《一世诺》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入姑苏
姑苏十二月,隆冬飞雪。
大团大团的鹅『毛』雪像扯碎了的絮,将天地间扯得一片苍茫。
一辆双辕马车辗着积雪驰过,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门匾高悬,书着“云家庄”三个大字,笔锋劲健,气象威严。
两个小厮迅速跑过来将大门打开。
随行的妈妈将脚凳放到马车下。因为积雪蓬松,特地用力按了按,确认脚凳安放稳妥了,才语音带笑地冲马车里说道:“三小姐,到了。”
车帘掀起。
一个穿着明蓝『色』夹袄的丫鬟从车里探出头来,下巴尖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活泼机灵,轻盈跳下车来:“三小姐,我搀着您,雪路滑,您当心着脚下。”
一只纤白如玉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搭上了小叶的手。
从马车里走下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年纪约莫十六七岁,一身雪白的氅衣,双眉如烟,目似深潭,肌肤雪白几乎和氅衣同一颜『色』。
一头乌发长垂过腰,浓如泼墨,黑白两『色』相映分明,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候在车外的赵妈妈连忙撑开油纸伞,遮在女子头上。
管家姚青牧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满面笑容:“三小姐一路辛苦了。老爷收到信,一早就盼着了,可算是把三小姐给盼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顶青『色』的软轿,说话已至跟前:“风雪大,请三小姐上轿避避风。”
被唤作三小姐的女子扶着小叶的手下车,面对众人的热情,神情只是淡淡的,说道:“不必了,我走路透透气。”
姚青牧陪笑道:“也好,正好今儿庄里头的梅花开了,踏雪赏花,也是件美事。”
使了个眼『色』,轿夫便将那顶软轿抬开了,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行人后面。
穆典可抬眼打量着云家庄内,只见亭台楼阁林立,长廊迂回,当真是富贵锦绣之家。
远处屋檐,近处树木全都覆着厚厚的积雪,堆琼砌玉,别有一番景象。
一片苍茫白『色』里,红梅丛丛怒放,火红似霞,一眼看去,『色』彩分明,大笔如泼,美得壮丽惊心。
小叶笑嘻嘻地说道:“三小姐可不知道,咱们庄子里的梅花在姑苏城里可是数一数二的,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城里的夫人小姐都抢着来下拜帖,就是为着看一看咱庄里的梅花哩。”
穆典可来之前特意了解了姑苏的各种风俗。
听说这里的人无论男女皆好风雅,时常聚在一起煮酒品茗,歌舞宴饮。
春天的时候踏春赏桃李,夏日泛舟赏荷花,秋日斗菊,到了这时节,百花开尽,当然只能观梅了。
穆典可一个长年在大漠上跑马弯弓的杀手,对于这种闺阁女子的闲趣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瞟了眼远处开得正盛的红梅花,随口道:“这花确实开得不错。”
小叶笑道:“三小姐要是喜欢梅花,回头咱上绮梅园瞧瞧,那里头的花可是咱庄子里开得最好的。”
姚青牧笑道:“老爷说三小姐身子不好,月前就叫人把绮梅园里最好的几棵梅树移到了清平居。老奴早上去瞧过了,这会开得正好呢。三小姐就是不出门,也能坐在暖阁里赏花了。”
话说到这份上,穆典可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冷淡,笑道:“姚管家有心了。”
做主子的没上心,身后几个拎包袱的小丫鬟却止不住心头一喜。
云家庄庄主云啸义一共两子三女。长子云峥,次子云峰,以及大小姐云央,二小姐云锦皆为正室夫人蒋心兰所出。
而这位刚刚回庄的三小姐云林则是妾室所生。
据说是因娘胎里带了不足,先天体弱,险些夭折,后来偶得机缘,被精通医术的青阳道长带去林雾山修行,平安长到一十七岁。
两个月前云啸义才派了赵妈妈和小叶带着她们几个丫鬟去接云林回来。
云林的生母韩姨娘生前很得云啸义宠爱,云啸义爱屋及乌,对这个十几年未曾见面的女儿很是上心。不仅派出自己的贴身护卫一路保护,送去清平居伺候的仆人也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饶是如此,下人们心里都清楚,三小姐再怎么得宠,毕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出,在云家庄里讨生活,说到底还是得看蒋心兰的脸『色』。
几个小丫头被指到清平居,心里原本就有些忐忑。等到了林雾山见到云林,心里头更是凉了半截。
听见过韩姨娘的妈妈们说,韩姨娘当年是姑苏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色』艺双全,风情妩媚,把云啸义『迷』得团团打转。
云林继承了亲娘的美貌,模样生得没话说,可至于风情什么的是半点没看到。一张脸冷冰冰的,一整天难得冒出几句话来,怎么看都不是讨喜的『性』子。
几个丫头不禁为自己的前景发愁,这回听说云啸义把绮梅园的梅树移栽到清平居了,才稍稍得了点安慰。
要知道老爷爱梅如命,绮梅园里最好的那几株梅树是他花了高价买进来,又亲手栽种培育的。
二公子云峰有一回陪几个年轻小姐逛园子,一时兴起折了两枝送人,被云啸义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云啸义竟然整株地挖出来搬去了清平居,可见这位三小姐在老爷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小叶好奇道:“这时节天寒地冻的,花木移栽能成活吗?”
姚青牧笑道:“老爷花重金请了城里最好的花匠,在清平居里搭了个双层的暖棚子,里头的棚子点着灯,外层的棚子里挖了一圈沟槽,日夜用银碳烘着,树根暖和了,再着人专门打理着,也就不难成活了。”
小叶听得只咂舌:“为了给梅花换个地方,得花多少银子啊?”
姚青牧笑道:“老爷疼爱三小姐,花再多的银子都是舍得的。”
赵妈妈笑道:“老奴在庄里这么多年,三小姐这样的宠爱还是头一份呢。就是大小姐当年,也没见老爷这样疼过。”
一抬头,惊呼了一声:“那不是老爷吗,下这么大的雪,老爷竟然不顾风寒,亲自来接小姐了。”
穆典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顶着风雪疾行而来,年约五十,白面长须,相貌堂堂,想必就是云家庄的庄主云啸义了。
习武之人步伐迅速,转眼就到了跟前。一众仆『妇』丫鬟纷纷弯腰见礼。
穆典可作势欲拜。
她是主,云啸义是仆,虽说是做戏,云啸义哪敢真的让她拜,连忙伸手去搀扶,被穆典可不着痕迹地躲开,颇有些尴尬道:“回来就好,自家人不必多礼。”关切地问道:“一路上还好?”
穆典可低眉顺眼,作了个恭顺的样子,道:“谢父亲关心,女儿一切都好。”
云啸义颔首笑道:“好好。那就好。你打小身子不好,一路劳顿,又赶上风雪,我和你母亲好不担心。”
穆典可道:“劳父母亲忧心了。”
说话间蒋心兰已经带着云峥和云峰两人在一群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走上前来,笑容慈爱可亲:“好个标致的人儿。难怪老爷日盼夜盼的,昨儿听说今天要到,连觉都睡不好了。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蒋心兰年已逾五十,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眉目秀致,气度雍容,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穆典可正要行礼,被蒋心兰拦住,拉住她的手笑盈盈道:“自家人没有这么多礼数。这回回来了,就安心地住下,缺什么少什么的,只管跟母亲说。”回头向身后的两个年轻公子说道:“峥儿,峰儿,快来见过你们三妹。”
大公子云峥今年二十二岁,浓眉大眼,相貌端方,与云啸义有五六分相似。
二公子云峰则肖似蒋心兰,轮廓更为柔美,气度风流,俨然是位翩翩佳公子。
听见自家母亲发话,两人一起行礼道:“三妹好。”
穆典可也回了一礼:“大哥二哥好。”
蒋心兰笑道:“你大姐这阵子身子不好,你二姐去柳家陪着了,一会我就叫你二哥去接她回来,晚上就能见着了。晚上你父亲要为你设家宴,你爱吃些什么,尽管和我说。我好提前差人准备着。”
穆典可道:“母亲费心了。”
蒋心兰笑道:“这傻丫头,说的什么见外的话。你跟锦儿差不多大,我就当你跟我的亲闺女一样。这些年你在外头受了这么多苦,别说你父亲了,就是母亲见了都心疼。”
说着又是一顿嘘寒问暖。说到云林过世的亲娘,眼圈都红了:“瞧瞧这可人疼的模样,偏生这样命苦,以后你就把我当作你的亲娘。凡有锦儿的,娘绝对少不了你。”
云啸义道:“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孩子路上辛苦了,先叫她回去休息吧。”
蒋心兰拭着眼泪道:“我也是见了这孩子,心里头欢喜得紧。竟把这事给忘了。清平居那头的我已经叫人烧好了暖阁。赵妈赶紧带三小姐过去。可千万要好生伺候着。”
赵妈妈笑道:“夫人放心,老奴不敢大意。”
云啸义道:“休息好了,就到爹的书房一趟。这么多年不见了,爹也有好些话想跟你说。”
穆典可应道:“是。”向云啸义和蒋心兰辞别,随赵妈妈一路往清平居去了。
姚青牧被云啸义叫走了,蒋心兰也带着丫鬟仆人回了揽胜院。
云峰目送着蒋心兰走远,不可思议道:“娘这是怎么了?我听说韩姨娘活着的时候没少给娘使绊子,娘到现在一提起来还恨得牙痒痒的。我还以为这三妹妹进了门,她少说得发顿脾气,哪想到看起来竟然比爹还要高兴。”
云峥淡淡道:“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三妹从小就被送去了林雾山,连韩姨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娘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迁怒于她。”
云峰知道自己亲娘的脾气,摇摇头,一副不信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个三妹怪怪的?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穆典可假借云林的身份来姑苏,整个云家庄除了云啸义,就只有云峥知道。
事关重大,云峥也不敢马虎,装作想了想,道:“是有一点。不过她从小就离了家,跟咱们不亲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何况她师父是个道人,修道之人讲究心平如水,『性』子淡点也不奇怪。时间长了就好了。”
云峰道:“那也是。话说回来,咱这三妹脾气虽然怪了点,模样倒是顶尖的,就是比起那花渊阁的玉海棠也不遑多让。”
云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三妹虽然是庶出,也是正儿八经的闺阁小姐。哪有拿自己妹妹跟青楼女子作比的道理?叫爹知道了,非得训斥你一顿。”
云峰摇手道:“好好,我不说了,你可别上爹跟前『乱』说。上回一顿板子,我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还不是你自己活该。”
兄弟俩说着走远。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明日去柳家
穆典可在赵妈妈的带领下进了清平居。
只见院内假山湖石倒映成景,花木相接,石径蜿蜒,引人入胜。
内院栽种着五六棵枝干劲虬的老梅树,姿态奇秀,令人心折。梅树上花开朵朵,或俯或仰,极尽妍态,果然是上好的佳品。
梅树不远处有一座观景亭,采用攒尖屋顶,盘花的柱子,式样奇巧。两侧的抄手游廊彩绘着山水花鸟,画栋精美,历历铺展,美轮美奂。
房屋内用雕花的桃木嵌淡黄淡青双『色』琉璃做了隔断。书房里挂着名家真迹,书本琳琅,桌上摆着一盆松石盆景,黄州砚,梅花笺,徽州墨,羊毫软笔,一应皆是珍品。格调高雅,古『色』古香。
卧房里则布置得温馨得宜,铺着厚厚的藏青绒毯,因是深冬,帐幔布帘皆以暖橘『色』为主『色』,梳妆台以红松木材打造,涂以清漆,光可鉴人。
墙边的珐琅架上摆着各式瓷器,临窗置了一个细口的羊脂白玉瓶,『色』泽莹白温润,『插』着一束半开半放的腊梅,『色』调和暖,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几个小丫头跟在穆典可身后,不断地发出惊呼声:“老爷对三小姐可真好啊。”
穆典可少时就爬雪山走沙漠,荒郊野地『露』宿过,渣土洞子也住过,对于食宿一向不怎么讲究,却偏偏要做个欣喜的样子,一路装出一幅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模样,左看右看,着实是累得紧。
好容易进了屋,迫不及待地将一众下人打发了,泡了个澡,冻得透凉的身子这才暖和过来。
洗浴过后,穆典可换上一身家常的绿『色』棉服。许是有了『色』彩的缘故,容『色』不似先前那般冷冰,却依旧清冷冷的,叫人靠近不得。
小叶是个有眼『色』的,处了一月有余,早已熟知穆典可的脾『性』,除了进门换茶,也不来扰她。
穆典可卷了本书倚在软塌上,直到天『色』昏黑才起身出了暖阁。
小叶取了件厚厚的淡青『色』鸭绒披风来,帮她披在身上,主仆两人撑着伞,冒雪往云啸义居住的揽胜院去了。
云啸义和云峥父子在书房等了多时,见穆典可走进来,示意小叶将门关严了,这才站起来,将东墙一面厚重的书橱挪开一线,伸手探到书橱背后,用力一按,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墙裂开了一条缝隙,缓缓向右侧滑去。
墙背后是一个一丈见方的石室,一应陈设俱全,壁上挂了五六个照明的灯笼,正静幽幽地燃烧着。
父子俩垂手恭立一旁,等穆典可走进去坐下,这才跟了进去。
早在三年前,金雁尘就给云啸义下了命令,务必在来年三月之前,破除江南柳家的困龙阵法。
云啸义之女云央精通五行之术,自告奋勇嫁入柳家,原以为事态进展顺利,没想到今年六月金雁尘派人来询,才知道云央两年间连困龙阵的门道都没有『摸』着,顿时大怒。
眼看期限将至,云央诚惶诚恐,竟瞒着云啸义说动云峥请来江湖杀手组织歃血盟前去刺杀柳家家主柳宿天,试图用这个办法『逼』得柳宿天启动阵法,暴出困龙阵的破绽。
结果可想而知,歃血盟行动失败,反遭灭顶之灾,还差点牵连出云家庄。
金雁尘连夜召集几位长老议事,议了再议,还是只能由穆典可亲自前来。
于是短短两个月内,穆典可一双结满痂茧的手在『药』水里反复浸泡,皮肉腐烂脱落,再生新肌,生生地换了一双手。
又以七七四十九根钢针打入体内,封筋锁脉,更改脉象。
再由专门的嬷嬷教习仪态举止,摇身从一个杀伐决断的武林高手,变成了一个柔淑端庄的闺阁千金。
石门刚刚合上,云啸义父子便一起跪了下去:“都是属下办事鲁莽,惊扰姑娘。”
云家姐弟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让金雁尘十分恼怒。罚当然是要罚的,却不是这个时候。
穆典可垂下眼帘,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覆盖下来,严严地将眼底神『色』遮住,看不出是喜是怒。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云啸义额头上滚落下来:“都怪属下教子无方。致使逆子胆大妄为,擅自行动,坏了六公子的大计。还请姑娘看在逆子一片忠心的份上,饶恕于他。所有的过错,属下愿一力承担。”
穆典可道:“你如何承担?”声音清冷冷的,如同初冬洒在屋瓦上的雪霰子,清晰动人,却冰凉得不带一丝温度。
云啸义低着头,如坠深渊,却不敢再开口请饶。
穆典可看了云峥一眼:“扶你父亲起来吧。”
这便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云峥俯身拜下道:“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穆典可又问:“你姐姐可好?”
云峥面『色』沉痛道:“大姐知道自己闯了祸,心中愧疚。加上未能完成六公子交待的任务,日夜焦虑,上个月不慎小产,至今仍在病中。”
穆典可道:“你且让她放宽了心,就说此时六公子已另作安排,让她安心养病即可。”
“姑娘的意思是,不让大姐知道?”
云啸义不解道:“姑娘要破阵,少不得要出入柳家,要是有央儿照应着,行事多少会方便些。”
穆典可道:“柳宿天『性』情多疑,多一人牵扯进来,反而容易『露』了行迹。我的身份,除了你们父子,不要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是。”
穆典可淡淡道:“我从川南到姑苏的路上,几度遭遇刺杀,看刺客的身手,来头应当不小。这事你们心里有数吗?”
云啸义惊道:“还有此事?属下委实不知,属下立刻就派人去查。”
“查倒不必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能碍着谁的眼?你家那位夫人,派人好好看着吧。我不想大事未成,就先跟自己人动起手来。”
这话说得相当明白了,云啸义不可能听不懂,当下又惊怒又后怕:“是,属下有罪,属下多谢姑娘不杀之恩。”
穆典可淡淡一笑,面上浮现两个浅淡的梨涡,昏光之下,朦胧动人:“我来之前,六哥特意嘱咐过:云氏一族于金家不单是下属,更是袍泽,是亲人。叫我万不可生了怠慢,更不可因为一时失误就怪罪于你们。云公子和云小姐行事虽然冒进了些,却是出自一片真意,情有可原。只记得以后不可如此。”
云峥抱拳沉声道:“谨遵姑娘教诲。”
云啸义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多谢姑娘,多谢六公子信重。”说着又要拜下,被穆典可制止,声音柔和如春风:“二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云峥问道:“不知姑娘有何安排?”
穆典可道:“有事我会通知你们。往后你们该如何便如何,不要过分拘着。毕竟我现在的身份,你们是父,是兄,不要叫人看出了端倪。”
“是。”
“安排一下,我明日去柳家。”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没有下次
蒋心兰在饭厅里远远瞧见三人过来,命下人们开始上菜。
等到穆典可进门,一桌菜刚刚上完,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穆典可瞥了一眼,见桌上摆着十荤十素,甜咸汤各两份,点心数样。真真是费了番心思的。
蒋心兰笑『吟』『吟』上前:“来了?你这孩子,偏要跟我见外,也不肯说你爱吃什么。我只好叫下头的人胡『乱』做了些,你看看还合心意?要是不合胃口,我再叫人重做了来。”
穆典可心里头厌烦,面上却没显出来,微微笑了笑,道:“母亲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两人一副母贤子孝,其乐融融的样子,看得云峥眼皮直跳。刚要开口,就见门帘子一晃,从里屋走出个笑盈盈的美人来,皓齿明眸,顾盼生辉,正是云家庄的二小姐云锦。
云锦看着穆典可笑道:“娘对三妹可真是偏心呢。”
蒋心兰道:“你三妹妹从小就离了家,吃了不少苦头,娘和爹爹自然要好好疼她。你这个做姐姐的反倒吃自己妹妹的醋,也不怕惹人笑话。”
云锦笑道:“瞧,我说娘偏心,娘还不承认。我才说了一句,就惹您这么多话。”上前执了穆典可的手,笑道:“早就听二哥说了,家里多了个天仙似的妹妹。我就说,二哥别的看不准,看美人是绝不可能看错的。”
云峰跟在她身后进门,从翠心手里接过茶盏慢慢呷着,闻言只是轻笑。
蒋心兰嗔道:“瞧你这张利嘴,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哥哥的。林儿,这就是你二姐姐。”
穆典可见女子言语爽利,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行礼:“二姐姐好。”
云锦拉住她的手:“自家姐妹,这么客气作甚。”只觉得掌中一双柔荑绵若无骨,触手生滑,不禁拉起来细细瞧了一遍,只见她一双素手莹白如玉,不落瑕疵,忍不住赞叹道:“妹妹好美的一双手,这般细滑,不曾学过武吗?”
云峰闻言“噗”地一声,一口茶水全喷到了云峥身上。
云啸义不满地看了一眼,云峰连忙噤声,讨好地凑到云峥耳边小声道:“大哥不知道,柳心原看上的姑娘,个个都是手好生细滑的。锦儿怎么也学起他来了?”
就听云啸义说道:“你妹妹自幼体弱,一直在调养身体,并不曾习过武。”
云锦不解道:“练武可以强身健体,体弱不是更应该学武么?”
云啸义不耐烦道:“强身之法有许多种,又不是人人都适合练武。”
云锦见父亲面有不悦,遂不再问。
云峥对穆典可心存敬畏,一直未敢正眼打量,此时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见穆典可一双手修长细腻,如白玉雕琢一般,除了手掌上有几处薄茧,像是做活留下的,其它地方无一丝瑕疵。
尤其是最该留茧的虎口处,竟然一丝痕迹都没有。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是很清楚,六公子这位义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却绝不是一般的弱质女流。刀枪剑戟样样使得,尤擅马上『射』箭,奔跑之中犹可百步穿杨。
据说当年金雁尘还不是明宫圣主的时候,被明宫内一个长老设计陷害。兄妹两人被困沙漠之中,一人执刀,一人弯弓,将三十多位绝顶杀手尽斩于马下。
后来明宫派人清点尸体,三十多具尸身,要么一刀断喉,要么一箭穿心,浑身竟找不出多余的伤口。
一时合宫震动,轻易再没人敢打这对兄妹的主意。
这样一个长年在战场上拼杀的女子,怎么会拥有这么干净的一双手?
云啸义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咳了一声,云峥连忙挪开视线,随蒋心兰一道招呼众人上桌。
按次序,穆典可是要坐在云锦下首的,蒋心兰执意让她坐到云啸义身旁。
穆典可也不推辞,和蒋心兰寒暄了几句,便坐在云啸义身旁静静地喝着汤。
云啸义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转而问云锦道:“你大姐的病如何了?”
云锦笑道:“自从崇德堂的黎小姐来瞧病以后,大姐的病好得快多了。昨儿都能下地走动了。”
云峥惊喜道:“这么快?”
云啸义也颇有些意外:“前头请的那些大夫不都说央儿病势沉重,得调养上三五个月才能下地么?这位黎小姐这么了得?”
云峰笑道:“黎小姐长于常家堡,医术是常家那位老太爷亲自调教过的,十分了得。而且黎小姐不仅医术高超,心胸也十分坦『荡』开阔,对大姐尽心医治,并未提及旧事半分。姐夫之前的担忧纯粹是多虑了。”
蒋心兰面『色』不虞道:“你姐夫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要不是他执意不肯上崇德堂求医,央儿也不至于遭这么多罪。”
说着垂下泪来:“我可怜的儿,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一个孩儿没了。”
云啸义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先前你不是也和柳家同一口径,担心黎亭会因为亦琛冲撞过他的原因,不肯对央儿尽心医治?这会又怪起人来。当着孩子们的面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语气颇为严厉。蒋心兰拭着泪,不敢出声。
饭桌上的气氛也一下子冷下来。
云峰道:“母亲也是心疼大姐,一时多说了两句,父亲就不要生气了。不管怎么说,大姐的病能医好,这是大喜事。”
云峥和云央也连声劝和。
云啸义的面『色』这才和缓一些。说道:“你既然记挂着央儿,明儿带上两个丫头去瞧瞧她。正好林儿还没见过她大姐。”
抬头看了云峥一眼:“明天你送你母亲和妹妹过去。”
云峰嚷嚷道:“我也要去。”
云啸义刚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你大哥去就够了。你一个大男人,三天两头往柳家内院跑,传出去不好听。”
云峰不服气道:“我去看自己的姐姐,有什么怕人说的。”
云锦嘻嘻笑道:“爹还是让二哥去吧,不然他今天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云啸义疑『惑』地一挑眉,云峰连忙拿手肘去顶云锦,小声道:“鼎丰楼的酱肘子。”
云锦面带犹豫,云峰连忙道:“两顿。”
云锦嘻嘻一笑,在桌下比了个成交的手势,看向云啸义道:“爹又不是不知道,二哥从小就会逗大姐开心。今天走的时候,姐夫还特意交待让二哥多去陪陪大姐呢。”
云啸义明知两人有猫腻,也懒得计较,一挥手道:“都去吧。”
云峰与云锦对看一眼,喜上眉梢道:“谢谢爹。”
家宴散已是戌时,天『色』全然地黑了,风雪越发地疾,吹得廊下暗黄的灯笼胡『乱』扑腾。
云啸义交待云峥亲自送穆典可回清平居。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
穆典可是一向寡言少语惯了的。
云峥身为金家家奴,对金家兄妹向来敬畏有加,更不敢贸贸然开口。远远看见清平居的灯光,这才踌躇着说道:“我已经在母亲身边安『插』了人手,不会让她危及姑娘。”
穆典可静垂着眉目,神情如雪清冷,说道:“晚了。你母亲出手比你快多了。”
云峥心头一紧,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笑,心中七上八下,说道:“还请姑娘明示。”
穆典可收了伞进屋,淡淡道:“陪我下盘棋吧。”
云峥哪敢不从?
两人一道进了暖阁,小叶取来棋盘,云峥执黑先行,一局下来,足足输了二十子。
云峥的棋艺在年轻一代已算不错。即使与号称“姑苏第一棋手”的柳心原对弈,也只输十子以内。心中不能不惊讶。
第二局穆典可执黑,云峥竟然输了整整四十子。
两局棋完,穆典可起身出了暖阁,片刻后拿着一张纸笺走了进来。纸笺上墨迹未干,是刚写出来的。
云峥看了一眼,见上面写着白芷,乌桂之类的字眼,竟是一张『药』方,问道:“姑娘懂医术么?”
穆典可没有回答,只道:“照这张方子去抓『药』,子时之前叫人煎出来。”
云峥大『惑』不解。穆典可淡淡道:“晚上不要睡得太沉了。记着,没有下次。”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峰中毒
云峥心里不安,夜里始终睡不着。
一过子时外面果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听方向是从云峰居住的秋枫院传来。
云峥心里一咯噔,披衣而起,一面往外冲,一面大声叫道:“出了什么事?”
守院的仆人连忙跑过来,说道:“刚刚看二公子院里的人急着跑出去,说是去请大夫。”
云峥这才明白穆典可给他那张方子的用意,吩咐道:“赶紧叫紫嫣去厨房取『药』送到秋枫院,就说是给我送『药』的。记着,一定要说是给我喝的。”
大步地往秋枫院奔去。
此刻的秋枫院已『乱』作一团,丫鬟们端着盛满冰水的木盆,匆匆忙忙地进出。
云峰躺在床上,浑身烧得通红,已陷入昏『迷』。
妈妈们不停地把浸了水的『毛』巾往他身上敷,刚敷上去便揭下来,又换上一条,冰水都换了好几盆,云峰的脸却越来越红,接近赤『色』,丝毫没有退烧的迹象。
蒋心兰披散着长发,跟在云啸义身后快步走进来,见此情形不由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到地上。
翠心连忙扶住她:“夫人小心。”
蒋心兰面『色』发白,转身就狠狠甩了翠心一个耳刮子,咬牙切齿道:“蠢货!”踉踉跄跄地扑到云峰床头:“峰儿,峰儿,娘来了。你能听到娘说话吗?”眼泪扑扑地往下掉,神情悲伤欲绝,见者伤心。
云峥见了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
穆典可一早就看出蒋心兰杀心不死,才会出言提醒他们父子,没想到自己动作还是慢了。
蒋心兰刚才那一耳光,分明是怪翠心办事不利,把本该下到穆典可身上的毒错下到云峰身上。
她哪里知道,被她视为眼中钉的这个云林,并非真正的云林,而是十四岁就助金雁尘夺得明宫的明宫圣女穆典可。
论心机,论手段,十个蒋心兰在穆典可面前都排不上号。这种微末伎俩又怎能入得了穆典可的眼。
穆典可说没有下次,就意味着云家父子在她心中的分量已大打折扣。他把毒转加到云峰身上,包括今天晚上留他下棋,都是在不动声『色』地示威:如果她愿意,大可以轻轻松松将他们全给收拾了。
云啸义是个聪明人,见了蒋心兰的反应,再看看云峥的脸『色』,当下什么都明白了。两道目光像钢刀一样刮到翠心脸上。
翠心受不住云啸义的目光威慑,腿一软,便扑通跪到了地上,颤声道:“老…老爷。”
云啸义怒不可遏,一脚踹过去,翠心重重撞到门上,晕了过去。
云啸义上前几步,提起蒋心兰便一巴掌摔了过去。
蒋心兰扑在地上,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溢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怒声道:“云啸义,你敢打我?”
云啸义脸『色』铁青:“你这个毒『妇』,还有脸质问我。我就是杀了你你又有何话说?”
云峥见云啸义目『露』凶光,大步冲过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爹,爹,娘只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他这一回,再怎么说她也是您的结发妻子,是孩儿的亲娘啊。”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蒋心兰先是一愣,转头看见晕在地上翠心,忽然尖声大笑起来:“你要杀我?哈哈哈哈,你竟然要杀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是一心向着那个下贱的戏子。竟然为了那个贱人生的贱种要杀我。你杀啊,杀了我,正好我们娘儿俩到地下有个伴。”
又哭又笑,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风采。
云啸义怒道:“滚开。”一脚踹过去,被云峥死死抱住:“爹,您要怎么打骂孩儿都可以,求您放过娘。”
紫嫣端着一碗汤『药』快步跑进来,见状一惊,差点没失手把『药』摔到地上。一咬牙叫道:“大公子,您还病着,怎么就跑出来了。大夫吩咐过,这个时辰您一定要吃『药』的。”
云啸义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就见云峥抬头冲他使劲眨眼睛,下意识地沉声喝道:“你又怎么了?”
云峥道:“回爹的话,孩儿受了风寒,晚上发高热,已经请大夫开方服了『药』,现在没有大碍了。”
眼见得云峰气息越来越微弱,一直忙着敷冰的林妈妈突然站了起来:“老爷,容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二公子烧得越发厉害了,怕是撑不到大夫来了。既然大公子服的也是退烧『药』,不妨叫二公子试一试。”
云啸义看了眼云峥,见他点头,假装迟疑了一下,沉声道:“既然没别的法子了,那就给他试试吧。”
紫嫣捧着『药』上前,小心翼翼地喂着云峰喝下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云峰便退了烧,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稳。林妈妈啧啧称奇,问道:“不知大公子是请哪位大夫开的方子?”
云峥道:“是崇德堂的黎当家。”
众人恍然大悟道:“这就难怪了。”全然忽略了黎亭身为崇德堂的当家,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发热病深夜出诊。
云啸义当晚就把蒋心兰带走幽禁在了揽胜院。临走放下狠话,谁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先拔了舌头,再『乱』棍打死。
下人们哪还敢『乱』说话。
云峰第二天醒来,也以为自己只是受了风寒,发了场烧。
云锦一早才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看云峰。见他怏怏不乐的,知道定是为了今天不能去柳家的缘故,安慰他道:“爹也是为你好。要不我今天见了黎小姐,请她过来为你诊病?”
云峰失望道:“大夫说我都好了。再请黎小姐过来,她以为我讹她,生气了怎么办?”那样子像是恨不得再病一场。
云锦几时见过自家二哥这个样子,歪着头左看看又看看,笑嘻嘻道:“花花浪子这回动了真心了。”
云峰一巴掌拍过来:“什么花花浪子,到时候见了黎小姐,你可千万不要『乱』说话。”
说着说着居然脸红了。云锦笑道:“是是是,我只夸你的好,绝对不『乱』说话。我那两顿酱肘子你可别忘了。”
云峰笑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二哥都病了,你还惦记着酱肘子。”
云锦陪云峰一起用了早饭,便去到云峥的苍峦院。兄妹俩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看到穆典可才带着小叶姗姗迟来。
穆典可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短袄,前襟和领口处各绣了几朵浅紫『色』兰花,显得淡雅宜人。
短袄在腰线处略微掐了一掐,搭配一件藏蓝『色』百褶长裙,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身姿亭亭。
外罩一件白狐狸『毛』滚边的藕『色』披风。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流云髻,用一根紫金簪子簪住,余发一泻如瀑,意态风流,生生将身上那股冰冷气息冲淡了不少。
云锦眼前一亮,笑道:“三妹今儿一打扮,比昨天还要美。我身为一个女子都要移不开眼了。”
穆典可淡淡笑道:“二姐又打趣我了。刚刚去给父亲请安,耽搁了一会。让大哥和二姐久等了。”
云峥知道她特意来晚,是不想提起昨天的事。心中惭愧,不由有些尴尬。
云锦笑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又问:“三妹会骑马吗?”
云峥道:“你当人人都是你,一个大姑娘家的成天骑着马跑来跑去。我已经叫人备了车了,你今天也和三妹一起坐车。”
云锦笑道:“那是自然。平时没车也就罢了,有车了我还骑马,倒显得我不像个女子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初入柳宅
落了一夜的雪,路面上积雪颇深。
兄妹几人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柳家。
因穆典可是初次来,云峥特意领她去拜见了柳老太太,这才往蒹葭院去看望云央。
云锦笑着道:“三妹猜猜,大姐住的院子为何叫蒹葭院?”
穆典可淡淡笑道:“莫不是因为诗经蒹葭一篇?”
云锦目『露』赞赏道:“三妹好生聪明。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正好大姐名字中有个央字,所以姐夫特意将将原来的松柏院改名为蒹葭院,喻意大姐就是那水中央的绝代佳人。”
穆典可见她语气里满是羡慕,微微一哂,并不说什么。
云锦身边的丫头珊瑚说道:“大小姐和姑爷琴瑟相谐,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将来二小姐和三小姐也一定有这样的福气。”
云锦再怎么不拘小节,毕竟是个女孩子,红脸啐道:“呸,胡说些什么呢,口没遮拦的。”
穆典可倒是容『色』不改。
远远地见一个年轻男子撑着一柄竹骨伞走过来。男子年纪约二十左右,身披一件雪『色』大氅,身材修长,脸如冠玉,一派文士风流。握着伞柄的右手虎口处却结着厚厚的茧子,显是长年练剑所致。
云锦道:“那位就是柳家的二公子柳心原,不仅使得一手好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下棋,放眼整个姑苏城内,还没有哪个人敢说在棋艺上能胜过他。”
说话间柳心原已缓步走上前,唇边笑意温文尔雅:“云峥大哥和锦儿妹妹来了。”
又看向穆典可道:“这位姑娘从前倒没见过。”
云峥道:“这是我三妹云林。昨天刚刚从川南回来。三妹,这位是柳二公子。”
穆典可欠身行礼道:“二公子好。”
柳心原躬身回了个礼,笑道:“原来是三小姐。那些个下人疏懒怠慢,未曾通报,心原失礼了。”
云锦笑道:“柳二哥太客气了。似我们这样常常来叨扰,要是每回都通报,柳二哥可什么都做不成了。”
柳心原道:“锦儿这话就生分了,云家和柳家本就是一家,何来叨扰一说。父亲有事召见,我就不陪三位去蒹葭院了。三小姐就当自个家里,千万莫拘着。”
客套了一番方才离去。
兄妹三人由柳家家仆领着去到蒹葭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女子笑声。
云锦笑道:“这位黎小姐真是位妙人,自从她来给大姐瞧病,大姐不仅病好得快,心情也开朗了许多。”
穆典可跟着云锦进门,见堂室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华服女子,杏眼桃腮,脸如莲萼,容貌与云锦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多了一丝娇柔妩媚。因在病中,脸『色』略微苍白,姿态楚楚,令人生怜。
正是云家大小姐云央。
紧挨云央坐着的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双美目清澈透亮,不染一丝尘埃。五官虽不如一般女子生得秀气,组在一起却说不出的明艳动人,透着勃勃英气。想来便是云锦口中的黎小姐了。
云峥笑道:“大姐今儿的气『色』好多了。”
云央笑道:“这要多亏黎小姐了。”
云锦笑道:“那自然不用说,黎小姐医术出众,在城里女眷中可是出了名的。”
云央笑『吟』『吟』地看向她身后,问道:“这位就是三妹么,好个标致的人儿。”
穆典可行礼道:“见过大姐。”
云央在云家兄妹几个当中最为年长,云啸义纳韩姨娘进门时,她已经隐约知事,亲眼目睹了蒋心兰的伤心苦痛,对云林自然是没什么好感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笑道:“听说妹妹身子不好,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好好歇着。偏偏我这个不争气的,还要让妹妹费心,真是罪过。”
说着盈盈起身,行动处如弱柳扶风,娇态惹人怜。
云央走到穆典可面前,从手腕上褪下一双翠玉镯子,戴在穆典可手上,说道:“大姐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这对镯子看着不起眼,却是你姐夫特地从蓝田寻来的老玉,真真是费了功夫的,还盼着你不要嫌弃。”
穆典可见她行事不『露』声『色』,八面玲珑,便知道这位云大小姐不是个简单人物。也难怪能将柳宿天这等多疑之人都瞒骗过去。当下道:“谢谢大姐。”
云央嘴巴再讨巧,对上穆典可这副不咸不淡的腔调,便如同双拳打棉花,一点力也使不上。心中郁卒,面上却不『露』分毫,笑『吟』『吟』地牵着穆典可坐下。
一旁红衣女子笑着开了口:“我以前以为只有长成穆仙子那样才算得上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今天见到三小姐,才知道这世上的美不止一种。太阳有太阳的光芒,月亮有月亮的清辉。”
云央定睛看了看穆典可,笑道:“黎小姐这个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仔细瞧瞧,我这三妹果然跟别人生得不大一样,有种别样风流。”
穆典可微微垂眸:“黎小姐谬赞了。”
云锦观自家大姐说话的态度,倒像是不太喜欢穆典可,有意让她为难一般,遂笑问道:“黎小姐见过穆仙子么?”
黎笑笑道:“昔年住在洛阳,倒是常常见到。”
云央羡慕道:“黎小姐可真是好眼福。我听说那穆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仙,男子一见便挪不开步,女子见了恨不能羞惭而死,可是真的?”
黎笑笑笑了起来:“穆小姐美则美矣,难道我因为没有她美就要去死?穆小姐容貌倾国,不少英雄豪杰为了她甘愿在穆家为奴为仆,甚至有人为了能看她一眼在大雪里站上三天三夜也情愿。见了移不开步的更不知道多少了。但也不是人人都如此的。至少我常家大哥就不是这样。”
云锦问道:“黎小姐说的可是洛阳常家的公子?”
黎笑笑双目明亮,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正是。你也知道我大哥么?”
云锦见她双眼里陡放神采,满脸不加掩饰的崇拜,不由在心里为云峰叹息一声,说道:“常公子医术高明,世人皆知,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黎笑笑一脸自豪道:“那也是,大哥的医术,就是我爹也要甘拜下风。整个常家堡,恐怕就只有常爷爷和常二叔比他厉害了。”
回去的路上云锦颇有些惋惜,道:“这黎小姐模样好,『性』情也好,只可惜心思不在二哥身上。二哥这回怕要伤心一阵子了。”
穆典可淡淡道:“男女姻缘,讲求一个缘法。黎小姐既然心思在别处,便不是二哥的良缘。”
云锦笑道:“听三妹这话,颇有几分禅意。好在父亲及时接你回来了,三妹要是真的悟道去了,不知道有多少男儿要伤心了。”
寻常女儿听了这打趣的话,定是早就脸红了。穆典可却只是淡淡一笑。云锦虽然『性』情疏阔,见了她这反应,也不免在心里想,三妹这『性』子实在太过冷淡了些。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小鬼难缠
穆典可回到清平居,凭记忆将今天在柳家所见画下来。
她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提笔略一沉『吟』,便将今天走过的道路,院落毫无二致地绘制出来。
大到房屋亭台,小到一盆花,一块石头,无一错漏。
不过半个时辰,便画出三十多张图纸。
柳家大宅守卫森严,探子无法潜入,始终得不到柳家宅院的布局图。
而云央虽然精通阵法,却不善绘画,绘制出的草图大小失真不说,细节处颇多疏漏。
要破阵,还得她亲自从头做起。
穆典可在灯下将图纸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伸手递到烛火前,火苗『舔』上来,厚厚一摞图纸顷刻间化为灰烬。
穆典可闭目坐了一会,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听起来是云峰要硬闯进来,被小叶拦住了,两人正大打出手。赵妈妈和几个婆子在一旁劝架。
穆典可心里颇有些厌烦。
她要安抚住云啸义和云峥,便不能杀了蒋心兰。
可是这女人实在是太不安分,几次下杀手不说,都已经被幽禁了,还要想法设法地生事。
穆典可一想到自己要浪费时间在这不知所谓的内宅斗争中,便觉得头疼,叫道:“小叶,让他进来。”
手一拂,将书桌上的盆景移了位,挡住刚刚烧出来的一大堆纸灰。卷了本书在手,静静地看着云峰一脸怒气地走进来。
“三妹好手段。”
穆典可道:“不知道你娘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云峥怒声道:“我娘被爹幽禁,是不是你撺掇的?”
穆典可眸光淡淡,颇有些冷意:“你娘被幽禁,是因为她在昨晚的宴席上下毒。此毒名叫点炉,中毒之人高烧不退,五脏衰竭而死。只要人一死,任他多高明的大夫也只能诊断死者是死于寒热之症。你说这法子妙不妙?”
云峰的脸『色』发白,穆典可所说的症状分明与自己昨日一模一样,脱口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娘怎么会给我下毒?”
“她想毒死的人是我。”
“那怎么——”
“怎么会毒到你,对吧?”穆典可道:“你别忘了,我的师父清阳真人是用毒的高手。她能给我下毒,我为什么不能把毒转嫁给她儿子?”
云峰看她一脸无所谓的平静,一时哑口无言。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要毒死我?”
穆典可道:“我真想毒死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当然,如果蒋心兰还想继续兴风作浪,我不介意毒死她个把子女。”
云峰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却是头一次听人用这么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这么惊世骇俗的话,他的亲妹妹,归家第二天,就当着他的面说要毒死他们?
手指着穆典可,像是看见了什么吃人的妖怪:“你,你果然跟你娘一样,是个心肠狠毒的怪物。”
穆典可笑了:“这也是你娘跟你说的?心肠狠毒的姨娘死在善良的主母手下?二哥,你这书说得不怎么样啊。”
云峰恼羞成怒:“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娘?”
穆典可道:“是不是污蔑,蒋心兰心里最清楚。你替我转告她两件事。第一,我没有替我那没见过面的娘报仇的想法。但是她若再来招惹我,我会叫她后悔生在这世上。第二,她最好相信我做得到。”
云峰几乎是逃也似地出了清平居。
第二天云峰设法去了揽胜院。将穆典可的话一五一十地对蒋心兰说了。
蒋心兰闻言大怒:“那个臭丫头真的是这么说的?”
云峰看着自己母亲愤怒得几近扭曲的面孔,沉默良久,问道:“娘,您真的给三妹下毒了吗?”
蒋心兰一愣,云峰又问:“韩姨娘的死是不是也跟您有关?”
蒋心兰眼里有一丝慌『乱』一闪而过,怒道:“你宁肯相信那个死丫头胡言『乱』语,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娘?”
云峰道:“我看三妹不是个简单的。她既然已经同意和平相处,娘您也收手吧。为了我们兄妹也好,为了您自己也好,别再跟她过不去了。难道您真的要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和爹反目吗?”
第二天穆典可正在暖阁里翻看一本地理杂记,小叶进来通报说柳家二公子来了。
穆典可愣了一下,道:“他来做什么?”
小叶撇了撇嘴:“一定是见三小姐长得好看,来献殷勤呗。我听庄里的姐妹说,柳家的二公子可风流了,只要他看上的漂亮姑娘,没有一个能逃出他的手心。三小姐您可千万别被他『迷』『惑』了。”
穆典可见她一脸慎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既然这样,你把他打发了不就完了。”
小叶高兴道:“好嘞!”兴高采烈去了。
不一会小叶就瘪着嘴回来了,说道:“我说三小姐您头疼,睡下了。可那柳二公子他不肯走,说什么咱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好,自个儿在那赏花,非要等您醒来。三小姐,这可怎么办?”
穆典可素来不爱言语。从前在明宫,她只要抬个眼皮,昭阳就能立刻体会到她的心思,诸事办得妥妥的,何曾拿过这种小事来烦过她?
当下心头有些不耐,道:“他要等,就让他等。你不管他不就行了?”
小叶张着嘴,好半天才“哦”了一声。透过窗缝往外看,只见那柳心原果然是个好耐心的,冰天雪地的,站在寒风里许久,竟然一丝也不恼。红花白雪,公子如玉,当真是好看。
小叶心想难怪难么多姑娘都折在他手上,也就是三小姐硬得下心肠,换了自己,早就败下阵来了。
云林看了一上午书,柳心原便等了一上午。
经过蒋心兰一事,庄里的人都有些怕穆典可,就算有心讨好柳心原,也不敢擅作主张请他进门。
等云啸义以宴请为名派人来请时,柳心原已经在风雪里站了有一个半时辰,浑身都冻透了。
云锦踏着雪来,见穆典可好好地靠着软塌看书,说道:“柳二哥这个人虽然多情了点,并不是坏人。你何必要这么捉弄他呢?”
穆典可依旧看着书,淡淡道:“我不想见,他愿意等,哪里就是捉弄了?”
云锦一句话答不上来。
云柳两家走动频繁,对于柳心原的风流成『性』,云锦也不是不知。只是见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在雪地里冻成那般模样,这才忍不住不平了两句。
转念想,柳心原肯下番苦功夫,必定是打上了云林的主意,叫他知难而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遂不再提这话头,道:“我娘的事,爹跟我说了。我向你道歉。”
穆典可道:“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不用替她道歉。”
云锦道:“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亲娘。母亲做错了事,做子女的也有责任。”
穆典可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有空多劝劝你娘,与人为善就是就是与自己为善,不要执念太深了。”
云锦目光里有一丝疑『惑』道:“其实我很好奇,三妹这些年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你明明比我小,可是说起话来好像比我大了十岁还不止。”
穆典可淡淡地笑:“没有爹娘在跟前的孩子,多少早慧一些罢?”
她生活过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是荒山野地,是大漠戈壁,是吃人的狼窝,是地狱。
穆典可又做噩梦了。
午夜时分,她从睡梦里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雪光冷冷,安静得不似人间。
穆典可缓缓地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腿缩成一团。耳边又响起乔雨泽的声音:四儿,你要活下去…你和你六表哥,都要好好活下去…活着……报仇……
她头疼欲裂,耳边只有两个字不断地轰鸣着:报仇…报仇…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美人心机
第二天雪住天晴,柳心原又来了。
穆典可卷着一本棋谱,斜卧在软塌上,头也不抬道:“就说我头还疼着,不见人。”
小叶出门一会功夫,苦着脸进来了,说道:“柳二公子说,他特意去崇德堂求了一盒治头痛病的良『药』。要亲手交给三小姐。”
穆典可眉一挑,一直在门口偷听的赵妈妈闪身进来,道:“三小姐容老奴『插』句嘴。柳家的二公子人才出众,别说咱姑苏了,天底下也挑不出几个来。难得柳二公子对三小姐这么上心,三小姐可别由着『性』子来。一个不好得罪了柳家,那可不是说着好玩的。”
穆典可眯眼看着赵妈妈。
赵妈妈头皮发麻,心想这三小姐怎么这么邪乎。自己都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被她一个小姑娘看几眼竟会打哆嗦,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连忙道:“是奴才多嘴了,奴才也是为着三小姐好,说话没了规矩。”
“你知道自己没规矩就好。以后再不经允许进我的房间,自己去账房领工钱走人。”
赵妈妈连忙应道:“是,是。”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穆典可心中思忖着以柳心原这般执着,不见他是不行了。日后自己还要常出入柳家,因为此事得罪他就得不偿失了,便对小叶说道:“让他进来吧。”
小叶不情不愿地领着柳心原进了门。
穆典可抬起头,只见柳心原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蜀锦长袍,饰以流水波纹,行动处波光流动,愈发衬的肤白如玉,俊美风流。作势起身,被柳心原拦住了:“三妹妹身体有恙,不必多礼。”
穆典可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自来熟的,第二次见面就称妹妹,心中一阵恶寒,面上却没显了分毫,笑道:“柳公子几番来探望,真是有心了。昨日是云林失礼。”
柳心原笑道:“妹妹这是哪里话,昨日是心原来得不巧。好在今日总算有幸见妹妹一面。妹妹可好些了?”
“多谢柳公子关心,好多了。”
柳心原回头示意,一个青衣小童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进来。
柳心原亲自将锦盒递到穆典可手上,笑道:“这是我从崇德堂求来的雪沁丸,听说是常家堡大小姐亲自调制的,医治头痛有奇效,希望能帮到妹妹。”
穆典可道:“我听师父说过,常家堡里出来的『药』丸可起死人,肉白骨,千金难求一粒。这么贵重的东西,云林不敢收。”
柳心原道:“妹妹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再好的东西要物尽其用方显得出珍贵,妹妹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穆典可这才将棋谱放到一边,伸手接过锦盒,淡淡笑道:“那就多谢二公子了。”
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如风拂花树,水起涟漪,说不出的清浅动人。
柳心原被这个笑容晃得有些愣神,见穆典可看过来,掩饰地把目光转向一边。一眼看见倒扣在紫檀小几上的棋谱,笑问道:“妹妹也爱好下棋么?”
穆典可道:“只是随便看看。”
柳心原笑道:“妹妹过谦了。这本《奇棋》乃是棋圣杜霖的大弟子李淳所着,记载着棋圣生平最精彩的十场对决,奥妙非常,若非于棋之一道有精深造诣,恐怕难以参悟。”
穆典可微微笑道:“二公子真是见识广博。”
柳心原见她笑意清浅,语意真挚,心头大喜,说道:“柳某不才,于下棋一事也略有心得。不知是否有幸与妹妹手谈一局?”
穆典可淡淡笑道:“二公子如此有雅兴,云林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叫小叶取来棋盘摆上。
柳心原最初还有几分漫不经心,行了五子后便严肃起来,棋过一半,满目惊艳道:“妹妹好棋艺。”
说话间落下一子。
穆典可所执的黑子被困于棋盘一隅,生机全无,半晌轻声叹息道:“二公子棋高如此,这么说,是存心让云林无地自容了。”
柳心原连忙道:“心原确实于是惊叹妹妹棋艺,并无它意,还请妹妹勿恼。”
见穆典可不语,又说道:“我敢说,整个姑苏城,下棋能赢得过妹妹的不超过五个人。妹妹可真是个奇女子。”
穆典可淡淡道:“从前在山上清修,无甚消遣,常常与师父对弈。只不过比别人多花了点心思而已。”
柳心原笑道:“妹妹又谦虚了。我观妹妹行棋灵活,实是心思敏捷,天赋过人。只需在布局上再多花些心思,落子前多想一想后招,必然大有进益。”
穆典可怔了一怔,笑道:“师父也曾说我行棋过于鲁莽,想得不够深远。想不到才不到一局,就叫二公子看出了弱点。”
柳心原听了大为受用,笑道:“妹妹心思单纯,自然学不来那些诡诈之术。正是这样,才更加可敬可爱,女子太有机谋,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小叶在心里想,这个柳二公子说话也太不着调了,他是从哪里看出我们三小姐心思单纯了?
她却不知道,观棋如观人,柳心原会这么认为,是因为穆典可与柳心原下棋时,刻意误导了他。
穆典可故意莽打莽撞,让柳心原觉得她顾前不顾后,只不过有些小聪明罢了。
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柳心原起防范之心。
一局终,穆典可输了八子。
柳心原笑道:“妹妹承让了。”
穆典可笑道:“若非二公子有意相让,云林今日只怕要输得难看了。我原本以为师父的棋艺已算十分了得了,不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云林心服口服。”
美人的赞美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柳心原喜不自胜道:“棋逢对手乃是人间一大乐事。还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与妹妹切磋切磋。”
穆典可只是淡淡地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疑似失宠
第二天一早,柳心原就派人送来一张纯金打造的棋盘。金光夺目,熠熠生辉。
清平居的妈妈们啧啧感慨,说三小姐真是有福气,去了一趟柳家就得到柳二公子如此青睐。说不定真能像大小姐那样命好,嫁入柳家呢。
听那语气,穆典可简直是攀上了高枝。
小叶听了十分不忿。
穆典可倒是半点不在意:“几个无知无识的『妇』人,你同她们计较什么。”
在柳心原看上的女子当中,穆典可不是最有魅力的,却无疑是他花了最多心思的。
穆典可对柳心原不咸不淡的,偶一见,偶尔不见,并不妨碍他一样接一样地往清平居送礼。
上好的丝绸缎子,香粉首饰,整箱整箱地往云家庄抬,看得清平居一院子人瞠目结舌。
穆典可全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柳心原毫不气馁,又特地寻来上好的南珠一百颗,精心打磨,用金线串成珠链送过去。结果穆典可还是看都没看就叫人退了回去。
柳心原气得顺手把自己一个上好的翡翠盏给砸了。
柳心原出生在武林赫赫名望的柳家,天资聪颖,容貌出众。寻常女子一见他就脸红,矜持一点的,他也只用略施手段就能手到擒来。还是第一次碰见穆典可这样又臭又硬的。
挫败之下,反而有了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
后来派去云家庄外蹲守的人回来禀报说,穆典可连着三天都去了一家叫做四物斋的字画店,买回来不少字画。柳心原这才知道自己送礼送错了方向。
这位自幼修道的美人果然品味不一般,不爱珠宝首饰,偏好笔墨纸砚。
柳心原费了许多功夫,才重金从一个古玩商人手里购得一幅前朝书画名家孟溪然的真迹,派人送去云家庄,穆典可果然收下了。
第二天柳心原邀穆典可到柳家做客,穆典可竟破天荒地答应了。两人对坐在一间装了透明窗扇的亭子里,品茗下棋,畅谈山川风物,言语甚是投机。
柳心原越发觉得穆典可不是一般的凡俗女子。先是叫人在柳家的内湖挂了一圈冰灯,打算请穆典可夜游赏灯,被穆典可拒绝了。柳心原再接再厉,又请来一群书画名家,陪穆典可连着探讨了三天的字画。
这下连柳亦琛夫『妇』都被惊动了。
云央虽然不喜欢穆典可,但就这么让她在眼皮子底下被柳心原糟践了,云啸义肯定不会饶过她。况且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再来个云林,不是给她添『乱』吗?
柳亦琛被云央磨不过,跑来劝说柳心原,柳心原不以为意地笑道:“大哥你太多虑了。男女之事你情我愿,能闹出什么事来?再说了,云家庄又不是什么大户,她不过是个姨娘生的,真要闹起来,娶回来做个妾室不就完了。”
柳亦琛道:“听说岳父宠得紧,恐怕不会答应。”
柳心原一笑:“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由不得他答不答应了。”
云央听到柳心原这么轻辱自己娘家,气得不轻,把穆典可叫过来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穆典可正被柳心原缠得不胜其烦,挨了云央一顿骂,正好借这个机会对柳心原淡了。
柳心原几次上门都被拒之门外,心里头很是窝火,连带着把云央都恨上了。
好在姹紫嫣红,娇花不止一朵。
柳心原在穆典可这里受了挫,转头就『迷』上了一个名叫苏红的名角。
唱戏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是风情,对比之下,穆典可也就是块好看一点的木头。
柳心原在苏红柔情似水的抚慰下重新找回了自尊,专门在姑苏城里置办了一处宅子用来安置她,两情缱绻,很快就把穆典可抛到了脑后。
下头的人一看,柳二公子前几天还对穆典可上赶子地热乎呢,怎么一转头就爱答不理了,别不是图个新鲜,得手了就厌烦了吧?一时议论纷纷。
小叶气得跳脚,穆典可自己倒半点没放在心上。依旧每日窝在清平居的暖阁里看书,偶尔随云锦去柳家探望云央,被云央婉转地挖苦两句,权当没有听到。
后来整个柳家都知道了这位刚回来的云三小姐脾气古怪,遭了二公子嫌弃,大少夫人被连累丢了脸,对这个妹妹也生了厌烦。
下人们最会看风向,再见到穆典可态度便不冷不热的,胆大一点的甚至出言嘲讽。
云锦就再也不带穆典可去柳家了。
有眼『色』点的丫鬟仆『妇』眼看着势头不对,纷纷活络关系,想法子调去别的院子。
穆典可也不阻拦,全让小叶放了出去。到后来,偌大的一个院子只剩下不到十个人,冷清得像个冰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巧遇秦蛾眉
转眼进了二月,杏花吐白。
穆典可给云啸义递了个口信,便在清平居静候蒋心兰的到来。
自从云峰中毒一事,蒋心兰对穆典可颇为忌惮。不是没想过找个会武功的去杀了穆典可,刚刚起意就被云峥察知,跑来揽胜院以『性』命相胁。
蒋心兰见三个儿女个个都和自己拧着来,气急伤心,着实病了一场。
云央归家探病,劝她道:“不过是个姨娘生的丫头,娘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当口,别说动她了,就是她自己不小心磕了碰了,爹都会算到您头上。您何必去触这个霉头。要我说,您就好好地供着她,将来贴笔嫁妆银子送出去。爹到底是个男人,哪管得了内宅的事,这嫁得好与不好还不是您说了算。”
这话简直说到了蒋心兰心坎上。
心情一好,病很快就好了。
这回云啸义让她带穆典可去广福寺上香,蒋心兰欢欢喜喜答应了。
云啸义意外之余心生警惕,沉脸道:“这回给你个将功赎过的机会,你可别生什么幺蛾子。林儿要是受了一星半点损伤,我饶不了你。”
蒋心兰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老爷放心,从前是我想岔了。做了那样的混账事,现在想起来都后悔。几个孩子都骂过我了,我就是不为着老爷,为了我这张老脸,也不敢再生半分旁的心思。”
云啸义半信半疑,挥手让她出去了。
蒋心兰带着云锦和几个丫头到清平居。远远地就听见清平居有琴声传来,琴音冷冷,如雪域苍茫,云海无涯。
云锦叹道:“三妹果然不同一般女子,这琴声大气得竟如同出自男子手笔。”
蒋心兰没好气道:“像男子有什么好!一个山野里长大的丫头片子,你说她好,我怎么没看出她哪好。”
云锦懒得和她争辩,索『性』不说话了。
穆典可弹完一首曲子,估『摸』着蒋心兰该来了,便叫小叶把琴收了起来。
默然坐了一会,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正是蒋心兰带着云锦来了,起身道:“见过母亲,二姐。”
天气回暖,她已褪下厚厚的棉服。穿了一件淡紫『色』长裙,外套一件同『色』春衫,最外层罩了一层透明『色』薄纱,端庄而不失轻盈。
披了一冬的长发尽数挽起来,在脑后堆积如云,用七八根紫玉簪子错落簪住,『露』出一段纤长白皙的后颈。
一对水滴状的白玉耳坠子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盈盈晃动,雍容华美,不可『逼』视。
蒋心兰一见穆典可这幅样子,立马想起妩媚妖娆的韩姨娘,一股无名火腾腾地往上窜。好容易才压制下去,笑道:“母亲今日来,是想带你出去见见热闹。每年的二月初二,是广福寺广开寺门的日子。全寺的得道高僧都会齐聚在大殿上诵经祈福,向前去进香的善男信女发放由方丈大师亲自开光的吉祥物饰。要是运气好,还能得到大师的指点呢。”
穆典可道:“难为母亲有心了”
蒋心兰笑道:“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从前是母亲糊涂,多有不当之处,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穆典可淡淡一笑:“这是自然。”
蒋心兰原以为以穆典可油盐不进的『性』子,还要费上些功夫她才会答应同去,没想到竟这么容易。
云锦也很是意外地看了穆典可一眼。
蒋心兰带着云家两姐妹及一众丫鬟进寺。先是例行捐了香油钱,接着由高僧相面。
说到穆典可时,高僧先是说她面相贵不可言,紧接着话锋一转,说穆典可近日会有一场血光之灾,须得做一场盛大的法事来化解。
蒋心兰被迫捐了一大笔银子做法事,心疼得心直抽。
老天要收穆典可,那简直是求之不得事,自己居然还要破财为她化解?简直是太憋屈了!
小叶偷瞧着蒋心兰阴晴不定的脸『色』,想笑又不能笑,差点憋出内伤来。
经此一事,蒋心兰对所谓的开光吉祥物也失去了兴趣,派了几个小丫头排队领回两个福袋,一把扇子,还有几块石头。
一行人逆着人流出寺,差点被冲散。
听见有人叫:“娘”,一行人循声望去,只见云央一身桃红衫子,模样娇俏地立在人群外。
在云央身后停着一辆双辕高蓬的马车,车身上雕刻着花纹,描金涂彩,华丽至极。
马车旁站着一个身着绛紫『色』衣裙的中年夫人,螓首长颈,体态纤长,秀丽的眉目间透着一股精明强势之意,正是柳家夫人秦娥眉。
秦蛾眉右手挽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公子,口若涂朱,面如敷粉,十分地俊秀。
云锦道:“那是柳家的夫人,先前回越州师门去了,所以你没见过。她旁边的是柳家的三公子柳绍同,一直在柳家的后山上闭关苦练,想不到今天也来了。”
蒋心兰笑意满面地迎上去:“亲家母也来了。这位就是小公子吧,都长这么大了。听央儿说,小公子的学问剑法都是一流的,亲家母真是好福气。”
秦娥眉笑道:“那都是旁人夸出来。你家的两个公子也很出『色』,尤其是锦儿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
秦蛾眉出身武术世家,『性』情爽利,最见不得云央那副娇娇娆娆的样子。
偏偏柳亦琛喜欢。
秦娥眉强势了半辈子,在这件事上愣是没拗过自己的儿子,一想起来就憋火。
今天秦蛾眉本来早就上完了香,领了福袋,特意拖延到蒋心兰出来。当着蒋心兰的面把云锦好一顿夸。
云央生得娇俏秦蛾眉就夸云锦有英气,云央心肠玲珑她就夸云锦『性』情爽快,直夸得蒋心兰脸上挂不住了,秦蛾眉这才一眼瞟向穆典可,十分吃惊的样子:“哎呀,这儿还有个漂亮丫头,这就是三姑娘吧?瞧这眼睛,这鼻子,生得多可人啊,真真是跟韩妹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蒋心兰抑不住地嘴角一抽,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林儿,还不见过柳夫人。”
穆典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柳夫人。”
秦娥眉笑道:“你就跟锦儿一样,叫我伯母好了。”噙着笑,将穆典可细细地好一番打量,笑道:“这孩子可生得真标致。我瞧这『性』情也是个温顺的。也不知道将来哪家的公子能有这个福气。”
蒋心兰腹诽道,你是哪只眼睛看出她温顺了?你喜欢你娶回家试试,看到底是福气还是晦气?
蒋心兰这一趟香上得又是破财又是受气的,简直怀疑有人故意整她。
她在心里盘算着干脆让云央去想想办法,把穆典可也嫁去柳家算了。
柳家虽说是大户,那柳心原却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搁个三五年,弄出十几房小妾,让那姓韩的狐媚子也看看自己女儿受人欺辱的下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捐的香油钱起了作用,第二天一大早柳心原就拿着请帖出现在云家庄。说是两天后秦娥眉要在自己的院子里请各位夫人赏花喝茶,叫蒋心兰把云家两位小姐也带过去,还特意提到了云林。
蒋心兰拿不准秦娥眉打的什么主意,故作为难状,道:“我和锦儿横竖没什么事,一定要去的。可是林儿…她一向是个不爱热闹的。”
柳心原笑道:“云伯母要是为难,我亲自去请三妹妹。”
蒋心兰正中下怀,和蔼笑道:“真是给二公子添麻烦了。想必那丫头再倔,也不至于拂了二公子的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杏花邀约
穆典可昨日为了迎合秦娥眉,特意照着她喜欢的样子打扮,盘了一天的高髻,扯得头皮都疼了。今日索『性』将一头长发全放了下来,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盘腿坐在地上看一卷羊皮卷。
小叶进来说今天的天气好得很,不出去晒晒太阳可惜了。
穆典可也不好拂了她的意,遂收起羊皮卷,卷了本书到院里晒太阳去了。
云啸义也当真周到,吃穿用度一应都是好的,连晒太阳用的躺椅都是上好酸枣木打造,铺了厚厚一层鹅绒软垫子,又舒适又暖和。
穆典可本是侧卧着看书的,看着看着就躺了下来。一头如墨的青丝在暗纹织锦的靠垫上铺开,像泻了一地的月光。
其时清风拂过,杏花点点,在她头上纷纷洒落,容颜似玉,皓腕凝雪,让人不由得疑心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从人间踏到了天上,遇上了清读的仙子。
柳心原一脚踏进清平居,就正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直看得两眼发直,好半天没醒过神来。
苏红虽说风情万种,曲儿也唱得好,对他更是千依百顺,可到底是梨园出身,没正经读过什么书,与穆典可的气韵态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柳心原又是个好风雅的人,偶尔『吟』两句诗,苏红连听都听不懂,更别提与他诗词相和了。
柳心原教她下棋,她也是怎么都学不会,教了两天连规则都没弄清楚。
柳心原爱好品茶,苏红愣是分不出冲泡出来的茶和煮出来的茶到底有什么区别。
一日两日柳心原还能因为苏红的美貌忽略过去,时间久了便有些厌烦了。
银子花得少了,苏红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柔情似水,一会是嫌金子成『色』不好,一会又说衣服不够,成日哭着闹着让柳心原娶她进门。
柳心原不胜其烦,对比之下,越发怀念穆典可的好处。
就在这时秦娥眉回来了,亲自出手收拾了苏红。
隔了几日秦蛾眉去广福寺上香,见到穆典可,觉得她无论模样神态都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回到柳家后赞不绝口。
身边的丫头一多嘴,便告诉她柳心原正是因为苦追云林不得才转念『迷』上苏红,闹出还没成亲就养外室的丑事。
还说那云三小姐本来是喜欢二公子的,结果大少夫人却嫌弃二公子配不上自家妹子,把云三小姐叫去狠狠骂了一顿,那云三小姐出来时眼睛都红红的呢。
秦娥眉听了肺都快气炸了。
婆媳俩暗中较劲了好几年,凡云央不喜欢的,她就偏要捧着。这才有了请蒋心兰赏花喝茶这么一出。
柳心原看着院里好一幅杏花美人图,只觉得猫爪挠心,碍于小叶在一旁握着剑虎视眈眈,未敢造次。
上前笑道:“妹妹这是在看什么书呢?”
穆典可抬头诧异道:“二公子?”将书本翻过来与他看,封面上规规整整地书着“秋水”两个字。
柳心原笑道:“世人都推崇孔孟之道,妹妹果然别有见解。”
穆典可淡笑道:“我一介女流,哪里有什么见解。就是觉着凡是都要多看一看,才辨得出什么是好坏。”
柳心原对这句话大是认同。见过了苏红的俗不可耐,穆典可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抬手去摘她发丝里的一瓣杏花,被穆典可躲开,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笑道:“妹妹院子里这株杏花开得不错。”
穆典可抬头看着头顶上疏疏几支杏花,作感慨状道:“杏花洁白,最是无暇。只可惜这位置背阳,开得单薄了些。”
柳心原笑道:“妹妹若是想看花,又有何难。母亲那院子里种了好些杏树,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母亲特地叫我来下帖子,请请妹妹过去吃茶赏花。”
“请我?”
柳心原笑道:“当然还有云伯母和锦儿一道。”
见穆典可一脸没兴趣的样子,央求道:“好妹妹,你可不知道我母亲的『性』子。我来时她千叮咛万嘱咐,说一见到妹妹就喜欢,旁的人请不到不要紧,妹妹是一定得去的。妹妹若不肯答应,心原可交不了差了。”
穆典可这才说道:“有劳二公子亲自跑一趟了。请转告柳夫人,到时我一定随母亲去府上拜访。”
柳心原大喜:“多谢妹妹肯帮忙。”又找了些话来与她闲聊,见穆典可态度淡淡的,知道此事急不得,便不过多纠缠,欢喜去了。
柳心原因为苏红一事遭到柳宿天怒斥,无精打采了好几天,去了一趟云家庄后就像活了过来。
秦娥眉哪能看不出儿子的心思,就寝后忍不住去摇柳宿天:“你觉得云家的那个三丫头怎么样?”
柳宿天快要睡着了,含糊道:“那丫头可不是个简单的。”
秦娥眉来了兴趣:“怎么说?”
柳宿天道:“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不大对。我这几天还听说了个怪事,也跟那丫头有关。说是她回来当天,云峥莫名其妙地生了场病,云啸义却把蒋心兰关了起来,前阵子才给放出来。”
秦娥眉大是痛快,喜道:“我说蒋心兰怎么好一阵没出来作妖了,原来是给关起来了。亲家公一向好忍耐,发这么大的脾气,肯定是她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当初那个韩姨娘不就死得不明不白的吗?她自个儿咎由自取,关那小丫头什么事了?”
柳宿天笑道:“看来你是真瞧上那丫头了。”
秦娥眉道:“是你儿子瞧上了。你瞧瞧他从前招惹的那些狐媚子,哪个是能正经娶回来当媳『妇』的?好容易开了回窍,你还不赶紧地推一把。”
柳宿天道:“这事不好办。云啸义宠他那丫头,只怕不肯答应。”
秦娥眉怒道:“你怎么说话的?咱们家心原论样貌论武功,那样不是拔尖的,每天上我这里说媒的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云啸义凭什么瞧不起咱们家?”
柳宿天道:“不是你都没看上吗。”
“现在有看上的了,你又说起风凉话来。合着那不是你儿子?”
柳宿天道:“现在想起是我儿子了,平时管束他时没少见你拦着。他那风流『性』子,干的荒唐事还少吗?云家又是知根知底的,好好的闺女,肯嫁过来让他糟蹋?”见秦娥眉怏怏不乐的,又叹了口气:“你要真有这个心思,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娥眉这才转怒为喜,嗔道:“跟你那大媳『妇』一个鼻孔出气。咱柳家的儿子,怎么就配不上她云家一个庶女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用力过猛
柳宿天和秦娥眉起争执的这会,穆典可正在灯下剖一张羊皮卷。
金家灭门当日,金震岳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金雁尘关进了金家的秘道,并在他身上留了一份用手指血书写的死士名单。由于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写下八个人的姓名。
金雁尘逃亡到漠北后,第一个联络上的就是当时已身为明宫首座上君的徐攸南,并从他身上获得了第一份羊皮卷。
金雁尘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破译出羊皮卷上十名死士的姓名和去向。
云啸义便在这第一份羊皮卷上。
后来金雁尘找到流亡在西凉的穆典可,将她带回明宫,破译的任务便落到了穆典可头上。
其后七年,金雁尘陆续找到了剩下七个人当中的四个,每人都保存着一张羊皮卷。
穆典可一共花了半年时间全部破译。
现在她手上的第六张羊皮卷是金雁尘半个月前刚刚送来的。
不知道为何,这次穆典可破译完以后,总觉得有些不安。因此并没有立刻把名单传给金雁尘,而是反复参详,并与前面见过的四卷羊皮做了对比,确认无论是排布规律还是用语习惯,这一卷与前四卷都略有差异,不像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她用匕首将羊皮卷从中划开,手指极稳地剖成薄薄的几层,在灯光下细细察看羊皮的纹理和颜『色』,然后眉心一跳:羊皮卷是假的!金雁尘身边出了『奸』细!
到了赏花那天,蒋心兰精心打扮了一番,早早地带着云锦和穆典可来了。以为又要和秦娥眉言语交锋一番,不料秦娥眉一反常态,对蒋心兰异常热情。
同来的几位夫人都知道这两位亲家面和心不合,见此情形不觉好生奇怪。
秦娥眉素来端庄,最讨厌女子花红柳绿,行止轻浮。这两年一个云央在眼前晃得她好不难受。见穆典可安静地跟在蒋心兰身后,一身深紫『色』长裙大气得体,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越看越喜欢,笑道:“这孩子的模样『性』情百里挑不出一个来,就是害羞了点。到这里来就当是自个儿家里,不必拘谨。”
穆典可哪能不买她的面子,恰到好处地一低眉,俨然是副害羞的样子,低声说道:“是,柳伯母。”
柳心原吸取了上回的教训,知道对付穆典可这样的女子不可心急,这两天愣是忍着没上云家庄。此刻见她长睫低垂,语声轻柔,一副恭顺模样,更是比往日娇俏了几分,不觉心旌『荡』摇,一双眼恨不能粘在她身上。
秦娥眉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上前拉住穆典可的手,只见她手上带着一双通体透亮的翠玉镯子,皓腕凝霜,戴着那镯子就如同绿玉套白玉,煞是好看,赞叹道:“这手生得好,镯子也挑得好,真是好看。”
穆典可笑道:“是大姐送的。”
秦娥眉立马脸『色』就变了,一瞬间恢复了笑容,破天荒地夸了云央一句:“大媳『妇』眼光好,送的东西自然错不了。”
云央七巧玲珑心思,早看出秦娥眉打上了穆典可的主意,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笑意盈盈的:“娘不知道,我这三妹最是挑剔,不是好的东西不肯要。我当然得拣些好的送了,可不敢随便拿点东西硬塞给她。”
在场的夫人们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她话里有话。
柳心原当场就变了脸。
蒋心兰心中暗怪云央多事,打圆场道:“可不是。老爷送去给林儿打首饰的工匠都叫她换了好几批了。孩子嘛,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秦娥眉恨云央恨得牙痒痒,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是这样吗?我瞧着这孩子合眼缘,我那里倒有些首饰,也不知道她瞧得上瞧不上。”回头叫道:“香容,去把我的首饰盒子拿来。”
香容去了不多会,捧了一个精致的匣子出来。
盒盖打开一瞬间,珠光乍泻。
满院子的人只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纷纷凑上前去,围着首饰盒子啧啧赞叹。
秦娥眉送了在场的小姐一人一串珍珠手链,送了云锦一对白玉镯子,送穆典可的则是一支双股金钗,钗身上镶嵌着大小蓝『色』宝石共五颗,刻以牡丹花纹,华丽精致,光彩夺目。
这份厚薄不均的大礼一送出,就是再愚钝的,也看出秦娥眉待穆典可的不同了。
穆典可心中暗自叫苦,本想讨了秦蛾眉的欢心,好多有些机会上柳家走动。现在看来,似乎是用力过猛了。
秦蛾眉这一欢心直接就想把她收到柳家当儿媳『妇』了。
坚持不肯收。
秦娥眉不由分说地拿起钗子给穆典可戴上了。
宝石的光泽闪耀在层叠如云的墨发间,像夜幕上熠熠生辉的星子。
众人连称好看。
秦娥眉笑道:“好的首饰就得好的人儿来配。大家伙都说好看,你再拒绝,就是不给秦伯母面子了。”
穆典可只得收下。
柳心原满目痴『迷』地看着人群里的穆典可,心想还是母亲高明。女眷们闲来无事,传播消息最快,以柳家在姑苏城的地位,恐怕是没人敢打云林的主意了。
丫鬟们奉上煮好的茶,众人免不了是要夸赞一番的。
秦娥眉向坐在对面的王夫人使了个眼『色』,王夫人会意,笑着说道:“我听说夫人的三位公子个个人中龙凤,武艺超群。不知道今儿能否有幸,借夫人的宴会,一睹令公子的风采?”
秦娥眉笑道:“不过是些花拳绣腿,既然夫人不嫌弃,就让小儿为众位助兴一段。”回头笑道:“绍同,你来为夫人们舞一段。”
柳绍同十几载不分寒暑,苦练武功,今日竟叫自己母亲拿来在一群女眷面前献宝,心中十分不乐意。
柳心原小声叫了柳绍同几声没得到回应,笑着站起来,说道:“舍弟一直在山中苦练,第一次见到诸位长辈,心中敬畏,唯恐刀剑失礼。诸位若是不介意,心原就献丑了。”
众人正尴尬着,见柳心原主动请缨,心道这位二公子好生识大体。这等人物风度,真是便宜了那云家庄的三姑娘。
好几位小姐看向穆典可的目光都隐隐生了嫉妒之意。
坐在秦娥眉身边的张夫人笑道:“我听说高手舞剑,最好是有琴音相和,有声有画,方相得益彰。不知道哪家的小姐精通琴艺,愿为大家助兴一曲?”
在场的夫人都是有眼『色』的,心知这是秦娥眉一早为穆典可铺好的出场。
在座会弹琴的小姐不少,却哪个会去驳主家的面子,给自己惹笑话?
秦娥眉含笑看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到蒋心兰这一桌上。
柳心原从王夫人提议就开始疑『惑』,现在终于明白的秦娥眉的用意。心想母亲一向爽快,最讨厌这些七弯八绕的,怎么也如此行事起来。莫不是父亲也『插』手进来了?
心中暗喜,以柳宿天的本事,只要是他点头了,穆典可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了。
蒋心兰十分配合地笑道:“巧了,我家——”话还没说完,云锦就站了起来,笑道:“锦儿不才,学过几年琴,愿为各位夫人助兴。”
众人没料到半路杀出个云锦来,满面惊讶。
秦娥眉更是秀眉深蹙。
她原本是想当着众人的面让柳心原与穆典可合力表演一曲,再让张王两位夫人说一说两人心意相通之类的话,云家那三丫头就是再矜淡,也不得不认下。
谁想到这下全让云锦给搅和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取信柳宿天
柳心原不知自己母亲的心思,一心只想在穆典可面前『露』一手,倒没有秦蛾眉亲那么失望,拱手笑道:“锦儿妹妹请。”
此时已有丫鬟在场中布置好了琴。
云锦不顾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大大方方地过去坐下。弹指一拨,琴音铮越,大有激昂之意。
云锦弹的是一首边塞征战之曲,曲调慷慨豪迈,铮铮弦音里似乎能听见战鼓马鸣之声,憾人心魄。
柳心原素爱风流,剑法以轻盈飘逸着称,本想借此机会一展潇洒风采,见琴音如此,不得不临时改了剑路。
好在他这个名剑榜第九并非徒有虚名,几招之后很快合上了云锦的琴声。剑气如虹,时而凌厉,时而磅礴,身姿如蛟龙,随着剑势变化在场中央翻腾起跃着。
一众年轻小姐看得脸红心跳。
就连小叶也看得眼都不眨,心想这位柳公子虽然人品不怎么样,这一手剑法着实是了得。
柳心原舞剑之余还不忘了往穆典可这边看上两眼。
见穆典可嘴角微弯,难得『露』了笑意,心中更是得意,腾空而起,连挽了两个剑花,赢得座下一片赞叹声。
一曲毕,场下赞扬声不绝。
穆典可不由自主地看了云锦一眼。
琴声最能表达一个人的心境。云锦这一曲曲调激昂,意境豪迈,胸襟开阔实非常人可比。
柳心原长剑一收,潇洒立定,拱手笑道:“多谢锦儿妹妹相助,妹妹如此琴声,真让我身为男子也自愧弗如。”
云锦笑道:“柳二哥过奖了。二哥剑术超群,也让云锦好生佩服。”
长身立起,英姿飒爽。
俊男美女,比肩而立,看起来竟十分地般配。
蒋心兰脸『色』一黑到底,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用过茶和点心,秦娥眉领着众位夫人和小姐游园赏花。云家两姐妹不约而同地落后了众人一程。
穆典可道:“今日多谢二姐相帮。”
云锦神『色』有些冷淡:“不知道三妹明白了我的好意,是否打算领情?”
穆典可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杏花堆雪,没有说话。
云锦道:“三妹并不中意柳二哥。这番欲拒还迎又是为何?”
穆典可淡淡笑道:“二姐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中意柳二公子?”
云锦道:“我虽然不比三妹聪明,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一片杏花瓣悠悠然自枝头飘落,正好落在穆典可的眼睫上,她一垂眼,花瓣便自睫『毛』上滑下,飘坠到了地上:“二姐也知道,你母亲不喜欢我,甚至想害我。父亲护得了我一时,却护不了我一世。要想在这个姑苏城里找一个母亲的手伸不进的地方,或者,柳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柳家到处是耳目,这番话很快传到了柳宿天的耳朵里。
柳宿天和柳心原不同,女子的美『色』对他一向没有什么『迷』『惑』『性』。所以穆典可初次进柳家,他只是从远淡淡一瞥,便直觉地认为这个女子不简单。
现在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就在故意激起柳心原对他的兴趣。
在广福寺与秦娥眉相遇,以及秦娥眉身边那个多嘴多舌的丫鬟,恐怕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
柳宿天微微地笑了。
他从来就不惧惮有所图的人,反而很欣赏这个女子的深沉和耐心。只要她够聪明,够手段,他很乐意与她互惠互利:“去告诉夫人,就说云家的这个三丫头,我同意了。”
这一趟游园赏花,穆典可画出了六十张图纸,看完后烧成灰烬,悄悄地处理掉了。
柳心原连着两天都来找穆典可下棋。
清平居里头的人都说,柳公子那哪是下棋啊,那眼神就像是要把三小姐给吃了。
云啸义听说后急得在书房里打转。偏偏暗示了好几回,穆典可都无动于衷。最后还是云峥忍不住了,直接冲到了清平居,见面就说道:“三妹万不可嫁给柳心原。”
穆典可盘腿坐在软塌上磨墨,头也不抬道:“婚姻之事,父母做主。岂是我与大哥说了算的。”
云峥这才松了口气。只要决定权在云啸义手,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要是等金雁尘来了姑苏,发现阵没破,先把自己的妹妹赔了进去,他们父子就算活到头了。
柳心原这一回长进了不少。先是在穆典可面前『露』了一手剑法,自以为赢得了穆典可的好感,便连着来找她下了两天棋。
接着消失两天,在家恶补了几天孔孟与老庄之道,再出现时侃侃而谈,赢得穆典可夸奖后又约她去子曰楼听了一段评书。
接着又消失了两天。再出现时捧着一盆半人高的白蜡雕制的梅花,幽香扑鼻,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
穆典可既然让柳宿天相信了她有意攀上柳家,自然也要做些攀附的样子,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柳心原坐下与穆典可闲谈了几句,便借口家中有事,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小叶也看出些门道来,问道:“三小姐,柳公子这一招就叫作若即若离吗?”
穆典可正含着一口茶,“噗”地一声喷出来:“你在哪学的这个?”
“话本子上看的啊。“
穆典可成日地看书,小叶实在无聊得紧,找人要了几个话本子,没事就翻一翻消磨时间,还真学了不少东西,道:“那上面说啊,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不能追得太紧,得近一些,远一些,近一点,再远一点,若即若离,这样才能吊着那个人的胃口,不会厌倦。”
穆典可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她实在没兴趣跟小叶讨论柳心原,继续翻着手里的一本《鲁氏机关》,说道:“我看今儿个天气不错,你要是觉得闷,就自个儿出去走走。”
小叶连连摇头:“老爷说,我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三小姐。”
小叶护送着穆典可从川南到姑苏这一路,屡屡遭到暗杀。好几次刀剑胁喉,穆典可差点连命都丢了,她哪里敢掉以轻心。
穆典可见她坚持,合上书道:“正好我也闷了,索『性』跟你一块出去转转吧。”
小叶眼睛一亮:“是去四物斋吗?我马上叫阿福备车。”
穆典可除了去柳家,就只去过四物斋一个地方。
小叶看不出那些旧旧的字画有什么好,每次穆典可看字画时,她都只能在店里百无聊赖地打转。但那样总比待在清平居强,至少还能沿路看看风景。
穆典可看她一副高兴得像过年的样子,怔了片刻,问道:“小叶,你跟在我身边伺候,是不是很闷?”
小叶连连摆手:“不闷不闷。”见她一双眸子幽深如潭,静静地瞧着自个,仿佛洞悉了一切,低下头道:“是有一点点啦。”
心想这下完了,三小姐这回肯定生气了。不料穆典可看了她一会,竟淡淡地笑了:“今天不去四物斋了。你想去哪里?”
小叶“啊?”了一声,不能相信地抬起头来看穆典可,只见她脸颊两个梨涡比平日里更深一些,『荡』啊『荡』的,能把人看醉了。小心问道:“三小姐不生奴婢的气?”
穆典可道:“我气你做什么?去叫阿福备车吧。我来姑苏也有些日子了,还没好好地看一看这姑苏城的景象呢,你熟,带我出去逛逛。”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飞来一棍
主仆俩乘车从城南逛到城北。
小叶一路上都很兴奋。穆典可一面听她讲解,一面默默地观察沿路的情形,忽见街边一家店铺里人满为患,门匾上书写“陈记”二字,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糖渍梅子好吃的那一家吗?”
小叶咽了下口水,说道:“是啊,不止糖渍梅子,还有蜜山楂,金丝『奶』卷都特别好吃。”
穆典可笑了:“那就叫阿福停下,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请客。”
小叶兴奋道:“真的?”吃水不忘挖井人:“三小姐喜欢吃什么?”
穆典可想了想,最后摇头。小的时候,她最爱吃金怜音亲手做的芙蓉糕和莲子『露』。后来一路逃亡到漠北,经常连饭都吃不上,哪还顾得上吃点心。
时日一久,也就没这习惯了。
小叶兴高采烈地跳下车去。
穆典可看了眼陈记外排着的长队,叫阿福把车赶到了路边,闭上眼细细回顾柳家大宅的地形布局。
正思索间,听马车外人声马嘶,『乱』作一团。
一道粗重的男子嗓音传来:“哪来不长眼的小杂种,敢冲撞我家公子。”
伴着怒骂声,一声响亮的皮鞭声响起,随之传来一道凄厉哭叫的女声。
穆典可觉得那道男声有些耳熟,想起这人是柳绍同身边的人。
秦娥眉摆杏花宴那天,他曾出现向柳绍同汇报事情,因为额上一道一指宽的刀疤,穆典可对他印象极为深刻。
穆典可抬手将车帘拉来开一线。
只见柳绍同身着华丽锦袍,提缰坐在一匹通体颜『色』雪白的骏马上,神情倨傲,满眼都是不耐烦。
马蹄前跪着一个年过五十的『妇』人,满脸风霜褶皱,一看就是穷苦『操』劳之人,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公子饶命,公子饶了我们吧。”
『妇』人身后的地面上扑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眉清目秀,只不过脸『色』十分苍白,紧抿的薄唇没有一丝血『色』。后背的衣服被鞭子抽裂,隐约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血肉。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瑟瑟地去拉自家祖母,一双清澈童真的眼里满是屈辱的泪水。
刀疤男子怒容满面,喝道:“小杂种,还敢不服气!”转到那孩子身后,扬手又是一鞭。
穆典可略一蹙眉,便看见一根木棍挟着风呼啸飞来,“啪”地打在那刀疤男子胸口上,棍身剧颤,嗡嗡作响,可见力道之猛。
刀疤汉子一声惨叫,被这股劲力震得坠下马去,结实摔了个狗啃地。
那木棍一击中的,又沿来时的路飞了回去,速度之快,只能看见重影。
穆典可抬眼望去,只见人群之外站着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一身落拓青衫,神情懒散,浑身上下透着股不羁洒脱的味道。
男子五指一张,将盘旋着的木棍稳稳接住。
整个江湖,能使出这手棍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穆典可略一思索,迅速地确定了此人的身份:韩一洛,南山掌门李书芳最得意的弟子。此人为人豪侠仗义,不拘礼法,以一手落鹄棍法扬名,在天机阁张贴的江湖十大派新秀榜上位列第二。
刀疤汉子以手撑地,身体一动,竟然没能爬起来,怒声骂道:“哪个狗东西暗算我?”
韩一洛不怒反笑,问道:“狗东西骂谁?”
“骂你!”
围观的人群一片哄笑。
刀疤汉子脸『色』异常难看,苦于不能起身,一脸怒容地瞪着韩一洛。
就见流光一闪,柳绍同飞身而起,手中长剑疾如闪电,直刺韩一洛面门。
韩一洛头一偏,身体斜侧,手中木棍一挑一压,将柳绍同手中长剑格住。
柳绍同一张白若敷粉的脸上戾气更重,后退一步,将剑身从木棍的纠缠中抽离,手腕一翻,一剑自腋下刺出,直指韩一洛小腹。
韩一洛赞道:“小朋友好快的剑法!”手中长棍随声而至,挡开这奇诡一招。
柳绍同听韩一诺叫他小朋友,心中更加恼怒,眼中杀机毕现。
韩一洛面带笑容,手中长棍挥洒自如,转瞬之间连拆数招,目光微有一丝讶异:“摘星剑?你是柳家那个小儿子?”
柳绍同冷声道:“你知道我是谁,还不下跪求饶?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韩一洛哈哈大笑起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道:“这小朋友居然让我给他下跪,真是有点意思。”
猛然加重攻势,一根长棍舞得虎虎生风,下劈,横扫,斜点刺,招招劲准无比。『逼』得柳绍同连连后退。
穆典可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只见韩一洛目光所落之处,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子。一身银白『色』锦袍,剑眉朗目,鼻挺如峰。明明是极出众的样貌,偏生气度十分平和,将一身光芒敛得隐隐沉沉。如宝剑藏锋于匣,日月隐于层云,含而不彰。
穆典可平生阅人无数,却是头一回见到这等气度,微愕了一下。就见那锦袍男子走到孩子和老『妇』跟前,将二人扶了起来,又蹲下去检查那孩子的伤势。
男子手指刚触上小男孩后背,那小男孩便受惊般地躲开,紧抓住祖母的衣角,一张苍白小脸上满布着警惕与不安。
穆典可古井无澜的心头微颤了一下,仿佛透过这个孩子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从洛阳逃出来的那一年,刚好八岁,与这孩子差不多年纪。沿路上乞讨,给人做工,经常吃了这顿没下顿。
后来她碰见一个好心的妈妈,给了她棉袄和吃食,醒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和一群小女孩被关在一间又脏又臭的屋子里,才知道那个妈妈是个做青楼生意的虔婆子。
她装作顺从取得那虔婆的信任,找机会『药』翻了院里几个看守的大汉。
十几个小姑娘一起逃,难免就动静大,惊动了青楼的打手满街围追。后来她跟五六个一起逃出来的小姑娘被一个慈眉善目的富商救下,本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后来却发现那富商有猥亵女童的癖好,买了大量的女童养在府上,授以『色』艺,以供宴饮狎乐之用。
她半夜里带着几个胆大的女孩子,打晕看守的妈妈,在院里放火,这才趁『乱』逃了出来。
自此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个对她施以善意的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对周围一切充满警惕,就如同这孩子。
穆典可正要把阿福叫来吩咐两句,就见韩一洛一棍敲在柳绍同的右手虎口上。
柳绍同痛得闷哼一声,五指一松,长剑脱手飞出,直直地向车窗这边来了。
小叶抱着两个纸包从人群里挤出来,见状惊呼一声,想也不想地将怀里的纸包砸了出去。
剑尖被纸包砸得转了向,深深地『插』进窗框里。包在牛皮纸里的梅子点心像下雨一样纷纷掉了一地。
小叶看着满地打滚的糖渍梅子,懊丧得快哭出来。
韩一洛见状大笑起来:“小姑娘好身手啊。回头我赔你双份。”
小叶看见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谁要你赔!”见阿福一脸慌张向车厢里询问,这才想起穆典可还在车里,拔腿就往马车跑:“三小姐,三小姐你没事吧?”
柳绍同才十五岁就登上了名剑榜,在家父母宠着,在外有人捧着,久而久之养成了骄傲的心『性』。如今被韩一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棒打掉了手中的剑,于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侮辱。见韩一洛扭头与小叶说话,也顾不上风度,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就刺了过去。
韩一洛如生后眼,反手一棍,不偏不倚地敲在柳绍同手腕上,柳绍同手中匕首哐地一声落地。
韩一洛一击完毕,手腕斜斜推出,又一棍敲在柳绍同胸口上。
柳绍同吃痛,踉跄向后大退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疤脸汉子上前来扶,被柳绍同一把推开:“滚开!没用的东西!”
就听见人群外有人叫道:“让开,让开,柳二公子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用心良苦
姑苏城里谁人不识柳家,谁人不忌惮三分?
围观行人一听见这话,纷纷向两侧闪开,迅速地让出一条道来。
柳心原在几个华服公子的簇拥下地快步走了过来,一张俊脸沉得像结了霜一样。
他和几个公子哥从翠红阁听完戏出来,本来是要顺路买些点心回去哄秦娥眉开心的。见这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凑过来一看,正好看见自家弟弟一脸狼狈地站在人群里,当下一股火便上来了。
他毕竟比柳绍同多见了几年世面,没有立刻出手,沉声问道:“阁下可是南山派李掌门门下?”
韩一诺收了木棍,又恢复了那幅懒散的站姿,笑道:“二公子好眼力。在下南山韩一洛。”
柳心原自然是听过韩一洛名号的,心想以自己名剑第九的排名,未必不能与之一战。何况韩一洛刚刚与柳绍同战过一场,想必耗费了不少体力,至少能增加他三分胜算。
至于南山派那些老家伙,柳心原心里冷哼一声,就算李书芳再怎么宝贝自己这个徒弟,也不至于为了他一人赔上整个南山派的『性』命吧?
主意一打定,当下冷冷道:“久闻韩少侠武艺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在下听闻南山派门规严明,门中弟子个个宽厚懂礼。不知道舍弟是何处冒犯了韩少侠,少侠要下如此狠手?”
正低头与祖孙俩说话的银袍男子闻言抬头看了柳心原一眼。
柳心原见此人气度不俗,心中警惕暗生,问道:“这位公子是?”
韩一洛一听他这架势是要开打了,悠悠道:“贵府的仆人当街行凶,韩某代为出手教训了一下,柳二公子这是要怪我多管闲事咯?”
那面有刀疤的男子名叫谢涂,是柳绍同的一个随从,平时最是嚣张跋扈不过。此时被韩一洛在众人面前教训得颜面尽失,岂有不恨之理?叫道:“二公子不要听他胡说。是他出言侮辱在先,三公子忍无可忍才出手。奴才再不好,也是柳家的奴才,岂能让外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哪是教训奴才,分明就是打柳家人的脸。”
这话一出口,柳心原的脸『色』果然更加阴沉了。
柳心原身后一个名叫陆少飞的华服公子说道:“心原,用不着跟他这么多废话。敢到姑苏城里来闹事,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另一个穿着水墨长袍的公子说道:“我看还是先问清楚再说。”
就有一个长脸的公子瞪了他一眼,说道:“还有什么好问的?这事摆明了是这个姓韩的挑衅。别以为有南山派撑腰就了不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对三公子动手,我看他简直是活腻歪了。”
柳心原的手按到剑柄上,眼中杀机毕现。
就在这时,马路边车帘子一晃,小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呀”了一声,迅速缩了回去。
柳心原一眼看见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心念转了好几转。
又见韩一洛悠然而立,毫无惧『色』。那银『色』长袍的男子也静静地瞧着自己,丝毫没有袖手旁观的意思,握着剑柄的手悄然松了开来,面带犹豫道:“华静说得对,还是先听听韩少侠怎么说。”
韩一洛心思何等机警,见他突然改主意,不由瞟了一眼那辆一直停在路边不动的马车,笑着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端看柳二公子信不信了。”
谢涂大声道:“分明是你胡说八道!”
柳心原喝道:“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回头看向柳绍同道:“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绍同虽然『性』情骄横,却也不屑于当众说谎,冷哼了一声道:“是又怎么样?那小畜生惊了我的马,我教训教训他怎么了?”
柳心原没想到他会飞来这么一句,众目睽睽之下韩一洛占尽了理,他就是想袒护柳绍同都不能够了。心中好不后悔,厉声喝道:“荒唐!惊了你的马你就要出手伤人?更不要说对方还只是个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你平日里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脚踹向谢涂:“还有你这个狗奴才。三公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不好好劝着,还出手伤人,教唆主子,简直是可恨之极!”
柳绍同一下子愣在当场,心想二哥今天这是怎么了。
跟在柳心原身后的一众公子也面面相觑,以他们对柳心原的了解,柳二公子还没大义到这程度吧?
谢逊被柳心原一脚踹翻在地上,惊愕之下反应十分迅速,爬起来就扑通跪倒了地上:“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一时气愤就出手伤人。二公子要打要罚奴才都认了,只是这事真的不关三公子的事。”
柳绍同梗着脖子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就是我让他打的怎么了?”
柳心原气结,作势就要拔剑,被身旁的华服公子死死抱住:“二公子千万不要冲动,三公子年纪尚小,就是做错了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旁边的几位公子也看出点门道来,纷纷说道:“是啊心原,千万不要冲动。三公子恐怕也知道自己错了。”
“三公子到底年纪小,你就饶过他这一回。”
柳心原指着柳绍同大骂道:“你看他幅样子,哪里有一点认错的态度?好,好,我管不了你,回头叫父亲亲自收拾了你。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生怕他继续惹事,向谢涂喝道:“还不把三公子请回去?”
随他一起来的几个公子也都是机灵的,一起上前去,连哄带拉地把柳绍同带走了。
柳心原一脸愧疚地弯腰拱手道:“都是舍弟年纪小不懂事,这才冲撞了韩少侠。心原代他向韩少侠赔罪了。得罪之处,还望韩公子海涵。”
韩一洛笑容里满是揶揄:“哪里哪里。柳二公子深明大义,用心良苦,韩某人佩服佩服。”用心良苦几个字故意咬得极重。
柳心原哪能听不出他话语里的嘲讽,笑容一僵,立马又换上一幅关心的面孔,快步向那对祖孙走去。
那银袍男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小男孩,正低头给他后背上上『药』。
柳心原走上去,问道:“这位公子懂医术么?”
银袍男子淡淡道:“懂一些。”
“那这孩子怎么样了?需要不需要去请个大夫来?”
银袍男子道:“我刚刚只是给他上了些『药』。伤口要清洗,还得去医馆。”
柳心原回头叫道:“品轩。”
随他一道来的随从便快步走了过来。
柳心原道:“赶紧带这位夫人和小公子去崇德堂,务必要请最好的大夫医治。再去账上提一百两银子给夫人送过去,权当是我替三弟赔罪了。”
看向那不停抹泪的老『妇』人,满面歉疚道:“舍弟不懂事,伤害了小公子,心原向您赔罪了。”
围观人群见他态度诚恳,又是医治又是赔偿银两的,纷纷出言称赞。
小叶睁大了眼,小声向穆典可道:“三小姐,柳二公子好厉害啊,明明是他们家伤了人,这下赚得人人都夸他了。”
穆典可淡淡道:“你还真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说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十五章 看了场戏
品轩看见穆典可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心中的种种疑『惑』都消散无踪了。心想二公子这一手真是漂亮,既给三公子解了围,又赢了一个好名声,还在佳人面前塑造了一个高大伟岸的形象。
思及此,品轩不由满含敬意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柳心原假装没有看到穆典可,走过来与韩一洛叙话,无非是久仰大名,深感歉意之类的话。
韩一洛也不拆穿他,客客气气地与他周旋。
语毕柳心原假装不经意地一抬头,目光与穆典可相触,满面惊喜道:“三妹妹?”回头向韩一洛道:“韩少侠抱歉了,失陪一会。”
快步迎了上去:“三妹妹今儿怎么得空出来?”
穆典可淡淡笑道:“我听小叶说陈记铺子新出了几样点心,就过来看看。”
柳心原早就看到了马车旁边满地滚落的梅子和糕卷,面带愠怒道:“邵同那小子真是太不像话了!伤人不说,还惊到了妹妹。回头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穆典可道:“无妨。我再让小叶去买一份就是了。”
柳心原问道:“三妹妹什么时候来的?”
穆典可淡淡一笑:“来了有一会了,刀剑无眼的,我躲车里没敢出来。二公子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佩服。”
柳心原等的就是这句话,心花怒放,面上却丝毫不显:“妹妹见笑了,都怪我平时太纵着邵同,才会让他犯下这等错事。我若能早赶到一步,这孩子兴许就不会受伤了……心原真是惭愧。”
小叶在马车里瞧得清清楚楚,柳心原明明就动了杀机。
起初小叶还不明白穆典可为什么要让她出头“呀”那一嗓子,后来才看清柳心原这个家伙根本就是虚伪,故意在三小姐面前装好人!小脸紧紧绷住,把头扭向一边,正好看见韩一洛冲他挤眉弄眼,顿时来了气,心想要不是为了帮你,三小姐至于受这份憋屈吗?
不由得恶狠狠地瞪了韩一洛一眼。
穆典可笑道:“二公子深明大义,何错之有?”
柳心原见她梨涡浅淡,语声轻柔,忍不住心头一『荡』,笑道:“从前不知道妹妹爱吃点心,是心原疏忽了。回头我就叫人买好了送过去,也省得小叶排队久等。”
正说着,那位叫华静的公子匆匆跑了回来,叫道:“心原,你快去看看,三公子和廷之少飞两个打起来了。”
柳心原心中好生不悦:“怎么回事?”
向华静说道:“三公子心里不痛快,走到半路非要回来,说是要和韩少侠再打一场。廷之和少飞拦了一下,三公子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柳心原皱眉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穆典可道:“二公子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柳心原为难道:“这里这么『乱』,我怎么放心把妹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小叶忍不住『插』道:“柳公子放心好了,还有我呢,我会好好保护三小姐的。”
柳心原心中暗怪她没眼『色』,向华静也说道:“心原,你赶紧过去吧。再不去要出人命了。”
柳心原心中老大不情愿,千叮万嘱道:“小叶,你可千万要保护好三妹妹。”
又向韩一诺一抱拳告辞。脚步匆匆地随向华静去了。
韩一洛摇着木棍,悠悠踱步上前,道:“多谢小姐出手相助,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小叶看见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道:“我家小姐的名讳岂是你随便问得的?”
“哦?我为什么问不得?”
小叶还要与他争辩,就听穆典可淡淡道:“这位公子话说得奇怪,我主仆二人看看热闹罢了,岂敢说相帮。”
欠了欠身,道:“告辞了。”
小叶转身前还不忘凶恶地瞪了韩一洛一眼。
主仆俩上了车,阿福一甩缰绳,马车调转了方向,向街的另一头缓缓驶去。
韩一洛笑道:“这主仆俩有点意思。”
半天没有回应,回头一看,见站在身后的银袍男子正对着马车驶去的方向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都走远了,还看。”
银袍男子正是洛阳常家堡的公子爷常千佛,也就是黎笑笑口中的那位常家大哥,看着马车绝尘而去,说道:“那位小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韩一洛一副了然的姿态,有意拖长了强调:“漂亮姑娘都是似曾相似滴。”
常千佛笑笑,也不与他争辩。
韩一洛意犹未尽道:“真是可惜了,原以为还能跟柳心原打上一场。”
常千佛道:“不管怎么说,姑苏是柳家的地盘,相安无事最好。”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崇德堂的方向走去。
出了街道,转进一条巷子,只见一个黄衣绿裙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立在巷口,正是刚刚与韩一洛瞅不对眼的小叶。
韩一洛笑道:“小姑娘,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小叶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巧,我跟踪你们来的。”
韩一洛“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小叶又说道:“你不是早就发现我了吗?”
韩一洛从没遇见过这么直白的人,看了眼旁边憋不住笑的常千佛,好不尴尬道:“咳咳,这个先不说了,小姑娘,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呀?”
小叶利索地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裹,说道:“这是一些首饰和碎银子。我家小姐想请韩少侠帮忙将这些东西交给那对祖孙,天黑之前送他们出城。小姐还说,今日之事,算她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当回报。”
韩一洛似笑非笑道:“我为什么要答应?”
小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噎了一下,转着眼珠子想穆典可教她的话:“韩少侠侠之大义者,劫富济贫,锄强扶弱,贵派……贵派……”
连说了三个“贵派”,终于放弃,把包裹往韩一洛怀里一塞,恶狠狠道:“难道你想见死不救?”
韩一诺哈哈大笑起来。
小叶涨红了脸,道:“你到底救是不救?”
“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小叶小脸鼓鼓的,道:“我家小姐说了,柳心原气量狭小,今日那对祖孙若不出城,必有『性』命之忧。哦对了,小姐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说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赶紧离开姑苏为妙。”
韩一洛失笑道:“我也要走?”
小叶一瞪眼道:“信不信随你。”
说完往房顶上一跃,就听见屋瓦一阵响动,脚步顷刻去远了。
韩一洛道:“这小姑娘年纪小小,身手当真俊得很。”解开包袱,只见里面装了约莫四五两碎银子,一双『色』泽通透的翠玉镯子,三根紫金钗子,还有一对羊脂玉的水滴耳坠子,正是穆典可佩戴的那一身行头,笑了一声道:“这位小姐出手还真大方。这事你怎么看?”
常千佛沉『吟』道:“宁可信其有。我观柳家的两位公子也确非胸襟宽广之人,难保他们今日在你手上吃了一个闷亏,不会心生报复。就按那位小姐说的,先把人送出城去。”
韩一洛笑了起来:“我现在有点同情那位柳二公子了,本想博美人一场笑,没想到美人看了场笑话。啧啧,真是太可怜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果如穆典可所料,柳家兄弟回府后遭到柳宿天一顿训斥。
当天晚上,柳心原就派了品轩去杀掉那个老『妇』人和孩子,同时派出杀手在姑苏城内的客栈挨家寻找韩一洛的下落。
不想两路人马都扑了空。
一直到第二天,柳家的杀手才在崇德堂外发现韩一洛的行踪,当场交起手来,没有杀掉韩一洛不说,还伤了崇德堂的一位大夫。
于是一大早,柳心原还没起床,黎亭就气势汹汹地上门问罪来了。
崇德堂是常家堡开设在姑苏的分堂,堂中不仅囊括了众多医术高明的大夫,更不知道有多少武功高强的护卫。
黎亭本人最初也只是常家堡的一个护卫,后来得到常纪海的赏识,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无论武功还是心智都不容小觑。
似黎亭这样的人物,常家堡里一抓一大把,更不要说还有良庆和毓敏这样凭着一把刀就能万人之中取人首级的猛人。
柳家再怎么势力煊赫,也不敢公然与常家堡叫板。
柳宿天为了安抚住黎亭,不惜对柳心原动用了家法,两指厚的木板打下去,当场就打得柳心原皮开肉绽。
柳心原这才知道那日与韩一洛同行的银袍男子是常家堡的公子爷,心里好一顿后怕。心想亏得自己改了主意,否则伤了常纪海的独孙,他有几条命够赔的。
心中大骂韩一洛该死,若不是他故意隐瞒常千佛的身份不说,自己岂会白白地遭这份罪?
值得欣慰的是,穆典可带着小叶探病来了。
柳心原自己都没搞清楚他对于穆典可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起初不过是见她貌美,想占点便宜而已,后来穆典可越是冷待他,他就是越是想得到。
演变到现在,他堂堂柳家二公子,居然要费劲心机求娶一个舞娘生的女儿?
想想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穆典可刚到,云央就带着丫鬟来了。进门一阵香风,熏得小叶直想打喷嚏。
云央身形飘摇似柳,笑盈盈地走上前来:“三妹好灵的耳目啊,我这个做大嫂的都来没来得及探望,三妹就巴巴地赶过来了。”
小叶在穆典可身边呆久了,忍耐力也提高了,面无表情地站着。穆典可淡淡道:“二公子想必不会怪大姐来晚。”
云央笑道:“那是当然。只要三妹来了,我们来与不来啊,都是不打紧的。你说是不是啊,二弟?”
柳心原笑道:“我要是敢应了大嫂这话,回头就该被大哥揍成稀泥了。”
云央斜了他一眼,嗔道:“你这滑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头却在怪大嫂不会挑时候吧?”
状似无意地瞟了穆典可一眼,说道:“大嫂本来一听说就要过来的,可是母亲派人来说家里出了事,非要我回去一趟。二弟不会真的怪大嫂来晚了吧?”
柳心原道:“岂敢。不知道云家庄出了什么事,小弟可帮得上忙?”
云央作为难状:“也不是什么大事。二弟有伤在身,做大嫂的怎好给你添烦恼。”
柳心原更是疑心:“大嫂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云央看了穆典可一眼,为难道:“二弟还是不要问了。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做嫂子的也实在是为难。”
穆典可道:“我刚从家里过来,并未听说家里出了事。大姐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免得叫二公子生了误会。”
云央支支吾吾,就是不开口,等到柳心原都不耐烦了,这才一咬牙道:“三妹,当着二弟面,大姐问你话,你可要如实回答我。”
“不知大姐要问什么?”
云央面『色』十分为难,似乎难以启齿的样子:“大姐问你,你在林雾山上,可有个一起长大的师兄,叫陈立的?”
柳心原眼神一沉。
穆典可心想来了。
徐清阳确实有这么一个叫陈立的弟子,据说与那位真正的云三小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陈立死后,云林一病不起,差点随师兄去了。林雾山上除了徐清阳师徒,只有一个烧饭的老妈子,不能说不能写,云央能将此事扒出来,也当真是有本事。
当下冷冷道:“大姐是如何知道的?”
云央有些生气道:“你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说是不是?”
穆典可道:“师兄已在两年前去世了。”
云央道:“我听说三妹的师兄是因为得罪了川南的慕容家,被慕容家的小公子绑在马背后活活拖死的。清阳道人上门理论,反被慕容霖打成重伤。三妹也因此一病不起,病好后才写信叫父亲接你回来。”
柳心原听到一病不起时,脸『色』异常难看。
穆典可道:“这件事被师父视作奇耻大辱,不愿意再提,大姐又何必刻意羞辱呢?”
云央急道:“三妹何必要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并不是你师父如何,而是三妹你——”看了柳心原一眼,慌忙掩口。
穆典可道:“二公子也累了,我还是先告辞吧。”抬脚就往门外走。柳心原叫道:“慢着。”又换了一幅和颜悦『色』的面孔,说道:“不妨让大嫂把话说完。”
云央道:“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这事关系到咱们云家和柳家的安危,我又实在不能不说。听说三妹你回到云家庄后,就以父女情分相要挟,让父亲去找慕容家报仇。父亲不肯,三妹一气之下就说,说……”
穆典可见她唱作俱佳,将子虚乌有的事说得这般精彩,心中不由暗道一声佩服。若她有云央一半的本事,何至于费这么多周折才能接近到柳家。
柳心原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说什么?”
云央红了眼圈,痛心疾首道:“三妹,不是大姐存心拦你的路,实在是你太糊涂。那慕容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师兄的命是命,父亲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这也就罢了,咱们是骨肉亲人,本就是一体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踩踏了二弟的一片真心。你若是真心跟二弟好,大嫂高兴都来不及。可你若是为了给你师兄报仇——”
穆典可冷冷道:“大姐不去说戏真是可惜了。试想,我如果真的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父亲为了云家的名声,遮掩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告诉你,怎会让你到处宣扬?”
云央道:“三妹可真是会巧辩。父亲也是因为拦不住你,才会跟母亲抱怨。母亲这才找我想法子。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乱』说?只要三妹你就此收手,大姐就当不知道这事,二弟想必也不会说出去。”
柳心原面如寒霜,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大嫂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让人知道,他堂堂柳二公子被一个女子被人当成一件复仇工具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穆典可和云央一道出门去,还没走下台阶,就听见屋里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云央面带得意地笑道:“三妹可当心脚下了。三妹走山路走习惯了,不知道这城里平路也是不好走的。”
穆典可道:“多谢大姐提醒了。都是从小学着走路的,谁没有摔过跤,知道怎么爬起来就好了。”
云央珠钗轻摇,笑得越发动人:“那我可要好好睁大眼,看着三妹怎么爬起来了。”
穆典可简直杀了云央的心都有了。破阵她破不了,后宅里的勾心斗角倒是玩得心应手。
三月之期在即,她好不容易想法子接近了秦蛾眉,被云央这么一搅和,怕是有一阵子不能上柳家走动了。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丢了大脸
当晚穆典可找了个借口去云啸义书房。
石室门一合上,云啸义便跪了下去:“都是属下教女无方,请姑娘恕罪。请姑娘看在老奴一片忠心的份上,饶小女一命。”
搁在以前,穆典可哪里会理会他什么老奴衷心,早就一剑结果了云央。但眼下她武功全失,处处受制,自然不能由着『性』子来。
冷声道:“教女无方?我看你这个女儿倒是教得很好,还有你那个夫人,本事大得很哪。这种陈年隐秘都让她们挖了出来。只怕再过几天,我这个假身份也捂不住了。”
云啸义后背冒冷汗,不停叩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穆典可见他不停告饶,着实心烦得紧,问道:“陈立的事,云央是怎么知道的?”
“属下责问过贱内,说是那川南慕容家的七公子慕容羽与柳亦琛是好友,昨日路经姑苏,两人把酒言欢,不知怎的,就说到了姑娘。慕容羽便将陈立的旧事说与了柳亦琛听,哪想叫这不孝女拿去大做文章。姑娘放心,属下一定重重责罚她,叫她再也不敢有冒犯。”
穆典可心中一口气略松:只要不是林雾山道观里出了纰漏,她的身份就还兜得住。
淡淡道:“她现在是柳家的少夫人了,你还能怎么责罚她?”
云啸义坚决道:“就算得罪整个柳家,我也不轻饶了这糊涂东西!”
穆典可气恼,云啸义又何尝不头疼。听云峥说了云央今日的所作所为,它差点当场气背过去,恨不能一巴掌把云央拍死了干净。
但气归气,自己的亲女儿,还能真看着她去死不成?
还是得『舔』着这张老脸上穆典可跟前求饶。
穆典可道:“处罚的事先搁下吧。先头你摆明了不想和柳家结亲,云央从中搅和,你理当求之不得,却反过来去处罚她,不是招人疑忌吗?”
云啸义一想,果真是这个道理,当下惭愧道:“是属下欠考虑了。”
穆典可垂眸静静坐了一会,道:“经云央这么一闹,我好不容易在秦蛾眉那里博来的一点好感恐怕是没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个好借口上柳家。你索『性』让云央去编排吧,编排得越离谱越好。要是有人找你求证,你尽管认下。”
云啸义不解道:“姑娘这是何意?”这不是让柳心原恨上她吗,被柳家人盯上报复可不是件小事。
穆典可淡淡道:“事到如今,想遮掩肯定是遮不住了。你越想遮,这事就显得越真。反而你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柳宿天还会怀疑你别有用心。”
云啸义懂了:“姑娘的意思是,让柳宿天觉得小女与陈立之事是老奴故意散布出去?”
穆典可点头:“云央跟你那位夫人虽然给我添了不少麻烦,细想下来,也焉知非福。她们越是讨厌我,柳宿天就越发不会怀疑我的身份有假。至于你,这么不想跟柳家结亲,使点手段,也是说得通的。”
云啸义恍然大悟:“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一旦让柳宿天觉得这件事是因为云啸义不想嫁女,一手策划出来的,他反而会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只要柳宿天对穆典可态度不变,柳心原和秦蛾眉怎么想,也都不重要了。
云啸义迟疑了一下,又问:“那破阵之事?”
穆典可是应付过去了,六公子交待的事也不能不上心。
穆典可无奈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云家庄里平静无波,柳宅里却翻了天。
秦娥眉听说柳心原发怒砸了东西,以为他只是使使『性』子,并没有太在意。结果一碗茶没喝完,就听说柳心原杖毙了就近服侍的三个丫鬟,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那三个丫鬟一个赛一个地貌美,是柳心原特意挑到自己院子里伺候的,名为丫鬟,实际上就是通房。
秦娥眉知道自己儿子一向有分寸,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况且有这么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妖精缠着,也省得他一天到晚惦记着外头的街花巷柳。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柳心原宠得那几个丫鬟嚣张跋扈,一副主子脾气。
平时那几个小丫头犯了错,柳心原都是一力护着的。就连上次那个名唤作春桃的跟云央叫骂,惹得柳亦琛大发脾气,柳心原也只是不轻不重地罚她跪了小半个时辰。
现在居然三个全杀了,不是出大事了是什么。
赶到柳心原的院子里,一进门,果然见一地狼藉。柳心原面『色』铁青,狠狠地盯着地上摔烂了的礼盒。秦蛾眉大惊失『色』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柳心原抬起头,见是自己母亲,脸『色』才好转了些,说道:“我的婚事,还请母亲另做打算吧。不管是哪一家的小姐,只要不是云家的。”
秦娥眉知道他一直惦记着穆典可,以为是两人闹了别扭,柳心原一时赌气,道:“你这说的什么气话?不是你自个瞧上那云家的三姑娘,巴巴地让我去求你爹的吗?我这刚替你说通,你怎么又反悔了?”
柳心原恼恨至极,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
秦蛾眉连忙拉住他,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我的小祖宗,你看这床不顺眼,拆了它就是,干嘛跟自己过不去。你心里不痛快,跟娘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柳心原心中屈辱,紧咬着牙关不言,叫秦蛾眉问得急了,扔出一句:“您去问云央吧,她做的好事,她最清楚。”说着眼圈儿竟然红了。
秦蛾眉一看这还得了,自己儿子都委屈成这样了,当下怒火三丈,也顾不得下人在场,脱口就骂道:“又是这个小贱人!当初我就说不该让她进门,不该让她进门!果不其然吧,祸害你大哥不说,连你也欺负上了,反了她了。”
柳心原恨恨不语。
上回因着云央坏他的好事,他指使春桃骂过云央一回,没想到叫她给记恨上了。这一次拿陈立的事打他的脸,云央专挑了春桃进来奉茶的当捡紧要的说。春桃又将这事说与了明玉和湘柳两个听,三人早就对柳心原苦追穆典可的事心存不满,不能明着抗议,暗中挑拨总是可以的吧?
当下三人一合计,轮流着到柳心原面前数落穆典可的不是。几人本意是争宠,可柳心原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三人哪是在说穆典可的不是,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一怒之下叫人拖出去一顿痛打。
三人本就不是粗使丫鬟,跟了柳心原之后更是有专人伺候着,身娇肉贵的,哪经得起这么结实一顿打,三两板子下去就没了出气。
柳心原一口恶气是出了,过后念起往日恩爱情谊,却着实后悔。心里更是恨云央恨到咬牙切齿,思忖这笔账,早晚得跟她讨回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添油加醋
秦蛾眉起身去了蒹葭院。
云央少不得又是一顿添油加醋,拿捏着嗓子,痛心疾首里又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得意:“娘不常出去走动,当然是不知道了。这姑苏城里啊,提到云家庄的小姐,都只认得锦儿,谁听说过云林是谁的?不是我说自家妹子不好,她这出身的的确确是寒碜了点,脾气又怪里怪气的,除了模样耐看点,是哪里配得上我们家二弟?……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一物降一物嘛,这种事说不准的,可能咱柳家跟云家注定就命里带着亲呢……娘,您说是不是?”
秦蛾眉满腔怒火,成功地被云央这句“一物降一物”点炸了:这哪是什么命里带亲?这简直就是孽障!自己三个儿子,竟然两个都栽到云家女儿手上。看把这小贱人给得意的!
秦蛾眉回去后坐在房里大骂穆典可,末了还不忘把云央捎带上:“你那个大媳『妇』也没安什么好心,你没看见她那个得意的样子,这会指不定躲在哪偷笑呢。”
柳宿天听了这半天也听明白了,把『毛』笔搁在笔山上,取过湿『毛』巾擦了擦手道:“她也是一片好心,你跟个小辈置什么气?”
秦娥眉气呼呼道:“她会有好心?还不是蒋心兰见不得那姓韩的女儿嫁得好,撺掇着她来挑拨的。”说到这里更来气:“说起来,那云林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跟她那死了的亲娘一样,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你瞧她平时装得多乖顺啊,没想到背地里心机这样深,居然盘算着让咱家心原给她的旧情人报仇……真是不要脸!”
柳宿天笑道:“你就为这事气成这样?川南慕容家又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人家。让心原去收拾了,多大点事。”
“收拾了?她想得倒美。合着咱被她算计了,还得巴巴地上赶子哄着她。她是仙女呢还是王母娘娘呢?真当咱家心原娶不着媳『妇』,就非她不可了?我看那王家的女儿就很不错,模样儿好,『性』格也好,比那个云林强多了。”
柳宿天把擦手『毛』巾递给丫鬟,闻言挑眉道:“『妇』人之见!”
秦蛾眉正在气头上,一下子站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柳宿天淡淡地瞥了秦蛾眉一眼,道:“王德怀那个人憨厚有余,见识不足,他那个夫人更是浅薄无知,他们两个能生养出什么好闺女来?倒是云啸义的这个三丫头,我原先还不觉得,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越发觉得她是个能成事的。这一肚子的心机,跟云啸义还真有几分像。”
秦娥眉没好气道:“照你这么说,她还是个好的了?”
柳宿天道:“好与不好,要看怎么看了。我不妨给你交个底,咱们这个家迟早是要交到心原手上的。
几个儿子,你也看到了。以琛是个胸无大志的,事事听从『妇』人。邵同虽然习武天分好,可是他刚愎自用,不通人情世故,将来容易得罪人。看来看去就只有心原是个堪大任的。”
秦蛾眉委屈道:“咱家儿子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你瞧不上,我看着就很好。”
柳宿天道:“我还没有说完呢。心原这孩子,虽说天资聪颖,悟『性』高,可是他气量太小,容易钻牛角尖。非得有个聪明人在一旁时时提点警醒着。
你可知道邵同闹事那天,心原被人挑唆得差点当场杀了韩一洛。当时常纪海那个孙子就在场,那糊涂东西居然没有认出来。最后还是云家那三丫头故意叫自己的丫鬟出来『露』了脸,他为了讨人家欢心,这才改的主意。且不管那丫头是想帮哪一边,光这份心思就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
见夫人的脸『色』和缓了点,柳宿天接着道:“你再看看你儿子这风流『性』子,这些年闹的荒唐事还嫌少吗?将来娶个软弱的,一准管不住他,若是娶个『性』子泼辣点的吧,又保不齐闹得家宅不宁。
非得云家三丫头这样的,才能拿捏得住他。”
秦娥眉被他说动了一大半,仍不无担忧道:“可我担心这三丫头太有心机,心原将来会在她手里吃亏。”
柳宿天笑道:“女子毕竟是女子,再有能耐也得倚仗男人。你也太小看自己的儿子了。”
云啸义按穆典可说的,给了云央一点暗示,云央就编排得更加起劲了。
自从云峥告知云央,破阵之事金雁尘已另外安排有人后,云央便成日地心里发慌。一来不用再苦思阵法,大把的日子闲到不知如何打发,二来失去了一个在金雁尘面前立功的机会,委实让她心里头不痛快。好容易逮着个既能帮蒋心兰出气,又能看秦蛾眉笑话的机会,她岂能轻易放过了?三天两头地到秦蛾眉面前晃一圈,说一些含讥带讽的酸话。
秦蛾眉满腔的怒火刚被柳宿天安抚下去,又被云央挑得腾腾地窜起来。
云央一见秦蛾眉有反应了,愈发地文思泉涌,嘴皮越说越溜:“娘您不知道,云林那死丫头除了算计二弟,还背后说道您的不是呢。说您倚老卖老,成天板着一张脸教训这个教训那个,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说您那几身衣服,不是紫的就是绛的,死气沉沉的,像个道姑。要不是为了哄着您,她才不会穿这么难看的颜『色』……”
云央借着穆典可的口把平日里对秦蛾眉的不满全说了出来,眼见得秦蛾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不忘添上一把火:“还有件事啊,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秦蛾眉没好气道:“你想说就说,当说不当说的,你难道还说少了?”
云央笑嘻嘻道:“娘说的是,那我就说了。您听了可千万别生气。我听说啊,上次云林病了,请了隔壁街上的陈大夫来瞧病,云林院里的赵妈妈隐约听见两人说着什么打胎小月子的事。您想想啊,她师兄去世的时候她才多大,真真的是不要脸。也不想想这事要传了出去,不仅我们云家庄没脸,柳家更是要沦为全姑苏城的笑柄……“
秦蛾眉坐不住了,冲到云家庄,一个耳刮子下去,穆典可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浮起鲜红的手掌印。
蒋心兰看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偏生还不能表『露』出来,惊呼道:“亲家母,您这是做什么?”
秦蛾眉一把甩开她的手:“滚开!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你巴不得我一剑把这个小贱人给杀了,你好落得眼前清净吧?瞧瞧你们这一家子,不是烟视媚行地用下作手段勾男人,就是背地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没一个好东西!”
穆典可是算计,烟视媚行勾男人,这说的就是云央了。
蒋心兰这回是真怒了:“亲家母,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云林这小贱人惹了你活该,我们家央儿没犯着你吧?你开口闭口地说她勾男人,我倒想问问,是谁当年以势压人,非『逼』着我们家央儿嫁过去的?”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秦蛾眉更来气:“我以势压人?要不是你那个好闺女不知廉耻,还没出阁就大了肚子,我家琛儿以死相『逼』,你以为我会稀罕她?”
“你说谁不知廉耻?”
“说的就是你。能养出这种闺女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在清平居大吵了一架。从云央扯到韩姨娘,从云峰青楼听曲说到柳心原包养戏子,说到秦蛾眉『插』足柳宿天与小师妹,蒋心兰与唱戏的暧昧,柳绍同男生女相,癖好龙阳……从下一辈说到上一辈,算是把彼此的老底给揭干净了。
众丫鬟婆子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原先众人还好奇着,好好的秦蛾眉为怎么就跑到清平居把穆典可打了一顿。这一下,再没有人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连着好几天,云家庄都陷在一种神秘而兴奋的氛围里,丫鬟婆子三五成群地围在墙根下咬耳朵,连做活的心思都没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态度大变
柳心原一连十多天都没有出现,穆典可乐得清静。
蒋心兰却开始不安分了,隔三差五地找借口请穆典可喝茶,自以为把她哄顺了,笑眯眯地说:“许家的那个公子,许荣和,就是上次来咱们庄里蹴鞠,穿白『色』衣服的那个。那孩子『性』情温和,模样也好,最难得的是许夫人也是个好相与的。听说对咱们林儿可上心了。”
云锦道:“娘有所不知,那许荣和『性』情说好听了是温和,说不好听了是懦弱。许夫人被许家的几个侍妾欺负到头上,连丫鬟都看不起。这样的人家怎么能说给三妹呢?”
蒋心兰心里大骂云锦,尴尬笑道:“还有这事?那是我疏忽了。我听说赵家的公子——”
云锦道:“赵家的赵廷之是个赌徒,又爱逛窑子喝花酒。三妹要是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
蒋心兰脸上再也挂不住了,沉声道:“你在哪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逛窑子喝花酒这是一个女孩子能说的话吗?”
蒋心兰骂完云锦,回头就被云啸义骂了。还是云央亲自赶回娘家善后,千叮万嘱蒋心兰不要轻举妄动。她也真是佩服自己的母亲,就算要整云林,也用不着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半个月后,柳心原上门了。人憔悴了一大圈,两个眼窝子乌青乌青的,看起来像是这半个月都没睡觉。小叶吓了一大跳,心想妈呀,这柳二公子不会真的对三小姐动了真情了吧?
她看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风流公子遇到命中注定,就洗心革面变良人了。可自家小姐看着也不像那温柔解语,能把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的角『色』呀?
穆典可研究了一晚上阵法,刚刚睡下就被吵醒,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见了柳心原这副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柳心原激动得一步上前,想要抓穆典可的手。穆典可迅速一抽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赵妈妈抱了一个花瓶从旁边过,被撞得身子一歪,花瓶脱手,落地摔个粉碎。
赵妈妈扯着嗓子叫起来:“这可是有年代的刻丝红陶瓶啊,我的天啊!”
穆典可脑袋昏涨,经她这一嗓子,睡意全没了。『揉』着脑门,脸上难得见了怒意:“叫什么叫?还不赶紧扫了。”
赵妈妈一听,这是没事了,忙不迭地跑出去拿扫把了。
柳心原望着穆典可,眼神悲伤得叫人无法直视道:“三妹妹就这么讨厌心原?我知道妹妹生我的气,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穆典可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刚才柳心原冲过来,她一时情急,躲得太快,那可不是一个不懂武功的柔弱女子能有的速度。凝目端详柳心原片刻,观他的神情,应当是没有留意到,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柳二哥这是做什么?我何曾怪你?是我一时糊涂,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你怨我也是应该的。”
柳心原面『色』沉痛道:“不,不是妹妹糊涂,是我糊涂。只要妹妹高兴,别说是一个慕容霖,就是我的命,妹妹也只管拿去。心原是叫嫉妒冲昏了头,嫉妒那已死之人竟能得妹妹如此挂念……现在我想通了,妹妹对一个故去的人尚且如此,足见妹妹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要心原一心一意待妹妹好,将来总有一天也能得妹妹如此……三妹妹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小叶忍不住低头拿袖子去拭眼泪。
穆典可垂眸道:“云林与师兄曾有过一段情,柳二哥当真不在乎?”
柳心原大声叫道:“我不在乎,只要三妹妹不嫌我,不怨我,我什么都不在乎!”
穆典可越发把戏做足:“可是师兄的仇,我却是一定要报的。”
“三妹妹放心,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拿慕容霖的人头向妹妹下聘。”
闹了这么一出,穆典可简直哭笑不得。云峥十分不解:“柳心原这态度也转得太快了吧?他真能忍下这口气?”
穆典可无端端叫人搅了眠,头疼得厉害,拿手指『揉』着太阳『穴』,摇头道:“不清楚,我猜,大概和柳宿天有关系吧?”
第二天柳心原没来,云锦倒是风风火火地来了,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三妹可知道,许荣和昨日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脊骨?”
穆典可略一蹙眉,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赵廷之昨夜醉酒后,在自家的荷花池里溺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锦道:“我只想问你,柳心原昨天来找你,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请我原谅,我原谅了他。”
“就只有这些吗?”
穆典可静默了一会,道:“二姐如果觉得我应该为赵廷之的事内疚负责的话,我想你是找错人了。难道不是你母亲让云峰引许荣和和赵廷之到云家庄蹴鞠,又特地让你请我一起去观看的吗?”
云锦愣了一下,穆典可道:“看来二姐该好好清查一下你身边的人了。”
云锦回头瞪着珊瑚,珊瑚腿一软,扑通跪下了:“二小姐,二小姐饶过奴婢这一回吧。是夫人,夫人说三小姐每天闷在清平居,怕她闷坏了。让奴婢想办法让您带三小姐去看公子们蹴鞠。奴婢真的不是有意要害三小姐的,奴婢要是不这么做,夫人就要把奴婢卖到窑子里去。”
云锦没想到蒋心兰背后用了这么多手段,又是失望又是痛心,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三妹既然看穿了母亲的心思,为何又要顺从她的意思?你可知,许荣和这一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了,赵廷之再坏也是一条人命。你当真不在意?”
穆典可道:“如果不是你母亲执意不听父亲的警告,暗地里请人去说媒。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云锦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下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母亲,上许家说媒了?”
“还有赵家。”
云锦沉默了一会道:“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三妹,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柳心原?你告诉我是为了借柳家的势力避开母亲。你骗了我,母亲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我很抱歉。”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惹怒了柳心原。他绝对不是那种雨过天晴,从此既往不咎的人。等他如愿以偿得到你,是不会珍惜你的。你真的要这样一错再错?”
“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云锦苦笑道:“三妹,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我却始终看不透你。你不爱柳心原,也不在意他爱不爱你,那么你嫁给他,究竟…图什么?”
穆典可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无尽的冷意和杀意:“你说得对,我不在乎柳心原。我图的不是他这个人,我图的,是整个柳家。”
云锦像不认识她一样,看着她许久,自嘲地笑了一声:“枉我自作聪明地想要帮你,原来三妹的心这么大。或者我做的那些事,在你眼里根本就是个笑话吧?是云锦不自量力,让三妹见笑了。”
穆典可已经很少为了什么事情难过了。但此刻云锦话语里的落寞让她觉得很难受。云锦为她做的那些事,她确实不需要,但从来没有当作是笑话。她甚至很感激。因为在她八岁以后,就很少有人愿意这样不计回报地对她了。
她低低地垂着眼帘,听见云锦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听见她腰间的环佩轻响着,终至于不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什么可难受的呢?你只不过是个杀手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街头偶遇
云啸义带着云家兄妹去赵家吊唁,被赵家人赶了出来。
去往许家,也是同样情形。
许夫人原本那样软弱的一个人,知道儿子再也不能站起来后,指着穆典可大骂:“都是你这个狐媚子,跟柳心原那个杀人凶手勾勾搭搭,又来勾引我儿,把他害成这样。你还我的儿子!”
许荣和躺在床上,面若死灰,只一言不发。
一行人从许家出来,云啸义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许夫人心情悲痛,口不择言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穆典可道:“我知道。”
云峥叹了口气:“柳二这次实在是太过了。”
云峰因为蒋心兰被云啸义送到庵庙一事十分不满,冷哼道:“柳心原再过分,也比不上有些人,表面上无世无争,背地里机关算尽。装什么无辜!”被云啸义厉声呵斥住了。
云锦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赶紧去寻访名医,或许对许公子还有些帮助。”
云峰道:“连黎坊主都说不能治了,还有谁能治?难道去洛阳请常老堡主出山?别说请不请得到,就是来了,黄花菜也早凉了。”
云峰没有想到的是,常家堡确实来人了。来的不是常纪海,而是他的孙子常千佛。
前年十月,城外一对农人夫『妇』求到崇德堂,说是妻子已怀了九个月的身孕,眼看着要生产了,大夫却突然说怀的是怪胎,强行生产恐会一尸两命,并指引二人来了崇德堂。
黎亭亲自把过脉后发现『妇』人的脉象确实奇特,便留二人住在了崇德坊的医养苑里。等到生产那天,四个女大夫耗尽心力终于将一对双生儿平安接生出来。这才发现那对双生儿的手掌和前胸紧紧粘连在一起。
新生儿太过娇嫩,黎亭不敢贸贸然处置,打算待两个孩子长到一岁再行分离。结果一年后,那对夫『妇』抱着孩子来崇德堂,黎亭又发现了新的问题:不仅粘连处扩大了,原先分开的肚皮也长到了一起。更糟糕的是,其中一个幼儿还患上了严重的哮喘病。
这下黎亭没辙了,召集崇德堂里的大夫议了大半个月,仍然没有解决的办法。最后只好写信去洛阳求助。
时值隆冬,沿路都是冰雪,让『药』堂里上了年纪老大夫长途颠簸实属不妥。常千佛主动请缨,带着两个贴身护卫从洛阳出发,日夜兼程,走了足足二十天才来到姑苏,亲自为那对双生儿做分离术。
因为幼儿体弱,担心会有后续状况,所以常千佛术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姑苏。
黎亭回来以后将许荣和的情况与常千佛说了,第二天常千佛就带着黎笑笑去了许家,查验过伤势之后,亲自为许荣和接骨疗伤。不到三天,许荣和的伤势奇迹般地有所好转。常千佛每天去许府为许荣和施针治疗半个时辰,十天以后,许荣和竟然能在人的帮助下下床走动了,许夫人当场就给常千佛跪下了。
黎笑笑打小就对这位异『性』大哥崇拜有加,现在更是不遗余力地把他往天上捧:“大哥,你说老天爷是有多偏心才会给你这么多好处啊。将来能被你娶进门的姑娘,简直是积了好几辈子的德。”
常千佛笑道:“又开始拍我马屁了。”
黎笑笑笑道:“我拍你的马屁从小拍到大,你还没有习惯啊?”
常千佛道:“这些话你当着我说说也就算了,让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常家堡的人就好关起门来自吹自擂呢。”
黎笑笑道:“听见也不怕!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请我喝杯茶吧。许家的茶水沏得太浓,我喝不惯,可把我给渴死了。”
常千佛笑道:“看来来了姑苏几年,把你的嘴巴也养刁了。”
黎笑笑道:“我这哪算刁啊?你是没见过那柳家的大少夫人喝茶。她是陈年的茶不喝,煮过的茶不喝,没煮够火候的也不喝,浓了淡了都不行,连那煮茶用的碳都是有讲究的。怎么倒茶,用什么杯子装茶,都有讲究,一套套,看着都能把人累死。”
“听你这么说,这位柳少夫人还是个烹茶的行家?”
黎笑笑道:“她娘家是姑苏有名的茶庄云家庄,家学渊源。没出阁前,每年茶艺大赛的头名都稳叫她给拿了。她家的二小姐倒是没什么讲究,有几分咱们北方人的豪爽『性』子。”说着目光顿了一顿:“才说到云家庄呢,那不就是她们家的三小姐么?”
常千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女子亭亭立在路边,螓首长颈,身量修长。上身穿了一件雪白的衫子,裁剪合宜,勾勒得上半身曲线玲珑,衣领和脖子紧紧相贴,分不清那白的究竟是衣领还是肌肤。下着一件青绿『色』长裙。长发随意挽就,用一根碧玉簪子簪着。容『色』清冷,眉目如烟。
大街上人来人往,喧声一片,她安静地立在人群里,就像是浓丽华彩里一笔融不进的淡墨。
常千佛脱口道:“是她?”
“大哥认识她?”
常千佛道:“她就是那天替一洛解围的那位小姐。”
黎笑笑疑『惑』道:“这就奇怪了。她既然知道柳心原的为人,为什么还愿意嫁给他?”
常千佛不自觉地蹙了下眉:“你说她要嫁给柳心原?”
黎笑笑道:“我也只是听到些传言。说是柳夫人看上了云家的三小姐,特地摆了一出杏花宴,遍邀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前去赏花,并当众送了她一支宝石簪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去云家庄向这位三小姐提亲了。
前不久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跟柳心原闹翻了。云家的夫人放出话来,要将云三小姐另许他人。赵廷之和许荣和多往云家庄跑了几趟,就叫柳心原给记恨上了,相继倒了霉。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言,实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常千佛道:“这柳家人的行事,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不霸道就不是柳家了。”说着话已走到岔路,黎笑笑道:“那云三小姐我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旧识。我去打个招呼。”
常千佛道:“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黎笑笑疑『惑』道:“你不去吗?”在她印象里,常千佛一向行事大方,别说这位云三小姐还帮过韩一洛,就是个不相关的人,也没见他如此刻意回避的。见他笃定地摇头,也就没再坚持,走上前笑着招呼道:“云小姐这是在等人吗?”
穆典可在云央那里见过黎笑笑一回,对她一双清澈干净的眸子很有好感,抬头笑道:“黎小姐好。”
正说着,小叶抱着一大包糖炒栗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左手握着两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黎笑笑道:“云三小姐喜欢吃糖葫芦?”
穆典可笑着摇头:“不是我吃,小叶爱吃。”见小叶右边兜里鼓鼓的一团,扯得衣襟都往下斜,问:“你兜里装的什么,这么重?”
小叶腾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石头娃娃来,递给穆典可看:“是个石头娃娃,卖栗子的老板自己刻的。他见我买得多,就送了我一个。”
穆典可见那娃娃圆圆胖胖的,虽然雕工粗糙了些,样子却十分可爱。手指触着石像上的线条,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笑意竟有些天真。
小叶难得见她对什么东西这么有兴趣,高兴道:“三小姐你喜欢娃娃啊?老板那里还有好多呢,我再去给你要几个回来。”
穆典可笑道:“我要那么多娃娃干什么?”又说道:“这位是黎小姐,你见过的。”
小叶弯腰行了个大礼,甜甜笑道:“黎小姐好。”殷勤将糖炒栗子捧到她跟前:“黎小姐吃不吃栗子?刚炒出来的,可香了。”
黎笑笑闻着空气中一股甜腻的味道,笑道:“是加了糖炒的吧?我不爱吃甜食。”
小叶道:“你怎么和三小姐一样,都不爱吃甜的?栗子加糖,香香甜甜,多好吃啊。”
黎笑笑见她天真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就多吃点。”
穆典可也笑了起来:“让黎小姐见笑了。”
因为彼此不熟,穆典可又是个少言语的,没说上几句便散了。
黎笑笑走回岔路口,向常千佛笑道:“这位云三小姐挺有趣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丫鬟上街买吃的,把小姐撂一边的。”见常千佛心不在焉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看着哪里,问道:“大哥你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四物斋买字
许荣和被医好以后,常千佛也的名字也随着这桩争风吃醋的风波一道被频繁提起。不出两天,全姑苏都知道常家堡的公子爷来了。
崇德堂门口车马塞道,被围得水泄不通。许多没病的也装个头疼腿疼病,要请常公子亲诊。
黎亭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张贴出告示:凡来问诊的人,都须经崇德堂的大夫先把脉,治不了的再送到后院由常千佛亲自诊治。如无必要又非要常千佛问诊的,则须向常家堡开设在姑苏的怡幼院捐赠一百金善款。
崇德堂的大夫个个医术高明。几天下来,真正需要常千佛瞧病的一个没有,倒有几个没病的花了一百两黄金见识了一下常家堡公子爷的真容。
韩一洛敲着桌子道:“『奸』商啊,什么叫『奸』商?抓一下手腕子要一百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啊?”
黎笑笑白了他一眼:“这算什么,遇到真正的『奸』商,大哥的诊金收到过一千两呢。”又补了一句:“黄金。”
韩一洛直摇头:“疯了,你们都想钱想疯了。”
黎笑笑问:“那你知道大哥收过最低的诊金是多少吗?”
韩一洛猜了好几遍都没猜着,黎笑笑伸出一根手指头。韩一诺不相信道:“一两?”
黎笑笑摇头道:“一个铜板。”不满地看了韩一洛一眼:“不要张口闭口『奸』商『奸』商的。有本事你也收一百金啊,看有没有找你抓手腕子。”
韩一洛委屈地看向常千佛:“你妹子又欺负我。”
常千佛笑道:“欺负得好。”
韩一洛作势就要拔木棍,黎笑笑问:“你打得过吗?”
韩一洛怒道:“黎笑笑,你知道男人最不能伤的是什么吗?自尊心啊自尊心,你懂不懂?”
“哦。那是谁跟我说,自尊心这种东西算个狗屁的?”
常千佛现在在姑苏基本上是个闲人。
崇德堂的一应事务都由黎亭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若『插』手反而让黎亭觉得不被信任。前阵子还有许荣和和那对新生儿的病情照料着,这几日许荣和能下地走动了,那对新生儿也病情稳定了,不出意外,再过两天就可以启程回洛阳了。
想到这里,常千佛心里竟不知为何有些惆怅。
韩一洛和黎笑笑走后,常千佛回书房写了会字,却是越写心里越『乱』,遂去库房里帮忙捡『药』。
库房以为自己的工作没做好,才让少东家亲自来检验,诚惶诚恐,跑到黎亭那里检讨了好一大通。黎亭哭笑不得,中午吃饭时就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穿过这条街左拐,再过两个路口,有家叫四物斋的字画店,收集了不少名家之作。公子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去看看。”
黎亭并不好书画,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四物斋的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身读书人的打扮,见常千佛走进来,热情又不失体面地上前招呼。常千佛看字画时他便坐在柜台前拿着一本书看。若是问他,他便立刻放下书侃侃而谈,见机提几句建议,恰到好处,一听便是个中行家。
门店右手边不起眼的位置挂了一幅字,幅面尚新,写着:“雨住云出岫,水落石见天”十个大字。风骨内敛,极见功底。
常千佛疑『惑』这样一幅好字怎么挂在了角落里,指着那字问道:“这幅字是何来历?可有什么说法?”
掌柜快颇有些意外,快步走过来,道:“公子真是好眼力!您别看这幅字写得中规中矩,乍一看不如旁的字作来得惊艳。可您仔细瞧瞧这横撇竖钩,笔画起落,非大家不可得。
这字坏就坏在没有署名,因此不知何人所作,年月也不长。您知道的,这上门来买字的,有的是冲着字去的,是真行家;更多人是冲名气去的。
是以这幅字挂了大半年了,竟无人问津。真真是委屈了这笔好字。”
常千佛一面听他说着,一面细细琢磨着那字的起笔落笔,由衷赞道:“确实是笔好字。”
掌柜笑道:“谁说不是呢?先有伯乐,才有千里马,也亏得公子见识不凡。”
常千佛笑道:“各有所好罢了。麻烦您给这一幅包起来。”
掌柜笑道:“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敢问公子贵姓?”
“敝姓常,名千佛。”
掌柜笑『吟』『吟』地解释道:“公子不要介意,小店虽不大,也是做诚信生意的。每出一幅字,都有记录在册。公子买回去的字画,但凡有何不妥,尽可以拿回来退换。若日后有破损,或不慎污了,小店也能帮忙补救一二。留了名字,小店也自有回馈,下回来就是熟客了。”
通常赏玩字画的都是些好风雅之人,最忌讳谈黄白之物。掌柜这句话既挑明意思,招揽了生意,言语上却不落痕迹,当真是个厉害的。
店里伙计踩着板凳取了那字幅去,道:“日后云姑娘来了,看不见这幅字,怕是要问了。”
常千佛略微诧异,掌柜笑着解释道:“公子不知,小店有位常客,也是位极懂的行家,每回来都要到这幅字跟前看上一看。也不知什么缘故,每次看完又买了别的字去。时间久了,连后面装裱的伙计们都知道了。”
常千佛饶有兴致道:“噢,还有这等怪事?”
掌柜道:“说怪也不怪。那姑娘每次来店里都不大说话,自己在那瞅上好半天,兴许就只是看看。”一抬头,笑道:“瞧,背后果然是不能说人的。”
常千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外蒙蒙细雨不知何时下得大了,淅沥沥的雾白一片。店门口的光影里,长身站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把折起的油纸伞,顺着伞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雨水。
常千佛心口蓦地一跳,竟仿佛漏了半拍。
那女子一身装扮和在前几日在大街上见到的并无二致。依旧是一件素白衫子,青绿『色』长裙,浑身上下无一丝多余的颜『色』。一头青丝如同浓墨泼下,用一根翠『色』丝绦随意束了束,松松斜斜地垂在身后。眉目如烟,腮颊若雪,衬着背后一大片雾茫茫的水气,缥缥缈缈的,宛如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
店门口的伙计还不等老板吩咐就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穆典可将淌着水的油纸伞搁在门外,略微一提裙摆走了进来,淡绿『色』的裙摆被雨水溅湿,颜『色』深浅不一,一动起来,如同有光线在裙面上流转。
那伙计喜笑颜道:“下这么大的雨,云姑娘还亲自来了。您要的画一早就到了,请稍等,我这就给您取去。”
穆典可点点头,也不看他,果然像那掌柜说的,言语极少,只是自顾自地看起字画来。一双云深雾绕的眸子在店里环顾着,一眼扫到常千佛头顶上那处空墙,怔了怔,飞快地看了常千佛一眼,眼神微异,却也没有说什么。
伙计捧着画一路小跑回来,因为是下雨天,还特意包了厚厚一层牛皮纸。
穆典可接过字画,向那伙计道了声谢,抱着字画往外走去。小叶正站在屋檐下接雨滴玩,见穆典可出来,连忙上前接过画卷。穆典可撑开油纸伞,道:“我拿着吧。你手里还拿着刀,不方便。”
小叶想想也是,一会若遇到危险,总不能像上回扔梅子那样把三小姐的画给扔出去吧,便把画卷递还给她。主仆俩一前一后地走进雨幕里。
水气一层一层浮上来,氲得那白衫绿裙的背影一片昏糊。常千佛望着那个背影,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子冲动,提脚跟了出去。
店家在身后叫道:“公子,您的画。”常千佛哪里还听得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云啸义中毒
常千佛一气追上前。
小叶反应奇快,一把甩开油纸伞,刷地一声拔刀出鞘,等看清常千佛的相貌后,惊讶地叫了一声:“是你呀?”
油纸伞这时候才飘然落下。小叶还刀入鞘,伸手接住伞柄,开心地说道:“三小姐,就是他,他就是那天和韩少侠一起的那位公子。”
穆典可欠身行了个礼,见常千佛站在雨中淋着,说道:“小叶,把你的伞给这位公子。”
小叶连忙把伞递过去,常千佛受宠若惊,连声道:“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小叶坚持道:“三小姐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常千佛这才收下,俊朗的眉目间略有些赧然,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好:“我…在下常千佛,有幸与云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小叶缩到穆典可伞下,听他开口,兴奋得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位人称医仙的,常家堡的常公子?听说许公子的病就是你治好的。三小姐说你是个好了不得的人呢。”
常千佛怔了一下,满目惊喜里夹了一丝赧然:“云小姐过誉了。”
穆典可微笑道:“常公子仁心妙手,救苦扶难,怎样的赞誉之辞也不为过。”
两厢只有一伞之距,常千佛低头看下去,连穆典可眼睛上的睫『毛』都一根根看得分明。胸口怦怦跳动着,一时间笨口拙舌,找不到好的言语,只好说道:“我听四物斋的掌柜说,云小姐是品鉴字画的行家。”
穆典可笑道:“只是略懂一些。”
“云小姐……经常到这里看字画吗?”
“偶尔看看。”
空气安静得有些沉默,只听见雨水啪啪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穆典可见常千佛脸庞微红,眉宇间已见窘态,哪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微微悸动一下,欠身道:“常公子若没别的事,云林就先行告辞了。”
常千佛慌忙叫道:“等一下。”
穆典可转过头,已换了一副冷淡颜『色』,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静静地瞧着常千佛,如有轻烟笼罩眉宇之间,虽近犹远。
常千佛感觉到穆典可的疏离,纵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神情尴尬,将手中的雨伞递了过去:“雨下得太大,这把伞还是还给姑娘。”
小叶摆手道:“不用啦,我跟三小姐共撑一把。”
常千佛见两人半个肩头『露』在外面,坚持道:“我不妨事,两位小姐若是淋了雨,着了凉就不好了。”
穆典可淡淡地看了小叶一眼,小叶只好伸手接过伞。穆典可抱着字画,微微欠身一礼,转身走进了深巷里。
小叶同常千佛道了别,从后面追上来,犹豫许久才壮着胆子说道:“常公子人挺好的。”
穆典可知道她想说什么,淡淡道:“很多人都很好,可是跟我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小叶嘟哝道:“可我还是觉得三小姐应该对他好一点,不管怎么说,他也救了许公子呢。不然外头那些人还不知道要骂得多凶呢。”
小叶觉得很委屈,明明是夫人和柳心原惹出来的事,为什么要骂她们家三小姐。
这一夜,雨一直下到三更还未停歇。
穆典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淡淡的躁意。起身到书房,坐在灯前研墨绘图。
她在破阵的过程当中遭遇了瓶颈,这一段时日每天带着小叶满城『乱』转,试图寻找一些灵感,收获并不大。此时万籁俱寂,她坐在烛光前,心里一片澄澈,竟一连想通好几处关窍。参研到晨曦初『露』,这才将记下的文字和图纸一并烧了。
图纸在香炉里化作沉沉的灰烬,穆典可的望着香炉中的纸灰,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离破阵,只差最后一步了。
初三月的夜依然寒意深重。穆典可封筋锁脉以后,身子格外畏寒,回房泡了许久的热水澡才暖和过来。换上一身浅绿『色』的家常衣服,一头长发绾起来,用乌木簪子簪住,脂粉不施地走出来。赵妈妈见了絮絮道:“我的三小姐,你怎么又这么扮上了?回头叫人看见了,又要戳着咱清平居的脊梁骨,说奴才们伺候得不尽心了。”
穆典可懒得理她,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想着制造一个什么样的契机进入柳宿天居住的养勤院。就见云峥院里的紫嫣小跑着进来:“三小姐,老爷病了,大公子请您过去。”
云啸义身体一直很好。而且即使云啸义真的病了,云峥大不了去请个大夫,不至于一大早急着差人来寻她。
定是出了大事。
穆典可随紫嫣到了揽胜院,果然见院里气氛压抑,一众丫鬟仆人个个面『色』惶然。
云峰在堂里焦急地来回踱着步,一见穆典可进门,压不住火气道:“你还有脸来?”
穆典可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询问地看了云锦一眼。云锦脸『色』也很不好,说道:“爹中毒了,常公子正在里面施救。”
云峰满面怒容:“还不是因为你!爹昨天才拒绝了柳家的提亲,今天就被人下了毒。你害了母亲不说,现在连爹也要一起害死吗?”
云峥在里屋听见外头的动静,大步冲出来,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越说越不像话。”
云峰大声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从她回来那天起,云家庄里有那天是安生的?娘都被她『逼』到尼庵里去了,你居然还向着她?”
云峥道:“娘去尼庵里修行,是为自己犯的错赎罪。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是非不分了?”
云峰气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好,好,你是爹的好儿子,是明辨是非的君子,娘这么多年白疼你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黎笑笑推门走出来,说道:“令尊醒了,请三小姐进去。”
云峰先是一喜,听了后半句却是十分愤恨不解,明明他们兄妹几个才是打小侍奉在跟前的,偏偏云啸义时时处处都向着云林,他如何能不恼?再看向黎笑笑,眼神更是复杂莫名。
他今日之所以这么大的火气,不仅仅是因为云啸义被人下了毒,更因为黎笑笑看常千佛眼神里的那种崇拜,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
面对那么一个光芒万丈的人,他连嫉妒都无从谈起。
穆典可跟在云峥身后进门,见常千佛正将云啸义头颈上的银针一根根拔出,收在一个盒子里。
云峥走到常千佛面前,躬身拜下:“常公子对我云家庄的大恩大德,云峥没齿难忘。”
常千佛连忙伸手扶住他:“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云公子不必多礼。”
穆典可走到云啸义床前,见他面容憔悴,心中不忍,面上忧『色』也就有了两三分真意,说道:“是女儿连累父亲了。”
云啸义大病了一场,神情十分虚弱,哑着嗓子道:“那个逆子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爹但凡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护着你。”
穆典可早就让云峥转告过云啸义,如果柳家真的上门『逼』亲,就假意应下。事后再想办法拖上一拖,为她赢取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柳家都没了,还谈什么婚娶?
云啸义偏不听,与柳家撕破了脸,后面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枝节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求见柳宿天
常千佛见穆典可静静垂眉不语,以为她正为云啸义的事忧心,心头一时百般滋味,道:“庄主身上的毒已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需静心调养,不可过多忧思。一会我写个方子,云公子着人按方煎『药』,每日一早一晚服用,两日之后便可痊愈。”
云啸义道:“有劳常公子了。”
常千佛道:“云庄主客气了。还请借贵庄纸笔一用。”
云峥连忙伸手道:“常公子请。”
常千佛看了穆典可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出口,随着云峥出门写『药』方去了。
黎笑笑自幼和常千佛一起长大,对他的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见他神情怪异,忍不住抬头多看了穆典可一眼,收拾好『药』箱,跟在两人身后出去了。
穆典可从云啸义口中得知下毒的是他的贴身随从,心中暗道柳宿天好手段。如若不是云家父子行事谨慎,从不在密室以外的任何地方谈话,只恐怕自己和云家庄早就暴『露』了。两人一边在床沿上飞快地写着字,一边说着些父慈女孝的亲热话,事情都交待得差不多了,穆典可起身出了房门。云锦和云峰在门外等的心焦不已,见她出来,这才连忙走了进去。
穆典可带着小叶出了揽胜院院,刚过拱门,就看见常千佛站在门外大柳树下,一身银白锦袍,身材挺拔,眉目朗朗,望之如同明日。身后柳条袅袅绕绕,反而失了端庄。
上前行礼道:“多谢常公子相救家父之恩。”
常千佛见她态度礼貌而疏离,眼神黯了一下,沉默片刻,说道:“令尊中毒并不深,我并不是非来不可。”
穆典可低下头,没有说话。
常千佛道:“昨日回去后,我想了很久。如果云小姐愿意,在下愿助云小姐脱困,使今后不再受柳家之扰。”
穆典可抬头,神情有些诧异。常家堡虽然实力雄厚,但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更何况柳家是出了名的霸道难缠。
常千佛这句话可以说是极重的承诺。
常千佛说道:“还请云小姐不要误会,在下虽然倾慕云小姐,但并没有想要云小姐回报什么,只是希望能帮到你。”
他的眼眸澄澈而温暖,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穆典可心头突地一跳,飞快地垂下眼帘道:“常公子的好意,云林心领了。”
“云小姐不愿意?”
“是的,我不愿意。”
“为什么?”
穆典可淡淡笑了笑,笑容里有一层稀薄的凉意:“师父曾告诉过我,世间诸人,各有各的缘法。常公子悬壶济世,兼济众生,却并不能救所有的人。”
常千佛眉头微蹙了一下:“云小姐就是我救不了的人?”
穆典可道:“常公子有没有想过?你若『插』手此事,你在姑苏一日,柳家或许畏于常家堡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可公子早晚一日离开姑苏,到那时我整个云家庄该如何自保?”
这一层常千佛倒是从没有想过,想了想,道:“我既承诺了云小姐,自然会设法护云家上下周全。”
穆典可低着头,感到他真诚而炽烈的目光落在脸上,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乱』。她既不能告诉常千佛真相,又一时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来拒绝他,只好又说道:“公子的好意,云林心领了。”也顾不上失礼,说完转身就往前走。
常千佛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难道你真的甘心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穆典可咬了咬,冷冷道:“嫁与不嫁,乃是云林自己的事。贵堡清白之家,想必常堡主也不愿常公子卷入这种纷争吧?”
常千佛被她一句话堵得接不上来。常家堡历来的规矩从不参与江湖纷争,若是因为别的事也就罢了,若是为了一个女子与江南首姓杠上,常纪海是万万不会许的。
这么一分神,穆典可便走出了许远。常千佛看着那个淡绿『色』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怅然若失。
当天下午,云峰冲去柳家找柳心原拼命,被打得遍体鳞伤抬回来。身体动弹不得,还一个劲地大骂柳心原。最后连穆典可和云峥都骂上了。
小叶听了十分气愤,穆典可倒是全然不在意:“他虽然鲁莽了点,也不失为一条血『性』汉子。”
小叶愤然道:“三小姐,他都这么骂你了,你还替他说话?”
穆典可道:“不就是几句水『性』杨花吗,他说我是我就是了?”吩咐道:“去请大公子备一份大礼,我们该去柳家了。”
穆典可是掐准了点去的。每天这个时候,柳宿天必在自己院中练剑。逢此多事之秋,她若为了云啸义和云峰之事求见,柳宿天多半会见她。
就冲着云峰帮自己的这个大忙,被他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马车刚停在柳家门口,柳心原就迎了出来,一脸惊喜交加的样子:“三妹妹来了?我还以为妹妹再也不会理我了。”
穆典可做畏缩状,往后退了几步。
柳心原的样子十分受伤,神『色』黯然地看着穆典可道:“是我管束下人不力,才叫这些不知轻重的伤了云峰。可是云叔的事确实与我无关,我一心爱慕妹妹,对未来岳父敬重还来不及,怎么会下毒害他?”
穆典可将信将疑:“可是大哥和二哥都说……”
柳心原举手道:“我柳心原对天起誓,若此事是我所为,定叫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穆典可道:“我信你便是。二公子何必这么咒自己?”
柳心原喜笑颜开道:“只要妹妹肯信我,别说咒自己了,就是真的叫那雷劈了又何妨?妹妹放心,云叔中毒之事,我必会让人查个清楚明白,揪出那下毒之人任由妹妹处置。”
穆典可道:“二公子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柳心原叹了口气,道:“我帮妹妹,也是有私心的。云叔和云家两位大哥对我误会颇深,我也是想尽快查出凶手,好让他们不要再继续误会下去。否则——”深情而感伤地看了穆典可一眼:“心原此生是非妹妹不娶的,还望妹妹明白心原的心意。”
穆典可见多了口蜜腹剑的,却从没见过柳心原这般入戏的。实在是应付不下去了,问道:“不知道柳老爷在不在家?”
柳心原笑道:“原来妹妹是来拜访父亲的。父亲在养勤院练剑,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最后的困龙阵
有柳心原在前引路,一路上并无人阻拦。
穆典可一面与柳心原说着话,一面暗自打量养勤院内的布局。见院内假山堆叠,水流潺潺,亭台柱石布置各循章法,比外面的布阵更复杂凶险得多。
饶是穆典可已参详困龙阵数月,亦不能当场勘破。
一路行至内院,见柳宿天穿了一件白『色』汗衫,手持一柄剑光雪亮的宝剑在院中练剑。
柳宿天出剑并不像柳心原那样诸多花式,十分简洁利落。
穆典可自己就是剑术高手,深知大道至简,最好的剑法就是没有剑法。出招至简,说明柳宿天的剑术已臻化境。倘若自己出手,最多只能在他手下过一百余招。绝无胜算。
柳宿天收住剑,一眼看过来,神『色』平淡,却带着一股摄人的威压。
穆典可此刻的身份是云家庄的三小姐,虽打小跟在徐清阳身边,有些见识,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思及此,便慌张一低眉,做了个心存畏惧的样子:“拜见柳老爷。”
柳心原笑道:“爹,这就孩儿跟您说过的云林。”
柳宿天淡淡“唔”了一声,道:“你找我有事?”
穆典可看了小叶一眼,小叶连忙托着锦盒上前。
穆典可说道:“这是大哥特意托云林给柳老爷带来的礼物。不成敬意。”
柳宿天掀开锦盒,见里面躺着一把暗灰『色』的短剑,其貌不扬,细看刀锋却薄如蝉翼,精光隐隐,问道:“这是鱼肠剑?”
穆典可道:“是。”
柳心原故作惊讶道:“鱼肠剑是江湖十大名剑之一,云家大哥为何送这么大份礼?”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柳宿天看了柳心原一眼,柳心原便不再说话了。
柳宿天回头吩咐道:“带云三小姐去书房。”
柳心原正打算跟去,柳宿天道:“你先回去。”
柳心原虽不情愿,也只好应道:“是,爹。”
穆典可在柳宿天书房里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实在百无聊赖,在柳宿天的书橱前打量一番,抽了一本书帖细细观摩起来。
随从自书房的暗孔窥到穆典可并无异常举动,报告给柳宿天,柳宿天这才起身到书房来。
此时他已经换上一身青灰『色』暗纹长袍,颜『色』厚重,更显得面相威严。
穆典可抬头站起来,神『色』略微有些惊慌:“我见柳老爷书房里有书帖,所以…”
柳宿天道:“无妨。我听心原说,你很有才艺,不仅棋下得好,于书画之道也极有造诣。”
穆典可道:“只是寻常消遣,柳老爷面前不敢称大。”
柳宿天盯着穆典可看了一会,说道:“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你为什么想进柳家,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我心里很清楚。我也很欣赏你的心机和忍耐,可是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还是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穆典可咬牙道:“我相信家父中毒之事与柳二哥无关。”
柳宿天笑了:“智者信其愿信,你果然是个胸中有大格局的丫头。可是你的父亲并不信,且他昨日还亲口拒绝了我的提亲。”
“家父方面,柳老爷不用担心。云林会尽力去说服他。”
柳宿天笑道:“我不担心,可你难道不担心吗?你父亲没有跟你讲过他的顾虑,关于心原的?”
穆典可平静道:“云林以为,家父过虑了。若一个女子拴不住男子的心,便要向自身问取原因,而不是怪那男子用情不专。云林自认非愚钝之人,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柳宿天又笑了:“我原以为你只有些小聪明,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有胆魄的人。”
穆典可深深地鞠了一躬:“还请柳老爷原谅云家庄失礼之处,放过家父。”
柳宿天忽然说道:“我听说洛阳常家的公子很是钟情于你?”
穆典可道:“凡事需量力而行。云林身份低微,蒙柳老爷不弃,不敢相信这样的幸运还会出现第二次。”这话说得倒是有一半真,她敢深入虎『穴』,图谋柳家,却没有胆量去招惹常家堡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爷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已经与我翻脸,再错失掉常千佛这棵大树,你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为你师兄报仇了。”
穆典可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云林一日活着,机会就总会出现。”
柳宿天听到这一句,一直平静的目光里『露』出一丝赞赏,点点头道:“你去吧。替我谢谢云峥。”
位高者惜言,这话就算是同意了。云林躬身行礼道:“谢柳老爷”,退出柳宿天的书房。
柳宿天坐着喝了盏茶,管家来回禀道:“云三小姐从书房出来,见院里梨花开得好,问了两句。其它的没有多看多问。老奴瞧着,是个妥当的人。”
柳宿天道:“妥当是妥当,只怕是太妥当了些。”
“老爷可是看出什么了?”
柳宿天摇了摇头:“看倒没看出什么。只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你让心原最近消停点。”说到自己儿子,柳宿天脸上浮出几分怒其不争的恼意:“你看看他最近干的这些事!就为了给云啸义一个警告,把我埋了多年的眼线给暴『露』出来,简直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揉』了『揉』额头又说道:“你再去查查云林跟常千佛到底是什么关系,别不明不白地得罪了常家堡。”
江南三月多雨,淅沥沥地连下了数日不绝。除了穆典可自己去拜访过一次柳宿天,柳宿天还特意派人来请她去下了两回棋,其用意不言而喻:观棋如观人,下棋看心术。
柳宿天不像柳心原那么好糊弄,穆典可这两回棋可谓下得心力交瘁,回到清平居后,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当然,辛苦没有白费。养勤院的布局被她『摸』得七七八八,大致不离。仔细想一想,柳宿天这算不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穆典可派人去云啸义的书房搬了一大箱古籍回清平居,借着看书的名义整日窝在书房里破阵。由于她一向是这个习惯,就是清平居的下人们也没有觉出什么异样来。
五天后,穆典可从书房出来,又带着小叶去了趟四物斋。其时阴雨绵绵,穆典可撑着油纸伞从马车上走下来,街头鲜鱼铺子一个正在往店里搬货的伙计抬头看见了她,叫道:“快看快看,那个去四物斋买画的小姐又来了。”
两三张年轻的面孔从店里探了出来。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人名叫阿有,是两个月前刚到鲜鱼铺的,做事勤快,『性』格稳重,老板很喜欢他。
阿有真正的名字叫霍岸,是漠北明宫最年轻的上君。
穆典可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时而快,时而慢,间或停顿,手指轻轻地叩着伞柄。年轻的上君眉目一凛,读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她说的是:本月十七,戌时,灭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又生事端
今日是十三,留给穆典可最后破阵的时间,还有四天。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那幅写着“水落石见天,雨住云出岫”的字被常千佛买走后,又挂上了一幅新的字。穆典可站在那幅字下,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张俊朗的面孔。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躁意,转身就往外走。走出两步,见门口赫然站着一人,银『色』锦袍,朗朗面容,不是常千佛是谁?
她原本是个极镇静的人,此刻看着那张与脑海中重叠的面容,却一下子怔在当场,半晌方觉失态:“常公子?这么巧。”
常千佛从门外走进来,银『色』的袍摆拂动着,绣在上面的暗蓝『色』丝线反着亮光,像清晨阳光下一湖跳跃的水波。走到她面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说道:“不是巧,我每天都会来这里。”
还没等她开口,又问道:“云小姐看见我很吃惊?”
穆典可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抑住心头一丝丝慌『乱』,笑道:“没想到常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常千佛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我不是来看字画的,是来等你的。”
话一出口,店里气氛骤然变得怪异。几个正在观摩字画的客人忍不住往这边看了几眼。
穆典可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晕红,垂眸低头不言,再抬起头时,又恢复到一贯的淡漠:“我以为,那日我已与公子说得很明白了。”
“那不是你的真心话。”
穆典可笑了一声:“公子不是我,怎知我真不真心?”
“我知道。”
这话就有些不讲理了。穆典可不想同他争辩,欠身行了一礼,往门外走去。忽觉得手腕子一紧,被常千佛从后拉住,回头又羞又恼道:“请常公子自重。”
小叶刷地拔出刀,朝常千佛劈了过去。常千佛脚步错动,轻挪快移叫人眼花缭『乱』,俯仰之间连躲四五刀,手抓着穆典可的手腕,却是半分也没松开。
小叶兴奋大叫一声:“常公子好轻功!”一眼见自家主子满面晕红,神『色』又羞又恼,意识到自己这一嗓子实在吼得有些不妥。当下讪讪,道:“常公子,你是个这么有名的大夫,大家都说你是好人。你就放了我家小姐罢。”
常千佛并没看小叶,只是定定地望着穆典可,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穆典可奋力挣扎,却不料他手劲极大,拼尽全力竟半分不能动弹,怒道:“我没苦衷!就是有苦衷也和你没有关系。”
常千佛似乎被她这句话刺到了,沉默了好一会,神『色』黯然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宁肯嫁给柳心原,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穆典可心有不忍,面上怒气退去大半,道:“常公子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也帮不了我。”
常千佛又问道:“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门外传来一声朗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韩一洛大步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火红衣裙的黎笑笑,见到屋里情形,不由得怔了一下:“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穆典可一缩手,这一回竟然挣开了,逃也似的出了四物斋,钻进马车里。小叶看了常千佛一眼,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一扭头追了上去。
马车缓缓地驶入无边烟雨里。
当天霍岸便借口家中老父病重,向鲜鱼铺的老板告了假,出城之后在一家驿站盗得一匹快马,一路疾行向扬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穆典可则日夜苦思破阵,不出两日眼底便熬出一层淡淡的青『色』。这日中午正倚着软榻小憩。小叶进来报告说二小姐来了。
自从上次因为许荣和和赵廷之的事云锦与穆典可起过争执后,就再也没到过清平居。穆典可不由得有些意外。
云锦『性』格爽快,不像云央说句话要绕半天弯子,见面就说道:“母亲在庵里病得很严重,大姐想要见你。”
穆典可心里想难怪云央嫁进柳家这么久都破不了阵了。除了要哄住柳亦琛,与秦娥眉婆媳斗法,还要『操』心她那个不省事的母亲,还能有多少心思用在阵法上。当下淡淡问道:“她想让我去父亲那里替你娘求情?”
“大姐说,只要你能让母亲回云家庄,她愿意帮你报仇。”
穆典可蹙了蹙眉,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为了取信柳宿天,承认了云林与师兄的一段旧事,让柳宿天以为她处心积虑地接近柳家,仅仅是为了给师兄报仇。那么云央提出这样的条件,她就不能拒绝,非但不能拒绝,还得表现得迫切不已,欣然前往。
云锦问道:“三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定要嫁给柳心原的吗?”
“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死者已矣,就为了报仇赔上自己的一生,三妹觉得值吗?”
穆典可沉默了一会:“二姐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怎么会知道值不值?别说是一生了,就算是赔上永生永世,只要能报仇,对我来说,都值得。”
云央在蒹葭院摆好阵仗等着穆典可。以她对蒋心兰的了解,病重多半是假的,但庵里萝卜白菜的清苦生活肯定是痛苦的。她打算先吊着穆典可,等她忍耐不住求自己时,再多提些要求,以保证蒋心兰日后在云家庄的地位不被动摇。
于说话,云央是十分擅长的。但这个本事对上穆典可几乎没什么用处。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沉默,然后挑出最要紧的一两句回应。云央空有一副好口才,全无用武之地,最后只能直接干脆地问:“你到底是答不答应?”
穆典可道:“大姐开出的条件,我没理由拒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接母亲回来?”
“等我见到慕容霖的人头。”
云央气结:“云林,你不要太过分了!”等见到慕容霖的人头,蒋心兰还要多受多少罪?放柔了声音又道:“你看,能不能先让母亲回来,她年纪也大了,又病得这么重。你放心,大姐答应你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穆典可摇摇头:“兵不厌诈,大姐的手段我可是领教过的。”
云央并原想着先哄她把蒋心兰接回来,以后的事情再看着办。毕竟慕容霖在江湖上的名气也不小,柳亦琛未必就会答应。没想到穆典可这么难对付。心念一转,穆典可立马就窥破了她的心思:“我劝大姐还是不要再去打扰父亲了。还是多花花心思想一想怎么说动姐夫去杀掉慕容霖。从前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条路可走,现在知道了,一定会好好把握机会的。”
云央简直吃了穆典可的心都有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柳家遇险
穆典可走出蒹葭院,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实在疲惫得紧,偏生这个时候云央还跳出来添『乱』,自己还不得不陪着她往下演。
事实上,慕容霖是死是活,蒋心兰回不回云家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下一刻,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柳心原一脸笑容地迎了来:“母亲听说妹妹来了,特地差我过来请妹妹去喝茶。母亲说她从前受了小人挑唆,让妹妹受尽委屈,现在想起来好不后悔。一直想着与妹妹当面道歉又没个机会,今儿正好妹妹来了,可千万要赏母亲一个请茶赔罪的机会。”
穆典可推托不掉,只好随柳心原一起前往秦娥眉的住处。行经一条僻静的小道,一条人影从假山后面窜出,柳心原大喝一声:“谁?”刷地一声拔出剑,却突然转身,剑尖直刺小叶而去。
小叶被那条人影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抽刀护在了穆典可面前,哪曾想柳心原会偷袭,仓惶间叫穆典可推了一把,剑身噗地穿胸而过,堪堪避开心脏的位置。
先前窜离假山的黑衣人去而复返,和柳心原一起朝小叶攻去。
小叶虽然武功高强,比柳心原毕竟差了一截,何况还受了伤,顷刻间连创数处。
柳心原弃了剑,脸『色』阴寒地朝穆典可走去。
穆典可锁脉以后,身体只相当一个寻常柔弱女子。刚才推小叶那一把已用了全力,摔在地上,刚刚支撑坐起来,就被柳心原拎起,一耳光煽了过来。
穆典可撞在假山上,还没站稳,柳心原欺身上前,英俊的面容几近扭曲,咬牙切齿道:“贱人!平日里在我面前装得一副清高样,连根头发丝都不让碰。见了常家堡的公子爷就不一样了?“抓住穆典可的手,狠命一捏,看着穆典可痛得发白的脸,眼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不是不让碰吗?常千佛拉你手的时候你不是乐意得很吗?是不是他再哄你两句,你就要自己脱光了爬到他床上去了?”
穆典可浑身都在发抖,紧咬着牙,冷冷地盯着柳心远,像是在看着天底下最污秽不堪的东西,眼神厌恶到极致。
柳心原眼中恨意更浓,伸手掐住穆典可的脖子,恨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要不是父亲许诺把家主之位给我,你以为我会稀罕你这只破鞋?我柳心原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哄着你,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嗤啦”一声,穆典可的外衣被柳心原扯裂,『露』出大片雪白的单衣。柳心原眼睛发红,像见了血的狼,伸手就去扒穆典可的衣领子:“我忍你很久了。你不是一直都想嫁给我吗?”
穆典可的手得到解脱,眼中寒意顿现,扬起左手狠狠朝柳心原脸上煽去。
柳心原眼疾手快,一把捉住穆典可的左手,用力一折。穆典可痛得眉头一紧,右手毫不停顿,握着簪子朝柳心原颈上血管扎去。
柳心原反应极快,头迅速一偏,脖子上仍被划了一道血痕。抓住穆典可的右手,用力一握,穆典可吃痛,翠玉簪子从手掌掉落,摔成一截截。
柳心原满面嘲讽地看着穆典可:“三妹妹果然聪明。可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得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被黑衣人缠得脱不开身,一脸悲愤的小叶,又转过头来,满目谑笑道:“我原以为妹妹是个冰美人,没想到是个小辣椒。”一指轻佻地抬起穆典可的下巴,凑近到穆典可耳边轻轻笑道:“瞧瞧这脸蛋,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了。甜食吃多了,偶尔换换辣的,定是别有一番风味。”
柳心原俯身去亲穆典可的额角。穆典可满眼憎恶,狠狠一扭头,躲是躲过去了,头却重重撞上右边凸起的坚岩,因力道太大,只撞得眼前一黑,脑中嗡嗡响作一团。
柳心原亲了个空,也不恼怒,笑道:“还装呢。等一会你成了我的人,我看你还能不能高傲起来?就算云啸义那个老东西跪在我面前求我,我还不见得肯收你。”
穆典可眼眸冰寒:“堂堂柳二公子,就只会这种下三滥的本事吗?”
柳心原在穆典可冰冷的眼神下一阵发怵,等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愈发地恼羞成怒,怒声道:“我下三滥?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表面一副清高样,骨子里还不是个下贱货『色』。你跟你那个师兄干的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忽然心口处一麻,四肢百骸再生不出一点力气,整个朝穆典可身上扑去。
穆典可满嘴恶心再也憋不住,张嘴吐到了柳心原身上。慌『乱』里奋力伸手一推,柳心原叫她推得四仰八叉地翻在地上。
穆典可快步朝前奔了两步,扶着假山大口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无物可吐,连黄水都呕了出来。
那黑衣人一见柳心原中毒,飞身扑了过来,一剑刺向穆典可,被小叶奋身拦住。
原先还装聋作哑的一帮子护卫一见情形不对,纷纷涌上前来,将穆典可和小叶团团围在其中。
柳心原叫人扶起来,满身灰土,头发也散了,肩上还湿沥沥地挂着被穆典可吐上的秽物,是几时有过这样的狼狈?惊怒之下双目几欲喷火:“你敢给我下毒?”
穆典可背靠着假山,满目都是恐惧,浑身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脱了枝干,卷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枯叶。
小叶从没见过她这样子,哭声道:“三小姐,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
穆典可从惊惧里回过神来,一张脸惨白惨白的,薄脆如纸。虚弱地冲小叶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转头看向柳心原,只见他脸『色』铁青,两道目光跟刀子一样,恨不能将她切碎成十七八块,心知这一下闹得大了,只怕不好圆过去。稳了稳心绪,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说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的师父清阳真人师出唐门,是用毒的高手吗?”
柳心原满身酸臭,动弹不得,一群下人正围着他,在拿袖子擦拭他身上的污秽物。他原是个聪明人,一听穆典可的话,恍然明白过来:“是簪子?簪子上有毒!”
想他堂堂一代名剑第九,文昭武显,俊才风流,居然三番五次地着了一个小庶女的道。心中恼恨异常,尤其是见了在场护卫怪异的脸『色』,又羞又恼之下杀心大起:“给我杀了这个贱人!杀了她!”
众护卫一动,穆典可厉声喝道:“谁敢过来!杀了我,你休想拿到解『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走两步看看
小叶浑身是血,一件嫩鹅黄的衫子几乎被染成了红『色』。胸前还有一道破开的剑口,边缘被血反复浸渍,已成深褐『色』。
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眼力稍好点的习武人一眼就能看出,小叶此刻已下盘不稳,只能靠屈着膝盖,身体往外倾才能勉强站住。
饶是如此,小叶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双眼瞪大,两手紧紧地握住刀柄,拦护在穆典可面前。仿佛只要穆典可一声令下,她随时都可以跳起来再战斗。
众护卫都见识过小叶勇悍的刀法,知道这姑娘是个不要命的,心中多有畏惧。况且柳心原大半晌都没有发话,众人吃不准他究竟是不肯接受穆典可的威胁,还是被吓到了却拉不下脸来承认,一时踟蹰不敢上前。
正僵持不下,就听远处一声怒喝:“谁敢动我三妹!”声如洪钟怒雷,直震得众人手头一颤。
云峥提刀狂奔而来,一见穆典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顿时怒从心头起,挥刀就朝柳心原砍去。
云锦疾步跑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穆典可身上。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女子。
云央带着几个丫鬟从紧跟着两人过来,见状变了脸『色』,忙解下自己的披风叫云锦披上,又叫人送云锦回自己院里。
眼下的情势,柳心原一方人数众多,能打的一个小叶也受了重伤,云锦自不肯将云峥和穆典可留在这里,道:“大姐先别管这些小事了。还是赶紧想想办法拦住柳二哥是正经。”
祸是云央闯出来的,她当然不敢不管。要是穆典可有个好赖,云啸义非扒了她的皮不可。当下叫过身后的丫鬟,低头吩咐了几句,几个丫鬟分头跑开了。
穆典可此刻已经镇定下来,冷眼瞧着,想这个云央虽然心思不专,倒也不是个完全不济事的。事情闹到这份上,保不准柳家会杀人灭口。云央派出去的人,一路回云家庄报信,一路自然是去请柳亦琛。
柳亦琛一贯地宠妻无度,连带着对云家庄也十分亲近。有柳亦琛出面,这件事会好办许多。
云峥身如猛虎,招招是杀招,一众护卫十几人,竟有挡不住的趋势。
小叶气极,握着刀又要往上冲。
云锦一把夺过小叶手里的刀,飞身也加入打斗之中。挥刀潇洒利落,有一股男子也自叹不如的英豪之气。
云央看得着急,连忙道:“二弟,还不叫你的人住手!”
柳心气急败坏道:“现在是云峥要杀我,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家的人。”
云央只得呵斥云峥住手。
云峥自小被云啸义灌输仁义礼信,『性』情忠厚耿直,自从知道自己的使命起,此生唯一的目标便是誓死扞卫金家后人。
这个假三妹虽然只是金雁尘的义妹,但金雁尘在口信最后特意补了一句:宁阵不破,勿叫其伤。可见其看重爱护之心。金雁尘看重之人,等同主子!
云峥哪里听得进云央的呵斥,越打越猛。
双方正打得激烈难分,听一道沉厚的说道:“都住手。”
柳宿天一身深褐『色』长衫,负手走了过来。身旁一人,面相和善,笑如弥勒,正是崇德堂的当家黎亭。
柳家护卫们迅速收手。云峥和云锦毕竟是晚辈,心中再忿,也要敬上柳宿天几分,当下也停下来,一起抱拳施礼:“柳伯伯。”
柳宿天点了点头,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云峥沉着脸道:“家父中毒之事不知柳伯父是否有耳闻?父亲看在两家交好,二公子又年纪尚轻的份上,不与小辈追究,二公子便当我云家庄无人,今日又欺辱于我三妹。柳伯父若是不给个说法,我云峥就是拼上自己这条命,拼上整个云家庄,也要为自己的妹妹讨个公道。”
柳宿天看了眼柳心原,只见他叫人搀着,一身的灰土,形容狼狈,不由皱了下眉:“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柳心原开口,云央便抢在他前面说道:“依儿媳之见,此事不宜宣扬。当务之急是要把消息拦下,一旦传出去,不仅三妹没法做人,于二弟的名声也不好。”
柳宿天使了个眼『色』,管家便带着人去了。
柳心原满不在乎道:“大嫂也太危言耸听了吧?男女之事,你情我愿,有什么怕人知道的?”
小叶脱口道:“你放屁!”
柳心原冷哼道:“三妹妹的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主子讲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还有,我跟三妹妹亲热一下,叫你把个风都把不好。把人招来不说,这会子还要胡言『乱』语,看来不好好管教管教是不行了。”
小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心原,脸『色』涨紫,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你太不要脸了!”
云峥见柳心原不仅死不认账,还反往穆典可身上泼一盆脏水,气得拔刀就往上冲。
云央拉扯不住,一巴掌煽到云峥脸上:“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喊打喊杀地吓唬谁?没看见爹正在问话,谁是谁非还怕弄不明白?”
云峥怒道:“大姐,你说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什么叫没弄清楚?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是那禽兽要欺辱咱家三妹,他居然厚颜无耻,反咬一口。这口气你咽得下,我咽不下!”
柳心原冷笑道:“我与三妹妹情投意合,云柳两家人尽皆知。云大哥口口声声说我欺辱你家三妹,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云峥气结:“你——”回头道:“三妹,你来说。”
所有人一起看向穆典可。
这时管家已回到柳宿天身边,小声说道:“已经吩咐将所有看见此事的人都看管起来了。”
柳宿天点点头,说道:“大媳『妇』说得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各位移步养勤院里。”
云锦道:“就算要论是非,也要先治好伤患再说吧?”上前向黎亭行礼道:“还请黎堂主帮忙看一看我家丫头的伤势。”
黎亭岂有不允之理,上前为小叶把过脉,说道:“这位姑娘虽然多处受伤,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之处。回头我开一个方子,只要按时服『药』,调养数日即可。”
云锦道:“有劳黎堂主了。还请黎堂主辛苦再替柳二哥把把脉,我看他的样子像是中了毒。”
柳心原当着众人的面丢了一个大丑,正想着如何扳回来,一听云锦这话就不妙:若让黎亭当场验出自己中了毒,刚才那一大番话岂不是没办法自圆其说?
当下看向云锦的眼神便像刀子一般:“我中没中毒,自己难道不知?锦妹妹『操』心了。”
云锦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柳二哥走两步试试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息事宁人
柳心原哪里还能走路?
除了这条舌头跟俩眼珠子,他是哪哪都不能动弹,想站稳还得靠人扶着。
走两步?云锦这是存心给他难堪呢。
当下柳心原勃然大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闹到这份上,想瞒是瞒不住了。
柳宿天再怎么说也是一代宗师,丢得起儿子为凶为恶的人,却丢不起这抵死不认的脸。斥了柳心原一声,转向黎亭道:“劳烦黎兄了。”
黎亭笑道:“应该的。”
上前为柳心原把过脉,说道:“柳公子所中之毒名叫乌芨草,中毒之人四肢麻痹,但对人体自身并无损害。两个时辰后,『药』『性』便可自行解除。”
柳心原知道自己又被穆典可骗了,恨得牙根发痒,两道剑一样的目光恨不能在穆典可脸上铰出两个洞来。
柳宿天皱了皱眉道:“可有解毒之法?”
黎亭道:“有是有,只不过会对人身体造成损伤。依我之见。柳公子最好还是等『药』『性』自行过去。”又问穆典可道:“这乌芨草生长在川南深谷之中,极为罕见,三小姐为何会有乌芨草汁?”
穆典可道:“我自幼追随师父在林雾山修行,白云观后面的山洼里便有不少乌芨草。”
黎亭笑道:“原来如此。”
云峥道:“这还不明白吗?我家三妹用『药』制住了柳心原,才能保住清白。事实俱在,岂容得他血口喷人?”
说话间柳亦琛也赶到了。他不是愚钝之人,一见现场这情形,又刚好听到云峥的话,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亦琛当然不会傻得将前因后果再问上一遍。眼下最重要的是为柳心原开脱,尽快让云家兄妹息事宁人。
当下柳亦琛看了柳心原一眼,语气颇有责难之意:“二弟,你也太糊涂了。就算岳父对你有些误会,不肯同意你和三妹的婚事,你也不能出此下策。”
又看向柳宿天道:“出了这样的事,不仅两家的颜面不好看,三妹的闺中清誉也毁了。莫不如父亲亲自上云家庄一趟,我和央儿再从中劝和,请岳父成全了这门婚事。”
这哪里是责难,分明是偏袒!柳心原做了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反而成了痴心一片。『逼』娶穆典可,反而是为了她的清白名声着想了。
云锦冷冷道:“姐夫的意思是,我们云家的女儿被你们柳家人坏了名声,就只能巴巴地嫁到柳家了?”
柳亦琛到底心虚,脸『色』有些尴尬。
云央斥道:“锦儿,你怎么跟你姐夫说话的?二弟与三妹本就情投意合,婚嫁乃是早晚的事。况且嫁到我们柳家,也不算辱没三妹吧?”
云锦气得说不出话来。
柳宿天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见过亲家再做商量。峥儿放心,这不成器的东西,等到『药』『性』过去,我自会重罚于他。只不过林儿……”
柳宿天看了眼一直不说话的穆典可:“这件事是我们柳家对不住你。你姐夫说得对,宅子里人来人往的,人多嘴杂,想瞒恐怕瞒不住。心原这孩子一时糊涂,但对你是一片真心。”
云央帮腔道:“合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二弟是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给三妹了。”
穆典可垂下眼帘道:“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云林不敢擅专。还请柳老爷让我把丫头带回去治伤。”
柳宿天道:“这是自然。来人,去给三小姐找副担架来。”
云峥心知再继续闹下去也讨不到便宜,见穆典可这么说了,也说道:“三妹今日受了惊吓,我们兄妹先送她回去,就告辞了。还请柳伯伯信守诺言。”
“峥儿放心。”
云央在忙『乱』里还没忘了叫丫鬟拿件裙子来给云锦换上。
云锦因为云央今日的表现,心中颇有些不悦,态度也比往日要冷淡。趁着到茶水间换衣服,众人都不在的空当,问道:“大姐,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今天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云锦给穆典可传完话没多久,就看见云峥一脸着急地出门,说是去柳家,一时好奇便跟了上来。
结果就赶上穆典可出事。
现在想一想,云峥当时那个反应,就好像事先知道穆典可会出事一样。
那云央知道吗?柳心原有心行不轨,也得穆典可先来柳家才行。而那个把她引来柳家的人,正是云央。
云央反应过来云锦说了什么,满面怒容,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你怀疑我?为了个姨娘生的小丫头片子,你居然怀疑自己的亲姐姐?”
云锦道:“这不是谁跟谁亲的问题。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别说云林也是我们的亲妹妹,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也总该不平两句。”
云央大概是真的被气到了,一改往日在弟妹面前的长姐风范,黑着脸,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我没有。你爱信不信。”转身就要拉门出去。
云锦道:“我刚刚问了大哥,母亲被关在哪座庵庙里,父亲连他没有告诉。大姐你是怎么知道母亲病重的?”
云央拉门的手顿了一下。
云锦敏锐滴捕捉到她这一点细微的反应,问道:“是柳心原告诉你的?”
云央受不了云锦这样的咄咄『逼』问,回头愤怒道:“是又怎么样?我一个做女儿的,听到自己的母亲病重,设法救她出来,难道还有错了?倒是你们一个二个的,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偏帮着一个外人,对自己亲生母亲的死活不闻不问。”说着说着,委屈上来,眼圈也红了:“她这还没事呢,你们都这样对我。峥儿不理我,你来质问我。她要真有点什么事,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杀了给她出气啊?”
云锦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招来云央一通眼泪,无奈道:“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央抹着眼泪道:“反正我是看出来了。她就是块宝,爹向着,你们护着。凡是沾了她,我就不得好儿。我惹不起,我躲还不行?以后看着她我绕道行好不好?”
云锦哪里还『插』得上话。
云央抬着帕子拭泪,一边哭一边说道:“早知道当初我就该拦着母亲,不要一时心软,答应父亲接她回来。母亲是一片好心,可人家未必懂得感恩。人家的手段厉害着呢。这不,回来没几天,自己被赶到庵庙里去了,一帮子子女也离心离德……”
云锦只得沉默了下去。
换好衣服出来,几人已将小叶抬上了马车。穆典可也上了车。云峥跨坐在马背上,看云央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硬着心肠没跟她说话,叫了声:“锦儿,走了。”
云央的眼圈又红了几分。
云锦叫云央哭得心烦意『乱』,明知她句句歪理,看着她那真伤心的样子,又狠不下心来驳她。见她嘴一瘪,又是要开口的架势,吓得赶紧钻进了车厢。
穆典可绞着一块湿帕子,俯身替小叶擦着脸上的污血,头也不抬道:“你跟大姐吵架了?”
云锦气闷“嗯”了一声。
穆典可道:“大哥去蒹葭院,是我让他跟去的。母亲一向身子强健,这病来得有些蹊跷,是以我才多留了个心眼。并不能说这件事就一定和大姐有关。”
她说的字字句句,全是云锦心中所想。云锦先是一惊,随后也就释然了,穆典可心思深沉,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自己能想到的,她当然也能想得到。
少有地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母亲病重的事,是柳心原告诉大姐的。”
穆典可淡淡道:“这是毋庸置疑的,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我引到柳家,对他来说,并不难。”
“那你现在,还想嫁给柳心原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不劳费心
穆典可压根就没想过嫁柳心原。
那些话说出来,只是为了不叫人起疑心而已。
穆典可沉默了片刻,把染了血的帕子放到水盆里漂净,继续给小叶擦手,道:“我现在只想着如何度过眼下这一关,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这话等同于没说。
云锦没想到她这般执『迷』不悟,有心劝两句,却知道她主意坚定,一定是听不进劝的。心里颇有些烦闷,拉开帘子看着外头的风景。
出了柳家大门往东走半里路,是个岔路口。
阿福将车停在了路边上。
云锦见云峥也下了马,问道:“大哥,怎么停下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云峥道:“没什么事,你就在车里坐着。三妹有话要同崇德堂的黎当家说。”
云锦看了穆典可一眼,穆典可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一行人驻车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远远见柳宿天陪同黎亭从正门出来了。待黎亭走近,穆典可上前郑重行了个大礼,道:“多谢黎当家相助之恩。”
黎亭笑问道:“云小姐谢我什么?”
穆典可道:“今日若非黎当家相帮,我们兄妹几人只怕没有这么容易脱身。”
黎亭虽说只是个『药』堂当家,但他的身后是常家堡,柳宿天自不敢得罪。若非他流『露』出偏帮之意,以柳宿天心狠手辣的作派,为了掩住丑闻,当场杀了他们几个灭口也不是没可能。
黎亭笑道:“云三小姐真是个聪明人。那么三小姐能否猜到我为何会出现在柳家,又为何要偏帮于你?”
穆典可心头悸动了一下。
早在她进入姑苏的前两个月,徐攸南就派人把有关柳家的各种信息全都打探清楚: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有何好恶,与谁交好,又因何与谁结怨,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厚厚的一大摞,看完全在穆典可的脑子里。
她所知道的,崇德堂与柳家的关系并不好。
两年前,黎亭因为一个急诊赶着渡河,正巧遇上出门游玩的柳亦琛夫『妇』,因为争渡起了好大一顿冲突。云央小产后迟迟不愿上崇德堂问诊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更不用说前一阵柳心原派人刺杀韩一洛,误伤了崇德堂的大夫,黎亭还亲自上门兴师问罪过。
穆典可实在想不到出于什么原因,黎亭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当家会跑来柳家,跟相互看不顺眼的柳宿天闲逛花园。
除非这是常千佛要求的!
常千佛曾经给过她一个助她脱困的承诺。
思及此,穆典可心头一阵暖,却依旧敛了眉,装个懵然不知的样子,道:“黎堂主医者心肠,仁义为怀,自然不愿见到弱者受欺凌。”
黎亭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同穆典可打哑谜了,摊上明面道:“要帮你的不是我,是我家公子爷。”
穆典可既是猜到了,也就没必要装作惊讶的样子,不卑不亢道:“还请黎当家待代云林谢过常公子好意,云林受之有愧。”
黎亭瞧着她不咸不淡的样子,言语中似乎隐有不喜之意,心里颇为常千佛感到不值。
他此番上柳家,说好听点是来表明立场的,说不好听点,就是来示威的:那云林是我家公子看上的人,你家小子还是莫要肖想了。
黎亭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干这么不体面的事。
金震岳去世以后,在他们那一辈人的老人里面,就数常纪海威望最高。一年一年,不知道多少武林名宿都去世了,常纪海依然身子硬朗地屹立着。不管是洛阳穆家,江南三姓,还是剑阁刀阁,八大门派,那些平时受人尊敬爱戴的当家理事人,见了常纪海,都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老太爷。
老太爷高处不胜寒,可老太爷从不以势压人啊。
老爷子闲时种种花,烧烧烟袋,看着江湖小辈们打打闹闹,那完全就是一副“我很厉害,我不欺负你”的大家做派。
黎亭敬仰孺慕得很。
公子爷是老爷子一手带大,行事颇有乃祖之风。这回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面对黎亭的质疑,张口就来:“对,我就是要以势压人。用常家堡的名号,从他江南首姓手里抢人。”
黎亭没辙了。想了一晚上,自己要是不出面,常千佛一准亲自上阵了。咬咬牙,决定这恶名还是自己担了。
常家堡里人与人相处,讲究的是一个真诚友善,越和睦越好。云三小姐一身戒备,跟只刺猬似的模样,黎亭委实不喜。
但天底下有种不喜,叫许我不喜你,你凭啥不喜我?
黎亭自认为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常千佛自幼丧父,同常家堡的一众叔叔伯伯们格外亲厚。众人明面上自然尊他是主子,私底下却拿他当半个亲儿。自己的儿子,是怎么看怎么好,居然还叫人嫌弃上了?
当下黎亭说话也没那么和善了:“听云小姐的意思,是嫌我家公子多管闲事了?”
穆典可察觉到黎亭不悦,说道:“昔日在林雾山修行,常听师父说起常家堡。贵堡泱泱大堡,屹立江湖,独善其身,着实叫人钦佩。若因我一介凡女子,累及常家堡名声受损,云林担当不起。”
黎亭眼睛微眯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聪明。
她知道常家堡里当家的是常纪海,而不是常千佛。当然也就知道,常千佛许她再多,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
识时务,懂进退,是个有分寸的人。
黎亭笑了起来:“徐清阳那个老道,向来是看谁都不顺眼,背地里还肯这么夸人?”
穆典可道:“师父要强,心眼还是明亮的。既是背地里,说些真话又何妨?”
谁人不爱听好话?穆典可既表明了立场,不会攀缠上常家堡,那么她像不像个刺猬,跟黎亭又有什么关系。
当下黎亭看穆典可便顺眼了许多,居然发现她长得也不赖,跟穆沧平家的那个丫头有得一拼。难怪常千佛少年心思关不住呢。
客套了一番,黎亭笑道:“眼下这般情形,三小姐作何打算?”
穆典可的回答让黎亭妥妥地把心放到了肚子里:“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敢再黎劳当家费心。”
这不是拒绝黎亭,这是在拒绝常千佛。
当天黎亭把这话一字不少地原样转给常千佛,常千佛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说道:“那就先不『插』手了,加派人手盯着两家,暗中帮衬着吧。”
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黎亭心中有些失望。踟蹰一阵,劝道:“我倒是觉得,这位云三小姐胸中颇有丘壑,另有打算也未可知。未必需要公子为她筹谋。”
常千佛道:“她有无打算是她的事。就当是我有私心,为顺自己的心意吧。”
他低头写着字,笔墨酣畅,力透纸背。但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形无神。
常千佛瞧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字,心绪很有些不平。
黎亭心里倒是平得很,只是气不太顺。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还顺心意呢。您可是我们打小捧着护着,没舍得给半分委屈受的公子爷。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还上赶子地贴上去呢?
这话黎亭没说,从书房退了出去。
公子就是公子,再怎么亲近,有些规矩是不能逾越的。
管家严一笙拿着账本走过来,见黎亭脸『色』不好,不问也知道是为了什么。朝书房里瞅了两眼,问:“公子爷还惦记着呢?”
不说还好,一说黎亭更来气了:“都死皮赖脸上了,还只是惦记这么简单?”
严一笙愣了一下:“哪来这么大火气?”
黎亭抬脚就往自己的书房走:“你这账本先放一放,咱俩好好合计下,这事该怎么跟老太爷说。是时候往洛阳去封信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忍辱
云家几兄妹车马返回,正遇上云啸义匆忙往柳家赶。
若说这几个月里,云家庄里谁过得最提心吊胆,那一定非云啸义莫属了。
先是蒋心兰有事没事地把脖子往穆典可剑下凑。好容易蒋心兰消停了,又跳出来个云央。
母女俩根本就是漂在水面的葫芦瓢,拍一下,沉一下,不拍又出头。他总不能一狠心,一妻一女,俩瓢都给敲碎了吧?
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是穆典可与柳心原的周旋,简直就像走钢丝,踩薄冰。云啸义从旁看得心惊胆战,就怕那位公子爷哪一天没了耐心,把穆典可给怎么样了。金雁尘那句:“宁阵不破,勿叫其伤”可不是说着吓唬他玩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云啸义听云峥大致说了下情况,知道穆典可平安无事,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云锦和穆典可在车厢里头听见动静,相继下车。云啸义见穆典可脸『色』白得不见血,眼神也有些散,不由得惊了下。
心中叹了口气,心想再怎么杀伐决断的女子,终归也是女子,是女子就不可能不看重清白。思及此,一腔怒意又提了上来,道:“林儿你放心,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穆典可倒没有云啸义这般愤怒。
从她决定同柳心原周旋的那一刻起,就想过有朝一日会遭到报复。
至于公道这个东西,她贪大不贪小,那么多年都等了,何必急在这两天?
穆典可眼中闪过一抹戾『色』,碍于云锦和小叶在场,言辞倒不如何锋利,淡淡说道:“柳家欺人又不是今日一回,爹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连累云家庄一庄人。”
云锦道:“明知不可为而不为,是忍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血『性』,是不可以轻易丢的骄傲跟骨气。
就算拼不过柳家,至少也要向他们讨个说法。不能再由着柳二哥这么胡作非为,一声不反抗。
往日他只是风流,到底也讲个情投意合。如今手段是越发下作了。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受他糟蹋。”
穆典可垂着眼睫不言。
云峥道:“恶人自有天收。毕竟柳家的实力摆在那里,不是我们小小云家庄能对抗的。”
云锦愤怒道:“难道就因为柳家势力大,我们受了辱就要忍气吞声吗?”
“不然怎么办?难道真要像三妹说的,赔上云家庄一庄人?”
云锦气呼呼地转过头去。
她是越发看不懂自己这个大哥了。乍见穆典可受辱时,云峥分明比谁都激动,这会儿态度倒是转得快了。
她哪里知道,旁边这个她唤作三妹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三妹。作为身份地位仅次于金雁尘的明宫圣女,穆典可一旦发话了,云啸义和云峥岂有不从的道理。
趁着云锦扭头的功夫,穆典可伸出手指,虚空里飞快地写了个“允”字。
也就是说,柳宿天不管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云啸义都要满口应下。
云啸义心中极不情愿,却也不敢有微词,说道:“好了,你们两个赶紧上车回去,就别再争论了。我先去蒹葭院找你大姐同大姐夫,同他们商量商量,再做定夺。”
云锦道:“大姐夫是柳家人,大姐今天的行事,也叫人心寒。同他们两个能商量出什么来。”
云啸义打定主意,当下也不理云锦,转身上马去了。
穆典可回到车厢,又疲惫地靠回到软垫上,静静地垂着睫『毛』不言不语。
她一向很安静,就是不说话也没什么奇怪。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样,眼神有些散漫,不是往日那种沉静,仿佛有些无助惶『惑』。
小叶跟在穆典可身边也有小半年了,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含着两汪泪道:“都是小叶太笨,没有保护好三小姐。”
穆典可回头一看,小叶两行泪竟是止都止不住,有些错愕,安慰她道:“这哪里能怪你?是柳心原太狡诈了。别说你,我都没想到他会偷袭。”
小叶委屈道:“是啊,他是名剑第九,还这么不要脸。”
小叶生气的时候,小脸鼓鼓的,眼睛也瞪得分外大。穆典可瞧着她天真可爱的模样,心头阴霾散了几分,笑道:“剑术和人品又没有关系。”
小叶一见穆典可笑,心情就好了。过了一会,小心翼翼问:“三小姐,你真的不难过了吗?”
穆典可笑着摇头。
她本来就不难过。她只是觉得恶心。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生得好,即使站在小仙子般的穆月庭身边,她也没有失『色』了半分。人们都说,四小姐真是个精灵般的人物。
后来她的眼睛黯了,浊了,再也没有人夸她是精灵,但是那些追随着她的目光,从来就没有消散过。并且越来越炽热,越来越灼烈。再后来,她一天天长大,走过处都是那种猥亵的目光,像膏『药』一样,如影随形地黏在她身上。
她才知道,对于一个不够强大的女子来说,拥有美貌是一件多么灾难的事情。
她永远记得十三岁那年,佐佐木借着酒兴把她按在桌上的情形。那张肥硕的满是油光的脸,流着涎水的嘴角,还有那两道赤『裸』『裸』,毫不加掩饰的目光,一度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捅了佐佐木一刀。换来的是身上的八道刀剑伤,五天五夜被关在黑屋子里,没有食物,只能喝墙壁上凝结的『露』水。
方君与把她从刑室里背回去的时候,她身上已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偏偏那张脸,那张脸依旧完好无损。她恨极抓起床头的匕首,匕首没有划到她脸上,却几乎割断了乔雨泽的整个手掌。
乔雨泽是那么恨她。最恨她的时候,恨不得将她活活打死。
可是那一刻,她从乔雨泽眼里看到了久违的爱怜与疼惜。
乔雨泽把她抱在怀里,泣不成声:“四儿,四儿,我的好孩子。你一定要听话,听四舅母的话。你要忍,再难也要忍下去。你要知道,这世上的男人,不是人人都那么坏的,就像你的舅舅们,像你的外公……你要看他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要是干净的,那这个人啊,就不会太坏。
你是个好孩子,要好好地活下去,将来还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你还要嫁人,还要生子……不要因为这些腌臜的人,毁了你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乔雨泽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在明宫那个『淫』邪污秽的地方,她奇迹般地让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更加动人的穆典可保住了清白之身。
没有人知道。但是穆典可知道。
无数个夜里,她蜷在没有人听得见的角落里,哭得缩成一团。
夺宫那天,金雁尘红着眼,挥刀将佐佐木砍成了十七八快,最后下令将他的尸体拖出去喂狗。
穆典可看着地上滚动着的那双血淋淋的眼珠子,“哇”地一声吐出来,眼泪滚落一脸。
这几年来,除了金雁尘,没有人能近她的身。就连方君与无意中碰到她一下,她都会激灵好久。
方君与是她逃出洛阳后,第一个真正信任的人。
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是方君与收留了她,让她做了自己的小书童,尊严而体面地依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他是世上最不会伤害她的人,但她依然怕他。
直到现在,她入睡前还会检查一下,枕头下面的匕首是否还在,袖子里的簪子是否放在最易上手的位置。
马车摇摇向前,
小叶大概是太困倦,头歪向她这边睡着了。应该是梦见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小眉『毛』紧皱成一团。
穆典可拿过薄毯,盖在小叶身上。小叶梦里似乎有感应,轻轻哼了一声。
穆典可斜靠到软塌上,随着车厢的摇摆,身子一晃一晃的。脑袋有些昏,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想到那日在揽胜院外的大柳树下,那个剑眉朗目的男子同她说:“如果云小姐愿意,在下愿助云小姐脱困,使今后不再受柳家之扰。”
她的困顿,他帮不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索礼
下午黎笑笑来了。
赵妈妈敲门禀报的时候,穆典可着实愣了一下。她跟黎笑笑仅止于两面之缘,并无交情,她上午才在柳家遇了险,下午黎笑笑就过来了。
只有一个可能,是常千佛请她来的。
人都到了,当然不能关门谢客。
黎笑笑没有出门带丫鬟的习惯,自己手捧了两个雕花的红木盒子,叫赵妈妈领着一路进门来,笑道:“听说三小姐今儿沾了点晦气,我带些小玩意来,看能不能冲冲晦气,博三小姐一笑?”
她今天没穿红衣,而是穿了一身宝石蓝的衣裙。简简单单的样式,穿在她身上,无端就有一种大气。
黎笑笑弯腰将盒子放在穆典可脚下长几上,从丫鬟手里接过茶杯,笑容一派亲和:“有劳了。”
小丫鬟受宠若惊,做奴婢的给主子客人奉茶理所应当,何曾受过这么真心实意的感谢?当下激动得脸都红了,道:“黎小姐哪里的话,奴婢应该做的。”
小叶最近话本子读得多,脱口道:“周幽王为了博自己的妃子一笑,烽火戏诸侯,黎小姐带了什么博三小姐一笑?”
穆典可轻斥道:“小叶,无礼了。”
黎笑笑倒是毫不在意,笑道:“听说三小姐平素最爱看书,学识渊博,果然连身边的小丫头肚子里都装着墨水,还知道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呢。”
小叶面有赧然道:“我是刚刚才学的。”
穆典可笑道:“都是她自己看,我没怎么教过她。”
小叶连忙纠正道:“三小姐怎么没教我?我没念过学堂,要不是三小姐教我识字,我连书上写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穆典可没好意思告诉小叶,自己教她认字,乃是因为嫌她聒噪,好叫她识了字一旁安安静静地读书去,别来扰她。
不过后来,她倒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姑娘,也是真的用心教了。
黎笑笑抽出下面那个盒子,递给小叶道:“这是给你的。”
小叶吃了一大惊:“还有我的?”
黎笑笑笑道:“自然,你打开看看。
小叶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只见长两尺宽一尺的大木方盒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一盒陈记的点心。有染了糖霜的梅子,金丝『奶』卷,酸枣糕,酒心糖果,一格一格的,分类码开,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小叶开心得大叫起来:“有梅子,还有酒心糖果,这个糖最好吃了,可是好贵的,我每次都舍不得买。”兴奋地拉住黎笑笑的手直摇:“黎小姐,你人真是太好了。”
一个激动扯到伤,不禁“啊哟”一声。
黎笑笑被她摇得手里的茶都泼了出来,笑道:“你要这么喜欢吃,下回我再给你多买点。我瞧着这些糖果颜『色』红红绿绿的好看,总爱买,偏生自己又不爱吃,便宜你了。”
小叶开心得眼睛发亮,搜肠刮肚地找了半天形容词,最后只得诚恳地又说了一遍:“黎小姐,你人真是太好了!”
这回穆典可也笑了起来。
黎笑笑伸手揭开那小一点的盒子。只见盒子里装着一套八个,用黄『色』石头雕成的娃娃,有男有女,有胖有瘦,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小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凑过去『摸』了一把,道:“好可爱的小娃娃啊,黎小姐你在哪里买的?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巧?”
小叶兀自对那娃娃的做工惊叹不已。穆典可却是识得好物的。
那娃娃虽然雕工精细,可是最珍贵的还不是那巧夺天工的手艺,而是用来雕刻娃娃的材料。那娃娃的材质乍一看上去像石头,其实是玉,而且是上佳材质的好玉,名为龙涎,有驱寒生温,宁神镇心的奇效。
穆典可两岁的时候,金震岳送了她一块小龙形状的玉佩,便是龙涎玉做的。她一直佩戴在身上。
居林苑起火的那夜,阿苦说要吃包子,她身无一物,拿玉佩到甄荣包子铺换了二十个包子。后来她派人回去洛阳寻找,包子铺的老板已过世,那块玉佩也不知所踪了。
黎笑笑抬头笑向穆典可道:“也不知道三小姐喜欢什么。上回我看三小姐对小叶拿回的石头娃娃爱不释手,我就躲个懒,照着送了。”
穆典可道:“黎小姐如此大礼,云林岂敢收受?”
黎笑笑并不知道穆典可识得龙涎玉,以为她只是客气推托,笑道:“不过是些石头刻的玩意,不值钱。三小姐帮一洛解了大围,他时常跟我念叨着呢。只不过今天不巧,一洛刚好有事,不能亲自来向三小姐道谢了。”
穆典可又不傻。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不是南山派那种安农守武的清贫门派拿得出来的。
况且以韩一洛那种不羁洒脱的『性』子,会想得到送礼这回事?
黎笑笑虽说是崇德堂当家的千金,也没有这种手笔。
既然是常千佛让黎笑笑来的,礼自然也是他托黎笑笑带来的。当下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爬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丝丝绵绵的,竟仿佛是……欢喜?
穆典可心里一惊,忙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按下,正要开口,黎笑笑又说道:“我看三小姐穿衣比常人要厚实些,想来畏寒。这娃娃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有一个极难得的好处,就是能吸聚人体内的寒气,驱寒升温。我是个火炉子,大雪天的穿得多些,手心都要发汗。这些东西搁我手上就是个无用的摆设,委实浪费,三小姐却正好用得上。平日里出门揣上一个在袖子里,或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贴着身子放一个,保管一整日身子是暖和的。”
穆典可还要推辞,黎笑笑道:“我难得送次礼,三小姐不会让我原样拿回去吧?”
礼送不出去,常千佛那里可不好交差。
穆典可从进了姑苏,就频繁地被人『逼』着收礼,秦蛾眉送的,柳心原送的,她是真心不想要。偏这一回,自己也是动了心。
心里两道声音,谁也不让谁。一道说收了吧,人家一番好意,再推托就太不近人情了。另一道说,穆四,你是糊涂了吗,常家堡是什么样的人家,常纪海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敢去招惹他?
犹豫挣扎良久。
小叶一旁巴巴地望着她,说道:“三小姐,你就收下吧,你看这些娃娃多可爱啊。”
她看得出,三小姐是真喜欢这份礼物,一定是不好意思拿黎笑笑的东西,才这么犹豫,道:“要不我们也送黎小姐一份礼物好了。”
黎笑笑笑道:“这个主意好。”
简直是意外之喜!
穆典可噎了一下。这位黎小姐也太……不拘小节了点。
再推脱就显得扭捏,过于矫情了。穆典可道:“那就多谢黎小姐了。”
黎笑笑笑道:“客气什么。我与三小姐虽然寥寥数面之缘,可是一见三小姐就觉得亲切,我已然当你是朋友,三小姐再说这样的话,就是刻意同我生分了。”
黎笑笑这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是个活泼爽朗的『性』子,对穆典可这种温温吞吞的做派,实在谈不上多喜欢,也没有多不喜欢。两面之缘,印象仅止于这女子话不多,模样生得不错。
至于亲切,那是睁眼说瞎话呢。
穆典可道:“我也不知道黎小姐喜欢什么……”
话未说完,黎笑笑便打断了她:“三小姐若是舍得,我自个儿挑一样如何?”
小叶与黎笑笑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立马开心地附和道:“那样最好了,省的三小姐还要费心去想,黎小姐还不喜欢。”
穆典可『插』不上话,低了头算默认。
黎笑笑顺手拿起矮几上的一本书,打开书页,从里面取出一片竹制的书签来。
书签薄薄一片,镂成缠花式样,颇为精巧。隐约可嗅见竹香。
黎笑笑笑道:“这枚书签做得别致,我厚着脸皮向三小姐讨要,不知道三小姐肯不肯给?”
穆典可正要开口,就听小叶十分骄傲地说道:“那当然了,这书签可是我家三小姐自己做的。”
黎笑笑眼睛一亮:“三小姐还会做书签?”
穆典可被黎笑笑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神情微赧道:“闲来无事,做着好玩。”
她做书签绝对不是为了好玩。是双手泡过『药』水之后,新生出来的手太过完美无瑕疵,她才会日日拿块砂布在手,磨竹片,刻书签。前前后后磨了上百片竹子,才将一双手磨得稍微粗糙了些,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黎笑笑笑道:“既是三小姐自己做的,我就不客气了。千金不抵情意价嘛,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份礼物更贵重,更实在的?”
小叶连连点头,心想黎小姐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实在人,说出来的话也那么有道理。
穆典可还能说什么?
黎笑笑一直坐到天『色』昏了才起身离去。
她少时经常随常千佛和黎安安几个在外游历,短则三两月,长则一年半载。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多了,见过的新鲜事就多。
黎笑笑又是个极擅表达的人。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手脚并用,配以生动的表情,当真是精彩纷呈,引人入胜。
小叶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知不觉就黄昏。
黎笑笑起身告辞,言语里颇有开导穆典可之意:“今天在柳家发生的事,我听我爹大概说了下。三小姐既平安,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不必放在心上。”
小叶连声附和:“对对对,黎小姐说得对。柳心原就是一条狗,一条大恶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动杀机
云啸义到了柳家,先是去了蒹葭院。
柳亦琛夫『妇』一顿苦口婆心的劝说。大意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现在是捂住了,可是传出去是早晚的事。穆典可的清白名声肯定是保不住了。
柳心原虽然一时糊涂,可对穆典可是真心喜欢啊,趁现在还能跟柳家谈条件,就赶紧从了吧。
云啸义蛰伏多年,做戏的本领可谓一流。先是指着云央的鼻子大骂,待云央夫『妇』为他点透利害后,态度便软了下来。犹豫再犹豫,思量再思量,做出一副无奈嫁女的样子。
云啸义这边是让柳亦琛和云央给说服了,那头秦蛾眉又不答应了。
在秦蛾眉眼里,自己的儿子就是人中龙凤。穆典可看不上,那是她有眼不识金镶玉。
至于柳心原意图不轨,那更是穆典可的错。自家儿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要不是穆典可自己不学好,非要学云央那烟视媚行的狐媚样,柳心原能把持不住吗?
云啸义不乐意嫁,她还不稀罕要呢。
柳心原则坚持只肯纳穆典可为妾。
他三番两次受穆典可的骗,还被她害得当众丢了个大丑,若说对穆典可还存着爱慕之心那是假的。
但是穆典可是一定要娶的。
柳宿天既然看好穆典可,他就不能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失了柳宿天的欢心。
休妻是大事,死个把小妾却是平常得很。等柳家家主的位子到手,再收拾她不迟。
几个人各自揣着心思,谁都不肯退让一步,最后不欢而散。
云啸义前脚回到云家庄,柳亦琛夫『妇』后脚就带着礼品登门了。说是秦蛾眉忽然相通了,同意过几天正式到云家庄下聘。且不是妾室,是正正经经的二房夫人哦。
云啸义看着云央那张像施给自家天大恩惠的笑脸,简直要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一巴掌给煽过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从云啸义进门,到柳亦琛夫『妇』登门。短短一会儿工夫,秦蛾眉和柳心原就双双改了主意,那必是柳宿天同二人说了什么。
云啸义心中倒有几分佩服起柳宿天看人的眼力来。
若不是穆典可与柳家注定是敌非友,这样一个儿媳娶进门,绝对是一大助力。
除了赔礼道歉,柳心原还带来一名大夫。
这大夫云啸义识得,此人姓姜,名叫姜柴,从前是崇德堂的一名坐诊大夫,医术高明,断脉如神。
不知道什么缘故,黎亭并不喜欢姜柴此人,一直不曾重用。
姜柴自感怀才不遇,自立门户开了家『药』房。因为兜售假『药』,以次充好,新开的铺子没几天就叫人给砸了。
姜柴落魄后,改街头行医。后来被柳宿天相中,带回柳家。从此吃住在柳家,专为柳宿天一家人治病。
除了上回云央小产,姜柴因不擅女子病没能立功外,其它时候,随柳家哪房哪院的人生了病,他管保是『药』到病除。也因此柳宿天对其十分信任。
云啸义当然知道柳宿天让柳亦琛把姜柴带来是什么用意,正因为知道,才更加不能阻拦。
当下惴惴不安地领着柳亦琛一行人去了清平居。心里想圣姑娘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小事当不会难倒她吧?
这点小事在穆典可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事。
压针术失传多年,知道的人并不多,能一窥其中奥妙的就更少了。莫说只是崇德堂旧时的一名大夫了,就是黎亭亲自来了,也未必能诊出个所以然来。
云央好一番口舌,又是骂柳心原,又是心疼穆典可受了惊吓之类,最后才引出让姜柴为穆典可诊脉的话。
穆典可静静听着,也不打断她,大大方方伸出手来,只是在那姜柴手指扣到脉搏上时,身子不自主的激灵了一下。
云央岂会放过这个细节,惊讶道:“三妹这是怎么了?”
穆典可淡淡笑道:“春寒未退,姜大夫出门行走当多添件衣服,手指当真是凉。”
姜柴一听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小姐提醒自己添衣,心情顿时就激动了,手指都稳不住了。
柳亦琛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姜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肃了神『色』细细为穆典可诊脉。左手换到右手,来回诊了好几遍才作罢。
云啸义面『色』自若,心中却是紧张得不行,问道:“怎么样,姜大夫?小女身体可有恙?”
姜柴道:“三小姐身体并无大碍,只不过受了点惊吓,安心调养几日即可。还有就是——”
云啸义脱口道:“就是什么?
姜柴道:“三小姐平日是否思虑过甚?”
云央眼含嘲意地看了穆典可一眼:“三妹心里装着未竞事,自然是日夜忧思过甚了。”
云啸义脑仁都疼了,当着柳亦琛的面又不好训斥云央。合着云央现在不用参研阵法,一腔子心思全花在对付穆典可上了?
穆典可道:“从前的确思虑重了些,不过日后有大姐分忧,林儿自可少去许多烦恼。母亲虽然远在庵庙,想必对林儿的苦楚也是感同身受,定会时时惦记时时照拂。”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亏得云央混迹后宅多年,在与秦蛾眉的斗智斗勇中练就一身好忍功,否则当场就得翻脸。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闷葫芦还生了一副尖嘴利牙的好口舌?
姜柴再三确认过穆典可的脉象后,回到柳家向柳宿天禀报:回老爷,小的确认云三小姐的脉相乃是弱相,并不曾习武。
柳宿天将信将疑,柳亦琛道:“父亲是不是太高看这个小丫头了?”
柳宿天道:“你二弟的身手我清楚。说他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刺伤了脖子,我实在有些不信。”
按他的本意,是要当场出手试探穆典可的,只不过碍于黎亭在场,不好失了风度。姜柴再怎么言之凿凿,他没有亲眼见过,总归有些不信。
柳亦琛想了想,这才说道:“有件事我没有跟父亲讲。云林进姑苏之前,我受岳母所托,曾派虎威去刺杀过她。”
柳宿天有些头疼,自己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对云央可以说是言听计从。这回能被云央撺掇着去杀人,下一回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了。
柳亦琛知道父亲不高兴了,但话已出口,不得不继续说下去:“虎威回来说,好几次他险些成功,但因为云林身边那个叫小叶的丫头功夫太好,几次功败垂成。最接近成功的那一次,剑刃都贴到云林脖子上了。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再怎么心思深沉,生死关头,会不会武功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柳宿天叹道:“如此说来,确实是心原『色』『迷』心窍,大意了。”怒其不争道:“你二弟早晚在女『色』上吃亏。”
柳亦琛道:“我听央儿说,云林虽然不懂武功,但心思十分狡诈,央儿跟岳母也在她手上吃过不少亏。二弟一时大意,着了她的道,日后就知道防范了。”
柳宿天摇头道:“我本以为她虽然心机深重,对心原多少有几分情意在。现在看来,她满脑子里只有她师兄的仇,一朝大仇得报,调转枪头,你二弟未必是她的对手。”
“父亲的意思是?”
柳宿天下手,比了个“咔嚓”的动作:“你让云央先安抚住云啸义。等过几天,这件事风声过去,再找个人了结了她。”
柳亦琛犹豫道:“可是常家堡……”
柳宿天道:“这个你不用担心。现如今常家堡里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那位老爷子,他连穆沧平都看不上,还能看得上云啸义?做得干净些就是了。”
柳亦琛看着父亲眼中浓浓的杀意,沉声应道:“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解除针封
此时穆典可正在清平居加紧破阵。昼夜不休不眠,终于赶在十五这天晚上完全破除了柳宅内的困龙阵法。
暗黄『色』的草纸一张一张地在香炉里化作灰烬,穆典可疲惫地靠坐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慢慢笼罩下来。
雨越下越急,打落院中一树瘦杏花。洁白的花瓣坠落污泥里,瑟瑟的,像寒风骤雨里美人惊慌的脸孔。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穆典可在窗前坐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她坐着想到了什么。
雨打窗棱,溅起的雨水湿沁沁地扑到脸上。她望着窗外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的景物,心中有淡淡的喜悦,犹夹杂着巨大的苍凉。
十年了!
江南三姓欠金家的这笔血债,终于要向他们讨回来了!
三月的江南雨水绵绵,到了三月十七这天早上更是有暴雨倾盆之势。
扬州冶春街上溢满了从高墙大院里冲刷出来的血水,沿着地势一路流淌,流到清沔渠,与从城南彭家流出来的血水汇成一股,将渠水染成赤红。
江南三大姓,姑苏一株柳,扬州南北有颜彭。
昔日的恢宏门第,一夕成修罗地狱。
整个扬州城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道。
而同一时刻的姑苏城还在沉睡之中。
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敲开了云家庄的大门。
道人就是云林的师父清阳真人。
穆典可之所以敢假借云林的身份进入姑苏,是因为徐清阳和云啸义一样,也是金家的人。
徐清阳的父亲徐鼎是金家的门人,母亲是唐门上三任掌门唐山雨之女,两人不顾家人反对私逃到江南,后来生下徐清阳。在这件事上,金家是给予过帮助的。
后来徐鼎夫『妇』还是死在唐门的暗杀之下。
徐清阳被带回唐门中抚养,隐忍到三十岁才杀掉唐山雨为父母报了仇。大仇得报后看淡人情世事,热衷于修道。就连入室弟子被慕容家的小儿子活活用马拖死,徐清阳也只是上门去理论,并未执着于报仇之事,因为此事一度遭到川南豪杰的耻笑。
穆典可找到徐清阳后,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他为自己伪造身份。
洛阳常家号称医神,徐清阳则被人称为医邪,治病救人的手段不怎么高明,旁门邪术却是精通得很。
徐清阳用四十九根钢针锁住了穆典可的筋脉,让她的脉象看起来就是一个不会武功的病弱女子。除非常家堡来人问脉,寻常大夫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穆典可刀剑胁喉而不出手,不是她忍得住,而是从走下林雾山的那天起,她的一身武功确实是使不出来了。
徐清阳此次来,就是要解除她身上的封制,让她在破阵当日,有足够的体力与柳宿天对抗。
云锦被人请到清平居,正好看见赵妈妈和一个洒扫的老仆被人一刀切断喉咙,拖了出去。
穆典可神情冰冷地坐在堂中央,云啸义和云峥则垂手站在一旁,神态甚是恭敬。
那个老仆云锦并不熟悉,但赵妈妈她是知道的。
赵妈妈因为贪财,向柳心原报告穆典可的举动,被云锦的丫鬟珊瑚撞见过一次。
云锦将此事与穆典可说了,后来再问起时,穆典可只说问过赵妈妈了,此事原是个误会,不用深究。
云锦还纳闷,穆典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叫一个老妈子糊弄了过去?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可赵妈妈也罪不至死啊。
正惊疑不定间,就见穆典可起身,朝里屋走了去。
云啸义道:“现在没有时间向你解释。你赶紧随姑娘进屋,照徐真人说的办。你千万要记住了,姑娘若有一点闪失,咱们整个云家庄都得以死谢罪。”
云锦本想问个清楚,见云啸义满脸严肃沉凝,便知道他所言不假。当下哪敢疏忽,紧跟穆典可身后进了门。
房中央挂了一道纱帘,约『摸』有五六层,将房间分隔为两半。纱帘外侧往摆了五六个热气腾腾的沸水桶,徐清阳正拆开一个一个纸包,往木桶洒『药』粉,热气氤氲散开,整个房间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穆典可径直往里走去,见云锦站住不动,回头道:“你也进来。”
云锦随穆典可进到纱帘后。
穆典可背对着云锦,盘腿坐在床榻上,伸手解开衣带,将身上薄衫褪了下来。后背肌肤洁白如膏脂,线条纤美流畅,云锦身为女子都不禁呼吸一屏。
再看第二眼时就发现异样了,只见穆典可后背上从左肩到右腰际有一道贯穿整个背部的疤痕。伤疤大概是用什么高明的法子处理过,痕迹并不重,但长长一道看起来还是十分显眼。
云锦细看之下,发现穆典可满背都是伤痕,刀伤,剑伤,鞭伤,还有许多形状怪异,看不出什么武器留下的伤疤。
云锦虽说自幼习武,也经常与两位兄长切磋演练,但真刀真枪的阵势着实见得不多。一时叫穆典可满背的伤疤震得说不出话来。
穆典可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淡淡说道:“我确实会武功,只不过在进庄之前,用钢针锁住了内力,你才会察觉不出来。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要你协助徐真人,用内力将我体内的钢针『逼』出来。”
她毕竟是女儿之身,徐清阳能隔着衣服将钢针打到她体内,却不能帮助她取出来。如今小叶也受了重伤,云央出门不便,云锦自然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徐清阳隔着纱帘同云锦讲了一遍落针的『穴』位,针刺深浅,如何发力,该注意什么。又让穆典可指引云锦熟悉扎针的位置。
云锦将徐清阳的话复述了两遍无误后,取针便开始了。
过程并不顺利。
云锦也算心『性』坚定之人,但那些钢针“噗”“噗”穿肉过的声音实在太过瘆人。有的钢针打得深,取出之时甚至发出令人牙酸的磨骨之声。
云锦的手难免就有些抖。
穆典可一声不吭,但云锦看到她后背跟下雨一样往下流的汗水就知道她必定是极痛苦的,手抖得几乎无法进行。
徐清阳需要隔着纱帘不断地提醒云锦,取针才能勉强进行下去。后来穆典可也感觉到云锦的退缩,沉声道:“你要是不想我死,就狠下心来。你这么犹犹豫豫,不是在帮我,是在害我。”
她惯常发号施令,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有一种不容不从的坚决。
云锦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既然明白事情重大,那么咬着牙也得坚持下去。眼一闭,双掌发力,钢针“噗””噗“穿出。
最后一根针取出,云锦浑身湿透,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穆典可则直接晕了过去,咬在嘴里的一根乌木簪上尽是深陷的牙痕。
云锦迅速为穆典可穿好衣服。
徐清阳从纱帘后冲出来,一刻都不敢耽搁,为穆典可扎针施救,大声叫道:“快把汤桶搬过来,把她放到里面去。”
云锦在徐清阳的吩咐下将穆典可从一个桶里换到另一个桶里,累得满头大汗。
来回换了三遍后,云锦将依然昏『迷』不醒的穆典可拖回到到床上,来不及给她换上干净衣服,徐清阳便再次问脉施针,撬开穆典可的嘴,将早就熬好的几大碗汤『药』灌下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穆典可白如纸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颜『色』。
徐清阳瘫坐在地上,大松了一口气:“可算死不了了。真跟她祖父一个样,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干。”
云锦这才有机会发问:“她不是我三妹?”
徐清阳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不是了。你三妹好不容易被我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哪舍得让她这么折腾?”
“那她是谁?”
徐清阳道:“这你就得去问你父亲了。”起身走出去:“你赶紧给她换身衣服,感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谁家暗探?
穆典可直到未时末才醒转过来。
徐清阳拿来一颗生花丸让穆典可吃下。
所谓生花丸,取的是枯树生花之意。服用此丸,能让身体虚弱的人短期迅速恢复体力。既是有神效之物,自是珍稀难得。此『药』由常家二爷常季礼亲手研制,一共只出了二十颗。
徐清阳托人辗转,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一颗。
见穆典可一口就吞了下去,徐清阳心疼得直咂舌:“你知道你一口吃掉了你哥多少金子吗?这么贵的东西,再难吃也得放在舌尖上咂点味出来啊。”
通常身负血仇之人,『性』格都难免阴沉。例如金雁尘,金门生变之前,他还是一个让女孩子一见都红脸倾心的开朗少年,现在阴沉得连五大三粗的汉子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徐清阳却是个异类。他在唐门之中隐忍负重几十年,居然还保留着这种爱逗趣爱开玩笑的特质,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徐清阳爱逗趣,穆典可却是个无趣的人。看也没看徐清阳一眼,问道:“柳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云啸义恭敬道:“按姑娘的吩咐,那个名叫苏红的女子收了银钱,带了一群人到柳宅门前闹事,刚刚才离去。秦娥眉正为柳心原的事和柳宿天闹得不可开交,柳家暂时注意不到这里。”
穆典可道:“还是小心点好。叫暗卫们加紧盯着,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松懈。”
云啸义说道:“是。”
穆典可想起一事,又问:“那个人招了吗?”
她说的那个人,是八天前潜入清平居的一个暗人。此人行事小心谨慎,若非穆典可在天字杀手宫接受过长达两年的严苛特训,眼耳力超于常人,根本就无法窥觉到他的存在。她用着云林的身份,自然就该有着与身份匹配的实力。所以无论是一个月前柳宿天安『插』到清平居的那个老仆,还是被柳心原收买,偷偷往外传递情报的赵妈妈,还有这个暗人,她都没有流『露』出丝毫怀疑情绪,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今天早上,徐清阳来到清平居,穆典可突然发难,传令悄入云家庄的明宫暗卫制住了三人,杀了赵妈妈和那个老仆,却独独留下了那个攻击力最强的暗人。
云啸义对穆典可的决定很是不解,碍于她的权威,没敢多问。当下应道:“那人是个硬骨头,所有的方法都用遍了,还是不肯开口。”
“把他带进来。”
云啸义就更不解了。
他虽然闲居姑苏,对明宫的情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的。穆典可在进入姑苏之前,少以真容示人,不是蒙着面纱就是带着竹笠。六座以下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就连徐攸南身为明宫长老,见不见都要看她的心情。
审问暗探这种小事都不足以惊动六座,何以劳穆典可亲自出手?
穆典可在云家庄这几月,云啸义诚惶诚恐,对她实在怕到了骨子里,心中犹疑半分没敢『露』,沉声应道:“是。”出去没多久,便领着两个明宫暗卫走了进来。
那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地架着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男子脸『色』青白,身上并不见明显伤痕,但气虚力弱,已是站都站不住。头发不知道叫汗水浸过多少遍,湿漉地贴在后背上,进门一股浓浓的酸臭味。
明宫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最后开了口的不见得是软骨头,但能熬过去的绝对是铮铮铁骨。
当下穆典可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中年人生出几分敬意来,示意云啸义取了把椅子给那人坐下。
男子神『色』颇有些疑『惑』,不知道这又是耍得什么花招,正惶『惑』不安,昭阳递了杯水过来。男子从早到此时,滴水粒米未沾,叫酷刑折磨得出了不下十身汗,口渴难耐,当下想也不想,伸手去接水杯,不想手指无力,水杯直直地从掌心落了下去。
昭阳又端来一碗水,喂那男子喝下。男子连喝三大碗糖水,涣散的眼神才稍稍聚了神。
穆典可道:“你是八天前,酉时三刻,第一次到清平居来,我没说错吧?”
久在高位者积威重,她在天字宫时是天字宫头号杀手,手下管着三四十号人。后来又做了三年的明宫圣女,大权在握,决人生死,低眉抬眼间自有一股威仪。
男子叫她冰冷的声调激得心头凛凛然,听到“酉时三刻”四个字后更是忍不住,猛地抬头看向穆典可,目光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这种等级的暗探,对自己的能力都是有相当自信的。
穆典可不仅发现了他,连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都知道,这令他不仅震惊,而且挫败!
穆典可继续道:“我既然能知道你来,就能查到你从哪里来,你开不开口都没有关系。“她抬头,直直地盯住那男子的眼睛,摄人威压下,男子竟不敢低头。
穆典可的声音里带着探究:”有兴趣监视我的人不多,要么你是柳宿天派来监视我的,要么……”她顿了顿,语速飞快地吐出了三个字:“常千佛!”
“你是常千佛派来的,对吗?”
探子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善于隐匿行踪,但不一定会掩藏自己的情绪。穆典却擅长破人心防,捕捉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小情绪。
常字出口,汉子眼中分明有一丝光飞快地闪过。
他居然真的是常千佛派来的人!
穆典可仿佛是疲累之极,又靠到了软塌上,静静地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啸义父子,包括诸事都懒得『操』心的徐清阳都惊到了。怎么……还扯上了常家堡?
常家堡不是一向不涉江湖事的吗?常家堡的公子爷派个人来监视穆典可,这是意欲何为啊?
难道常家堡也跟柳家站到同一阵营了?这不可能吧?
穆典可垂眉静坐良久,方徐徐开口,声音疲惫:“先带他下去吃饭吧。找个大夫……好好替他治伤,明天一早再放出去。”
云啸义瞥见一旁的徐清阳一脸懵然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欣慰。总算这件事他是搞懂了。穆典可跟常千佛之间果然有点什么。
当初云峥这么跟他提起时,他还呵斥云峥不要搬弄口舌,造谣生事,想不到竟是真的。
暗卫带着那中年男子出去了,只是这一回,没像进门时那样给拖出去,而是抬出去的。
云啸义一行人也告退了。
出了门,云啸义不经意回头看一眼,心头顿时一紧:云锦没跟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金门旧事
云锦已经从云峥那里知道真相。
她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见穆典可静静地倚靠在软垫上,神情平静而冰冷,带着一股让人难以亲近的距离感,想到她那满背的伤疤,钢针过骨不出一声的忍耐,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怜惜有之,畏惧有之。
留下来,自然是有话要说。
只是这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为了能接近柳家破除困龙阵,穆典可甘心忍受钢针刺骨之痛,封锁武功,将『性』命拱手托人,这是怎样的勇气和决心?
换言之,这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云锦想到穆典可遭柳心原轻辱那日,她坐在书房里,垂眉敛眼,嗓音清冷地同自己说:“二姐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怎么会知道值不值?别说是一生了,就算是赔上永生永世,只要能报仇,对我来说,都值得。”
现在回想起来,那看似平静的声调下,隐藏了多少汹涌的恨意和杀意。
劝她放过柳家,几乎等同痴人说梦。
穆典可静静地坐了一会,抬头说道:“抱歉,不得已骗了你。”
云锦道:“这么大的事,姑娘不告诉我是应该的。况且我也不想要知道。”
她的世界,原本是一片明朗的。到今天才知道,明朗的底『色』下,竟遮盖着这么多刀锋锐利的灰黑线条。
严肃却不乏慈爱的父亲,忠厚待人的大哥,看似热衷于打扮交际的大姐,表象之下居然全都隐藏着另一重身份。
明宫?那个铁马弯刀,充满杀戮的地方,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自己扯上关联。
穆典可淡淡笑了,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想着做女子,要像你这般潇洒自在,才不枉此生。”
云锦有些看不惯她这种老气横秋的做派:“姑娘如果愿意,也可以。”
既然向往,何不追求,何必非要等选了其它的路,再坐在这里感慨羡慕?
穆典可听出了云锦语气里的僵硬,如能读人心思一般淡淡道:“每个人的际遇不同,选的路也不同。别人的再好再羡慕,终究也只能看看,徒感慨两句罢了。”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憎恨柳家?”
云峥说穆典可是带着任务来姑苏的。可云锦知道,穆典可绝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这么简单。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想要破掉困龙阵。真心实意地想要毁了柳家。
她说过:“我图的,是整个柳家。”
云锦又问道:“你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你不会是不相干的人,你跟金六公子,跟长安金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南三姓,竟然是灭门金家的元凶,这是云锦今天受到的第二个震撼。
如果这是真的,穆典可这么恨柳家,只有一个原因,她也是金门中人。绝不是像云峥说的,只是金雁尘为了掩藏身份,认下的一个毫无血缘的假妹妹。
良久沉默,穆典可说道:“我的母亲,姓金。我是半个金家人。”
金家,是曾经的长安金家。
长安金,曾是这个武林最煊赫的姓氏。
金家的家主金震岳,也即上一任武林盟主,武艺高强,仗义疏毫,门下食客千百。曾凭一把玄铁大刀,将西域魔宗三大宗主打落华山万丈深渊,天下英雄景仰。
金震岳膝下五子三女,个个人中龙凤,孙辈人才济济,一家皆是美玉良材。就连后院随便一个不起眼的洒扫老仆,拉出来都有可能是江湖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其时有诗云:一道霹雳五岳震,半数豪杰在金门。
可见金家当时的煊赫。
十三年前,西域魔宗联合漠北长乐宫,西北凉大箭门,杀血旗,大举进犯中原。金震岳带领众武林人士全力对抗,金氏一族在这场战役中身先士卒,牺牲了不知道家丁护卫,门客暗人,金震岳第二子金二爷金烛明也在与魔宗的恶战中身死。
两年之后,西域魔宗连同一干外来入侵者被驱逐出中土。然而金氏一族也在这场长达两年的战役中消耗甚巨,元气大损。
在一场除夕家宴上,金家被魔宗余孽投毒暗害。一门三百八十一人,只有金四爷金哲彦的夫人和两个幼子在金震岳的结义兄弟石擎天的护送下逃了出去。
石擎天护送金家母子逃到黄河渡头,被贼人追上,情急之下,不顾风高浪急,强行渡河。
其时深冬腊月,正值黄河汛期,河水汹涌。就在追兵的注目下,一个浪头砸过来,石擎天一蒿落空,船翻人沉。
一个月后,数具尸体在黄河下游被人打捞起。尸体叫浑浊的河底水浸泡的肿胀溃烂,口鼻流沙,目不忍视。
若不是石擎天体格异于常人,又有骨裂之伤,根本无法辨认。
当时距离金家灭门半年不到。金家八小姐金怜音尚卧病在床,听闻噩耗以后,拖着重病之身,亲自赶到黄河堤岸认尸。
认出自己的两位侄儿之后,金怜音不顾风度,当场伏地大哭,几度哭到昏死过去。
其后半年,金怜音和嫁到开封吴家的金五小姐金知格先后在夫家遇害。
除了嫁到建康书香门第苏家的七小姐金采墨,金氏一门俱灭。
金家灭门惨案发生时,云锦年纪尚幼。但因为金家在江湖的影响力长达十年未消,所以她对这段往事并不陌生。
江湖中人众口一词,皆说金家是遭魔宗余孽所灭,云锦往日并未深想。今日听云峥言明真相,细细一思量,才发现颇多漏洞。
魔宗在全盛时期都奈何不了的金家,为何仅凭几个余孽,就能轻轻松松灭其满门?
背后肯定是有帮手的。
而且筹划得如此细密周全,一丝风声不走,可见此人心智之佳,城府之深。
云锦毫不怀疑柳宿天有这种能力。
穆典可说自己是半个金家人,云锦便知此事已不可为,还是固执地问了一句:“柳家那些无辜的人,真的不能放过吗?”
穆典可道:“谁是无辜的,谁又是有罪的?”
云锦哑了哑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天机阁品评天下剑法,列出名剑一百名,柳家一门就占了十一个。
柳宿天名列第二,柳亦琛名剑第七,柳心原名剑第九,柳绍同名剑一十七。
柳宿天的大兄柳长河位列二十三,次兄柳曼山二十六。秦蛾眉十六,柳长河之妻子秦湘云三十三。
柳宿天的三个侄子从排位上看起来虽然不高,分别位列七十八,七十九和八十一。但能跻身名剑前一百,绝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金氏灭门时,柳心原和柳绍同年纪不大,柳亦琛与三位堂兄却已成年。
柳家向来只对外横,内里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真要细究起来谁参与了,谁没参与,恐怕很难说清。
穆典可淡淡道:“我想那个人也一定很后悔,当年下手不够干净,让我跟我哥活下来了吧。”
兄妹相称多年,她已习惯人前人后唤金雁尘一声哥。
云锦到嘴边的话又退了回去。是啊,就算金雁尘和穆典可肯放过,那些活下来的柳家人又怎肯善罢甘休?
云锦无言以应,只好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穆典可笑了一下,笑意有些辛辣,满是自嘲:“那是参禅悟道者的觉悟。我是个死了要下地狱的人,能报多少算多少,不在乎这些。”
“如果我一定要阻止你们呢?”
“只要你做得到。”
只要你做得到,意思就是你做不到。
云锦当然相信穆典可有说这话的底气。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身走了出去。就像她自己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血『性』,是不能丢骨气和骄傲。
穆典可倚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无边雨幕。她想起曾几何时,自己也像云锦这样,以为只要愿意,什么都可以做到。
人若能一直这么勇敢和天真下去,该多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灭柳之明宫
三月十七灭柳时。
戌时三刻,是困龙阵阵气最弱的时候。
借着夜『色』和大雨的掩盖,不断地有黑影出现在柳家大宅的各个角落。
柳家的护卫训练有素,武艺过人,对上这些入侵的黑衣人,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总护卫王务看着自己的副手周寻在一位青衣人的强攻下,不出三招就被一拳击碎了颅骨,骇然之余意识到:柳家这回碰见真正的强敌了。
王务从怀里『摸』出那把多年不用,几乎被遗忘的骨哨,奋力吹响。
示警声传了出去,王务所在的位置也暴『露』了。
刚刚才一拳砸碎了周寻颅骨的青衣人猛地转身,腾跃如猛虎,一拳几乎不作任何滞留,来势汹汹地朝王务头上轰了去。
王务能坐上柳家护卫总长的位置,武功自不会弱,但当那只坚如钢铁,力可崩山的拳头砸到他面前时,王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那是一只他不可能战胜的铁拳,是“通天拳”!
二十多年前,为了夺取“通天拳”瞿义手上的拳谱,空灵、岐山、昭明三大派掌门阴谋设计,将醉了酒的瞿义与空灵派掌门陆襄的妻子捉『奸』在床。想以此『逼』迫瞿义就范,交出拳谱。
哪想瞿义『性』情刚烈,宁愿身败名裂也不肯交出拳谱,拍桌怒斥三人小人嘴角,拂袖而去。
三位掌门人害怕此事暴『露』,损毁声誉,于空灵派一条极荒僻小道上设伏,将瞿义杀死后毁尸灭迹。
瞿义的独子瞿涯为查寻父亲失踪的真相,更姓换名,潜入空灵派做了一个劈柴担水的伙夫,历时三年查明瞿义被害的实情后,血洗了三派为父报仇。
此事当年甚为轰动。
瞿涯因手段暴烈遭到众多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士一致声讨,一怒之下去乡离国,投奔到大漠极北之地的一个魔教组织——长乐宫,也即现在的明宫。
长乐宫地处荒蛮,向来是众多江湖败类和一些中原落难武林人士的避难之所,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前圣主佐佐木贪杯好『色』,『性』情残暴,上行下效,整个长乐宫内,风气污浊一片。
西北一带,闻长乐而变『色』。
佐佐木虽然品『性』恶劣,却也称得上一代雄才,才干过人,知人善任。瞿涯凭借自己一身武功和胆识,在佐佐木的一路提携下,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便一跃成为长乐宫的首席长老。
长乐宫等级森严。圣主之下是圣女,圣女之下是长老,长老之下是上君,其次才是各个分宫的宫主,管事。在佐佐木连杀了三任圣女后,长乐宫圣女之位便一直空悬着。
佐佐木热衷饮酒宣『淫』,只遇大事才会出面,寻常一应事务皆由瞿涯打理。瞿涯在长乐宫可只手遮天,是名副其实的长乐第二人。
到了这份上,瞿涯只要不想杀了佐佐木取而代之,基本上不会生出别的什么想法。
但就在这时,瞿涯做了一件让谁都想不到的事。
瞿涯叛了。他协助当时身份地位远逊于他的第五座上君尔萨深夜夺宫,杀了佐佐木和另外两位长老。
夺宫成功之后,瞿涯奉尔萨为圣主,奉尔萨的妹妹玛尔喀沁为圣女。自己仍居首席长老之位。
虽说位份不变。但尔萨兄妹辖制住了明宫最核心最要害的力量,瞿涯大权旁落,地位比起佐佐木在世时,可说是云泥之别。
没有人明白瞿涯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两年后,改名明宫的长乐宫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众人才明白瞿涯的心胸和志向,也深深钦佩于他的识人容人之能。
尔萨接掌长乐宫之后,以铁血手段在宫中进行了一场大清洗,将佐佐木余党尽皆肃清。同时斩杀了一批在西北关内肆意为祸,声名极恶之人,赢得了中原武林的好感,从而换来与中原武林长达两年的和平相处。
趁这两年时间,尔萨大刀阔斧地对长乐宫进行改革,修改旧制,重立宫规,任用了一大批具有真才实学的新人。
当时年仅十五岁的霍岸,便是在这种情形下被提拔起来的。
长期浸泡在酒『色』中,消磨意气豪情的长乐众徒从尔萨身上看到了希望,心悦诚服地追随新主,锐意图变,强力清扫积弊。
于是短短两年时间不到,原本乌烟瘴气,蛇鼠成堆的长乐宫,脱胎换骨,变成了现如今宫规整肃,战力惊人的漠北明宫。
与此同时,新任圣女玛尔喀沁率众奔走关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迅速吞并大漠周边的游散势力。
等到中原武林惊觉时,大漠明宫已经成了刀剑不进的铁板一块。莫说西北一带,就是放眼整个江湖,也少有门派能与之抗衡。
至此,尔萨与玛尔喀沁这两个丝毫不受人重视的名字,这才真正进入武林诸人的视线之中。
而成就这两个名字的人,正是瞿涯。
这样一个铁血果断,有勇有谋的铁血长老,一出手自不会留生机。
王务心中大骇,惊惧之下身体反应速度惊人,骤然向后倒去。躲过瞿涯崩山裂石的一记铁拳。
王务长于战斗,哪怕此时已叫瞿涯一拳惊破了胆,应变上丝毫没有差错。借着身体向后倾之势,右腿猛地扬起,一脚狠踢向瞿涯腹部。
瞿涯纵身闪避。王务瞅准这个时机,身体像一条灵活的游鱼,迅速拧转方向,向斜侧逃窜。
迎面一杆铁枪疾刺而来,之准之迅捷,令人咂舌。
手握长枪的男子黑面长身,眉宇之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正是化名阿有,潜伏在鲜鱼铺的明宫第三座上君霍岸。
王务心中一惊,凭借多年厮杀磨炼出的机敏应变斜掠而出。
红缨枪躲过了,王务的脖子却被一道铁钩勾住了。王务骇然睁大眼,尚不觉得痛,就见一股血水从自己脖子里喷了出来。
血喷出来的声音,像风声。
王务在倒下去之前认出了那个夺走自己『性』命的人。
那是一个形容干枯瘦小的老头,两道苍灰『色』的眉长如发,垂到了颧骨之下。
老人一身雪白『色』长袍,干枯细长的双手挽着两只纯黑『色』的爪勾。
白衣黑爪,漠北四大杀手之一,汀中鹤!
明宫三大顶尖高手合力诛杀他一人,一人一招,确实足够了。
王务落地的那一刻,柳家各处的护卫长才刚刚对他发出的示警做出反应。
尖锐而急促的骨哨声在柳家大院的各个角落里响起,此起彼伏,刺穿了夜『色』的沉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灭柳之阵破
沉睡之中的柳家大宅瞬间惊醒过来。
从仆人院里,主人院里,厨房,花房,浣衣房,角角落落里跳出一道接一道速度飞快的黑影,像群起而动的幽冥,在柳家大院里迂回的长廊里,假山后,树木旁,飞快地流窜游走。
如果此刻有人能细心观察这些人的步伐,就会发现每一个人行走的路线和速度都是有章法可寻的,看似群魔『乱』舞,实则各遵章程,配合无间。
一切静物动了起来。
房屋树木,假山亭台全都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周遭景物迅速开始糊化,再过片刻就能将入侵者围住,使之如同置身『迷』雾,完全丧失攻击力。
这就是柳家的护院大阵,多少研习五行阴阳之人终其一身也没能勘破的奇阵——困龙阵!
困龙阵难破,是因为它有别于其它常规的阵法,不是一个完整的阵,而是一个半阵。
春秋时韩国大夫孔玄曾以枯水阵制敌,在河岸边以块石垒阵,水涨则阵成,水竭则阵气衰,行家见面而不识。
困龙阵便是仿枯水阵而设,且比枯水阵更加高明实用得多。
枯水阵威力虽大,水涨水落却是人力不可控,需要仰仗天时。
困龙阵则不同,控制困龙阵启合的不是流水,而是人。
柳家每十年就会从家生子中挑选一批有天赋的孩童,也会从人牙子手中购买天资过硬的幼童,秘密训养。这些孩童长大之后成为柳家的护院司阵子。平素这些人以仆人,丫鬟,厨娘、花匠的身份隐藏在柳家的各个角落,各司一方。
一旦外敌入侵,启阵令发出,司阵子便会奔向各自阵地,按照五行阴阳之法走位,启动大阵护宅。
王务吹出的那一声骨哨,就是启阵令。
只要困龙阵启动,这些被困其中的黑衣人无论武功多高多强,都将如瞎如聋,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但就在这时,变数出现了。
暗处的各个角落里发出一阵整齐的轻响,几十张连弩一起发动。箭矢如蝗雨一般,准确无误地『射』向了各处正在走位的司阵子。
司阵子行走阵中,身法十分诡异,又有阵气的掩护,眼神再锐利的人也很难捕捉到他们的方位。但那些箭矢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如影随行。
司阵子逃到哪里,那箭就『射』到哪里,仿佛事先算准了他们的方位一样。
再厉害的箭手『射』箭,箭与箭之间都会有间隔。但明宫杀手用的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最新式的连弩,一次可同时发『射』利箭五支。一人负责调整方向,扳动机括,另一人负责喂箭。一轮箭发『射』完,须臾便能再『射』,杀伤力惊人。
司阵子一时伤亡惨重!
主掌阵法的是陈落千。陈家从陈落千祖父起,三代人为柳家掌阵,一直平安无事。没想到到了他这一代,竟会遭遇如此强敌。
眼见得大阵启动受阻,陈落千当机立断,喝道:“变阵!”
每个司阵子都有一套自己固有的走阵步法,时刻牢记,烙印入骨。这也是为什么司阵子一入阵,困龙阵就能在短瞬须臾间迅速启动三成。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司阵子对固有的阵法太过熟悉,固然能让困龙阵的启动更加顺利。但对旧式的过度遵从必然会衍生出另外一个问题——求新求变太难!
不仅难,而且凶险!
只要有一人走错,就会影响整个大阵的启动。稍有不慎,还有可能招到反噬。
然而此时陈落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躲在暗处的那个破阵之人显然已彻底地掌握了困龙阵的启阵规律。
变则存,不变则亡!
陈落千气沉丹田,声音借着阵气远远递出:“乾为坤,地变爻,一队进一,西南退四……”
幸存下来司阵子收到指令,迅速变换阵位。
箭矢依旧密如蝗雨,却纷纷『射』空,再也上不了司阵子的身。
刚刚因为司阵子的阵亡停滞住片刻的景物又开始迅速变幻起来。
陈落千隐身在『迷』雾里,不断地发出指令:“坎位变离位,离位换震位,艮兑合一,巽位虚,二队往东南……“忽然颈上一凉,一支羽箭紧擦着耳际飞了过去。
一个青衣蒙面的女子从浓雾深处走了出来,手里挽着一张黄杨大弓,一边走一边『射』箭。
一步『射』一箭,一箭杀一人。
亭台树木在她身边交错掠走,却丝毫挡不住她的步伐。
此时困龙阵已经启动近四成,杀气暴出,只要踏错一步就会遭到阵气重创,万劫不复。那女子不看脚下,却步步踏在生门上,步伐沉稳,就好像这是她的阵,她才是阵中的主导。
司阵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陈落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要想启动困龙阵,必须先杀掉这个『射』箭的女子。
主意一定,陈落千迅速拔出短剑,借着阵形的变换,飞快地向那『射』箭的女子迫近。
女子足尖点地,猛地斜向后拔起,青衣飘飘,身体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向着夜『色』深处飘去。
陈落千手握短剑紧追不舍,剑尖定在女子身前七尺外,始终不得前进一寸。
女子一边后退一边『射』箭,箭箭中的。忽然转身,对着陈落千一箭『射』了过来。
羽箭尖啸着,如一道闪电刺透雨帘,深深扎进陈落千的右边胸口。
陈落千心中寒意愈重,不想这女子的箭法竟到了如此地步。若非在自己熟悉的困龙大阵中,有阵法相护,这一箭定然『射』穿心口。
女子一箭落空,并不恋战。足下发力,倏地拔地而起,一起三丈余,落在一棵枝干浓密的古树上。足尖点叶,纵目而望。
看着看着,女子的眉蹙了起来,眉沉目凝,弯弓搭箭。
一发三连箭。
一箭钉在长廊第五根柱子的柱根上,一箭『射』穿了廊檐下的风灯,第三箭已拉满。
陈落千心中大呼不妙,极度紧张下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一步便出数丈远,拼命地朝那女子狂奔去。
可是晚了!女子最后一箭已经『射』了出去,凌厉精准,正中柳家祠堂门匾的中央。
周遭景物如遭重创,剧烈晃动起来。房屋倒塌,树木尽折。
陈落千脸『色』遽变,惊声叫道:“快去通知老爷,阵破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灭柳之金家六少
陈落千从未想到困龙阵会在自己手中破了。破得还这样快,这样狼狈,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一瞬间的茫然之后,一股深深的愤怒和悲痛之意从陈落千心底涌起。他握紧了手中短剑,奋力向那青衣女子刺了去。
女子手臂一挥,飘然掠到三丈之外,形如鬼魅,迅捷至极。
陈落千对困龙阵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自己的左右手,可在阵中通行无阻,借助阵法瞬息移位,迅速去往任何一个想要去的地方。然而任他如何快,始终都追不上那女子的步伐。
青衣女子还在『射』箭,一边后退一边『射』箭,箭无虚发。
大阵之中,惨叫不绝。
连番重创下,困龙阵再也无法启动。周遭已见模糊的景物重重摇晃了几下,停止了转动。瓢泼大雨淋下来,驱尽阵中浓雾,又是一个清明的世界。
失去大阵隐蔽的司阵子尽数暴『露』出来。
躲在暗处的黑衣人一涌而上,手起刀落,将幸存的司阵子砍杀殆尽,手法干净而利落,无一丝拖泥带水。
这些人,是明宫天字杀手宫最精锐的力量,莫说对付司阵子,就是对上柳家那几把名剑,都有能力与之一战。
青衣女子弃了弓,接住空中抛来的一柄长剑,反守为攻,一剑朝陈落千刺了过来。
那女子阵中走位明显逊于陈落千,只不过仗着过人轻功,才能与陈落千一争高下。她一直躲,陈落千便以为,她的武力也必然是逊于自己的。现在陈落千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那女子最厉害的不是她的轻功,不是阵法,甚至不是那一手百发百中的好箭法,而是现在握在她手中的那把剑。
那把剑实在太快了。快到陈落千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大雨哗哗落下,却落不到剑身上。那把剑就在暴雨的间隙里,转眼从五丈开外来到了陈落千胸前,干净利落地,一剑穿心。
柳家一门十一把剑,把把惊艳,足可笑傲江湖。
然而除了柳宿天,陈落千没见过任何一把剑,能与眼前的这一剑相媲美。
简单至极,利落至极,是真正杀人的剑。
女子脸上蒙了一块黑巾,只留一双幽深的眸子『露』在外面,寒潭烟深,深不见底。陈落千死死地盯住那双眼,心头的异样越来越重,那女子的眉目越看越熟悉。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还是去年下雪的时候,云峥领着云家两姐妹远远地绕廊走过。柳宿天背着手站在亭子里,不经意地瞟了那眉目缥缈的女子一眼,道:“云啸义滑得像只狐狸,没想到五个孩子里,就这个庶出的看起来还济事点。”
陈落千于是也跟着瞅了一眼,看见女子略有些呆板的脸上嵌了一双无神的眼,心中还暗自纳『惑』:老爷一向识人准,这回怕是看错了吧?
柳宿天没错,错的是他。
陈落千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刺穿自己胸膛的那把剑,茫然而疑『惑』。忽然间,他一腔疑『惑』尽数转化为愤怒,冲着穆典可大声吼了出来:“为什么?柳家待你不薄!”
穆典可没有回答她,扬手拔出剑,回头冷声吩咐道:“通知圣主,一炷香后,养勤院见。”
养勤院,是柳家最后的屏障。
司阵子试图启动困龙阵时,隐于柳宅正北正东以及西南角落的阵根浮现出来,被齐桑和另外两位大主事带人破坏掉。再加上穆典可毁掉了外阵的枢纽,这样一来,柳家大宅内的困龙阵外阵彻底瘫痪,只剩下最后一道屏障,那便是设在柳宿天养勤院内的一个阵中之阵——诛龙阵。
要杀柳宿天,必先破诛龙阵。
柳家的三个公子,此刻正在奔往养勤院的路上。
柳心原的腿上中了两箭,胸口被重锤砸得凹陷进去,每呼吸一下,肺腑里便如同有万千钢针在扎。
他在大雨里奔跑着,不断地摔倒,又不断地爬起来。最后一次,他双手拄着积满泥水的地面,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向他走了过来。
那人身量十分高大,柳心原即使仰起头,也无法看到他的脸。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衣袍,衣服被雨水浇得紧紧贴在身上,现出结实而虬劲的肌肉线条。足下蹬着一双黑靴,一步一步沉稳地踩进泥水里,节奏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男子走到柳心原面前,蹲了下来。
柳心原这才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张棱角分明,英俊到不足以用言语来形容的脸。然而看到这张脸的人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觉得他好看,只会感觉到害怕。因为在这张脸孔上,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无穷无尽的寒冷和阴鸷之气。
此刻他看着柳心原,眼神冷酷得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柳心原从未见过这么摄人的目光。即使柳宿天,即使是那位远在洛阳的穆盟主,也从未让他感到过如此的威压。他的嘴唇翕动着,手脚不自主地抖动起来。
男子缓缓开口了,声音寒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听说你想娶我的未婚妻当妾?”
柳心原的声音抖得不受自己控制:“你…你的未婚妻……是谁?”
男子又问:“是哪只手?”
柳心原一时没反应过来。男子猛然间出手,拖过柳心原的手腕,用力一折。柳心原的右手齐腕断掉,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求饶道:“好汉饶命,我真的不知道云林、云林她是你的未婚妻。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都不敢对她有一丁点想法。”剧痛之下双腿『乱』蹬,左手趁机『摸』到靴底,抽出藏在脚下的匕首,一反手扎向男子的咽喉。
男子一挑眉,劈手抓住柳心原的左手,五指收紧,用力往下一推,匕首的刀锋切断柳心原的手筋,鲜血喷涌而出。
柳心原绝望之极,痛苦地吼叫道:“你到底是谁?!”
“金雁尘。”
柳心原愣住,也不叫了,死死地盯住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孔,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他甚至都忘掉了自己手腕上的痛楚:“金雁尘?长安金家的六公子金雁尘?你不是死了吗?”
金家最优秀的孙辈,长安城最惊才绝艳的少年。整个武林男生艳羡,女生向往的天之骄子——金六,金雁尘!
金雁尘冷冷道:“我还活着,所以你们得死。”
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提着重锤站在柳心原身后的班德鲁,说道:“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柳宿天。”
班德鲁,是明宫第二席长老。
比起首座长老瞿涯的决断果敢,三席长老徐攸南的智计百出,忠厚老实的班德鲁看起来似乎是个十分庸常的存在。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班德鲁没有瞿涯那样的大格局大谋略,也不像徐攸南那样精于算计,玩转人心,他很本分地按照金雁尘的意愿尽量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不该想的不多想,不该问的不多问。思虑少,则心思专。这些年班德鲁潜心修炼内功,一身内力深厚到惊人。两百多斤的大锤拎在他手上,就像拎了两个酒坛子那么容易。
听见金雁尘的吩咐,班德鲁恭敬应道:“是。”
金雁尘转过身,再也不看柳心原一眼,踩着地上的积水大步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灭柳之夜深闻远铃
云央和柳亦琛正在奔往养勤院的路上,忽然前方夜『色』里,出现一道颀长的人影。
大雨倾盆,那人并未撑伞,浑身湿透,却丝毫不显得狼狈。悠然站立在雨中,仿佛高人遗世而独立:“柳大公子好啊。”
柳亦琛面『色』一寒,伸手拔剑。此人深夜拦路,又如此确定他的身份,显然是敌非友。
柳亦琛一出手就是杀招,当胸一剑,去势凌厉。
男子不急不慌,闪躲之间尽显从容。屈指一弹,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飞镖疾『射』而出,钉向柳亦琛面门。
镖身五瓣,状梅花。
柳亦琛挥剑一挡,梅花镖贴着剑身飞速旋转,终未能突破精钢打造的宝剑,颓然下落。
柳亦琛脱口叫了出来:“徐攸南?”
明宫第三席长老徐攸南,美姿容,多计谋,擅使梅花镖。
徐攸南微微笑道:“大公子好眼力。”脸上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手上却丝毫不留情,两枚梅花镖嗖嗖连发,疾『射』而出。
柳亦琛闪身险险避开,挥剑朝徐攸南刺了过去。
一个名剑榜排名第七的高手,一个明宫长老,交上手来,十余招不分胜负。云央拔出刀,也加入战斗之中。
徐攸南且战且退,柳亦琛紧追不舍,追出两里地,云央已被落下一程。
徐攸南猛地回过头来,袖中飞镖一共五枚,像在雨幕里开出了一朵寒光聚敛的梅花,直扑向柳亦琛的面门。
柳亦琛又岂是等闲之辈,手中长剑舞动翻转,将梅花瓣瓣瓣击落,正要举剑刺向徐攸南。忽然腰上一痛,回过头,见云央满面寒意,手中长刀已然贯穿自己身体。血水混到雨水里,沿着刀锋成股地往下流淌。
柳亦琛看着云央紧握住刀柄的一双素手,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前一刻还与他恩爱缠绵,说尽情话的妻子,一转眼,却在身后捅了他一刀!
柳亦琛的目光里满是惊痛,神情木了一般,缓缓抬起头来,盯住云央的脸:“为什么?”
云央没有说话。
柳亦琛突然大吼一声,神态几近癫狂:“你一直都在骗我!一直都在利用我!你进柳家,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杀我是不是?”
云央脸上全是雨水:“是的。”
“为什么?”
“为了报仇,为了替死去的族人报仇。我不想杀你,可谁让你是柳宿天的儿子,我不得不杀你。”
柳亦琛哈哈大笑起来:“不得不杀我?好一个不得不杀!三年的恩爱,原来都是假的。你一直都在骗我,好好,很好,云央,你很好——”手猛地扬起,一粒梅花镖自后穿透掌心,柳亦琛手里的剑哐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几乎同时,云央一刀捅进了柳亦琛的心口。
柳亦琛瞪大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柳绍同在雨地里狂奔,出门时身边带着的五六个护卫,现在一个也不剩了。
往前跑了三丈后,身后传来谢涂的惨叫声。
谢涂也死了!
柳绍同心中恨得要命。可是他很清楚,追杀他的这些人,不是他能奈何得了的。要报仇也要等见到柳宿天再说。
父亲是名剑第二,到时候一定要把这些欺辱他的混账杀得一个都不剩!
远远地,能看见养勤院的高墙了。柳绍同心中一喜,笑容出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僵在了脸上。
暗夜深处传来一阵阵铃铛声,像从极远的虚空传来,却又一声声的,极为清晰。叮铃铃,叮铃铃,说不出的清脆悦耳。
可是这样动听的铃铛声,出现在这样一个杀人的雨夜里,就显得诡异不寻常了。
柳绍同心生警惕,手握紧了剑柄,及时调整步伐,随时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一击。
铃铛声还在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叮铃铃,叮铃铃,由远及近。
夜深闻远铃,送君返故乡。
明宫天字宫杀手梅陇雪!
柳绍同没听过梅陇雪,是因为他在后山上闭关太久,对最近一年江湖上涌现的新人都不怎么熟悉。
梅陇雪是近半年才成名的。
在这之前,明宫一直牢牢捂着有关梅陇雪的一切信息,不让她出任务,不让她接受挑战。就像天字宫宫主千羽当年刻意雪藏化名玛尔喀沁的穆典可一样。
原因很简单:惜才!
梅陇雪跟穆典可一样,是不可多遇的神童。
只不过穆典可太有主意,难以调教。梅陇雪则要听话得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千羽对穆典可是很失望的。
千羽从不收徒,为穆典可破了例,倾囊相授。穆典可却把大把的心思花在了别处,学阵,学机关,甚至跟着徐攸南学算账。
她本天赋异禀,却没有达到千羽所预期的高度。
梅陇雪则不一样。她对其它的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只关心怎么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打败对手。
她天生就应该是个杀手。
她的铃铛声飘过了昆仑山,昆仑山的首座弟子颜为死了;她的铃铛声飘过泾河,在泾河饮马的彭若风死了。
她的铃铛声飘到了柳绍同耳中。柳绍同没有听说过梅陇雪和她的铃铛,但他直觉地感到了危险。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举着一把深蓝『色』的绸布伞站到了柳绍同面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灭柳之送君返故乡
小姑娘的脸蛋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下巴尖巧,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乌溜圆,一派烂漫天真。
看起来不像个杀手,像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小姐。
小姑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袖子做成宽大的喇叭袖式样,有些短。藕节一样的手臂『露』在外面,像婴儿的手臂,白白软软,很是可爱。
她的裙子也是蓝『色』的,刚遮过膝盖。两截白白嫩嫩的小腿『露』在外面,让人想到深冬里,刚刚从湖底挖出洗净的莲藕。雪白的足踝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绳,一圈缀了四五个铃铛,小小巧巧的,一动起来,发出好听的叮铃声。
铃铛声停住了。
小姑娘站在柳绍同面前,睁大眼,认真地打量着柳绍同。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能看到底的湖水。她在想什么,一眼都能看出来。
柳绍同看出了她想杀自己。
他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很是不屑:“就凭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想杀我?”
梅陇雪歪头看着柳绍同,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眨了眨,眼中有些疑『惑』:“师父说,你今年十五岁,比我长了快两岁。可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要小?”
小姑娘的声音很干净,像顺着山石流淌下来的清泉水,叮咚叮咚地悦耳。
柳绍同有些恼火。
他从小爱武成痴,不分白天黑夜地勤学苦练。正长身体的年龄,睡不好又过劳,自然耽搁发育,是以他的身量比同龄人要矮一些。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柳宿天和秦蛾眉俱是身高之人,柳绍同就算耽搁了生长,不如他两个哥哥长得高,与正常人比起来也不算太明显。
但他自己心里在意这个事情,尤其被梅陇雪一本正经地质疑年龄的时候,他就更愤怒了。一张白如敷粉的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梅陇雪,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子一样要努力地找几句恶毒的话来还击对手:“明宫没人了吗?让你这个没用的死胖子,小丫头片子来送死。”
梅陇雪看了一眼自己肉肉的胳膊,确实有点胖。但师父说,她正在长身体,练的功夫又需要力气,所以要多吃一点。不管是师父,还是同门,从来没有人嫌弃过她胖啊。
她抬起头,认真地纠正柳绍同道:“我是个小丫头片子,但不是没用,而且我也不是来送死的。”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回答柳绍同的问题:“我师父去杀你的伯伯去了,他说你还是个小孩子,派别人来太欺负你了,让我来练练手。”
她的语气很真诚,越真诚的话就越伤人。
柳绍同气得肺都要炸了,愤怒溢于言表:“你说谁是小孩子?!你要拿谁练手?!”
梅陇雪奇怪地看着柳绍同,像看着一个傻瓜:“当然是你呀。不然我来找你做什么?”
柳绍同快气疯了,猛地举起手中的剑朝梅陇雪扑了过去。他实在是太愤怒了,这一剑用了满力,整个人也随剑冲了出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剑客在出剑,而是一个不懂武功的疯汉在拼命。
梅陇雪看得很认真,柳绍同出剑的速度,力量,还有他刺过来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仔细,然后迅速地在心中作出判断和应变。
她忽然一跺脚,脚下响起一串清脆好听的铃铛声。在泥水溅到她腿上之前,梅陇雪跳了起来。
这一跳实在谈不上什么美感,就像一只饱满的皮球砸到了地上,又弹了起来。好在她人小,长得又可爱,画面看起来不是太丑。
梅陇雪像只皮球一样弹到了空中,又变成一块石头砸了下来。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小金瓢,用赤金打造,光亮耀眼。金瓢上还拴着一根蓝『色』的丝绳,看起来像是用来挂在什么地方的。
柳绍同这才想起,这瓢一直挂在小姑娘胸前。只是她的衣服太大了,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弄得皱巴巴的,褶子一重重,将金瓢遮去了大半,他便没有留意。
况且柳绍同根本没把这只看起来像个挂饰的小金瓢放在心上。他一直提防着挂在小姑娘足踝上的那五只铃铛。
因为那铃铛实在太诡异,太招眼了。柳绍同下意识地以为那就是梅陇雪的武器。
谁能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练的居然是硬功夫,光凭蛮力就能跳到那么高。
更想不到她会用一只瓢做武器。
梅陇雪跳到了空中,柳绍同要防守,要攻击,就必须抬起头来出剑。雨点“啪”“啪”地打到柳绍同的脸上,雨水肆意流淌,『迷』得他睁不开眼。
这简直让人恼火!
梅陇雪不停地跳起来,不停地举瓢砸下来,一次比一次跳得高,好像永远不会疲倦一样。
柳绍同仰头望着天空,愤怒得都快发狂了。
最后一次,梅陇雪跳到了柳绍同看不到的高空中。
柳绍同举着剑茫然四顾,只见灯光照不透的夜『色』中,雨影『乱』成了麻,纷纷『乱』『乱』地往下扑。
忽然,一道淡淡的黑影从雨影里落了下来,影子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像陨石一样,重重朝他头上砸落下来。
柳绍同本能地举剑,朝陨石前方最为光亮的那一点刺了过去。
“锵”一声,金瓢被切成了两半。
裂金断石之剑,何等锋利!
梅陇雪激动得眼睛一亮,斗志更足。她松开了金瓢,双手握住了随着断瓢分开的蓝『色』丝绳两端,往柳绍同脖子上一套,身子猛地缩成一个球,像从投石机上蹦出来的石头弹一样,重重地砸到了柳绍同的后背上。
柳绍同猝不及防。事实上,他就是防了也没什么用。因为梅陇雪冲过来的这一股子力实在是太大了。
柳绍同被梅陇雪撞得往前扑去,以狗啃地的姿势摔到了地上。反应极快地双手撑地,后背往上一弓……没起来!
梅陇雪扑到了柳绍同的后背上,双膝跪在柳绍同的腰上,手肘还压着他的肩膀。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就算真像柳绍同说的那样,是个死胖子,也不该有这么重。
柳绍同觉得自己身上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一动都动不了。手臂折起来,被压在胸口下面,酸麻难当,伸都伸不出来,更不要说使剑了。
柳绍同都快被气哭了。
他觉得自己上了这个小丫头片子的恶当,受了个大骗。
那么娇小的小姑娘,力气竟然比成年男子还要大。
梅陇雪忽然松开压着柳绍同肩膀的手肘。
柳绍同肩上一松。他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仰头,以手拄地,抬起肩膀。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梅陇雪原本跪压在柳绍同后背上的左腿抬了起来,一脚踩到了柳绍同刚刚抬起的肩背上。
她的力气太大了,这一脚踩下去,柳绍同直觉得自己的颈椎骨都要被她踩裂了,力竭扑到地上。
梅陇雪双手握紧丝绳的两端,勒住柳心原的脖子,左脚和右膝同时发力,奋力向后仰了去……
师父说,柳绍同的剑法刚硬,正好克你,你得另外想个法子。
梅陇雪想,那就只能以柔克刚咯,瓢不行,还有绳啊。
师父还说过,一个优秀的杀手,一切环境都可以利用。桌椅板凳,风雨雷电,都可以是帮手。就是不小心摔一跤,也要懂得把这种劣势转化为优势。
梅陇雪还没有师父说的那么厉害,但她想试一试。她很讨厌下雨天,雨水落进眼睛里,很不舒服。反正她有的是力气,她可以跳得很高很高,让柳绍同在抬头看她的时候很不舒服。
如果没有这场雨……梅陇雪回过头,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有点儿兴奋,又有点沮丧:很有可能打不过!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灭柳之三子殁
柳宿天的养勤院主着整个困龙大阵。
然而随着司阵子的相继身亡,五大阵根被切断了四根,柳宿天纵有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只得启动诛龙阵,前往福荣院去接柳母,同时派人通知柳亦琛三兄弟前来养勤院避险。
三兄弟都剑术过人,年纪轻轻就跻身名剑榜前列,但柳宿天还是忍不住担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柳家的防卫并破掉困龙大阵,柳家这一次遇到的敌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遇到的都要强大。
秦蛾眉被柳宿天严令不得出养勤院一步,绞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焦如焚。
老太太年事已高,眼昏耳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了养勤院还在不停地问:好好地,为什么要换地方啊?
柳宿天不欲老人家受惊吓,只好编些瞎话哄她:“娘,您那屋子漏水,您自个儿没感觉到吗?”
老太太将信将疑。
柳宿天安顿好柳老太太出来,见秦蛾眉不停地在屋子里转圈,三兄弟还是一个都没现身。
就在柳宿天打算亲自去接应的时候,一只锦盒送到了养勤院。
柳宿天当着一屋人的面打开锦盒,刚开启到一半,手剧烈一颤,迅速将盒盖合上。
但秦娥眉还是看见了!
那盒子里装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色』涨紫,双目紧闭,正是小儿子柳绍同的头颅。
秦娥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扑过去抱住那只盒子,哭得声嘶力竭,像一只失去幼崽的母兽,哭叫声凄厉而绝望。
丫鬟仆『妇』们纷纷低下头抹眼泪,有人小声哭了起来。
院里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此刻变得更加凝重。
已有一些忠心的护卫按捺不住,提着剑就要往外冲,被柳宿天厉声呵斥住。
柳宿天紧紧地抓着桌子边缘,因为悲痛与愤怒,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地跳动着。
即便这样,他仍然没有失去理智。
他很清楚,敌人畏惧养勤院中的诛龙阵,不敢攻进来,想用这种办法激怒他,『逼』着他出去。
究竟是什么人,与他柳宿天有如此深仇大恨,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对付他?
是谁,非要不计代价地灭掉他整个柳家?
柳宿天的脑海里蹦出一张人脸,很快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这绝不可能!金氏一门全都死绝了,三百八十一口,只缺了三个人,他一个个清点确认,绝不会有遗漏。
至于剩下那三个人,后来也在黄河下游找到了尸体。是金怜音亲自去认的尸。
亲如姐妹的嫂嫂,爱如亲子的侄儿,金怜音怎么可能认错?
可若不是金家人,那又会是谁?
常家堡?常家堡一向不参与江湖事,不可能!
穆沧平?穆沧平那种心机城府重到可怕的人,就算真的要对付他,也绝不会用这么愚蠢粗暴的方法。必会寻个恰当的时机,用最小的代价,名正言顺地将他收拾了。
那究竟鬼是谁呢?放眼整个江湖,除了常家堡和穆沧平,谁还有能有这种实力?
柳宿天闭上眼,挨个地细想近一两年来接近柳家的所有人。
突破口还是在困龙阵!
困龙阵不是谁想破就能破得了的,这个人除了要精通阵法外,还要有机会能频繁地出入柳家,接触到困龙阵。
甚至,有可能就在柳家!
与柳家相熟;武功高强,能在阵中击杀陈落千;从破阵的速度来看,此人对阵法的驾驭极为成熟,当是位长者。
符合这些条件的?柳宿天没有在脑海中搜到这个人。
敌人,远比他想象的更狡猾,更可怕!
沙漏缓缓地流淌着,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房间内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大雨尽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柳宿天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最底处,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掉了。
他很清楚,敌人既然想到用柳绍同的头颅来打击他,断没有放过其他两个的道理。
他提起剑,往门口走了去。
就在这时,第二个锦盒送到了。盒子里装的,是柳心原的人头。
秦娥眉只看了一眼,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丫鬟们哭喊着挤作一团,几个老妈子稍微镇定一点,手忙脚『乱』地扶起秦蛾眉,忙着她的虎口和人中。
秦蛾眉悠悠转醒,目光呆滞,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喃喃道:“琛儿呢,我的琛儿呢?”她忽然间坐起,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香容推得摔坐地上:“我要去找我的琛儿!”
香容大哭着从背后抱住她:“夫人,不能去啊。大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夫人您可千万别再出事了。”
秦娥眉拼命地挣扎,再没有半点平日的端庄和风仪:“滚开!我要去找琛儿,你让我去找琛儿!”
她是位列名剑榜的高手,香容一个婢女哪里拦得住。推搡了没几下,香容便往后仰跌到地上,秦蛾眉挣脱束缚,疯了一样朝门外大雨里奔去。
柳宿天快步追出去,就见秦娥眉整个人向前扑倒,发出一声异常惨烈的嚎叫声。
只见瓢泼大雨里,两个柳家仆人抬着一副担架站在院中央。担架前站着一个浑身被雨水浇透的人,目光呆滞,身体跟如同石化了一般,直直挺立,正是大媳『妇』云央。
柳宿天只觉得脚下一软,向前抢了一步,差点没有站稳。
管家连忙上前搀住柳宿天:“老爷,您可撑住。”
连丧三子,任谁能撑得住?
柳宿天再也禁受不住,仰天一口鲜血狂吐出来。
诛龙阵见了血,戾气陡增,阵气涌动,散发出腾腾的杀气。
院中大雨滂沱。
柳亦琛躺在担架上,身体已经僵硬。
秦娥眉抱着柳亦琛的头坐在地上,神情已经痴痴傻傻。柳宿天艰难地走过去蹲下,伸手揽住秦蛾眉的肩,轻声唤道:“夫人。”
秦娥眉没有一点回应。
一旁面『色』如死灰的云央忽然神情一凛,遽然抬头,像沉睡的石雕突然苏醒,扬手一刀朝柳宿天砍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灭柳之金家霓裳
柳宿天蹲在云央身旁,注意力全在秦蛾眉身上。
云央之前一直是一副悲痛过度的样子,突然发难,连一直站在她对面的管家事先都不曾觉察。
管家惊呼一声跳起,徒手朝云央扑去。却已是来不及。
眼见柳宿天不死也得重伤,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柳宿天忽然身子一歪,挟秦娥眉向右边伏倒。云央一刀劈了空,迅速收步,刀锋回拖,砍向斜侧里冲过来的管家。
柳宿天落地翻滚,暴起一剑朝云央刺了过去。
果然是她!
他虽连丧三子,心神剧痛,但头脑仍然是清醒的。柳心原和柳绍同都是被人砍下了头,装在盒子里送过来的。单单柳亦琛是全尸体,还是云央亲自送来的。
对方杀了柳亦琛,为何肯放过云央?
所以他在安慰秦蛾眉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在留意云央的动向,准确说,他想知道对方把云央送来养勤院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想借云央的手来杀他?简直笑话!
柳宿天的剑尖到达云央的后心,只差一寸就刺中。
黑夜里传来呼啸破风声,一羽利箭穿透雨帘『射』向柳宿天的眉心。
柳宿天心头一凛,收剑后撤。
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精准而凌厉。
柳宿天急忙挥剑抵挡,仓皇躲避间发箍被利箭『射』断,头发披散,狼狈至极。
云央挥刀紧追而至,一刀劈向柳宿天心口位置,被他侧身躲开,只砍中左肩。
云央一击不成,快速收刀向后退去。
第四箭来了。
羽箭呼啸着,带着尖锐的破风声,转眼从夜『色』深处来到柳宿天眼前。
秦娥眉突然站起,奋身扑到柳宿天怀里。
利箭穿胸而过。
柳宿天握着从秦娥眉胸前穿出来的带血箭尖,发狂地大吼一声,声音中满含着愤怒和悲痛。他一把推开秦娥眉,双脚在地上跺起半人高的雨水,发力弹起,像一只被惹怒的狂狮,扑向利箭『射』出来的地方。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等护卫反应过来冲出来时,只看见秦娥眉倒在雨水冲刷的地面上。
穆典可黑布蒙面,直背端立在养勤院角落一座不起眼的亭子里,一手握弓,一手拉弦,右手指被弓弦割伤,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鲜血。
与陈落千斗阵,『射』杀司阵子耗费了她大量的心神,以至于她拉弓的速度和准头大不如前,四箭连发,也只让柳宿天受了些微轻伤。
柳宿天破风而来,瞬间已经到了跟前。
穆典可依旧保持着张臂拉弓的姿势。
就在柳宿天迫近的一瞬间,穆典可手里的黄杨大弓从中间裂开,“喀”一声断成两截。从断开的弓木里弹出一柄银『色』的软剑。穆典可伸出素白染血的手,握住了那把剑,飞快地往下一划。柳宿天的胸前被划出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柳宿天大惊,捂着胸口朝后退去,在看清穆典可眉目的一瞬间,失声叫了出来:“是你?”
穆典可眼神冰寒,声音冰冰冷,毫无起伏:“是我。”
柳宿天盯住穆典可一双纤白细腻,无一丝剑茧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居然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我还是小看了你。你比我想象的还有心机,隐藏得还要深。你这双手……为了对付我,下了血本吧?”
武功不是智谋,不是天生就长到身上的东西,哪个用剑的人,手上没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穆典可冷冷道:“过奖了。比起柳大侠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恩将仇报,带着妻儿做尽下流无耻勾当,我的道行还不够。”
她说一句,柳宿天的脸『色』便肃一分,难看到不能再难看,暴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穆典可轻轻笑了一声:“柳大侠这是心虚了吗?”
柳宿天又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穆典可像前走了两步,举步竟有婀娜之态,眼眸微弯,笑道:“柳伯伯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金霓裳啊。你还夸我舞跳得好来着。”语声细软,颇有些小女儿的娇憨与稚嫩。
柳宿天往后大退了几步,脸『色』青白,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满目都是骇然,旋即稳住心神,厉声呵斥道:“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金霓裳已死,你到底是什么人?”
穆典可笑了笑,声音恢复正常,语气却飘飘忽忽的,在雨气弥漫的亭子里回『荡』着,带着一股森然诡异:“谁说我一定是人了?我就是鬼,冤魂化厉鬼,找你索命来了,怎么柳大侠怕了?”
柳宿天脸『色』阴沉,劈手一剑,朝穆典可心口刺去。
穆典可挥袖往后飘了去,身法轻盈而诡异,在夜『色』里飘来『荡』去,真真是有几分像鬼魅。
柳宿天心神已『乱』,再次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穆典可道:“你再仔细想想,你当真不认得我了么?”
柳宿天想不出来。
穆典可刚才那番话虽未完全挑明,可是柳宿天听得很明白。恩将仇报,带着妻儿干净下流无耻勾当……分明字字句句是在为金家鸣不平。
金家孙辈多男丁,女眷除了死时就已经年满十六的金如练,就只剩下金霓裳。金霓裳不可能还活着,那么这个假云林,她究竟是谁?
暗夜沉沉,雨影如泼。柳宿天黑着脸站在亭子里,双眉紧皱,拼命地回想着。阵气在身后微不可察地流动着,忽然间不稳,晃了一下,柳宿天敏锐地察觉到:“你在故意拖延时间?”
“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你废话?”
穆典可在拖延时间。
她在为云央争取时间。
诛龙阵不同于困龙阵,诛龙阵里没有司阵子。那是因为就连司阵子都无法在诛龙阵中来去自如,一步行错,尸骨无存。
此刻留在养勤院内的,全是的柳宿天的心腹之人。但即便是这些人,也只能照特定的路线,在极受限的范围内活动。
倘若柳宿天把门一关,龟缩在养勤院不出,那么明宫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所以她必须强行破除诛龙阵。
柳宿天不会让她破阵。那么这个任务便落在了云央头上。
没有人比云央更熟悉养勤院的布局,也没有一个人比云央同困龙阵打交道的时间更长。
唯一能拖住柳宿天的人是穆典可。
而云央则是那个唯一能破阵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灭柳之斩龙颈
云央在养勤院中飞跑着破阵。
她虽然天分不及穆典可,却也是聪明过人之人,于五行之术十分擅长。她潜伏在柳家近三年,苦心研究困龙阵的阵法布局,虽然没有最终破阵,也不是一无所获。
今日穆典可派徐攸南将困龙阵的精要告知于她,相当于捅破了久久困扰她的最后一层窗纸,心中豁然开朗。
此刻穆典可拖住了柳宿天,又有齐桑协助,满院人便再也没人能阻止云央了。
云央举着刀,在养勤院各个角落飞快地奔跑着,砍断青松,砍裂廊下的柱子……最后回到主院,一刀劈开脚下的青石板,在泥土里刻上一个深深的叉形。
每后退十步,刻一道。
每刻下一道,院中阵气便一晃。
柳宿天眼眸骤然生寒,飞身而起,手中剑光暴涨,朝穆典可刺去。
他当然知道云央行的是破阵之法,他也知道有穆典可装神弄鬼,纠缠住自己,就是为了替云央争取破阵的时间。
要阻止云央,就要先杀穆典可!
柳宿天与李慕白并列江湖名剑榜第二,并非徒有虚名。穆典可就算是全盛时也无法与之一较高下,更不要说她此刻压针伤还未恢复,破阵又耗了大量心力。她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尽量拖住柳宿天久一些,为云央赢取足够多的破阵时间。是以她的剑法并如往日一般凌厉,而是改攻为守,且战且退。
柳宿天既然决意速战速决,自然不会给穆典可拖延喘息之机,一剑比一剑凌厉,招招见杀意。
柳宿天本就是名剑中的佼佼者,此时丧妻丧子,恨意满膺,出手十分凶狠。寻常剑客若能在他走过三招便算十分了得。可是几十招过去,穆典可居然不『露』败相。
柳宿天终于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了!
天机阁论天下名剑,排在第一位的毫无疑问是穆沧平。自己与李慕白多年较量,几胜几负,位次不定,但第二第三之位总归被两人牢牢占据着。
第四名则变换不定,上前年是穆沧平的长子穆子建,前年变成了擎苍派的掌门,秦蛾眉的兄长秦川。而去年则有明宫圣女玛尔喀沁接替,据传还只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
排位一出,引得江湖轩然大波。
若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子,年纪这样轻,出手这样快,那这个人一定是玛尔喀沁。
明宫圣女在他的府第出入了近半年,他竟一无所知。
“为什么?”柳宿天问道:“你是个回人,远在漠北,上三代下三代都跟我扯不上关系,更不可能有什么仇怨。你更不可能是金家人,金家没有你这么大的女眷——”他忽然顿住了,脑中咔一声打开了一把锁,跳出了一个疯狂的,却又分明最接近真相的念头。
金家没有这么大的女眷,那男眷呢?
玛尔喀沁最听谁的?
明宫举一宫之力强灭柳家,岂是她一个圣女能够做主的。
柳宿天迅速地在脑中搜索近几年内听到关于那位年轻有为的明宫圣主的传闻。那样的铁血手腕,那样的深沉隐忍,那种能让天下英豪团聚身边,俯首听令的天生领导力……他脱口叫了出来:“是金六?尔萨是金六?”
是了,是了。玛尔喀沁既然可以假扮云林,那尔萨的身份为什么不能是假的?
当年从黄河底打捞起来的数具尸体,石擎天与金七的尸身确认无疑,但金六的尸身却无人能辨出。金怜音说那是金六,他们便信了。因为没有一个人认为,金怜音会在那种心神崩溃的情况下想到说谎。况且她没有理由说谎。
现在看来,他却是小瞧了那位金八小姐了。
如果金怜音当时已经起疑,怀疑到他,甚至怀疑到那位背后主使人,那么她为了保护自己的侄子,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就不是不可能。
金氏一门,从来就没有一个简单人。
柳宿天心神震动,大声叫了起来:“尔萨是金雁尘,那你是谁?金六没有妹妹!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心一『乱』,剑就『乱』。
穆典可瞅准时机,一剑刺进了柳宿天的肩胛骨。
柳宿天被穆典可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激怒了,狂喝一声,一剑大力朝穆典可头上劈来。
穆典可冷眼拔剑,手腕反拧,格住柳宿天已劈到眉心的利剑。左手一抖,一枚银『色』的柳叶薄刀破袖而出,割破柳宿天的衣衫,狠狠朝他心口扎去。
并没有预期中的血溅三尺,只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穆典可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这次近身击杀柳宿天的机会,迅速收剑退走。
柳宿天暴怒如狂,持剑紧追不舍。青虹剑凛冽的剑气划到穆典可的耳廓上,割出一道殷红如线的血口。
因为是在阵中打斗,两人除了斗剑还要斗阵,刀兵相接之时不停地移形换步。满院护卫根本就『插』不上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飘忽不定的人影在黑雾里追逐移动,时隐时现。
若说不惊愕,那是假的。柳宿天纵横江湖这么多年,配做他敌手的屈指可数。
何曾想,竟会被一个小姑娘『逼』到如此境地。
云央一路退到院南角的一口水井下,水井边生长着一株桃树,正是花开。
云央扬起刀,一刀砍向树腰。院中登时狂风大作,平地掀起的气浪将院中参天的古树连根拔起,房屋崩塌,沙飞石走,院中到处都是惊惶的呼号声,惨叫声。
一道水柱从井口喷『射』而出,冲天五丈有余,在天空中幻化为一条亮白的龙形,张牙舞爪地向地面扑来。穆典可被气浪震得重重摔到地上,冲云央大声叫道:“右五后三,斩龙颈!”
她的语气极厉,有一种不容不从的威慑和命令的意味在里面。
云央下意识地便照着她的话去做了,飞身向右边空地掠去,行出五步,再往后退三步,正好绕到那股龙形的水浪之后,挥刀奋力向龙颈处砍去。
水龙身首分离,愤怒地扭动着,沸腾的井水在井口处不停翻涌着,腾腾外溢。
地面剧烈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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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想打个广告,呆『毛』同学的《网游之女祭司》。
当初看到这逗比的笔名,还有这满满小白风格的书名,我真的是出于礼貌去看了这姑娘的文。看完后深感庆幸。
我跟呆『毛』同学两个自觉走错频道,拒绝玛丽苏,十分纠结强迫症得有点格格不入的女汉子,臭味相投,互相吹捧。总结如下:呆『毛』的文,我很喜欢看。
言归正传,来说一说我的伤心事。开坑一月,业绩惨淡,个位数的收藏让我很有些伤感。在这里感谢我的师姐还有大学好友一天一票地给我投着,让我在那段严重自我怀疑的日子里有了一点支撑和信心。
师姐的文《栖凰归来》,很美很大气很华丽,跟我这种粗暴的汉子风格迥异,不知道来看我文的亲们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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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这个句子我给自己满分。
大大在十九大的讲话说,要不忘初心。作为一个党『性』有待提高的小党员,我忘得很彻底,在我上了青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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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大家放心,经过两天的调整和自我教育,我已经从晕乎乎、陶陶然,留言饥渴、推荐饥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双脚落地。
以后会继续认真地码文给大家看。
但是,我对大家的感激之情仍然是像岩浆般炽烈的哈哈。对你们的支持我深表感谢,并且十分暖心。
自娱自乐是一种态度,孤芳自赏听起来也很有格调(又不要脸了)。然而,我更希望能有人懂,期待在我码文码累了的时候,顺手点一下自己的文,能得到一点如夜里一盏灯,累了一杯茶那样温暖的慰藉。
新人新文不好混。所以,你们给我的不是锦上添花的热闹喜气,而是雪中送炭的真情感动。
这几天一直很忙,由于系统的原因,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操』作不熟练的原因,很多投票信息一闪而过,后来再也找不到。
我记下了一些,也漏掉了一些,对遗漏掉的这几位书友深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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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书友功夫青春的留言下回复略有不妥,请诸位见谅!
连续几天都来给我投票的亲们,我都有看哦,记在心里很感动。
路过顺手砸一票的书友们作者也鞠躬感谢你们这份慷慨。
第一次见到雨爵大人一把13张票票砸过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我真的是惊呆了。然后firegun001大侠连着两天飞过来12张、13张票票,那感觉……简直就像自家菜园子里长出一棵大人参啊!
然而我知道,其实好多人都和我一样,手上只有一张票,或者两张三张略多一点,在众多选择中很谨慎地投出自己手中的支持票。哪怕一张,这对我都是一种莫大的肯定。千金鸿『毛』都是情意,沉落我贪婪,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哈哈。
看得尽兴打赏的,我的荣幸!见我可怜给同情票的,这里祝好人升官发财,越长越美(男女通用)哈哈。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去码字在这里瞎叨叨,因为从昨天晚上就想写这东西了。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打架真的很累啊。
我原计划五章打完的,后来打出七章,现在估计得整十章才收得住。那么,今天晚上加明天凌晨的两章收官之作,我会当作重头戏,很认真、很认真地来打。所以会写得有点慢。
框架已成。有堪比电影画面的大场面制作(捂脸),有铁血,有柔情,有暴力有血腥……还有我这个上学都没有这么认真过的土木渣妹子绞尽脑汁整出来的科研巨着——《论地下承压水在五行阵法中的应用》(我的施工老师和土力学老师,你们可以欣慰了)。
说着说着跑偏了,这脸皮厚得……都不好意思批评自己了呀。接下来的灭柳最后两章,我想我会很满意,希望你们也能满意。
就酱,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灭柳之他的战场
裂口不断地向外扩散。
不仅养勤院内的柳家护卫不能幸免,就连院外的明宫诸人,都不断有人被吞噬下去。
穆典可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翻滚,手脚并用,狼狈地避开身下不断出现的裂缝。
院外明宫弟子的呼救声还在不断传来,穆典可眼眸一沉,一掌拍在地上,飞身而起,夺过云央手中的长刀向阵眼掠去。
斜里冲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穆典可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金雁尘一把提起,用力往外扔了出去。
金雁尘转身扑向院中央不断下陷的阵眼。
云央见状大惊失『色』:“六公子不可!”
话音落,金雁尘已像一团黑『色』的飓风,狂卷到阵眼之前,纵身一跃,双手反握刀柄,狠狠朝阵眼扎了去。
长四尺余的玄铁长刀齐柄没入泥土之中。
阵眼处剧烈地震动起来。
地面鼓凸起伏,仿佛地底潜着一条愤怒的巨蛟,正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是养勤院下的暗涌。
柳家先祖之所以选择此处建宅,乃是看中了这块宅基地奇特的地质。
柳宅之下方圆五里,地底遍布坚岩,压制着成百上千处流深涌急,强压无处释放的地下水域。
闽南以阵法见长的无极门与通州精于机关术的鲁氏后人联手。动用能工巧匠数百人,打通地下星罗棋布的暗涌,连成纵横交错的深水沟渠,以三十道精钢水阀控制地下水流的运转。
又循着水流走势在地表设阵。通过水井,以及水井边一株根深数十丈的灵桃树将地表大阵与地下压力水连接起来。再由阵眼向地下输送阵气,引出水流之力,作为困龙阵的力量之源。
这种设阵方法与枯水阵相似,却又更加灵活。水涨水落皆由阀门控制,不需仰仗天时,亦不受旱涝影响。
困龙阵变幻莫测,地底深水拥有无穷无尽的能量,两者相辅相成,方成就困龙阵巨大的威力。
如同人有弱点,被誉为百年奇阵的困龙阵也有它的弱点。
困龙阵的弱点就是它薄弱的阵眼!
此刻困龙阵外阵已破,剩下的一个阵中阵诛龙阵也气数将尽。
水龙遭斩首,灵桃被砍断,最后尚对地下水有控制力的阵眼失去了掩护,不得不暴『露』出来。
阵眼灭,则阵灭。
这也是穆典可为什么会奋不顾身扑向阵眼的原因。
只有毁灭阵眼,及时遏制住这股汹涌的地下能量,才能使养勤院外众多的明宫弟子免遭池鱼之灾。
金雁尘的刀法凶猛霸道,一刀扎进阵眼,将地表与地底沟渠的最后一点联系彻底斩断。
最后的动『荡』与挣扎之后,诛龙阵的阵意尽数消亡。沟渠水回落,大地重归宁静。
井边的灵桃树迅速成枯木。
失去了水源供给龙身愤怒地扭动挣扎着,越来越粗壮,越来越稀薄,忽然“砰”地一声炸开,溅起漫天水霰子,没入暴雨不见。
狂风止住,浓雾骤散。
地表不断往外扩张的裂口一瞬间停止延展,像一条条巨大深黑的藤蔓,静静地盘缠在地表上。
好几个明宫弟子身体已经掉落地裂中,双手紧扒着土中坚岩,被其他人拉上来,惊甫未定犹如梦中。
金雁尘纵身起跳的一瞬间,瞿涯和班德鲁双双大惊扑向阵眼,试图阻止他。
还没等瞿涯和班德鲁靠近,阵眼处巨大的反冲气浪便将两人冲了回去。
班德鲁内力深厚,巨浪袭来时,足下发力钉入地面,生生地将地上青砖踩碎,脚沉入泥土三四寸才稳住身形。
一路后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去十数丈,方才站住。
瞿涯则直接撞到了阵眼不远处的一座假山上。
瞿涯练的是拳头功夫,出拳要快,得有力量做支撑。他的一身内力虽不如班德鲁深厚,却也精湛充沛。
长年练霸道功夫的人,浑身肌肉硬邦邦的,身如坚岩。血肉之躯与石头相撞,竟是假山碎了满地。
金雁尘被阵眼处巨大的冲击力高高抛起,大力甩了出去。像一块急速坠落的陨石,直接从养勤院的高空中央砸到了院外五十丈之外的花圃里。
花草砸得稀烂自不必说,落地那一刻,徐攸南在三十丈外都感到了地面重重一震。
地面被砸出一个人形深坑,边土破裂,往外去两丈之内裂纹丛生,如同爬满蛛丝。
金雁尘侧身蜷在地上,一动不动,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没睁眼。
他的上身衣袍被阵气割成一缕缕,『露』出一身虬劲结实的肌肉,身上遍布着血红『色』的裂口,纵横交错,肌肉翻卷,甚是可怖。
徐攸南的眼眸沉了一下,转头看向穆典可,眼底深处有那么一抹不可察的杀意如暗涌,时起时落。
穆典可飞奔到金雁尘面前,见他脸『色』虽然苍白,呼吸尚算平稳,心头略微一松。云央已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满面焦急道:“六公子,六公子你没事吧?”
目光下落,见金雁尘上身衣袍被阵气割裂,几难蔽体,俏面不禁一红。
金雁尘手拄着地面,支撑着坐起来。起到一半,胸口处一阵剧痛传来,喉头一甜,强忍着将一大口浓血吞了回去。
别人看不出来,穆典可打小就跟在金雁尘身边,对他的了解甚至远甚于自己,哪能看不出他的异样。当下目『露』担忧,连忙伸出手来扶他。
这几年,她几乎再没有对他流『露』过这样的关切之意了。
金雁尘看着穆典可脸上真真切切的忧心和紧张,一股躁意上心头,猛地伸手将她推开。
穆典可猝不及防,叫金雁尘推得一个趔趄,往旁边抢了两步才站住。先是愕了一下,随后低下头,默默地走到了一边。
金雁尘最见不得她这幅样子,胸臆间一股怒火腾腾地往上窜,满面怒容,恶声吼了出来:“就你这点能耐,你还想逞能?啊?你有没有脑子?!你不要脸,我还要脸!金家还要脸!”
明宫众人对这种情形早已习以为常,纷纷转过头去不看。瞿涯和班德鲁正焦急往这边来,见状止住脚步,跟众人一样掉过头,装作没听见。
徐攸南的眸『色』却是又暗沉了几分。
云央被金雁尘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穆典可,这一看不打紧,吓得差点跳起来。
只见熊熊的火把光亮下,女子一身青衣而立,长发披散,容『色』冷清,两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扇子一样扑在眼睑上,静默如定。
是她平时最看不顺眼的要死不活样。
而这个她看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庶出三妹竟是刚刚在最关键的时候点了她一把,助她破了诛龙阵的人。
是金雁尘奋不顾身,宁可自己重伤也要救下来的人。
联想到穆典可对战柳宿天时,那一手惊艳的剑法,云央就是再傻,也该猜出她的身份了。当下脸『色』便有几分白。
千算万算,没算到金雁尘派来姑苏破阵的人竟是他的义妹,名剑第四的明宫圣女玛尔喀沁。
没算到她竟会以自己亲妹妹云林的身份入住到云家庄!
云央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懊丧过。
想到自己母女前前后后给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圣姑娘惹出的无数麻烦,一个接一个的绊子,层出不穷的阴招……云央心里一哆嗦,只觉得浇在身上的雨水格外寒。
金雁尘拄地起身,云央再没心思想其它,连忙上前搀扶。
出乎意料的是,金雁尘并没有推开云央,而是借着她手臂上的力站了起来。
只不过面『色』阴沉如旧,站起后,连看都没看穆典可一眼,径直走开了。
云央有些晕晕然,凉雨扑面,竟仿佛生出些许暖意来。
终是忍不住回头,疑『惑』地看了穆典可一眼:她是六公子对外称其为亲妹,信任有加的结义妹妹,可为什么六公子待她的态度如此恶劣?
要脸那一说云央倒是明白,换了她一个女子众目睽睽下被撕烂了衣服,后果不堪想象。她是六公子的义妹,丢了他的脸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是,怎么就扯上金家的脸面了?
班德鲁走到了穆典可身后,说道:“姑娘不要难过。圣主嘴上说得难听,其实是不会表达,他是心疼姑娘。”
这样的呵斥怒骂,穆典可听得太多了。这样的安慰,她也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金雁尘究竟是心疼她,还是心疼自己的脸,还是像以前那样,就是看她不顺眼,想冲她发顿脾气,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么多年了,骂也好,吼也好,再不习惯,也早该习惯了。
但班德鲁的好意穆典可还是心领的,说道:“我知道了。”
班德鲁心眼再粗,也知道她没听进去,遂沉默不再说话。
穆典可弯腰捡起地上一把不知道被谁遗落的软剑,默默地跟在金雁尘身后。
金雁尘从阵眼里拔出了玄铁刀,眼神沉如铁,握刀朝柳宿天所在的方向走去。
云央刚要出声阻拦,被瞿涯用眼神制止住。
瞿涯望着金雁尘高大而沉默的背影,不知道是同云央说,还是说给自己听:“这是他的战场,没有人能阻止他。”
“可是六公子的伤——”
“这不算什么。”瞿涯看着金雁尘挺得笔直的肩背,又看了一眼持剑默默跟在金雁尘身后的穆典可,说道:“这样的伤,对他,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灭柳之柳灭
柳宿天手持宝剑站在垮塌的房梁上,长发披散,双目血红。
手中的青虹宝剑饮足了鲜血,杀气凛冽,不能『逼』视。
天字宫杀手纵然武功高强,擅长搏杀,但柳宿天毕竟是名剑第二,实力悬殊,这种差距是无法单靠杀人的技巧来缩小的。
众杀手被柳宿天的剑所伤,团团将其围住,不敢轻易靠近。
忽然人群分出了一条路。
柳宿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手握一把玄铁长刀,穿过乌泱泱的人群与遍地燃烧的火把,大步朝自己走过来。
男子的身材很高大,那些围聚在他身边的漠北汉子身材何其魁梧,一眼看去,竟矮了他半个头。
他上半身的衣衫已被尽数撕裂,『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面容沉凝,眼神冷鸷,阴沉霸道得像从地狱归来的王者。
这样酷似的身形,酷似的面容,让柳宿天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待他恩重如山,亦师亦父,可他最终还是背叛了他。伙同扬州的颜彭两家,成为那位带头人灭门金家的股肱之臣。
金震岳死了,可是他的孙子活下来了。
活着向他讨债来了。
柳宿天放声大笑起来,似哭似笑,声近癫狂。
他灭了金氏一门,于是今天金雁尘灭他柳家一门。
他的妻子,儿子,全都没了。
老母被倒塌的房梁砸死,埋在脚下的废墟里。
兄弟侄儿,此刻应该都在黄泉路上团聚了吧?
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他错了吗?
他要光大柳家,要为自己为子孙争一口气,博一世名,他又错在哪里?
他说:“是你的祖父太霸道。有你们金氏一门在,就没有我们的出头之日。”
金雁尘声音寒冷得像从地底深处传来:“血债血偿,无需理由。”
柳宿天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和杀意,叫嚣道:“你要报仇,你冲我来!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儿子?他们和你无冤无仇!”
他一扬手里的剑,指向穆典可:“还有你!想不到我柳宿天一生自负,最后竟栽在一个女子手上。我的夫人与你又何仇何怨?”
兄妹俩谁也没有说话。
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当年柳宿天在金家大开杀戒时,又何曾想过,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与他何仇何怨?
柳宿天纵身跃下房梁,手中的青虹宝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直指穆典可。
金雁尘大步跨上前,挥刀便砍。
长刀挟风雷之势,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夺目的亮光,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周围雨点灼得一滴不剩。
这一式,正是消失江湖长达十年之久的金家刀法中的第二式——风雷刀。
柳宿天剑身回转,向长刀格去。剑式平平,丝毫不见有出彩的地方,却将这惊艳一刀轻松化去,目『露』癫狂恨意:“你以为破了我的阵,就能为金震岳报仇了吗?你做梦!还我儿的『性』命来!”
一改往日冷静沉着,剑式招招见疯狂。
金雁尘沉着脸,又挥出了第二刀,正是金家刀法第三式——断流刀。
抽刀断水水不流!
刀势迅猛霸道至极,带着一股裂岸崩石的气势向柳宿天袭去。
柳宿天一抖手中的长剑,一招春蚕作茧,剑光丝丝盘缠,试图遏住金雁尘的刀势。
这本是应对断水刀最好的方法,没想到金雁尘手中的长刀在最后一刻突然发生变化,光芒骤减,刀身变得灵活无比,几经穿绕,突破春蚕剑的束缚,直达柳宿天眉心。
后一式,正是金家刀第八式——穿山刀。
柳宿天没想到金雁尘的刀法已到了如此程度,竟可一刀作两式,随意变换。当下神『色』一凛,连忙改变剑招,一式杨花轻拂,将金雁尘的长刀格开去。
原本潇洒随意的一招,因为出招太仓促,显得很是狼狈。
穆典可一直站在旁边观看。
她之所以可以在过去的数年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让所有听过她名字的人闻风丧胆。不是因为她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她有着极强的领悟能力。
生死对决时,她可以学你的武功,悟你的武功,找出你苦心隐藏的破绽。
然后,一击而杀。
柳宿天出剑很快,很平稳。但那只是在正常情况下。
如今他痛失去三个儿子,丧妻丧母,心绪早已大『乱』。在金雁尘的『逼』迫下,出手越来越急切,自然破绽就越来越多。
穆典可出手了。
她用的是剑,但取的是金家刀的刀意——第九式“烈阳刀”。
柳宿天刚刚和金雁尘过完一招,剑势将尽未尽,匆忙横剑抵挡。
他用的是“芭蕉夜雨”的剑招,正好是烈阳刀的克星。
可是他的上一招却是“天边挂虹”。一个雨落,一个雨收,剑意截然相反,变换之时便有了些微停滞。
如果他的对手不是穆典可,这一招可以说无懈可击。
只可惜他要面对的偏偏是穆典可,是名剑榜上排名仅次于他的名剑第四玛尔喀沁,出剑速度比他不遑多让。
穆典可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剑刺进柳宿天的右膝。手腕一抖,软剑一弯一弹,将柳宿天整块膝盖骨血淋淋地掀了起来。
柳宿天发出一声惨痛的吼叫,眼中凶光暴涨,猛地转过身来,手腕一翻,一剑疾如闪电,直刺穆典可的心口。
穆典可往斜后方疾退了一步,仍是避让不及,被柳宿天一剑刺入左肩。
她身中一剑,浑然不觉,手中长剑一扬,又疾又狠地朝柳宿天脖子抹去。
柳宿天匆忙后退。
便在此时,金雁尘手中的玄铁刀从柳宿天背后落了下来。
柳宿天回救不及,左肩连同整条臂膀被金雁尘一刀砍下,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号叫声。
穆典可剑削柳宿天的脖子削了个空,往前跨了一步追上来,向上挑起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弧,急转向下,一剑刺入了柳宿天的左踝。
柳宿天正狂怒回攻金雁尘,只觉得左脚钻心一痛,整个人差点跌倒地上。暴怒之下回身一剑,朝穆典可面门劈去。
穆典可早有防备,一仰面,身体猝然向后仰去。剑身擦着鼻尖飞过。
穆典可的身体往后弯折,拧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手肘压紧,一剑斜向上,朝柳宿天心口刺了过来。
柳宿天大惊,纵身拔起。他的右腿膝盖骨被穆典可掀起,等同于整条腿已废掉,单足跃起,竟也十分迅捷。
明宫诸人于一旁观战,看到这里俱是心惊。且不说柳宿天是敌是友,品行如何,单这份忍痛的本事,这股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的劲头,便是值得佩服的。
柳宿天跃起到穆典可的正上方,正要趁她起身之时下杀手,余光却瞥见金雁尘挥刀从斜侧里砍过来。只得弃了穆典可,回剑与金雁尘缠斗在一块。
两人以快打快,刀剑相撞,迸出长串长串的火花,“嗤”“嗤”四下飞溅。
穆典可收剑退到了一边。
明宫众人此刻看向柳宿天的目光便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们相信穆典可的判断,更相信金雁尘的实力。
只要是他们兄妹两个想要杀的人,从来就没有杀不成的。
柳宿天的腹部被金雁尘捅穿了。
随后他的左腿的腿骨被金雁尘一刀砍断,“噗通”跪在了雨地里。
他是名剑榜第二,是江湖上数得过来的高手,却被两个后辈『逼』到了如此境地。
柳宿天低下头,看着肠子从破开的肚皮流出来,觉得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一切又都那么讽刺。
十年前,他当着金震岳的面将那个九岁的小女孩金霓裳开膛破肚,肚肠流出来,也是这样的情形。
他再度抬头看向穆典可:“你不是金家人。你究竟是谁?”
她不可能是金家人,可她使的却分明就是金家刀。
金家刀怎么会传给一个外人?
柳宿天疯狂地咆哮着:“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害我儿,害我柳家?”他一眼看到站在穆典可身后的云央:“还有你这个贱人!我琛儿如此待你,你却要害他『性』命。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毒『妇』!”
柳宿天疯狂地大叫着,忽然暴起,奋力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
青虹剑带着腾腾杀气直奔云央而去。
剑尖行至距云央眉心三寸处,被穆典可一剑斩下,剑气如雪——穆家剑法第二十八式——“漫斩雪”!
柳宿天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穆典可,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上那双缥缈的眉目,忽然神情一凛,失声叫了出来:“你是四——”
金雁尘一刀砍下,柳宿天的头颅从颈上掉下来,骨碌碌地滚进泥水里。
大雨滂沱,遍地都是死尸。
金雁尘独自站在这场下得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大雨里,任凭雨水冲刷。
站了很久很久,他转过身,走出柳家的大门。
从今日起,江南三姓,不复存在。
倘若地底下的金家人有知,会否觉得欣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俱是带伤人
金雁尘从柳家走出来时,明宫众人已在徐攸南的指挥下完成撤离。少部分牺牲的弟子,尸体也被清点出来抬走。
随后大队人马该如何安顿,伤员治伤,死者入土,这些都不需要金雁尘来『操』心,徐攸南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论人事协调,方方面面的事务打理,徐攸南若认第二,恐怕没人敢站出来认第一。
长街空『荡』『荡』,街尽头站着一人一马,在等着他。
哑黑『色』的天幕低垂四方,像一只巨大的倒扣的盆,将雨水倾泼,肆意而张狂。
天地雨幕间,那道细长孤清的人影似乎显得格外单薄而瘦小,却又站得那么直,那么稳,像一把笔直锋利的剑,笔挺地『插』在天穹之下,『插』在脚下厚重的广袤大地上,任雨水冲刷,岿然不移。
金雁尘想起多年前,那个提着小裙子,缩在他怀里躲雨的小姑娘,娇娇柔柔的,全然不是如今的模样。
黑云摧甩着蹄自在街上游来『荡』去,四蹄重重地踩着水,显得很是不耐烦。见金雁尘出来,“嗷”地欢叫一声,撒蹄奔过来。
穆典可翻身上了马。
长年大漠上弯弓跑马的人,一抬腿,一翻身,功夫便显。上马回缰的动作格外地利索。
金雁尘便觉心头一刺。
从前的她人小腿短,够不着马鞍,回回都是他将她抱到马上,放在身前小心护着。
后来她长高一点了,可以自己上马了,还是赖着等他来抱。坐上马还不忘回头冲他狡黠得意地一笑:“我告诉你哦,我好早就会自己骑马了。闵师傅说,我再用功一点,马术都能赶上霓裳表姐那么漂亮了呢。”
霓裳……金雁尘的心口又扯得剧烈痛起来。
黑云摧叫缰绳尽头传来的大力扯得脑袋一歪,鼻孔里不满地哼了一声,刚要嗷一声叫跳起来,瞥见自家主子阴沉的脸『色』,瞬间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
金雁尘心情不好,黑云催便变成了一匹乖巧温顺的好马。
驮着金雁尘往前走的时候,黑云摧甚至都不敢甩尾巴了,也不敢跟平时那样撒着欢『乱』蹦了,四蹄迈得很是中规中矩。
长街静寂,只听见雨水哗哗泼落的巨响,还有马蹄踩上青石板,溅起水花的声音。
金雁尘没有说话。穆典可也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而沉默地走着。
笃笃的马蹄声在夜深无人的街道上回『荡』着,衬得长街更加地空旷而冷清。
穆典可知道,此刻的金雁尘是最脆弱的,也是最需要人陪伴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随意地去招惹他。
相反,这个时候的金雁尘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危险,更有攻击力。
徐攸南那么发自内心地疼着金雁尘,此刻不也聪明地躲得远远的吗?
也只有她了。
只有她敢留下来。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笃定,金雁尘再怎么不待见自己,终归是不会杀她的。
那些旧时的人,只剩下一个她能与他相依为命了。
穆典可很清楚,如今的金雁尘,骄傲逞强到近乎偏执,绝不容许别人去窥视他的痛苦与软弱,更不能容忍任何安慰怜悯的言语。
她能做的,只有陪伴。
长街尽头吹来的风让她感觉有些冷。
她望着前方黑魆魆的雨影和房屋轮廓。想起曾几何时,一大群兄弟姐妹结伴出游,也是这样一人一匹马,有前有后,打马跑过长安城的宽街窄巷。
踏花归来,马蹄犹香。
那些鲜妍明媚的面孔如昨,可是人已经不知何处去了。只剩下金雁尘,只剩下她。
她陪他两个人,两匹马,孤孤单单地走在这暗夜无人的漆黑街道上。
没有花香,只有满身的血腥味。
没有欢声笑语,只有这散布空气中,仿佛阴云般盘旋不去的沉默。
她知道云锦看不起她。
她也想像云锦那样做个自由自在,有着宽阔胸襟的女子。
可是怎么可能呢?
所谓个人际遇不同,选择的路不同,那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漂亮话。
她何尝有过选择?金雁尘又何尝有过选择?
他们被迫走上了这条充满血腥杀戮的不归路。不得不硬撑着走下去。不死不能休!
哪有什么选择?终归,都是命。
云啸义带着一家人,顶着雨站在云家庄大门口等候金雁尘。
徐攸南告诉云啸义,金雁尘最起码要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到。
云啸义明白徐攸南是出于善意,道:“多谢长老提醒,六公子回来之前,属下就在这里等着。”
他等了十年了,终于等到今天。莫说在雨里站上一个时辰,就是站上一天,一个月,一年,他都愿意。
他这种迫切认主的心情,别人不懂,徐攸南却懂。
当年金震岳在魔宗大举入侵之前,就敏锐地察觉到到了边北之患。徐攸南作为金门最优秀的暗探,只身前往大漠,卧底于漠北长乐宫中,这一蛰伏便是三年。
三年后,徐攸南去信长安,告知金震岳时机已成熟,便安心筹谋着破宫之事,只等金门来人。
他没有等到金震岳动手的命令,却等来了金氏一门俱灭的噩耗。
那一天,泰山崩于前而笑颜不改的徐攸南罕见地发了狂,他喝了酒,在大漠里疯狂纵马,对着旷野大声吼叫,像一头被遗弃的孤狼。
作为金门家生子,徐攸南生在金家,长在金家,因为天资聪颖,被金震岳着力培养,视如亲子。
负责选拔暗探的金三爷金鸾杰更是与他称兄道弟,情义深厚。
徐攸南平生之愿便是效力金震岳麾下,与金家那些优秀的袍泽们一道并肩作战,塑造一个清明理想,充满正义的江湖。
为了顺理成章地卧底长乐宫,他不惜自毁名声,在江湖中四处为祸。抢夺天山派镇派宝物,夺万剑门掌门之剑,将那些傲骨铮铮的江湖豪杰的脸面和尊严踩在脚下,肆意羞辱。
终于犯了众怒。
他带着狼藉的声名遁逃大漠,与那些恶事做尽的江湖渣滓称兄道弟,与那些粗鄙不堪的蛮夷之人拼酒赌博。
隐忍三年,只为心中的理想。
可是金震岳死了。
他的理想也破灭了。
如同藤条失去大树,从此无所寄,从此不知生而为何。
这种痛苦和惶『惑』,非亲身感受不可知。
而云啸义,作为一个从小受着特训,一身本事一腔热血的金门上等死士,每天泡在这软绵绵的江南烟雨里,做着闲时逗鸟醉看花的富贵茶商,他心里的痛又能比自己少多少?
俱是带伤之人!
灭柳这一仗打得如此漂亮。用不到二十人伤亡的代价,灭掉了声威赫赫的江南三姓之首。
可有几个人,心里是真正高兴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认主
当晚明宫一众人歇在云家庄内。
收到穆典可的传信后,金雁尘于头一天晚上午夜时分,率众攻入扬州城北颜家。灭掉颜家之后,往南灭掉城南彭家。连夜出城,一路南行,奔袭姑苏。
为防颜彭两家灭门的消息先一步到达姑苏,引起柳宿天的警觉。明宫众人马不停蹄,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终于赶在三月十七当天的酉时之前,到达姑苏城外与穆典可汇合。
柳家一门俱是高手,护卫彪悍善战,就算明宫事先筹划精密,准备周全,到底是一场恶战。
经过一天两宿的紧绷之后,众人早已疲惫不堪。
云啸义将云峥的苍峦院和云峰的秋枫院腾了出来,又收拾出两个平时不住人的偏院,让明宫众弟子入住。
自己则带着云峥两兄弟挤到云锦的飞霞院,将揽胜苑腾出布置一番,迎接金雁尘。
揽胜院一共四进院,房屋众多。瞿涯,班德鲁和徐攸南三位长老也随金雁尘一起入住。
穆典可仍然住在清平居。
明宫几百号人一起进庄。除了马蹄声掩不住,竟无一丝嘈杂之音。
虽说连番恶战后,众人早已疲累不堪,但每个人都神情端肃,站姿笔挺,无一人『露』懒散疲惫之态。
无论受伤的,还是没有受伤的,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井然有序地列队入庄。
纪律严明这不用说,这份配合的默契也让云家父子感到吃惊。
毕竟上百号人不是几十人,几个人。门只有那么大,道路只有那么宽,又是人又是马,很难做到不起冲突。
但明宫就是做到了。
马蹄声整齐划一,脚步声步伐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暗夜军队。
云峥父子惊讶之余,更是折服于金雁尘的才干与魄力。
从前的长乐宫如何他们没见过,但能想象得到。那样一个奢靡『淫』乐的蛇鼠之窝,怎么可能具备这种气象?
云啸义是金门最上等的死士。这样的死士共有八十名,由金家二爷金怀磊暗中分开训练,然后放出金门,作为隐藏力量散布大江南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江湖出现大动『荡』的时候才会现身。
云啸义擅长伪装,真实实力远比平日里展现出来的强得多。
但是当灭柳的战役真正开始后,云啸义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在明宫之内竟排不上号。
且不说三位长老各有所长,目前现身的六座上君中的两位也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就连各分宫主,管事,都不乏实力在他之上者。
天字宫,地字宫那些自小受过残酷训练的杀手们就自不必说了。
云啸义很难想象年仅十四岁的少年金雁尘当是怎样在长乐宫严酷的生存环境下,从一个小管事做起,一步步晋升,最后夺得圣主之位,呕心整治,将一个腐烂堕落的长乐宫改头换面成如今的明宫。
其中艰辛不言自喻。
云啸义想到旧主,胸臆间全是苦涩。
徐攸南掐时掐得很准。
一个时辰后,金雁尘与穆典可先后出现在云家庄门口。
那道与金震岳酷似的高大身影一出现,云啸义的眼眶便红了,俯身拜下去,哽咽不成语:“老奴见过六公子。”
金雁尘下马,弯下腰,双手扶起云啸义:“云叔无须多礼。雁尘代金氏一门,谢叔多年不忘之谊,感谢您与令郎令媛为金家所做的一切。”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态度谦卑,完全不是主对下的姿态,而是一个后辈对长辈的礼敬。
云啸义堂堂七尺汉子,因这一番话在大雨中痛哭。
金雁尘没有哭。
穆典可也没有哭。
这些年,两人流了太多眼泪,流到无泪可流。反而有些羡慕云啸义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云家人中唯一见过金雁尘的就是云央。
当年金雁尘破除徐攸南手上的羊皮卷后,派人打扮成茶叶商人与云啸义接触,从而与之取得联络。
其时,云啸义正与柳宿天结交得火热。
金家灭门以后,江湖上风传乃魔宗余孽所为。
云啸义始终不信。
他是从金门出来的人,金家实力如何他怎会不知?
四处奔走查探一年有余,云啸义查到了柳宿天头上,遂以经营茶叶生意为名,阖家搬迁到了姑苏。
许是太心急,『露』了刻意接近的痕迹,云啸义始终未能完全取得柳宿天的信任。
在不确定柳宿天是否对自己起疑的情况下,云啸义认主之心再切,也不敢贸贸然行动,暴『露』金雁尘尚存于世的秘密。
几经考量,云啸义派出娇滴滴的长女云央以游山玩水为名,绕道玉门关,在那里见到等候多时的金雁尘,向金雁尘表达了云氏的忠心。
云峥虽从未见过金雁尘,但这几年对他的事迹多有耳闻,心生崇拜,此刻见了真人,更有一种闻名不如见面之感。
金家人天生就有一种有别于人的气质。作为金震岳亲自选定的继承人,金雁尘自有一种引领群雄,让人一见就心生臣服之意的气度和威严。
若说云峥从前的服从还有一半是因为父命不可违,那现在便是真正心悦诚服的追随。
当下姐弟俩一起拜下:“属下见过六公子。”
云峰从得知真相到现在已有一个时辰,仍觉在梦中。只见金雁尘面相端严,长身而立,天然有一股让人心生敬畏臣服的气度。不自觉地跟着父兄一起拜下去。
只有云锦站着没动。
云央小声地唤了一声:“锦儿”,伸手扯她的裙摆。
云锦依然不动。
金雁尘也觉出异样来,转头看向云锦。松油火把熊熊燃烧着,将云家庄大门口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云锦哭肿了的双眼遮掩不住。
脸上神『色』倔强,愤恨。
金雁尘眼眸一暗。
穆典可往前走了一步:“锦儿,你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夜生寒
穆典可抬步往云家庄里走去。表面镇静,心中却异常紧张。
以金雁尘的聪明,不难猜到云锦是为柳家人而哭,为柳家鸣不平。
金雁尘对柳宿天恨之入骨,日日夜夜恨不能食之肉,寝之皮。然而,手刃仇人的当天,自己的下属之女,却因为同情仇人,用这种愤恨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心情,穆典可光想一想,都觉得无法忍受。
更何况现在的金雁尘异常危险,情绪完全不可控。
如果他执意要杀掉云锦,穆典可猜想自己恐怕拦不住。她甚至都不确定,如果她出手阻拦,金雁尘会不会连她一块杀了。
空气沉凝,雨夜生寒。
云啸义的脸『色』有些白。云家姐弟紧张地看着金雁尘,谁都没敢说话,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了,会将事情引向不可收拾的局面。
穆典可脚步一顿,回头又道:“还不跟上来?”
云锦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金雁尘沉脸看着穆典可和云锦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火把照不到的夜『色』里,终是没有说什么。
云啸义含泪跪下:“还请六公子宽恕小女糊涂无知。”
这回金雁尘没有伸手去扶他,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夜里。
穆典可在一条回廊里站定。廊檐下的风灯连排挂着,静幽幽的,不算明亮,却也足够视物。能看清云锦那双肿得像桃核的眼。
云锦今天晚上的确是狠狠地哭过一场。
柳家再怎么仗势欺人,也曾是云家庄的姻亲。
对于不明真相的云锦来说,柳家人的每一分关爱与礼遇都是珍贵的,都是需要用真心去回报的。
那些都曾是亲近相熟的人。就这么一夜之间全没了。她如何能不痛心?
穆典可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长廊外纷『乱』得近乎疯狂的雨影,良久沉默,问道:“很痛苦对吧?”
云锦没有说话,穆典可自己回答了:“怎么会不痛苦。”
她定定地望着回廊外,嗓音空洞,又有些轻飘:“我记得那一天,天气很冷,地面冻硬,结着厚厚的霜皮。本应该下雪的天气,却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憋着一口气,就是不肯下下来。大团的彤云像铅坨子一样堆在天边。可我觉得,那些铅坨子,是压在我心上的……”
她顿了下,语声哽咽,难以为继:“……你懂那种感受吗?你根本连哭都哭不出来……我跟着我娘下马车,刚出了帘子,她就叫了一声,转身捂住我的眼睛。
你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人怎么可以抖成那个样子……我就从我娘抖动的手指缝里看到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每一张脸我都认识,又都不认识。他们变成了黑『色』,紫『色』,惨白的,死灰的……每一张脸都狰狞可怖,告诉我他们死前的痛苦……有的被毒虫子咬了,烂出一个大窟窿……我的四表哥平时最爱取笑我,他也是所有表兄弟姐妹中,除了六表哥以外,最疼我的人。我找到他时,看到他的满口牙都被人敲掉了,嘴上脸上全是血……霓裳表姐最会跳舞,三舅母夸她的腰软得像柳条。可是……”
穆典可的声音带了哭腔,却咬了咬牙,坚持说了下去:“你见过那样的柳条吗?上面挂着肚肠,还有破碎的心脏……为了让外祖父分神,他柳宿天枉自称一代大侠,却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将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活活折磨至死……还有小十四……他死的时候只有两岁,被人按到鱼缸里活活憋死,嘴巴里全是青苔……”
穆典可仿佛不堪忍受一般,冲出回廊,仰头望着天,雨水冲刷下来,泪水了无痕迹。
她咬着牙,喉头滚动,因为极力克制,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重新开口,嗓音又恢复到一贯的冰冷,挟着一股子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凛冽恨意:“当时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管这些人是谁,躲到了哪里。此生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他们揪出来,手刃之。
佛祖宥众生,圣人大慈悲。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可以成魔,可以下地狱,但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云锦没见过这么激动的穆典可,也没有听过这么无人道的故事。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穆典可猛地转身,眼神冷酷,声音更是冷得像铁像冰,扎人骨髓:“你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凭什么要在我这里了?如果我也伤了谁的心,那便叫他们也来杀我好了。只要他们杀得死,我绝不叫声一声冤屈。”
这话是冲着云锦来的,如果你要为柳家人抱不平,大可以来杀我,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云锦对柳家人的情义,当然不足以让她为了柳家人去杀穆典可,也不足以让她去向自己的父兄和亲姊讨要一个说法。
何况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呢?
云锦抬头看向天空,大雨下得像从天扯下的一道厚重帷幕。灯笼的光映着水幕,将黑透了的天照出一块半透明的区域,灯光与夜『色』交界的地方,昏糊斑驳的一大块,底『色』泛灰。
从前她以为白天是白的,夜深就该是黑的。到底年少阅历浅,不知道这人世间的事,复杂至斯,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言尽是非?
云锦说道:“对不起。”
未经历过他人之痛,随意判人是非,定人之罪,确实是她失当。
穆典可没有接受云锦的道歉,嗓音有些冷淡:“以后不要在六公子面前表『露』这种情绪,他真的会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锦心里想,刚才回头转身的那一刻,穆典可那种眼神,是真的很想杀了她吧?
云锦觉得自己心中的是非曲直一夜之间从清晰变得模糊,再也没了立场,没了坚持。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飞霞院,正赶上徐攸南来找云啸义拿酒。
云啸义在地窖藏了十几坛子苦醇醪。是金家灭门的那一年,昌平永德巷一位精于酿酒的老师傅赠送给他的。他没舍得喝,一路带到了姑苏,窖藏了快十年了。
那可是开盖就香飘十里的陈年好酒。
徐攸南笑道:“十年是个好数字啊,应情应景,我便派人去取了。”
云啸义看着这位风姿脱俗的美长老,心中有种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城府再深的人,也总会有些情绪藏不住。比如穆典可,在说到一些她想回避的话题时,她会习惯『性』地垂下眼睛,长睫低垂遮住眼中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但这位徐长老就不是能不能琢磨透的问题了,而是根本就无从捉『摸』。
任何时候他都在笑,笑得温和怡人,如沐春风。你不知道他是喜还是怒,是悲或是其它。
哪句话说得得不得当,哪件事做得妥与不妥,都无法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回应。
人对于未知的事情,会本能地产生恐惧。
徐攸南笑着自去取酒了。他走了好一会,云啸义才想起自己没告诉他藏酒的地窖在何处。
云央笑道:“这您就别『操』心了,这位长老手里可是掌管着情报宫,死去几十年的人都能被他从地底下挖出来,何况几坛子酒?”
云啸义看着新寡却笑靥如花的长女,心头凛了凛,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作为一个父亲,在这件事上,他终究是有愧的。云央儿若无其事总好过哭哭啼啼吧?
云央又问云锦:“锦儿,姑娘跟你说了什么?”
云锦心绪纷『乱』,穆典可说的那些话她实在没有勇气再复述一点,遂道:“没说什么。”
她对云央其实是有怨气的。柳亦琛这个姐夫,别的不说,对她爱屋及乌,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
云央听出她语气不对头,也不招她,倒是不悦地看了云啸义一眼:“爹,那云林是圣姑娘假扮的,您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但凡云啸义稍微暗示下,自己也不至于去干那些糊涂错事。挑唆柳亦琛派人去川南刺杀圣姑娘的事,想来是瞒不过她的。
她若秋后算账……云央想都不敢想。
云啸义道:“姑娘不让说,我能说吗?”说着不禁有些恼:“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识大体的,哪想到这么没分寸……还有你娘,好在姑娘宽宏大量,许我把她从庵庙里接回来,不再追究。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而沉凝,道:”主子宽大是主子的事,做奴才的要懂得感恩,更加不能张狂。稍后,你随我去清平居向姑娘磕头认罪。”回头瞪了云峰一眼:“还有你,就凭你骂的那些不成体统的话,剐你几次都不为过。”
云峰不服气道:“您不是说她只是六公子的义妹吗,算哪门子主子?”
云锦在一旁没有作声。
云啸义怒道:“主子不主子,岂是你说了算的。就算不是主子,她是明宫圣女,你有几个脑袋给她砍?”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徐长老的骗局
当晚云啸义带着自己的一子一女前往清平居请罪,这才知道穆典可已高烧陷入昏『迷』。
小叶坐在床头抹眼泪。
徐清阳替穆典可把完脉后,气得直瞪眼:“胡闹!这简直就是胡闹!这是压针,不是随便扎着好玩的。生花丸再有用,经得起她这么折腾?”
班德鲁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徐清阳瞪了他一眼:“你有办法,你来?”
走到桌前唰唰写了一张方子甩给余离:“赶紧去抓『药』!”
余离岂敢耽搁,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徐清阳道:“是哪个混账给她喝的酒?不知道她刚刚取针,身子正虚吗?”
班德鲁脸『色』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说道:“圣主要喝酒,姑娘陪他喝了几口。”
又说道:“夫人出事那天,姑娘陪圣主在戈壁滩上喝了一夜,酒坛子堆成山,没见出事啊。昨天一共就拿了六坛子酒,还没喝完。不会有什么事吧?”
徐清阳没好气道:“照你这么说,我是该夸他们两个懂事,还知道节制?”
班德鲁拙于口舌,刚才能说出那么大一番话已属不易,这会接不下去了,只好不说话。
过了一会又问道:“什么是压针?”
很平常的一句话,徐清阳不知道为什么愣住了:“你不知道?”
班德鲁摇摇头。
徐攸南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不知道压针?”
班德鲁满面疑『惑』:“我应该知道吗?”
看这样子是真的不知道了。
徐攸南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此事重大,金雁尘想捂得严实一点,没让太多人知道。大仇得报须尽欢的日子,金雁尘只让人拿了六坛子酒,的确很克制了,应当是照顾穆典可的身体……试探地问了一句:“圣主那个酒量,六坛子酒都不够塞牙缝吧?”
班德鲁如实道:“圣主是有些不高兴,但徐攸南说,只能找到这么多酒——”
话音未落,徐清阳跳了起来,怒声大叫道:“徐攸南呢?徐攸南那个老东西在哪里?王八蛋!骗子!”
班德鲁一愣,一脸懵然地看着徐清阳。
徐清阳兀自跳脚大骂:“老混蛋,敢骗我!”
金雁尘手下的这些人,像班德鲁这种『性』情憨厚,心眼实在的人实属异类。
剩下诸如徐攸南徐清阳之类,脑袋是一个比一个灵光,心眼一个比一个曲折。
徐清阳这些年看着与世无争,诸事不往心里去。可到底也是曾经搅翻过整个唐门的人,本事还是有的。
班德鲁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徐清阳就从他的话里攫取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圣主不高兴……以他对金六的了解,那小子就是再混账,也不至于到了这个时候强还拉着穆典可喝酒。不喝他还不高兴?
从头梳理了一下班德鲁说的那些大实话,徐清阳几乎立刻断定:穆典可压针之事,金雁尘不知道!
徐攸南那个老混蛋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金雁尘的亲笔信,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六公子这个决定下得很艰难,是为了金家的大仇不得已而为之。
去他的不得已而为之!
徐清阳心中愤怒地想,合着这个老东西在糊弄自己呢。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才几年不见,金六这小子就心狠成这样了。从前捧着当块宝的小媳『妇』,转头嫌得连根草都不是了,说压针就压针?
他还很是为穆典可不平了一把。
搞了半天,原来全是徐攸南在捣鬼。
金六那脾气徐清阳是知道的。要让他知道自己背地里行动,把他的小媳『妇』扎成了一个马蜂窝,还不得拿刀追着他砍。
徐攸南那个王八蛋,真是把自己给坑惨了。
徐清阳大呼小叫地跳了一顿脚。要不是穆典可正高烧昏『迷』,他一准跑去揽胜院,一把毒『药』撒下去,把徐攸南化成一滩脓水了。
徐清阳没出得去,徐攸南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
美长老洗浴收拾停当,换了一身干净袍子,浑身飘着皂香,飘飘谪仙人一样地飘进来。三言两语就把班德鲁支了出去,瞅着徐清阳笑得很是动人:“反正这事你做也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无非就是怕六公子知道了以后,找你麻烦。此事你知我知,姑娘也不会说出去。你实在犯不上发这么大的脾气。都尘埃落定了的事,再翻出来落一鼻子灰,不像你这个聪明人干的事啊。”
不得不说,徐攸南真的是生了一副让男人看了都发不出脾气来的好皮囊。
声音也是要了命的好听。像一壶不烈不淡,度数刚刚的醇酒,不疾不徐地顺着壶嘴往外倒。循循善诱,诱得你不得不跟着他的步伐走。
若非如此,徐清阳当初也不会轻易叫他给骗了。
于是三言两语,徐清阳又觉得徐攸南说得有理了。
不管压针的命令是不是金雁尘下的,针都压了又取出来了,穆典可自己也没说什么,他非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让金雁尘揍他一顿,那不是有病吗?
徐清阳尽管很生气,还是决定从善如流:“但是班德鲁知道了。”
班德鲁是个老实人,他知道了,就等同于金雁尘知道了。
徐攸南笑了:“这种小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负责把你自己的嘴巴管好了,我保管你平安无事,不会缺胳膊少腿,短……只眼睛什么的。”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随意,但哪里该快,哪里该慢,把握得分毫不差。字正腔圆,有轻有重,咬字咬得那叫一个漂亮。
徐清阳一听就炸了:“你个王八蛋敢威胁我?”
徐攸南笑着摇头:“还真不是。”
美目流波,调侃地看了徐清阳一眼道:“要不你去六公子面前坦白试试?反正我是不会承认我拿假信骗了你的。”
徐清阳更怒了:“你这个老不要脸的东西!”
被徐清阳这般骂,徐攸南也不生气,气定神闲地笼着袖子笑。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竟如三十出头,眼角连条皱纹都没有。
徐清阳这句“老不要脸”真真不应景,倒像是在骂自己。
他实在是胸闷气短,偏偏又拿徐攸南无奈何,低头愤怒地咒了一声:“妖人!”
甭管你嘴皮子有多厉害,千万别试着去招惹徐攸南。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憋你自己一身内伤。
这是明宫中一个人所共知的常识。
徐清阳不认为自己有多么地与众不同,很识趣地偃旗息了鼓。
恶气还是要出一口的:“滚吧,老东西!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徐攸南甩了甩袖子,很有姿态很有风度地滚了,好听的笑音里有点为难:“这可不好办呐……生平无所好,就爱没事串个门子。”
……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梦里故人来
穆典可一直烧到快天亮。
『迷』糊中不知是梦是醒,她看见金震岳坐在她的床头,伸出手,用粗砺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头,动作压抑而轻缓,生怕弄疼了她一般。
她努力想睁大眼看得更清楚一些,想要伸手抓住了他,身子却绵软无力,用不上一点劲。
她抽泣着出声:“外公,四儿好想您。四儿想娘。”
第二天雨住云收,下了半个月雨的姑苏难得放了晴。
太阳光穿过菱花窗格照进来,被木棱隔成一束束,粗细匀停。数不清的细小尘埃在光束里跳动着,如薄雾,如轻烟,扑面暖洋洋的。
穆典可静躺在轻暖丝绵鹅绒被里,嘴角浮起一丝笑,细细地回味着昨天晚上的梦。
她在梦里看见金震岳了。
她看见他推门走进来,把她抱在怀里,喂她喝『药』;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跟额头……真实得不像是梦境!
她许久不曾梦见金震岳了,甚至这两年,她连金怜音都很少梦见了。
梦里只有滔滔的黄河,冲天的火光,还有金家大宅里数不清的尸体。
每一次都在痛苦中醒来。
她想一定是因为她帮金家报了仇,外公很高兴,才会特地来见她一面。
她是真的很想他。能在梦里见一次,也很好。
她细细体味梦里的情形,粗砺手掌在额头上抚『摸』过的触感仿佛还在。
她抬起手,压在自己的额头上,把头歪在枕头里,贪恋着这种温情不愿起来。
日『色』渐高,艳阳俯首,将斜穿过菱花窗格的光束收了回去。过午了。
穆典可想起还有重要的事,翻身欲坐起来,刚一动,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的疼,就听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嗓音道:“姑娘慢点。”
一身鹅黄长裙的昭阳飞步跑过来扶住她。
昭辉也将头从门框探进来,喜上眉梢道:“姑娘醒啦?姑娘饿不饿?厨房里有粥,我拿来姑娘吃一点?”
痛病最是消耗。穆典可烧了半夜,体力巨耗,确实是又饿又乏,点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昭阳说道:“午时两了。”
昭阳扶着穆典可起身,伺候她洗漱了,又递过一杯温蜂蜜水让她润嗓子。穆典可喝了口水,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昭阳回答道:“昨天夜里。方公子说姑娘这回恐怕伤了身子,叫我们看着大队出发了,就赶紧跟过来伺候。我和昭辉俩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姑娘都不知道,您昨晚有多凶险。”
穆典可看她一脸忧心,笑道:“再凶险不都过来了。”又问道:“方公子没和你们一起来姑苏?”
昭阳道:“是一起来的。进城就分手了,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昭辉托着一碗稻米粥一路小跑走进来。
米粥熬足了时辰,浓稠喷香,又放在冷水里凉过,温烫刚刚好。
昭辉将粥碗递给穆典可,说道:“他能有什么急事?定是去花渊阁了。在扬州的时候就见他在打听花渊阁里一个叫做什么玉海棠的花魁,据说姑苏第一美人。前面是圣主怕妨碍姑娘做事,不让咱们来姑苏,现在好容易有机会来了,他哪还按捺得住。”
方君与是明宫第六座上君,是穆典可的下属,却又曾是他的主子。穆典可曾给方君与做了近半年的小书童,这件事明宫中人知道的并不多,连昭阳昭辉都不知道。
重返中原不仅需要人物财力,还需要精确及时的情报网。
明宫除了明面上的钱庄,赌场,由专门的账房在打理。还有几十家地下赌场,歌舞场子,由她徐攸南暗中打理着。
昭辉说的这家花渊阁就是明宫早年设在姑苏的一个情报点。
温柔乡向来是英雄冢。
歌舞销魂之地,亦是情报来得最快最容易的地方。
方君与作为明宫众弟子眼中最游手好闲的上君,日日混迹烟花之地,可不单单是为了寻欢作乐。
这些穆典可当然是不会说的,只淡淡道:“他又没惹到你。”
昭辉气道:“我是替姑娘生气。就说说他这几年闯了多少祸,都是姑娘在圣主面前替他担下的。姑娘都病成这样了,他也没说来看望一眼。成天惦记着这个美人,那个美人的,也不怕得脏病。”
昭阳见穆典可脸『色』变了,连忙拉了昭辉一把,说道:“方公子只怕也不知道姑娘会病得这么严重。”
穆典可肃了神『色』,冷冷地看了昭辉一眼。
昭辉低头小声道:“昭辉失言了。”
穆典可道:“方公子要上哪里,做什么,我管不着,你们更管不着。以后休要在背后说道。”
昭辉和昭阳俱低头,应道:“是。”
穆典可低头舀着稻米粥,感觉门外有人。抬头往外一看,见小叶扶着门框可怜兮兮地往里探着头,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穆典可一见这情形,心里便有了数,问昭辉道:“是不是你说她了?”
昭辉头越发垂得低。
她昨晚一进门就赶上穆典可高烧不退,见小叶在一旁笨手笨脚照顾不好,就只知道哭。一股子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因在气头上,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得很有些重,她现在想想也有些后悔。
穆典可搁下汤勺,语气不悦道:“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你别凶巴巴地吓到她。”
转头向小叶招了招手,笑道:“还不进来,傻站在外面干嘛?”
小叶面上一喜,连忙跑了进来。因那日在柳家受的伤还没好,跑起来束手束脚,样子颇有些笨拙。
穆典可轻声道:“慢点,小心扯着伤口。”
小叶偎在穆典可身边,小脸上尽是开心,哪还管什么伤不伤,脆声道:“我身子很壮的,早就不要紧了。三小姐好些了吗?”
意识到自己称呼得不对,连忙改口道:“是姑娘,姑娘有没有好一点?”
穆典可笑了:“我身子也很壮。”
昭阳和昭辉对视一样,各自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她们跟在穆典可身边这么多年,何曾见她这么笑过,用这样的语气对谁说过话?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挑战李慕白
穆典可起床后便去了揽胜院见金雁尘。
云啸义父女也在。
云央一见穆典可就跪下了:“属下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冒犯,还请姑娘降罪。”
声清词恳,态度十足的恭敬。
以穆典可对云央的了解,这恭敬少说有八分是装出来的,只是也不在意,淡淡道:“不知者不罪。你起来吧。”
云央一副羞惭不已的样子:“家母去尼庵修行之事,父亲昨天和我说了。姑娘心比海宽,是云央小人之心了。”
穆典可从来没觉得自己心比海宽。
当日许荣和和赵廷之相继出事以后,她让云啸义立刻将蒋心兰送走,虽说有一部分是出于蒋心兰的安危考虑,但大部分的原因还是为了自己图个清静。
当下淡淡说道:“择日接你母亲回来吧。”
云啸义父子父女三个怎么说也是有功之人,她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过多计较。
云央面上一喜:“多谢姑娘。”
穆典可看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心头不由得纳罕:就算云央从未对柳亦琛付出过真心,毕竟做了两年的夫妻,对于柳亦琛的死她竟真能做到无动于衷?
云啸义父女告退后,瞿涯等人也起身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了穆典可和金雁尘两人。
正午天光足,正堂的窗户修得又大,屋内甚是亮堂。
穆典可坐在窗户边,日光打照,浑身如镀一层淡晕,连耳后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眼底淡淡一层青更是无处遁形。
金雁尘看了穆典可一眼,见她的样子虽然疲惫,却已是比昨晚上的情形好了许多,当下没什么话,只说道:“听说你病了?”
穆典可道:“小病。”大概是觉得被他问了,应该投桃报李一下,又道:“你的伤还好吧?”
金雁尘昨日被阵眼的阵气所创,内伤不轻,却只是淡淡说道:“不碍事。”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两人有了这种奇怪的默契。无论受伤还是流血,哪怕『性』命关头,都绝不会向对方展示自己软弱的一面。
他们是亲人,是战友,彼此信任,生死依存,两颗心却始终离得很远。
为了遮掩身份,他们各自取了个回名,对外以亲兄妹相称。
两人奇怪的兄妹关系,一度令明宫中人费解。
金雁尘似乎从没给过穆典可好脸子。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金雁尘虽然自己不待见这个妹妹,却不代表别人可以去冒犯。
前任圣主佐佐木一直觊觎穆典可的美『色』。金雁尘在杀掉佐佐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的眼珠子挖了出来。
关于金雁尘是否有夫人这件事,传闻真真假假,扑所『迷』离,无法确认。但金雁尘有过一个宠妾是千真万确的。
那宠妾叫金雁尘宠到无法无天,敢当众下几位长老的面子。竟然连这种事金雁尘都能容忍。
后来却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宠妾半夜里跑到穆典可房里哭闹。金雁尘赶到后二话不说,一刀就将那宠妾砍成了两半。
自此以后,明宫中人对穆典可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恐惧。
无论金雁尘怎么冷待穆典可,哪怕当众吼骂,让她颜面尽失,下不了台,明宫中人也没有人敢对穆典可轻慢了半分。
这种不合常态的相互问候让气氛有点别扭。好在两人经常一言不合就怼,再火爆再僵硬的场景都经历过,一点别扭就不算什么了。
当下穆典可垂着眼眸静静坐着,并未感到多么不适。
金雁尘却是有些烦躁,想了想说道:“羊皮卷的事,你做得不错。立了大功。”
穆典可飞快抬眼,诧异地看了金雁尘一眼。
从进门她就觉得怪怪的,现在能确认了,是金雁尘这个人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许是昨天那苦醇醪劲儿太大,他还没完全醒过来?
金雁尘叫她带着疑『惑』的目光一扫,心里就有点火。溜到嘴边的几句好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穆典可反应了一会才淡淡应了一声:“哦”,算是回应了金雁尘的表扬。
又问道:“查出来了吗?”
金雁尘被她这一声“哦”成功地挑起心里的火,心头躁闷难当,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送,这才发现杯子空了。一股子怒气终于有地撒了,吼道:“烟茗!”
烟茗快步跑进来,见金雁尘满面怒容,手里紧攥了一个空杯子,赔着十二分小心上来斟茶,斟完后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金雁尘又喝道:“还不走?等我请你喝茶?”
烟茗大松一口气逃走。
穆典可也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是金雁尘该有的作派。方才那般……太不习惯了!
金雁尘喝了大半杯水,才将心里的火气略压下去一些,接着道:“穆沧平知道爷爷有一批隐藏的死士,这些年一直暗中查访。去年查到苏渭,不仅没杀他,还留他继续潜伏。你手里那份假的羊皮卷,应该是穆沧平的手笔。”
是啊,那份假的羊皮卷无论从外观,还是卷中内容,都伪造得相当完美,几乎能以假『乱』真。除了那人,还有谁能有这种手笔。
穆典可垂眸沉默了一会,道:“他一贯的擅长收买人心。没想到连最衷心可靠的死士都能被他收为己用。”
金雁尘瞧着她不大痛快的样子,心中软了一下,语气也放缓了:“幸好你发现得快,及时止损,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穆典可二度觉得金雁尘不对劲了。
心中思忖着,大概刚刚灭了三姓,金雁尘的心情格外好吧?连带着对她的态度都好了起来。
刚刚那声哦惹恼了金雁尘,她心里是有数的,于是这回她没表现出来,顺着金雁尘的话问道:“苏渭你打算怎么处置?”
金雁尘道:“先留着,日后说不定有用。”
这一点两人倒是容易达成共识。都喜欢把暴『露』的『奸』细放在眼皮子底下养着,等到最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当下穆典可不再去想苏渭的事,沉『吟』片刻道:“苏渭既已经叛变,你找到苏渭,就等同于告诉穆沧平你还活着。
三姓一死,他不用想就知道是你做的。
以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必定会趁机挑起众怒,以正义为名,发动整个武林的力量来对付你。
到那时,你再公开自己的身份,恐怕没人会信。”
金雁尘道:“我和三位长老商量过了。除了徐攸南赞成此时公开身份,瞿涯和班德鲁都认为我们此番连着恶战,伤了元气,不宜再公开树敌。”
瞿涯和班德鲁所虑不无道理。一旦金雁尘转到明处,且不论当年真相如何,三姓的姻亲故旧免不了要上门寻仇。
至于当年参与金家灭门的那些魑魅魍魉,恐怕就更加坐不住了。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如果一味怯战,错失了最有利时机,就得不偿失了。
穆典可站在徐攸南这边,赞成公开身份。何去何从,端看金雁尘自己怎么选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该来的,迟早都要来,何惧之有?”
三人对俩,便是公开了。
穆典可在这种事情上面一向果断,说道:“瞿涯和班德鲁我去说服他们。至于要如何公开,你和徐攸南商量拿个主意。这种事情他在行。”
她擅长制定方略,却不擅长细致谋划。揣测人心,拿捏时机这种事,是徐攸南的强项。
金雁尘沉默了一会,说道:“徐攸南的意思,是先公开你的身份。”
穆典可愣了一下。
她的身份是个隐秘。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就是对云啸义这些忠心不二的金家旧人,金雁尘都没有『露』过半点口风。
一旦揭开,还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穆典可默然片刻,问道:“他想要我怎么做?”
就像金雁尘说的,该来的总要来,怕,也得迎头撞上去。
这回金雁尘沉默的时间更长。
“挑战剑阁阁主李慕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杀心何处来?
穆典可又愣了一下:“李慕白来姑苏了?”
她宅居云家庄大半年,对外界情况已不大了解。
金雁尘道:“十天后,李慕白会率剑阁弟子经过姑苏。”
穆典可略一思索,迅速明白了徐攸南的意思。
剑阁阁主李慕白位列天下名剑第二,为人侠义正直,在江湖上声望极高。穆典可以名剑第四的身份去挑战他,无论是胜是负,这一战必定江湖瞩目。
而且李慕白此人好武成痴,熟知各门各派的武功。只要穆典可在比武的时候稍微『露』上一两招本家剑法,李慕白必然能辨别真伪。
到时候借剑阁之口公布她身份,凭李慕白的人品声望以及剑阁在江湖上的地位,当无人会疑。
她与金雁尘的渊源又是那样深。只要她的身份坐实了,金雁尘的身份就相当于坐实了一半。
抛开这一战的凶险不谈,这的确是个绝佳的主意。
金雁尘问道:“挑战李慕白,你有几分胜算?”
穆典可没有胜算。
她再如何地天赋异禀,悟『性』过人,也不可能在短期内靠投机超越潜心修炼的一代剑宗。
金雁尘又问:“如果败了,你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穆典可不知道。
所以她没有回答金雁尘的问题,只略犹豫了小片刻,说道:“让徐攸南下战。”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试上一试吧。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金雁尘看着穆典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眼眸极不易觉察地暗了一下。
她还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凭着一腔孤勇,一往无前地冲在最前面,做了自认为能够为他做的一切,却从来不肯停下来问一问他,他是否愿意她这么做。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她能够死在战场上。
这样他就再也不用这么痛苦,这么挣扎。
可是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冲锋陷阵,又一次次地死里逃生。眉目间的戾气被鲜血浸染得越来越浓重,直至成为和他同样的人: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杀人。
他总会想起旧时岁月,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
想起她被自家兄弟逗弄,总是第一时间躲到他身后:我才不怕你们,我有六表哥。
一切,终究都回不去了。
穆典可出了揽胜院,正碰上徐攸南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徐攸南不爱鲜艳,又嫌黑『色』太肃杀,所以衣服清一『色』的灰。几件式样大同小异的灰袍子来回穿。
这倒不是穆典可发现的,是昭辉说的。
昭辉的一切喜恶参照穆典可来,对这位没事总要找点麻烦的无聊长老很是反感,提起就是一副嫌弃的口吻:“徐长老那几件破袍子,又肥又大,穿在身上也不嫌累赘。灰不溜秋,土里土气,像个挖泥巴的。”
前半句无可厚非,后半句纯因个人好恶歪曲了事实。
袍子灰不溜秋、又肥又大不假,但穿在徐攸南身上就是好看。袍袖洒洒,风姿端的清逸出尘。
明宫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人们提到它,首先想到的就是大漠狂沙,硬汉弯刀。
可明宫里偏偏就存在着这样一些人,骨子里满满烙着的都是诗酒茶花的风雅。
比如方君与,又比如徐攸南。
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往那里一站,便能让人生出诗一般的遐想。
彼时云家庄桃粉梨白。
大片如霞的桃花在徐攸南身后盛开着,叫他一衬,显得轻浮无格,空有妖娆。
路两边遍植梨花,他从树下走,满树雪白的梨花叫他一衬,又觉太冷清,不够飘逸洒脱。
千株万树花开放,竟敌不过这一个穿得灰不溜秋的人!
对于徐攸南这种无时无刻不维持着的潇洒风度,穆典可是看惯,且看厌了的。
云家庄的一众仆『妇』丫鬟们就不这么想了。
好看的人固然多,但像徐攸南这种看起来随时会羽化成仙去的人物却是不多见。
远近行来走去的人,走过都要忍不住往这边看两眼。
哪怕长老是个年仅半百的老头呢。
就算是老头,那也是好看的呀。
在这群狂热的姑娘婆婆们的反衬下,穆典可的表现就相当不正常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擦肩而过时,徐攸南说道:“姑娘为金家所做的一切,盟主在天之灵,必感欣慰。属下在这里谢过姑娘了。”
穆典可听见徐攸南的声音就烦,停下脚步,嗓音颇有些冷冽:“我为自己亲人报仇,你拿什么立场谢我?”
徐攸南无视穆典可的臭脸,笑得很是可亲:“那倒也是。斩不断的血缘亲,报不完的旧时恩嘛。属下知道,为报金家的大仇,姑娘向来都是竭尽所能,不遗余力。只要能做到的,绝不会退缩。”
又来了!
穆典可最烦徐攸南的就是这一点。有话不直说,非要弯来绕去,绕得她都要发火了才肯说正题。
谁都不是傻子,他那点心思真当她看不出来?
先把她架上去,接下来就该说比武的事了吧?她要是不答应,那就是背亲,是忘恩?
这一刻,穆典可十分后悔出门时没带上昭辉。
骂人这种事她不擅长,但昭辉嘴利如刀,就算扒不下徐攸南那张笑脸皮,下一下他的面子总是可以的吧?
穆典可冷冷地看了徐攸南一眼:“徐长老很希望我死?”
徐攸南对穆典可有敌意由来已久,这在明宫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当初穆典可假扮云林入云家庄,为防习武之身引起柳宿天的怀疑,采用压针之术封锁住筋脉。这个主意就是徐攸南出的。
压针会有什么后果,金雁尘不知道,徐攸南不可能不知道。
在明知道穆典可筋脉受损,武力大不如前的情况下,他仍然提出这样的建议,其用意不言自明。
徐攸南人精一样,一听穆典可这么说,就知道金雁尘已同她提过挑战的事了。
当下心情很是好,笑道:“属下一直以为,姑娘是不世出的天才,总能逢凶化吉,缔造奇迹。我猜,姑娘也觉得我这个主意不错?”
“你这么能掐会算,自己算好了,还用得着问我?”
徐攸南笑道:“姑娘这话严重了,姑娘心思沉如海,属下哪里敢随意揣测。出于尊重,也该问问,该问问的。”
穆典可就想一鞋底拍到徐攸南那张笑得花儿般灿烂的脸上。
她一刻都不想同徐攸南多呆。
石径堆花树,风吹遍地雪。
徐攸南袍袖洒洒地站在路边上,看着穆典可青衣瘦冷的背影消失在落花尽头,唇边的笑意稍微凝滞了那么一刻。
论揣度人心,筹谋利用,穆典可并不比他逊『色』多少。
只不过,有一个人的心思,她却不愿意去猜,甚至不肯花一点点时间跟精力稍微留意琢磨一下。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对她深重的敌意和必杀之心究竟从何而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圣姑娘
柳家被灭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姑苏城的大街小巷。
举城震动!
且不论柳家有一个百年不破的困龙阵护佑,柳氏一门父子夫妻皆是名扬江湖的顶尖高手。
这样的门户居然一夜之间被人悄无声息地灭了满门。
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
这一波震动还没有消去,扬州颜家和彭家在头一天夜里惨遭灭门的消息便由快马传到了姑苏。
江南三姓,无一幸存。
整个江南武林陷入一片震『荡』之中。
最快寻上门来报仇的一批三姓亲朋被明宫天字、地字两宫杀手杀死,于云家庄大门两里外摞了一道高墙。
杀戮与威慑易造就反抗,但更多的时候,却能吓破人的胆,摧毁人的勇气。
随着云家庄外的人墙越摞越高,云家庄大门处刀光剑影的场景终于告一段落。
朱门禁闭,连麻雀都飞过都不敢停下来歇脚。
那些平素与三姓交好的武林人士纷纷出走避祸。
最后还是与柳家并没有多少交情的齐家出面,将柳宿天一家简单葬了,令人感慨不已。
其时春三月,春明景和,梨花如雪。
穆典可一身青衣站在梨花树下,清冷肃杀得让满树繁花都失了热闹。
不用假扮云林以后,她便回到了以前的装束。深黑『色』衣裙,披肩发,脂粉不施。
她长得不像她那个倾国倾城的母亲,像她的父亲。
但不可否认,她真的是很美的。眉目清远,风骨缥缈,带着股从骨子散发出的深韵。
那些年,即使是站在仙子般动人的穆月庭身边,她也从不曾失『色』半分。
人人都知道她是金盟主的心头宝。
金盟主在元宵夜为她从江南运来整船的花灯;为她在长安城外种上十里梨花林;为她想吃一口豆腐,亲手推磨。
那些年,人们但凡看见了金盟主,就总能看见那个眼睛乌亮的小女孩。或被他抱在怀里,或顶在头上,咯咯地笑着,像一个落入凡间的小精灵。
长安城外十里琼华林还在,每年此时花开依旧。
可是那个种树的人早已成为一堆白骨。他想要博取一笑的小姑娘,早已不懂得如何真心地微笑了。
雪白梨花一瓣瓣洒在穆典可身上,盘桓不肯去。
她抬起头,久久地看着头顶上一树砌玉堆雪的梨花,眼中神『色』无悲无喜,是一种极空洞的惘然。
这样不知道站了多久,听见霍岸在她身后叫她:“姑娘。”
霍岸的态度十分恭敬而谦卑。不是因为穆典可是圣女,而是他发自内心地崇拜穆典可,并尊敬她。
明宫弟子成千上万,能跻身上君之列的少之又少。
霍岸才十八岁,已经是第三座上君。
他聪明果敢,有魄力有决断。可是每每与穆典可一同行事,面对她神鬼算计,杀伐决断,内心骄傲无比的上君也只能自叹一声不如。
穆典可依旧仰头看着花树,穿庭而过的风吹起她的发丝,青衫拂动,显得身影愈发地单薄寂寥:“什么事?”
“回姑娘,常公子来了。”
穆典可微微蹙了蹙眉。
柳家灭门已经三天了,那个暗探在第二天一早被放出云家庄,所见所闻应当早就报于常千佛知道。
常千佛既已知她身份不简单,何苦再做纠缠?
她的名声是早就坏了的,并不想同他搅在一起,当下便留了个心眼,明知故问道:“哪个常公子?”
霍岸答道:“是洛阳常家堡的公子爷常千佛。徐长老说,洛阳常家财宏势大,不宜得罪,请姑娘最好见上一见。”
真是哪里都有徐攸南!
徐攸南会怕得罪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了。不用说,准又想出什么阴招憋着坏了。
穆典可心烦不过,硬邦邦甩下两个字:“不见!”
霍岸恭敬应道:“是。”
对于她这个决定,霍岸并不意外。
诚然穆典可很美。但明宫上下,包括整个关外,没有哪个男子敢对她存半点非分之想。
穆典可自己就更没有这个念头了。
曾经有个不知死活的见了穆典可一面之后跑到明宫围追堵截,站在明宫大门外大放厥词,扬言一定要把穆典可娶到手。
金雁尘正好路过听见,一刀下去,那人头就没了。
还有一个稍微含蓄一点的,天天送掐着点送花送水果,一见穆典可出门就跟来。
如此持续了一个月后,穆典可忍无可忍,命令手下的人将这人拉到练武场上,绑在一块大木板上练『射』箭。一箭接着一箭发,愣是在木板上『射』出了一个人形靶子才收手。
霍岸听在场的明宫弟子讲,那人吓得哭爹喊娘,当场就『尿』了。从此见了穆典可就绕道走。
兄妹俩对常千佛的态度已算相当客气。
霍岸退出拱门,对常千佛抱拳施了一礼:“抱歉了,常公子。姑娘不愿意见客。常公子若不嫌弃,请让在下送公子出庄。”
毕竟是徐攸南青眼有加的贵客,即使穆典可拒见,他不能失了礼数。
常千佛好似没听见他那后面那半句话,愣了一下,问道:“你叫她什么?”
一路走来,明宫弟子见了霍岸纷纷见礼,可见他的地位不低。
可是刚才霍岸从院中退出来的时候,常千佛远远一瞥,看见他退出许远仍旧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动作,态度十分恭敬。
也就是说,院中她想见的那位,身份犹在霍岸之上。
常千佛知道明宫身份最高的一位姑娘是圣姑娘玛尔喀沁,名列名剑第四,骑『射』了得,善谋断,明宫中人皆称姑娘。
霍岸仿佛知道常千佛心中所想,平静说道:“姑娘。圣姑娘。”
常千佛一时愣在当场。
他想过穆典可或许身份不简单,但万没想到她居然会是明宫圣女,会是那位天机榜单上最神秘的名剑第四玛尔卡沁。
如果她是玛尔喀沁,可为什么他认识她这么久,一点都没看出来她有武功?
霍岸又说道:“常公子请回吧。”
常千佛直觉胸腔里一股气流横冲直撞,酸咸苦辣,滋味百般,竟是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忍了整整两天,忍到今天第三天还是忍不住来了。本以为已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没想到真相面前,依然无法平静。
那个看着孤清瘦弱的女子,竟然是煞名远扬,一身人命加鲜血的明宫圣姑娘。
胸臆难平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提起轻功就朝拱门内掠去。
常千佛少年便有“洛阳紫燕飞”的美誉,一身轻功十分了得,踩水如渡,踏雪无痕。
这一去当真是快。
霍岸轻功不如,又比常千佛晚了一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在常千佛在自己眼前穿过了拱门,直奔穆典可站着的那棵花树。
两个鹅黄长衫的女子从房里飞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何必惹烦恼
两女子做一样装束,皆是鹅黄长衫,黑『色』丝带束腰,容光明艳。
只不过一人眉目温婉,手中持剑;另一个神情冷傲,双手紧握着两柄峨眉刺,柳眉倒竖,来势汹汹。
正是昭阳和昭辉二人。
常千佛不欲与二人过多纠缠,脚下施展开轻功步伐,身影一晃,避开昭阳与昭辉的两面夹攻。
抬手轻拂,掌风瞬至昭阳跟前。
昭阳到穆典可身边伺候已有三年余,三年里时时受穆典可点拨,剑术进步飞快。虽不能说技压群雄,也算一等一的高手。
不料敌强如此。她在先发制人,占尽天时地利的情况下,竟然一剑落空,反过来被对手为人所制。当下大惊失『色』下,慌忙扬剑回护。
就觉手臂轻轻一麻,长剑脱手飞了出去。
常千佛伸手握住剑柄,随意向上一挑,便将昭辉手里两柄迎面刺来的峨眉刺挑到了空中。
经昭阳和昭辉一阻,霍岸便及时追了上来。手中无长枪,便以拳头做武器,一拳朝常千佛心口轰了去去。
昭辉一个翻身,如轻燕凌空翻飞,身法轻盈灵巧。两手疾抓,于空中抢住峨眉刺,一个旋身落地稳住,摆开阵势,又攻了过来。
昭阳叫常千佛夺了剑,双袖一甩,又自袖中甩出两道雪白长练来,又疾又准地朝常千佛颈上缠了过来。
三人俱是武功好手,一起发难,自然不容小觑。
常千佛叫三人缠得脱不开身,又不欲伤人,情急冲穆典可大叫:“你不肯见我,是因为你不敢见我,对不对?”
穆典可没有应答,背对着四人站在花树下,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昭晖啐了一口,骂道:“好个狂妄之徒!我家姑娘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居然口出狂言,真拿自己当个人物,当谁是怕你了不成?看招!”
霍岸眸中怒『色』。连一贯温婉的昭阳听了这话也面『露』不悦。
心中不悦,出手自是越发地凶猛。
常千佛见穆典可没有丝毫叫停的意思,指望霍岸三人自发停下来更是不可能。
当下眼眸一凝,右手去如闪电,猛地握住了霍岸左手臂,发力往前一带,手肘迅速弓起,朝霍岸胸口顶了去。
霍岸仓促里腰身一弓,将将躲过常千佛手肘攻击。右手出拳稍慢了一分,便被常千佛拦住钳在手掌之中,半分前进不得。
常千佛抓着霍岸两只手往前一推,身子斜后仰去,猛地出腿朝霍岸下盘扫去。
长腿带风,扫到霍岸小腿胫骨上,发出一声碰撞声。
闷,却响。
光听着都让人感觉到疼。
霍岸上下不稳,猝不防地往后仰摔去。
昭阳昭辉两人此刻的表情都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而是惊愕。
霍岸是谁?他是明宫第三座上君,身手百里挑一。竟三两招就叫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男子给收拾了?
两人心中暗警,更加不敢松怠。一左一右摆开阵势,一起朝常千佛攻来。
常千佛足下稳扎,俯仰间躲过昭阳朝自己头颈挥来的白练,伸手一抓,七尺白练滑手过,一直滑到尽头处停下。
常千佛握住长练末端,迅速绕了两圈,在手腕上缠紧,用力往后一带。
昭阳身体失稳朝前冲去。
昭辉见状眉一凛,双手持峨眉刺,飞身来救。
常千佛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抓住长练中间,手肘一弓,扯着长练往右边甩去。
昭阳来不及松手,被白练上这股子大力带得整个人往左边飞去,和正握着峨眉刺往这边赶的昭辉撞个正着。
白练上传来的力道太大,昭辉来得又快,两厢碰撞的力度非同小可。
只听见又是“嘭”的一声闷响,昭阳昭辉齐齐跌落地上,竟是半天没能爬起来。
至此穆典可终于转过头来。
急风穿庭过,她一头青丝叫风吹得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发丝上犹沾来不及掉下的落花,花白如雪,衬得那容颜愈发地清冷。
“都退下吧。”
霍岸三人起身,应道:“是”,迅速退到拱门之外。
穆典可抬起眼皮,漠漠地看了常千佛一眼,嗓音清冷冷的,像冰凉的雪霰子落下:“常公子今日来,是来询问柳家灭门之事?”
她顿了顿,说道:“不仅柳家,江南三姓的灭门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我假借云林之名进入姑苏,与柳心原虚与委蛇,为的就是能够频繁出入柳家,破掉柳宅布下的困龙阵。
阵是我破的。人也是我杀的。常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被常千佛派到清平居保护穆典可的暗探邱田一身是伤地回到崇德堂后,常千佛便知穆典可不简单,也猜到了她或与柳家灭门之事有关。
没想到的事,真相比他想象的还要骇人。
看似弱不禁风的云三小姐竟然是明宫圣女!江南三姓的灭门,竟全部都和她有关!
哑然半晌,他问道:“为什么要灭三姓?”
“为了报仇。”穆典可望着透过树枝丫缝里灰『色』天空一角,说道:“为死去的金家人报仇。”
常千佛惊到半晌没说出话:“你是…长安金家……的后人?”
“……是。”
“那尔萨……”
灭三姓何等大事,就算她是明宫圣女,也不可能越过尔萨动用整个明宫的力量为自己报私仇。
“他是金雁尘。”
常千佛又是一惊:“金六公子?”
长安城最惊才绝艳的少年,金六公子金雁尘!
“是的。”
“所以,长安金家…”常千佛语气一顿,“灭门”两个字终究没忍心说出口:“真凶是江南三姓?那你们……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穿庭过的风挟着初春的凉意,吹得满树梨花纷纷掉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染白树下青衣女子的头。
穆典可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脚下叫落花铺满了的青石板,良久沉默,轻缓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常千佛眼中溢出深沉的哀怜。
是啊,陈年刻骨的痛,叫她怎么愿意再去痛一遍,去记起,去亲口说出来?
枉他读遍经史子集,百家之言,竟是连句安慰的话都找不到。
穆典可感觉到常千佛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头垂得更低。
良久方道:“如果没有其它要问的,常公子就请回吧。你是行医济世的活佛,和我们这些两手血腥的人原本就不是一路人。能不成为敌人,就已经很好。”
常千佛胸口窒了一下,坚持问道:“你不愿与我为敌,那我在你心里,和别人总是不同的吧?”
穆典可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丝刻意为之的嘲讽:“试问整个江湖,有谁是想与常家堡为敌的?”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常千佛:“常公子是天之骄子,有你的骄傲,也有你不能踏足的雷池禁地。何苦将心思花在一个魔教妖女身上,徒惹烦恼?”
常千佛心中黯然。
穆典可说得没错,他享受着家族带给他的骄傲和荣光,自然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和义务。
常家堡不附朝廷,不与江湖。
别说穆典可是筹谋全局的明宫圣女,哪怕她只是云家庄一个身不由己的小小庶女,只要牵扯进江南三姓的灭门惨案,他跟她便再无半点可能。
穆典可转身朝房屋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他很好,可是跟我没关系
常千佛突然往前大跨一步,劈手抓住穆典可的手腕,十指扣上她的脉搏,神情瞬间变了:“原来是这样!你竟然用这种法子封住了自己的武功!”
满目惊痛地看着穆典可:“你可知道这种压针邪术乃是行医者的禁忌?被施针者痛苦不堪,十存二三,即使幸存,也伤筋损脉,遇阴雨天——”
常千佛激动到言语难以为继:“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这么伤害你自己!”
穆典可看着常千佛眼里掩饰不住的惊痛,微微一愣,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柔柔击到了心底,原先预备下的那些尖刻话语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眼睫一垂,遮住眼底无尽的慌『乱』:“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来管。”
她奋力地甩着手,想要挣脱常千佛的束缚。
可常千佛的手指是那么有力,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穆典可急了,满脸涨红,拼命挣扎:“你不要『逼』我出手。”
常千佛满眼惊痛的底『色』里升腾起一股子怒意:“不管处出于什么原因,你都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更不该这么不爱惜自己『性』命!”
穆典可顿时有一种被人洞穿的羞怒。
是的,她一点都不在乎。
明知道徐攸南像她献压针之策不怀好意,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明知道自己不是李慕白的对手,她还是向李慕白发出了战书。
大不了就是一死。
比起这么日复一日的麻木活着,天弃人憎,无亲可依,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的痛苦,凭什么来指责她?
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手腕上,发了狠地拼命往外拽,掰常千佛的手,捶他:“你放开我!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
常千佛看着眼前的女子卸下冰冷的外壳,像一个被人欺负了,气恼极了的小女孩,形象全无地发泄心中的愤怒,眼中既痛且怜:“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可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爱惜你自己。这世上不止有那些欺负你的恶人,还有很多人是关心爱护你的,我也是。”
穆典可眼眶一涩,随之心底涌起更大的恐慌。
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用力一扯,奋力挣脱了常千佛的束缚。力道之大,直甩得自己往后退了五六步方才站稳。
她梗着脖子,长发『乱』如蓬,像一只战意饱满的斗鸡,狠狠地瞪着常千佛:“我说过,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现在也不需要你的关心。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他日再见,便是陌路,请你自重!”
她的语速十分快,字字句句咬得重。像闷捶一样往常千佛身上砸,又仿佛……是砸在了自己身上。
一大通话,片刻就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青衣拂动,转瞬消失在屋角。
初春的风刮得越发猛。
花雨成殇,树下一个黯然独立的人。
穆典可在院子里练了一下午的剑。
不同于往日的简洁利落,她今日出剑倒像是一个初学者毫无章法地『乱』砍。
可怜院中那几株品种稀有的老梅树,叫她几剑下去,秃得只剩下一株树干。
穆典可轻易不动怒,一怒后果便相当严重。
昭阳和昭辉对常千佛能活着走出清平居这件事感到无比惊讶。
此时见穆典可阴着一张脸疯了一样地在院里『乱』砍『乱』打,心中隐约便有些明白了。
黄昏时分,云锦来了,将一只瓷瓶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药』方放到桌上,道:“这是常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照着这张方子吃『药』,能修复你受损的筋脉。他还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此举无他意,只望你能好好保重身体。他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终于……不再打扰了么?
穆典可静静地垂眸不语。
云锦说道:“常公子是个真『性』情的坦『荡』之人,让人敬佩。”
“再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就像天上的太阳,水里的月亮,纵然光华万丈,你也不会想着上天下水去捞它。那到底都太远,太不真实了。”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这么多。”
“所以你不是我,我也成不了你。”
云锦不知想到了什么,安静地沉默了一会,抬头道:“我要离开云家庄了。”
经过这场大变故,昔日无忧无虑的少女脸上也多了丝沉着,淡淡的笑意里有些苦涩,不再如往日那般明朗。
但穆典可知道,她终究会变回那个开朗潇洒的云锦。
她比自己多了份勇气,及早地跳出了这个令人身不由己的漩涡。
穆典可笑了,有些羡慕,又仿佛是欣慰。庆幸她不能拥有的生活,云锦代她去追逐了。
她真心地说道:“那样很好啊。这种生活不适合你。江河无垠,天宽地阔,那才是你的世界。”
云锦笑了:“大哥大姐都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离开。却没想到我们两个言少交浅,你才是最了解我的人。”
穆典可笑意浅淡。
她心里,从没有把云锦当做交浅之人看待,只是这话却没必要与她说了。
云锦道:“我打算先同清阳道人一起去川南,看望三妹。然后往北,去关外看看。听说那里千里戈壁,落日融金,风光很美?”
“比起江南,确是另一番景象。”
云锦顿了一下,看着穆典可道:“其实在我心里,一直觉得你是那种仗剑纵马,意气飞扬的女子。”
穆典可笑了下:“我从前也觉得自己应该成为那样的人,却并没有。我其实……是个气象很小的人。”
她没有云锦这种踏遍山川的宏愿。
她所向往的生活,大抵就是乔雨泽替她描画的那样吧,找个大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小村落,种几亩地,栽上两棵桑树,养几筐蚕,平淡过一生。
当然,乔雨泽还希望她能找个眼睛干净的普通男人,余生有人照顾陪伴。
乔雨泽的愿景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有哪一个屋檐,是能替她把风雨阻挡在外面的?
穆典可问云锦道:“你什么时候走?”
“八天以后,等二哥过了生辰再走。”
八日后,正好是穆典可挑战李慕白的日子。
穆典可道:“我不能去送你,提前跟你说声保重了。”
云锦笑道:“再见有时,送不送别也就无所谓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订了个雅间?
当天晚上,来自剑阁的回复便由快马送进了云家庄。
答案没有任何悬念。
如果穆典可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李慕白收到战书大可以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但穆典可是名剑第四,李慕白如果拒不应战,难免会让人觉得他这个名剑第二名不副实,怯战回避。
何况三姓灭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李慕白作为柳宿天的一生之敌,在名剑排位上你争我赶了数十年,哪怕出于好奇,李慕白也会亲自来看一看这个杀了柳宿天的名剑第四是何样人物。
明宫方面为了不引起李慕白的反感,并没有刻意散布这个消息。
消息却从剑阁传了出来,并先李慕白三天到达了姑苏,不出半个时辰便街知巷闻。
江湖之中,为争排位或解决恩怨,相约决斗是常有的事。但像这种级别的比武却是几十年都难得遇上一次。
且不说剑阁阁主李慕白为人低调,常年不出。排名稍逊的明宫圣女玛尔喀沁更是号称天机阁榜单百年来最神秘的人物。一直深居漠北明宫之中,中土人士从未有人目睹过其真容。
似这样的人物,平常想要见一个都难之又难,这一下子来两个,让众多好武之人如何不激动。
正式比武还有三天,得到消息的武林人士便纷纷赶来姑苏下榻,各大客栈里一房难求,盛况空前。
穆典可和李慕白相约比武的地点,是坐落在姑苏城西碧落湖畔的饮剑台。
整座比武台以青石垒就,高约一丈,长宽二十丈见方。台身高阔坚实,一面临水,三面地势空旷,视野开阔,是比武决斗的绝佳场所。
饮剑台的东面紧临着碧落湖,与碧落湖遥遥相对的西面,是一排四层高的酒楼,酒楼名泊乡楼。楼栋古朴,陈设典雅,格调非常,是姑苏城出了名的天价酒楼。
平时泊乡楼里的客人并不多,富商巨贾们一掷千金,图的也正是个风雅清净。
名剑第四约战名剑第二的消息一经传到姑苏,各位武林人士,有眼力的商贾之人,甚至雅士文人都纷纷跑去泊乡楼抢订座位。楼内热闹非凡,楼外排着长队,一个最普通的临窗座位竟被炒到了四百两银子。
就是这样,仍然一座难求。
韩一诺和黎笑笑站在泊乡楼门前,看着不断往上翻的价码,脸『色』十分精彩。
南山派安农守武,靠收点薄租子,垦山种菜,圈养鸡鸭羊度日。与其它生财有道的江湖门派比起来,可算清贫。李书芳又一贯倡导节俭,是以韩一诺世面见得不少,银子倒真没见过多少。
正所谓贫穷限制想象力,韩一诺是怎么都理解不了,就给你一把破椅子,屁股沾上坐一个时辰,坐一盏茶都不知道,就要收四百两银子?
忍不住摇头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奸』商啊『奸』商。常千佛收那么贵的诊金,好歹是看了病的。它一个破座位,也敢卖四百两?”
黎笑笑道:“有市才有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有什么好不忿的?”
韩一诺狗腿地附和道:“笑笑你不愧是常家堡里出来的人呢,见解就是大气。你说常老爷子想把你收了做媳『妇』,是不是就看中你有做『奸』商的潜质?”
黎笑笑当下脸就绿了。
天才晓得常纪海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
常家堡一百三十六个『药』堂,正的副的那么多当家,有闺女的数都数不过来。光跟黎笑笑同龄的就有二三十个。
黎笑笑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能干的,更不是那个最体贴懂事,会讨老爷子欢心的。非要说她在哪一项上力压群芳了,那大概是她的名声最响亮。
拜她那个正经起来吓死活人,不正经起来吓活死人的老爹黎亭所赐。黎家三兄妹除了黎康康『性』格随亲娘,稍微正常那么一点,黎安安和黎笑笑兄妹俩简直是常家堡众多当家教导子女的反面典型。
黎笑笑三岁就跟着常千佛和黎安安下水捉鱼;四岁在在灶坑里烤红薯烧了厨房;五岁时,常纪海院子里那棵五六丈的大古树她就能哧溜一下不换气地爬上去了,顺便掏几只鸟蛋下来打打牙祭。
功课功课不好,武功武功一般,唯一拿得出手的医术也是她成年懂事以后,很下了一番功夫才精通起来的。
常纪海向黎亭透『露』结亲的意思时,一向对常纪海敬重有家的自家老爹愣是张口来了一句:“老太爷,您是不是睡糊涂了?”
不是黎亭看不起自家闺女,实在是有点……愧对东家!
跟黎笑笑关系最铁的好哥们常奇听说后,扶着下巴苦思了好久,艰难地憋出一句:“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瞎?”
常纪海是糊涂是瞎黎笑笑不知道,但她的脑袋清醒得很。
常家堡是大,再大也是个笼子。
那么大的家当往身上一压,喝水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她没这能耐,不接这差事!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做老太爷的孙媳『妇』,那可是嫁给常千佛啊。常千佛是比她嫡亲大哥黎安安还要亲上几分的人,让她嫁给自己的兄长,这不是『逼』着她『乱』/伦吗?
黎笑笑快哭了。
黎亭左右为难。最后是常千佛出来解了围:”笑笑在孙儿心里,就跟素衣一样,是妹妹。爷爷还是再考虑考虑?“
这事便拖下来了,拖成黎笑笑一块不除不快的心病。
提了这茬,黎笑笑哪还能有好脸『色』,柳眉倒竖:“你信不信我打掉你满嘴的牙?”
韩一诺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我不提。其实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膈应,常千佛心里不是一样膈应?何况人家现在有心上人了。”
提到常千佛,黎笑笑倒是不怒了,心情转而沉重,叹了口气:“你说我该怎么劝劝大哥才好?他现在是天天到崇德堂去坐诊,一去就是一整天,忙得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人影。听我爹说,他除了问诊,是连话也很少说。我真怕再这么下去,他会憋出什么病来。”
韩一诺颇有些惊异道:“云家庄不是跟明宫扯上关系了吗?这都多久了,他还没死心呢?”
黎笑笑叹了口气:“他死心不死心,常爷爷绝不会答应。这大概才是他最难过的地方吧。”
说着话的功夫,泊乡楼的座位已经炒到了六百两。
黎笑笑看着价目榜上刚刚书出来的一个笔墨饱满的“陆”字,嘴巴张了又合:“你说得对。这真的是……抢钱啊。”
只听前方有人喊笑笑。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崇德堂的的管家严一笙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陪同下走了出来,看向黎笑笑笑道:“我猜你就会来凑热闹。走吧,公子已在上面三楼订了个雅间。”
韩一诺和黎笑笑俱是一愣,齐声道:“雅间?”乖乖,那得要多少银子!
严一笙笑笑,回头向那管事模样的人拱手道:“那陶掌柜,在下就先告辞了。”
“严管家慢走,三天后小店蓬门大开,恭候常公子大驾。”
“陶掌柜客气!”
黎笑笑好不疑『惑』:“大哥这些天不是一直在前堂问诊吗,怎么想起来看比武了?”
严一笙笑道:“名剑第二与名剑第四比武,这种难得一遇的盛事,哪个习武之人不想一睹为快?”
黎笑笑想想也是,又问:“大哥想到让严叔来订位置,今儿心情应该好多了吧?”
常千佛素来和气,平日就是见了那些做粗重洒扫活的下人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这一阵却走哪都板着张脸,又不爱说话,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好,黎笑笑也没什么好替他遮掩的。
严一笙想了想,叹了口气:“我瞧着,倒像是更糟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拔剑,饮剑台!
三天后,常千佛一行人早早来到泊乡楼。
只见三面空地人山人海,熙攘嘈杂,水泄不通。唯一的一面水路也泊满了大小船只。
水陆不通,空中倒是热闹。
在泊乡楼订了座的看客挤不进去,只得施展轻功飞过去。
天空中不时见到高来低去的人影。比武还没开始,就先变成了一场轻功竞技。
一行一共七个人,除了常千佛,韩一洛和黎笑笑,还有安缇如和赵平两个剑术高手。黎亭对柳宿天素无好感,对李慕白其人却是敬慕有加,早就想一睹名剑第二的风采,当然是要跟来的。另外一个则是崇德堂总领护卫的童也。
崇德堂在江南一带的名声响亮。不少人识得黎亭和童也,还不等两人下马,便热情地迎了过来。
黎亭好一顿应付,赶紧抽了个空,让黎笑笑去拴马,自己则施展轻功,逃进了一早订好的雅间。
严一笙订下的雅间是整个泊乡楼视野最开阔的房间。房间外有一个单独的外廊,廊台挑伸出去,正对着饮剑台中央,台下情形尽收眼底。
韩一洛和黎笑笑站在外廊上往下看,几乎江南一带的高手全都赶过来了。
韩一洛年纪轻轻,却是个老江湖了,认识的人也多,挑着棍子挨个帮黎笑笑指认,偶尔遇上一两个相熟的正好看过来,还不忘抬手招呼示意一下。
正左顾右盼间,一眼看见自己的师父李书芳和大师伯欧阳俊站在人群里,旁边还站着他的大师兄肖钰,小师妹李绾秋,当下身子往后一缩,飞快地闪到了房间里。
黎亭笑道:“既然李掌门来了,你理应去请安的。”
韩一洛连连摇头:“被我师父知道我在这里,我的逍遥日子就到头了。”
黎笑笑不由笑了:“你师父只怕早就看到你了吧?咱们这个房间不同于其它房间,台子挑得远,本来就醒目。你刚站上面到处跟人打招呼,左招招手,右招招手,像个花魁似的,想看不见你都难。”
韩一洛大笑起来:“谁家的花魁长成我这样,早该关门大吉了吧?”
黎亭不由轻咳了一声:“笑笑,女孩子,慎言,慎言哈。“
黎笑笑平素口无遮拦惯了的,也没见黎亭说什么,猜着大概是顾忌常千佛在场的缘故,便也不跟他抬杠。只是瞧着自家老爹一本正经的严肃脸,实在想笑,遂转过头去看楼下。
刚扭过头,就听见楼下一阵人声鼎沸,众江湖客激动不已,纷纷叫道:“来了来了!”“快让开,那是剑阁的人!”“李阁主到了!”
雅间里几人一起涌到了外廊上。
只见楼下人群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路,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缓缓驶到饮剑台前停下。马车边站着几个持剑紧随的剑阁弟子。
从车里面走出一个面容端肃的中年人。身穿一件浅灰『色』的长衫,衣料洗得有些发白,但打理得平整干净,十分清爽。
方脸高额,中等身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在一众千秋各字的江湖客中毫不起眼。
黎笑笑有些诧异道:“这就是剑阁阁主李慕白?传说李慕白一剑在手,能让人见之胆寒,看着一点都不像。”
韩一洛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高手,是站在你旁边,你都认不出来的。等他拔剑你就知道了。”
常千佛转头看了韩一洛一眼。
韩一洛莫名其妙:“你看我干嘛?”
常千佛转过去没说话。
韩一洛也懒得去猜,耸了耸肩道:“你这家伙怎么最近神神道道的?”
自家公子叫人说了,虽是公子的知交好友,黎亭心里终归是有些不悦的,岔开话题道:“据说李慕白生活简朴,不好奢华。且从不傲慢示人,即使与晚辈相约,也必然提前而至。今日一见,才知果然宗师风范。”
常千佛说道:“听闻李阁主年前闭关了大半年,剑法又有精进,实力足与穆盟主一战。不知是真是假?”
黎亭道:“说是这么说,但穆沧平那等剑术天才,几百年来只此一人,恐怕是不能够超越的。”
常千佛又沉默下去。
黎亭只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怪在哪里。
李慕白缓步走上饮剑台,台下群情高涨,欢呼声大盛。
虽说赏文不分国度,比武不论地界。但从情感上讲,江南众武林人士显然更偏向李慕白。
在众人心里,李慕白代表的是中土武林,而明宫地处漠北,玛尔卡沁这个听名字一听就是回人。虽然有传闻说她是十年前从长安逃出去的金家后人,事实如何,到底难以考证。
更不要说中原武林对于前身是长乐宫的明宫成见颇深,并未因为这短暂三年的和平相处就完全消散。
在场诸人自然都希望李慕白能赢得这场比试。
外廊上视线开阔,能一眼看到碧落湖的尽头。
就在饮剑台四周群情激昂,所有人都看向李慕白时,常千佛看到一叶轻舟从碧落湖的茫茫烟波里飘了出来。
三月春水澄如碧,浩浩淼淼地向着远方铺开展远,愈远颜『色』愈浅淡,终成雾白,没入一片茫茫水气之中。
连山浮远雾,水天一处合。苍天碧水黛山勾连在一起,苍茫浩瀚得像一幅大椽笔绘就的水墨画图。
那人,那船,就在这幅画图里。
湖面风急,轻舟如箭,转眼从白茫茫的雾气深处来到湖中央。
船头立着一个素手握剑的青衣女子,女子身材修长,头上戴着一顶竹笠,从顶心悬下一幅垂过腰际的青纱,在湖风吹拂下上起伏,飘飘若飞。
女子一身深黑『色』衣裙也叫风吹得胡『乱』拍打,勾勒出纤细苗条的身形。然而面容却始终隐在那一截时起时伏的黑纱背后,难以窥见。
常千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从来都是如此。
不管她站在哪里,站在多么不起眼的位置,他总是能一眼就将她从人群里找出来。
小船驶进了那些高大的船只中间,在狭小的细缝里左右穿行,一直行到饮剑台外三丈处。
穆典可足尖轻点上船头,从湖面上飞了起来,青衣翻飞,其形如影如魅,来得极是迅捷。
大多数人还没留意到穆典可是何时出现的,她已经稳稳地落在饮剑台上站定。
风一住,青衣黑纱皆垂落不动,只余道道凝然的縠纹。
当真是动极静极。
人群发出阵阵惊呼声。
相传明宫圣女玛尔卡沁『性』情古怪,极少公开『露』面。因此就连明宫中人也很少得见其真容。
许多人猜测这是因为玛尔卡沁容貌丑陋的原因。
有人这么想了,就有人这么说了。
一传十,十传百,传闻传久了就变成了真的。
名剑榜上少有女子,玛尔喀沁年纪轻轻就跻身名剑第四,武力惊人。据传又十分擅长骑『射』。如此女子,当是身影魁梧,臂力惊人,长得丑陋些也没什么好奇怪吧?
然而台上的女子身形曼妙,皓腕素手,又哪里有半分丑陋的样子?
众人先是一阵惊讶,随后又释然,玛尔喀沁不是还戴着面纱吗?虽说身材不是想象中的魁梧惊人,那面貌定是极丑陋,不可见人。传言也不算错。
心里一阵惋惜。有这等动人的身姿,却生了一张丑陋的面孔,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天妒英才,不可万全了吧。
李慕白也抬起头来,看向众人目光所落的饮剑台边缘,目光略见惊讶。
穆典可抬起手,对着李慕白弯腰遥遥一礼。
李慕白拱手还礼。
两人如同达成了某种默契,同时拔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惊现穆家剑!)
台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饮剑台上剑光一闪,人影迅速晃走,剑影交错如织。
转眼功夫,台上两人已经过了十招有余。
韩一洛瞠目结舌。
历来比武,双方一上来都要先自报家门。然后说些久仰幸会之类的话,彼此寒暄一番,才会正式开始比试。
韩一洛作为新秀榜上排名第二的青年高手,接受过的挑战没有一百场,少说也有七八十场。
每一场都是连对方家里兄弟姐妹几人,是否婚嫁都聊清楚了才开始打。从没见过像李慕白和穆典可这样惜字如金,见面一句话不说,直接上手的,哑然片刻,感慨道:“高手就是高手啊,这真是……有个『性』!”
凭栏站着的其他几个人倒没韩一洛那样的闲心去管两人开打前究竟有没有说什么,都屏息凝神,专心地盯着台上的比试。
安缇如忍不住出言赞叹了一声:“好快的剑法!”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夸谁的剑快。
黎笑笑不如其他几人武艺精深,只能看见台上光影一大片,根本就辨不清双方的出剑招式。
看了一会,兴味索然,转头见常千佛双手紧抓着栏杆,容颜紧绷,竟似十分紧张一般,奇怪道:“大哥,你怎么了?”
黎亭早发现了常千佛的异样,只是没问出口而已。
玛尔卡沁一出场,常千佛的目光一直跟着她走。
那绝不是一个习武之人对一个绝世剑客的好奇和欣赏!
那是一个男子看着自己爱而不得女子的眼神:黯淡,无奈,还有心疼。
当下黎亭细细察看那青衣女子的身形体态,几乎敢断定,台上的这位明宫圣姑娘,就是他不久前在柳家遇到的云三小姐云林。
难怪呢!难怪他要问李慕白闭关之事,问李慕白的剑术是不是赶上了穆沧平。
这种话搁平时他哪会信,根本就是关心则『乱』!
黎亭心里烦『乱』且不安。
玛尔喀沁为什么要假扮云林?想都不用想,那肯定是为了柳家的困龙阵。
困龙阵乃百年奇阵。柳家灭门之后,有关破阵之人的猜测甚嚣尘上,首当其冲的就是闽南的无极门。毕竟无极门以五行阵法见长,是最有实力破阵的。
然而谁能想到,现在台上的这位年纪轻轻的明宫圣姑娘,她不仅会用剑,会布局,还懂得奇门阵法。近凭着数月出入柳家,就不动声『色』地破获了柳宅内百年无人堪破的奇阵。
想到女子低眉顺眼的无害模样,黎亭心中不寒而栗。
场下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穆家剑!”
黎亭定睛看去,只见穆典可青衣翻飞,手中一柄长剑舞得不见真身,所过之处剑气森寒,如霜凝聚,用的正是穆家剑法中的“清霜挂”一式。
台下的人都看出来了,台上的李慕白没道理不认得,眉目间的沉稳安不住,『露』出十分惊讶之『色』:“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穆家剑?”
穆典可心中对李慕白敬重,他既问了,自不能不答,说道:“一个已死之人。”
矮肩躲过李慕白迎面刺来的一剑,身体翻转,一剑斜向上挑起。剑气涌动,如日西沉,霞光上涌,又是一招穆家剑——夕阳涌!
认出此剑的人皆面『露』异『色』,陷入极大的震动之中。
几十年里,无论名剑榜上的排名如何变化,有一个人的名字始终高悬榜首,成为剑术界一个不可逾越的神话。
那个人就是当今的武林盟主穆沧平。
穆沧平用的剑就是穆家剑!
数百年前,穆家剑就是名震江湖的名剑,与金家刀法并称江湖双绝。
只可惜此剑太过繁奥精深,对习练之人的天分要求极高。且传承严苛,不传外姓,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婿。诸多限制下,穆家虽然守着一套绝世剑法,却凋敝了整整三代。
期间遭遇江湖众人对剑谱的抢夺,险些灭族。
穆氏族人几经辗转,最后被迫隐居在条件险恶的青峡谷中,整整四十年未出。
英雄的家族不可能永远沉寂下去。
到了穆沧平这一代,穆家祖辈的天才血『液』终于复苏。穆沧平十六岁那年,手持一剑出谷,挑遍天下名剑,未尝有一败。自此成为名副其实的江湖剑术第一人。
少年成名的穆沧平快马仗剑,饮酒江湖,当时意气,满江湖与之同辈的青年才俊,仰头亦只可见其项背。
穆沧平在十九岁那年迎娶了上一任盟主金震岳的第八女,才情无双的江湖第一美人金怜音,一时风光无两。
时隔多年,人们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年洛阳街头,年仅十九岁的穆沧平扶着新嫁娘出轿那一瞬间的情形。
大红『色』的轻纱盖头下,新娘的绝世容光遮不住,新郎丰神玉朗,长身如塑。一对璧人携手而立,见者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在当时人们看来,就算穆沧平再如何天纵奇才,意气风发,金怜音嫁给他,仍算是下嫁。
在世人并不怎么看好的目光下,夫妻俩却是情深意笃,一日胜过一日恩爱。
成婚后,两人先后育下两子两女。大女儿肖母,生得美若天仙。小女儿则继承了穆沧平的智慧,三岁读诗,四岁解棋,六岁就能跟自己天下第一剑的父亲对拆剑招,是洛阳城乃至整个江湖都出了名的女神童。
金震岳对这个聪明的小外孙女爱如珍宝,在自己的六十寿宴上,以黄金万两珠千斛替自己最器重的第六孙聘下了当时年仅两岁的小外孙女为金家『妇』,并许以金家主母之位。
此事一时在江湖传为一段佳话。
为了不重蹈穆家剑无人承继的覆辙,穆沧平打破穆家剑传男不传女的禁制,悉心教授小女儿剑术。
不料金家灭门半年后,金怜音在家中遇害,小女儿也在一个月后遭人油泼房梁,烈火焚身而死。
据说那一夜,洛阳城里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大火一夜不绝。
天亮火势熄灭以后,穆家仆人从废墟里找到尸身,昔日精灵可爱的女神童已然变成一具焦炭,穆沧平当场吐血数升晕厥。
丧妻丧女之痛,让穆沧平在病榻上躺了整整半年方能下地。
除了早夭的小女儿,穆沧平还有一女,便是名扬江湖的“穆仙子”穆月庭。
穆月庭生得花容月貌,擅抚琴作诗,美貌才情不输当年的金八小姐。穆沧平爱之甚重。
但即便是被穆沧平捧在手心里的穆仙子,穆沧平也并未以穆家剑相授,而是重金聘请名师教习外家功夫。
那么,这个一直深居大漠之中的明宫圣女,究竟是从何处习得了穆家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承让,四小姐
事实上,穆典可并没有学会完整的穆家剑法。
当时她年纪小,领悟尚不足,身体承受力也有极。因此只学了前半套,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后半套并没来得及学。
刚刚她使出来的那两招,清霜挂和夕阳涌,尽管看起来惊艳,但用来对付李慕白这样的高手是远远不够的。
高手对阵,用这种明知没有杀伤力的剑招,可以说是极冒险的行为。
两剑刺出,穆典可已明显落了下风。当下调整策略,手腕一转,改刺为劈。
一瞬间穆典可手中的剑意陡转,不再诗意盎然,而是变得无比霸道起来。
剑气暴涨,挑向李慕白迎面刺来的长剑。
说是挑,可是那股子气势太强,就像是硬生生砸过去一样。
让人觉得,握在她手里的,不该是一把纤细的长剑,而应该是一把厚重的大刀。
这一式,取的正是金家刀的刀意——掀山刀!
高山尚能掀起,况乎一剑?
李慕白被这暴来一剑震得手腕发麻,原本无懈可击的剑势便有了一刻的阻滞。
穆典可毕竟女子之身,全力击退了李慕白的必杀一招,自己也被震得大步退去。
李慕白剑势略略停滞片刻,迅速调整角度,一剑又至。
穆典可尚未站稳,仓促里侧身一闪,剑尖贴着右颈而过,只削下耳边一缕青丝。
李慕白在左她在右,身子又向右边歪斜,想从这个角度出剑攻击李慕白是不可能的。
当下眉一凛,观察李慕白的动作,瞅准时机,扬手将长剑抛到了空中,左手接住,纤足在青石上奋力一蹬,将身子翻转过来,改仰为俯,斜斜一剑飘出,空灵至极。
台下一片叫好声。
李慕白被她这奇诡一剑迫得不得不收剑后退一步。
这一退,穆典可便有了喘息之机,迅速收脚稳住身形,改回右手持剑。
转守为攻,飞身一剑朝李慕白刺去。
李慕白的行川剑剑如其名,沉稳厚重,虽然速度上不及柳宿天,力量却更胜一筹。这恰恰是穆典可身为女子最忌讳的一点。
倘若她是在与柳宿天交手之前就对上李慕白,那么这场对战,她在李慕白手下连五十招都走不过。
但她最大的优势就是学得快。
过去数年里,她遇见过太多的对手,每一个与她交过手的人最后都多多少少教会她一些东西。
柳宿天也不例外。
甚至可以说,在对阵李慕白的这一仗里,柳宿天是她最好的老师。
这与柳宿天和李慕白长达几十年的排位争夺有关,也与柳宿天和李慕白截然相反的出剑方式有关。
穆典可出剑的速度不比柳宿天慢多少,就算只是模仿柳宿天的剑式,也足以让她在李慕白手下多撑过几十招。
能撑下去,就有机会找到破绽。
她凭借与柳宿天交手得来的经验,她已与李慕白过了一百余招。
李慕白的剑法即使再怎么平稳,上百招里也总有一两处破绽。
就在穆典可使出挂清霜的那一瞬,李慕白震惊之下,剑招里便有了漏洞。
穆典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手里的剑忽然间变得奇异而凌厉,无招无势,顺意而动,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招式『乱』得看起来就像是在胡闹,却偏偏每一招都刚好压制住李慕白的起势。
连着近二十招,李慕白被穆典可『逼』得连连后退,只能被动地防守,根本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场下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翻转惊得呆住,紧张地看着台上的激烈打斗。
李慕白一直到三十招之后方才稳住步伐,出了反击的第一剑。
他的眼中不无激赏之意,面容却更加严肃沉着,出剑速度较之前明显慢了下来,但变得更加沉稳有力。剑身周围的空气被剑气激『荡』,竟有嗡嗡之声。
宗师就是宗师。
穆典可看出了李慕白的破绽,李慕白也看出了穆典可的劣势。
穆典可取轻,取巧,李慕白便取重,取拙。
穆典可纵然能在战斗之中不断提升出剑的技巧,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力量提升上一个层次。
如同『射』箭,准头再好,力量不足也是惘然。
李慕白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是对这个年轻对手的欣赏和赞叹。
这等天才应变,迄今为止,除了穆沧平,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穆典可出剑越来越凌厉,手中长剑疾如闪电,几乎叫人看不清她如何出手。
巧不破拙,轻难敌重。她想获胜,唯有取快一途。
只要她的剑够快,快到李慕白来不及防守,那么李慕白所谓的力量优势便不能成其优势。
果然李慕白的出剑被迫快了起来。
剑赶剑,剑追剑,忽然发出砰的一声清脆撞击。
两人同时手臂一麻,手中长剑却去势不挡,各自向前疾行,剑刃交错处发出“嗤嗤”声响,沿路窜起一长条火花。
精钢打造的宝剑竟有了些微裂口。
穆典可的剑尖到达李慕白的心口的同时,李慕白的剑也到了她的胸前。
两人同时后仰,手腕翻转的动作出奇一致。李慕白胸口被划了一剑,同时手中的剑也刺到穆典可的锁骨上。剑尖向上,在她修长如天鹅颈的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痕,继续向上,将那顶垂着青纱的竹笠削去了半边。
黑『色』长纱缠到了李慕白的剑上,被他奋力一扬,带着破成两半的竹笠被高高扬到空中,翻卷滚动着向台下人群飞去。
穆典可张开手臂,稳住后仰坠地的趋势。疾步向后,身体借助足尖上的力量凌空飘起,右臂向上一甩,带动身体翻起,半空中迅速拧转,稳住重心,青衣翻卷如蝶,稳稳地落到地面上。
原本盘起来的长发被竹笠扯散,一头泼墨青丝如流瀑布泄下,纷纷扬扬地洒向空中。
墨发雪肤,青衣如怒,如同浓墨泼上画纸,天然勾勒出的一副美人画图,刹那容光,只叫人惊心动魄。
人群惊呼阵阵,不仅因为这一战的精彩远超过想象。更是没想到,这位出剑凌厉的明宫圣女,竟然是个外表柔弱的绝『色』佳人。
韩一洛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张大嘴的惊讶表情还停在脸上,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推常千佛:“快看!你快看!那不是——”
常千佛没有回应,目光定定地看着场上青衣飞扬的女子。目光里有黯淡有怜惜,就是没有惊讶。
韩一洛顿时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了?”
他现在总算明白常千佛那会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看他一眼了。
他还真是无意中说了一句大实话:真正的高手,是站在你身边你都认不出来的!
韩一洛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得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跟常千佛说,你别伤怀了,你看你多牛啊,随便看上一个姑娘,就挑到了大名鼎鼎的名剑第四,眼光不错不错啊?
事实上,若不是照顾常千佛的情绪,他还真想这么说。
要是今天之前,有人告诉他,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纤纤的云三小姐是在西北大漠上仗剑纵马的明宫圣女,他一准会骂那人有病。
这种真相简直……韩一洛突然就想大爆一声粗口:太他妈劲爆了!
韩一洛没来得及骂出来,因为黎笑笑先开口了:“韩一洛,韩一洛,你快掐我一把!我不是眼花了吧?”
她哪是让韩一洛掐自己,她一双手紧拽着韩一洛的胳膊,都快把韩一洛的手臂给掐紫了。
韩一洛在这种强烈的痛感下才略微平静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般激动,沮丧着脸道:“姑『奶』『奶』,你让我掐你,也得先松开我的手啊。”
黎笑笑犹自一脸震惊,完全没听到韩一洛说了什么,不停道:“这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啊?云三小姐……不是不会武功吗?”
韩一洛也很想知道:“鬼晓得是怎么回事!”
黎亭面『露』忧『色』地看着常千佛。
常千佛一瞬不瞬地望着饮剑台上,表情沉默。
只见穆典可紧握着剑,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前后摇晃着。
忽然她“哇”地一声,仰面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向前扑去,反手将剑尖扎到了脚下的石缝里。
常千佛的身体跟着一动,手拄栏杆就要从外廊上跳下去。却见穆典可扶着剑柄站稳,慢慢地直立起来,身体摇摇欲坠,肩背却挺得笔直,抬头望向李慕白,良久,吐出声调极轻极轻,却好似榨干了她所有力气的三个字:“我输了。”
人群一片静寂。
李慕白缓缓地抬起双手,弯腰,对这个年轻的对手施以平礼,以示最大的敬意。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被湖风飘送吹远,像一个炸雷落到了人群里:“承让,四小姐。”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我知道你很委屈
江湖只有一个四小姐。
四小姐是上天的宠儿,惊才绝艳,万千荣宠在一身。
她是名剑榜首穆沧平的爱女,是武林盟主金震岳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宝贝外孙女。
她还是金家那个最优秀的儿郎金六的未婚妻,金家未来的主母。
慧极必夭,过满则亏。
随着金家的灭门和穆家那场大火,四小姐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提起了。
世间很多事就是如此。隔着一层窗纸,谁都不会往深处去想。可是一旦那层纸被捅破,云山雾水,便愈看愈真。
人们远远地看着那饮剑台上直背端立的女子,眉目清远,风骨缥缈,见过穆盟主的人都说:“像!真的是太像了。”
黎亭也说:“真像!”
在一片瞩目之中,穆典可微微地笑了。
一笑,脸颊上便出现了两个动人的浅梨涡。像春风拂过了花树,细石激起了涟漪。
见过四小姐的人都知道,小姑娘笑起来是有梨涡的。
“李阁主好眼力。”
李慕白说道:“非我好眼力。能将穆家剑和金家刀法运用得这般自如的,除了四小姐,这世上焉还能有第二人?”
金家刀的传承虽然不像穆家剑那样要求严苛,但也不会随意外传。
这一辈人中,练过金家刀的女子,除了金震岳的两个孙女金如练和金霓裳,就只有从小被养在金家的四小姐了。
而且她的刀法很明显是金震岳亲自教授。一刀一式,把握得极为到位。竟比当年那位不让须眉的金五小姐金知格还要强上几分。
陷入诡异安静的人群突然之间炸开。像一锅烧开的沸水,翻腾不息。
黎笑笑已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她还没适应云三小姐云林是明宫圣女玛尔喀沁的转变,突然之间,台上的人摇身一变,又变成了武林盟主穆沧平的女儿。
韩一洛更是像被雷劈了一般。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本该已投胎转世,拎着酱油壶满街跑的四小姐这是……诈尸了?
一群人一起看着常千佛。
常千佛只是沉默地倚栏站着,对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浑然不觉。
原来,她就是死在九年前那场大火里的穆四小姐!是那位逃出生天的金六公子金雁尘的未婚妻。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活着,却没有选择回到穆家,寻求自己父亲的庇护,而是隐名埋姓,去往了大漠?
为什么她明明与金雁尘有婚姻之约,却选择了对外以亲兄妹相称?
还有那位城府颇深的徐攸南徐长老,在明知他心意的情况下,竟绕过金雁尘命人带他去见穆典可,偏帮成就之意毫不掩饰。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不寻常。
常千佛直觉地感到这些谜团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关系到金家灭门的真相,甚至……关系到穆家那场大火。
常纪海不喜欢穆沧平这个人。
这不是常千佛猜的,而是常纪海明明白白告诉他的。
峥嵘了大半辈子的常老太爷风云看淡,很少会对什么人与事生出好恶之心。
然而那日祖孙俩坐在大树下对弈,有人来报穆沧平求见,常纪海眉目微蹙了一下,一颗白子在棋盘上缓缓落定,是让子:“穆沧平这个人……以后,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吧。”
常千佛一直以来并不十分明白,德才兼备,深受武林人士爱戴的穆盟主,究竟为什么这么不招常纪海待见。
现在他仿佛隐隐有些明白了。
这一系列不解的谜团,答案都在常纪海心里,只不过他没说出来罢了。
至于什么答案,常纪海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要隐瞒,那必是十分惊人,他觉得常千佛不必知道,也不当知道的。
常千佛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用力搓『揉』,仿佛窒息。
剑阁的马车渐渐驶离了嘈杂的人群,高高的饮剑台上只剩下穆典可一个人。
她身影茕茕地站在人群之外,身影看起来是那么孤独,又仿佛从来就是这么孤独。
所以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理所应当,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就该孤独一人,站在尘世所有的喧嚣与热闹之外。
人群里,明宫杀手正在清理伺机暗杀穆典可的杀手。
穆典可没有还剑入鞘,而是提着那把还沾着李慕白胸口血的长剑,沿着饮剑台高高的台阶,一步一步地缓慢下行。
即使有天字地字两宫最精锐的杀手在,她仍然只愿意相信自己手里的剑。
她随时准备迎接来自自己亲生父亲的刺杀和暗算。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她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事实上,她真的是虚弱不堪。
但没有人敢上前来扶她一把。明宫弟子们不敢。其他的人,更不敢。
她看到人群尽头那个穿着银『色』锦袍的男子,他背着日光而立,仍然是那么地平和耀眼,仿佛一尊雍容的神只。
他面向她一步一步地走来,每走一步,都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穆典可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有一针尖子的疼意蔓延开来,疼得她笑起来:“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不知亲不知父的魔女。”
常千佛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伸手将她拥到怀里。
她竟忘了躲,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宽厚而温暖的胸膛,感觉到常千佛有力的手臂在她的后背上收紧,下巴抵上了她的头顶:“我知道。”他说道。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很委屈。”
穆典可干涸已久的眼眶里忽然涌出泪来。像久旱的天突然下起了雨,一旦下起来便无法收拾。
她连哭都是无声的,眼泪顺着眼眶一层一层地往外漫。像无声的泉眼,将常千佛胸前的衣服浸得湿濡濡一大片。
她听见台下所有的人都在说四小姐,穆沧平……穆沧平,四小姐。
是的,她是四小姐,她是穆沧平的女儿。
可就是那个叫做穆沧平的亲生父亲,九年前,一把大火将她烧出了洛阳。烧得她不得不诈死埋名,远走他乡。
如果可以,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用回自己的名字。
她情愿自己是云林,是玛尔喀沁,就是不要是那个所有人一提起来就羡慕不已的四小姐穆典可。
死死地捂了这么多年的疮疤,就这样,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由她自己亲手揭开了。
她想大声叫,想杀人。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这么多年,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是常千佛却突然出现了。
他站到她面前,告诉她,原来这就是委屈。
原来她也是可以委屈的!
穆典可绷紧了的肩背终于垮塌下来,伏在常千佛怀里无声地哭泣。仿佛这么多年的痛苦和软弱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终于可以放心地哭与人看。
常千佛拥着怀里那个无声无息,却分明哭得浑身都在颤抖的女子,沉凝的眸光聚成了一点,满满都是疼。
他下意识地将手臂收得更紧,用力抱紧了她,试图多给她一点点温暖跟力量。
这个女子,她既坚强,又脆弱,看似冷漠,实则柔软,她令无数江湖豪杰闻风丧胆,却独独令他心疼。
周围沸腾的人声安静了又沸腾了,像自四面涌来的『潮』水,将相拥而立的两个人包围住。
人们用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在心里猜测着这个年轻男子的来历。
是金六吗?
从两人的对话来看,分明不是。四小姐死而复生已是骇人听闻,怎么可能再多出一个复活的金六?
于是人们有些愤怒。
四小姐就是四小姐,就算金家不再,她也是那个骄傲的,高高在上的四小姐。怎可让陌生男子轻易拥揽入怀?
能有资格与四小姐牵手并肩的,只有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安少年金六啊。
下一刻,那些心向着旧时金家的人又感到欣慰了。
因为穆典可猛地一把推开了常千佛。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满脸惊慌,两只脚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落地好,极不协调地跳着点地,一连退了四五步才站住。
神情惘然,仿佛大梦初醒。
她转过身,飞快地向人群外逃离。
常千佛往前跨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她,抬起的手终究只是缓慢落下。
又能如何呢?终究是他情不自禁,做了这不该做的举动,又何必要一错再错?
人群外停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窝藏在一群华丽堂皇的车辇堆里,一丝也不引人注目。
一只修长的,略有些粗糙的手握着青灰『色』的布帘子,半挑。
那当真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掌心有刀茧,是武人的手。
那只手放下了帘子,一道沉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走!”
车夫听到这阴寒的,煞气十足的一个走字,手一哆嗦,扬鞭抽在马背上,马车朝着远方驶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不是良配
饮剑台场地西南角的一株老柳树下,站着一个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容貌清雅,风姿飘逸。
看着穆典可一脸惊慌地夺路而逃,男子饶有兴味地笑了,回头问道:“你怎么看?”
与他并排而立的男子身材健实,面容坚毅,正是明宫首席长老瞿涯。
而中年男子,则是第三席长老徐攸南。
瞿涯冷冷道:“我劝你最好别打常千佛的主意。惹怒了常纪海,不仅你自己没有活路,还会连累到六公子。”
徐攸南微笑看着黯然而立的常千佛:“这可不好说啊,儿孙债,儿孙债……”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人心这个东西啊,可从来就是最难控制的。”
夜阑人静,一灯如豆。
穆典可在灯下静坐了很久,依旧心绪难平。
常千佛的面容不时地从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怀念那个带着『药』草味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宽厚,仿佛能够包容一切。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白底蓝花的瓷瓶,在烛火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那是常千佛托云锦给她送来的冰续丸,一共三粒,三日吃一粒,还剩下最后一粒。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那是冰续丸,服用第二粒的时候正好徐清阳来找她。一跨进门,就吸着鼻子到处找,那挖到宝贝一样的神情,就差从穆典可手里把瓷瓶给抢过去了。
问清来龙去脉后,徐清阳脸上的表情活脱脱是见了鬼:“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冰续丸!就算你全身的筋脉断成一截截的,只要吃上一颗就能续上,吃两颗便能恢复如初。我敢说,你找遍天下的『药』堂都找不出来第四颗来。他就这么给你当糖丸子一样吃,一吃吃三颗?!如此暴殄天物,他懂不懂医术?!”
常千佛当然懂医术。医术不知道比徐清阳高明了多少倍。
穆典可想到这里,心里一片温暖。打开床头的一只铁匣,将瓷瓶锁了进去。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穆典可说道:“进来。”
昭阳推门进来,柔声道:“姑娘还没睡呢,大夫交待了,姑娘身上有伤,要早些休息。”
穆典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也早些睡吧。”
昭阳微愣了一下,只觉得穆典可今天说话的语气格外柔和,眼角眉梢里有一种满溢出来的温柔。微微笑了笑:“那奴婢先告退了。”合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穆典可便去了揽胜院。金雁尘只穿了一件薄衫在庭院里练刀,刀意磅礴,携带的劲风刮得满院子都是飘飞的树叶。
他一直都是金家众多儿孙里最优秀的那一个,也是她儿时最崇拜的英雄。
他长了她六岁,当她还在蹒跚学步时,他就已经能把金家刀法使得像模像样了。
他教她骑马,教她读书写字,带她去赏花,去逛灯会,在她累了的时候背着她回家。
她从两岁就跟在他身后,直到七岁那年收到他的死讯,整整五年,他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没让她淋过一滴雨,亲手剥过一个核桃。
如果没有十年前的那场巨变,她大概会一直这么仰望着他,在他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然后,嫁给他。
然而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在西凉找到她,把她带回明宫。沉默地看着乔雨泽的棍棒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在寒冬夜里破衣烂衫地被扔出门。看着她挨饿,看着她关黑屋子。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她只是觉得很难过。那个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说她伤了一根手指头都会心疼的人,最终还是放弃了她。
那一天是金家满门的祭日。乔雨泽在极度痛苦之下打断了她的腿。
她拖着断腿去找阿西木接骨,正好遇见金雁尘去给瞿玉儿拿『药』。
瞿玉儿的手被一只猫抓伤了,金雁尘每天亲自给她换『药』。可是他看见断腿的穆典可,却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她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刻爆发了。她把他堵在门口,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金雁尘在慌『乱』里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断腿在地上又挫一回,可以想见是何等的疼痛。
她疼得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只有方君与在她身边,告诉她,金雁尘随着佐佐木去西凉狩猎去了。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能下地。
一个月后,她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看见金雁尘携瞿玉儿纵马归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那一刻,彻底地心丧若死。
她在伤好以后她接受了明宫对她的所有安排,学毒,学暗器,一个接一个地打败教她习剑的师父。
因为她明白,这世上没有谁能够一直保护谁,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金雁尘迎娶瞿玉儿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高台上,衬着身后的湛湛蓝天,俊美得像自天而降的神将,笑容灿烂,光芒万丈。
她从两岁就知道自己长大要嫁给他,直到十四岁那年亲眼看他娶了别人。一颗心反复流血结痂,长出厚厚的茧子,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回想前尘如梦,他们两个一步步从至亲走到至疏,其实谁都没有错,终归是命运之手太过强大。
金雁尘练完刀,薄衫被汗水浸透,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从烟茗手里接过汗巾,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汗珠,头也不抬道:“有事?”
“是。”
金雁尘回过头看了烟茗一眼,烟茗会意退下。
穆典可道:“我要去滁州一趟。”
“什么时候?”
“后天。”
金雁尘沉默了一会,又问:“带谁过去?”
“徐攸南,云央。”
金雁尘有些惊讶于穆典可会要这两个人。
徐攸南对穆典可的敌意由来已久,云央更不是个好相与的。但她做事一向有她自己的道理,所以他没有反对,只说:“我会通知翟青接应你。”
翟青,是此时尚在滁州的明宫第四座上君。
事情说完了,便没什么话可说了。穆典可转身往外走。
金雁尘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她:“四儿。”
穆典可背影僵了一下,有片刻的恍惚。
这么多年多年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为了掩饰身份,她与金雁尘多年来兄妹相称,他一直都叫她喀沁。
突然间,他这一声“四儿”叫得极其顺口,竟仿佛让她有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这十年漫长的时光并不存在。她只不过是做了个梦,第二天醒来去见他,他还是那个眉眼温柔,低头唤着她小四儿的六表哥。
穆典可回过头,表情疑『惑』地看着金雁尘。
金雁尘也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常千佛不是你的良配。”
“我知道。”
“你急着去滁州,就是为了避开他?”
穆典可沉默了一会,说道:“是。”
金雁尘没有再说话,她于是转身走了出去。
穆典可在清平居院子最角落的梨花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铁匣子和龙涎玉娃娃埋了进去。
匣子里面装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装着最后一粒冰续丸的瓷瓶;另一样是常千佛亲手书写的『药』方。那笔字的构架大气磊落,笔力劲遒,她一看就知道是他亲笔所书。
初春的风带了些料峭寒意。
穆典可蹲在树下,头顶上落花簌簌,下雪一样地落了她一头,雪白花瓣顺着乌黑长直的头发一瓣瓣滑落,覆上刚刚翻出来的新土。
她的眼角突然就有些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来自金六的宴请
离开姑苏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城东的鼎丰楼,以飘香十里的酱肘子和雕花酒闻名,是宴饮会客的上佳之选。
今日鼎丰楼门前竖起了谢客的招牌,酒楼内人满为患,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因为今天请客的人,是金雁尘。
齐聚在鼎丰楼的江湖人士,有等着一辩真伪的金家故朋,也有伺机寻仇的三姓姻亲,有揣着不可言说的心思来一探虚实的,有胆小怕事畏惧明宫势力不敢不来的,也有一腔热血想为中原武林除害的。
当然,也有韩一洛这种纯粹来混吃看热闹的。
韩一洛的师父李书芳今年六十岁,用他的亲闺女,韩一洛的小师妹李绾秋的话来说,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了。
只可惜李书芳的眼非但不花,还十分毒辣,茫茫人海里一眼就看到了缩着脖子准备开溜的韩一洛。
于是韩少侠第三十八次偷出师门失败了。叫李书芳一路提溜着回客栈。
先是师兄肖钰对他进行了苦口婆心的劝说,韩一洛表面恭顺地听着,眼角却斜着沙漏。粗粗一估计,没有一个时辰,也得有半个时辰了。
接着小师妹李绾秋气呼呼地来讨伐了:“师兄你偷溜又不带我!”
韩一洛连声允诺:“下次,下次一定。”
李绾秋雨过天晴,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兴奋问:“什么时候?”
在人才济济的江湖中,李书芳是个十分普通的人。
出身普通,相貌普通,资质也很普通。好在勤奋踏实,到了而立之年,也算学有所成。
正所谓天道酬勤,老天对勤奋的李书芳十分优厚,一下子酬了他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虽然天赋不高,但凭着一腔刻苦好学的钻研劲和一股子稳打稳扎的踏实劲终于将南山棍法的精髓悟通透了。
又凭着这两股子劲打动了他的师伯,南山派前一任掌门王采篱,一举击败师门中众多聪明伶俐的师兄弟,坐上了南山掌门之位。
第二件则是李书芳平生最引以为自豪的事,便是他善心大发,收养了两个优秀的关门弟子。
李书芳自认为资质平平,武道漫漫尚需苦修,哪来的时间传道授业解『惑』?
除了老来得女得来的李绾秋,李书芳一共就收了肖钰跟韩一洛两个徒弟。
结果就这么随便一收,让他晚年在江湖狠狠地扬了一把名。
三年前,清溪派掌门吴友子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的盛溪谷呆的太无聊了,跟几大门派的掌门一合计,决定花钱请天机阁为几个门派的后生排个名次,做做点评,以促进各门各派相互激励,共同进步。
南山和清溪原本同属一派,后来才各自分了家。这种盛事,吴友子怎么会忘了李书芳。
于是一贯节俭的李掌门抠抠索索地从粮油米钱中挤出来五百两银子,和其他九派一起送去了天机阁。
于是就有了十大派新秀榜。
榜单一放出来,李书芳就不心疼自己花出去的五百两银子了,由衷地觉得物有所值。
参与排名的门派一共有十个,榜单列出了一百名。南山派人丁不旺,李书芳一共也就两名弟子,人数不占优势,可位次上却占尽了风头。
排在第一名的是他的大弟子肖钰,排在第二位的还是他的弟子,二弟子韩一洛。
一生没有出过什么风头的李书芳可谓是大大地『露』了一把脸,激动得跑去山下二十里外的杏花村打了一坛陈酿,虽然有一大半让韩一洛给喝了,李掌门还是结实醉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来后看着南山的天空,那真的是天蓝水碧,地杰人灵,就连那吊儿郎当,总把自己气得半死的二弟子韩一洛都连带顺眼了许多。
李书芳管不了韩一洛,自然有人管得了。
李书芳的大弟子肖钰,简直就是李书芳毕生的理想。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尊敬师长,友爱师弟妹。天资聪颖,更难得的还勤奋,每天四更起来读书,五更开始练功,完了还要帮师傅师娘挑水劈柴扫院子。
和肖钰比起来,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眯着一双惺忪睡眼出门的韩一洛简直是……李书芳都没眼看。
师弟不上进,做师兄的当然是要规劝的。饱读诗书的肖钰坐在韩一洛床头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从子曰讲到师父曰。
韩一洛捂着被子在床上装睡一个时辰后,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掀被子,跳起来大吼:“停下停下,我起来,我起来练功好不好?”
肖钰笑容欣慰:“师弟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自此后,韩一诺果然改掉了赖床的习惯,只不过往山下跑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李书芳习武之余又多了一项新的消遣,就是抓韩一洛回师门。
最远的一次,李书芳追着韩一洛一路上了洛阳。
韩一洛新交的洛阳朋友尽地主之谊,请师徒二人上门做客。这一上门不得了,李书芳竟然见到了几十年躲在山门里不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常老太爷。
李掌门一高兴,把原先预备好的一顿打也给忘了。
韩一洛除了怕师兄肖钰,还怕师妹李绾秋。
李书芳一门心思在武学上,到了四十尚无所处,四十四岁才得一女,掌门夫人张芦花是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李书芳一训斥爱女,张芦花就掏出手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你成天只知道练武,什么时候管过闺女,一回来就知道吹胡子瞪眼……李书芳不管了,李绾秋上房揭瓦了。
肖钰动口,李绾秋动手,一言不合就追着韩一洛满山跑。
韩一洛是疯了才会带着这个小魔王一起出逃师门。
敷衍完李绾秋,师兄妹三人就被李书芳叫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张请帖,式样中规中矩,上面的字也中规中矩,但一堆中规中矩的字凑到一起,却足把人震得半晌眩晕:
南山尊派、李掌门敬启:故盟主金震岳之第六孙金雁尘,携表妹穆典可,于明日午时鼎丰楼设宴,恭候贵派驾临。
金家灭门时韩一洛年纪尚幼,但因着长安金在江湖上名声太响亮的缘故,对于金门中事也是耳熟能详,知之甚多。尤其对那位舍命救义兄之后的“河间石公”石擎天崇拜有加。石擎天带着金家一母两子沉船黄河,葬身河底的那一段,韩一洛再熟悉不过。当下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今天……是诈尸还魂的日子吗?”
鼎丰楼的宴席,当然是不吃白不吃,何况还有热闹看。
肖钰难得和韩一洛意见一致,不过说法却不同:“早闻金家六公子天纵之才,文武皆显,龙章凤姿,仪容非凡……”
韩一洛翻了个白眼:“说了这么多,不就三个字,皮相好?”
李绾秋双眼一亮:“真的真的?那个金六公子真的有这么好看吗?我也要去!”
……
“……小师妹,人家是有未婚妻的,而且未婚妻还……很能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昔年金童玉女
南山派今非昔比,座位也相对靠前,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几桌。
隔壁几桌坐着空拳派的掌门人段通天,玉钱帮的帮主孟萧然,“铁笔判官”钟槐,“君子剑”冷江凌,“隔山掌”赵无极……一眼瞅过去,几乎江南一带有头面的人物全都到了。
正对着主位的桌席上首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样貌端正,气度轩昂,乃是越州擎苍派的掌门人秦川。
柳宿天和其夫人秦蛾眉便是出自擎苍派,柳宿天与秦川有同门之谊,秦蛾眉则是秦川的同胞妹妹。
剑阁没有来人,在场诸豪杰自然以秦川为尊。
门外传来马蹄之声,忽听一声大喝:“明宫恶贼!拿命来——”最后一个“来”字音拖到一半,戛然而止。
门外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抢呼:“彭兄!”
“阳如!”
“我跟你拼了!”
听这声音,应当是扬州城南彭家的人来寻仇来了。
随着抢呼声落下,又是几声闷哼惨叫。
不过喝口水的功夫,门外便死了不下五六人。
众豪杰心中一凛,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就见鼎丰楼的大门处天光一暗,一高一矮两道黑『色』的人影相携着走进来。
走在左边之人气场极强。大步踏入时,众豪杰只觉得双目叫什么给晃了一下,心神都为之震『荡』。
略定了定神,这才看清那人样貌。
只见来者是个年纪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身高九尺有余,通体着黑,蜂腰猿臂,体格健实。一袭黑『色』长袍之下,劲虬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生畏的王者霸道之气。
因为气势太强,极容易让人忽略此人的容颜也是极俊美的。
男子至美,难免落于阴柔,然而这个人的美却是阳刚的,挺阔的,充满男子气概的。
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迈开,足下生风,颇有龙行虎步之势。
与男子挽手而行的是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青衣少女。
那少女身材窈窕纤细,身量在女子中已属十分高挑,站在那男子身边,却只及他肩部。
双眉如远山,眼深如寒潭,正是昨日在饮剑台与李慕白一战,得李慕白以平礼相待的穆四小姐穆典可。
两个人作一样装束,皆是一身黑衣,黑『色』丝带束发。并肩而行,相得益彰,直衬那门外的朗朗春光都黯了几分。
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几乎同时蹦出一个词来:天作之合!
当年,长安城的比武大会上,丰神如玉的金六公子牵着精灵一般的四小姐跟随金震岳一起出现在看台上时,江湖众豪杰心中想到的也是这个词。
昔日一对金童玉女,如今俱长大成人。低眉抬眼间,却再也没了往昔飞扬的神采。
座下一片唏嘘,已有人湿了眼眶。
就在众人唏嘘感慨不已,坐在进门不远处的一个灰衣男子忽然站起朝金雁尘和穆典可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朵蓝『色』的丁香花从男子手中的铁筒里『射』了出来。
一朵裂成了两朵,两朵变成了四朵,二变四,四变八……漫天都是丁香花,花瓣上剧毒闪烁着蓝盈盈的光泽。
酒楼里一片惊呼,眼力好的已经叫了出来:“雨后丁香!”
唐门绝杀暗器——雨后丁香!
与金家有旧的那些江湖人士抄起刀剑就朝门口扑了过去:“六公子快快退后!”
金雁尘没有退后。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人一眼。
一把黑『色』的折扇忽然在金雁尘身后展开。
众人这才注意到,金雁尘和穆典可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握折扇的年轻人。
年轻人玉冠束发,长衫布鞋,分明是读书人的打扮,眼中的阴寒杀气却叫人不寒而栗。
此人正是明宫第二座上君,“毒书生”王书圣。
敢自称为圣的人多是狂傲之人,书生也不例外。眉眼狂放,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只不过因走在前面的金雁尘与穆典可两人光芒太盛,以至在场众人竟忽略了此人的存在。
第一朵“雨后丁香”出现的时候,王书圣的身影便动了。
黑帮白底的布鞋踩在铮亮的面砖上,仿佛踏水而行,说不出的轻盈随意。
随着他的手掌挥动,黑『色』的扇面在空中肆意起舞,化作一面不透风的黑墙。
满空都是丁香花。却没有一朵花穿过这堵坚墙,进到金雁尘和穆典可身边。
所有的丁香花都附在了那堵墙上。
纯黑的扇面上莹蓝点点,仿佛有人用蓝『色』的颜料勾出了细细密密的碎丁香。
李绾秋睁大眼,讶异道:“呀?那人好厉害呀。他是怎么做到的?所有的毒针怎么都沾到扇子上了?”
韩一洛不以为意道:“那扇子是磁铁做的呗。”
李书芳感叹道:“明宫之内果然人才辈出,竟然这种办法都让他们想到了。”
韩一洛小声嘀咕道:“那还不是因为您老人家笨……”
“你说什么?”
李绾秋甜甜笑道:“爹,师兄说您老人家说的是。”
韩一洛感激地看了自家小师妹一眼,李绾秋眨着眼,压低声音道:“下次,下次。”
韩一洛压根就没打算下次带李绾秋一起开溜,见她如此殷勤,心里难得生出丝愧疚来。
灰衣男子一击成空,拔腿就往门外跑,迎面一杆红缨枪直刺前胸,穿背而过。
霍岸拔出枪,转身退到大门一侧,向着门外恭敬道:“长老。”
王书圣退到了另一侧。
瞿涯一身青衣沉凝,与徐攸南一左一右地走了进来。
只听见场中一声断喝,一个虎背熊腰的壮年汉子拍案而起,手握一把长刀,脚踩方桌,朝金雁尘和穆典可两人狂奔过去。
徐攸南微微笑了笑,手指一弹,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梅花镖飞了出去,却不是弹向那彪形大汉,而是『射』向了离主座不远处的“君子剑”冷江凌。
众人正惊诧间,就见冷江凌眉心中镖,倒了下去。从袖子里掉出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剑。
原来那手握大刀的汉子只是个掩饰,真正的杀招是由冷江凌来出的。
众人想到冷江凌“君子剑”的名号,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瞿涯身形一晃,跃到金雁尘身后,一把抓住汉子手中的大刀,用力一折,精钢打造的大刀竟生生被他折作两截。
瞿涯一抬手,将那断了的半截刀扎进了汉子胸膛,一招毙命,端的干净利落。
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场下有心生事,却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纷纷将武器藏起,唯恐叫那位目光如炬的美长老给瞧见。
从始至终,走在最前方的金雁尘和穆典可连眼角余光瞥一眼那些刺客都不曾。
金雁尘牵着穆典可的手,在满堂人的注目下走上主位,拱手沉声道:“在下金雁尘,久慕诸君之名。今携表妹穆典可,在此与会诸位英雄,感谢诸位赏光驾临。”
他的声音很是沉厚,落地铿锵,自有一股威严,叫人不自主地心生臣服之意。
堂中众人纷纷拱手道:“幸会。”
“幸会。”
“不敢当。”
“六公子设宴相邀,是在下的荣幸。”
一道不合宜的声音传了来:“你说你是金雁尘,有何凭证?”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还有正义?
韩一洛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样貌有些眼熟。
韩一洛想起此人正是那日他与柳绍同当街起冲突时,看到的那位跟在柳心原身后,着水墨长衫的公子。
此人名叫向华静,其父向东泽以鸳鸯刀闻名江湖,在江南武林有相当地位。
父子俩今日也在受邀之列。
向华静素日里与柳心原交好,乍闻好友一门被灭,如何忍得?当下迎着金雁尘阴沉冷鸷的目光,虽说心头怯,仗着年轻一口气,到底没退缩:“我听闻长安金家的六公子葬身黄河底,乃是金家八小姐金怜音亲自去验的尸,确凿无疑。你说你是金雁尘,有什么凭证?”
金雁尘沉声道:“信者恒信,我就是金雁尘,需要什么凭证?”
向华静斯文公子,在气势上就输了金雁尘一截,此刻叫他摄人的目光一睃,掌心都出了汗,咬牙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空气骤然安静。
金雁尘脸『色』阴沉,瞿涯没有表情,徐攸南望着向东泽微微地笑。
徐攸南笑得很动人,春水花树,温雅如风。当然这只是在别人看来。在向东泽眼里,这笑容实在就有些恐怖了。
向东泽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大声斥责向华静,一把将他扯后,强按在椅子上,面容不复镇定,颇有些惶恐之意,弯腰赔礼道:“犬子鲁莽,口出狂言,还请六公子莫要见怪。”
就听一直站在金雁尘身边未曾言语的穆典可嗓音清冷地开了口:“阁下可是鸳鸯刀向大侠?”
向东泽道:“正是无名在下。”
穆典可唇角含笑,目光却颇有些冷:“我要是没有记错,向大侠当年与盘刀客娄非相约比武,无暇顾及即将生产的妻子,尊夫人是在娘家生产的?“
向东泽满面疑『惑』,这种后宅的琐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回道:“正是,四小姐好见闻!”
拜徐攸南所赐,穆典可在入姑苏之前读了厚厚十几本姑苏人物轶事,用徐攸南的话说,叫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徐攸南说话很气人,但做的事情都很有道理。没想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穆典可继续道:“我还听说,尊夫人住在娘家,是由娘家嫂嫂照应的。夫人生产当日,娘家嫂嫂的弟妹正好也在那里做客,又正好同尊夫人一天生产。负责洗浴的婆子们大意,一不小心将两位同一天出生的小公子抱错,直到黄口之年才对换过来,可有此事?“
“确有其事。”
穆典可看着向华静:“敢问向公子,当年你被接回向家,可有拿出过什么凭证?”
向华静一愣,道:“我样貌随我母亲,与养父母皆不相像,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凭证?”
穆典可笑而不语。
当下就有人叫了起来:“六公子的样貌也像已故的金盟主。”
金家男子皆高大,即使在北方人中,身量也属佼佼。尤其肩宽腿长,让人一见之下难忘。
金雁尘是金家众多儿孙当中最像金震岳的,从身形体态到神韵,无一不像。
这也是为什么在座的金家故朋旧友一见金雁尘就打消了心中疑虑,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的原因。
当下不少人接话道:“六公子无论身形体态,还是容貌神情,都酷似金盟主当年。”
“在下当年有幸在金门客居一年,对金盟主十分熟悉,六公子的气韵态度皆酷似金盟主,身材更是一模一样。“
”除了金家的后人,还有谁能有这等气魄?“
穆典可冷笑一声:“难道我长安金家一朝失势,连自己的姓氏都用不得了么?你向家可以以容貌认子,为何偏偏到了金家这里就是冒名顶替?
我穆典可自认还有几分眼力,不至于连自己的未婚夫婿都认错。不劳向公子『操』心!”
向华静被穆典可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毕竟穆典可的身份是得李慕白证实,做不得假的。要说四小姐会认错自己的未婚夫,这话说出来大概也没什么人会信。
当下众人议论纷纷,多是指责向华静无端生事的。
就听墙角里有人叫了起来:“金家后人又怎么样?金家后人也不能滥杀无辜!”
金雁尘沉眼望着墙角处缓而起身的华服男子,道:“自古杀人偿命,有仇当报,三姓灭我金氏满门,我灭三姓满门,此事公平。阁下若是有什么不满,或是想替三姓鸣不平的,金六随时恭候。”
一语激起轩然层波,堂中又是一片沸然议论。
华服男子怒道:“简直血口喷人!金氏一族乃是被西域魔宗余孽所灭,江湖人尽皆知。你有本事就上西域杀尽魔宗之人,休要拿家族之仇做你滥杀无辜的幌子。”
语落四下便有人随声附和起来。江湖众人多重表象,而思短。叫这么一群别有用心的人一煽动,群愤又起。只不过惧于明宫的铁血手段,无人敢轻动。
穆典可冷眼瞧着那几个煽动闹事的人,在脑海里搜了个遍,也不知那几人如何来历。只怕是夺了别人的请帖冒名混进来的。
当下往金雁尘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这几个人有问题。”
金雁尘冷冷笑道:“看阁下的年龄,少说也有三四十了吧?为何竟小儿之智?西域魔宗鼎盛之时尚且不能奈我金家何,剩下几个残兵败寇,却能灭我金家满门。你是真的愚蠢无知,还是有心替那作恶的人掩饰?”
华服男子气得脸都白了:“满嘴胡言!三姓为何要灭金门?”
“我只管报仇。阁下若有兴趣,可以自己到地下去问三姓。”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华服男子满面涨红,挥着手臂大叫道:“天下正义之士何其多!你手中的刀可杀得绝杀得尽?”
“杀一个,算一个!”
男子还要说什么,金雁尘一扬手,手中的玄铁长刀飞了出去。于空中划出一道亮白的刀光,像一道夺目的闪电,瞬发瞬至,切断华服男子的咽喉,又顺原路飞了回去。
有人叫了起来:“金家刀!”
“是金家刀没错!”
“想不到啊……想不到某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金盟主的后人……”
金雁尘抓起桌上的擦手布,低头慢慢地拭着刀身上的血,语调森寒:“正义之士么?我只知道我金氏一门三百七十八口遭人血洗,尸骨成堆。金家昔日的那些食客,那些曾受过我金门恩惠的人,还有,在座有些所谓的江湖正义之士,却蒙了心,瞎了眼,选择相信魔宗余孽复仇这种无稽之谈。
人各有志,不强求。各位要明哲保身,金六我也理解。可我金家儿郎为金家人报仇,堂堂正正,天经地义!又是挡了你们谁的道,碍了你们谁的眼?
愿意好好坐下来吃这顿饭的,金六我不胜欢迎。可若有的人,扒了自己的脸皮还不知羞,还非要提在手上叫卖,唯恐天下人不知,打出什么劳什子的正义旗号,为虎作伥,要将我金氏一门赶尽杀绝的、“
语气重重一顿,转身一刀劈在桌案上,满地瓜果『乱』滚:”那就休要怪我金六翻脸无情!“
堂中众人不由得一噤,不少人低下头去。
金家灭门之后,何尝没有人起疑,可是有心寻找真相的人都纷纷遭了杀身之祸。
谁人不为己?剩下的一部分人只得安慰自己:金门已灭,就是查出真相又如何?是魔宗就是魔宗吧。
然而午夜梦回,又何尝不觉得心中不安。
金雁尘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那些心中尚有愧意良知的人脸上,啪啪啪地作疼。
金雁尘还刀入鞘,看了眼鸦雀无声的众人,垂下眼皮,淡淡道:“今日请诸位来,本意是为了一聚,不想魑魅魍魉也来了不少,扫兴了。”
熟悉金雁尘的人都知道,一旦他『露』出这幅神情,那就是要杀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秦川请战
果然金雁尘的话刚落地,就见十几道暗灰『色』的身影从房梁上落下,身法利落,迅速袭向将那十多个起哄闹事的江湖客。
金雁尘接任明宫圣主后,改变从前年年比试,精良者入天字宫,劣等淘汰者收入地字宫的制度。在原有的考核制上又添加了诸如眼观,耳听,思辨,智敏,心坚,『性』沉等一系列的项目。
最后根据杀手们的各项成绩,由千羽和几位上君共同决定,哪些该入天字宫,哪些该入地字宫。
原地字宫宫主奈吉是佐佐木的亲弟弟,夺宫成之后自然是要杀掉的。新任宫主由前天字宫副宫主百翎担任。
由千羽统领的天字宫主司刺杀之职,与敌正面交锋。
地字宫则擅长隐匿,主司暗杀。
两宫职能不同,不分高下。
这几年,在百翎的励精图治下,地字宫一改往日颓废之象,气候渐成。更是出了一大批像冥子,冥丑这样的杰出人才。
被分派到地字宫的诸杀手亦不再感到沮丧,自甘落后。两宫暗暗较劲,攀比追赶之中实力提升飞快。
而这些躲于房梁之上,将气息敛得让人毫无察觉的暗影便是来自地字宫最精锐的暗杀者。
百翎亲自带队,地字宫最优秀的十二地支弟子冥子、冥丑、冥寅等悉数相随。
这批代表了地字宫尖峰实力的暗杀者身手敏捷,惯会出人不意,岂是这些普通江湖客可以应对的。
当下那起哄闹事的十多人被砍瓜切菜一般地在灰衣杀手的攻击下接连丧命。
江湖人重义气,当下有人看不下去,正要上前相帮,就听堂中一声喝叫:“谁敢动!”
瞿涯内力深厚,这一声暴喝如晴天怒雷,直震得众人耳根发麻。只这片刻的功夫,地上尸体便倒下一片。
地字杀手极其利索地清理掉地上血污,正准备把尸体往外拖,就听金雁尘冷冷道:“帖子留下。”
百翎捧着从十多具尸体上搜出来的厚厚一沓请帖飞步上前。金雁尘伸手拿了本在手上摊开,嗤笑一声看向众人:“常山虎”于杰?今日诸位可有谁见过这位英雄?”
甩手将帖子扔了出去,又拿了一本摊开。看一本扔一本,语气里尽是嘲讽:“‘花间酒’张铎?‘长钩锁’林小溪,‘狮子震’段威猛?”
金雁尘每念出一个名字,堂中人脸上的疑『惑』便重一分。
江湖说大也不大,尤其在这江南一隅,大多数人都是相互认识的。
金雁尘念出名字的这些人他们认识,可是刚才那些被杀那些拿帖子的人却是一个都不识。
在场都是江湖上有些声望名气的人,谁都不是傻子,到了这会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只怕这些帖子的原主人,此刻已遭人毒手了。
心中五味杂陈,竟是对方才那一场碾压『性』的屠杀再也做不出什么反应。
金雁尘翻了三四本,懒得继续往下念了,抓起帖子就往堂下撒了去:“看来有些人是坐不住了。各位匡扶正义之前还是先好好看清看清,别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他当然知道”有些人“是谁。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除了那位,谁还有耐心去做?
但此时还不是说出真相的好时机。饭要一口一口吃,包袱得一个一个地抖,一下子甩出来太多,反而失真,让人不容易信了。
堂中一片死寂,满空飘散的,除了血腥味,还有阴谋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言语的秦川忽然站了起来:“在下越州擎苍派第十六代掌门人秦川,幸会六公子。”
秦川在江湖上的威望虽不比李慕白,但重义守诺,名声清白。他亲口承认了金雁尘的身份,这对金雁尘的身份公开无疑是有利的。
当下金雁尘拱手,态度很是恭敬:“秦掌门。”
秦川道:“秦某今日前来,不全然是为了赴六公子的宴会,还有一事相询,望六公子如实相告。”
“秦掌门请讲。”
秦川道:“我的胞妹,也就是柳宿天的夫人秦蛾眉,十多天前,被人箭『射』后心而亡。人人皆言,三姓灭门乃是明宫所为。今日我想当着诸位豪杰的面,问六公子一句,杀我胞妹者究竟何人?”
穆典可神情动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金雁尘说道:“是我。”
”如此简单。“秦川道:“我这个妹妹,『性』情固执刚烈,一向不大听旁人的劝。她做过什么,与六公子有什么恩怨,秦某无从详考,也不想过问。
但秦某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亲妹妹叫人杀了,做哥哥的不能不问。”
徐攸南使了个眼『色』,霍岸站了出来:“明宫第三座上君霍岸,愿领教秦掌门高招。”
报仇并非君子决斗,秦川可以约战,金雁尘不一定要应战。
这一点,秦川在站出来请战之前就很清楚。当下拱手道:“霍上君,请。”
穆典可还想说什么,忽然腰上一紧,被金雁尘一把带到了自己跟前。
两厢紧密接触,让穆典可感觉到十分不舒服,余光瞥见自堂下投来的道道目光,心知这个时候不能与金雁尘表现得太过生分,坏了大事,只得强压下一巴掌拍过去的冲动,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干什么?”
这么一耽误,秦川和霍岸已双双转身走向场中空地。
金雁尘俯下身,语声强硬,面上的神情却是温和,道:“别再给我惹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与穆典可两个人可以听见。
于是在其他人看来,根本就是金雁尘大庭广众下揽着穆典可的腰,附耳说着亲热话。
穆典可满脸涨红,又不能发作。心中暗骂金雁尘莫名其妙。
她哪里需要他帮她担什么杀人之名?又哪里是在惹事?众人注目之下,却不敢惹恼了他,小声说道:“我知道了。”
金雁尘低笑道:“那就好。”却不肯松开她,咧嘴一笑间,『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明晃晃的耀眼。
他本就生得好,只因神情太阴冷,叫人心生畏惧,是以身边之人常常不觉。此刻展颜一笑,便如同坚岩裂了缝隙,冰川之上开出繁花,映得满室都亮堂了。
李绾秋神情恍惚地呆望主座方向,手里抓着的一把南瓜子簌簌地往下掉。
韩一洛笑着提醒道:“小师妹,矜持点啊,鼎丰楼的瓜子很贵的。”
肖钰沉声叹了口气:“金家后人,果然好生人物,只是怎生如此暴戾?”
韩一洛道:“狗咬狗呗,咱们这两下子,看看热闹就行。”
肖钰又道:“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受何人指使。心思何其歹毒!”
韩一洛往嘴里丢了颗南瓜子,嘎嘣一声磕破,吐了皮出来:“这我可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敢告诉你。”
李绾秋不解道:“为什么?”
“怕你的傻师兄『乱』打抱不平,把命给丢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扭败为胜
秦川位列名剑第六,剑术精湛。霍岸心思沉敏,一杆红缨枪舞得水泼不进。
一剑一枪,旗鼓相当,奇招频出。
这一战虽说不能媲美李慕白与穆典可饮剑台一战,却绝对称得上精彩。
比起江南诸豪杰的引颈观望,金雁尘对这一战则表现得相当漠不关心。
用来摆放瓜果茶水的长案叫他给一刀砍了,他便揽着穆典可到一旁的一方小几前坐下。
一双长腿大概是因为伸展不开,往边上斜拐着,漫不经心里更带了几分懒散。一手把玩着刀柄,一手长长地伸出去,搭着穆典可身后的椅背,不时侧过身子,附耳与她低语两句。
穆典可不知道说了什么,金雁尘忽然放声大笑,眉目展开来,当真是光华耀眼。
李绾秋手里的南瓜子又开始簌簌簌地掉了,眼神似在梦中:“师兄,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他要是对我笑一笑,我就是死了都值了。他就是要我去杀人,去放火,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幸好李书芳专心看场间比斗,没听见李绾秋说了什么。
肖钰回过头来,道:“小师妹怎么能这么想呢?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不问缘由就去杀人,更是——”
肖钰话说到一半,就见自家师妹像深冬叫水泼了一样地一个激灵,忽然坐直身体,脸泛桃花『色』,眼神痴痴『迷』『迷』地望着金雁尘,整个人像是醉了一般。
肖钰胸中一闷,少有地话未尽兴便打住,郁郁转过头去。
韩一洛扭头一看,只见金雁尘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核桃钳子,正一边低着头和穆典可说话,一边夹核桃。
那夹核桃的手法当真是漂亮。
手也漂亮。
指节分明,十指一根根,修长匀称得像是最好的工匠比着尺子,精心度量雕琢出来的。
金雁尘左手握着核桃钳子,把握着力度,一张一合。右手指尖捏着核桃,放到咬口处轻而快地旋转着。动作娴熟,直让人忍不住击节赞叹。
拂壳去皮,一只饱满完整的核桃仁就剥出来了。
金雁尘抬手将桃仁丢到穆典可面前的盘子里,又捡起一颗核桃来剥。不多时,穆典可面前就堆起一座核桃仁摞起的小山。
韩一洛年少时常带着李绾秋满山打野核桃,剥核桃的速度在师门中是出了名的快。但跟眼前这位一比,简直不值得一提。
人家不光剥得快,还剥得优雅动人。剥个核桃跟弹琴画画一样,手里拿把钳子,都有种拿着『毛』笔卷着诗书的风雅。
根本没得比好吗。
韩一洛在心里暗暗同情了常千佛一把。难怪那小子花了那么多心思都打动不了佳人的心。他要是摊上这么一个未婚夫,也不会动别的念头。
金雁尘剥完核桃,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手。忽然眉头一蹙,将那方雪白的帕子反过来折了两折,俯身下去擦穆典可的嘴角,动作轻柔,眼中满满是宠溺。
韩一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绾秋两手空空,已无南瓜子可掉,喃喃道:“六公子的未婚妻……真是幸福啊。”
韩一洛看一眼自家魂不守舍的小师妹,再望一眼那头郎君如玉的金家六少……得,啥也别说了,小师妹这已算相当矜持了。
堂中空地上的打斗还在进行着。
霍岸已明显落了下风。他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而秦川却是身经百战的一代掌门人。
徐攸南压根没指望霍安能击败秦川,只是看中了霍岸年纪轻轻,心思缜密,其心又忠,便处处有意提携着他。
毕竟与名剑第六交手,这种机会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就让他磨练磨练,试试身手,横竖这么多人看着,又出不了人命。
场上情势越来越不乐观。瞿涯略微蹙眉,徐攸南则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就在霍岸一步不稳,被秦川一剑在脸上撩出一道血口后,一直低着头与金雁尘说着话穆典可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场下片刻,徐徐开口了:“右三步横枪……刺左肩……弓步回……挑……进五步……刺肋下……”
场中局势顿时扭转。
在座一片惊叹之声。
高手过招,瞬间千变万化,即使穆典可能迅速做出判断,但经她说出来,霍岸再作出反应,至少要慢上一招到两招。
霍岸竟能按照穆典可的指示制住秦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穆典可事先算准了秦川下一步的招式。
计算精准至此,焉能不让人不惊?
再打下去,秦川必败无疑,就听穆典可淡淡道:“秦大侠肩上有伤,霍岸你胜之不武,今天就到这里吧。”
霍岸得令,迅速收枪退到穆典可身后。
在场人看得正酣,场间打斗突然停止,皆意犹未尽,又有些疑『惑』:秦川受伤了吗?自己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秦川也觉得不解,道:“四小姐是如何看出秦某人有伤在身的?”
穆典可道:“第二百一十六招,秦掌门那一式荻花落满江,本可以一剑致胜。可是秦掌门的剑却偏了三寸。第三百三十八招,秦掌门使出杨花穿庭走,也可以获胜,可是剑尖上挑,又慢了一分。秦掌门一代宗师,若非肩上有伤,怎会犯如此错误?”
秦川叹道:“早闻四小姐天资聪颖,于剑之一道悟『性』惊人,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秦某人拜服。”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说完拱手一礼,穆典可也弯腰还礼,起身时说道:“其实令妹并非金六公子所杀,而是死在我手上。当日我箭『射』柳宿天,她替柳宿天挡了一箭。”
秦川眼眶发红,问道:“她死的时候,可痛苦?”
穆典可道:“丧子之痛,焉能不痛?可是这种痛,我的外祖父,我的五个舅舅,舅母,生前全都经历过。我杀她,是为报仇。你找我报仇,也是天经地义。可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秦川听出她话外的意思:“四小姐为什么要放过秦某人?”
离开越州来姑苏之前,秦川就已将擎苍派内各项事务,包括在他死后,掌门之位传于何人都安排妥当。并给自己的师弟严道吾下了死令,自己此行若死于非命,擎苍派一门任何人不得言及报仇之事。
他来鼎丰楼,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穆典可沉默了片刻,说道:“秦掌门难道忘了,九年前,在洛阳街头的甄荣包子铺门前,你曾见过我一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君子之约
那一年,阿苦替中了『迷』『药』的穆典可挡下了砸向头顶的房梁,带着她从地道逃出去。
她被阿苦用湿背子包起来,抱在怀里保护得很好。可是阿苦自己却被大火烧得浑身是伤,出地道时已经奄奄一息。
阿苦骗她说想吃包子。
她跑了好几条街,才找他说的那家晚上也会开门的甄荣包子铺。她抱着热腾腾的包子回到那间小柴屋时,阿苦却不见了。
她跑回到爬出来的地方,用来遮盖地道口的柴堆不见了,洞口也不见了。
趁着她离开的功夫,阿苦跑回去将那条新挖的地道填上了,也将自己同地道一起,永远埋在了地下。
她抱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哭着走出城去。
她从穆家逃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睡袍,身无一物。那袋包子,还是她用金震岳送她的那块从来未离过身的龙涎玉佩跟甄荣包子铺的老板换来的。
老板并不识得龙涎玉,只不过见小姑娘长得可爱,又哭得伤心,这才同意跟她换。后来老板娘出来,又送了她五个。
穆典可拎着一大袋包子跑出门,正好遇见半夜练剑饿了,出门买包子的秦川。
秦川与金二爷金烛明颇有交情。金烛明在与魔宗的战役中牺牲后,秦川常以晚辈的身份上门看望金震岳。所以穆典可认识秦川,秦川也认出了她。
那一夜,穆家大火,四小姐被烧成焦炭。
可是就在那一晚,秦川在洛阳街头看到了哭肿双眼,独自上街买包子的穆典可。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穆典可弯腰,对着秦川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还请秦掌门静候穆四三年,三年后,穆四大仇得报,身无挂碍,彼时若还活着,定亲赴越州,赔秦掌门一条——”
金雁尘重重咳了一声。
秦川明白穆典可的意思,也听懂了金雁尘这一声咳。
秦川是君子,即便大仇难报,也不会以恩相挟,占一个小辈的便宜。当下应道:“好,三年后的今天,我在越州恭候四小姐。往后三年,秦某自当苦练,还望四小姐莫要懈怠。”
穆典可有些讶异,随即释然,又朝秦川恭敬行了个大礼。
徐攸南微笑赞许道:“秦掌门果然有君子风范。”
秦川道:“君子大道,吾辈岂敢轻言到达?然虽不能至,心亦向往之。希望六公子谨记乃祖之志,莫要行错走远。”
金雁尘执礼:“多谢秦掌门教诲。”
秦川淡淡道:“教诲不敢当,虚长了几岁年纪,充当长辈而已。”
说罢又看了金雁尘一眼,眼神里又追忆感慨之意:“你真的很像你祖父。”
两厢作别,秦川转身走出了鼎丰楼的大门。
堂中一时静寂,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从进门开始,空气里就充满了谜的味道。
无缘无故刺杀金雁尘的冷江凌,还有那些夺了他人帖子混进来闹事的人,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秦川又到底知道多少?
九年前,便是穆家起那场大火的时间。秦川既然知道知道四小姐活着,为何从未向人提起过?
那场大火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经过写一番闹腾,沙漏显示,已是午时将末。过了饭点。
虽说桌上有瓜果点心,到底不是正经吃食。再说场上一会杀人,一会又是比武,除了韩一洛心宽,把一盘南瓜子磕得精光,谁还有那心思吃小点。
此时松懈下来,才觉饥肠辘辘。心中寒,肚中饿,这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徐攸南抬手合掌。
鼎丰楼的一众女侍们举着托盘鱼贯而入,轻盈地穿梭在大堂各桌之前。
几十个长衫伙计抬着成箱的雕花酒进门,上到桌上,还没启封就酒香四溢。
徐攸南最善活跃气氛,单手捞起一坛酒,扯了牛皮纸,平举过眉心。清雅之姿不复,昂首挺胸,油生一股豪迈之气,大声道:“诸位,诸位今日请尽欢。六公子今日在鼎丰楼为诸位设下一天的流水宴,陈酿二十年的花雕酒,管够!万期为须臾,唯酒是务【1】。大家伙只管敞开了喝,今日咱们不谈江湖烦忧事,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徐某先干为敬,敬大家!”
手掌一翻,抬头仰脖,陈年花雕咕噜噜入喉。水流湍急,竟无分毫外洒。
徐攸南一口气喝完整坛酒,抬手将酒坛倒扣过来,滴酒不剩!
场下一片叫好声。
酒桌上最易称兄道弟。徐攸南这种能喝又肯喝,风雅起来如谪仙,豪放起来壮山河的人物,最是让人敬仰。
主人已先干为敬,宾客岂有不回敬之理?
一来一回间,距离便拉近。场面一时热闹。
韩一洛不由感叹道:“这位徐长老,可真是个人物!”
除了徐攸南,隔着十丈地一刀取人『性』命的金雁尘,三两句扭转败局的穆典可,空手折断一把大刀的瞿涯,一把折扇破了唐门暗器的王书圣,还有一杆红缨枪舞得水泼不进霍岸,哪个不是人物?
就是有心替三姓抱不平的诸位江湖人,此刻也不得不审时度势,顺坡下驴了。
一时间堂中酒酣耳热,众人攀谈交附,好不热闹。
金雁尘杀起人来不含糊,请客吃饭却是诚意满满。
第一道菜就是鼎丰楼最出名的酱肘子。
鼎丰楼的酱肘子从用料到制作之法,无一不讲究。要经过层层工序,严格控制火候,方能功成。制作之法隐秘不外传。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鼎丰楼一只肘子的价格快顶得上寻常酒楼吃一桌酒席了。
寻常人买鼎丰楼的酱肘子都是论只买。一只切成几小片,放在一个荷叶碧的翡翠盘子里,红亮亮摆成菡萏花的样式,『色』香味俱全。
今天上肘子的伙计却是端着盆上来的。
被腌得红光透亮的酱肘子一盆接一盆地端上桌,满堂都充溢着令人垂涎的肉香味。
第二道菜是牡丹鲍鱼,口径足有一尺的雪白磁瓷盘上摆着一朵朵鲜妍怒放的牡丹花,让这道豪气十足的大菜有多了些诗意的格调。
第三道菜是堆得像宝塔的雪花手撕牛肉。
肖钰从小跟李书芳养成了节俭的好习惯,看着这一道道价值不菲的名菜,惊愕之余难免替金雁尘『操』起了银钱的心,道:“明宫地处荒凉贫瘠之地,哪来这么大的家底?”
韩一洛不以为然道:“你以为谁都像我们南山派一样靠种地吃饭啊?只要有人有刀,敢想敢干,何愁没有金山银山?也就咱们的老祖宗迂腐,这钱也不干净,那钱也不干净,都快饿死一家人了。”
李书芳狠狠瞪了韩一洛一眼。
三师伯欧阳俊是个老顽童,和韩一洛最对脾气,当下替他解围道:“小一洛这话糙了点,也不无道理。去年我和五师弟去凉州,见到那里的赌场,那家伙,叫一个气派!”
一说到赌,欧阳俊全然忘了替韩一洛解围的初衷,眉飞『色』舞道:“小赌有小赌的玩法,大赌有大赌的玩法。爱热闹的有热闹的去处,爱清静的还有专门的院子伺候着。您饿了渴了,还有美酒,山珍海味,清粥小菜,应有尽有……“
欧阳俊一时说得高兴,便有些忘了形。直到看见李书芳越来越不善的脸『色』,这才打住了,讪讪道:“我就是上前凑了个热闹,看了看,没赌,真的没赌。”
当着一众小辈的面,师兄都如此示弱了,李书芳也不能让欧阳俊下不了台,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寻思哪天找个机会跟欧阳俊好好谈谈,这爱赌的『毛』病可要不得。
欧阳俊这才回到正题上:“我听说,西北一带的赌场钱庄大部分都是明宫开设的。就是江南地区,明宫也有相当产业。”说着有些讨好地看着李书芳:“你想想啊,光一个赌场一年的进账都是笔不小的数目,吃一顿酱肘子算得了什么。要是咱们也……”
李书芳沉着脸不作应答。
欧阳俊只好嘿嘿一笑,自我化解尴尬:“你说是不是啊,小一洛?”
韩一洛岂会不给师伯面子,笑道:“是这么个理,咱们只管放开了吃,反正那金六也不怕咱们吃穷了他。不够只管跟他要。”
欧阳俊缩了缩脖子:“跟这个煞神要吃的啊……还是你去比较妥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七姑金采墨
第四道菜一条鲜嫩肥美的蒸鳜鱼;第五道菜是一盘鲜翠欲滴的翠玉芦笋;第六道菜是一只整切烧鹅;第七道菜是一锅飘香的芦花鸡;第八道是钵好看到让人不忍下筷子的翡翠萝卜……
韩一洛啧啧感慨道:“鼎丰楼的厨子烧出来的菜就是不一样,让我在这里吃一年,我肯定连我亲爹妈都不认识了。”
李书芳又瞪了二徒弟一眼。
欧阳俊道:“你本来就不认识你亲爹妈。“
珍馐在前,江湖人又不拘小节,满堂狼吞虎咽的吃相也就不足为怪了。
最让人吃惊的是金雁尘举箸的动作,斯文优雅得简直有失他明宫圣主的身份。
女侍在徐攸南的示意下把鳜鱼挪到金雁尘面前。
金雁尘伸出筷子,挑出鱼眼部分放到自己碗里,仔细剔除眼珠,只留鱼眼附近一圈冻状嫩肉,小心夹起来送到穆典可碗里。
又夹起鱼肚上最鲜嫩肥美的一块,低头认真地剔鱼肚上的肥油,刚要夹起来递给穆典可碗,就听楼上传来“砰”一声巨响。
众人抬头,只见二楼一间包厢的门大开,从里面冲出一个满面是泪的『妇』人。
那『妇』人年约五十,已然不年轻,皮肤黯淡松弛,显得憔悴。然而正如俗语所言,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妇』人虽说容『色』黯淡,底子却生得极好,骨挺神秀,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何等艳绝。
『妇』人从包厢里冲出来,也不走楼梯,径直奔到栏杆边,一跃下楼,朝着金雁尘那一桌冲过去。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紧追而出,叫道:“母亲!”
与满场江湖豪客不同,男子就算情急之时,举手抬足仍是斯文得体。有种世家贵族的礼仪风范。
有人认出了那年轻男子:“苏步言!”
北人尚武,南人崇文。若说在江南一带,谁是最受人推崇的翩翩佳公子,绝对不是柳心原,而是出身建康书香世家的苏步言。
江湖中有种说法,叫做“方弦苏笔”。
“方”指的是漠北明宫的第六座上君方君与。此人精通音律,琴绝古今,曾有王公贵族出价万两黄金请奏一曲而不得。
苏步言则擅长文墨,不仅写得一笔好字,文章辞赋样样惊绝。曾以一篇《思美赋》,引得江南江北,为之纸贵。
苏步言和方君与一南一北,分庭抗礼,并称“江湖二公子”。
“北公子”苏步言的母亲,便是在金雁尘出现以前,长安金家唯一的幸存之人——七小姐金采墨。
随着长安金家的灭门,那个曾经走在长安大街上目不斜视的骄傲少女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已经很少有人再记得了。
金雁尘将剔好的鱼肉放到穆典可碗里,这才才转过头,看向被一群刀斧手围住金采墨母子,目光中有刻意的平静。
金采墨嘴唇颤动,眼泪滚滚而下:“小六,小六,你不认识七姑姑了吗?”
金雁尘神情一动,金采墨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抓住金雁尘的胳膊,紧紧拽着,力道之大,直拽得金雁尘身子一歪:“小六,小六,我是你七姑姑啊。”
金采墨满面是泪,伸手就去扒金雁尘的眉『毛』。
等看清金雁尘左眉里隐藏的那颗痣后,她的眼泪流的愈发急:“你真的是小六,真的是小六……姑姑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眉『毛』又浅又淡,偏偏里头还长了颗痣,几位嫂嫂都笑称我们家小六男儿长了颗美人痣,长大后一定是个美男子……姑姑还记得,我们家小六,核桃剥得最好,最会挑鱼眼睛……你那几个兄弟,还编排出一首歪诗笑话你,你还记不记得?“
金采墨瞪大眼,满怀希冀地看着金雁尘的脸,唯恐刚刚抓住的希望又破灭,急促道:“就是那首小六小,小小小六有媳『妇』,你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金雁尘如何不记得,哽咽着接了下去:“……媳『妇』俏,一出洛阳小六笑;媳『妇』好,天上地下第一宝;媳『妇』闹,小六哄哄小六抱;媳『妇』淘,小六急得满街找;媳『妇』娇,小六快把鱼眼挑……”
金采墨嘴唇抖动,紧紧地拽着金雁尘的胳膊,声泪俱下:“不会错,不会错,你就是我的小六。你跟你爷爷……长得那么像!”
金雁尘张手抱住了金采墨:“七姑姑。”
这一声七姑姑唤出,金采墨顿时像个孩子般崩溃大哭。
她哭得弯下腰去,想要把这个让她心疼的侄儿紧紧抱在怀里。
然而他太高,她只能攀住他的肩,把头抵在他的肩上,歇斯底里地嚎啕:“你都长这么高了,这么高了!姑姑记得,你离开的时候,你只有十三岁……小六,我的小六,我苦命的儿,你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场人无不唏嘘,这种撕心裂肺之痛,就算不是亲身经历,多少也能够感受一二。
穆典可转过头去,才发现自己早已泪落了一脸。
前尘往事,被一幕幕拉回到眼前。
她仿佛看到了那些个蝉噪暑盛的午后,妈妈们在院子里翻晒去年的衣服,她的那群表兄弟们在晾衣绳下钻来钻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冲着金雁尘叫:“小六小,小小小六有媳『妇』……天上地下第一宝,要吃核桃小六剥,走路没腿小六抱,天上星星随你要,啊啊,随你要啊随你要……”
那些明媚而温情的岁月,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穆典可俯身对着苏步言行礼:“苏表哥。”
苏步言端详穆典可良久,终于抬起手,弯腰一揖下去,算是表兄妹生死重逢的大礼:“四儿表妹。”
徐攸南眼中有泪,唇角却带着欣慰的笑:至此尘埃落定,金雁尘金家后人的身份,再也不会遭人质疑了。
二楼一个最不起眼的包厢里,端坐着一个银『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水一口没动,已然没了热气。
一楼大堂里安静无声,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出声音。
被所有人一起看着的那个年轻男子,俊美如天神,夺目如骄阳,用哽咽而温柔的腔调说:“……媳『妇』好,天上地下第一宝……媳『妇』闹,小六哄哄小六抱……”
他是该欣慰的吧?他心疼着的,唯恐她孤单,唯恐她无处取暖的那个女子,终究是有人用心疼护着的。
安缇如低声唤道:“公子。”
常千佛缓缓站起身,从包厢的偏门走了出去,高大的背影有些落寞:“走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不要背叛他
走出喧闹的酒楼,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常千佛头一次知道,原来心里空了,是这么难受的感觉。
他对穆典可并不能算一见钟情。
然而他至今都记得,落霞街上初次相见,她一掀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情形。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他见过许许多多的美人,有像黎笑笑那样明艳大方的,像詹雨那样楚楚动人的,更有像穆月庭那样倾国倾城,美得颠倒众生的。
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她这样,像一幅画,更像一本书,浑身散发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韵。
一如她的名字:三坟五典作骨,显相可人。
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靠近她。一如他这么多年,对于所接触过的女子,从来都是礼貌周到,却又敬而远之。
满天下的青年才俊为看穆月庭一眼,争相入穆家为奴为仆。穆沧平频频向他示好,他却佯装不知。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婚事不全由自己做主。
常家堡一堡三千人,堡外『药』堂一百三十六座,『药』庄『药』谷逾六十,需要一个能当家理事的主母。
常家堡不参与江湖事,能结亲的人家就更少了。
他初见穆月庭时,何尝不是惊艳于她天仙般的容颜,只因常纪海一句话:“穆沧平这个人,以后,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
后来黎安安和常奇再拉着他逃学去翻穆家大院的墙头,他一次都没去过。
从什么时候不一样了?
是在遇见穆典可以后。
初见时她低眉浅笑,巧妙同柳心原周旋。脱了自己的钗环首饰送于那对祖孙,请韩一洛送他们出城。
再见时,她冷冷清清地立于街头,仿佛独立万丈红尘之外。却因一个做工不怎么样的娃娃,『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
再再见,她与他看上了同一副字。却只看不买思成谜。抱着一卷画轴站在雨幕里,书香为骨,淡然大气。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不同面,每一面都耐人寻味。
也是头一回体味到《诗经》中所载,那一句“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想争上一争,哪怕会让常纪海很不高兴。
可是他拿什么去争呢?那个光芒炽盛又待她体贴入微的男子,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他又怎么敢去争?他慈眉善目的爷爷,一旦动怒,那便是杀人之怒啊。
金采墨哭到昏死过去,被金雁尘背着回云家庄。
苏步言与穆典可并肩跟在两人身后,皆默默无言。
人们看着这两个一文一武,同样卓尔不群的表兄妹。忽然意识到:哦,原来名扬天下的“南公子”苏步言,身上也流有金家的血脉。
那个煊赫而杰出的家族,终究是不死不灭的。哪怕只有一人在,都足以搅动这江湖里的风云。
金采墨醒来又哭,数度晕厥。金家灭门那年,她连夜从建康赶回到长安,一夜跑死了三匹马。最终站到金家大门,昔日的辉煌门楣,只剩下一片废墟,父母亲人皆入土。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到父兄的冢堆里坐了整整三天,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三天后,苏鸿遇强行把她从冢堆里抱出来时,她满头的青丝白去了一半,老了整十岁。
接下来的半年,先是金怜音母女在家中先后遇害,紧跟着五姐金知格也被人杀死。金采墨连她们的葬礼都没敢去参加。
一族亲人俱不在,只留她一人孤单在人间,心中凄苦可想而知。金采墨拉住金雁尘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那小七呢?小七跟你一起逃出去,他是不是也还活着?”她的手抖得厉害,唯恐太多希望会招致失望。
果然金雁尘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眉头拧成一个重重的倒川字。沉默良久开口,声音干哑破碎得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小七他……为了保护我,随石爷爷一起,自沉黄河底了。”
金采墨捂住脸大哭起来。许久攒足勇气,又问:“那四嫂她……”
“母亲在三年前,我行继圣主位的典仪时……自尽了……”
金采墨已近崩溃,一双手抖得不能自已,来来回回地抚『摸』着金雁尘的脸庞,未语泪先至:“我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姑姑看着你,姑姑这心……心就跟挖出来一样疼……”她嚎啕大哭,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尖声大叫起来:“小四儿呢,四儿上哪去了?”
穆典可走过来,握住金采墨的手:“七姨,我在。”
金采墨反手紧紧抓住穆典可,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捏的穆典可手背生疼。
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像要把穆典可连皮带肉吃进去:“四儿,七姨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你最有良心了对不对?你六表哥从小就最疼你,什么好东西都让着你,紧着你,从来舍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千万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知道吗?你答应七姨,说你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六表哥。七姨要你发誓。”
苏步言忍不住出声,唤了声:“娘。”
金采墨恍若未闻,一双手青筋毕现,紧抓住穆典可不放:“你发誓。你跟七姨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六表哥,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穆典可见金采墨激动的语无伦次,明明满眼愤怒,却克制着未发作,惊慌中带点讨好的模样,恍然就明白了。
金采墨定是去碧落湖边看了她与李慕白的比武。看到常千佛当众抱她的情形,便以为她移情别恋,背叛了金雁尘。
而事实上呢,先冷淡疏远她的人是金雁尘,悔婚另娶的人也是金雁尘,她何德何能伤害到他?
她说道:“七姨,您误会了。六表哥已经娶亲了,他和嫂嫂夫妻恩爱,感情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渔翁(致谢长夜明心 ,壹本道人)
苏步言闻言大是意外:“六表哥另外娶亲了?”
金采墨则是一脸不信地看着金雁尘。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子了。打小他最宝贝看重的就是自己这个小媳『妇』,小四儿还活着,他怎么会抛下她另娶她人?
面对金采墨质疑的目光,金雁尘沉默了片刻,说道:“小四儿说的是真的。您的侄媳『妇』,她叫玉儿,是个很好的姑娘。您见到她,一定会喜欢。”
“玉儿?”金采墨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神情恍惚,半信半疑:“我的侄媳『妇』,不是四儿,她叫玉儿?”
她忽然急切地抓住金雁尘,眼中尽是疼痛与怜悯:“小六,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人『逼』你?你别怕,你告诉姑姑,姑姑给你做主。”
金雁尘噎住,喉头滚动数下,终是将眼底那股热意给忍了回去,沉声说道:“七姑姑,我没有苦衷,是我自己要娶玉儿的。”
“那…那四儿呢?”
金雁尘沉默着。
金采墨又问:“那玉儿呢?我来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见到她?你们是不是在合起火来骗姑姑?你们吵架了是不是?”
金雁尘道:“玉儿没有跟我到江南。她跟在我身边,太危险。”
金采墨看金雁尘眼神沉着,语意笃定,不容有假,愣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心里不由有些惋惜,这门被金家全体人看好并极力促成的小儿婚事最终告吹,父亲地底下当会感到遗憾的吧?
随即又释然:难怪小四儿出了那样的丑事,小六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不管怎样,只要小六不难过就好。十多年了,物是人非,他也终于学会把目光从小四儿身上移开,去疼惜别的姑娘了。
金采墨有些怜惜地看着穆典可:“小四儿你不要难过。七姨一定好好帮你寻一门亲,好好补偿你……”?
穆典可陪同苏步言从房间里走出来。苏步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
毕竟她同金雁尘曾经那样好。他们是所有人心中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
穆典可道:“穆沧平灭了金家。我是他仇人的女儿。”
苏步言脚步一顿,失声叫了出来:“穆沧平?你是说姨父他——这怎么可能?”
穆典可道:“十年前,穆沧平伙同江南三姓灭了金家,把现场伪造成魔宗复仇的假象。后来,我娘发现了,她当着穆沧平的面……『自杀』了……穆家的那把火,也是穆沧平放的。”
苏步言张大嘴,犹自陷在巨大的震惊之中。良久,如梦呓般道:“那、那月庭呢?姨父要烧死你,那……月庭呢?”
“他不会对月庭怎么样。毕竟在他心里,我跟金家是一体的,月庭不是。”
苏步言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忽然感觉到这话不妥,抬起手,想要拍一拍穆典可的肩安慰她,眼中满是怜惜:“四儿表妹…”
穆典可往边上一闪,躲开了苏步言即将落到肩上的手,淡淡笑了笑道:“苏表哥不用担心,我没事。你这几天多陪一陪七姨吧。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怕她经受不住。”
回到清平居,昭阳将凉好的汤『药』端上来,温烫刚好入口。
昭辉干练,昭阳细心,有她们两个在,穆典可的生活起居和一应对外事务根本不用自己『操』心。但更多的时候,穆典可仍选择独来独往,因为需要她出面的事,往往都是极困难危险的,带着两个丫鬟,不是助力,反是累赘。
穆典可端起『药』碗一口喝了,冲门口叫了声:“小叶。”
小叶正在偏房帮李妈妈打绦子,听见穆典可叫她,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三小姐……不,姑娘,什么事?”
自从昭阳和昭晖来后,清平居的一概事务叫两人打点得妥妥当当,小叶是一点手都『插』不上,就是她最擅长的武功也派不上用场,这让小叶很是沮丧。好在她生『性』乐观,没事就帮昭阳昭辉打打下手,跑跑腿,穆典可也会有意无意指派点事情给她做。
穆典可想到院里看书了,搬躺椅的事跑不了是小叶的。
三月已末,四月将至,梨花正盛。
头顶上满树堆雪,一线蓝天,雪白花瓣悠悠地打着旋,落在书页夹缝里。穆典可懒懒地倚在软靠上,来回翻着书页,却是一丝也静不下心去读。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有些疲累。
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往事已去数十年,再从回忆里勾出来,都是伤心。
她仔细盘算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昨天在饮剑台比武时,围观的人群中潜伏了十一个杀手,被瞿涯和徐攸南清除了十个,跑了一个。
今天在鼎丰楼,又出现了这么多闹事的人。
除了三姓姻亲来寻仇的,更多的人,应该是受了洛阳那边的指示。
早在三个月前,金雁尘派人找到苏渭,穆沧平就应该已知道金雁尘还活着了。
至于穆沧平为什么没有向三姓示警,穆典可猜,大概是因为三姓这些年日益坐大,让穆沧平感到了威胁,正好借明宫之手铲除三姓。等到武林正义之士被明宫的所作所为激怒,他再站出来,以匡扶正义,为三姓报仇的名义动用江湖力量灭了明宫。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像他一贯的作风。
如今蚌死鹤伤,那个躲在暗处的渔夫,是打算动手了么?
穆典可把书摊开,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练剑的时候,她手里就总爱卷着一本书,有时候是真看,有时候是装看。
徐攸南说,人的任何一种情绪都是弱点,若不小心隐藏,就会被人抓住,被人拿来攻击你。
穆典可很讨厌徐攸南,但在很多地方不得不佩服他。
在徐攸南脸上从来就看不到喜怒哀乐。
你认为他该伤心的时候他在笑,认为他该愤怒的时候他还在笑。夸他他在笑,骂他他也在笑。那笑就跟长在脸上一样,随时随地地绽放。
有时候穆典可甚至恶毒地想,拿把刀把他的脸刮花了,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做不到像徐攸南一样,难过了就是难过了,就算脸上在笑,眼睛里也藏不住。
于是她抬起手,把书搁在了脸上。
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停在了三丈之外。
经过天字杀手宫的严酷训练,穆典可识觉极强,能以足音测距,能以足音辨人。
来的人是云央。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威信大减
穆典可把书从脸上拿下来,抬起头,见云央浑身珠翠,一脸娇俏俏怯生生地站在一棵花树下。
春寒已退,她退去厚厚的早春衣,穿了一件桑蚕丝织成的长裙。薄如蝉翼的蚕纱一层套着一层,最里层是淡红,往外依次是桃红,茜素红,大红,玫瑰红……深深浅浅的红,一层一层堆叠起来,非但不显得俗气,反而堆出一股极致的柔媚来。
有一次徐攸南当着金雁尘的面数落穆典可:同样都是女人,你就该学学人家云央,别总是那么硬邦邦的。年轻女孩子嘛,多穿点鲜艳的颜『色』,我看云央身上这个鹅蛋黄就挺好,多娇嫩啊,又适合你。
金雁尘破天荒地往云央身上瞅了一眼。
云央柔柔地抬起眼皮,双颊晕红。然后,飞快地一低头,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穆典可顿时就明白了。
徐攸南是一号让穆典可厌恶之极又不得不佩服的神奇人物。除了那张永远长在脸上的笑脸皮,还有他那永远都花费不完的精力。
除了要掌管一个偌大的情报宫,徐攸南还要帮金雁尘出谋划策,还要盯着明宫上下一帮人,看谁有异心,看谁有什么才能,是不是用对了位置。
就这样,他还腾出空来三五不时地招惹一下穆典可。
更绝的是,他从金雁尘成年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停止过帮金雁尘拉皮条。屡遭呵斥,从不放弃。
瞿涯在瞿玉儿之上还有个一个女儿,名唤作瞿满儿。
瞿满儿五岁时被嫉恨瞿涯的另一位长老抓去为质。瞿涯为救爱女,单身赴会,差点丢了『性』命。但瞿满儿还是没有救回来。
自那以后,瞿涯就将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瞿玉儿牢牢给保护起来。瞿玉儿住无定所,一月数迁。所居之地石墙高垒,护卫森严。偶尔出来活动,也是再瞿涯的亲自看护之下。
夺宫成功以后,金雁尘求娶瞿玉儿,原以为是锦上添花,皆大欢喜之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瞿涯原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瞿涯只想招赘一个各方面都平平的女婿,愿意守着瞿玉儿在高墙深院里过一生。这一点,金雁尘显然做不到。
最后是瞿玉儿以死相『逼』,瞿涯这才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但前提是,瞿玉儿婚后的一切起居行动仍要由他来决定,不得随意离开他构筑的保护圈。
金雁尘与瞿玉儿大婚之后聚少离多。瞿涯几度提出要为金雁尘纳妾。
瞿涯提这样的建议纯粹出于对金雁尘的愧疚,他对干涉金雁尘的后院半点兴趣没有。但挡不住徐攸南有热情啊。
瞿涯放弃后,便由徐攸南接替瞿涯将这项事业如火如荼地开展了下去。
光穆典可所知道的,徐攸南前前后后试图塞给金雁尘的女子就不下七八个,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金雁尘一概不理,后来却主动纳了一个歌姬,叫如娘的,宠得没天没边。
妾是纳了,徐攸南不知道为什么又不高兴了,变着法地想把那如娘给轰出明宫去。无奈金雁尘盛宠,走哪都将那如娘带在身边,徐攸南无从下手。
时间一长,所有人都以为徐攸南放弃了。只有穆典可他那越来越和煦的笑容中看出徐攸南动了杀心了。
没等到徐攸南动手,金雁尘自己却把如娘给杀了。
当着穆典可的面杀的。
穆典可一共见过如娘两面,头一面她还是个清秀灵动,笑得欢脱的女子。
第二次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大半夜地冲到穆典可的房里。披头散发,鞋也不穿,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冲进来,冲着穆典可大叫:“骗子,全是骗子!我要杀了你!”
金雁尘追进来,二话不说一刀砍了下去。
如娘双眼瞪得老大,将要出口的一大段话卡在喉咙里,咕噜噜上下蠕动,发出难听的声音。
金雁尘冷着脸出门,对这个曾经宠极爱极的枕边人,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了。
那时候穆典可就知道,金雁尘再也不是长安城里的那个温暖少年了。他被金家血仇,以及多年的忍痛屈辱锻造得如钢如铁,心中已再无一丝柔软。
如娘死了,徐攸南高兴了,又全副热情地开始了他漫漫艰辛的拉皮条之路。
穆典可完全不明白徐攸南究竟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做这件事,又或者说,他到底图什么?
徐攸南挑给金雁尘的女子,个顶个都是人间极品,筛选过程之复杂,堪比皇帝选妃。不用说,在他沙里淘金一般严格的甄选中,云央雀屏中选了。
而且和那些懵懵懂懂的女子不一样,云央是甘之如饴,欣然不已。
以为金雁尘的刻意隐藏,云央一直以为穆典可只是他为了掩藏身份认下的一个义妹。对穆典可的态度,小心里带了点讨好。
饮剑台一战之后,穆典可的真实身份暴出来,云央看她的眼神明显走了往,再怎么小心掩饰,那一抹浓浓的敌意也藏不住。
那不是对她姓氏的敌意,穆典可看得很明白,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发自内心的嫉妒。
穆典可觉得云央很可怜,有点像当年的自己,蠢到可笑。
这些年,金雁尘大概就只对瞿玉儿一人用过真心吧。
他把瞿玉儿藏得好好的,护得牢牢的,让他的对手们抓不到他的软肋。
除了明宫少部分身在高位者,其他人对于金雁尘究竟有没有成婚都不甚清楚。
而自己作为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自然就成了拦在瞿玉儿前面一块最好的挡箭牌。
挡箭牌就该有挡箭牌的样子。为了取信那些江湖客,她让金雁尘牵着她的手去了鼎丰楼,低眉顺眼地坐着吃他剥的核桃,由他帮自己擦沾了渣滓的嘴角……一切恍如从前,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至少从前,金雁尘不会把她当一块挡箭牌来用。
云央弯腰,声音娇娇柔柔,又不无恭敬递:“姑娘。”
穆典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徐攸南当着金雁尘的面批判过自己硬邦邦后,云央就一天比一天柔了,杨柳腰拂得让穆典可都怀疑她是不是被人抽了骨头。
这一声姑娘,啭如莺蹄,绵如春水,她一个女子听得骨头都酥了。
当初秦蛾眉那么讨厌云央,不是没道理的。
云央真的是把做女人所有的优势都发挥到了极致。秦蛾眉既要提防她跟自己抢儿子,又要被她一身媚骨衬得自己古板无趣,能看她顺眼才怪。
穆典可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抬手拂了拂满身的梨花瓣,问道:“你找我有事?”
云央的神情倒像是有些不安,道:“属下特意来回禀姑娘一声,家父已派人将家母接回庄中。母亲思及往日重重,既感激姑娘恩德,又心生羞愧,只是如今沉疴在床,只能让云央代为请罪。”
穆典可静静听着,眼皮掀了掀,意思就是接着说。
生死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她要连云央这点小小心思都看不出来,这些年就算是白混了。
这话头,这眼神,一听一看就不对劲。
事反常,必有妖!
果然云央转了转眸,剪水双瞳里水光一漾,便闪出一星子泪花来:“母亲重病在身,锦儿又远行,云央有心为姑娘效力,又实在不忍心抛下病母一人孤孤单单……实在两难……云央惭愧,论文,文不及姑娘之万一;论武,武不能独当一面。唯一庆幸,便是姑娘身边能人众多,想来不至因为云央一人,误了姑娘的大事。“
一番话情真意切,在情在理,若不是穆典可见识过云央的手段,几乎就要信以为真了。
至于云央为什么要留下,穆典可就是用脚趾头想一想也能想得到。
现在正是金雁尘情绪最脆弱的时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又不在身边。简直就是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穆典可想,是不是她这半年多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手段也温和了许多,以至于威信大不如前。
不管怎么说,在外人眼里,她还是金雁尘订了亲过了聘,就只差一顶轿子娶进门的未婚妻。云央就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跟她抢男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我善妒?
如果云央只是在揽胜院出去进来地招眼,穆典可大可装作没看见,不必去理会。
但她犯到跟前来,这股子锐气还是要杀一杀的。
兵不畏将,这样的兵带出去,迟早要坏事。
当下穆典可只是静静地盯着云央看,直看得云央心里发怵了,这才展颜一笑,道:“你这身裙子很好看。”
云央闻言愣了一下,样子颇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姑娘夸奖。云央蒲柳之姿,只得在装扮上多费些心思。不比姑娘天人之姿,随意一穿也是风采照人。
穆典可低头掸着裙摆上的梨花瓣:“你的意思,是我这一身装束太随意?太难看了?”
云央听出她是故意找茬,一低头,愈发做了恭敬的样子:“属下不敢。俗话说,人靠衣来装,衣要人来衬,穿到姑娘身上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穆典可一身墨黑『色』的裙子,料子和做工都普通,谈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多好。
云央这番回答滴水不漏,穆典可就是存心挑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笑道:“既然是好东西,送你可好?”
云央微一愣,看着穆典可脸上不大友善的笑,再将她这话细细一琢磨,心里就有几分明白了。面『露』惶恐道:“属下岂敢当姑娘如此大礼。”
穆典可不依不饶:“莫非是我这衣服你瞧着不入眼,自己又看上什么别的了?”
云央这下确定穆典可是秋后算账来了,颤声道:“属…属下不敢。属下岂敢觊觎姑娘之物。”
知道穆典可的真实身份以后,云央曾旁敲侧击地向徐攸南打听过她,彼时美长老正坐在后花园的池子边垂钓,回头讳莫如深地一笑,说了八个字:“出手够狠,底线够长。”
云央只听进去后半句。
她借着教金雁尘院里的丫头烹茶的名义,成日在揽胜院出入,穆典可撞见以后也没说什么。她冷眼旁观着穆典可与金雁尘的相处,一个嫌恶,一个冷淡,实在不像一对正常的未婚夫妻。
她便以为,从金雁尘这里,大概永远也触不到穆典可的底线。哪想到今天就碰到了雷。
徐攸南那句出手够狠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有关穆典可其人传言,满大街都是,且都不温和。
挖食小孩心肝这种话自然不可信。但诸如什么孤身陷狼谷,一人杀卅狼;跑马入飓风,归来尚能战;跑马弯弓,百步穿杨;三丈之内,出手必杀……再假也能有一半是真的!
云央有些后悔了。
她应该先找徐攸南帮她想想法子的。再不行,让云啸义去求金雁尘也好啊。她怎么就一下子昏了头,认为自己随便编两句话,就能瞒过穆典可?
那可是穆家的四小姐啊,是不足三岁就慧名满洛阳的女神童,是鬼蜮伎俩,机关算尽的明宫圣女。察言观『色』,度人心思,自己那点道行哪够跟她比。
细细密密的汗珠从云央额头上渗出来。
穆典可也不笑了,垂着眼眸,语气颇有些冷:“你明白就好。我这个人一贯的脾气不好,也不怎么大方,有点小气。我要是知道有人惦记着我的东西,心里一准不痛快。一不痛快,手上就没个轻重。”
云央脸『色』发白,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倒不是她胆儿小,实在是穆典可的煞气太重。一两百斤的壮汉叫她目光一睃,都能吓得两腿打颤,何况自己?
当下云央嘴一瘪,两行泪珠儿就下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云央真的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
穆典可卷着手里的书,一下一下敲在椅背上,直敲得云央心里七上八下,都快稳不住了,这才说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说你母亲病重了,那我便请个人去给她瞧瞧。如若属实,我自不会夺情不讲理,非要让你出任务。“
回头叫道:“昭辉,去把阿西木给我叫过来。”
阿西木是专门跟在金雁尘身边治伤的大夫,医术扬名西北一带。
云央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姑娘饶命,是云央糊涂,云央不该欺骗姑娘。还请姑娘看在家父和家兄为六公子尽心尽力的份上,饶过云央这一回。云央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穆典可甩手将手中的书卷砸了过去。云央额上被砸中,白皙如玉的额头霎时青紫了一片,泛起血丝,只管跪直了身板,咬牙垂泪,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穆典可眉挑起,满眼都是凛冽之意:“你还有脸提你的父亲和兄长!要不是看在你父你兄的份上,你以为你现在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满嘴瞎话?!是否我对你一再容让,让你觉得我柔善可欺,便越发地想要得寸进尺了?”
云央从来没觉得穆典可柔善可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云央不敢,云央再也不敢了。”
穆典可还能不知道云央,她表面上说是不敢了,日后只怕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只不过当着她知道收敛一些罢了。
看着心烦,说道:“自己去院子外面跪着,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跟我回话。”
云央一条小命总算保住了,嗓子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伏地叩谢道:“是,属下记住了。属下多谢姑娘不杀之恩。”
云央在清平居外面一跪,整个云家庄就不平静了。
穆典可本意只是想治一治云央身上那股子恣意娇横劲儿,没想到意外收获,大开眼界见识了一把云央的好人缘。
六个上君,翟青远在滁州,方君与到现在没见着人影,除去一个对穆典可的任何决定都说一不二照办的霍岸,剩下三个有两个来求过情了。
六座以下,大小宫主跟管事就更多了。只不过这些人身份不够,不敢明着上穆典可面前求情,只好拐着弯地求上昭晖和昭阳。就连小叶的房间都堆满了各宫人送来的糖果点心。
昭晖“呸”一声嗤之以鼻,道:“我说怎么眼下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她倒有心思打扮。天天抹得跟个妖精似的,一天几套衣服不重样。合着她的本事都在这了,瞧瞧这一个个的,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倒像是比她亲爹妈还上心。”
穆典可一想,确实云啸义一家一个都没来过,大概是求得多了不好意思再来了吧。
叫穆典可意外的是,小叶也跑来求情了。
小叶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褂子,叫十指绞得皱巴巴的,低着头可怜兮兮道:“姑娘,你就饶过大小姐吧。她跪了这么久,也怪可怜的。”
穆典可道:“是你自己要替她求情,还是有人请你来的?”
小叶老老实实回答道:“都有。”
再怎么说,她是云家庄的人,云央也算她昔日半个主子。她又不比昭阳昭辉两个立场坚定,叫人一劝说,稀里糊涂就应下了。
当下把听来的道理一条条说给穆典可听,道:“现在大家都说姑娘善妒,容不下人呢。先是那个叫如娘的舞姬,现在又是云央。往后怕是圣主看谁一眼,谁就要倒霉了。”
穆典可差点叫一口茶水给呛着。
打鹰的被鹰啄了眼。
这些话一听就是从云央口里出来的。明宫那些人,借他们一万个胆子,都不敢背地里这么编排自己。云央是看滁州不能不去了,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再博一把吧?
一顿跪换来合宫注目,金雁尘青眼,真是够本了。
穆典可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且不说她没这个心思,就是有,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犯得着跟一个招摇过市的寡『妇』争风?
还是那句话: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看好云央
因为明天还要赶路去滁州,穆典可本想着让云央跪上小半个时辰就让她回去。这下脾气也上来了,由着她继续在外面跪着。
晚饭时徐攸南来了,自顾自地在穆典可对面坐下,招呼着昭阳帮他拿副碗筷,笑道:“听说你今天发好大脾气,把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辱骂得狗血淋头,怎么,还真吃醋了?“
穆典可喝着汤没理徐攸南。
昭辉却是火气按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去撕了这个小贱人的嘴!”
昭辉虽说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却是个实在『性』子。哪里见过云央这种满嘴瞎话,颠倒黑白的后宅手段?
穆典可教训云央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什么时候听穆典可骂过她一个字?
穆典可淡淡道:“坐下。”
凭昭辉这种火爆『性』子,对上心眼十八窍的云央,就是有理也被说成没理了。
昭辉不甘坐下坐下,到底意难平,愤愤然道:“姑娘,你为什么要忍着那个寡『妇』?你大度不跟她计较,她可不这么想,指不定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穆典可警告地看了昭辉一眼道:“她是寡『妇』不假,那也是为了金家的大仇成寡。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
昭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声道:“是,奴婢知错了。”
徐攸南笑悠悠接道:“你看你家姑娘像大度能容的人吗,留她当然是因为她有用。”
昭辉一听确实是这个理,前半句却听着不大顺耳,道:“我们家姑娘宽厚大度,怎么就不能容人了?”
徐攸南笑得浑身『乱』颤,手里的汤都洒了出来,道:“看不出来,昭辉还会说笑话。对,我们家咯沁最宽厚大度了,就是有脾气嘛,稍微大了点。现在你这气也撒完了,人我是不是可以带走了?”
穆典可没有如他愿地失态发火,只是埋头喝着汤,汤喝完,抬头看了徐攸南一眼:“你想让我哥收了云央?”
徐攸南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笑:“你觉得怎么样?”
关她什么事!
穆典可固然是看不顺眼云央,但这种事哪有她置喙的余地。一个不小心,说错了哪一句,叫徐攸南拿到金雁尘面前一搬弄,金雁尘又该来寻她晦气了。当下淡淡道:“我的意见重要吗?”
徐攸南是绝不会将决定权上交的,笑眯眯道:“不重要。”
又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道:“云央的本事,你今天也见识到了。你哥有手段,有魄力,可就是缺了这么股子礼贤下士的亲热劲儿,要是云央在他身边,帮她笼络笼络人心,也是很不错的。”
穆典可觉得自己简直是多此一问。
徐攸南帮金雁尘拉皮条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回回都有正经理由。从前她是管不了,现在更是懒得管。
从昭阳手里接过湿『毛』巾擦手,淡淡说道:“我带云央去,是因为我想布个阵,看日后能不能用上,不是要棒打鸳鸯。云央破过困龙阵,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如果觉得你心里那个馊主意比这趟行程更重要,随便你。”
徐攸南笑了:“那当然是你的事情比较重要了。”
断利弊,顾大局,是徐攸南最大的优点。
徐攸南有这个反应是意料之中的。穆典可擦完手,把『毛』巾丢到盆里,起身往里屋去了。
徐攸南笑着叫道:“你才刚喝了碗汤,这就不吃啦?”
“看着你,吃不下。”
穆典可都要出房门了,徐攸南好死不死地又来一句:“你该不会是真的吃醋了,连饭都吃不下了吧?”
穆典可本来心情就不佳,叫云央一顿扰,不胜心烦,心中早就憋着一股子火气。叫徐攸南这么锲而不舍地几度撩拨,终于忍不住,火气腾地窜上来,转身抓起屋角珐琅架上的一只瓷瓶,劈手砸了过去:“徐攸南,你是闲得没事做了吗?我不管你,还有那个被你看好的云央,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请便!我不拦你们的路,你们也别来烦我。”
徐攸南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将花瓶招呼到手里,袍袖飘飘摆拂,姿态当真是优雅。
“啧啧,多好成『色』的白玉净瓶啊,你也真舍得砸。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穆典可忍无可忍,又一个陶罐子砸过来:“滚!”
小叶目瞪口呆。
昭阳昭辉对这种情形已是见怪不怪。
徐攸南这回没去抢,任由那陶罐子砸到地上,摔个稀烂粉碎,让穆典可出了这口恶气,摔门走了。自己却是面不改『色』,对着满地的碎渣子,笑眯眯地吃了三大碗饭,又跟昭阳要了碗杏仁茶慢慢吃了,拂拂袖子,悠然走了出去。
云央叫小叶扶着站起来,膝盖都肿了,一走一瘸,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徐攸南从怀里『摸』出一盒『药』膏,道:“你的委屈,六公子都听说了。四小姐再怎么说也是圣女,六公子总不好当众拆她的台,让她抹不开面儿。这是六公子特意叫我拿给你的『药』膏,你且先用着。四小姐有不对,六公子自会说她。”
云央满腔的委屈此时都作烟消云散了,面上带了丝丝娇羞意:“多谢徐长老,多谢六公子赠『药』。六公子这么忙,要惦记着云央这点小事,真的让云央好生感动。只是云央以后怕不能常常到六公子面前奉茶,尽一份心意了。都怪云央大意,未曾向四小姐请示,才叫她生了误会。”
小叶再没心没肺,也听出这话不对了,说道:“大小姐,姑娘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云央又垂下泪来:“姑娘说最讨厌别人惦记她的东西,还说云央是不是看上她哪件衣服,云央真的没有。”
要是昭辉在场,肯定当场跳起来指着云央的鼻子大骂了。
这话说得多厉害啊,直接把金雁尘比作一件衣服了。
要是金雁尘不在意也就罢了,要是赶上他心情不好,较起真来,倒霉的人还不是穆典可。
徐攸南笑而不语。
小叶听着这话怪怪的,仔细想想,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好说说道:“大小姐,还是让小叶送你回去擦『药』吧。”
云央这才盈盈拜别了徐攸南,一步一瘸地往前走去。红『色』的蝉纱衣拂着风,飘啊飘的,拂过杨柳腰,当真是好看。
徐攸南笑着感慨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更是江湖中的江湖。霍岸你说呢?”
霍岸是穆典可的忠实追随者,穆典可和徐攸南就没有对盘过,朋友的敌人还是敌人。当下霍岸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板道:“徐长老说的是。”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酒醺
徐攸南跟云央说什么金雁尘知道她的委屈,会替她教训穆典可的话,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金雁尘忙了一下午,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功夫『操』心这种小事。
饮剑台一战,李慕白给穆典可正了名。鼎丰楼设宴,金采墨又当众认下金雁尘。
明宫的尔萨和玛尔喀沁兄妹,是当年金家惨案中幸存下来的金六公子和穆四小姐,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除了指责三姓灭门金家,表兄妹对旧事绝口不提。
越是不提,江湖中人就越是好奇。就越发揣测的起劲。
三姓哪有灭金的实力呢,背后主使是不是另有其人?四小姐有家不回,逃亡漠北,是千里寻夫,还是另有隐情?
一时间众所纷纭,各种版本的流言不胫而走。
果然如徐攸南所说。有些事实如果说出来没人敢信,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猜。人们总是自负于自己的判断,而拒绝接受他人强加过来的太过震撼的消息。
猜着猜着,云家庄的大门口就热闹起来。
最先来的一批是昔日金家的故朋旧友。接着是金震岳的那些门生跟食客,还有曾受过金门恩惠的一部分人。还有一小部分真正的江湖正义之士,也纷纷上门来询问究竟了。
对于这些可以争取,即使不能争取也能化敌为友的江湖人,金雁尘自然是极尽礼遇。到访者都是他和瞿涯亲自出面接待,既不失了风范,又礼敬有加,晚上还特意设了一桌宴席,好生款待,宾主尽欢,方才各自散了。
喝了酒的金雁尘,面容不像平日看起来那般阴冷肃杀,醺然之态里带了点倦意,昏光一打,轮廓分明的脸上跳着朦朦胧胧的光影,于坚硬之中生出几分柔和,像个卸了铠甲,踏月归家去的天国将军。
围在柱根下窃窃私语的小丫鬟们纷纷站起来行礼:“六公子”“六公子”。
低头时过半红了脸。
不知道是不是云啸义刻意为之,云家庄里风气散漫,丫鬟婆子大多爱嚼舌根。
爱嚼舌有爱嚼舌的好处,云家庄偌大一个庄子,哪个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不用下人来回报,金雁尘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还有些从前的,比如常千佛给云啸义瞧病时特意在门口等了穆典可一遭,崇德堂的黎小姐到清平居送过几个石头娃娃……只要金雁尘想听,没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喝了十五六坛酒,金雁尘头有些昏涨,手指按在太阳『穴』轻轻『揉』着。烟茗冲了一杯醒酒茶过来,道:“圣主,喝口茶吧。”
烟茗从前是穆典可跟前的丫鬟。据说是穆典可有一回出任务,顺手从几个马贼手中救下来的。
当时还叫草头的烟茗因为家里穷,已经被辗转卖了好几道了,遇见穆典可后就死赖上她了,大概是觉着跟穆典可能学本事,能讨口饭吃吧。总之穆典可走到哪,烟茗就跟到哪。
穆典可被烟茗缠不过,只好带她回了明宫。
后来金雁尘与穆典可起冲突,小丫头烟茗死死地护在穆典可前面。金雁尘瞧着这丫头有几分骨气,也是几分存心气穆典可的意思,便将烟茗带到自己院里,给自己做了个使唤丫头。
烟茗不是那种聪明机灵丫头,但遇大事,却能很快地拿主意,心眼又实在,金雁尘对她很是满意。
从烟茗手里接过茶,金雁尘三两口喝完,又把杯子递还回去,问道:“七姑姑睡了吗?”
烟茗道:“圣主走后,夫人还是一直哭,轻岫刚刚才劝住,吃了『药』睡下了。”
金雁尘心头略舒。
他从前同金采墨并不亲厚,甚至连话都说得很少。在他印象里,金采墨很少回金家,即使回来也不会久住。金雁尘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什么笑容。
他对于金采墨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有一次家宴上,金怜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金采墨突然就发脾气摔了筷子。打翻的汤汤水水污了金怜音一身。一贯好风度的穆沧平当场就翻了脸。
最后以金采墨哭着跑出去,家宴不欢而散而告终。
除此之外,就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印象了。
然而血缘这种东西,是带有很神奇强大力量的,即使隔着千山万水,数十年不见,只要见了面就能立刻唤醒。
昔日亲人俱不在,只剩下金雁尘和金采墨两个人,强烈的孤独感和相依为命的感觉,造成的姑侄间的亲厚,是金雁尘以前没有想到过的,恐怕也是金采墨从未想过的。
金采墨对于家中侄儿侄女都不大爱理会,最疼金雁尘的是五姑姑金知格。
金雁尘到现在还记得金知格每回一见他就抱住『乱』亲的情形。后来金雁尘都长到很高了,金知格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
二婶婶便笑她:“我们家小六都长成小男子汉了,阿五还是这德行,别惹得小六的小媳『妇』不高兴了呀。”
二婶婶是姑苏人,吴侬软语说起来软软糯糯的,格外好听。金知格也捏起嗓子学她:“我就是喜欢我们家小六的呀。他那小媳『妇』要不高兴,我就把小六带到开封藏起来,让她找不着去哭鼻子去。”
三婶婶也来帮腔:“哎哟,阿五不得了了,敢把我们家小六的心尖尖惹哭,看他不跟你急。”
金怜音笑着解围:“几位嫂嫂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小四儿那丫头才不会不高兴,她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稀罕她六表哥呢。”
金怜音最喜欢小七。
回回金雁尘上洛阳接穆典可,金怜音都会提前收拾出一大包吃的玩的,让他捎给小七。
一回两回穆典可还觉得没什么,次数多了,就有点往心里去了。又怕她母亲说她小气,就照样学样地也整理出一个包裹,上车后塞给金雁尘,有点神气又有点讨好地说:“这是我给你的,跟我娘给七表哥那个一模一样哦。”
金雁尘便笑,伸手捏她的鼻子:“你这个小鬼精灵,六表哥还没那么小心眼。”
穆典可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可是我还没有长大,心眼还很小啊。我娘不对你好,我就不是很高兴。”
金雁尘忍不住低头在她脸上啄一下,笑逐颜开:“有小四儿对我好就够了。”
怀里的小小人儿红了脸,憋了半天才小声道:“六表哥,他们都说,要等我长大了跟你成了亲,你才可以亲我的。”
一想到穆典可,金雁尘心中便烦躁。想起进门前听到那些个小丫头围在一起,窃窃议论起的话,抬头看向烟茗道:“听说姑娘今天罚了云央?”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欠了她
烟茗有些诧异金雁尘会关心穆典可的事。转念一想,许是关心云央也说不准。斟词酌句,十分小心地回答道:“是,听说云小姐不想跟姑娘出任务,谎称云夫人重病需要床前伺候。姑娘生了气,罚她在清平居跪了一个时辰。”
金雁尘淡淡“唔”了声,显是不感兴趣的样子。
正在这时,轻岫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了,接着烟茗的话往下说道:“不过还有好些人说,是因为云小姐最近在咱们院子里头晃得频繁了,惹得姑娘不高兴了,正好寻个由头治她呢。”
烟茗心中一紧。
金雁尘『性』格阴沉,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她们平常在跟前伺候,都是揣着一万个小心。轻岫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不等金雁尘问话就自个儿说上了,说的还是金雁尘最不爱听到的穆典可。万一惹得他不高兴,一刀砍了轻岫都不是不可能。
烟茗急得不行,拼命地朝轻岫使眼『色』。不想轻岫就跟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还听说姑娘发了好大脾气,就连徐长老亲自上清平居求情,都叫姑娘拿两个瓶子砸了出来。要不是小叶也帮着求情,云小姐只怕要跪到半夜去。”
金雁尘双眼微眯了眯。
烟茗的心随着金雁尘这个动作沉下去,脑子里飞速旋转着,金雁尘一旦动怒,她该说些什么才能保住轻岫的脑袋。
出乎意料的是,金雁尘只是看了轻岫一会,并没有动怒的意思。随后转过头,淡淡说了一句:“哦,还有这事?云央上我跟前转,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烟茗有心解围,可是这话没法接啊。她不在穆典可身边已久,哪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高兴了,又是为了什么不高兴了。
轻岫小声道:“听清平居的妈妈们说,姑娘要把自己的衣服送给云小姐,云小姐没敢要。姑娘就问云小姐是不是看上哪件更好的了?还说若是有人惦记她的东西,她心里就不痛快……”
烟茗见金雁尘不言不语的,心里更加地火烧火燎。这回不是着急轻岫,而是担心穆典可。
早几年的时候,金雁尘没事就到穆典可跟前找顿茬,这两年好不容易相安无事了,谁承想来又这么一出。
把人比作件衣服,别说是心气儿骄傲的金雁尘了,哪个男儿忍得了?
也顾不上金雁尘高不高兴了,焦急『插』话道:“圣主,这都是那些妈妈们传来传去的闲话。三人成虎,众口烁金,原话肯定都被传走样了。姑娘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
金雁尘容『色』静静的,看不出喜怒:“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跟了她几年,没少读书啊。”
烟茗低下头去。
金雁尘又冷冷哼了一声:“她讲理?她讲理这世上就没有不讲道理的人了。成天甩副臭脸子,当全天下的人都欠她的不成?”
心里却有个声音说道:金六,你确实欠了她。欠了她这么多年的保护与疼爱,欠了她这辈子。
金雁尘心里越发烦躁,拧了把『毛』巾擦脸,闭眼全是那人模糊的笑颜。一股子恼意上心头,不知是恼她还是恼自己,将手中湿『毛』巾狠狠丢了出去。
壁厚底沉的大铜盆叫这股力掼得翻倒,水花四溅,骨碌碌地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烟茗和轻岫两人同时双肩一颤,低头噤若寒蝉。
然而金雁尘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大发脾气。
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烦躁,痛楚,抑或其它?
轻岫搬弄那些话,分明是想要激怒他,他却久违地,感到……高兴?
对,就是高兴。尽管心里烦躁难安,却又在暗地里夹杂着股子难以言喻的欣喜。那喜悦一点点放大,让他躁闷不已的心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金雁尘支着酒后昏沉的头靠在桌沿上,心中反复体味轻岫那几句话:她发了好大脾气?她说她心里不痛快了?
这几年,他已经很少去找穆典可的麻烦。不是不想见到她,而是他发现,不管他再怎么地理取闹,甚至蛮不讲理,都很难再刺激到穆典可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话说得稍微重一点,她就会红了眼圈,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再不济也会跟他争上两句。
金雁尘看她抽抽搭搭的样子就心烦,看她跳起来跟自己吵就更恼火了。
直到后来,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是一脸漠然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比起她那令他扎心扎肺的哭声,比起她过去从不曾在他面前展『露』的尖锐棱角,她的冷漠,才是最能伤害他的武器。
她不在乎他了!
再也不会因他的一举一动而喜,因他的怒骂斥责而悲。她甚至,都不看他了。
求仁得仁,他终于如愿以偿地亲手将她推离了自己身边,可这种结果,却不是他真心想要的。
哪怕是件衣服,是件不容别人觊觎的东西,她终归还是在意的不是?
桌上的油灯罩了灯罩子,被风一吹,灯影成团地晃动。偶尔炸开一两朵灯花,哔啵声响衬得暗夜越发地静寂。
金雁尘『揉』着额角沉思许久,抬头见烟茗与轻岫俱是一脸惶『惑』不安的样子,遂问道:“徐长老今天有没有派人送信过来?”
徐攸南掌管着情报宫六门三十七扇,每天会收到来自各地的大量情报。若是不痛不痒的小事,他自己就处理了。若遇重大情报,则会亲自过来向金雁尘汇报。
一些可大可小之事,徐攸南吃不准金雁尘是不是想知道的,就会叫人分好类送过来。
金雁尘有些看,有些不看。有时候实在太多了,就叫烟茗一大包收了,送去给穆典可。
穆典可看书读字快,心思又细,擅长在一堆言之无物的文字里找出有用的东西。金雁尘也乐得清闲,经常收了信件便直接叫人给她送过去了。
今天金雁尘却好耐『性』,坐在灯下将那一大摞信件一封封看完了。想着过去许多个夜里,穆典可也是这样坐在灯下读信的,心中莫名地温暖和松快。
此时夜已近午。
金雁尘喝了醒酒茶,酒意去了大半,抬手『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抬头望向窗外。
只见夜空里一钩弦月低悬,皎白温润,像是从上好白璧上抠下来的一块。九天悬月,清辉洒照,一院子花木扶疏,自有一种白日里没有的奇异清美。
金雁尘兴致一起,冲门外叫道:“烟茗,去点个灯笼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夜探清平居
烟茗直到打着灯笼走出揽胜院,表情还恍惚得像做梦一样。
金雁尘大概就好跟穆典可抢人,先是抢了自己过来,没过几天,见穆典可身边有有了个轻岫伺候,二话不说又给抢了过来。
后来方君与亲自帮穆典可挑了昭阳和昭晖两个丫头,穆典可还特意派了人来问金雁尘要不要,金雁尘这才作罢。
烟茗和轻岫的名字都是穆典可给取的,还算柔和。剩下的那一众大小丫头,有叫豹子的,有叫穿心的,叫什么的都有,最好听的一个还叫冷剑,一个个名字听起来又凶猛又肃杀。
人如其名,一院子的护卫,丫头婆子,全让金雁尘带得脸『色』阴沉,表情肃杀,走进去就跟进了天地两亿杀手宫一样,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金雁尘的日常就是练刀,议事,杀人。
看花,赏月,提着灯笼游园这种风雅事,是方君与平素爱的,是徐攸南偶一为之的,就算是瞿涯班德鲁都有可能做的,就是不像金雁尘会干出来的事。
可是今天金雁尘要打着灯笼去游园。
烟茗做梦一样地找到了火石,又做梦一样地点上灯笼,在轻岫嫉妒的目光中,双脚踩棉花一样地提着灯笼出门了。
灯笼的罩子是纱制的,厚厚一层烟笼纱箍在竹篾上,圆中带点方,精致中便多了几分大气。
灯笼里点着儿臂粗的蜡烛,火光明亮,红中带点黄的烛火透过灯纱映出来,颜『色』轻暖,带点朦脓,照着烟茗身前身后五步远的青石板上,灯影绰绰,像一地摇动的水银。
云家庄里沿路都载着花树。桃花谢了李花开,杏花谢了梨花白,粉粉白白的一大片,在月光照耀下,千株流波,扑鼻幽香,此情此景,叫人身心皆醉,恍如置身仙境。
走在仙境里的烟茗并无多少喜悦之意。她很紧张。
金雁尘负手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也不说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到处晃。
他生得高大,腿又长,一步迈出,烟茗要小跑两三步才能跟上。后来他越走越快,烟茗提着灯笼跟着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跑的得快了,遇转弯停不下来,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
幸而金雁尘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没同烟茗计较,中间还特意停下来等了她一回,笑道:“你这双腿跟小四儿一样不中用,倒是比她勤快,不耍赖。”
烟茗听得莫名,想了好一会,愣是没想起他说的这个小四儿是谁。金雁尘跟瞿玉儿相处时,都叫她玉儿。就是那个被他宠成姥姥的如娘,也没听他这么称呼过呀。
金雁尘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了,转头不发一言地往前走。
烟茗提着灯笼一路追,追到一个白墙黑瓦的偏院外,拱门外的巨石上镂着三个金字:清平居。
烟茗心里咯噔一下,偷偷抬起眼角看金雁尘。
也是奇了,金雁尘没跟平常一样,一遇见跟穆典可沾边的事就甩脸子,反倒容『色』和悦地在门口站了一会,说道:“她明日要出去,还有些事要跟她交待。”
烟茗越发觉得奇怪,他跟穆典可商量的是大事,交待不交待的,也犯不着跟她一个丫鬟说啊。
门设在北边,是清平居的一个侧门,往里走是清平居北翼的一个偏院。
因穆典可一向爱清静的缘故,清平居里头伺候的人并不多,连主院都没住满,偏院就更没有人住了。房屋黑魆魆影幢幢地矗立在夜『色』里,只有回廊上的连排灯笼静幽幽地照着,看着颇为清寂荒凉。
靠近主院才有了些许人气。走廊的角落里立着一块簸箕,地上还撒着几粒谷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烟茗正要走过去,就见走在前面的金雁尘忽然停下来,伸手拿起那块簸箕,一根细绳系着的短棍掉下来,砸在地上一声脆响。
烟茗这才发现那根细绳的端头是连在簸箕上的,她心中纳『惑』,却不敢问。
金雁尘神情恍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往事,提着那簸箕沉默了许久,轻轻放到墙角,背起手继续往前走。
回廊深深,暗香浮动。廊前几丛修竹迎风摇曳,疏疏竹干间映出半轮银勾样的残月,颇有些清雅出尘的味道。
再往前,就进到内院了。
院中灯火通明,如白昼一样的灯光照得庭前几株梨树银光耀眼,乍一看,好似火树银花。树干上镀了一层黄晕,暖洋洋的,叫人心安。
金雁尘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驻足廊下,沉默望着主院里灯火通明的的那几间房,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茗提着灯笼站在金雁尘身后,心中实在不解得很。
入了春的天气,一早一晚仍然凉。尤其到了后半夜,空气里的寒意简直针人。空里流霜,薄『露』一层层下来,湿了肩上衣。
烟茗忍不住缩了下身子,就听金雁尘沉声说道:”走吧。”
烟茗一愣,满含诧异地抬头,心想不是还有事情要交待姑娘吗?这么一耽误,金雁尘抬步走出了许远。烟茗满腹疑『惑』,回头朝清平居里看了两眼,没看出所以然,提着灯笼一溜小跑跟上去。
金雁尘的步子迈得十分大,难得『乱』了节奏,就好似身后有鬼在追一般。出了偏门继续往北,是一大片幽深的竹林。风过竹林沙沙,声音迭传,不知深几许,静夜听去,颇有些瘆人。
竹林深处有乐声,听起来像埙。
烟茗跟在金雁尘身后往竹林里走,一直走出三四里才见到尽头。只见一个半亩见方的深潭横卧在山峦间,潭水清澈碧绿,月光反照下,像一块镶嵌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的琥珀。
水潭边栽种着一株杏花树,不知什么缘故,云家庄里其他的杏花都已经开过了,只有这一株仍在花期,繁花如雪,全然不似三四月的光景。
一个长发及腰女子背对着竹林,坐在树下吹埙。
一阵风吹过,花树下像下了一阵急雨,洁白的杏花瓣纷纷往下掉落,落在女子头上,肩上,又顺着缎子般的黑发滑到了地上。此情此景,当真是美成了一幅画。
一曲毕,那女子站起来,转身对着金雁尘一笑。
金雁尘倒没什么,站在他身后的烟茗却刷地一下脸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拓跋长柔
那女子穿着一身异域服饰,大半截胳膊和大腿都『裸』『露』在外面。手臂上佩戴着亮闪闪的银饰,左腿『裸』『露』的部分缠着黑『色』的网状织物,右腿上则纹了一只青碧『色』的猫头鹰,夜里看去有些妖冶。
以中原人们的审美标准来看,这女子算不得绝『色』。
脸略方了一些,身体过于丰腴了一些,肤『色』也不是女子所钟爱的白若凝脂,而是带了点栗『色』。
但不管要谁来评说,都不得承认,这女子很美。
不是穆典可那种清心寡欲的美,也不是瞿玉儿那种大气而深邃的美,而是一种充满着情/欲和诱『惑』的美。
丰胸翘『臀』细腰,双腿笔直,走起路来活『色』生香。像那些跳着艳舞的美貌胡姬一样,眼波一转,就要勾去人的魂魄。
更为奇特的是,这女子浑身诱『惑』却不轻浮,反而举止之间透『露』一种高贵的气质。
女子在金雁尘面前收住脚步,手臂上佩戴的银饰叮叮当当,余音不散,笑道:“圣女没来,圣主来了。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啊。”声音不同一般女子的柔和,像草原上的风,野『性』而肆意。
金雁尘道:“阁下认识我?”
女子笑道:“当然。三年前,漠北仵石滩上,圣主你横刀立马,男儿气概顶天立地。长柔虽然只是远远一瞥,已然为之倾倒,思慕至今。”
金雁尘眉沉了一下:“拓跋长柔?”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南有南朝廷,西有大西国,姜泽国,往东有陆亭国,还有西凉北凉南凉,柔然诸小国,最北边的一大片疆域则属北国。
北帝拓跋燕文韬武略,一代枭雄。几个皇子更加不是省油的灯。
由于拓跋燕是篡位夺权,自己的皇位得来不正,便追求一个立嫡立长的名正言顺。立了才具平平的大皇子拓跋俊为太子。
拓拔俊在太子之位上坐了不到两年,便在朝堂争斗中染上一身腥臊,最后被废下狱。问斩时身上背的罪名或真或假竟多达一百零三条之数。
诸子夺位的残酷可见一斑。
随后被册立为太子的是二皇子拓跋奎。此人才干过人,聪明机警,在位五年,未尝叫人寻到错处。
四年前,长乐宫接了一桩价值五万两黄金的大单,就是刺杀这位北国太子拓跋奎。
当时穆典可尚不足十四岁。千羽带着天字宫最擅长刺杀暗杀的精锐潜入北国执行任务,这其中就有穆典可。
当时明宫还叫长乐宫,当家做主的还是佐佐木。但千羽已经悄悄归拢了金雁尘。
在金雁尘的千叮万嘱下,千羽一行人到达北国之后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通过与他们接头的人,顺藤『摸』瓜地找到了雇主。之后才实施暗杀行动。
太子拓跋奎遭到暗杀之后,拓跋燕也意识到储位凶险,太子之位一直空悬。
而眼前的这位北国三公主拓跋长柔,乃是北帝拓跋燕与一名婢女所生。拓跋长柔虽然出身低微,但天资聪颖,自幼师从北国国师魏光晔,熟读兵书,通晓政事。拓跋燕宠爱,甚至允许其位列朝堂,权力地位非同一般。
如今北国诸子争权,这位深得北帝喜爱,又在朝堂之上说得上话的三公主自然是诸皇子争相笼络的对象。
就目前看来,拓跋长柔似乎显得与五皇子拓跋复更为亲近。
当下拓跋长柔柔柔一笑,道:“圣主好见识。”
烟茗就站在金雁尘身后,都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走到金雁尘身边的,看清时拓拔长柔已经挂在了金雁尘身上。
由于金雁尘生得高,拓拔长柔要踮起脚才能凑近他的脸。身体像一条无骨的滑鳝,黏黏地贴到金雁尘身上,笑容魅『惑』,吐气如兰,女子体香扑面而来:“原来长柔不是单相思,圣主也知长柔之名。”
烟茗怀疑拓拔长柔是不是会什么妖法,明明她举止轻浮,行为不检,若是换了别人这么做,烟茗一定会觉得这人好不要脸。
可是这个人是拓跋长柔,她反而觉得理所应当,仿佛这就是她应该做的事。
拓跋长柔翘起食指,手指柔柔的,沿着金雁尘的后背一路往上攀,绕到了他的脖子后面,指缝间忽然出现一片薄薄的刀刃。
烟茗大叫:“圣主小心!”
就在这时,拓跋长柔的手停下来了,停在距金雁尘的后颈三寸处,一分前进不得。
因为她的后腰上抵上了一把匕首,刀剑穿透衣料,扎进里肌肤,再往前就要刺透皮肉,扎破肾脏。
拓跋长柔很清楚,自己手里的刃片绝对快不过金雁尘手中的匕首。
拓跋长柔仰脸嫣然一笑,身子迅速往金雁尘右手边滑了去,脱离金雁尘的控制,飘到了不远处一块大石上:“圣主可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金雁尘冷冷道:“世上多的是惜花之人。对我这个不懂风情的江湖粗人,公主最好还是换点别的手段。”
拓跋长柔头一偏,转了转眼珠子,十足俏皮道:“说圣主不懂风情,长柔可是一点不信。听说圣主对你那位藏起来的俏夫人可是爱重得很呢。”
这话就有些威胁的意思了。
金雁尘和瞿涯都身在明宫高位,瞿玉儿自然容易遭受攻击。
应瞿涯所请,金雁尘连迎娶瞿玉儿的婚仪都是秘密举行的。
多年来,瞿涯一直将瞿玉儿保护隐藏得很好。他并不觉得拓跋长柔可以找到瞿玉儿。
见金雁尘不为所动,拓跋长柔笑『吟』『吟』又道:“杀死我二哥的那一剑穿心而过,滴血不溅,圣姑娘当真是好剑法。”
金雁尘眉一凛,眼中杀意大盛。
拓跋长柔咯咯笑了起来:“看来在圣主心中,小表妹要比夫人重要得多呀。”
金雁尘手里的短剑刺到了拓跋长柔的胸前。只听背后一阵狂风刮起,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虎从竹林里窜出,朝金雁尘后背扑去。
金雁尘迅速转身,一刀准确地『插』进了老虎的下颌,身子往左一歪,躲过了拓跋长柔的偷袭,一脚踢到白虎肚皮上。
他多年来勤练不辍,体力惊人,这一脚下去自然非同小可。
白虎狂啸一声,凶猛地张爪朝金雁尘脸上抓来。
金雁尘眸光一沉,右手抓着匕首往下用力一压,刀刃剖开了白虎的下颌,向下扎进白虎的胸膛,一路往下剖切,利刃过处,血水翻腾。
白虎将死犹有余勇,张开血盆大口朝金雁尘头上咬去。
金雁尘身高却灵活,一个后旋,钻到了白虎腹下。抓住白虎腰背上的皮『毛』,用力一跃,跳到了虎背上。
在白虎来得及回头之前,金雁尘揪住虎头用力往后一扯,右手迅速伸到白虎脖子上一抹,一刀切断了白虎咽喉。
体积足有两头牛大的巨虎轰然砸落地上,尘土飞起,雪白的皮『毛』上染满污血和泥土。
拓跋长柔正与烟茗缠斗,听见背后一声巨响,回头看来,自己最心爱的坐骑狮子骢已然气绝,气急败坏地叫道:“闪电!追风!”
两道黑影迅速从竹林里窜出,速度之快,当不辜负这两个名字。
一道更快的人影从竹林里飞出,挡住了追风的去路。
一把剑从背后追上了闪电,穿心而过。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不惧威胁
剑是把普普通通的一把剑。
却是十分不普通的一剑。
那是曾经的名剑第四,如今的名剑第三玛尔喀沁的剑。
比闪电还快人影是玛尔喀沁的贴身护卫——天南地北,四海列国,第一轻功高手,“乘风翼”余离!
穆典可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尽头。
清凉如水的月光下,她着一身白衣而立,长发披散过腰,容『色』清冷,像沐着月光穿林而来的仙子。
然而在她面前,白虎卧倒,飞剑追人。满地血腥映着仙子淡漠的容光,这种情形,不能不说诡异得有些吓人。
被拦住去路的追风反应十分迅速,扬起手中的铁环便朝余离砸了去。
金雁尘一摔手,手中匕首飞出去,绕过余离,直取追风咽喉。
拓跋长柔惊呼一声,尚来不及出言提醒,两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爱将便先后在穆典可和金雁尘手中毙了命。
拓拔祁说得对。对明宫这一对兄妹,绝不可示威,只能施恩以招揽。是她自作主张,太自负,也太大意了。
穆典可冷冷道:“原来北国的三公主拓跋长柔表面上是五皇子拓跋复的拥护者,暗地里扶持的人却是三皇子拓拔祁。”
刺杀太子何等大事,知情者少之又少,拓拔祁能放心将此事告诉拓跋长柔,可见对其信任有加。
若非同船,谁肯将此等关系身家『性』命之事交托?
她的嗓音凉凉的,像初冬霰雪,很好听,却又很冷。冷到人的骨头里。
拓跋长柔知道自己此刻已陷入危境。
她的心爱坐骑狮子骢以骁猛着称,不知道多少勇士丧命其爪子下。
闪电和追风的速度和身手更是北国宫廷侍卫中的佼佼者,不然拓拔燕也不会将两人赐予自己做贴身护卫。
没想到这令北国贵族们羡慕的一骑两卫就这么轻易地让明宫兄妹当着自己的面给灭掉了。
倘若明宫兄妹执意杀人灭口,自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毕竟是不让须眉,争锋于朝堂的北国公主,拓拔长柔很快镇定下来,笑道:“圣姑娘真是聪慧过人。我三哥拓拔祁一代英主,求贤若渴。最敬重的便是圣主这等有勇有谋,圣姑娘这般冰雪聪明之人。倘若二位愿助我三哥一图霸业,将来大好山河,任君踩踏。功业彪炳千秋,富贵享之不尽,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穆典可道:“公主大概没听懂我刚才的话。你已经失去跟我谈判的资格了。如果拓拔复知道你明为助他,暗地里却为拓拔祁奔走,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你?”
拓拔长柔眼里飞快闪过的一丝慌『乱』证实了穆典可的猜测是对的。
拓拔复虽然才略不如拓拔祁,手段却是一样地阴狠。他会怎么对付一个背叛者,一个把自己当猴耍的阴谋家?当然是不除不快!
穆典可知悉了这个秘密,就相当于捏住了拓拔长柔的命脉。至于拓拔长柔手中握着的关于穆典可刺杀拓拔奎的把柄,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最坏鱼死网破。
穆典可是江湖人,茫茫江湖里一躲,北帝难不成还能派出自己的军队上天入地地围追堵截不成?
拓拔长柔就不一样了,她需要北国公主的身份,更需要朝堂这个舞台,错一步万劫不复。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是这个道理。
拓拔长柔强自压下心头的慌『乱』,笑道:“长柔受三哥所托,与国师一道来中原,向圣主圣姑娘示好。盼着日后见面能有三分情谊在,不想弄巧成拙。看来长柔这趟差事是办砸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她拓拔长柔不是一个人来的。一国公主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云家庄里,明宫终究是脱不了干系的。
北国国师魏光晔,那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第二,她还有一个靠山拓拔祁!
金雁尘道:“这么说,公主深夜到我明宫杀人,是贵国三皇子的授意了?”
拓拔长柔摇摇头,笑意柔媚,挺胸扭腰的姿势更加撩人:“三哥钦慕圣主的才能,长柔却和三哥想的不一样。倘若圣主连长柔的这点小小伎俩都对付不了,又怎值得长柔倾心相许呢。女人,天生就是要被比自己更强,更聪明的男人打败和征服的。不是吗?”
说完还不忘看了穆典可一眼,眼波一勾,『荡』人心魄:“圣姑娘认为我说得对吗?”
穆典可因为个人遭际的缘故,对『露』骨一点的言行举动唯恐避之不及,此刻见拓拔长柔站在自个儿面前,搔首弄姿说些不知耻的话,心头泛起一阵恶心。
跟拓拔长柔一比,云央简直就是个三贞九烈的端庄淑女。
当下淡淡道:“公主请便。”转身进了竹林,很快脚步不闻。
她只是身为杀手,并不嗜杀,尤其怕麻烦。杀一个拓跋长柔简单,难的是杀完之后还得劳心劳力地去善后,得不偿失。
拓拔长柔望着穆典可背影消失的方向,回头冲金雁尘一笑,声音甜腻娇软:“圣姑娘好像吃醋了呢?”
金雁尘忽然心头涌起十二分的恼火。
恼火拓拔长柔,更恼火自己。
刚才拓拔长柔贴上来的时候他就该一把将她甩开,而不是自负艺高,冷眼看她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穆典可站在竹林暗处,定是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当时情形,他都不用回想一遍,光看看烟茗红得能滴出血的脸『色』,就知道是有多旖旎多香艳了。
拓拔长柔感觉到金雁尘眼里的寒意,惊讶地娇呼一声:“呀,圣主生气了呢?”
金雁尘沉声喝道:“滚!”
拓拔长柔很听话地滚出了四五丈远,遥遥地临风而立,长发在风中舞成一条妖娆的水藻:“长柔说的话,圣主可要再考虑考虑?三哥脾气不好,长柔此行若空手回去,只怕是交不了差呢。”
金雁尘冷冷道道:“拓拔祁若认为他抓了我什么要命的把柄,你不妨给他带句话。他构陷废太子拓跋俊,买凶杀害前太子拓跋奎,毒杀亲母,残害大臣的证据都在我手上握着。我倒想看一看,一个无据可考的刺杀罪名,跟这桩桩件件罪证确凿的大案,贵国皇帝对哪个更感兴趣一些?”
他起杀心本意就不是为了灭口,他只是讨厌被威胁。
拓跋长柔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一串:“圣主思虑这般周密,谁敢说圣主是粗人?”
金雁尘冷冷道:“过奖。三皇子和三公主手段非常,我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拓跋长柔依然笑得魅『惑』而妖娆:“我相信总有一日,圣主会领了长柔这份情。”
将去时回头一笑:“依长柔之见,圣主跟你那个小未婚妻没有白天表现的那般情投意合,夫唱『妇』随呢。”
拓跋长柔是个有眼『色』的人,乍见得金雁尘眼眸一寒,迅速转身,没入无边夜『色』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旧人已白骨
烟茗感觉到金雁尘的心情很不好,甚至比平常更要坏一些。
回去的路上,金雁尘一路沉着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烟茗一路快跑着跟在金雁尘身后,这才知道,出来时金雁尘走路的速度,根本就是在迁就她。
他望着前方那个独自沉默赶路,高大坚硬,却又孤单得有些寂寥的背影,仿佛明白了点什么,又不尽明白。
这个时候,苏步言居然还没有睡。只穿了一件中衣,从金采墨房间的方向走过来。
苏步言与金采墨生得不像,五官不是十分出众,也算清俊。
书香门第胜在世代相传的那点积蕴,子弟们走出来,个个都儒雅深致。
那种风度,是世家的家风熏出来的,是与生俱来从血脉里带出来的,与柳心原的自诩风流又有不同,低调得多,也厚实得多。
苏家虽说是读书人家,百年相传,家底还是有的,自会花钱雇人看家护院,不需要苏步言一个公子哥儿上阵打打杀杀的。
苏步言也就一心钻研文墨,只跟金采墨简单学了点防身功夫。他生平所见最大阵仗,大概就是鼎丰楼里三姓姻亲向金雁尘寻仇了。
乍见金雁尘一身血污,黑着脸走过来,苏步言愣了一下,语气颇有些紧张:“六表哥……这是怎么了?”
金雁尘杀白虎时,钻到虎肚子下面,半边身子都淋上了从虎肚里流出来的脏腑污血。此时血已干涸,凝成一大块一大块的,皱巴巴的。即使黑衣不显,看着也有些瘆人。
他金雁尘自己是早已习惯的,倒不觉得什么,只淡淡说道:“没什么事。杀了只畜生,身上溅了点血。”
“六表哥可有受伤?”
烟茗心想这位苏公子到底是个读书人,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要是杀只老虎都受伤,圣主这些年早起五更夜三更地练刀,岂非都白练了?
金雁尘难得好耐心,道:“我没事。这么晚了,苏表弟怎么还没睡?”
苏步言道:“母亲发噩梦大叫,我去看了看。母亲已经睡下了,六表哥不用担心。”
说到金采墨,金雁心中不由有些沉重。姑侄相认后,金采墨就有些神神叨叨,拉着他的手,反复说旧事,一时哭,一时笑,连窗外飞来一只麻雀都能惊到她,唯恐是什么人又要加害金雁尘。黯然一刻,道:“是我惹得七姑姑伤怀了。”
苏步言道:“六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还活着,母亲不知道多欣慰。”
表兄弟两人本就不甚亲近,多年不见,也没什么话可说。苏步言拍了拍金雁尘的肩:“时候不早,六表哥还是赶紧回房洗洗,早些休息吧。”
轻岫早吩咐厨房烧好了水。
金雁尘这边心情不好,不喜有人在跟前碍眼。烟茗一早退了出去,帮轻岫到厨房拎洗澡水,见她鬓发间簪了一朵雪白小花,嫩生生的,衬着一张粉白小脸,煞是好看,笑道:“这是什么花?挺好看的。”
轻岫脸上泛起一层轻晕,模样颇有些娇羞:“是姜花,苏夫人房里的王妈妈给的,说这花戴上好看。”
王妈妈是是金采墨的贴身侍婢王妪,据说金采墨还是金小姐的时候就跟着她,后来又陪嫁到苏家,主仆感情深厚。金雁尘对这位王妈妈也甚为敬重。
烟茗没有留意道轻岫语气里的格外娇软,笑道:“定是你照顾苏夫人尽心,王妈妈感谢你,特意赏你的。你皮肤白,戴上好看,换了我,就戴不出这个样子了。”
轻岫嗔道:“你又打趣我了。你个子高,穿什么都跟衣服架子似的,我不知道多羡慕你呢。”
两人有说有笑地拎着热水进门。因为金雁尘生得太高,浴桶是专门定制的,洗澡水也比常人用得多些。两人来回拎了好几趟,将桶装满,在屏风后的檀木架子上挂上干净衣服,退了出去。
从浴桶里蒸汽的水汽很快氲得屏风后雾白一片,窗外栽了成排梨树,正好将外面的视线挡住。此时月已中天,晚风穿树,撩得满空的梨花打着旋儿,悠悠从窗口飘进来,掉进浴桶里。
金雁尘最烦男子洗澡泡什么花瓣浴,有一次撞见方君与院里的丫鬟抱琴拎着一桶玫瑰花,说是给公子洗澡用的,膈应了他好几天。见此情形略皱了皱眉,不过让他特意捞出来,他是懒得费这功夫的。除了血衣泡在热水桶里,脸叫水汽蒸的有些发热。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穆典可那张漠然如冰雪的脸。他想,她终究还是不在意的吧?
她在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长个长得晚,三四岁还是个小布丁点,刚刚过他的膝盖。他抱霓裳抱得久一些,她都会撅着嘴不高兴。他只好放下霓裳去哄她。
那时候她人小腿短,上哪都是他抱着,几个堂兄弟成天跟在他身后叫:“媳『妇』美,媳『妇』美,出门走路不带腿。”
后来她一下子拔高了,不用踮脚也能挽着他的胳膊了。平常倒还好,一到了女孩子多的地方便待他分外热络,恨不能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用小五的话说,小四儿这是把我们家小六当面墙,自个儿变壁虎了吧?
穆典可被人打趣了也不在意,挑着小小的下巴笑,还故意做个壁虎爬墙的丑样子:“我就是壁虎呀。你看像不像,像不像?”
轻轻地“嗳”一声,神『色』颇为不悦:“那些小姑娘们都太不矜持了,哪有女孩子不害臊,使劲盯着别人家的男孩子看的?我就是要气死她们。”
众兄弟乐得炸开了锅:”小六,小六,你完了。“
”小四儿,四表哥知道你最矜持了,你只盯着自己的男孩子看是不是?“
”哎哟,哪来一个这么大的姑娘,都嫌弃别人是小姑娘了。“
”小八,你早上吃饼子是不是又蘸醋了,怎么闻着这么酸呀?“
”小四儿,我跟你讲啊,上回你回洛阳了,小六还送了古月派的薛清灵一大束花呢。”
“对对,我也看见了。以后我帮你看着六哥,你再有什么好玩的,可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哦。”
金如练抱着金霓裳,姐妹俩笑得歪到地上去:“小…小…小四儿,你…你可真是好样的。算姐姐平时没白教你!”
昔日笑闹声犹在耳边,那些鲜活的脸孔早已被掩盖在黄土下,腐烂得只剩下一堆白骨。
金雁尘觉得心口一阵阵刺痛,痛得他弯下腰,手掌将两指厚的浴桶边缘捏碎。
门外传来了刀兵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刺客
金雁尘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慢慢地靠在浴桶上。
是他一时伤怀,又想起那些旧事了。
大仇未报,要杀他的人比比皆是,现在还不是伤怀脆弱的时候。
他撩起水,浇在自己身上,听到门外鬼若和鬼相相继离去的脚步声。心中想:看来来的是条大鱼!
穆典可小的时候最爱闹,哪儿有热闹往哪钻。他本来是偏稳重的『性』子,也被她带得活泼好动,爱往人堆里钻。
只是后来他离开长安到了漠北,她也被穆沧平一把大火烧出洛阳,两人在西凉重逢,再也不复当年的模样。
岁月像一把沉重的刻刀,将他们由内而外,伤筋动骨地重新雕刻了一遍。摒去那些飞扬跳脱的气息,只留下那些压得人喘不过起来的沉重。
于是他们又变得一样:一样地不爱说话,一样地好静嫌吵。
他精心挑了一个余离送到穆典可身边,『逼』着她收下了,自己却是没有贴身带护卫的习惯。
徐攸南亲自挑了几批人送过来,都叫他以办事不力为名给撵走了。
鬼若和鬼相是徐攸南从千羽手上抢过来的。是天字宫十大天干里的甲干杀手,也是千羽十分得意看重的两个外门弟子,身手是他亲自指导过的。
严格说来,鬼若和鬼相应该算穆典可的师兄。不过明宫之内并不讲究这些,只有你强我弱,没有礼让谦恭。
杀手最知道杀手的路数,因而最懂得护卫。
鬼若和鬼相来了以后,金雁尘的日子确实太平安逸了许多。这才同意将两人留下。
鬼若和鬼相两人俱身手了得,说以一当十毫不夸张。往往鬼若还一步没动,鬼相就将一众杀手撂倒了。或者鬼相正在同金雁尘回着话,那边鬼若就把暗处的杀手揪出处理掉了。
今天难得需要他们两个同时出手。
金雁尘叫热水泡的头有些发晕,正打算起来了,忽然间听门外一阵轻微响动,心头不由得一凛:有人来了!
那脚步声很轻,不疾不徐,刻意模仿着轻岫走路的节奏。若非金雁尘警觉,根本不会留意到其中细微的差别。
调虎离山,筹划得倒是很充分。
金雁尘佯作不察,依旧闭眼仰靠在浴桶上。细数着那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那人已进到浴桶前三尺。金雁尘忽然睁眼,破水而出。
他的速度十分快,像头蓄势而发的豹子,敏捷地窜到了墙边,顺手捞起了紫檀木架子上的长衫。右手抓过靠在墙边上的玄铁长刀,一脚蹬上墙根,身形暴起,一刀劈下。
刀去如风雷。
细细的血线从来人眉心生了出来,迅速向下延展,竟是将个活生生的人从中劈成了两半。
在那具身体向两边裂开之前,金雁尘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王妪。
金雁尘有记忆以来,王妪就跟在金采墨身边。
今天白天,金采墨还一边哭一边跟他说,这么多年,身边就只有一个跟着她从金家出来的王妪最贴心,最知道她的苦处。
王妪三岁就做了金采墨的伴读,不离不弃地跟着她,从王小妹熬成了王妪,终身都没有嫁人。
若这样的人都可以背叛,还有谁是不会背叛的?
金雁尘只觉得心底发冷。
他想起了金哲彦。金家四爷金哲彦是出了名的重情义之人。然而最后,金哲彦却被自己最信任的朋友从背后捅了一刀,当场毙命。
直到现在,金雁尘都记得父亲临死前那双瞪出了血的眼睛。
男儿从不畏惧流血,怕的是,这伤害来自亲近和信任的人。
略一分神,一道女子身影便自屏风后面无声无息地飘到了金雁尘跟前。
女子身着一袭淡绯『色』长裙,脚踩高屐,走起路来裙摆像两边摆拂,格外地摇曳多姿。额上悬了一块水蓝『色』的菱花状玛瑙石,下巴微尖,鼻梁高挺,笑颜里充满了温柔爱怜。
她的脸上在笑,眼睛也在笑,眼睛的最深处却是冷的。
只是金雁尘看不到她眼睛深处的杀意。他已经完全愣住了,喃喃出声:“娘。”
女子没有应他,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剑,一面笑,一面朝他心窝刺来。
剑尖近身只剩下半寸,金雁尘眼神骤然清明,手肘一弓,挥刀挡在了胸前。
“嗤”一声锐响,剑尖抵在了玄铁打造的刀身上,剑身剧颤,叫嚣不前。
女子神情大骇,似乎没想到金雁尘会突然清醒过来,收剑再刺,却刺了空。
女子转身欲逃,金雁尘哪里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左手探出,牢牢钳住女子的臂膀,右手弃了刀,紧握成拳,对着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狠狠砸了下去。
那是一张跟乔雨泽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可是那不是乔雨泽。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母亲,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金雁尘的拳头落了下去。
这一拳带着恨意,带着痛意,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和勇气。
这一拳砸下去,金雁尘再也站不稳,往后连退好几步,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女子的颅骨不知道碎成了多少块,面容扭曲,再也看不出初时的明艳动人。曼妙的躯体失去生机,软绵绵地跌倒地上,像一个被撕碎了的破布娃娃。
金雁尘浑身发颤,不敢去看那女子的脸。转过头,却看到满地水蓝『色』的玛瑙碎片。蓄在眼眶已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的母亲,死了三年了。
他亲手把她从血泊里抱出来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没了气息,美丽的脸上凝固着灿烂如花的笑容。
出了长安以后,他就再也没见母亲那样笑过。
那天晚上,他坐在戈壁滩上喝了一夜的酒,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可是今天,他亲手杀了她一回,这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心底里最不能触碰的伤痛,不是金家,也不是穆典可。而是乔雨泽。
是为了他能活下来,牺牲了自己名誉清白,背叛了自己所有信仰的他的母亲。
烟茗和轻岫闻声冲进来,见金雁尘仿佛被魇住一般,静立着垂泪,俱是一愣。
烟茗最先反应过来,拖着轻岫便往外跑,跑出许远,还跟做梦一样,两条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轻岫喃喃道:“圣主……是哭了吗?”
圣主是那么刚强的一个人,高高在上,无坚不摧,他这样的人,也会哭吗?
轻岫觉得心口有点疼,她小声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陪着圣主,安慰他?他一定是特别特别难过了才会这样吧?”
烟茗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能去!我们今天看到圣主哭的事,跟谁都不能说。说了我们两个都会没命”
轻岫不太明白:“为什么?”
烟茗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要相信我,今天晚上看到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以前姑娘哭的时候,也是偷偷躲在没人的地方哭,从来不让人看见。”
说到穆典可,烟茗惶『惑』不安的心忽然定了下来:“你去门口守着,不到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进去。我去找姑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杀人诛心
夜风卷着梨花瓣入窗,扑到金雁尘尚还湿漉的躯干上,寒浸浸刺到骨子里。
他就这样这样不知道一个人站了多久。拳头紧握,被女子颅骨扎破的手背“嗒”“嗒”地往下滴着血水,跟从水桶里溢出来的水流和在一起,流得满地都是。
门外的刀兵声歇了。
鬼若身中数剑,鬼相也满身是血。两人飞跑进屋,见到屋内情形,脸一白跪下:“属下大意,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请圣主恕罪!”
金雁尘抬起头,慢慢伸手将袍带系好,看也没看脚下破布一般的女子,冷冷道:“走吧。去看看我那位好姑父又给我送了条什么样的大鱼。”
穆沧平送来的大鱼,是许添,洛阳八俊的老三。
许添从小拜在万剑门门下,是万剑门掌门闫知章最为得意的弟子。出师之时身负短剑十五把,群剑手中过,剑剑稳准快。一人双手,可抵百余勇士。
难怪鬼若和鬼相联手还受了不轻的伤。
金雁尘望着地上躺着的被誉为万剑门五十年来最杰出弟子的许添,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用许添引开鬼若鬼相,用王妪扰『乱』他的心神,然后由那个酷似乔雨泽的女子出场,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无论王妪,还是许添,都是为了保证这场刺杀顺利进行的登山路石,是必然要死的。
许添是大材,可是穆沧平并不惜才。
徐攸南很快赶来,看着地上散落的二十余把短剑,不胜惋惜道:“似许添这等俊才,若肯留在万剑门潜行修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何苦叛出师门,为穆沧平做走狗?”
金雁尘道:“还不是因为穆沧平有个好女儿!”
金怜音去世时已经三十四岁,容貌不复青春之盛,却依然是毫无争议的江湖第一美人。
穆月庭容貌肖母,与金怜音生得有八分相似,剩下两分也汲取了穆沧平的长处,美艳里更多了几分灵动,比起金怜音的容颜有过之。多少英雄豪杰一见之下神魂为之夺,从此茶饭不思,苦害相思不起。
许多青年才俊纷纷投奔穆门之下,甘为穆沧平驱策,为的就是能就近一睹穆月庭的芳容。
而许添,正是这许多才俊中的一员。他在见过穆月庭一面后,念兹在兹不可忘,毅然舍弃唾手可得的掌门之位,到穆家做了一个小小的护卫。
江湖人戏言,穆家有两宝:一剑承天骄,一女倾天下。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徐攸南心中暗想:穆沧平岂止一个好女儿!这话他却没有说出口,只吩咐下人将许添的尸体抬了出去。
王妪的身体被砍成两半,一左一右倒在地上。
金雁尘砍她的那一刀很快,断面光滑,笔直一线,连滴多余血都没来得及溅出。因此面貌很好辨认。
徐攸南一眼就认出只有一面之缘的王妪,叹了口气,道:“七小姐的老婢无缘无故地要杀你,你就不想当面问问清楚?”
金雁尘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七姑姑不会杀我。”
徐攸南目『露』隐忧地看了金雁尘一眼,脸上少有地没有笑意道:“六公子应该明白,一个身负家族血仇的人,心中不该还残留着不该有的柔软……血亲,至爱,良朋,只要给的价码足够高,都是可以背叛的。”
金雁尘又笃定地说道:“我相信七姑姑。”
徐攸南眼神有些怜悯,终究没再说什么。蹲下扳过那绯『色』衣裙女子的脸,十指用力,尽力将女子那张已扭曲变形的脸复原。
恢复成原样是不可能了,但也能瞧出本身的模样。
除了鼻梁高挺,眼窝略深一点,女子的容貌与乔雨泽却并无多少相似之处。
金雁尘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孔,有些茫然:那一拳下去之前,这张脸,分明跟乔雨泽长得一模一样啊。
徐攸南淡然起身:“茫茫人海寻一个面容相似之人何其难!这个人还要刚好武艺高强,擅长刺杀,还要甘心情愿为穆沧平所驱遣,不会临阵脱逃……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顿了一顿,冷冷说道:“看来是有人给你下毒了。”
金雁尘天『性』警觉,又受过特殊的训练,于毒『药』暗器十分精通。想要给他下毒,不是易事。
且下得神不知鬼不觉,事后都懵然不知,这就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了。
阿西木在金雁尘身上,在那绯裙女子和王妪身上,包括浴桶的水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致幻之物。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相当严重了。
堂堂明宫圣主被人下了『药』,可被下的是什么『药』?是怎么下的?那『药』又去了哪里?明宫对此一无所知。
专司毒『药』暗器的第六宫宫主里莫扬头低得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穆典可也很快赶到了。
她从竹林回去,刚睡下不久,烟茗就来敲门了,慌慌张张地说圣主在洗澡的时候被一个女刺客行刺了。
穆典可听完全然没当回事,正准备关门继续睡了,结果烟茗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金雁尘哭了。
穆典可这才知道事大了,随手套上一件袍子就出了门。因为走得匆忙,头发也来不及梳,胡『乱』用手抓了两下,在脑后扎成高高的一束。轻功施展,不多功夫就到了揽胜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王妪已呈青灰『色』的半边脸。接着是女子的高屐,绯『色』衣裙,满地碎成片的水蓝『色』玛瑙……穆典可于是什么都明白了。
杀人诛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他还是那样狠。
片刻的伤怀一闪而过,穆典可的眉目迅速冷了下来,问道:“请苏夫人和苏公子过来了吗?”
徐攸南看了金雁尘一眼,道:“还没有。”
“去请!”
金雁尘的手指抖了一下,眼眸中有一丝慌。
经历了那么多背叛和伤害以后,哪还有什么绝对的信任可言?所谓相信,不过是不敢不信罢了。
徐攸南站着没动,面上有些不忍。
对于孤单一人苦苦在人世间挣扎的金雁尘来说,来自金采墨的那一点温暖是多么地难能可贵。不仅金雁尘不敢面对,连他都不忍去破坏。
穆典可冷声又道:“去请苏夫人和苏公子!你需要我说第三遍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抓起金雁尘颤抖不已的手,紧紧握住,不允许他的丝毫的软弱和退缩,回头冲徐攸南喝道:“还不快去!”
穆典可的底线很长,长到徐攸南可以肆无忌惮给她设绊子,尽其所能地挖苦她,嘲讽她。但在这种关系到立场的大事上,徐攸南很清楚,他若胆敢跟穆典可拧着来,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自己击杀。
对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徐攸南面上的犹豫之『色』尽去,只剩下服从与坚决,俯身恭敬道:“是,属下遵命!”
再也不看金雁尘一眼,灰袍一闪,在门口消失。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苏表哥有问题
目送着徐攸南出去了,穆典可抬头吩咐鬼相和鬼若道:“把王妪的尸体搬到门边上,要进门就能绊到。不用拼起来,就这么分开放。头发弄『乱』,把脸遮住一部分。”
鬼若和鬼相照做了。
穆典可又看向烟茗和轻岫:“你们俩去门外守着,要是苏夫人先到了,设法拦住她一会,让苏公子先进来。”
烟茗和轻岫领命而去:“是。”
穆典可这才回过头去看金雁尘的脸,只见他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空悬着的一只右手也在发颤。
她伸手将金雁尘的右手也抓起来,两手并拢,紧紧地握在自己双掌之中:“哥,你冷静一点。没有什么可怕的!再不济,你还有我。这么多年,我们两个在漠北,没有亲人,没有长辈疼惜,不也过来了吗?能背叛的,就不是亲人,不值得留恋。“
她的声音无比强硬,带着必须服从的命令式口吻。
金雁尘看着穆典可那双散去了云雾,无比坚定的眸子,心绪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依然有些白。
穆典可看着这样脆弱的金雁尘,忽然感觉到一丝心疼。
她想起乔雨泽去世的那天晚上,她陪金雁尘坐在戈壁滩上喝酒。
一整个晚上,他一句话都不说,一坛接一坛地闷着头喝酒。
最后他喝醉了,卧倒地上,看着四野低垂的天幕,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含含糊糊地同她诉说:“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有什么好东西,娘总是第一个想到我们……这一回,她先留给自己了……为什么她可以去死,我们却不可以?你说,为什么我不可以?”
思及此,穆典可心中泛起一层柔软。又将金雁尘的手紧握可了几分,语调放缓,像在哄小孩子:“哥,你还有我呢,没什么可怕的。”
无论事实如何,今天都必须弄个清楚明白。哪怕是在金雁尘心上扎刀子,这一刀也必须干脆利落地扎下去。而不能含含糊糊过去,留待将来扎上一刀又一刀。
王妪的尸体按穆典可的要求摆在了门口不显眼的位置。苏步言进门时差点被绊倒,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大惊失『色』:“六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穆典可冷冷道:“怎么回事,恐怕要问苏表哥吧?”
苏步言温雅清俊的脸上浮现怒容:“四儿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表哥心里不清楚吗?”
苏步言是真的怒了:“四儿表妹,虽说你我兄妹之间,言语之失,不必计较,可你这话未免过分了吧?你大半夜地把我叫到这里,事情是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就含沙『射』影夹枪带棍地一顿。若表哥我有哪里做得不当,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可你这样无缘无故地针对我,恕我不能容忍。”
说着话,金采墨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进门就被绊了一脚。低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苏步言也顾不上同穆典可理论了,叫了声:“母亲。”正要上前,金采墨忽然大叫一声,一个箭步冲到金雁尘面前。
她双唇发抖,将金雁尘从头到脚检查个遍,颤声问道:“小六,你有没有受伤?啊?你哪里伤到了,你告诉姑姑,不要自己忍着。”
金雁尘冷淡地看着金采墨,眼中分明已没了白日的温情。
金采墨一把抱住了金雁尘,眼泪滚滚而下:“小六你别怕。姑姑保护你,姑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穆典可的双眼如同结了冰一样。冷冷地盯着苏家母子,目光寒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步言在她充满杀意的目光中不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金采墨忽然松开金雁尘,从鬼若手中夺过刀,冲到王妪面前,疯了一样地『乱』砍。
一边砍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个糊涂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步言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抱住金采墨,哀叫道:“娘,您冷静一点。”
金采墨拼命挣扎,没了半点往日的风度,手握着大刀,拼命『乱』挥,一边哭一边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个糊涂东西!”
苏步言满面怒容地回头,看着穆典可怒声道:“这样你就满意了?看到我母亲如此痛苦,你心里当真这么快活?”
穆典可冷冷道:“苏表哥这是要先发制人吗?你家老仆深夜跑到六表哥房里行刺。我们还没兴师问罪,向你讨个说法,你倒先嚷嚷起来了。苏表哥你是书香人家的子弟,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孔孟之道,我倒想问问你,这是个什么道理?”
苏步言被噎了一下:“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孝道。你们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再刺激我母亲了。”
穆典可冷哼了一声:“好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你还休要把这是非不分的帽子往我头上扣。是你做的我自不会放过,不是你做的我也不会冤枉你。就像苏表哥自己说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呢。苏表哥何必急着代母受过?”
苏步言怒喝道:“你放屁!”
这话一出口,连金雁尘都愣了一下。
苏步言谦谦君子,平素连难听的话都不会说一句,今日竟被『逼』到这种境地。
金雁尘不禁回头看了穆典可一眼,迅速意识到:她是在故意激怒苏步言。
情绪失控的人,才最好找破绽。
苏步言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愤怒咆哮道:“我母亲待六表哥如何,你只要不是没长眼睛就能看得到!你就是真瞎,我也不信你没长耳朵,你没长心!你怎么可以这么污蔑她,这么污蔑你的亲姨?我现在总算相信了,你果然就是个不孝不悌的忤逆东西!难怪你父亲不认你,难怪他要烧死你!”
金雁尘神情一怒,穆典可按住他的手,由着苏步言继续往下说:“好好,就算是我处心积虑,指使这老仆来刺杀六表哥好了。待我将母亲送回房间安顿好,再来接受表妹的盘问,要怎么处置随便你!”
穆典可的语气邦邦硬,毫不客气:“好!我就在这里等着,还请苏公子千万莫食言。”
苏步言差点气背过去:“你要不要找个人看着我,免得我趁机逃走。”
他本是一句气话,没想到穆典可真的接招了:“鬼若,你跟着苏公子。丢了人,我拿你是问!”
鬼若应道:“是,姑娘。”
不等穆典可吩咐,福至心灵地往苏步言身边挪了一大步。
苏步言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点着穆典可,连声说道:“你—你—你—”
除了个你字,其它的,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说道:“娘,我们走!”扶着金采墨,怒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苏家母子一出门,穆典可和徐攸南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苏步言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弃子
苏步言表现得太激动了。
正如穆典可所说,苏步言是从小读着圣贤书长大的,面对家中老仆夜半行凶,理感到羞愧。就算他出于心疼金采墨的缘故,言行会有些失当,但绝不至于这么过激。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心虚。
其它疑点就更多了。
其一:王妪是金采墨的丫鬟。苏步言就算常常在金采墨面前侍奉,也不会跟一个仆『妇』太熟。可是他认出只剩下半张脸,还叫头发遮去一大半的王妪,速度太快了。
就算他有意拖延了片刻才开口,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其二:王妪死在金雁尘的房里,可以有太多种解释。
可以是王妪刺杀金雁尘失败;也有可能是金雁尘要杀她;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死在别的什么人手上。
但苏步言叫穆典可一激,便默认了第一种可能。只是急着撇清自己,至于王妪的死因,他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其三:苏步言的话有问题。
“你果然是个不孝不悌的忤逆东西。”“难怪你父亲不认你。”
谁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其四:穆典可最后流『露』杀意,并让鬼若随身看住苏步言的时候,苏步言的反应看似愤怒到了极点,实则是害怕到了极点。
真正愤怒的人,眼里不会有那么深的恐惧。
金雁尘今天晚上受了太多刺激,不能指望他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清醒的头脑,亲自去把这个残酷的真相揭开。
穆典可得替他盯着。
所以她全程都看得很仔细,没有放过一丁点可疑之处。
而察言观『色』,剖析人心这种事,本来就是徐攸南的强项。
两个人的看法丝丝相合,无一处偏差。苏步言有问题,这已是铁板钉钉,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房间里安静得诡异,鬼相和烟茗在心里想,以后一定要对圣主更加忠心,一丝一毫的异心都不能有。
因为心里有鬼,说句话,眨下眼,就能被看出来啊。
轻岫则是悄悄看了穆典可一眼,怯怯地低下头去。
说完苏步言,就该说金采墨了。
诚如苏步言所说,金采墨对金雁尘的那种关切和爱护之心,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这种真情流『露』是没有办法伪装的。
但这并不代表金采墨就没有问题。
她说了两句话,都太不合常理。
一句“你这个糊涂东西!“一句“你怎么这么傻?”
这两句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但细细一思量,问题就大了。
亲如姐妹的贴身老婢要杀自己最心爱的侄子,金采墨就是要骂,也该骂一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可她骂的是“你这个糊涂东西!”
糊涂则意味着一念之差,意味王妪做了一个不正确的选择。
那么,让王妪行差步错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金采墨为什么要骂她傻?
徐攸南一针见血地指出:“很简单。王妪做这件事的动机和苏夫人有关,她一生最忠心谁?最爱护谁?”
他已经不叫金采墨七小姐了。经过今夜之事,无论金采墨是否无辜,她在金雁尘和穆典可心中,乃至他们这些金家旧人的眼里,都不再是可以信赖的战友。
金雁尘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开口:“也许七姑姑真的不知情,只是一时口误?”
穆典可道:“不会。她知情。”
金雁尘和徐攸南一起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穆典可:“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反应不对。”穆典可道:“七姨的反应不对。”
她少有说话这么含糊的时候。不说,就是起了逃避的心思。
徐攸南不许她逃避:“什么反应不对?”
穆典可沉默了一会,说道:“认出王妪后,她不该是那样的反应……接受得太快了。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不应该是那样反应……”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相信。”穆典可道:“很久都不能相信……可她,就像事先知道一样。”
关于这一点,没有人能比穆典可体会得更深切。
在她睁开眼,看着门外漫天火光,发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的时候;在她从地道逃出去,被阿苦拉住,不让她回去找穆子衿的时候;在她终于有余力去思考真相,细细盘点究竟是谁在背后捅她一刀的时候。
明明那么疼痛,那么绝望,就是不肯相信,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错了。
那么疼爱她的『奶』妈,待她如珠似宝的父亲,对她宠溺有加的大哥,为什么会合起伙来加害她?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也用了很多年才肯接受。
金采墨虽然比她多长了年岁,经事更多,但是面对至亲的背叛,不见得能比她更坚强。
金雁尘转头看着穆典可,目『露』担忧,徐攸南却嘴脸讨嫌地笑了:“就像当初,你不肯相信是穆沧平要烧死你一样?”
穆典可眼神一寒,袖口处光影一闪,一道青碧『色』流光朝徐攸南脸上『射』去。
徐攸南偏头躲开,无奈那簪子来得太快。躲得过簪尖,没躲过簪尾。
簪尾的倒刺在徐攸南鬓角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嗖”一声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徐攸南笑道:“你这个动不动就上手的习惯得改。我对你又没非分之想,你拿这防狼的簪子对付我作甚?”
他平常跟穆典可相互看不对眼,嘲讽挖苦两句也就罢了,今天说的话却是句句扎心窝子。
曾遭长乐宫一众猥琐之徒觊觎,这是穆典可心中又一道提不得的隐痛。
金雁尘冷冷睃了徐攸南一眼,徐攸南这才老实闭嘴了。
穆典可道:“虽然已经确认苏步言有问题,但眼下,我们还不能动他。”
徐攸南问道:“为什么?”
穆典可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击的机会,抬起头,像看白痴一样地看了徐攸南一眼。
徐攸南悠悠道:“哦,明白了。这又是穆沧平的阴谋对吧?”
穆典可懒得与他费口舌,道:“王妪没必要暴『露』。”
穆沧平这个局布得很巧妙:下毒,利用许添引开鬼若和鬼相,利用王妪扰『乱』的金雁尘的心神,女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看似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但仔细分析,有一环是大可不必的。
那就是王妪。
王妪毕竟只是金采墨身边一个奴婢,即使能扰『乱』金雁尘的心神片刻,能发挥的作用也是极有限的。
留王妪在暗处,比暴『露』到明面上,作用要大得多。
可是王妪暴『露』了。
因为她的暴『露』,金雁尘必然怀疑到金采墨,进而怀疑到苏步言。
这绝对不可能是穆沧平的疏忽,他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穆沧平在布这盘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留活子。
无论王妪和许添,还是金采墨和苏步言,都是注定必死,早早被他放弃掉了的弃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破局
穆典可想起她小的时候,人人都说她像穆沧平。长得像,说话做事的派头更像。尤其是一笑起来,下巴微微上翘,那种自信飞扬的神采……活脱脱一个小穆沧平!
人们都是这么说的。穆沧平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疼她的时候是真疼,恨不得把心窝子捧出来给她。杀她的时候,也是狠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一整个院子的房梁柱子全都泼上了桐油,是一线生机都不留给她。
他大概以为,她既能长得像他,脾气随他,聪明也随他,那一定是处处都随他,心狠手辣也随他。
所以才会这么忌惮她。
知女莫若父,知父莫若女。穆沧平的布局用心,她一眼就能看到底。
这场刺杀,如果能成功杀死金雁尘固然好。万一失败了,金雁尘也能顺着王妪这根藤,『摸』到苏步言这颗瓜。也势必会与苏家母子反目。
无论哪一种结果,穆沧平都赢了。
文人的笔,谈客的嘴,向来缺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真材实料。只要那么一丁点,他们就能将其不断地渲染,润『色』,变成一个一个惊世骇俗的大阴谋。
金雁尘刚刚找到唯一在世的姑姑,并得她的口证实身份。然后一转身,他就杀了姑姑的儿子,与之反目成仇?
这会让好好的一桩认亲,彻底陷入扑朔『迷』离的阴谋论。
没了金家后人这个身份的支持,灭三姓就是师出无名。到时候不仅金雁尘本人再也得不到得不到世人的信任和谅解,整个明宫都会成为中原武林的公敌,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佯装不知情,继续与苏步言母子扮演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这很难。
但是再难也得做。
苏步言安顿好金采墨之后过来,情绪平稳了很多。想来他在冷静之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所以这一次,无论穆典可如何地言辞尖刻,他始终表现得很冷静。
穆典可先前表现得气势汹汹,一副不肯善了的架势。现在自然不能一下子软下来。
她先是拍着桌子大骂苏步言狼心狗肺。不达目的后又开始细数过往,对苏步言动之以情,说得自个儿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见苏步言不为所动,又换了幅面孔,威『逼』不成,转而利诱。
全程情绪激动,像个失去理智的泼『妇』。
苏步言冷冷道:“四儿表妹这是要屈打成招吗?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认。”
冷冷看了金雁尘一眼,这才说道:“如果表妹这么容不下我们母子,非要诬赖我们,那就请你拿出证据来。”
金雁尘连声说抱歉,起身将穆典可拖了出去。
徐攸南中了穆典可簪子上的毒,不能动弹,与苏步言对坐屋中,用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说道:“苏公子今天长见识了吧?看看都被他惯成什么样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恣睢脾气,想骂谁就骂谁。不止你,连我这个给金家卖了几十年命的老奴才,她还不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摇头叹息一声:“想想真是心寒啊。”
苏步言拿不准徐攸南是真怨言,还是假试探,只好说道:“四儿表妹『性』子的确骄纵了点,但本『性』并不坏。徐长老别往心里去。”
徐攸南又摇头重重叹息一声:“那是你是没见过她狠的时候……唉,不说了,谁让我们只是六公子的奴才,她才是心头宝呢。”
苏步言迟疑了一下:“六表哥不是另娶了吗?”
徐攸南道:“那是四夫人按着不让他娶,要不然生的娃都能打酱油了。你不会真的以为,六公子把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夫人撂在漠北,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吧?”
鬼若和鬼相两人在一旁听得满心疑『惑』。徐攸南这般不遗余力地抹黑穆典可,到底是为哪般?
徐攸南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往事已去近十年,穆典可对穆沧平的恨意究竟有多深,穆沧平的杀心还剩下几分,谁都说不好。这道裂隙必须时时加深,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可以和解的机会。
穆典可的心只要往穆家偏一分,那种打击对金雁尘来说都是致命的。
当然他的用意苏步言没有心思去揣测,苏步言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
金雁尘和穆典可两个人在走廊上撕扯争吵着。金雁尘先是呵斥,紧跟着讲道理,然后柔声哄劝……再往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茶水换了好几盏了,金雁尘这才推门进来,衣服上糊着鼻涕眼泪,满面歉意道:“抱歉。小四儿她从前叫穆沧平伤得狠了,难免草木皆兵,情绪激动了些。我会慢慢开导于她,还请苏表弟见谅。”
苏步言道:“六表哥言重了。四儿表妹毕竟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遇上这样的事,一时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是我这个做表哥的太没气量,口不择言,刺到了她的痛处。还请六表哥帮忙转达歉意。”
金雁尘笑道:“苏表弟尽管放心,小四儿虽然任『性』了点,却不是个小气的人。等她冷静下来想明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她今天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请苏表弟不要往心里去。”
苏步言见金雁尘提到穆典可便眉眼温柔的样子,心中已将徐攸南的话信了七八分,笑道:“六表哥哪里话,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话说开了,误会就没了。”
俨然一派兄友弟恭。
苏步言坐了一会走了,穆典可从侧门进来。面『色』冷然,眼神沉静,哪里还有半分刚才举止疯癫的模样。
徐攸南“啧啧”感慨道:“你以后也别嫌弃人家云央了。瞧瞧你自己这演技,云央也就配给你提个鞋。”
穆典可冷冷道:“你有功夫替人打抱不平。还不如把这点时间用来好好想想,该怎么把那下毒的人找出来。”
金雁尘中了什么毒,第六宫不识,总有人识得。
比如,常千佛。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一脸揶揄的神情,后悔得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徐攸南笑道:“我倒是想去啊,可恨我爹娘没把我生成个女子。也没那个闲工夫巴巴地看什么‘雨住云出岫,水落石见天’的大字。也没有人天天跑到字画店里蹲守我。”
徐攸南管着情报宫,穆典可在姑苏期间的一举一动他最清楚不过。
穆典可恼羞成怒,一脚踹到椅背上。鬼相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叫穆典可一瞪,讪讪地缩回手去。
徐攸南随椅子翻到地上。
一身泥水,还不忘笑眯眯地来一句:“哎哟,脸红成这样,你别跟我说你还会害羞?”
金雁尘喝道:“玩够了没有?让你管着情报宫,不是让你打探这些鸡『毛』蒜皮的无聊事。不想干了是吧?”
“属下知错。”
“派人去唐门!”
徐攸南捉弄穆典可捉弄够了,心情甚好,笑悠悠道:“唐门嘛,倒是没必要去了。我手上就有个现成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挡桃花
折腾到这时,天也亮了。
轻岫吩咐厨房做好早饭送过来。难得金雁尘出言相邀,穆典可也不便拂了他的面子,随烟茗到客房简单洗漱了下,留在揽胜院用早饭。
饭吃到一半,外院的丫鬟来报,说云央来了。
金雁尘也没多想,随口道:“让她进来吧。”
云央是飘进来的。一袭烟霞『色』长裙光彩夺目,像天边一朵冉冉升起的红云。
眉是细细描过了的,粉是细细敷匀了的。当然,额头上的淤痕是遮不住,眼皮上的红肿是留得恰到好处的。
走路的姿势虽然优美,但腿脚仍是不方便的。
云央就这样楚楚可怜地带着伤痕,一瘸一拐,娇花照水。腰肢摆得像春风里的细杨柳,婀娜款款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握一把。
轻岫轻轻哼了一声,表情很是不屑,眼神里却有些嫉妒。
徐攸南倒像是没注意到云央,只管拿眼角斜睨着穆典可,似笑非笑,那神气活像在说:瞧瞧,学学。
穆典可懒得理他,低头喝粥。
云央身姿婀娜地飘进来,视线落到金雁尘身上时,顾盼流波,欲语还羞,落到坐在他身边的穆典可身上时……僵住了。
一大清早,大半个云家庄的人都还没起来,穆典可就出现在揽胜院,并且坐在金雁尘身边和他一起用早饭了。
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件衣服;眼底浮着一层淡青『色』,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金雁尘看她的眼神也与往日大不同,格外轻柔。
作为一个过来人,云央自以为自己懂了,因而格外地心塞,格外不舒服。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事压根就轮不到她不舒服。
穆典可与金雁尘本来就有婚约。他们是武林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双人。她有什么资格去跟穆典可争?
就算是争,也得先把小命捂好。
思及此,云央迅速一低眉,敛去眼底万千风情。
走路的姿势也正常了。进门恭恭敬敬地对着三人行礼:“见过六公子,姑娘,见过徐长老。”
金雁尘低头喝着粥,汤匙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全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穆典可这才抬头看了云央一眼,问道:“你的腿怎么样了?”
云央心想果然,穆典可反常地出现在揽胜院,就是为了借着昨天的事,敲打敲打自己。
低眉顺眼道:“谢姑娘关心,属下的腿已无大碍了。”
穆典可道:“出行之事要往后顺延几天。这几日你且安心养着吧。”
云央心中一喜,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说道:“是,属下多谢姑娘体恤。”
穆典可观她说话的态度,与往日大有不同,倒像是恭顺了许多。当下也没有太在意,喝完粥,刚要放下碗筷起身,一方雪白的帕子从旁边递了过来。
穆典可尚在错愕里,就听金雁尘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隐约带着笑意:“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喝个粥还会沾到脸上。”
他的声音很好听,柔下来,便有一种春风过湖水的味道,很动人。
穆典可脑子里懵了一下,心想大白天的,是自己发梦还是金雁尘发烧呢。
眼角余光瞥见云央脸上来不及掩饰的失落黯然,心中恍然明白了:金雁尘这是拉她当挡箭牌上瘾了吧?
除了帮瞿玉儿挡刀剑,还要帮他挡桃花?
她又不欠他的!
得罪金雁尘是没有好下场的。穆典可曲线救国,装了个害羞的样子,往边上一躲,接过帕子道:“我自己来吧。”
金雁尘抓着帕子不松手,目光软得让穆典可心里一哆嗦,含笑道:“你自己又看不到,怎么擦?”
穆典可余光瞅见云央嫉妒得快『射』出『乱』箭来的眼神,差点就要忍不住破口大骂了。金雁尘一个大男人,要拒绝一个对他有情的女人,有一千一万种方法,凭什么让她冲到前面当箭靶子?
满心不耐烦间,金雁尘已给她擦完嘴角,抬手撩起她一缕碎发丝别到耳后,柔声说道:“一会恐怕有雨,出门别忘了带伞。中午过来吃饭,我叫烟茗给你蒸桂花鱼。”
这样的金雁尘,都不像金雁尘了。眉眼温软含笑,依稀仿佛里,竟像是那个温柔的长安少年隔着岁月朝她走来。
想到过去,穆典可心中多少生出几分柔软,弃了方才打算直接拍桌走人的念头,低低地“嗯”了一声,说道:“那我走了。”
金雁尘满眼宠溺,伸手『摸』了『摸』穆典可的头,『揉』得她一头青丝『毛』『毛』的:“去吧。”
穆典可出了揽胜院,还是一身不自在。
想当初金雁尘待她千般好时,说话的语气重了点,她都能在心里委屈半天。如今他不待见她了,偶尔一两句轻声细语,她反倒不习惯了。
走了一半,天空果然飘起雨来。
穆典可并没有听金雁尘的话带上伞,眼见雨下得大了,路过一家卖雨具的铺子,顺手买了顶竹笠戴在头上。
江南多美女,娇柔又婀娜。软糯吴腔一出口,整条街上青砖黛瓦的背景都柔和起来。
又擅打扮。媚而不俗的淡烟罗裙,雅致清新的月白细棉裙,花纹繁复而不俗的蜀锦大百褶裙……山水写意图案的油纸伞,茶香琴韵的油纸伞,伞面素净,竹骨高洁的油纸伞……穆典可一身青衣竹笠的打扮,走在大街上反而招眼。
无意叫人紧盯着看,穆典可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习武又有内力傍身的人,走起路来分外快。小半盏茶的功夫,穆典可就穿过了三四条街,坐在了城南一座叫做天香居的茶楼里喝茶了。
穆典可订了一间朝南的雅间,打开窗户往下看,对街有一座朴实无华的大院落。门口牌匾上写了“怡幼院”三个字。
简简单单一副门联: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人。
这是常家堡开设的众多抚孤院中的一座。专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还有一些身有残疾,遭了父母遗弃的可怜幼童。不仅管着一日三餐,穿衣住宿,还有先生教读书识字。
收纳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多,花销自不必说。虽说常家堡家底丰厚,未必将这些银钱看在眼里。但也有不少善心人自发地上怡幼院捐钱捐物的,一篮子鸡蛋,半块花布,七八枚铜钱……从未断过。
这大概是全姑苏最有人情味的一个地方了。
穆典可不是来捐款的,她是来等人的。
等一个叫做唐宁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美人香,朱颜笑
唐宁,是四川唐门的大小姐,唐门掌门人唐意浓的侄女。
江湖中有太多人,也因此诞生了许许多多的天才。
穆沧平是剑术天才;常千佛是行医的天才;方君与是音律天才;苏步言是作文天才;而唐宁,是研制毒『药』暗器的天才。
自从唐山雨被徐清阳杀死以后后,唐门便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掌门之位的争夺战中,同门相残,兄弟反目。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唐意浓承掌唐门,才终于结束。
唐门深厚的底蕴在这场长达十多年的内斗中消耗得所剩无几,不知多少优秀的唐门子弟死于自家人之手。
唐门在这种日渐式微的情况下,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人才,或者需要一个能重新带领他们走向鼎盛的天才。
唐宁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
鼎丰楼宴会上,被用来袭击金雁尘的暗器“雨后丁香”,便是唐宁十岁时的杰作。
天才唐宁被整个唐门当作振兴的希望。众星拱月,无上荣耀。
可是两年前,唐宁突然从唐门消失了。
她给唐意浓留下一封“勿寻勿挂念”的书信后,彻底地消失在这个江湖上。
唐门失去唐宁之痛,不亚于万剑门当年失去许添之痛。
唐意浓当然不会就此作罢,两年间唐门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到处寻找唐宁,音信全无。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唐门擅长制毒,却不擅长寻人。整个唐门找了两年没找到的人,徐攸南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找到了。
按徐攸南的说法,只是无聊下一招闲棋,万一哪一天就有用了呢。
不得不说,徐攸南是个非常有远见的人,他随手下的闲棋,十有八九都派上了用场。
穆典可往楼下看去,一个棉麻布服的女子从怡幼院的大门走了出来,很瘦,很高,脸有些宽扁,眉目浓丽。
是个很特别的美人!
江湖各门各派的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唐门中人也不例外。唐门弟子身上有股很独特的气质,很好辨认。
至于那气质是什么,穆典可说不清,姑且认为是一种戾气与匠气的糅合。
唐宁在怡幼院隐匿了两年,眉宇间的戾气并未完全消散。穆典可见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唐宁。
唐宁穿过街道朝茶楼走了过来。
包厢的门从外面打开了,唐宁站在门口,淡淡问:“四小姐?”
“唐小姐。”
唐宁走进来把门关上。将一个用棉布大方帕对扎起来的包裹放到了穆典可面前。
包裹里放了两个两寸口径的扁圆盒子,一个稍沉,另一个轻如未置物。
稍沉的盒子被细栅格分隔成六个扇形。每个扇形又用更细的栅隔分成了平行的扇形、弧形各自三小块,一共十八块。
每一个区块盛着一种颜『色』的半透明脂状凝膏。
六大扇,六个『色』系。颜『色』由内而外,由浅到深,一共三重。
第一扇绿『色』,依次是浅绿,青绿,墨绿;第二扇黄『色』,鹅黄,明黄,姜黄;第三扇红『色』;第四扇蓝『色』;第五扇紫『色』;第六扇是白『色』,分了浅白,『乳』白,还有全然不透的深白。
开盖香味萦鼻,淡淡的,像女子的体香。
穆典可又取过那稍轻一点的盒子,眼角瞥见唐宁的反应,正要开盖的手便停了下来。
唐宁笑了:“四小姐真是聪明人,这个盒子要是打开了。任四小姐多高明的剑术,只怕也走不出这座茶楼了。”
就算穆典可真的中了毒,唐宁也未必敢对她下手。这只不过是她受了威胁后不忿,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穆典可虽说年纪与唐宁差不多,可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再世为人,年少沧桑,实在犯不着同她小姑娘家家的斗嘴,笑道:“愿闻其详。”
唐宁道:“四小姐左手边这盒膏脂,名唤作‘美人香’。‘美人香’单用是没有毒的。但一旦和对应的花香混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叫做‘朱颜笑’的无『色』无味的毒气,使人产生幻觉而不自知。
每一种颜『色』的膏脂都对应一种花香。浅绿『色』的是柳花,青绿的是团簇,墨绿是墨菊。浅粉『色』是荷花,正粉是桃花,深粉是狐尾百合……右边盒子里装的是各种颜『色』的干花瓣。四小姐要想知道哪种美人香对应哪种花,打开盒子一看便知。”
穆典可想了想道:“‘朱颜笑’一旦生出,能在空气里停留多久?”
“要视花瓣的数量而定,少则一盏茶,多则三五个时辰。”
“那‘美人香’呢?”
“倘若入肌肤,水洗不去,三日方消。”
穆典可用手帕沾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取了深白浅白两『色』细细嗅过,与从金雁尘身上闻到的香味作了比对,指着盒子里浅白的一块问道:“这是什么花,梨花,还是杏花?”
“姜花。”
穆典可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堆乌云鬓中躺着一片细小姜花瓣的影像,眉心蹙了蹙,问道:“这种毒,是你新研制出来的,还是已有的唐门旧毒?”
唐宁道:“我现在已经不制毒了。若不是被贵宫抓到行迹,这一盒子,我也不会做。”
这是一场强买强卖。
穆典可把订单送到了怡幼院,就是告诉唐宁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哪怕无一字题外话,威胁之意也不言自昭。
唐宁如果不想被人发现藏身之所,就得按照穆典可的要求来。
穆典可现在确认金雁尘所中之毒就是自己手中拿着的美人香。两个下毒之人也都差不多有了眉目。不过她还关心另外一件事情:“解『药』是什么?”
唐宁说道:“‘朱颜笑’于人无毒害,只要开门开窗,气散了,人的神智自会清明。”
“中毒之时如何解?”
“无『药』可解。”唐宁说道:“除非那人心志极坚,能抵制住『药』力的干扰。但这样的人很少,几乎没有。”
几乎没有,但不是没有。
穆沧平还是低估了金雁尘,低估了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穆典可眉心有些凉,抬头淡淡道:“唐小姐的『药』,我很满意。既然是买卖,请唐小姐开个价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十万善款
唐宁有些意外。
她压根就没把这当作一桩买卖。明宫抓到了她的行藏,跟她要一味致人幻觉的『药』,就算是明索,她也不能不给。
穆典可却打算付她银子?
看出唐宁的疑『惑』,穆典可笑道:“唐小姐放心,你的行藏,不会从明宫泄『露』出去。”
唐宁是个难得的人才,唐意浓不会轻易放过。虽说她现在是逃了出来,将来会不会被找回去,会不会执掌唐门,一切皆不可知。不宜结怨。
万两银子对明宫来说不算什么,却能轻松将这场威胁事件,变成一桩平和的买卖,消除一个潜在的敌人。何乐而不为?
穆典可既然这么说了,唐宁也就不再客气。
她是个专才,却不是梅陇雪那种诸事不通的专才。相反,在唐意浓的着重培养下,她对人情世故有超乎年龄的练达。讨价还价这种事自然也不在话下:“‘朱颜笑’是唐门不外传的秘『药』。”
穆典可笑了:“再隐秘的『药』,也总有个价吧。只要唐小姐不诓我做冤大头。”
哪有什么不外传的『药』。只要出得起价钱,她能从唐宁手里拿到,穆沧平就能从唐门拿到。
唐宁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唐宁既然开了价,就不会是五两,五十两这么简单。
“五万两?”
唐宁点头道:“不能再少了。”
穆典可笑道:“不算贵。请问唐小姐,银两要如何交讫?”
五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摇大摆地抬进怡幼院,显然是不妥的。
唐宁道:“我要现银。今天就送去怡幼院。”
穆典可微怔:“以捐赠的名义?”
“就是捐赠。我不卖『药』。”
穆典可着实有些意外,看了唐宁片刻,神情有些沉默。
唐宁道:“四小姐若觉得为难,这五万两银子我可以削减一万两。条件是,四小姐捐赠善款时不能提到我。”
徐攸南告诉穆典可,唐宁就躲在常家堡的怡幼院时,穆典可着实吃了一大惊。
谁能想到,终日与毒『药』暗器打交道的唐门天才,会跑到孤儿院里做一个教书先生。每天早早起床,打扫庭院,教孩子们读书念字,给他们纳鞋底,用多出来的粮食给孩子们熬麦芽糖吃。
现在看来,徐攸南所言不假。唐宁的心,的确和怡幼院那群孩子绑到了一起。
穆典可笑道:“明日为限吧,十万两银子。多出的五万两,权当我替唐小姐尽一份心。”
唐宁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深知像穆典可这样的人,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因此对穆典可的示好很冷淡:“那就明天。”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道:“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唐门。”
她这么说了,自然希望有人问。穆典可说道:“为什么?”
唐宁道:“因为厌倦了。厌倦了杀人,厌倦做那些没意义的事。”
穆典可没有说话。
唐宁接着道:“我从小就被人称作天才,被高高碰起的同时也终日担忧。我怕自己会摔下去,怕自己不是他们想要的天才。所以我比别人更努力,更勤奋。也许,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才,只是比旁人付出得更多一些罢了。四小姐你也是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天才,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穆典可不明白。她的童年时光是明媚灿烂的,五花马,石榴裙,过得自在而恣意。至于神童不神童的,她从未放在过心上,自然不会有唐宁这种担忧。
唐宁接着道:“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跟毒『药』暗器打交道了。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个天才,我不停地又研制出新的毒『药』,与师兄师姐们斗法。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变成枯骨,从中获得满足与成就感。从前不知道……是件这么恶心的事。
我亲眼见过濒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被救活,见到那些弱小的生命被尊重,被敬畏。也看到穿得脏兮兮的孩子,因为一个馒头,把我当成最亲近信任的人……我从知事起,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感动。从前的生活荣耀,体面,并非过得多么不快乐……但总觉得,不该那样活着……不知道这样的感觉,四小姐有没有过?”
穆典可静默片刻,说道:“如果唐小姐此刻仍身在唐门,当不会有这番感慨。”
唐宁想了想,说道:“那倒也是。”
转身走了出去。
穆典可倚着窗子,看见唐宁不撑伞也不带斗笠,一身粗布衣裳,走在满大街盛开如莲叶的油纸伞,绸布伞之间,有一种有别于江南绵绵缠缠味道的硬朗。
唐宁在对街的杂物铺子前停下,买了一只木盆,还有一把扫帚。站在门口与老板说了很久的话,应该是在还价。
然后她拎着那只盆,那把扫帚,进了怡幼院的大门。
一个穿着俗艳的女子从怡幼院里走出来,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臂挽轻纱,看着像青楼舞坊里的女子。
唐宁笑着与那女子搭话,看两人说话的态度,当是十分熟络。两人驻**谈一会,那女子登上一辆轻纱轿辇,匆匆汇进烟雨下的人流。
穆典可从前顶瞧不起那些欢唱卖笑的女子,现在却觉得自己未必比那些人高贵了多少。
也许这个女子此行前来,不过是带了三两个馒头,捐了些针头线脑。也许她此时正急着赶往欢场卖笑,也许下一刻就在某个粗鄙的恩客身下挣着皮肉钱。
但她的灵魂,却比自己,比这世上大多数人,要自由干净得多。
烟雨绸绸缪缪地下着,湿了屋瓦,湿了街边的柳。青石板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一踩上去就是一朵花,溅上裙角,带着这时节江南特有的清凉湿意。
穆典可踩着水走过长街,转到另外一条街上,进了一家名叫不可器的古玩铺子。
因是下雨天,铺子里生意冷清,老板笼着袖子,靠着柜台边打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搭着凳子,在抹橱柜上的积灰。
也不知道他是抹了多少遍,那排橱柜明显有些年月了,看起来确实光亮洁净。
小伙计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笑着招呼道:“客官头一回来吧?想看点什么随便看,需要为您解说吗?”
“我要一个秦以前的烧陶瓶子,细口,肚身半尺,最好带刻花。”
那小伙计眼中精芒一闪,笑道:“不巧了,小店秦时以前的陶器不少,偏偏没有客官说的这个样子。倒是有几件汉时的,工艺比之秦之前要精巧得多,客官可有兴趣?”
“是什么花式的?”
“两件,一件人面凶兽的,一件祭五谷的。”
“没有其他的?”
“下月或到。客官是长居姑苏还是客行?”
“客居。方才那两件,拿与我看看吧。”
“客官请随我来。”
转过三道橱柜,穆典可伸手去取一只盘着人面凶兽图案的陶罐,手指一松,一只蜡封的字卷的掉进了陶罐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烟虫蛊
姑苏最有名的青楼场子花渊阁,还有这家名叫不可器的古玩店,都是明宫的情报联络点。
方君与以一个风流浪『荡』子的形象整日混迹花街柳巷,一入姑苏,便一头扎进了花渊阁。穆典可女子之身,不方便进出青楼,遇有秘密任务要交给方君与执行,便会通过这些事先安排好联络点通知于他。
蜡封的字卷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音符,是方君与在古琴谱的基础上加以改动,自创的一套暗语。除了穆典可和他的贴身侍女抱琴以外,无人识得,不用担心情报外泄。
穆典可于人情世故这一块,并不怎么通达。至少比起人情练达的徐攸南和方君与来说,要逊『色』不少。所以此去滁州,穆典可才会选择带徐攸南同去。
人生地疏,千头万绪,有徐攸南帮着筹谋打点,她能省不少事。
像往怡幼院送善款这种小事,对徐攸南来说就是眨眨眼皮子的事。但趁机挖苦嘲讽穆典可两句也是免不了的。
穆典可不愿受这份闲气,只好舍近求远,让方君与去做。
这么做还有另外一重考量。便是因为金雁尘看不惯方君与已久,有意无意打压,致使明宫中人对方君与多轻慢。多给他一点『露』脸的机会,也好保住他这个上君在明宫应有的地位和威望。
穆典可佯作比较了一番,最后选了那个汉代祭五谷的陶瓶。
出门前没想过会有这一出,穆典可带的银钱并不多。幸好那装钱的袋子上嵌了颗鱼眼珠子,穆典可也懒得去当铺来回换钱,便在老板的怂恿下将那钱袋子当作现银付了陶罐的钱。
明宫的情报点分很多种。
像花渊阁这种搜集情报的据点,整个场子都是属于明宫的,从老板到厨房小厮都是自己人。
而像不可器这种只负责情报传递的据点,明宫并没有据为己有,只是在店里安排几个机灵的伙计,轮流排班,保证关键时候不断人即可。一旦暴『露』,迅速转移,损失并不大。
那老板不是明宫的人,自然也不认识穆典可。宰了只又傻又阔绰的肥羊,心里十分高兴。一高兴就忘了形,满眼得『色』,那神情仿佛就在说:这姑娘是不是傻?
穆典可有些不悦,正打算『摸』出匕首吓这胖子一吓,忽感到身后有目光,回过头,只见黎笑笑一身红裙,撑着一把游鱼戏莲叶的水墨油纸伞,亭亭立在店门外。
千丝万缕的雨线在伞下飘飞斜掠,密密地织成网。雨雾后那张脸却仍如往常一般,明丽而十分清晰。
石榴花红的长裙在风中飘摆着,本该凄风冷雨的场景,却因那一抹红,生出一股别样的朝气。蓬勃,热烈,令人心生愉悦。
黎笑笑撑着伞朝穆典可走过来。
“四小姐。”
“黎小姐。”
黎笑笑笑道:“与四小姐还真是有缘,总能在大街上不期而遇。四小姐这个陶罐能借我看看吗?”
这要求虽然奇怪,却并不过分。穆典可伸手将那祭五谷的罐子递了过去。
黎笑笑笑道:“四小姐所喜者当真与寻常女子不同。类似这样的罐子,我在常爷爷的书院里见过不少,不过我是个外行,也看不出什么异同。”
穆典可淡笑道:“我也是瞧着合眼缘,随手一买。常老太爷收藏的想必都是精品,不敢相提并论。”
黎笑笑笑道:“以四小姐的能力见识,能入眼的,又岂会是凡品?”
穆典可淡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黎笑笑将罐子递还给穆典可,说道:“有个疑问,我憋心里很久了。我去云家庄送那套石头娃娃时,四小姐是不是认出了那是龙涎玉,也猜到了是我大哥所赠?”
穆典可未料到她如此直白,笑容微凝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道:“还请黎小姐代我向常公子转达谢意。”
浅笑如初,眸『色』却有几分黯了。
黎笑笑并不擅长察言观『色』,但她是个女子,女子纤细敏感,也最懂女子的心思。
黎笑笑有心打穆典可一个措手不及,又问:“你心里也有我大哥对吗?”
这回穆典可有了防备,神『色』安然不动。眼睫一垂,神情里便有了三分漠然,淡淡道:“黎小姐这话不妥了。”
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穆典可仍然是金雁尘的未婚妻子。问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是否中意别的男子,可以说是相当冒犯。
黎笑笑神情有些尴尬,面『露』歉意道:“抱歉,我一时失言,并无冒犯四小姐之意。”
穆典可说道:“没关系。”
心中无端堵得慌。又觉有些讽刺。
想不到她给金雁尘做了这么久的挡箭牌,有一天也要拿他做挡箭牌。
气氛不可避免地冷了下去。黎笑笑见穆典可半晌不语,当她是不悦了,也不好久留下去,遂道:“家中还有事,我就先行一步了。四小姐告辞了。”
“黎小姐慢走。”
外面雨势渐大,从檐口落下的雨水在门外拉出一道雨滴缀连的珠帘。风一吹,帘起伏,雨气凉丝丝扑面。
从檐口处落下一团拳头大小的灰影,夹杂在水帘里,随着水势下落,稀薄展开,像轻烟,像团雾,隐在白茫茫的水气里,十分不易觉。
穆典可因为情绪黯然,一直低垂着眼眸,等抬头察觉出异样时,黎笑笑已撑伞出了门。
穆典可大叫了声“小心!”右手竹笠甩出去,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来回折走,将那一大片散开白影兜住,疾速朝地上扣去。
穆典可飞扑上前,抱着黎笑笑往回扑倒。仓皇之间不择路,撞倒了门口的货架。置放古玩玉器的架子顺次扑倒,满地都是叮当哐啷的破碎撞击声。
却还是晚了。
黎笑笑的脖子上冒出一个个鼓囊囊的小包,像满地奔流的沙丘,不停地变换位置。似有活物在皮下流窜,随时可能破血肉而出。
囊包的数量虽然不多,但因活动速度太快,一眼看去,满脖子都是一鼓一鼓的小包,密密麻麻,甚是骇人。
穆典可识得那是烟虫蛊。
正常情况下烟虫细小如尘,难以辨认。一旦进入人体便会立刻吸血膨胀,变得大如蜂虫,疯狂吞噬宿主血肉。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烟虫进了黎笑笑的身体后,并没有急着蚕食她的身体,反而有逃窜之意。
门外,已有无辜遭殃的行人惨叫起来。双手抓刨着自己的身体,在地上拼命打滚。
黎笑笑亦同样痛苦不堪,浑身冒汗,战栗不已,伸手就往脖子上抓去。
穆典可眼疾手快,将她双手捉住。一个手刀下去,砍在黎笑笑脖子上,黎笑笑停止挣扎,晕了过去。
扣在地上的斗笠被下方一股子力拱得不停往上冒,偶尔帽沿处被顶出一线缝,便有数不清的烟虫往外溢窜出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看热闹的人往这边围过来。
穆典可情急之下陡生大力。双手抓住墙角一只青铜缸,奋力往上一提,起身时腰背上一声响,竟仿佛折了。
然而那缸毕竟叫她提起来了。
穆典可忍痛发力,举起青铜缸朝门外砸去,缸口倒翻,准确罩上那团刚刚冲出斗笠,正欲四下奔散的灰『色』轻雾。
返身掠回屋内,提起黎笑笑朝崇德堂的方向狂奔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谁要害你
一个少年郎举着伞,悠悠地打马迎面而来。
穆典可飞身而起,跃上马头,一个旋腿将那少年郎横扫下马。提起缰绳,往原路奔了回去。
那少年郎只看见红红黑黑的一团影在眼前闪过,翻身坠下马去。等从地上爬起来,骏马早已远去无踪。
好心的人们上前扶起少年,少年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望着烟雨笼罩的街尽头。
穆典可回马冲到不可器门外,将一个满地打滚的『妇』人打晕,提起扔到马背上。
右手一滑,握住从袖子里滑出来的短剑,一刀扎在骏马『臀』上。骏马吃痛,“嘶”地一声长叫,抬蹄后仰,几将马上三人掀了下去。
穆典可一手稳着身后那昏『迷』不醒的『妇』人,一手拽着缰绳,目『色』狠厉,拽得狂怒的骏马在不可器门外团团打转。
骏马前蹄刨起的泥水溅得满大街都是,路边行人纷纷惊得后退。
一行七八个人快马过来,见得这情形不由一惊。为首两人正是空拳派的掌门人段通天和“隔山掌”赵无极。
段通天惊讶道:“四小姐,这里发生了什么?”
赵无极已一跃下马,将那中了烟虫蛊,满地打滚的人敲晕了三两个,扔到自己马背上,大叫道:“都来帮忙!”
一众人一哄而上。
此时穆典可已将那匹烈马降服,回头叫道:“有劳各位壮士,崇德堂见!”提缰调转马头,朝着街尽头狂奔。吃痛又受惊的马,跑起来像一股旋风。穆典可最后一个见字尾音还未消散,人已不见了。
转过长街,沿着华清街跑出两里,就到了崇德堂最东边的门厅了。
崇德堂是江南一带规模数一数二的大『药』堂,前堂后宅。后宅住着崇德堂的一千多名大夫跟学徒,正门开在北面的寿安街上。
前堂的正大门则设在南面的华清街上。
前堂以正厅为中心,向三面扩展。共设有四苑八房十二厅:四座医养苑,八座『药』房,十二座诊厅。四苑八房十二厅又设分处若干,房屋丛布,道路交错,占据了华清街和寿安街各自大半条街。
穆典可不懂医理,但也知医者各有擅长,各有短缺。比如黎笑笑擅长女子病,于蛊术并不精通。姜柴近乎医术全能,却偏偏不善女子病。
一路快马驰过去。看见华清街边一排诊厅的门匾上依次写着“蛾眉厅”“安幼厅”“活骨厅”“五官厅”,瞧着名字俱不像能医治蛊毒之处。
继续打马往前,就见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除重厅”三个字,笔法苍劲,古朴藏拙。
无论从门厅外的布置,还是从门匾的显眼程度来看,都可以看出崇德堂对这一厅的重视程度。
穆典可不由分说地催马朝除重厅疾驰过去。
厅内三五个护卫,见穆典可横冲直撞进来,抽刀就要阻拦。
崇德堂精锐的护卫都被童也带着在后院『操』练,有养兵待用的意思。分派到前堂的这些个护卫平常也就维持下秩序,对付几个闹事的混混,会些拳脚功夫即可。
数量虽多,却哪里是穆典可的对手。
穆典可抱着黎笑笑下马,疾步往除重厅里奔。一路将迎面来的护卫挨个撂倒,正遇着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学徒抱着『药』箱子出来。那小学徒眼尖,一眼瞥见她怀里的黎笑笑,失声叫道:“大小姐?”
众人闻声一起围上来。
穆典可心中焦急,见那小学徒一脸被吓傻的样子,只愣愣地望着黎笑笑不动,火气上来,喝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带路!”
小学徒结结巴巴道:“带…带路去哪?”忽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厅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公子!”“公子!”
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变声还不完全,一叫起来,嗓子又尖又细,当真是有穿透力。
前方左手边一扇房门“嘭”地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挽着袖子从里面冲出来,满面怒容地吼道:“甄林你小子又瞎叫什么呢?害老子扎错针!”
那叫甄林的小学徒着急地叫道:“大小姐,大小姐!”
毕竟小孩子没见过阵仗,被黎笑笑满脖子流窜的活囊一吓,早就慌了神,词不达意,结结巴巴道:“大小姐,大小姐,有包!”
老者不耐烦道:“什么大小姐,什么有包的?你小子说话能不能利索点?”话音未落,一眼瞟到穆典可怀里的黎笑笑,顿时也慌了,冲穆典可伸手大叫:“快给我,给我看看!”
老者从穆典可怀里接过黎笑笑,替她把过脉,神『色』这才定了。
这时段通天和赵无极一行人也冲了进来,人人肩背手提,身上挂着好几个昏『迷』的病人。
老者一见这情形,刚缓和些的容『色』又凛了起来,扬声叫道:“老江,老李,小刺儿头,都赶紧给我出来,出大事了。”
环厅一排门依次打开,除了少数几个年轻大夫,大多数是长者,举止颇是沉稳,问道:“出什么事了。”
“烟虫蛊!潘小虫这个杀千刀的,又放烟虫蛊出来害人了!”老者高声叫嚷着,一径抱着黎笑笑往里冲:“你们先看着,我去找公子。”
话音落,刚才还慢端着长者风悠悠踱步的老大夫们顿时大跨步冲出门来。
各个大夫医治之法不同,有喊学徒取针的,喊打水取绷带的,喊取刀放血的,语速飞快地报着方子要求取『药』的……原本安静的大厅霎时『乱』做一团。
穆典可抓鼎时伤了腰背,当时不觉,此时一口气松下来,疼痛上来,身子踉跄一晃,差点没站稳。
赵无极叫一声“四小姐”,往前抢了一步来扶。
穆典可身体不稳下反应仍极快,往旁边一闪,眼中凶光乍现。
赵无极见穆典可站不稳才好心开扶,本没什么恶意。此时叫她可狠厉的眼风一剐,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容『色』尴尬,讪讪缩回手去。
心中不由得暗自纳『惑』,自己究竟是何时何处得罪了这位四小姐。
穆典可扶墙站住,缓了一缓,正要起身,感觉背后有风来,本能一转身,抓住只即将搭到后腰上的手,一个过肩摔,将身后那人四仰八叉地摔到了地上。
厅中惊呼一片:“小棉!”“小棉丫头!”
那被唤作小棉的女子十二三岁,穿着一身藏青『色』学徒服,皮肤白净,五官此时却是扭曲得辨不出样貌了,叫人搀着站起来,疼得呲牙咧嘴地大叫:“你这个女人太过分了,我帮你验伤,你摔我做什么?”
赵无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却看出来了,穆典可并不是独冲着他来的,而是对所有近她身的人都怀着敌意。上前解围道:“姑娘见谅,习武人行走江湖,戒备心重,并无恶意。”
那叫小棉的学徒『揉』着后脑勺,疼得丝丝吸气,委屈道:“这是『药』堂,又不是江湖,谁要害你?”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我想看看你
穆典可神情里有些赧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叫小棉的小姑娘一挥手道:“算啦,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
一个梳髻的女大夫抱着一大摞纸『药』包走过来,道:“你们几个别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帮忙。”
和小棉一起的几个女学徒从女大夫接过『药』包,麻利地拆包分『药』,各自忙活起来。
那女大夫看了穆典可一眼,问道:“还能走吗?”
穆典可点点头。
“跟我来。”
穆典可强忍着腰上酸痛,跟那女大夫进了一间狭小的偏房。
房间里置放着一张只容一人平躺的硬木榻,枕套床单一『色』雪白。
不大的空间利用得甚是充分,三面都靠墙立着柜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大小样式各异的瓶罐。
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药』酒味道。
女大夫道:“鞋子脱了,面朝下,卧好。”
穆典可犹豫了一下,观她神态并无恶意,依言做了。
女大夫上前抓住穆典可的左臂上提,一手按在她肩上,轻轻地『揉』拿着,问道:“四小姐可看清虫蛊是从哪个『穴』位入了大小姐体内?”
穆典可只知道虫蛊先入了黎笑笑的脖子,具体哪个位置却没看仔细,道:“我没有看清。”
“你再仔细想想。”
穆典可是真的想不起来。正凝神思索间,女大夫的手从她后背上滚过,切压『揉』捏,动作流畅之极,一气呵成。穆典可只觉得从左背到后腰上一阵锐痛,就听“啪啪”两声,似筋骨归位。
痛感迅速消失,似闪电走过,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女大夫松开手,转身走到墙边架子前取『药』,语气依旧淡淡的:“你这小姑娘倒真能忍得,拧了筋,还能纵马带人跑出这么远。”
穆典可这才明白,女大夫刚才问她问题,乃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心中存了点感激意,只是拙于口舌,不知如何接她这话,当下只是垂了眉眼不作声。
这女大夫称呼她四小姐,显然不是崇德堂里一心治病,不问外事的普通大夫。
女大夫仿佛知晓她的心思,说道:“我叫臧悦,常家堡的人敬我,叫我一声臧姑。我跟大爷同堂读书,叫他一声师兄。”又说道:“大爷是公子的父亲。”
果然!常千佛在饮剑台下那一抱,让他在明宫出了名,也让穆典可在崇德堂成了名人。
穆典可道:“臧姑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臧姑道:“你大可不必对我如此戒备。我只是虚长了你一段年纪,知道的事多一点。想多嘴跟你提两句。
公子的母亲,也就是过去的夫人,是一个挑担走乡的货郎家的女儿。这门婚事,老太爷跟老太爷身边的一批老人们都是不看好的。
然而大爷深情,老太爷拗不过,只好允下。大爷和夫人终成眷属,却并有如预期中的那般琴瑟相谐,恩爱美满。而是因各自的见地看法不同,终日争吵,渐成怨偶。
大爷长年奔走各地的『药』堂和『药』庄之间,不愿回家。后来在一次前往甘肃的途中,遇黄河发大水。大爷在洪水里救了四十七人之后,力竭叫一个落水的人死死拽住,一起沉到塘底……大爷死了十年多了,快十一年了。这是老太爷心里的一块痛病,也是他生平最后悔的事。
我这么说,四小姐明白了吗?”
穆典可道:“我明白,齐大非偶。”
她一直都很明白。
臧姑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能看出来,千佛那孩子对你是真的用心。他是老太爷一手带大的,『性』格脾气多随老太爷。只这一点,像他父亲。”
穆典可沉默不语。
臧姑将『药』酒瓶子放到床头:“这『药』是治筋骨伤的,见效快,只是里面有些催眠的『药』物成分,会令人犯困。擦完最好俯卧一刻,不要翻身。四小姐若是困了便睡,这里很安全,不必担心。”
臧姑出去将门关严实。
穆典可黯然趴了会,坐起来上『药』。
她自小习武,基本功练得扎实,就是反手给自己后背抹『药』酒,也没什么难度。
那『药』酒果如臧姑所言,效力十分猛,甫一上背,便有一股强烈的灼肤感在后背蔓开,如火燎过。立竿见影地,后腰背上的痛感便消去大半。
穆典可对臧姑的医术信服,便决定依她所言,不动不翻身地趴上一刻钟再离开。外面到处是等着杀她的人,这种情形出去,终归是不妥。
尽管臧姑说了这里很安全,她还是不敢安心睡去,努力想些事情提神,以对抗渐渐发作的『药』力。
江湖上使用虫蛊的人不少,会用烟虫蛊的却不多。虫蛊与虫蛊又有不同,那老者开口就喊潘小虫,烟虫蛊的出处当是没有任何疑问了。
潘小虫是韶州灵虚门门主潘玉姬的义子。潘玉姬以不到三十之龄,认下年已二十潘小虫为义子,此事为众多江湖人所不耻。然而潘玉姬最为人诟病的还不是此事,而是他凶残好杀的『性』情。
相传潘玉姬此人男生女相,行事阴狠,对于美的偏好近乎狂执。平日走在大街上,看见样貌丑陋的,或稍不合心意,便毫不留情地出手毒杀。
灵虚门在中原武林是一个人人喊打的帮派,终年躲在深山,不敢公然抛头『露』面。
穆沧平一向爱惜自己的名声,这一回竟破釜沉舟,连灵虚门这样的腌臜帮派都起用了,可想而知,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江湖杀手此刻正在奔赴姑苏的路上。
穆典可有点难过。她再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穆沧平是扎在她心里一根隐蔽的刺,深入血肉,一触就疼。
那再想点别的吧,常千佛?那更不能想!想起来就如同一大团棉花堵在心里,赌得难受。从前过往,皆是心伤。
穆典可闭着眼,大脑放空,只等着这阵『药』力过去,好赶紧离开。
门外人来人往,脚步不断,丫鬟学徒们的问安声接连传来:“公子。”“公子。”
穆典可心中一紧。就觉一股凉风自门口方向灌进,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穆典可趴着一动未敢动,眼睛微张了一缝,余光瞥见一袭银白『色』的袍子自门缝闪入,停了一下,门被轻轻合上了。暗纹织锦的袍子像一袭流动的水波,盈盈逐动,从门口到了床边。
起伏的袍摆下,是一双淡青『色』的鹿皮靴子。长靴式样简单,并无过多装饰,只在鞋帮处饰了一些云纹,图样精致,衬着光波潋滟的织锦袍子,既不过分奢华,又显着一股从容与大气。
常千佛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不可闻。然而那声音落到穆典可耳中,却是分外清晰。鹿皮靴子每触地一下,穆典可心口便怦地一声,仿佛那脚步是踩在了她心口上,呼吸也随之不稳起来。胸腔里一颗心如『乱』鼓般砰砰跳,连眼睫『毛』都跟着颤起来。
窗外雨声潺潺,将这股子慌『乱』意灌溉得愈发盛。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起了跳窗逃走的念头。
她提前去滁州就是为了避开常千佛,结果滁州没去成,又再度遇到他了,还是在这么狼狈的情形下遇到。
倒情愿此刻自己真的是睡着了。
穆典可紧闭了眼,感到有两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两排浓如蝶翼的眼睫『毛』抖了一下,硬撑着没睁眼。
常千佛停在床前三五步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床上双眼紧闭,却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的女子。
穆典可终是扛不住了,抬头睁眼,本想做个刚睡醒的样子,故作惊讶地来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对着那双温和淳净的眸子,这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情急之下,语气里便带了几分恼意:“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常千佛道:“我怕你睡了,会扰到你。”
这话是句大实话,在穆典可听来,却有几分影『射』她装睡的意思。当下脸涨得通红,三分真七分假的恼意便有了七分真了,没好气道:“怕扰了我你还进来?”
常千佛微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穆典可一直都是喜怒哀乐,不形于外的。除非是行事极过分,或戳到她的痛处,她才会『露』出爪牙。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他还什么都没说,她便无端端地发这么大脾气。
他沉默了下去,随后道:“我想来看看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听我一回
我想来看看你!
他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了。
最是真诚能动人。
穆典可鼻子一酸,眼中便有了热意。借着刚才那股子恼劲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了荞麦枕里,说道:“可我不想见到你。”
常千佛俊朗的眉目蒙了一层黯淡,一如此刻天空灰蒙蒙的底『色』。沉默良久,说道:“那日在饮剑台,是我轻狂了,我向你道歉。”
穆典可兀自扭头不言,窗外雨声嘈嘈切切,叫人心烦『乱』。
她并不怪他的轻狂唐突,可是这话如何说得,说了又如何?他与她之间隔着的,又岂止一个齐大非偶!
是世俗不可扭转的目光,是佛与魔的天渊之别,是那位轻轻咳一声就能令江湖地覆天翻的常老太爷。
“啪”一声,院中树木被风吹折断。断枝扑打在窗棱上,窗户上糊着的明纸被戳出拳头大小的窟窿,冷风挟雨,呼呼从窗洞往里灌。
常千佛往前快走了两步,从架子上抽下一块垫板,堵在窗口破洞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到了穆典可身上。
宽大的袍子上带了点淡淡的杜若香气,还有未消散的体温,贴到穆典可的后背上。亦熨得她的眼角越发地热。
她固执地咬牙扭着头,一声不出,直愣愣地盯着因年久已漆光暗淡的墙面。
常千佛不知她心意,只当她心中怨怪自己。
鼎丰楼一宴后,江湖中人得知金雁尘还活着,对于穆典可当众被陌生男子拥揽之事颇多微辞,各类诋毁的流言也应运而生。她一个清白女子,受了这等委屈,对他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穆典可安静得就仿佛房中并无她这个人,不动,亦不说话,连呼吸都是细细不可察的。
从常千佛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发丝绒绒的鬓角,还有半只从浓发间探出来的耳廓。耳廓边缘仿佛是透明的,晶莹如玉,泛着玫红的胭脂『色』。
她知道她在装睡,也知道她此刻从脸到耳根都是红的,于是便愈发地不懂她。
臧姑说她有病。
可是他的每一次触碰,她都未曾动过杀机。甚至那日在清平居,她都那般恼了,捶他掐他打他,也没有对他下过手。
常千佛此刻恨不得自己也是一只蛊虫,这样便能钻到她心里去看看,看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雨声密了又疏了,阶前点滴一声声。
屋里一站一卧,两个沉默的人。
常千佛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笑笑没事了。她小时候中过蛇毒,爷爷给她吃过一颗玉『露』丸,蛊虫害怕她血『液』里味道,不敢多食。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及时送她回来,使她免遭了许多皮肉之苦。”
穆典可闷着没吭声。
常千佛继续道:“你跟赵无极送来的那些人,有三个叫蛊虫啃食了心脏,没能救过来。其他人都已经脱离危险。有个中年人被烟虫啃去半张脸,毁了容貌,不过还好是个男子,影响应当不大。不可器外面的烟虫,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你不用担心。”
穆典可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常千佛道:“你身上有伤,骤然用这么大力,伤口该是都裂开了,你……还疼吗?”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温和而醇厚,关切紧张之意毫不掩饰。
穆典可许久没被人这么关心过,闻言鼻子一酸,贝齿紧咬,仍是没挡住那泪珠子“啪”一声掉在枕头上。许久开口,声音瓮瓮的:“不疼了。”
常千佛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有些不知所措,亦不敢再接着往下问,只说道:“那就好。”
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他又说了一句:“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下去。
没了窗外雨声来扰,空气里格外寂静,寂静得有种死寂的味道。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常千佛心上。
犹豫许久,他终是鼓足勇气开口:“饮剑台之事,他可有为难你?”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金雁尘。这些日子,有关四小姐跟神秘男子的流言传得满城皆知。金雁尘不可能不知。
穆典可的声音又恢复如常,说道:“没有。”
“……他对你好吗?”
常千佛心里想,这话却是问得多余了。
金雁尘在鼎丰楼设宴那里,他坐在二楼包厢,看见金雁尘一面夹着核桃,一面低头与穆典可笑言,视线一刻不愿从她脸上挪开,那种从眼底深处绽放出来的欢喜与深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伪的。
金雁尘怎么会对她不好呢?
她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是在他落难时陪在身边不离不弃的人。是为了他的复仇之业甘为先驱,身受七七四十九根钢针贯体之痛的人。
这样的情意,世上哪个男子舍得辜负?
见穆典可不言,常千佛又问道:“你压针…是他的主意吗?”
终于有个好回答的问题,穆典可回答得十分快:“不是。他不知道。”
原来如此。
常千佛心头略宽松些,却也没有来地有些酸楚。
欣慰的是,金雁尘果真还是疼惜她的,没有为了报仇而牺牲她。酸楚的是,她待金雁尘,是这般情深义重,默默付出,不愿他有一点点心理负担。
穆典可翻身坐起来。
她一刻都没办法继续呆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失态,会不会在激动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她说:“我该回去了。”
这是早就预料道会来的结局。常千佛沉默了一会,说道:“你肩上的伤还没有清洗上『药』。”
穆典可的看到他关窗时随手搁在柜子上的伤『药』,不知道为什么,脸突然红了一下。说道:“云家庄有『药』,我回去再处理。”
正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响起,外面响起叩门声,有女子声音传来:“公子,热水备好了。”
常千佛应了声:“知道了。”看向穆典可道:“空气寒凉,你旧伤未愈,又淋了雨,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回去。”
语意尽是关切。
穆典可心头有些慌,道:“不用了。”低头就往外走。
常千佛一步斜跨,拦住她的去路,眼眸有些黯,分明有恳求之意:“你就听我这一回,行吗?”
穆典可怔然望着常千佛,四目相对,从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迅速低头,眼睫一垂,遮住即将迸出的一星子泪花。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公子要逐人?
穆典可低着头不说话,常千佛便当她是默认了,领她去了洗沐间。
一应洗浴用具都是新置的。架子上放着一套春衣,从外套到鞋袜,一样不落,连束发的带子都有。
穆典可洗浴完,取出常千佛给她的伤『药』**子开始涂『药』。小小的一只**子,旋开来有三层,每一层盛装的『药』都不一样,用法也不相同。穆典可照着常千佛教她的方法涂完『药』以后,痛楚感果然消去不少。
许是考虑到下雨天冷的缘故,常千佛叫人备下的这套衣服格外厚实,里外共三层。一层雪白的棉布中衣,一层点缀着墨『色』大团菊的豆粉绿裙衫,一层深绿『色』墨白两『色』滚边长外套。
洗沐房里热气蒸腾,穆典可一层一层套上这身行头,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细汗。转到屏风后热气没那么重的地方,坐着擦头发上的水珠,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手中动作顿了一下,问道“谁?”
一道清脆的声音应道:“是我,四小姐。我是小棉。”
正是那个想给她治伤被她误伤的小学徒。
穆典可有些疑『惑』,不过自己既已穿戴整齐,倒没必要刻意回避,走过去拔了门栓。
小棉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盏站在外面,小脸上笑容格外灿烂,带着殷勤:“四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穆典可侧身让开,继续歪头拿干『毛』巾绞着湿发,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小棉进来把门掩上,笑眯眯道:“我给四小姐送蜜茶来了。这烹茶的水是去年冬天从梅花瓣上收集的雪水,装在罐子里,埋到树脚下发酵了好几个月呢,最是清冽甘甜。我还在里面加了枣蜜,柑橘汁,洋叶菊花,甜而不腻,止渴生津。四小姐刚洗完澡,一定口渴燥热,喝这个正好。刚刚公子还夸我心细呢,他也觉得四小姐喝这个好。”
小姑娘稚气未脱,看着顶多十三四岁的样子,言谈之间表现的练达却是成年人也不及的。一大番话说下来,连口气儿都不喘,啪啪如竹筒里倒豆子,倒像是事先练过一般。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
穆典可对这个无故被自己摔了一道的小姑娘心中是怀了愧意的,因而格外耐心些。说道:“谢谢你,有心了。”
从小棉手里接过白瓷盏,啜了一口,细细品饮着。
小棉攥着手望着穆典可,眼中满满的期待和紧张,连声问道:“好不好喝?好不好喝?”
穆典可被她这番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了,说道:“挺好喝的。”
曾经在长乐宫,有专门的师傅带着试毒试『药』,茶手一上舌头,她就能喝出里面加了些什么,至于是不是陈年的雪水就喝不出来了。不过确实和一般井水泡出来的茶不一样。
小棉仿佛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开心道:“四小姐喜欢就好。”
毕竟是十多岁的小姑娘,再怎么深谙人情世故,终归老成不足。此时已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开口。
穆典可猜着是自己杀气太重的缘故。小叶刚来自己身边伺候的时候,也有大半个月不太敢跟她讲话。遂笑了笑道:“这蜜茶好喝,喝完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
一笑梨涡浅漾,眉目柔了下来。况且这话太有鼓励的味道了,小到棉嘴边的话自然而然地就溜了出:“四小姐,我不是故意骂你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生气好不好。不要让公子赶我出去。”
穆典可一早知道她有话,却没想到是这话,愣了一下,讶然道:“公子要赶你出去?”
她同常千佛接触不深,但直觉里不认为他会做这样的事。
小棉也有些愣,外头不是都传这位四小姐有仇必报,得罪不起么。要不是怕被公子赶出去,她才不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来送茶。别看她脸上在笑,天知道她心里有多害怕。
小心翼翼地,她问道:“四小姐不生我的气?”
看样子她是不打算向公子告状了。
小棉有些心喜,又有点担忧。毕竟说不说的都只在她一念之间,却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穆典可道:“说起来,这件事我不对多一些……”
小棉连连摇手:“不不不,都是我的错。我『性』子太急,总是手比嘴快,吓死个大活人,师父都说过我好多回了。”
对话到这里,穆典可不禁觉得无趣了。这小姑娘看着率真可爱,心思却是重了些,太会揣人心思。
有些像当年的自己。
而这些年,她是连自个儿都不喜欢自个儿的。
遂淡淡道:“你放心吧。我不会生你气,也不会让公子赶你走。”
小棉察觉到穆典可不悦,神『色』有些惴惴。
穆典可知道很多人怕自己,并没太放在心上。此时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在她面前都这般瑟缩畏惧,心中委实不大受用。擦了会头发,抬头道:“你怎么还不走?”
小棉快哭了。
穆典可有些生气了:“我允了你,自会做到。未必我出尔反尔,去欺骗你一个小孩子不成?”
她一作『色』,小棉的脸就白了,小声道:“我就走。”
穆典可看着小姑娘惶惶不安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怕被赶出去?”
天大地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崇德堂才能容身。
小棉见穆典可叫住自己,又看到了希望,回头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样子甚是可怜:“要是被赶出崇德堂,我爹我娘会骂死我的,我自己也不想走。”
穆典可蹙了蹙眉,有些头疼:“究竟谁跟你说,我会让公子把你赶出去的?”
小棉低着头,抿嘴不言。
穆典可听她说会被爹娘骂死的话,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倒不似会做那等那罐子集梅雪的风雅闲事,遂问:“你那烹茶的水是谁给你的?”
小棉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事瞒不过,小声答道:“是严师姐。”
“严师姐跟公子很熟?”
“严师姐是严管家的女儿,和大小姐一样,从小在常家堡长大的。师姐说,小时候还和公子一起捞过鱼呢。”
这就对了。她就说呢,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曲折的心思。
这位严师姐手段算不得高明,但是有用。无论小棉送来的这杯茶她喝不喝,一个刻薄寡恩,睚眦必报的罪名是跑不了了。
穆典可无法理解诸如云央,严师姐这一类人。当初金雁尘和瞿玉儿在她面前出双入对时,她气到躲起来哭,也没有想过施什么手段去对付瞿玉儿。
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争来又有什么意义?
心中觉得无趣得紧,遂道:“你去吧。公子不会赶你走,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顿了顿道:“你那位严师姐心眼太多,你跟她打交道,小心点。”
小棉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转身,又说了声:“谢谢四小姐。”
穆典可看着小姑娘如惊弓鸟一般的模样,心头怜惜,道:“不必去揣摩这人那人的心思,你自己有本事了,走到哪里都能立足。”
这话小棉听懂了,“嗯”了声,使劲点了点头。
穆典可笑了:“别垮个脸,高高兴兴出去,不然公子看见该问了。”
小姑娘年纪小,好歹还是分得清的,也知穆典可是真为她好,使劲点了下头,端起笑容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我送你
穆典可心里不大痛快,那蜜茶也没心思喝了,在洗沐房里坐了一会才起身出去。
常千佛在对面房间里坐着,手里拿着本脉案,也不知在没在看,一听见开门声就抬起头来,神情微怔了一下。
难怪人们总说,新出浴的美人最美。
穆典可一头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脑后,有几绺掉到前面,挠进衣领子里,愈发显得那截玉白的脖子优雅颀长,肤『色』晶莹。两颊叫热气蒸得生了红晕,由里透着淡淡的霞粉『色』,一粒水珠子挂在鬓边,如霞映白云,『露』染明珠,清艳之光漫『射』。
穆典可叫常千佛看德红了脸,微垂下头去。
她一双眸子寻常总是冷冷清清,此刻叫屋里的雾气氲得水漾漾的,一动一静间,如同有水波在流转,满满溢着的都是温柔。
常千佛刚稳住的心神又有几分『乱』了,定了定神,道:“你出来了?我让厨房熬了碗姜茶,你趁热喝了。”
穆典可抬头望桌上看了一眼,脸上的娇羞意就僵住了。
那不是一点,那是一大碗。
常千佛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拿了个空杯子,有些意外:“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你……以为你不爱吃甜。小棉这丫头盛情难却,我想着你渴了或许会喝一点……”
穆典可道:“你什么时候在街上见过我?”
“就是笑笑跟你说话那一次,你拿了个石头娃娃。”
穆典可原以为石头娃娃的事是黎笑笑告诉常千佛的,没想到是他自己看见,留了心思的,眼睫一垂,脸是愈发烫了。
幸好刚洗完澡,脸『色』本来就红,看起来不大明显。
常千佛摇了摇头:“你要是喝不下,我让厨房拿回去温着,你过会再喝。”
这一温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去。
穆典可不欲久留,遂道:“倒不是喝不下。”
姜汤凉到这时候,已经没有那么烫了。穆典可怕苦,吃『药』从不用汤勺,都是一口气灌下去,苦也只苦一口。此时一口姜茶入口却停了下来,抬头问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刚刚那口茶汤,除了生姜的辛辣味,还有一股甜腻中带着涩的味道,分明是『药』味。
常千佛道:“玉『露』丸。时间紧,来不及制成丸剂,只能调制成膏状。我怕你吃不下,便把『药』掺到姜茶里,用姜茶的辛辣味压一压。”
穆典可看着常千佛诚恳真挚的眼神,感受着手中姜汤沉甸甸的分量,霎时有一种欲哭无泪之感。
他是为什么会觉得,把雨『露』膏掺在姜汤里,味道会更好一些?
常千佛解释道:“我以为,姜汤味重,你喝不出来……”
穆典可想,这话要是千羽听到,铁定是要跳起来跟常千佛大打一场的。
他精心调教出来的首徒,竟然被人怀疑连姜茶里掺了别的东西都喝不出来。她要是弱成这样,不等别人动手,早就在试毒课上被自己给毒死了。
常千佛费心调制了『药』膏,不喝难免凉了他的心。穆典可硬着头皮将一大碗姜汤灌下去,胃中满满,汤味儿又重,一个没忍住,一个饱嗝冲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这一声格外响。
穆典可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本只是泛了层薄红的面颊此刻是真红了,通红通红,快要滴出血来。
常千佛浑然如不觉,从穆典可手里接过汤碗,认真地端详她一刻,笑道:“我还怕随便买来的衣服会不合身,没想到你穿着正好。”
又说道:“今天有点冷,你穿这些会不会不够。”
穆典可顺着台阶下了:“这么多刚刚好,我不冷。”
常千佛便笑了:“那就好。”
俊朗的眉目舒展开来,暖融融的,仿佛深冬正午里的太阳,明亮,却不灼目,直叫人由身至心都是熨帖的。
穆典可心里跳『乱』了两拍,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低头小声说道:“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
常千佛笃笃地看了穆典可一会,又说道:“外头不安全,我送你。”
穆典可抬头张嘴欲辩,常千佛道:“我不管你是名剑第几,不亲自看你进云家庄,我不放心。”
穆典可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低了头不言不语。
常千佛说道:“我去拿伞。”
不多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青灰『色』的油布大伞,说道:“走吧。”
语气却是有些暗沉沉的。
穆典可只好跟在他身后往前走,常千佛有意放慢脚步,就着她的步伐,两人并肩沉默地走着。
洗沐间所在的位置深,要走过长长一道回廊才能到外厅。
此时雨已下得小了,雨丝蒙蒙在空中飘着,像下了一场轻雾。挟雨风扑面,触感凉凉的。穆典可却觉得此身此心,此时都是暖和的。
远远听见有人叫“大哥”,穆典可闻声抬头,之间黎笑笑坐在侧后方一座亭子里,冲着这边招手,脸『色』略微苍白,精神头却很好。
常千佛回头看了穆典可一眼,见她无异议,两人一起往亭子去了。
黎笑笑整个人窝在一张宽大的藤椅里,身旁的石桌上摆了瓜果点心数十样。左手握着一块栗子糕,右手拿着一个苹果,正嘎吱嘎吱嚼得起劲。见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一起走过来,忙把栗子糕丢到嘴里,扯了扯褶皱的衣服,笑问道:“听说四小姐伤了腰,看走路的样子,是好多了?”
穆典可道:“多谢黎小姐关心,好多了。”
黎笑笑道:“我们都是过过命的交情了,这么生分做什么。你就跟大哥一样,叫我笑笑好了。”
黎笑笑在常千佛面前格外有一种小姑娘的活泼俏皮,言谈举止与平时大不相同。穆典可对她突然的热情示好有些错愕,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常千佛道:“不是让你躺着休息吗,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黎笑笑苦着脸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让我躺那不动,你那还不如杀了我算了。”说着又咬了口苹果,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趁黎老头现在心疼我,我得好好享受享受。”
她口中的黎老头,应该就是黎亭了。
穆典可更是错愕。
黎笑笑从盘子里抓起一块栗子糕,热情地递过来:“四小姐吃块栗子糕?我们堂里的大夫自己做的,跟外头的不一样。”
穆典可刚喝过一大碗姜汤,腹中饱胀,道:“多谢了,不不吃点心。”
黎笑笑道:“不甜,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常千佛笑道:“你洗过手了吗?就『乱』请别人吃东西?”
黎笑笑白了常千佛一眼:“又不是让你吃,你还嫌上我了。”冲穆典可道:“甭听大哥瞎说,我拿肥皂洗了好几遍手,保管你吃了坏不了肚子。”
盛情难却。穆典可接过栗子糕,咬了一口,一点桂花清甜在舌尖蔓开,唇齿生津,满口馥香。
初时是花香,随后是栗子香味,尾味仿佛是炒熟了的大米香。栗子粉与大米磨得极为细腻,软糯而不粘齿,入口即融。当真是美味佳品。
穆典可忍不住又吃了第二口。
黎笑笑道:“好吃吧?回头我让青橘给你装上两盒,送到云家庄去。就当是感谢你送我回来的谢礼了。”
穆典可受之有愧,道:“黎小姐是替我中招,我送你回来应当的。谢字从何说起?”
黎笑笑道:“又不是你给我下的虫蛊,这点道理我还是拎得清的。再说我答应了给小叶买点心吃的,这阵子也给忘了,这两盒还有一盒是她的呢。”
“那我替小叶谢过黎小姐了。”
黎笑笑道:“客气什么。”看了穆典可一眼,又看了眼常千佛,神情有些讶异:“你们俩坐呀,站着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这是底线
穆典可道:“不坐了,我得回去了。”
黎笑笑奇怪道:“这就走了?正好是饭点了,吃过饭再走吧。大哥老早就喊饿了,吃完让他送你吧。”
常千佛看出黎笑笑有心帮他留客,却也清楚穆典可是一门心思想走,遂道:“我还不饿,送完四小姐回来吃正好。”
黎笑笑无语望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穆典可有些尴尬,转身欲走,就见一个眉眼干净的年轻男子绕过回廊,飞快地往这边来了。
童也快步上台阶,见穆典可也在,神情稍微迟疑了一下。
常千佛不等他开口,就先发问了:“情况如何?”
显然是不回避穆典可的意思。
童也也就没什么顾虑了,说道:“回公子,查到潘玉姬一行人的行踪了。只是潘玉姬拒不肯交出潘小虫,因是在大街上,怕伤及无辜,我们的人没敢动手。我让蔡言继续盯着,回来请示公子该怎么做。”
黎笑笑道:“这还有什么好请示的。潘小虫伤了这么多人,肯定是不能放过他的。”
常千佛沉『吟』道:“让安安去处理吧。如果潘玉姬不愿意交人,让他自己处置也行。潘小虫的命我一定得要,这是底线,不能让步。”
童也应道:“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笑,你见过安安那首诗吗?刚刚我跟张龙要,他说传到你院子里去了。”
常千佛问:“什么诗?”
童也笑道:“安安早上出去,留下首打油诗谜让大家拆解,猜中诗谜就能找到他了。”
常千佛笑了起来:“这小子,还是这么花里胡哨的,一堆名堂。”
黎笑笑脸『色』有些古怪:“在我这里不假,不过只怕不能用了。”
童也顺着黎笑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张淡粉『色』的梅花笺在雨打风吹中顽强地招摇,跟他们家那位大公子……还真有几分合神韵。
童也有些无奈:“笑笑,你不看就不看,怎么给给扔了呢。”
黎笑笑满脸无辜道:“我又不知道你要找他。那诗酸了吧唧的,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就随手扔一边。哪想到今天起这么大风。”
童也道:“算了,我派人去找吧。”
黎安安没事就爱跟崇德堂一群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久练成精,真要找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常千佛道:“等我回来,亲自去吧。”
黎笑笑身边的丫鬟青橘小声开了口:“我看大公子那首诗写得好,就抄了一份留下,公子要,我这就去取来。”
童也大喜过望:“那敢情好。”
黎笑笑却似受了好大惊吓:“你居然觉得黎安安诗写得好?!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青橘越发红了脸。
常千佛笑道:“那就辛苦你一趟了。”
青橘低头道:“公子哪里话,能为公子和小姐分忧,是青橘的荣幸。”
青橘出了亭子,黎笑笑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丫头对黎安安……”感慨道:“我是有多瞎呀。”
童也笑道:“你那心眼,大得跟筛子似的。几时留心过这些事。你要能看出来,估计整个崇德堂都看出来了。”
黎笑笑也不生气,笑道:“那倒也是。”
常千佛道:“女孩子面皮薄,她不说,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黎笑笑吃完苹果拿绢子擦手,不以为然地瞥了穆典可一眼,腹诽道:你众目睽睽强抱人家姑娘的时候,可没想过女孩子面皮薄这回事。
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黎笑笑笑着招呼几人落座,亲自起身看茶,被常千佛拦住了:“还是我来吧,你现在是伤员,你最大。”
“还是大哥对我最好。”
童也笑道:“你个没良心的,上次你求我帮忙的时候,还说我是对你最好的。这么快就变啦?”
“此一时,彼一时嘛。”
几人一边吃着茶水点心,一边等青橘。
穆典可是个不多言语的,见三人有说有笑也『插』不上话,低头喝着茶。幸好常千佛留心着她,不时寻机与她说上几句话,倒不至于太尴尬。
青橘去不久就回来了。
同样淡粉『色』的梅花字笺,展开一阵扑鼻幽香。
得了常千佛的嘱咐,黎笑笑也就认真地装起傻来:“别说,青橘,你这手字还写得真漂亮。嗯嗯,叫你这么一提醒,我倒觉得,黎安安这首诗,确实也还过得去。”
常千佛从黎笑笑手中接过纸笺,只见彩笺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四句诗:天鹅林中空余音,光阴几茬草『色』尽。旧时明月傍水走,银勾横卧三点星。
转手递给穆典可,笑道:“你看看。”
穆典可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略微怔了下,接过来看完,那诗的好坏不好做评价,却货真价实是首谜面诗,说道:“这四句诗说的是:我在湖心。”
黎笑笑抢过字笺,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诧异道:“我在湖心?怎么看出来的?”
童也也面有疑虑。不是他不相信穆典可,而是她实在解得太快。片刻的功夫,寻常人恐怕连字都没来得及看完。
穆典可道:“‘天鹅林中空余音’,鸟去音在,‘鹅’字去个‘鸟’字,是个‘我’字。’光阴几茬草『色』尽’,‘茬’字去掉草头,是个‘在’字。‘旧时明月傍水走’,古月加水是个‘湖’字。”
黎笑笑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银勾横卧’,一勾加三点,是个‘心’字。合起来就是‘我在湖心’。”
常千佛笑道:“孺子可教。”
穆典可观常千佛的神情语气,应当是早就解出了答案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差事交给自己。
黎笑笑满目崇拜之情,惊叹道:“四小姐不愧是神童!这首诗我看了好几遍,一点门道都没看出来,你居然只看了一眼就解出来了。”
穆典可擅长解密,明宫截获的那些加密信,徐攸南破不了的都拿来找她。其中不乏诗文藏义,拆字解字的,且都艰深。破解一首简单诗谜当然不在话下。
叫黎笑笑这番热情洋溢地一夸,不觉有些赧然。
常千佛一旁瞧出来,拿起一块马蹄糕入口,道:“这马蹄糕的味道跟前几日不大一样,是换方子了么?”
黎笑笑道:“没有啊。”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抬头疑『惑』地看向常千佛:“味道哪里变了?”
常千佛笑道:“许是我刚喝了酽茶,口苦的缘故?”
这么一打岔,话头就岔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就是看你不顺眼
童也往湖心亭找黎安安去了。
常千佛送穆典可出崇德堂回云家庄。经过除重厅时,看见一个身着藕花长裙女子领着几个小学徒经过。
那女子年约十八,身量颇为娇小,容颜如画,丹凤目,眼角微微上翘,看上去甚是娇俏可人。
见常千佛和穆典可一左一右地并肩走过来,女子脸上的笑容微滞了一下,随后恢复如常,等两人走近,笑道:“正要去找常大哥呢。刚刚于师傅叫人来催,说该用饭了。”
常千佛道:“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别等我,先吃。”
那女子道:“大哥是有什么急事吗?忙累了一上午,怎好饿着。”当下看向穆典可,眼中有敌意:“这位就是四小姐吧?听说四小姐伤到了腰,若是行动不便,就让堂中堂中护卫送四小姐一程?”
穆典可已猜到女子身份,冷冷道:“严小姐这么急着赶我走,不打算再请我喝杯雪水茶么?”
女子正是严一笙之女严苓,小棉口中那位严师姐。
听得穆典可的话,严苓笑容僵了僵,随后笑道:“四小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说着嘴一瘪,抬头看向常千佛,不胜委屈的模样:“苓儿也是一片好心……不知哪里得罪了四小姐?”
柔弱楚楚的姿态虽不及云央,但像了三分便足够招人了。
常千佛俊眉略蹙了蹙,转头询问地望着穆典可。
穆典可只觉胸口一滞,原本想同他解释一番念头也消去无影无踪,转头看向严苓,语气十分冲:“你没哪里得罪我!我就是脾气大,看你不顺眼怎么了?”
常千佛身为崇德堂的少东家,一举一动备受关注。
他亲自带一个年轻姑娘去洗澡,又是制『药』,伺候姜汤的,早在崇德堂里传得人尽皆知了。除重厅里众人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却都暗暗留心着这边的动静。
穆典可声音不小,这话骤然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穆典可火气上来,哪还管得了这么多,撂下常千佛就往外走。
她本来轻功就好,又在气头上,步子迈得格外大,行去如风,眨眼就出了除重厅的大门。
常千佛一愣,提步追出去,撑开伞遮在穆典可头上,叫她回头一把挥开:“你走开!你那苓儿受了好大委屈,你不去安慰她,跟着我做什么?”
这一把着实大力,常千佛叫她拍得伞柄差点脱手,神情有点懵。
再看她满面涨红,一双含烟眸子狠狠瞪着,倔强之下分明是小女儿的委屈,心头微微悸动下,模模糊糊,似有几分明白了。
漫天雨丝斜掠成网,他低着头,凝眸静静地望着穆典可半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涌出一星一星的华彩,光芒渐炽,直至满眼星辉。
他忽然笑出了声。
常千佛一笑,穆典可的脸就红了。
常千佛双目闪亮如星辰,声音里充满了愉悦的味道:“原来你那些气话是说给我听的。”
认真地看着穆典可的眼睛道:“我并没有觉得你无理取闹。我只是想问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棉冲给你的那杯茶有问题是吗?”
听他这般耐心地温言解释,穆典可心中乍暖,心头郁郁消了,懊恼之情却是更甚,道:“你爱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谁说气话了?”
常千佛笑得越发大声,俊朗的眉目舒展开,如天光朗朗,直衬得身后那满空飘飞的银丝骤然一黯。
穆典可怔了一刻,复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心情懊丧到了极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或者就是不喜欢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吧?
她很不喜欢瞿玉儿,但瞿玉儿喜欢她,还总爱拉着她一起玩。
有一回去戈壁滩看夕阳,瞿玉儿的马被人动了手脚,叫骏马在戈壁滩上拖行了四五丈。金雁尘赶到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没用。
那时她年纪小,对他又没完全死心,哭了整整一天。到晚上了,还想着要去跟金雁尘说清楚。
方君与看她一脸鼻涕一脸泪的样子便十分嫌弃:“你是不是傻?他不信你,就是打从心里认定了这事该是你做的。说句难听的,他盼着是你做的,你要怎么跟她解释?”
她不肯听,直到最后,金雁尘也没有相信她。后来他再拿这样那样的事情冤枉她,她经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也不是受不得委屈,偏偏不知怎么回事,叫常千佛皱着眉头看上一眼,她心里就有一股子酸意压不住。
难过,又不肯外『露』,只好做个蛮不讲理。
竟然,还说了那样难为情的话!
穆典可在常千佛的笑声里脸红一层层加深,像一朵盛开在雨里的鲜红石榴花。使劲地往下低着头,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底下才好。
常千佛也察觉到自己笑过头了,正『色』敛容,语意里的轻快却藏不住,道:“是我大意了。小棉那孩子善良质朴,不止对你,对堂中其他人也是这样。我便不疑有它。”
穆典可唯恐他冤枉了小棉,这才小声开口道:“小棉没问题。是那个严什么苓”
“严苓。”
“严苓撺掇小棉去向我赔罪,用心有问题。”
常千佛神情有些疑『惑』,脸上的笑意却渐渐褪了。
穆典可叫他疑『惑』的目光盯着,声音越发地压得低了,其声如蚊讷,低低说道:“先前我跟小棉起了点误会。严苓便跟小棉说……你会把她赶出去。”
常千佛不是愚笨人,稍微将穆典可的话串联了一下,便立刻理清楚前因后果。
穆典可名声恶,严苓便拿这个做文章,让崇德堂的人觉得穆典可小气蛮横,锱铢必较。进而也带得他是非不分。
他是公子爷,没人敢说他半句不是,这怨气自然又落到穆典可身上。
用心实在可恶。
当下两道剑眉之间出现一道深沟,歉然道:“是我疏忽了,叫你受了委屈。等我回去,必当当面问责于她。”
穆典可不是爱计较之人,话说开了,也就谈不上什么委屈了,说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严苓虽是因为你才将我误认了敌人,但这件事本身却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常千佛神情有些沉默,过了一刻道:“严苓这等行事,虽说过分了,但她并没有误认敌人。”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穆典可就是有心装傻都装不过去。一个愣怔,热血上脸,飞快地低下头去,面上迅速浮起一层一层的云霞『色』,像涂了厚重的胭脂。
两排长长的睫『毛』随眼眸低垂,在眼睑处扑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人含羞,睫羽颤,阴影扑朔。如风吹动了光影,寓动寓静,明明暗暗里,便有了几分流年暗转的意味。
常千佛痴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只盼着这一刻时光能静止下来。就这般,两两相对,站到岁月尽头。
雨丝雨声地飘飞,湿了裙角。
穆典可静静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子与衣裙是配套的,豆绿『色』的底面,其上绣着锯齿状的深绿『色』大叶,与裙摆上的墨『色』大团菊呼应,很是好看。
然而她无心观赏。两只绣花的脚尖在水洗过的青石板上来回挪动。一会分,一会合,撩起星星点点的雨水溅到白边上,带点泥土的黄。
她低头看脚。常千佛低头看她。
青石板叫雨水冲刷干净,镀了一层水光,亮如镜反『射』着两人的倒影:女子神『色』局促,男子视线灼灼。
穆典可终是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了,忽然抬头,有心怼常千佛一句,却在对上那双温暖澄澈的眸子后,虚张的声势骤然消了。只好转了话题,问道:“你身上带银子了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吃白食?
常千佛愣了一下:“没有。不过我可以回去拿。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我饿了。”
常千佛有些纳闷,刚才在亭子里,她分明还是一副不能食不能饮的样子。
然而他此刻心情实在容不下他细思这些。当下咧嘴一笑,满目欣喜如春花夏树,蓊郁而繁盛,道:“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将伞柄塞到穆典可手里,一阵疾风似的往除重厅的方向冲去,还不忘回头看她,唯恐她趁机逃走一般。
穆典可举伞站在雨中。
伞是青灰『色』的油布伞,大而厚实。伞面广阔,若遇刮风天气,寻常人的臂力只怕掌不住。
她举着嫌累,便将伞柄搁在肩头未伤到的地方,像个慵懒的娇小姐,正举着伞等姗姗来迟的情郎。心头欢愉,连带着觉得那下得恼人的雨丝都轻盈起来。
常千佛冲到除重厅门口,跟一个正要出门护卫说了几句什么,那护卫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他。常千佛一把抓过,又一阵疾风似的刮了回来。
此时,他离去时刚从穆典可身后过的一对行人,才刚刚走出不到三块青砖。
穆典可知道他轻功好,但没想到这么好。看速度都快追上余离了。比自己更是强了不知道多少。
一时心中叹服。
常千佛在雨里来回一遍,身上锦袍连半分湿意都没有。从穆典可手里接过伞柄,颇有几分献宝意味地晃着手中钱袋子,笑道:“现在有银子了。”
穆典可想到他从护卫手中接钱袋子时那近乎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堂堂常家堡的公子爷,跟护卫手上夺银子,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常千佛眉目飞扬,神情极为愉悦:“笑话就笑话吧。你想吃什么?”
穆典可看着他手中并不怎么鼓的钱袋子,笑道:“我想吃山珍海味,你这点钱恐怕不够。”
常千佛笑道:“那倒不怕。我身上还有块玉佩,当掉了能换点钱。”
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和那些乍富起来的新贵就是不一样,子孙多低调谦逊,丝毫没有张扬显摆的爱好。
常千佛腰上挂着的那块和田羊脂玉佩,质地通透,『色』泽温润,是上品中的上品。当掉就是买下整座鼎丰楼也绰绰有余。他竟然只说可以换点钱。
穆典可当然不会让常千佛当了玉佩请自己吃饭,特意挑了个不贵的,说道:“我想吃阳春面。”
在姑苏找一家吃阳春面的店子并不难。穆典可和常千佛都不是挑剔之人,转过华清街不久,就在路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店。
经营面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妇』人看起来精明强干,男子憨厚朴实,一个『揉』面,一个切葱,没有什么对话,看着却很是融洽温馨。
大约是因为下雨天的缘故,面店的生意颇为冷清。旁边两桌客人吃完离开后,整个店里就只剩下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个客人了。
用大海碗盛着的阳春面给足了分量,『乳』白『色』的面汤上卧着金灿灿的煎蛋,面条根根匀称劲道,莹『色』透亮;葱花碧绿,被切成细细一缕缕的丝,浮洒在汤面上。香味扑鼻,『色』泽诱人。
常千佛是真的饿了,何况心情又好,胃口大开。不多时一大碗阳春面便下了肚,意犹未尽,又跟老板要了一碗。
穆典可才吃了一小半。
她平常吃饭倒没这么慢,一来在崇德堂喝水喝多了,确实吃不下。二来头一回跟常千佛一起吃饭,多少有几分端着,不敢放开了吃。
等到常千佛第二碗面又吃完,穆典可一大碗面还是没怎么动。
常千佛也看出她不饿了,却不点破她,嘴角笑意越发盛,只管一瞬不瞬地瞅着她。
穆典可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又敏感,知道自己先头说自己饿了的一番说辞已经『露』了馅,复又懊恼起来。忍了一阵子,实在忍不住了,抬头不悦道:“你不好好吃面,总看着我做什么?”
常千佛道:“我吃完了。”
“那你不会喝汤吗?”
这话当真无理极了。常千佛竟真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继续瞅着穆典可笑。
穆典可恶狠狠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了。”
常千佛朗声大笑起来。
穆典可的脸不争气地又红了,面颊涨粉,姣姣若桃花。
常千佛越发挪不开眼,看着穆典可认真说道:“好看。”
却是回答她最初的那句话。
穆典可耳根涨赤,无力地败下阵来。
那头传来老板娘抱怨的声音:“你看看人家小两口多有情趣,那小伙子多会讲话。再看看你,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指望你跟我说两句好听的简直比登天还难。”
老板是个敦厚老实的中年人。再憨厚的人,被自己媳『妇』当着外人的面这样一通数落,也上了脾气,道:“你要是也长成人家那样,我也天天夸你。”
这下不得了,老板娘把笊篱往地上一扔,嗓门也大了起来:“好你个王长贵,当年你家穷得连匹布都拿不出来。老娘不嫌弃跟了你,起早贪黑地干活,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居然还敢嫌我丑。”
那叫王长贵的中年人涨红了脸:“这日子怎么不好了?我又什么时候说过你丑?”
“你就是这个意思!什么叫我长那样你天天夸我,原来你不是嘴笨,是嫌弃我丑呢是吧?好你个王长贵,看你平时看着一脸老实巴交相,原来早就动了歪心思。说,你是勾搭上哪个狐狸精了?我说瞧着这几天不对劲!”
“你别不讲道理!”
“老娘我就不讲道理了。你今儿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
穆典可举着筷子,有些发怔:这就吵起来了?怎么吵起来的?
常千佛道:“我好像做错事了。”
穆典可找到了替罪羊道:“当然是你的错,说些有的没的浑话,害别人夫妻不和睦了。你还不过去劝架。”
常千佛不上她当,依旧稳稳地坐着瞧她吃面。
穆典可在面碗里戳了几筷子,实在吃不下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道:“我吃饱了。”
常千佛道:“哦,吃饱了啊。”
穆典可心中懊丧,又有些恼,心想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
常千佛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抓了一把铜板,一枚枚铺整齐,垫在大海碗下。
穆典可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常千佛笑道:“劝架。”
语毕一脚踢向邻桌的椅子。这一脚踢得相当巧妙,桌椅稳稳当当不倒,动静却是相当不小。
激吵正酣的面店老板夫『妇』闻得巨响一起回头。
穆典可还没想明白常千佛要干什么,就被他一把抓起手,叫了声“快跑!”
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往街上跑。
老板娘反应快,大叫了一声:“当家的,抄家伙!想吃白食,讹到老娘头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不死心
老板娘一马当先冲过来,堵住门口
常千佛手肘往外一拐,顶到那老板娘肩上,老板娘身子一歪,失衡往一旁扑倒。
随之冲过来的面店老板连忙伸手抢住老板娘:“宝玲,你没事吧?”冲着已跑出大门的常千佛两人跳脚大叫:“猴崽子,看我不逮住你!”
抄起身后一口大铁锅就追了出来。
老板娘冲回店里,从墙角抓起一把大扫帚,大步冲出,叫嚷道:“当家的,等等我。”
老板急了:“你跟来干什么?还不回去看着店?”
老板娘粗声道:“看个屁的店啊。看你弱得跟个孱头似的,哪是人年轻小伙子的对手……我呸!年纪轻轻的不要脸,白长这么俊了。”
穆典可“噗嗤”一声笑出来。
常千佛看她笑了,也跟着大笑起来,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别人夸我长得俊,别说,还挺受用的。”
穆典可越发忍俊不禁:“我也是长这么大,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断章取义的。”
两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扛着扫把追赶武林高手,结果可想而知。
很快身后老板和老板娘的的对话就听不见了。
常千佛拉着穆典可的手一路跑下去。跑过宽街,跑过窄巷,跑过小河上的石拱桥……跑到雨停了,两个人还在跑。
雨后『潮』湿的风撩着常千佛的袍角,撩着穆典可的裙摆,在空中缭缭缠缠地纠结到一起。像银『色』的亮波上浮着青绿的菏叶,颜『色』辉映,风吹『荡』漾。
常千佛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着穆典可笑。
穆典可也在笑,两颊陷出深深的笑涡,似甘『露』,如醇酒。笑意从眼睛深处流出来,将那一潭缭缭绕绕的烟雾驱散,瞳仁清澈,黑白分明,明亮得好似在发光。
常千佛的神魂陷在她那一双会发光的眼睛里。
他从来都不知道,穆典可是可以这样笑的。那日在鼎丰楼宴会上,他看见她站在金雁尘身边,低眉浅笑,明明那样动人,可他总觉得她的笑未达眼底。
原来不是错觉。
跑上一座石桥,他们终于停下来。穆典可弯腰拄着桥面上的栏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真是太损了。我还是头一回…吃饭不给钱,叫人追着满街跑的。”
常千佛笑道:“我给了钱的。”
穆典可道:“你还好意思说,亏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常千佛笑道:“与其做一个被你敬而远之的正人君子,我倒情愿像现在这样,做个形象有亏的市井小民。”
他的视线灼灼,满目情意掩不住。穆典可脸红了一下,扭过头去:“我说不过你,反正你总是有理。”
常千佛笑了起来,走到穆典可身边,和她同望着远方。河流如玉带在脚下蜿蜒流过,此情此景,时间仿佛定格。
大略觉得气氛太过沉默了,他找了个话题来说:“我们家摆渡的昌叔和昌婶跟这对夫『妇』有点像,总是拌嘴,可是彼此都把对方看得很重。我猜过日子就是这样吧大,吵吵闹闹,方显出情趣。”
穆典可好奇:“可是总吵来吵去的,不会觉得累吗?”
常千佛笑道:“人与人的想法不一样。就像有的人喜欢吃咸,有的人喜欢吃辣。只要身在其中的人,自己觉得好就好。”
穆典可想一想,是这么个道理。转头笑道:“听你说话,像个得道的老僧。”
她临着风倚栏而站,裙角被风吹得扬起来,衣袂飘飘,像凌波踏水而来的仙子。
常千佛看着她灿笑起来,闪闪发光的面庞,不觉有些痴,怔怔说道:“我要真能如高僧悟道,看淡红尘情事,那便好了。”
这话语气不对,常千佛的眼神也不对。
穆典可刚冷却下去的脸再度飞红,连耳根都红得烫起来。
常千佛望着她的侧脸,良久,问道:“你在他身边,可觉得快乐?”
穆典可长直的睫『毛』低低垂着,不辨眼底神『色』,说道:“我从两岁就知道自己长大要嫁给他,一心只想和他在一起,也从未想过要背叛他。”
常千佛眼底刚燃起的希冀光芒倏然熄灭,像黑夜里最后一星骤然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欲将人吞噬的暗沉,苦笑一声,道:“总是不死心,要亲耳听你说了才能死心。”
穆典可迎着风,脸颊被冷风吹得木木的,眼角亦酸酸胀胀,低着头不说话。忽然后背上一暖,却是常千佛脱了自己的袍子披在她身上,轻声说道:“走吧,河面上风大,别吹得着凉了。”
穆典可低低“嗯”了一声。
此时雨已歇了,河岸柳『色』新。两人沿着长堤默默地走,一路无话。
下了一场雨,大街上热闹不减。蹲在廊下避雨的行人纷纷出走,来来往往,络绎如织。
一群华服少年在街头纵马,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撞翻街边的一长条铺子。
行到常千佛和穆典可身前约『摸』一丈,少年们忽然催马向街道两侧分走。一行六人,一列三人,分作两列,一起扬鞭,动作整齐一致。
那马鞭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看似柔软,扬起一瞬间,迎着天光,折『射』出点点碎芒,分明是金属光泽。
常千佛本能地觉出异样。眼眸一沉,就见三五缕微不可察的细线如细雨蚕丝般迅速朝眼前飘了过来。
那不是蚕丝!也不是细雨!
那些线,是系在少年们的鞭子上的,既韧且长,拉得一线笔直。
少年分了两队,左队右手执鞭,右队左手执鞭,两人一组,共三组。一起扬鞭,系在鞭梢的细线便被拉得紧绷起来,随着骏马的飞速移动,向一道道死亡之刃,飞快地朝两人头上,腰上,腿上切来。
三组十五道线,将头顶上方两丈高的空间牢牢锁住。饶是常千佛轻功再好,也来不及及时做出反应。
当下眼眸一沉,揽住穆典可的腰,飞快地朝后贴地卧倒。脚蹬着地面,向前滑出四五丈。
方要起身,就见那群少年迅速调转马头冲回来,队形整齐,丝毫不『乱』,一看就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长鞭挥舞间,细丝被舞得忽高忽低,形成一道不透风的密网,兜头向两人头上罩了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野男人
街上的行人来不及闪避,被银丝割上。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转眼便被切成了不知道多少块,断肢扑扑往地上掉。
常千佛抱着穆典可在线缝里穿梭。掀起的袍角被细线绞碎,化成齑粉洒洒而下,头发也被切去了一大截。
忽觉怀中人儿动了一下,常千佛沉声说道:“别动!”
说话间又是一大波细线迎面袭来。
常千佛眼观线,耳听风,全身肌肉紧绷,在越来越密集的线网里穿行,如游龙潜水,身姿灵活而矫健,越行越快,却渐感力不从心。
线网越收越紧,线与线之间的窄缝越来越小,常千佛只得拼命地收紧手臂。虽有意避开了穆典可的肩伤,但因力道太大,分明能感觉到骨骼相抵那种生硬的触感,疼痛自是不能免。
穆典可被常千佛圈外怀里,挤得缩成小小一团,低声说道:“我手上有把剑。”
常千佛说道:“好!”瞅准时机,臂膀略微一松,穆典可的手肘便从他肋下的缝隙里挤了出来,素手紧握着短剑,飞快地朝身后两道细丝挑了去。
利刃割上细丝,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那线居然没断。
穆典可和常千佛同时脸『色』一变。
又有两个少年扬着马鞭一左一右地奔袭过来。
常千佛抱着穆典可就地一滚,避过利线切割,低声道:“手脚收好,不要动。”
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凛然意。
穆典可知道失态严重,顺从地蜷到常千佛怀里,果真是一动不动了。
常千佛身躯紧绷,骤然发力弹了出去,像一阵疾风闪电,在密集的线网中疾疾穿行。
利线割破空气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带起气流像无数把细碎的尖刀刮在脸上,生疼。
一去三五丈,突破丝线围成的大阵。在那群少年返身追上来之前,常千佛迅速转身,探手抓向腰间的玉佩,用力一握。
只听“咔擦”一声,和田玉佩碎成了数瓣,瓣瓣锋利无比。
常千佛一撒手,碎玉刮着细小的尖风,准确地切向那几位前面的喉咙。
那六位少年纵马疾追,来不及收势,有四个被碎玉切中咽喉,翻身滚落马背。另外两个及时弃马而逃,其中一个被切去半片耳朵,血流得满脸都是。
与此同时,穆典可也将手中短剑掷了出去。剑身飞速旋转着,像一只银白『色』的飞轮,迅速切断左侧三匹骏马的前蹄。
一时间人声马嘶,『乱』成一团。失了前蹄的骏马收不住前冲之势,奔出三五丈之后栽倒。迅速被银线切成数块。
满大街都是尖叫声。
那两个侥幸未死的少年纵身腾起,手握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套头索,向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头上抛来,试图做最后一搏。
常千佛眼眸一寒,弓背躲过抛到头顶上的套索,身体一个翻旋立稳。不做任何停留,往前大步疾行,『逼』到那名白衣少年身前,一掌挥出。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也没有血溅三尺。少年的面容依然维持着中掌前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身体却像一团棉花,软软地跌到地上,阖眼气绝。
可见这一掌何其快!
那名叫碎玉切了耳朵的少年见状骇然失『色』,扔了长鞭,转身就往人群中逃窜。
常千佛亦不追,脚尖在地上划过,挑起街边一粒碎石子,一脚踢了出去。
石粒“噗”地一声激『射』而出,正好砸中那少年的后脑勺。
少年闷哼一声,往前扑倒,登时气绝。
常千佛迅速松开穆典可,上下检查,焦声问道:“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穆典可摇了摇头,常千佛大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穆典可目光迅速在常千佛身上逡巡一圈,见他除了头发和袍角被割去数处,全身并无伤痕。
这才放下心来。
就听对街茶楼里响起响亮的巴掌声,徐攸南从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悠然笑道:“只闻活佛救众生,不见公子手染血。徐某人今日可真是大开了眼界啊。”
穆典可怒道:“你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他却不出手,眼睁睁看着大街上那些人被丝线切得连囫囵尸都不留?
徐攸南倚着窗子,存心气穆典可一般,戏谑笑道:“你是在怪我没出手吗?我看你们俩你侬我侬,配合得挺好的啊。我这个糟老头跳出来横『插』一脚,岂不是煞了风景?”
穆典可噎了一下。
徐攸南从窗口飞了出来,灰袍洒洒如神仙,笼手笑眯眯道:“其实我也不是一直在这里,我是刚刚跟着你们过来的。”
穆典可一愣,刚要发作,徐攸南先发制人,高声叫了起来:“你不会不知道我跟着你吧?”
那神情,那语态,活像穆典可把他老人家吓了一大跳似的。
穆典可无奈地看着徐攸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了。
徐攸南双目圆瞪,继续维持着受惊吓的状态:“你真的没有发现我啊?真的没有?!啧,你什么时候警觉这么差了?”
表情夸张,摇头“啧啧”叹息:“看来不止红颜多祸水,男人长得俊,也是祸害啊。”
白长这么俊!那是面店老板娘拿着扫把追出来时,对常千佛的评价。
也就是说,从她跟常千佛出面店,徐攸南就跟着他们了。常千佛拉着她的手在大街上跑,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她身上,徐攸南全都看到了。
穆典可的脸刷地红到脖子根,脸烫得快烧起来,再也没有心情计较徐攸南袖手旁观的事了。
徐攸南慢悠悠地踱到街中央,蹲下查看那些因为马匹跑『乱』而缠在一起的银丝,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你得赶紧回去了。你哥等着你吃饭,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穆典可这才想起,早上出门,金雁尘说可了让她中午去吃饭的事。那不是故意说给云央听的吗,怎么竟成真的了?
徐攸南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梅花镖,挑着丝线用力一甩,抽出一根完整的细线来。抬头幽怨地看了穆典可一眼:“你哥为了这顿饭,一早就忙活上了。你竟然给忘了?!这就算了,你竟然还跟野男人在外面吃面?阳春面比桂花鱼还要好吃吗?”
穆典可当场就傻掉了,等反应过来徐攸南说了什么,登时大怒,满脸充血道:“你说谁是野男人?”
徐攸南往后缩了一下,似受了好大惊吓,一脸无辜地指着常千佛:“他啊。你做都做了,还不别许人说啊?”
穆典可快被气疯了。
徐攸南火上再浇一碗油:“啧啧,这就护上了呀?此地无银,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穆典可红着眼往上冲,被常千佛伸手拦住,跳脚冲着徐攸南大叫:“徐攸南,你找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你爱他吗?
徐攸南袖着手,笑得春满人间:“啧啧,还嘴硬。哪回提到她,你不是激动得像只竖『毛』鸡?心虚?”
穆典可气得又要往前冲,无奈被常千佛手臂圈着,挣脱不得。只能睁大一双眼,怒瞪着徐攸南:“你说谁像竖『毛』鸡?”
常千佛看出徐攸南是故意激怒穆典可,回头冷冷道:“徐长老身为长辈,何必非要同小辈争口舌之利?”
徐攸南笑眯眯道:“因为我为老不尊啊。你不知道,我平时吵架都吵不赢她的,今天得亏托了常公子的福。”
弯下腰,右手握着梅花镖,将系在马鞭上的线结细细挑开,用力一扬,又抽出一根丝线来。
回头煞有介事地常千佛拱了拱手:“多谢多谢了。”
常千佛叫徐攸南那句坦然又大方的“为老不尊”给噎到了。
穆典可则是愤怒他那句“我平时吵架都吵不赢她的”。
她什么时候跟徐攸南吵过架?这世上还有徐攸南吵不赢的人?!
徐攸南蹲在地上,不厌其烦地将缠成一团的银丝一根根抽出理顺,卷成卷,收到袖子里。
起身悠然而立,眉目和蔼,俨然一派长者之风:“常公子就送到这里吧。往前就是我宫弟子出没的地段了,人多嘴杂的,传出去对四小姐不好。”
那语气,俨然是穆典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穆典可气得狠了,反而平静下来。双目冷冷地盯着徐攸南。
徐攸南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今天眼睛不舒服,不该看的,全都没看到。”
穆典可觉得自己再跟徐攸南呆下去会忍不住想掐死他。可是常千佛还在,她总不能当场拂袖而去。
徐攸南如知她心意,暧昧地看了常千佛一眼,又回头看看穆典可,一脸悟了的笑容:“我去那边等你,不着急。”
施施然转身,一边走一边嘴里还愉悦地哼着首江南小调,歌词隐约是:“……临别话依依,把郎手来牵。一说相思苦啊,二道离别难。记得添衣裳啊,努力加餐饭……咿呀呀,说着泪儿成双下,叮咛千万遍,常把妹来念……”
穆典可的脸瞬间红成熟透的柿子。
经徐攸南这么一闹,气氛也尴尬起来。满街都是碎尸,临别话依依的心情穆典可肯定是没有的。自常千佛的臂弯里跳出,低声说道:“我走了。”
半晌无回应。
穆典可抬起头,正好跌进常千佛深长的目光里。
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眸子此刻却像注入了一汪无边无际的海水,沉静,深邃,仿佛要透过她的双眼,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
穆典可叫他看得心里发慌,眼神躲闪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常千佛道:“有句话,我一直想当面问问你,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穆典可心中扑通『乱』跳,仿佛猜到了什么,声音有点慌『乱』:“你要问什么?”
“你爱他吗?”
穆典可一愣,常千佛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你爱金雁尘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饶是穆典可事先有准备,还是愣了一小会。长睫一垂,遮住眼底无尽黯然。
她爱金雁尘吗?
当然是爱的。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爱的时候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
不爱了,却连宣之于口的勇气都没有。
良久死寂一般的沉默,她低声开口道:“我不知道。金家出事的时候,我还很小,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伤到体无完肤,还固执地想要和他在一起。在他死了以后想为他报仇,在他活着的时候愿意为他挡刀,我想,这应该算是爱吧。”
如重锤落心头。
常千佛脸『色』发白,固执地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还想和他在一起吗?”
“……他什么时候娶我,我就什么时候嫁他。”
常千佛终于不说话了。
穆典可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将视线牢牢遮挡住,也遮住眼底那一星子泪花。
她没有抬头,不敢抬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南天气和暖的缘故,三四月交接的时节,居然有夏虫出没,藏在街边的草丛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叫得离人心里『乱』。
穆典可小声又道:“我走了。”
这会她是真的走了。
常千佛也没有再追上来。
她走出很远了,常千佛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风吹不动雕像。
雨后的湿风痒了穆典可的眼角。她咬着牙,手指狠狠地掐进自己的掌心里,不让眼泪流下来。
是的,她没有骗常千佛。
她曾经在金雁尘的坟前哭的晕死过去,指天起誓要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报仇。她也曾在金雁尘遭受暗算时,想都不想地扑过去为他挡刀,留下后背上一道贯穿整个后背的伤疤。
曾经,金雁尘是他的天,是支持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只是,那时爱得有多深,后来伤得就有多痛。
她没有刻意不爱他。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慢慢地走出了她心里。
伤了痛了,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不再是他。午夜梦回,她思念金震岳,思念金怜音,思念爱捉弄她的四表哥,就是不会再想起他。
她曾经很爱他,却早已不爱他。
可这些,她没法同常千佛说。他与她,注定是飞鸟与游鱼的距离,是白天与黑夜的永无相会。
何必徒惹伤心?
街尽头是一家卖香料的铺子,劣质香熏从大门口飘出来。熏得穆典可的眼睛都疼了。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拐过街角去。
沿街栽着一排茂盛的老柳树。徐攸南就站在第二棵大树下。
穆典可走过去,背靠着柳树干蹲下,弯腰抱住了自己的双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声音恶狠狠的,却因为腔调哽咽,显得有些滑稽,像一个假装强势的小孩子:“你不要跟我说话。你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徐攸南少有地保持了沉默。
如果穆典可这个时候抬头,她会发现,徐攸南脸上长着的那张笑脸皮是可以撕下来的。他也有难过,也有痛心的时候。
徐攸南站在老柳树下,看着抱腿缩成一团的穆典可,像一个老父亲看着自己受伤的女儿,满眼心疼,却无可奈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圣主之怒
等穆典可抬起头来,徐攸南又恢复了一贯清雅的笑容。笑道:“委屈成这样,常千佛欺负你了?谁欺负你,你就咬回去呀。千羽是怎么教你的?”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对付你?”
“你当我这句话没说。”
穆典可道:“那些银丝是什么东西?”
看徐攸南的神情,显然是识得的。
“那东西啊,来头大了。”
穆典可眉一蹙。徐攸南接着说道:“这种丝线,名叫做切风铁。是将一种从生长在极南烟瘴之地的植物叶中萃取出来的汁『液』,融灌到深海玄铁水里,经冷却抽丝而成。
别看它只有这么细细一缕,却是由八股丝线拧结而成。
提取汁『液』的植物名叫切风叶,因此这种丝线便叫切风铁。坚韧锋利,浸泡不腐,火烧不断,刀砍斧劈无奈何。厉害吧?”
穆典可沉『吟』道:“那要是用提纯的矾油呢,或者硝水,能不能断?”
徐攸南觉得好生无趣:“原料既然是铁,应该能断吧。”
穆典又道:“你还没说这切风铁的来历。”
“你猜?”
穆典可没心思跟徐攸南打嘴仗,直接问道:“南朝还是北国?”
切风铁的制造工序如此复杂,必然需要专门的设备和大量业务纯熟的工匠。况且那深海玄铁乃是罕见之物,听风叶又长在极南烟瘴之地,难以获得。
如此耗时耗力又耗财,只为了练出一根杀人无形的细丝。这种事,除了朝廷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人,谁还会去做?
徐攸南道:“南朝。准确说是容家。听说这个点子最初是由方家那位镇守边关的方大将军方远提出来的,容相首肯,皇帝御批。最后由容家督办此事,打算大量制造,用作边关战事。
只可惜切风叶和深海铁都是极稀罕难求之物,制作工艺又太过复杂,成品率并不高。出丝十丈,能有两尺可用已算难得。合算下来,一丈丝的价格高得惊人。
就我所知道的,朝廷练了一整年,成丝只有五十丈,三十丈送到了边关军营里。大内宫中皇帝自己留了十五丈。还有五丈在容家。至于容家有没有背地里留一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徐攸南话语顿了顿,粗略估计了下道:“今天用来杀你的听风铁,少说也有十五六丈,啧啧,你的命可够真金贵的。”
穆典可感到费解,她与建康容家并无仇怨。
徐攸南道:“容家督造的丝,不一定容家人用。有可能送出去,有可能卖出去,当然,也可能被人偷了……总之啊,这事有得查。”
穆典可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你说,穆沧平会不会跟建康容家有勾连?”
徐攸南道“有可能啊。当今『乱』世,朝廷力弱,江湖势大。建康的权贵们个个忙着结交江湖势力。容家为了拉拢穆沧平,送他几丈丝也不奇怪。”
穆典可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今天去见唐宁,拿到了我哥中的那种毒『药』。我怀疑拓拔长柔参与了昨夜的刺杀。”
“拓拔长柔?那个北国公主?”徐攸南笑了起来:“很好啊,南朝北国凑齐了。”
盛装美人香的盒子摊开放在桌子上,散发着如美人体香的淡淡香味。这种味道,金雁尘在拓拔长柔身上闻见过。
他抬头看了穆典可一眼,心情很有些懊恼:“没错,是拓拔长柔。”
事情越发地扑朔『迷』离了。拓拔长柔堂堂一个北国公主,为何会亲身犯险,卷入凶险江湖刺杀之中?
更不用说,拓拔长柔是拓拔祁的人。耳拓拔祁又对金雁尘有招揽之心已久,几度屈尊求才。若说拓拔长柔是奉了拓拔祁之命来刺杀于金雁尘,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烟茗在外面摆好饭菜,叩门请金雁尘去用饭,穆典可才知道徐攸南说的是真的。金雁尘竟然真的在等她吃饭。
当下心中有些异样,倒也没有多想。反正他们这些人,走南闯北,餐风宿『露』,三餐不定是常有的事。
烟茗蒸桂花鱼的手艺是一绝,穆典可就着汤汁大口地扒着米饭,连声称赞道:“好吃。烟茗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从烟茗被金雁尘抢走,穆典可还是头一回吃她做的菜。
烟茗很是开心:“姑娘喜欢吃就好。”
金雁尘也笑道:“慢点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只有徐攸南望着穆典可,眼神若有所思。
穆典可连吃了三大碗饭还不停,冲烟茗叫道:“烟茗,给我盛碗银耳莲子羹来,多放点枣蜜。”
金雁尘这会也觉出穆典可不对劲了,诧异道:“你不是不吃甜吗?”
穆典可头也不抬道:“今天想吃了。”
徐攸南笑道:“看来是被吓傻了。十几二十道切风铁被快马拉着切人,跟切大白菜一样。那阵仗,当真吓人!”
金雁尘看了徐攸南一眼。徐攸南低下头不说话了,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菜。
不是他不想帮穆典可,确实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金雁尘盯着穆典可看了一会。穆典可浑然不觉,依旧狼吞虎咽地吃着饭,神情有些呆板,如同发泄一般。
金雁尘问道:“你今天去哪了?”
穆典可低头扒着米饭,头也不抬地含糊道:“我去的地方多了,你问哪一个?”
金雁尘火气上来了:“你的衣服在哪换的?”
她出门的时候分明不是这身衣服!他也不记得她有过这么一身衣服!
“外头。”
“哪个外头?!”
穆典可这才听金雁尘语气不善,抬起头来,见他一脸气势汹汹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悦道:“你这是在审问我吗?该办的事我都办好了。我去了哪里,换了什么衣服,还用向你报告?”
金雁尘眼神越发阴鸷:“你到底去了哪里?”
穆典可犟脾气也上来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两人不甘示弱地互瞪着。空气里充满火『药』味,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鬼若领着王书圣走了进来。
王书圣身为二座上君,时常在金雁尘面前走动,对兄妹俩这种剑拔弩张的状况已经见惯不怪,躬身行礼道:“见过圣主,见过姑娘,徐长老。”
金雁尘依旧瞪着穆典可,头也不回道:“说!”
王书圣欠身:“禀圣主,属下办事不力,赶去时潘玉姬一行人已撤离姑苏,只抓到了潘玉姬的大弟子蜈蚣。”
“审了吗?”
“审过了。据蜈蚣供诉,潘玉姬此行姑苏,是因为前不久接了一桩大单,应雇主所请,前来姑苏刺杀圣主和姑娘。至于是谁指使的,蜈蚣并不知情。”
金雁尘冷哼道:“这就是你办的差事?人跑光了,就抓了一个,还审出个不知情?”
王书圣道:“”潘小虫已死。据说他在施蛊之时误伤了崇德堂的大小姐,常千佛派人向潘玉姬施压,潘玉姬不得已在离开姑苏之前,亲手结果了潘小虫。”
金雁尘脸一沉,扬手将面前的桌子掀翻。杯盘碗碟撞在一起,发出叮当『乱』响。
汤水翻泼,溅得满地都是。
穆典可坐在金雁尘同侧还好,对面的徐攸南一身灰袍被污得不成样子。
王书圣白了脸,俯身跪下去:“属下有罪。”
眼风扫向徐攸南,颇有几分怨气。
不是他办事不力,而是徐攸南根本就是有意拖延时间。他接到命令时,潘玉姬一行人已然在出城的路上了,他就是会飞,也追不上啊。
金雁尘冷冷地从牙缝迸出两个字:“出去!”
这便是不追究了?
王书圣心头一松,将满腹疑『惑』收起,迅速应道:“是。”
退了出去。
一室空气沉凝。
穆典可的神『色』倒没有太大波动。
这种摔桌子摔碗的阵仗她见得多了,多了便习惯了。从烟茗手中接过莲子羹,淡淡说道:“你去把轻岫叫过来。顺便问问她,昨晚上她戴的那朵姜花还在不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服软
金雁尘把桌子掀了,饭没得吃了,但案还得接着往下查。
浴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照原样摆放着。
浴桶里漂着数瓣梨花,已被水泡得肿胀发黄。细看就会发现,有那么四五片花瓣,形状与大多数花瓣不太一样。是姜花。
姜花不是这个时节的花,云家庄里也没有姜花。
那花是轻岫带进来的。
轻岫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满面泪水,头已经磕破了。
她低下头,血水和着尘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泪水越发流得狠:“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姜花是有毒的。我怎么会想要害圣主呢?我就是害我自己,我也不会害圣主啊。”
金雁尘表情阴鸷地靠坐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仿佛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说话。
轻岫知道,金雁尘定是恶极了自己,是以都懒得动怒,甚至连看自己一眼都懒得看了。
现在能救她的只有穆典可。
轻岫跪行到穆典可面前,哀哀地叫:“姑娘,姑娘你帮轻岫说句话吧。我真的没有帮王妪害圣主,真的没有。”
徐攸南笑道:“帮你不是不可以,你得说实话啊。你说花是王妪给你的,王妪已经死了,这可是死无对证啊。”
轻岫慌了:“我说的句句属实。那花真的是王妈妈给我的,她说……”
徐攸南笑问道:“她说什么?”雪白的姜花在他手里翻覆着,花瓣已所剩无几。
王妪既然能哄得轻岫把姜花簪在头上,自然就有办法让姜花瓣掉到金雁尘的浴桶里。
花萼处做了手脚,向下倾到一定程度,花瓣就会簌簌掉落。徐攸南走到轻岫面前,弯下腰,将秃了大半朵的姜花簪到轻岫头上,问道:“是这个位置吗?”
他容颜生得好,一笑之下如莲花绽放,清雅宜人,但在此情此景下,这笑却有些人了。
轻岫身子往后缩了一下,颤声回答道:“是…是。”
她昨日替金雁尘倒完洗澡水之后,回到自己房里,发现花瓣掉了不少,实是不大好看,便将姜花取了下来。
徐攸南并未见过她簪花,随手一『插』,位置竟不偏分毫。
轻岫不觉心里一阵寒冷。
“多巧妙的法子啊。”徐攸南笑道:“美人一低头,落花逐水流。轻岫啊,你可是穆沧平的大功臣啊。”
轻岫哭了起来:“我没有。”她慌了神,朝金雁尘脚下扑去,凄声叫道:“圣主,我没有。你相信轻岫,轻岫没有害你。”
金雁尘依旧垂着眼,长腿一收,轻岫扑了个空,身体结实扑到地砖上,头磕地,“咚”一声,再抬起头来,成股的血顺着鼻梁淌,满眼都是绝望。
徐攸南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悠悠落座,依然含笑:“没有不信你。要让人相信,就得拿出让人信服的理由。说吧,王妪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轻岫万念俱灰,原先还顾忌着在金雁尘面前,要存点身为女子的矜持。此刻却是什么都不重要了,跪坐地上,如同失了魂一般,喃喃说道:“赵妈妈说,圣主最喜欢的花就是姜花。从前姑娘为哄圣主高兴,总采姜花戴在头上,圣主见了,便格外喜欢……”
徐攸南乐了,转头揶揄地看着穆典可:“你还干过这事呢?”
穆典可懒得理他。
徐攸南成精的人物,能听不出来这是王妪拿来哄骗轻岫的话?
心中思忖王妪哄轻岫戴姜花的事,苏步言应当是知道的。此时动轻岫,也就是告诉苏步言,明宫已经查出了金雁尘所中之毒。
过早地展现实力,只会让苏步言日后行事更加谨慎,防不胜防。
万一苏步言设法通知到拓拔长柔,这件事想继续查下去将十分困难。
穆典可倒不觉得轻岫是被王妪收买了,有意加害金雁尘。
她自己也是女子,回回瞧着轻岫看金雁尘那个眼神,哪有看不明白的?
当下望向金雁尘淡淡道:“轻岫好歹也在我身边伺候过一阵,我替她求个情,这回就算了,下次若是她再惹出什么事,不用你说,我自会亲手结果了她。”
金雁尘这才抬起眼皮,冷冷地睨了穆典可一眼,那一眼竟似饱含了怨愤。
穆典可觉得金雁尘简直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她不过是去了趟崇德堂,换了身衣服,耽误了他吃饭,哪里就值得他发这么大脾气了?
虽说她默认了金雁尘拿自己挡箭牌,人前陪他继续演戏。但私下里,他们俩是早就没关系了的。
他凭什么干涉她的自由?
但此时不是跟金雁尘置气的时候,一个不好惹怒了他,他真有可能为了跟自己对着干,一刀把轻岫杀了。
相伴这么多年,她对金雁尘的脾气还是了解的:吃软不吃硬!
这时候得顺『毛』捋。
当下强压住心头一股火气,放软了调子:“我知道,今儿这事是我做得不妥当。你骂得对,我以后改。可是一码归一码,你就别迁怒到轻岫身上了。”
金雁尘脸『色』果然和缓许多,冷哼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么厉害的人,居然还有做错事的时候?”
这便是松口了。
穆典可唯恐他反悔,马上掉头看向轻岫道:“还不谢过圣主?”
轻岫一刹那里不知是悲是喜。
她在金雁尘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深知他非宽和大度之人。从来没见过谁犯了这么大错还能得到他的原谅的!
她知道穆典可能救自己。却没有想过能救得这么容易。
她一片痴心情怀,头磕破,泪流干,到底比不上他的小四儿服个软,轻言细语地说上几句话。
烟茗使劲地朝轻岫使眼『色』。
轻岫这才木然转过身,双眼含泪,俯身拜下去:“多谢圣主不杀之恩!多谢姑娘。”
穆典可嗓音凉凉的:“只一条,今天你在这个屋子里听到的话,半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至于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自己会应付吧?”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多说一个字。”
“下去吧。”
轻岫和烟茗一退下,徐攸南便笑眯眯地瞅向穆典可:“你对轻岫倒是比对云央宽容大度的多嘛。”
穆典可眉一挑:这又是哪跟哪?
她教训云央是为了立威,放过轻岫是为了麻痹苏步言。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她就不相信,凭徐攸南九曲十八弯的弯弯绕心肠,会想不通这点关窍!
当下心中厌烦,语气便十分冲:“我高兴!你又有什么意见?”
她简直怀疑,徐攸南哪天要是不逮上个机会挖苦她两句,夜里会睡不着觉。
徐攸南笑道:“我哪敢有意见,你高兴就好。”
以穆典可对徐攸南的了解,他绝不会叫自己一句话就给堵回去。
果不其然,徐攸南抬手一拂茶盖,悠悠然又道:“昨儿个我跟你说起云央,你不大同意。我知道,你是嫌她新寡,这么快到六公子身边伺候,会惹人闲话。”
穆典可一愣,这又是哪一出?
徐攸南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道:“可是这个轻岫……我也不是很看好啊。长得不如云央就不说了,脑子还这么笨。虽说你嫂嫂远在漠北,你哥身边需要个人伺候,但也不能这么不挑吧?”
穆典可立时就懵了。
徐攸南这话的意思是,自己昨天同他商量往金雁尘身边塞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挑拨
徐攸南这话说得有问题。但仔细一想,还真是挑不出一句『毛』病来。
徐攸南昨天的确流『露』出撮合云央跟金雁尘的意思了,她也听明白了,也确实不大瞧得上云央。
剩下的那些瞎话,徐攸南自己也说了,那是他自己的揣测。穆典可就算不认可,也不能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造谣吧。
真真假假的话,最有杀伤力。
穆典可明白了,徐攸南这是看云央早上碰了壁,背地里再帮她努把劲呢。
金雁尘素来强势,最讨厌别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徐攸南想着给金雁尘拉皮条,十回就有八回挨了骂,剩下两回还是他头天烧了香,赶了上金雁尘心情特别好,才没跟他计较。
这回他倒是学得精怪了,知道把穆典可也拉上。
全明宫谁不知道,穆典可就是个箭靶子。只要有她在,任金雁尘有冲天的火气,也半分烧不到别人身上去。
穆典可往旁边斜了一眼,果然,金雁尘刚和悦了一点脸『色』又暗了下去,阴沉得像山雨欲来。
穆典可心中一口气憋得难受,简直就想跳起来骂人了。
她是有多心宽人闲,成天想着给自己曾经的未婚夫纳小妾?
也真难为徐攸南编得出来!
当下手中的茶盏便摔到了桌上,顿得那茶盖子重重一跳,茶汤泼了半碗:“有病!”
徐攸南也不恼,笑意慈爱,像一个宽容长辈看着自家不懂事的亲侄女:“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我也只是说说我的想法。终归最后拿主意的,还是你哥自己。”
穆典可觉得自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抓起手边的茶杯,砸到徐攸南那张笑得像朵花的脸上。
金雁尘的脸『色』已经阴得不能看了:“都闲了是不是?那么闲都滚出去立着?”
金雁尘罚穆典可最重的一回,是罚她倒立了两个时辰,愣是『逼』着她把一院子的石头缝数清楚了才许她落地。
那顿罚穆典可是代方君与领受的。徐攸南记忆犹新,那之后两天,穆典可吃饭都靠昭阳喂。
徐攸南当然不想尝试这种滋味,态度格外谦恭:“属下逾矩了。”
穆典可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翻滚着浓云灰沉沉的天,心里糟烦透了。
徐攸南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说他是笑面虎,笑里藏刀。
有人说他是一条毒蛇,冷不丁地窜出来一口咬死你。
对穆典可来说,徐攸南就是一条阴魂不散的臭虫。
你不招他,他都会糊你一身臭!
穆典可看天。金雁尘看她。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生气的样子,下巴会微微上翘,嘴巴往下一努,小眉『毛』皱起来,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偏生样子又实在可爱得紧,他绷不住了便会笑。一笑她就急了,瞪着眼睛跺着脚,冲他嚷嚷:“我真的生气了。我是真的真的生气了。你再笑,我这的要生气了。”
从什么时候,她再也不跟他发脾气了。高兴不高兴,都是那副样子。
垂着眼皮低着头,一副爱理不理,随你怎么想的样子。
每每看到穆典可这幅模样,金雁尘就恨不得跳起来将她一把掐死。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他还特地叫人备下一大桌子菜,全是她平素爱吃的,巴巴地饿着肚子等着她回来。
结果呢?她去了一趟崇德堂,回来就做这个鬼样子给他看!
她不是自恃冷静的吗?不是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吗?
怎么见了常千佛就全都不一样了?
金雁尘心中恼恨异常,却不知是恼穆典可还是恼自己。
墙角沙漏静缓缓地流淌。
房里只听见徐攸南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茶盖的声音。
穆典可看天看得无趣,又转过头来,问道:“昨天离开竹林以后,你还碰见过什么人?”
这话显然是在问金雁尘。
既然他暂时没想发飙,抓紧谈正事要紧。她可没有徐攸南那么闲,一天到晚替金雁尘『操』心着宠姬纳妾那点事。
不问还好,一问金雁尘心里一股邪火又上来了。
穆典可看金雁尘的脸『色』,就知道他又不高兴了,只道他是着了拓拔长柔的道,耻于提起的缘故,好心地解释了一下:“这场局,代价太大。牺牲了许添,暴『露』了王妪……”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所以他们动手前,一定要确认万无一失。”
所谓万无一失,就是要确认金雁尘是不是真的中了美人香。
那么从金雁尘昨天晚上离开竹林后,到他进入浴室前,碰见的人就都有可疑。
金雁尘脸『色』沉郁,道:“我碰到苏步言了。他从七姑姑房里出来,说七姑姑刚刚发了噩梦。”
苏步言是人是鬼,已经不用再讨论了。
问题是,金采墨在整件事情当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发了一个噩梦,就惊动了隔着好几间房的苏步言,且让苏步言出来时,正好遇上了金雁尘?
哪有这么巧的事!
穆典可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也别多想。王妪既然是穆沧平的人,帮苏步言用『药』物控制七姨,让她发梦,也不是不可能。”
金雁尘道:“不用你安慰我。我还没那么脆弱。”
语气硬邦邦似铁。
穆典可好心被当驴肝肺,遂不说话了。
金雁尘经过昨日一夜,已经彻底接受了事实。不管真相如何酷烈,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是没有用的。
沉声道:“一会让阿西木去给七姑姑诊个脉,看看她昨夜发梦的事是真是假。”
徐攸南为难道:“这个……阿西木怕是诊不出来吧?”抬头看了眼穆典可,嘴角一挑,带了三分谑意:“要不你出面,去请常千佛过来瞧瞧?”
穆典可心中一口恶气,憋到此时终于憋不住。当下眉一挑,就要发难。
金雁尘先她一步吼出来:“用没用『药』他诊不出来?诊不出来就让他滚蛋!你也给我滚蛋!”
徐攸南从善如流,十分识时务地站了起来:“是,属下这就去办。”
闪走的速度之快,简直是习武以来,未曾到过的巅峰。
金雁尘一腔火气自然而然地撒到了穆典可头上:“怎么,这就憋不住了?刚才不还坐得稳稳当当的,一副诸事不相干的样子吗?怎么一提到你的老情人,你就按不住了?”
简直莫名其妙!
穆典可蹙了蹙眉,尚未开口。金雁尘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桌子,桌子带翻椅子,又撞上墙边的珐琅架。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茶壶杯盏,瓷器摆设一股脑地摔到地上,或碎或满地打滚,茶汤遍地流。
一室狼藉。
穆典可也火了:“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脾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辜负了谁?
金雁尘回过头来,寒着一张脸,阴恻恻道:“我发的哪门子脾气?拓拔长柔给我下毒的时候,你就在那竹林子里躲着吧?躲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我没被她毒死,你心里很失望吧?”
穆典可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话,一时气结。很快反应过来:金雁尘又开始找自己茬了!
他故意找茬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同他讲道理。
深吸了一口气,强按下心中火气,冷冷道:“随便你怎么想。”
起身往门外走。
就觉背后一声风刮来,金雁尘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穆典可返身欲躲,却哪里抵得过金雁尘手长脚长,叫他三两步追上,伸臂一捞,便被拎小鸡一样被他拎在了手上。
穆典可肩胛上剑伤裂开,疼得眉头一紧,怒声道:“金雁尘,你疯够了没有?”
金雁尘眼中怒意奔腾,叫得比她更大声:“没有!”
一摔手,将穆典可狠狠扔回到椅子上,弓背欺上来,鼻尖快抵到她脸上,咬牙阴测测地瞪着那张清美而冷漠的容颜,声音里满是恨意:“很疼是吧?你也知道疼?既然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疯子,那我就疯给你看,不疯够怎么对得起你?”
穆典可几乎是被金雁尘砸到了椅子上,后背硌着硬木,疼得全身都要散架。眉头紧拧,狠狠地回瞪着他。
金雁尘恶声又道:“怎么,很疼吗?你这种人,也知道什么叫疼?”
穆典可望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满布着纠结恨意的脸孔,忽然就失了力气。
“我是哪种人?”
她望着他的脸,神情有些倦,嗓音淡漠,没了往日那种冰冷凌厉的气势,只剩下无尽疲惫:“像我这种人……我是哪种人?”
金雁尘满目恨意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双手紧紧地握着椅子上梨花硬木扶手,直握得那两截硬梨木劈裂作响。
穆典可盯着金雁尘的眼睛,执着地又问了一遍:“那你说,我是哪种人?”
金雁尘不说话。双目狠狠地瞪着穆典可,目『色』隐忍而沉痛,一如此时窗外欲雨的天空,阴沉的仿佛能滴下水来。
穆典可低下了头,不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孔,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鼻翼的阴影。
良久轻笑一声,笑得嘴角发苦,声音里尽是荒凉和自嘲:“我是穆沧平的女儿,生了一张你最讨厌的脸。所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你只要不高兴了,就可以拿我撒气……”
“可是凭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金雁尘,眼中泛出一星子水光,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让那眼泪流出来:“我也是个人。我自问从没有对不起你。”
仿佛利箭穿心,金雁尘只觉得胸膛里疼得都快要炸裂开来。只得将牙关紧咬,努力维持住那股子蛮横的气势。
“你没有对不起我吗?”
穆典可盯着金雁尘看了一会,忽然低声笑起来:“我对不起你?”
她像听了一个最好听的笑话,笑得满脸是泪,分不清是到底是伤心了还是开心:“你要我做你的亲妹妹,我认了。你要悔婚,我便让你悔了。我唯一对不起你的,便是身不由己,生成了穆沧平的女儿。可是穆沧平欠你的债,我也替他还了你这么多年了……究竟,你还要我怎样?”
金雁尘黑如曜石的眼眸中有水光涌现,双掌紧紧抓着扶手,儿臂粗的梨花硬木被他徒手握断。断桩扎进掌心里,血水成股地往下流,他浑然不觉。
因为隐忍,他的嗓音不如往日那般掷地有声,格外低哑:“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觉得委屈?你以为只有你心里最苦?那你可知道我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可知道我”
他险些失言,生生将话头扼住,猛地扭头起身。身边已无物可摔,他只好又转身一脚踢在穆典可坐的那张梨木椅子上。
到底收了力,没将她连人带椅踢翻了去。
穆典可歪在大敞椅里,随着椅身一颤,浑身又是一痛。这一回,却是连皱一下眉头的力气都没了。
入定般静坐了半晌,她缓缓开口道:“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最苦,也没有觉得你不苦。我也尝试过去体谅你的苦处,可是……你并不需要。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离你远点,不要让你看见,你就能稍微好过一些?”
她的眼中见了湿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全都不在了。可是我们两个,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定要相互折磨?你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我?这种日子……其实我也很累了。”
她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有粼粼水光。良久,松手,眸子里又恢复了清明之『色』。扶着断掉的扶手试图起身,骨骼太酸,一下没能起得来,又摔坐回去。
金雁尘看着她颓然无力地摔在椅子上,一颗心如同在油锅沸水里滚过,却硬起心肠,扭过头不再看她。
穆典可靠着椅背歇了一会,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刚刚哭过的嗓音略有些哑:“明天,我就去滁州,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你给我的那卷羊皮,我已经破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你让瞿涯过去拿。”
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来:“忘了跟你说了,七姨一直很讨厌我娘,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从这里着手,或许能查出点什么。”
烟茗惴惴不安地侯在门外,见穆典可一瘸一拐地出来了,慌忙跑上前来扶,被穆典可用眼神制止了。
烟茗明白穆典可的意思。她已是金雁尘院里的人了,再跟穆典可走得太近,只会惹得金雁尘不满,引火烧身!
烟茗的眼圈儿迅速红了,一低头,闪让到一边,眼睁睁看着穆典可艰难地走出门去。
暴雨将至,天『色』越发阴沉,屋里的光线暗得像天黑时分的光景。烟茗掌着灯去关外面的窗户,路过雕花的隔断门,忍不住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室内一片狼藉,金雁尘站在一地的碎瓷片之间,高大的身躯蜷起来,十指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无助的孩子。
烟茗不懂,圣主为什么一定非要这么伤害姑娘,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她关好窗户回来时,金雁尘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伸腿坐在屋里唯一完好的一张梨木椅子上,脸『色』阴沉,神情坚忍,像个无往不摧的活阎王。
只是目光有些倦。隔着暗沉沉的天光和一丈之地,烟茗都能感受到那种疲倦。
瞿涯走了进来。
金雁尘垂目歪坐在椅子上,听见瞿涯的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来,问道:“都解决了?”
穆典可挑战李慕白当天,有十一个杀手现身饮剑台,试图在穆典可比武紧要关头,刺杀于她。
千羽和百翎亲自带队,将这十一个杀手揪出来,杀了十个,放走了一个。又跟着这一个,顺利地找到了一窝。
瞿涯不是王书圣。就算再怎么处于劣势,有再多变数,他都能这些困难克服,将事情办得稳妥漂亮。
对于他,金雁尘一向信任,而且放心。
瞿涯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解决了。一共十八个,杀了十六个。还剩下两个骨头软的,交给执刑宫审问了。”
金雁尘淡淡应了声,便再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瞿涯说道:“我进来之前,碰见姑娘了。”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明天一早去取羊皮卷。”
金雁尘道:“羊皮卷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理她。”
瞿涯沉默了一会:“说句公道话,姑娘这些年,待你可谓尽心尽力,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应该这么对她。”
“那我该怎么对她?”
他又能怎么对她?
瞿涯叹了口气:“所以我当年,不愿意让玉儿嫁给你。她这个傻孩子,心里明明什么都知道……”
“是我辜负了玉儿,愧对你们父女。”
“那是玉儿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尤?”瞿涯道:“你我既已是翁婿,自当不必如此见外。但有些话,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得认。
既然你已坚持走到现在了,就再咬咬牙,把最后一程走完。不要既辜负了她,辜负了你自己,到最后,又还是辜负了你母亲。”
金雁尘心口已痛到麻木,此刻只剩下无处发泄的躁郁,手肘支在椅背上,托住额头:“我知道。你放心,这一世,我的妻子只有玉儿。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们觉得,你们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窗户边忽然划过一道亮光,撕破外面黑压压的天际,照得金雁尘脸『色』一白,白中带点青,看上去凉冰冰的,不带温度。
一记沉闷的炸雷在天边炸开。随即门外响起急促的雨点声,像自天穹倾泼而下的豆子,漫天漫地,密集而嘈杂。千珠万点,凶猛地落下,打得头顶上的屋瓦“啪”“啪”“啪”作响。
金雁尘尤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这种天气,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
他还记得,五年前他跪在乔雨泽面前,把嗓子哭哑的那个夜晚。门外暴雨倾盆,仿佛也是这样的情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刺激苏步言
阿西木被徐攸南请去给金采墨诊脉了。
穆典可自己在『药』柜子里翻出伤『药』。想着明日要出远门,特意多拿了些。内服外敷的都有,用一张大牛皮纸包了,握在手上往清平居的方向走。
还没出揽胜院,天便下起雨来。
带伤淋雨显然不明智。穆典可耐着『性』子站在廊檐下等雨停,就见苏步言撑着一把油纸伞,迎面走了过来。神情很是疲惫,却依然是温雅淡然,才子如玉的模样。
苏步言抬眼看到在廊下避雨的穆典可,神情微愕了一下,眼底一抹异『色』一闪而过。
穆典可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见了瘟神一般的恐惧和不情不愿。
然而与生俱来的教养与风度,使得苏步言再不喜穆典可,也不得不走过来同她见礼。
“四儿表妹。”
“苏表哥。”
嫌隙既生,再怎么装得若无其事,也难免有些尴尬。
苏步言收了伞,手握着伞柄长身而立,态度十分温雅:“昨日,是步言出言无状,冒犯了四儿表妹。”说着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步言向四儿表妹赔罪了,还请表妹不要见怪。”
穆典可看着苏步言一脸情真意切,唱腔做足的模样,忽然怀念起儿时的光景来。
那时她还是个爱笑爱闹,整天叽叽喳喳说不停的小姑娘,金雁尘也没有这么喜怒无常,苏步言尚是个耿直少年。
究竟是什么,将他们这一张张曾经相熟的脸打磨得面目全非?故人在前,却早已相见不相识。
她昨晚是跟苏步言狠狠闹过一场的。耍了狠,撒了泼,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过了。这会子倒没必要装得太大度。
板了脸孔冷冷道:“苏表哥言重了。要怪只怪四儿自己没本事,让苏表哥同我这般生分。说起话来像下刀子,半点疼惜都没有。若是换了月庭,苏表哥断不会如此吧?”
苏步言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态度依然诚恳,说道:“都是步言轻狂。”
眼神真诚恳切,要不是穆典可早知他的真面目,几乎就要被他蒙骗过去了。
她心中有些惋惜。
一身文人傲骨的苏表哥到底也不能免俗,也学会带上虚假的面具,一头扎入这滔滔浊世,与人虚与委蛇,假意周旋了。
穆典可扭过头,态度颇有些傲娇无礼:“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都不知道,就为着我昨晚说了你两句,六表哥到现在还在跟我生气,刚刚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再让他知道我得理不饶人,给苏表哥难堪,还不知道要怎么训斥我呢。”
语气颇为忿忿。
金雁尘刚才一顿闹,又是踢桌子又是摔板凳的,自然瞒不过别有心思的苏步言。
穆典可再有怨气,也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耍『性』子。不把面子抹圆了,话传到穆沧平耳里,叫他知道自己与金雁尘不和,指不定又要借机生事,做什么文章来。
苏步言犹豫了一下,问道:“昨夜行刺的人,查出来了吗?真的是姨…是穆沧平吗?”
穆典可“嗯”了一声,满脸愤懑里又夹带了一丝担忧:“当着六表哥的面,苏表哥就莫要再提此事了。穆沧平心思狠毒,找了个跟四舅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来行刺他,六表哥想起旧事,很是伤怀。”
苏步言见她神态语气一如旧时,心中忍不住怀念。当年长安城郊,一大群表兄弟姐妹欢笑出游,踏花纵马,那是何等明媚飞扬的岁月!
叹了口气,说道:“真没想到,姨父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穆典可神『色』冷了下来:“事到如今,苏表哥还一口一个姨父,看来是真的没把我和六表哥当自己人了。穆沧平害了外公一家,又害死我娘。似他这等心肠狠辣之人,难道在苏表哥心中,竟比我们这些从小一起玩耍的表兄妹还要亲么?”
这些话,她从不在人前提起。此刻虽说是做戏,但话一出口,伤心却是实实在在的。嘴一瘪,眼眶里便见了泪,说道:“反正我是不当自己是穆家人了。苏表哥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就是再喜欢月庭,日后见了她,也要多留个心眼才是,别不明不白的……”
话没说完就被苏步言厉声打断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步言满脸涨红,不复往日风度从容,怒不可遏道:“就算你心里再有委屈,也不能这样随意地诋毁他人,何况月庭还是你的亲姐姐!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穆典可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苏步言,像只受了惊吓的的小白兔。
苏步言看到她这个样子,也不忍心,深吸了一口气,情绪平稳下来,说道:“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失言了。”
语气里仍有些不悦:“但你确实不该那么说月庭。月庭表妹从小善良,心思最单纯不过,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她?”
穆典可一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嫉妒穆月庭。放眼世间,有那么多的英雄豪杰心甘情愿为她折腰。许添可以为她去赴死,苏步言由始至终信任着她…作为一个女子,可以说是做得相当成功了。
而她呢,天下之人要么怕她,要么恨她,金雁尘厌弃她,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常千佛……一想到常千佛,穆典可心中一片晦涩,连忙收住自己的念头。
稳了稳心神,说道:“苏表哥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不要一不小心着了穆沧平的道。并没有说月庭什么。
穆沧平轻诺寡信,拿着月庭到处许人,让江湖中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昨日被鬼若和鬼相杀死的那个许添,便是为了月庭自叛师门,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提到许添,苏步言神『色』有些黯然。
唇寒齿亡、狐死兔悲,他何尝不是当年的许添。许添又何尝不是将来的自己?
穆典可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加把柴:“许添习武是个天才,做人却是愚不可及。他也不想想,穆沧平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自然要好好利用了。
就算哪天不能利用了,也得挑个好人家,将来对他有助力的才能嫁了吧?
抬头嫁女,抬头嫁女,似穆沧平这等眼高于顶的人,若非权倾朝野,声震江湖,又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一席话说完,苏步言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穆典可瞧着有几分不忍,但想起他昨晚上做的事,心便狠了下来,再接再厉道:“话说回来,穆沧平这么宠爱月庭。要是月庭自己看上了谁,非嫁不可,穆沧平当是拗不过她,凭她选谁便是谁了吧。”
说到这里神情黯黯:“只可惜,我们姐妹二人,同一宿命……”
苏步言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绕行两步,非要跑过来跟穆典可打招呼。穆典可今天的话,真是字字句句都在扎他的心窝子!
从小他眼里就只有穆月庭,可穆月庭眼里只有金雁尘。这在一众表兄弟姐妹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穆典可故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他,不仅穆沧平瞧不上他,连穆月庭也不会属意他?
苏步言被刺得心里一阵阵发苦,语气颇有些恼火,道:“儿时懵懂,谁人还牢牢记挂着?四儿表妹不用自怨自艾,表妹这般冰雪聪明,定有那命中的大好儿郎等着你。”
儿时懵懂,谁人记挂?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这些年,他苦苦守在穆月庭身后,求她回望一眼而不得。
可穆月庭的抽屉里至今还存着金雁尘的画像。年年清明寒食,都不会忘了到他的坟头祭拜。
若换了是金雁尘,他大概什么都不用做,只往那一站,就能轻轻松松将穆月庭一颗心摘了去吧?
穆典可黯然低头,借着刚才那股委屈劲儿,眼泪又出来了:“纵有再多好儿郎,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六表哥。”
苏步言气苦,冲口而出道:“金雁尘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你们对他这般念念不忘?”
他今日第二回失态了,话出口自己都觉得懊恼,讪讪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六表哥既已背弃婚盟,四儿表妹也该早日放下,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穆典可睫『毛』垂下,遮住水光潋滟的眸子,默然不语。
苏步言看到她这样子心里就堵。
穆月庭和穆典可一个肖母,一个似父,容貌并不相像。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低眉垂眼间颇为神似。
苏步言就好像看到穆月庭站在了自己面前,正为着金雁尘黯然伤神。
心里像被刀子扎一样。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个小表妹不是善茬,这会叫她三言两语撩得心浮气躁,越发认定穆典可是故意的。只想拔脚就走。
强压着心头火,耐着『性』子安慰道:“四儿表妹不要伤心,我看六表哥待你,也不是全然无情。毕竟,你们两个这么多年的情分,他又是打小便待你格外不同。”
敷衍几句,赶紧找了个理由作别。
看着苏步言逃离的背影,穆典可眼里的水光慢慢敛去,变得冰冷。
指望苏步言收手,不来加害自己和金雁尘是不可能了。
她要的就是苏步言方寸大『乱』,要他从今往后一见金雁尘就心浮气躁,又恨又妒。
『乱』,才会犯错。
天大雨,远处云层晦暗,沉如铅块。
穆典可心里默默地想:果然跟徐攸南在一块待久了,自己说起话来,也是越来越恶毒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想动方君与?
穆典可回到清平居,叫昭阳打来了水,将伤口清洗干净后抹上『药』。
昭阳进门将脏水端出去倒掉,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姑娘今日出去,可是又受伤了?”
穆典可知她忧心自己,淡淡道:“没有。伤口不小心裂了。”
昭阳心思沉静细敏,见她不愿说,遂不多问,端着水盆出去了。
穆典可自暗格子里取出羊皮卷,摊在腿上苦思破译。
暗语艰深,不仅涉及五行八卦,术算,填字,拆字,解谜,还有古老的机关排布之法。
未遭变故之前,她有一多半的时间是在金家度过的,跟诸位表兄弟姐妹们一起上学习武。
除了有专门的夫子教授课业,金震岳还会带她去账房,外祖母闵柔还会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管家,如何立威服众。
金家各房亲热和睦,吃饭从无定式,高兴了随便上哪个院,三两个人能凑一桌,十几人挤挤也是一桌。唯独晚饭,她与金雁尘是要去凌重院陪金震岳用的。
晚饭后还有半个时辰的课业。有整整一年,教的便是这些她当时不明白为何要学的东西。
金雁尘是金震岳一早挑选好的继承人,照着金家当家人的要求严格教养,起早睡晚,比一众堂兄弟们要辛苦许多。
那时年纪小小的穆典可哪懂得什么持家立威服众,只听说日后帮得上金雁尘便学了。金雁尘伏案苦读,她在一旁陪着学,两个人一起,便不觉得有多辛苦。
也是因为那些年的积累,夺位成功以后,她协助金雁尘整顿明宫,诸事上手,远比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金震岳一生放眼高远,凡事豫于前,唯一的一次失误,便是拗不过爱女,将她嫁与了穆沧平。
成了金家女婿的穆沧平,结交到大批的江湖豪杰,也凭借自身的实力一步步打消金震岳对他的顾虑。
然后在金震岳最不防备之时,给了他致命一击。
老人的眼睛最是毒。所谓走眼,多是叫亲情蒙了眼。
这也是昨天晚上她明知道金雁尘在受了那假扮乔雨泽的女子刺激后已然痛苦不堪,却坚持要将真相在他面前撕开的原因。
金雁尘和金震岳一样有胆识,有谋略,但也跟金震岳一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重亲情!
变了味的亲情,不是蜜糖,是毒『药』。
昭辉端着饭菜进门,见穆典可头也不抬,放下托盘出去了。晚点将凉了的饭菜撤出去,又换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穆典可拗不过她的好意,囫囵吃了,接着参研羊皮卷。
她只想早点破完卷早点走。
从前金雁尘拿她撒气,没事找茬,动辄得咎,她由着他闹,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受点委屈就想掉眼泪。
难不成做了几个月的娇小姐,『性』子也给养娇了?
四更提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次笔,第六张羊皮卷破完。起身方觉肩酸痛,出门去洗脸。
昭阳还没睡,坐在门外做针线。见穆典可出来,昭阳起身沏了杯茶,又去打洗脸水。
昭阳的手很巧,绣花花有香,绣鱼鱼会游,针脚细密,凸凹生动。
昭阳这回绣的是一朵优昙花,洁白的花瓣于月光下将放未放,仿佛能听见花瓣开展的声音。
穆典可笑道:“你这手艺是越发地精进了。”
昭阳笑道:“捏针拿线的活计,谁都会做,还是姑娘的手巧,薄薄一片绢也能削成两片。”
穆典可笑了:“女红里可没有削绢子这么一条。”
昭阳诧异穆典可什么时候关心起女红来,见她笑容格外明媚的样子,心情也明快起来。
刚将桌上的一应物事收了,昭辉便端着一盘子宵夜进来了。
一碗酒酿丸子,一盘芹菜拌木耳,一碟子蛋心豆腐。清新不腻口,是穆典可平时爱吃的菜式。
吃到一半徐攸南来了。
虽说他这几年越发地幼稚无聊,动辄就上穆典可面前找点乐子。但这个时辰,无事他是不会来的。
“方君与昨天斩了飞霞山半山桃花,将莺啭街妆成了一条桃花街。以琉璃灯为盏,以浣雪沙为帷,妆出五里华彩,缥缈如仙境,华美似天街。”徐攸南如是说道。
穆典可淡淡地“唔”了一声。
徐攸南试探地看着穆典可:“六公子不是很高兴。”
穆典可至此方抬头看了徐攸南一眼,眼神幽暗,有杀气:“我也不是很高兴。”
无头无脑的一句话,但徐攸南听懂了,这是在警告他。
徐攸南笑了:“当然了,我会向他解释清楚,方君与所以这么大手大脚,举止轻狂,乃是受了你的指使。”
穆典可垂下眼帘。
徐攸南接着说道:“方君与带着花渊阁的头牌姑娘游街赏灯时,遇上了一个顶可怜的小孤儿,两人一起给送到怡幼院去,还捐了一大笔银子。那孩子是你安排的吧?”
穆典可淡淡道:“用不着我安排。”
方君与这几年以寻欢作乐为名,混迹烟花之地,刺探情报。掩人耳目的事,做得最是得心应手。
穆典可要往怡幼院捐银子,只需派人知会一声,方君与自会办的得妥妥当当,哪用得着她自己『操』心。
花渊阁是明宫重要的情报点。
花渊阁的头牌姑娘玉海棠是江南水乡出了名的美人。
有多美,穆典可没见过,但听过。
江湖风传:“天下颜『色』取八分,洛阳月『色』姑苏玉。”
意思就是说,若全天下女子的颜『色』有十分,便有八分叫洛阳的穆月庭和姑苏的玉海棠取了去。
虽然又有传闻,说这八分颜『色』,穆月庭独占了六分,玉海棠只取两分。但不管怎样,能与穆月庭齐名的女子,美貌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穆月庭身为盟主千金,大多数人空有贼心没有贼胆。
玉海棠就不一样了。
青楼行当,做的就是陪酒卖笑的生意。每天都有大量烟花客慕名而来。为博美人一顾,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戏码每天都在花渊阁内上演。
一个闻名江湖的北琴公子,一个艳冠江南的青楼花魁,事关风月,情韵风流。谁还有心思去管那十万两银子捐得是不是蹊跷。
方君与这件事做得稳妥漂亮。
要是这样,徐攸南还不满意,还想拿这件事情做文章,穆典可就没有昨天那种好脾气了。
她就这个『毛』病,护短。
想动她身边哪一个都不行。动方君与更加不行。
徐攸南半真半假地笑:“怕是如今在你心里,随便哪个人都比你哥重要得多吧?”
徐攸南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可是穆典可跟他太熟了,熟到他眼角一挑,眸带七分笑,食指屈半分的动作一出来,穆典可就知道他又开始算计了。
她直接干脆地说道:“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割了风筝线
徐攸南会滚就不是徐攸南了。
盘了腿,笑眯眯地看着穆典可,一脸的温文尔雅,人畜无害:“你看你,总是这么张牙舞爪,像我总惦记着害你似的。”
昭辉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
真亏徐攸南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他难道不是成天惦记着给穆典可找点麻烦,添点堵吗?
金雁尘整日地寻穆典可的晦气,有一大半就是他的功劳。
这话昭辉没说,不敢说。
徐攸南的口舌太厉害了,一个不慎让他逮着错处,给自己招麻烦不说,还会连累穆典可。
徐攸南笑道:“十万两银子,是不是贵了点?”
“嫌贵你自己饬一盒?”
徐攸南听这语气就知道穆典可在发作的边缘了。见好就收,笑道:“仔细想想,也不算贵。”
徐攸南确实有心找方君与的麻烦。
穆典可初入西凉时,还是一个八岁多不到九岁的小姑娘,语言不通,举目无依。是方君与收她做了小书僮,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落难时滴水粒米都是大恩,何况方君与待她很不错。
穆典可护短。
护余离,护昭阳昭辉,更护方君与。她越回护,金雁尘就越看方君与不顺眼。徐攸南只要稍微寻个错处,金雁尘必是想也不想就处置了。
方君与一出事,穆典可肯定会站出来维护。依着金雁尘那个『性』子,又岂会轻易让步?
妥妥的一场大干戈。
徐攸南的用意穆典可很明白,所以徐攸南拿那句“六公子不是很高兴”试探她时,她的反应很强烈,甚至刻意『露』了杀气。
但凡她在气势上稍微弱一点,徐攸南这个小人一准又要挑唆生事了。
穆典可只觉心烦得紧,见徐攸南吩咐昭辉去厨房给他取酒酿丸子,知道他是又打算赖这里蹭顿饭了,摔了筷子就站了起来。
徐攸南依然笑,神『色』里无半分尴尬:“这么快就不吃了?”
往日里穆典可必会说句“看着你,吃不下。”之类的话。
今天连这句话都懒得说了。
穆典可回房洗了个澡,故意磨蹭了很长时间才出来。
窗外晨光已熹微,徐攸南居然还没走。捧了杯茶,闲闲地倚着窗子吹风:“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今天我要去见一个重要的线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去滁州的事得延期了。”
穆典可昨天傍晚就让余离通知了徐攸南今天要出发。
临出发了他才跟自己说走不了?
走不了她连夜破个什么卷?!
穆典可蒙着被子一觉睡到中午,醒来这一股憋闷气还没完全散去。
瞿涯直到中午还没过来取羊皮卷。倒是烟茗来了,说瞿涯一早有事外出,金雁尘发话了,让穆典可亲自送去。
穆典可一听就火了:“要拿他自己来拿!我又不欠他的!巴巴地送去给他骂吗?”
烟茗十分为难地回去了。没敢把原话转告给金雁尘,只说穆典可熬了一通宵,要留在清平居休息。
金雁尘自是不会来的。
两人隔空较劲了一下午,最后还是金雁尘认了输,派班德鲁来清平居把羊皮卷和名单取走了。
班德鲁是明宫第二席长老,为人忠义,憨厚正直。
在金雁尘还是个小小宫主的时候,班德鲁就在他手下做事了。
金雁尘图谋圣主之位,要早做布置。班德鲁不问缘由,不问生死,步步紧随,腥风血雨里来去,从无退缩。
正因为这份忠诚,金雁尘破格将各方面都不是特别出众的班德鲁提拔为明宫第二席长老。
思虑少者心思专。
成了第二席长老的班德鲁不必再亲自冲锋陷阵,筹谋策划的事有瞿涯和徐攸南顶着,他便沉下心思专心习武。这几年大有所成。
一身内力深厚惊人,烈焰掌炉火纯青,能隔空毙命。算是镇住了明宫第二席的身份。
穆典可与班德鲁并无多少交情。只因当年班德鲁的侄子在金水滩遇袭,是穆典可带着人前去增援,虽说去晚了,班德鲁却始终感念着她这份情义。
每当金雁尘与穆典可起冲突,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班德鲁敢上前为穆典可说上几句话。
取完羊皮卷,班德鲁又安慰了穆典可两句。来来回回总不过是那几句:“圣主心里苦。”“圣主很关心姑娘,只是不会表达。”
再不会表达的人,也不会用恶言恶语来表达关心吧?
穆典可心中不以为然,对班德鲁的好意还是领情的。客客气气地同班德鲁说完话,亲自送了他出门。
黄昏向晚的天格外沉静。太阳像个煮熟了的鸭蛋黄,散了温度,静静地挂在天边,灰蓝的天空底『色』抹上一层淡淡的红,看着就有一种迟暮的落寞。
『乱』成一绺绺的云霞里飘着一只硕大的风筝。样子拙朴,用竹篾简单一框,糊了一层半透明的纸。风筝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涂鸦,画了几朵小花跟一只鸭子,很明显是小孩子的手笔。
闲来无事,穆典可索『性』逆着风,循着那风筝飘来的方向寻去,见云家庄的管家姚青牧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湖边放风筝。
孩子样子乖巧巧的,一双大眼黑葡萄一般嵌在圆脸上,清澈干净。仰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中的风筝。
听见姚青牧叫他,小男孩转过身,学着姚青牧的样子一鞠躬,小『奶』音十足可爱:“姚义见过姑娘。”
一弯腰,原本就飞得不稳的风筝一头栽下来。
穆典可往前抢了两步,拽住风筝线,用力扯了几下,顺着线那头传来的力道,慢慢调整好方向松手。
风筝借着东风飞远。姚义手里的线梭飞快地转起来。
孩子望着天空里天空里越飞越远的风筝,格格地笑起来:“风筝飞高咯,风筝飞高咯。”
穆典可看着孩子雀跃的神情,心头软软的,也笑起来。弯腰蹲下,从后握住孩子的胖乎乎的小手,耐心地教他收放风筝线,笑意温软,柔声道:“要这样……对,再轻一点……就是这样!……小义儿真聪明!”
空中冷不丁地闪过一道白光。
风筝断了线,脱离束缚朝云层飞了去,几经翻滚,失去平衡,一头朝地面冲下来。
不止是姚青牧爷孙,穆典可也呆住了。站在金雁尘身后的第五座上君谭秋千也呆住了。
堂堂明宫圣主,名满江湖的金家六少,竟然拿他的金家刀,割了一个小孩子的风筝线?
姚青牧颇有眼『色』,呆愣了一下后迅速施礼,抱着孙子离开了。
金雁尘刀已还鞘,阴着一张脸站在拱门前,冷冷地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一瞬间觉得自己快疯了。
经过昨天一整夜熬夜破卷的疲惫,她现在连跟金雁尘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提脚转身就走。
“站住。”
穆典可站住了,回头看着金雁尘,垮着肩,一副“要怎么样随便你”的样子。
这一招对金雁尘一直很管用。
果不其然,金雁尘一张俊脸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咬牙半晌,沉声喝道:“滚!”
穆典可求之不得地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谭周来了
到了第二天徐攸南还是不能走。
这回倒不是他故意跟穆典可拧着来。他昨日的确是去见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人,而且今天还有两个重要线人陆续抵达姑苏。
徐攸南所掌管的情报宫设五门三十六扇,按所划分的区域不同,五门依次命名为东西南北中。
每一门分作七扇:窥天、知地、揽微、晓着、洞明、破暗、防渐。每一扇下又有细的职能划分,分工十分明确。
五门主辖制着各自麾下的七扇门。除遇紧急事宜,扇主和扇子可直接与徐攸南联系外,通常都是五门主将收集到的情报汇总后筛选甄别,再报于徐攸南。
独立于五门三十五扇外的第三十六扇门是情报宫一个特别的存在。没有分区,也没有职责划分,更不设事务处,也不知道扇子们究竟是哪些人,又去了哪里。
第三十六扇就像一个凭空的存在。
此扇由徐攸南一手创立,亲自掌管。每一个扇子都是徐攸南亲自选拔,与之保持着单线联络,许多连金雁尘都不认识。
能入此扇者要么天赋异禀,于此道十分擅长;要么在情报宫浸『淫』多年,老辣成精。这些人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方,刺探最机密的情报。
换言之,第三十六扇的扇子是情报宫最优秀和精锐的力量,拥有一个优秀暗探必备的全部素养。与其他门扇那些术业有专攻的扇子们相比,这些人近乎全能,无需职能配合,都是单独完成任务。
第三十六扇做着情报刺探的工作,名字却起得风雅,叫“随风潜入夜”。
第三十六扇的扇子们也有着一个有别于其他门扇子的名字,叫锦衣行,寓意暗处显光彩。这名字是徐攸南亲自取的,倒是符合他的品味。
锦衣行深入隐匿,绝少现身,现身必有大事。
所以一早徐攸南亲自来清平居向穆典可说要停留几日时,穆典可并没有表现得像昨日那般愤怒,相反态度十分和悦,问:“是洛阳来人了吗?”
徐攸南是那种给几分颜『色』就能开个大染坊的人,歪着头笑眯眯道:“你这么厉害,你猜啊。”
站在一旁的昭辉便忍不住嘴角一抽。
徐攸南仙人之姿,单论容貌没得说。但一开口……真是让人嫌到骨子里!
每每当年近五十的徐攸南与双十不满的穆典可坐在一起对话,昭辉反而觉得穆典可更像个不同小辈计较的长辈。
穆典可对徐攸南这种好卖关子的作风习以为常,容『色』平淡没什么反应,说道:“谭周?”
谭周是一个传奇的江湖人物。
他的传奇之处不在于他有多么厉害,而在于他不同于一般人的经历。
谭周既不是出身武学世家,也没有师从名门。三十五岁以前甚至不会武功。
谭周是一个小乡绅之子。出生时家业便破败凋零得所剩无几。十岁父丧,母亲靠着给人做刺绣供谭周和两个弟弟读书。
然而不是所有的茹辛寒门都能奔出一个好出路。谭周寒窗苦读数十载,文章一般,朝中亦无人举荐,至三十五岁仍一无所成。
三十五岁的谭周扔下了书本,拿起锄头下了田垄。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三十六那年,在田垄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年地的谭周,遇到了他一生中的贵人穆沧平。
关于两人如何结识的细节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穆沧平去了一趟滁州,带回了一个说话都紧张结巴的庄稼人。
没有人觉得这个庄稼人有什么出奇之处。直到魔宗大举入侵,谭周在这场战役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智慧。妙计一条接着一条,临阵对敌,急智百出。
他是个天生的谋士。
在一次峡谷突围中,谭周凭借自己的智慧救了金家四爷金哲彦,也就是金雁尘的父亲一命,在多次出生入死的战斗中与金哲彦建立起深厚的友情,歃血盟誓,结为兄弟。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两年后,正是这个所谓兄弟,利用金哲彦的不防备之心,从背后捅了他一刀,令金哲彦当场丧命。
如果穆沧平要派人来。谭周会是一个十分理想的人选。
他既不用担心金雁尘会保实力避战,往大漠里一躲。也不用担心谭周会在金雁尘的疯狂报复下无力应对。
知女莫若父,知父莫若女。
穆典可临行姑苏时特意交代徐攸南,定要在滁州下一招闲棋,以备不时之患。
自己此去滁州,固然是不想与常千佛同处一城,再生事端。也是有去滁州守株待兔的意思。
如果穆沧平舍得牺牲谭周,将他抛出来作为诱杀金雁尘的鱼饵,那么很有可能,谭周的老家滁州,会成为明宫与穆沧平初次交锋的战场。
只是她还是慢了一步。
穆沧平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迅速。
徐攸南目『露』赞许,穆典可不司情报,可是她坐在家里掐一掐算一算,大事知道的不比自己少多少。
当下笑道:“目前尚不确定。江南武林最近一阵的动静确实不小,至于谭周究竟有没有来,得今天见了另外两位锦衣行才能知道。不过嘛……”
徐攸南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穆典可一眼,道:“你这么料事如神,他要是不来,岂不是砸了你的招牌?”
穆典可突然就有点后悔方才对徐攸南态度太好了。
还让昭阳给他盛粥?就该给他一碗热油,烫得他那条舌头永不能翻嚼。
徐攸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道:“你该不会是心疼你这碗粥了吧?”
不等穆典可回答,又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心眼……嗯,这粥真不错,昭阳,再给我来一碗。”
这回,连看谁都觉得是好人的小叶也觉得……这个长得好看的徐长老真的是很讨厌啊。
徐攸南用完早饭,继续赖在清平居喝茶。
穆典可懒得跟他打嘴仗,起身去浴房洗头发去了。
没了穆典可一旁镇着,昭辉的脾气再也压不住了。含讥带讽一顿抢白,言语利得像刀子。
徐攸南只管慢悠悠地拂着茶盖,茶喝完了,才笑着说道:“至亲方有诤言。你家姑娘让你给我提了这许多意见,可见是对我的偏见少了许多,逐渐拿我当自己人了吧?”
一向伶牙俐齿的昭辉就这么给愣住了。像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喉咙里梗了一根刺,不吐不快又吐不出来。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属意常千佛
穆典可洗完头发出来,徐攸南已经走了。
昭阳拿来一条干『毛』巾,穆典可接过来,盘腿坐在软垫上擦头发。
小叶在一旁翻一本游记,正好翻到青海湖一页,睁大眼,啧啧惊叹道:“这是真的吗?这个叫做青海湖的湖泊真的有这么神奇,还有能变幻不同的颜『色』?”
穆典可淡淡笑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听见过的人说,是这样的。”
小叶满目艳羡道:“我好想去看看青海湖是不是真像书中说的这么美。不过我们姑苏的湖泊也很漂亮。碧落湖,还有蒹葭湖的风景都好美。一到了春天,好多人去湖上划船。蒹葭湖边种着梅花,要到冬天才好看,碧落湖的岸上栽着柳树,这个时候柳条都抽芽了,正是好看的时候。”
想起什么似的“咦”了一声,道:“姑娘跟李阁主比武就是在碧落湖边上呢,姑娘觉得那里风景美不美?”
穆典可想了想道:“挺美的。”
她是去比武的,一路防着那些隐藏在人群里的刺客杀手,哪有心思去管周围景『色』好看不好看。
小叶得了个敷衍的回答,便不吵她了,转头继续翻看着游记。
穆典可歪头拿『毛』巾『揉』着湿发,见小叶聚精会神地盯着书,神情雀跃的样子,有片刻的失神,心中想:这大概才是年轻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吧?
寻常女子想到碧落湖,大概也和小叶一样,先想到是乘船游湖,是湖岸风光。她考虑的,则是湖面上的风向,风速,以及那些泊在饮剑台附近的大船上可能潜伏的危险。
同是划船,意味却差得远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很闷的人,既不温柔,也没什么情趣。是以常常会心中感到纳闷,常千佛究竟看上她哪一点了?
她浑身上下能作为女子优点,讨男子欢心的,恐怕只剩下这张脸了。
然而这也说不通。
常千佛这种身份的人,什么样的美貌女子没见过?
前几天徐攸南还特意跑来告诉她,穆沧平一直有跟常家堡结亲的意思,屡次三番向常千佛示好,都叫常千佛装聋作哑地给敷衍过去了。
穆典可还记得徐攸南当时的腔调。他歪着身子,摆了一个自以为风雅得不得了的姿势,笑悠悠道:“照我看嘛,常千佛这个年轻人当真是极不错的,人才品『性』,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欲扬先抑,曲折多变,是徐攸南一贯的说话风格。穆典可低头专心地刻书签,等着他的下文。
徐攸南一顿,果然不负所望:“就是这眼神嘛……忒差了点!”
穆典可当时就想一把雕刀飞过去,割了他那条不安生的舌头。
穆沧平会相中常千佛做自己的女婿,穆典可心里多少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不痛快。
至于为什么不痛快,她心里隐约是明白的,只是羞于承认。
她强压下心里那一点刺『毛』『毛』的感觉。细细盘点徐攸南向她传达的信息。
穆沧平想把穆月庭嫁给常千佛,且在常千佛没有回应的情况下,屡次三番示好?
这事真是处处都透着古怪。要不是她对徐攸南足够了解,一准以为他又在瞎编胡诌了。
穆沧平这些年留着穆月庭不嫁不许,除了要利用穆月庭笼络住那些倾慕于她的青年才俊,还存了挑拣的心思。
盟主嫁女,女儿又是名扬天下的仙子。那么这个能被他于千万人中挑出来的女婿无论是从家世背景,还是从个人才干上来说,都须得是佼佼中的佼佼,且将来能够成为他江湖地位永固的助力。
常家堡势力大不假,却一向独立于世外。无视南朝北国以及其他任何国度的招揽,也不接受任何江湖门派的攀附拉拢。
态度之坚决,人所共知。
常家堡的那位老爷子,包括常千佛本人,也绝不是穆沧平可以随意拿捏,提线『操』纵的人。
那么穆沧平会选择常千佛就只有一个理由:他看中的并不是常家堡的势力,而是常千佛这个人,以及常千佛能带给穆月庭的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常家堡是这滚滚『乱』世里一个神奇的存在。任外面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刮起多少血雨腥风,常家堡内永远都是和风细雨,一派宁静。
这一点,从那些自常家堡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那种雍容宁和的气度就能看出来。
穆沧平肯舍弃嫁女联姻带来的巨大好处,一心想把将穆月庭送去常家堡,只能说,他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
思及此,穆典可心里有些闷,干『毛』巾掉落地上也不知。恍恍惚惚地坐了一会,起身到门外透气。
虽说春已深,一早一晚空气还是凉。穆典可深吸了几口气,寒意浸入肺腑,心头方舒畅了些。
门外搭了一长溜花架子,花叶并不浓郁。长长的藤条在桃木架子上穿绕盘缠着,疏疏几条垂下来,从藤条缝隙里洒下的阳光落在条椅青砖上,斑斑驳驳,写意里带了几分和暖。
穆典可抬头望天,天『色』晴,日头是越发地升得高了。
清平居内院皆是一班女眷,她也用不着避讳,遂将一头长发在花架子下摊开,躺在条椅下晒着太阳。
三月的微风熏人,阳光洒照脸上,略微有点灼意,却很舒服。
她下意识地抬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
这是她儿时惯常做的动作,只不过这些年叫大漠里的风沙打磨得皮肉糙了,也没那么娇气了。这个习惯也就丢了。
穆典可眯眼看着头顶水蓝『色』的天,许久才意识到蓝天下还有一道被阳光镀了金的粗重的手掌线,暗笑自己矫情。大漠上的灼灼日头,刺骨冰粒都消受了,还怕这江南三月咸鸭蛋黄一般的暖日头?
正打算将凉棚撤了,忽地心中警铃大作:有人来了!
作为千羽精心培养出来的首徒,穆典可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与直觉。
来人的武功应该不弱,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脚步声。否则早在他进院之前,她就能够听出来。
此人距离她应该至少有五丈,但一直没有靠近。
应当是盯着她看了许久了,但不知道为何,她并没有感觉到杀意。
穆典可猛地翻身坐起来。
金雁尘一身黑衣,迈着长腿向她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你属狗的?
穆典可今天穿了一件棉麻质地的裙子。叫长发拖出一道水痕,湿了又干,皱巴巴的。
因为起得猛,一头青丝甩到长藤上,未干透的头发格外重,从藤条上剥下青叶四五片,就这么『毛』躁躁,夹枝带叶地垂到了胸前。
金雁尘眸『色』一暗,穆典可就知道自己又要倒霉了。
有一回,她出完任务回来,累得连动都不想动。刚躺下不久,金雁尘派人请她过去。她『迷』『迷』糊糊地随便抓了件衣服套上去见他。
结果瞿涯和徐攸南也在。
金雁尘当着两位长老的面将她一顿臭骂。说她行为不检,『乱』七八糟,看着就碍眼云云,是什么难听拣什么说。
那时候她虽只套了两层睡袍子,好歹干净整洁。眼下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只怕他更加看不惯了。
出乎意料的是,金雁尘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穆典可心头松了下,正暗忖金雁尘今日是不是心情不错,就听他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你倒是闲得很啊。还有闲心在这里晒太阳。”
穆典可不说话。
金雁尘口气便冲了起来:“你是不是又去找云央麻烦了?云啸义一家有功,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大局观念?”
穆典可莫名其妙。
云央难缠得像是徐攸南亲手调教出来的,她躲都来不及,还敢去找云央的麻烦?
见穆典可一脸疑『惑』的样子,金雁尘接着道:“云央今天早上到揽胜院送茶叶,眼睛都是红的,还什么都不肯说。除了你,谁还有那本事能把她给惹哭?”
穆典可突然就想骂人。
这个云央,太能作妖了!
自己不过罚她在清平居外面跪了两个时辰,她就能在云家庄造出一波自己善妒,不许女子接近金雁尘的谣言。
眼下人人都知道自己讨厌云央。以云央的本事,往眼睛上抹点辣椒壳子,做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姿态那是信手拈来。自然人人都以为是自己欺负了她。
最高明的是她还什么都不说。
她不说话,穆典可就没有办法与她对质。
当下冷笑道:“你这是怜香惜玉,特地来寻我晦气的?”
金雁尘道:“我就是来提醒你一下,别做得太过了。”
穆典可就不信,金雁尘在生死场上,阴谋堆里滚了这么多年,会看不穿云央那点花花肠子?
不过是要寻个由头,又好骂自己一顿罢了。
当下懒得同他争辩,撩着裙摆下条椅,转身就走。
金雁尘被穆典可的态度激怒了,往前跨了一步,从后拽住了穆典可的胳膊。
这一拽劲儿太大。
穆典可脚步不稳,一头撞到金雁尘身上,本来就『乱』的头发扑到脸上,狼狈到不行,抬头忍无可忍地吼道:“金雁尘你有病吧?谁的眼睛红了绿了关我什么事,你跑我这里来撒什么疯?你都有功夫去关心一个寡『妇』的眼睛红不红了,还好意思质问我闲不闲?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一天不找我麻烦你就不痛快?”
金雁尘不说话,手紧紧拽着穆典可的胳膊,脸『色』越发阴沉。
要在平时穆典可也就算了,由他闹够了自己离开。
可这几天金雁尘实在太过分了,再加上徐攸南阴阳怪气地从中搅和,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子火。这下不管不顾地全冲出来了。
狠命甩着胳膊,怒声道:“你给我放开!她为什么哭你去问她啊,你最好把她放到你身边圈起来,好好看着。我不止要欺负她,我还要杀了她呢。”
金雁尘的手像铁箍,怎么都甩不开。穆典可怒极,一把抱起自己的左手,张嘴就咬了下去。
金雁尘吃痛手指一松。
穆典可趁机将他一把狠狠推开。
金雁尘高大的身躯叫她推得一晃,摇了几下才站稳,抬起手,手背上赫然一排深深的牙印,一时有些错愕:“你属狗的呀?”
“你才属狗!”
穆典可属龙,金雁尘长了她六岁,正好属狗。当年金震岳送穆典可的龙涎玉佩原是一对。一块龙腾祥云的,是给穆典可的;一块天狗望月的,是给金雁尘的。
金四有一阵天天一看见穆典可就喊月儿。
“哟,小月儿来了呀,你可不知道,咱们家一只天狗,天天把眼都望穿了。”
“哟,小月儿又要走了呀。日日登高台,望尽洛阳路啊。”
此言一出,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许是也想到了旧事,金雁尘火气也消了不少,挑眉道:“噢,你的意思,咱们这是狗咬狗?”
穆典可不上他的当:“你才是狗!”
金雁尘看着穆典可斗公鸡一般的模样,怒气尽消,竟是罕见地笑了笑:“噢,我是狗,你不是。”他抬起手背上鲜红的齿印,递给她看:“那这是兔子咬的?”
“兔子急了也咬人。”
金雁尘撇了撇嘴:“你可真够贬损你自己的。你要是兔子,兔子早就成了万兽之王了。”
这不是骂人吗?
穆典可还没想好怎么骂回去,金雁尘又来了一句:“我差点忘了,你是属龙的。天天这般张牙舞爪的,我看,八成是条恶龙吧?”
穆典可觉得金雁尘不止有病,还幼稚。
八成是跟徐攸南在一起呆太久了,也染上了他这不知所谓的『毛』病。道:“我懒得跟你说。我是恶龙,你是好狗,全天下你最好行了吧?”
转身进屋,金雁尘也跟了进来。
他少有这么好脾气的时候,叫穆典可咬了也骂了,竟然没有当场发作,还一副甚是愉悦的样子。
昭阳端了一盅杏仁『露』上来,金雁尘喝完破天荒地赞了一口。
昭阳浅浅笑道:“也没什么特别讲究,现成的配方,照着做罢了。圣主若喜欢,回头我做上一些,送到揽胜院去。”
昭阳长于西北,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像春风绵雨,沁人心脾。举止言谈大方得体,从不见急躁。
金雁尘少有地出现一回,都是昭阳出来奉茶应对。昭辉那火爆脾气,穆典可可不敢让她出来添『乱』。
金雁尘笑说道:“好。”
昭阳笑着退下了。
趁着金雁尘心情好,穆典可也得寸进尺上了,硬邦邦道:“有事你就说事,没事喝完了赶紧走。别杵这里打扰我看书。”
“杵”这个字,是金雁尘常拿来训斥她的,今天可算是逮个机会还回去了。
金雁尘闲闲地看了穆典可一眼:“我喝我的茶,你看你的书,哪来这么多矫情『毛』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不复当年
穆典可闷着没吭声。
以她对金雁尘的了解,他现在的心情应该是相当好。否则就凭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金雁尘就该甩脸子踢桌子了,竟然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一句矫情?
暴雨雷霆受得多了,偶尔来点『毛』『毛』雨,还真是从头到脚都不习惯。
穆典可心里想:这次来姑苏,金雁尘真是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至于金雁尘为什么变了,她却是不得解的。
许是入了江南,叫江南的风土人情软化了脾气?又或许灭了三姓,他心情大好?
谁知道呢。
他一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现在没发脾气,不代表下一刻就没脾气。能不惹他还是别惹他的好。
当下穆典可垂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金雁尘似乎打算跟她杠到底了,道:“你什么时候看书这么慢了,大半天了,一页都不翻?”
随即“哦”了一声,用一种十分了悟的神情跟语气道:“你在看女红?”
穆典可天生长于学习。看书一目十行,合书过目不忘。一遍熟,二遍精,三遍成行家。
但有两样东西她打死都学不会:绣花,缝纫。
金雁尘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阴冷。风姿翩翩,骄阳灼目,走哪里都引得一众人纷纷侧目。对他芳心暗许的女子,从长安城南排到城北。每天收的绣帕荷包都够开个绣坊了。
穆典可心里不痛快,特意跑去跟绣房的妈妈学了好几天针线,最后做了个成对鸳鸯戏莲叶的粉红『色』小荷包,叫金雁尘挂在身上驱蜂逐蝶。
想法是好的,无奈针线功夫太粗糙,两只鸳鸯活生生地被她绣成了野鸭子。
金雁尘身上挂着这么一个荷包,出来进去的便更加引人注目了。为这事,被金家一众堂兄弟笑话了整整一年。
后来穆典可不许他戴了,他才将那荷包摘下来。
想到这里,穆典可心里有些烦闷。低着头不吭声。
金雁尘又来了一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脑子笨就别勉强。你就是把这书瞪俩窟窿出来,该绣鸭子还是绣鸭子。”
穆典可抬头怒道:“要你管!”
金雁尘“哼”了一声:“谁爱管你!”往软塌上一歪,拉过脚边的毯子盖在身上。又扯过边角,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好看的眉皱起来:“什么味道,怪里怪气的!”
穆典可眉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金雁尘翻了个身,朝软塌里侧躺下:“我睡会,你别吵我。”
似乎觉得这样不舒服,又翻了个面,右手肘枕在头下,歪着头睨着穆典可:“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花。”
穆典可宁愿他现在跳起来吼自己一顿。这种不按常理来的路数,她实在接不住。耷着眉『毛』,凉凉道:“你比花好看。”
“你总算说了句实话。”
金雁尘说是睡,哪里是要睡觉的样子。一会坐起呷口杏仁『露』,一会抬头瞅瞅穆典可翻书翻到哪了,是一刻都不安生。
后来干脆起身到书架边也抽了本书来看。仰着脖子翘着脚,窝在软塌里好不惬意。不时伸手从塌前小几上抓起几颗脆枣子丢到嘴里,嚼得嘎嘣嘎嘣作响。
一点都不像重伤在身的人。
和风自窗外吹来,拂得窗边的帘子飘飞不定。院中树影被清晨的日光拖得长长的,与飘飞的帘影一道投到地面,风一吹,树叶碎,一地光影摇。
金雁尘大概是真的困倦了,看着看着书便睡着了。
树叶斑驳的影在他的鼻梁上滑来滑去,衬得那张熟睡的容颜愈发恬静,褪去平日里那股阴冷煞气,像个倦极入梦的孩子。
这样的情形,恍恍惚惚让人忆起当年。
那几年,他课业繁重,还要抽出空陪她去跑马放风筝。晚上他在灯下温书,她在一旁玩拼图,玩着玩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一定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穆典可站起来,把滑落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金雁尘身上,走了出去。
门外天蓝如旧,云白如旧,一如十多年前的天空。可到底,不是当年的天了。
徐攸南晚上才回来,带回的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坏。
谭周确实离开洛阳,下江南了。
至于他究竟是来了姑苏,还是回了滁州,抑或去了其他地方。就连锦衣行也打探不出来。
随同谭周一起离开洛阳的,还有洛阳八俊中的老三袁千衣,老五施荥阳,老六万鼎,老八桂若彤。
算上许添,洛阳八俊竟叫谭周带来了五位。
可见穆沧平杀心之决。
徐攸南道:“除了洛阳八俊,穆沧平暗中豢养的一批死士,也叫谭周带来不少。潜伏在血铃宫的锦衣行来报,血铃宫宫主诗云蓼带着她的四大护法金铃,银铃,花铃,风铃离开衡阳往姑苏方向来了。
还有天山鬼佬,化骨针等一批江湖杀手,最近都有异动。看来穆沧平爱惜羽翼,不打算全用自己的人,想动用江湖杀手力量来对付我们。”
金雁尘冷笑道:“他动作倒是快!连化骨针这种躲在角落里不敢见人的渣滓都请出来了,咱们这位穆盟主还真是德才兼备。”
徐攸南笑道:“聪明人嘛,惯会伪装。就像咱们喀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个斯文淑女呢。”
穆典可低头盯着自己的发梢。
对徐攸南这种不放过任何一个挑拨机会的作风,她已经从最初的愤怒伤心到现在的波澜不惊了,要是连这种小事都跟他计较,那她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光忙着生气去了。
金雁尘斜了徐攸南一眼,目光里有警告之意。
徐攸南立刻知道自己这一把口舌刀没下准位置,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他一向识时务,一击不中,立刻收了话头,接着金雁尘的话继续道:“穆沧平最是谨慎,他敢做,必是不会让我们抓到他的把柄。要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很难。当务之急,是在这群乌合之众成气候之前,让千羽和百翎带天地两宫的杀手去分头截杀,不能让他们集结在一起。”
金雁尘道:“这件事你和瞿涯去办。”想起一事,问道:“千羽手下那个叫梅陇雪的小杀手,听说上次没用人帮手,一个人就杀掉了柳宿天的小儿子?”
徐攸南笑道:“是啊,那个小丫头,论实力是不如柳绍同的。难得是机灵。竟然想到用跳高的办法消耗柳绍同的耐心,最后用一根绳子勒死了柳绍同。千羽为此很是得意。”
顿了下,道:“那几根切风铁我送去第六宫了,叫莫扬看着做成什么武器。倒是可以截下一段给这小姑娘上手玩玩。这可比绳子好用多了。”
金雁尘淡淡道:“这种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那小家伙是个天才,没成气候之前还是好好养着,别让她出任务了。”
徐攸南笑道:“不巧了,我正要跟你请示,让咯沁带她出趟任务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兰花俏
这倒是出乎金雁尘的意料,挑眉道:“让咯沁带着她?”
穆典可独来独往惯了的,连他特意派去保护她的贴身护卫余离她都嫌碍手碍脚,不常带在身边。徐攸南强塞给她一个半大孩子,她能答应吗?
一眼看向穆典可。穆典可的神情也很是惊讶。
徐攸南笑道:“是这样的,谭周的那个姘头兰花俏来姑苏了。咱总得去会会不是?这兰花俏神通广大,相好的又多,想把她揪出来着实不容易。为她一人个搭进去个锦衣行也不划算,想想还是喀沁出面最合适。”
怎么个合适,他也不说。
穆典可知道他好卖关子,也不问,垂着眼静静地等下文。
江湖风尘女子最出名的,一数蓝思儿,二数兰花俏。
奇的是,蓝思儿出身青楼,却是个西风烈马,摔碗豪饮的刚烈女子。
兰花俏出自建康簪缨世家,从小受诗书礼仪之染,骨子里却是放浪不羁。
与自幼家破人亡,被迫卖身青楼的蓝思儿不同,兰花俏是在十三岁那年逃出家门,心甘情愿投身风月场的。
此事曾在建康轰动一时。
家风清白的兰家因此蒙羞,派人到青楼抓回兰花俏,不出几天又让她给逃出来。兰家族长一气之下,宣布将兰花俏从族谱中除名,恩义永断。
原名兰雅的兰花俏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打着“兰家被逐女”的名号,在风月场上混得风生水起,裙下之臣遍布江湖与朝野。
兰花俏十三岁入青楼,十四岁就生下一个女儿。是以她今年二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风韵成熟的时候,女儿却整整十四岁了。
因不知生父何人,女儿一直跟在兰花俏身边。两人同出同入,看似姐妹,实则母女,走到哪里都引得一帮狂蜂浪蝶聚众围观。
徐攸南笑道:“兰花俏的女儿,名叫苦菜花,今年一十四岁了。听说长得不像兰花俏,圆圆脸,胖乎乎,很是可爱。”
穆典可嘴角一抽。
原来在这里等她!十三四岁,圆圆脸,那不就是照着梅陇雪的模样来的吗?
让她带着梅陇雪出任务,摆明了是要她和梅陇雪冒充兰花俏母女。
她一个十七岁的未嫁女子,去假冒一个风尘里打滚的青楼女子,还要带着一个十三岁大的“女儿”?
亏徐攸南想得出来!
当下怒道:“你想都不要想!”
徐攸南笑道:“我原也不敢劳动你。可是各宫身手好点的吧,长得拿不出手。拿得出手的吧,像云央这样的,又太妖了。兰花俏虽说是风尘之人,外貌还是走清秀流的。我看来看去,也就你长得稍微良家一些。而且你不是会玩骰子吗?兰花俏是个惯赌,此来姑苏就藏在城外一家叫做酬四方的赌场里,若换了别的人去,一准得穿帮。”
穆典可的脸『色』一黑到底。
什么叫稍微良家一些?她虽然是个杀手,干的勾当不怎么光彩,可是洁身自好,究竟是哪里不良家了?
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事谈都不要谈!你这么有能耐,自己去想办法!”
徐攸南深以为然地点头:“我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讨好你才对。我听说常千佛曾经送了你一盒石头娃娃,你高兴得几天都没睡着?”
这话一出,正打算开口的金雁尘话便咽了回去,低头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茶盏。
穆典可眉一挑,徐攸南继续道:“这满山的石头好找,精于雕刻的石匠却是不好找。赶明儿我去趟崇德堂,当面向常公子打听打听?”
穆典可当然不能让徐攸南去找常千佛。但脚长在徐攸南身上,除了杀他一途,就只能如他的愿了。
杀徐攸南么?这个死老头虽然很讨厌,却是真的有本事。
穆典可当场就蔫了。
见穆典可吃瘪,徐攸南笑得好不开心:是人就会有软肋!穆典可的软肋,到底让他拿到了。
穆典可与兰花俏从容貌到气质,没有半分相像。但这个难不倒徐攸南。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个厉害牙婆,胭脂粉黛齐上阵,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穆典可装扮成了另外一个人。
穆典可一头青丝被绾成了一个兰花髻,错落簪了五六朵大小不一的素『色』绢花。一袭淡绣兰花的粉蓝『色』褂子将身躯紧致包住。领口裁剪得恰到好处,正好突出她修长如天鹅颈的脖子。袖口往上收了一收,『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纤细手腕子。
素肌婉约,凹凸有致,好不动人。
因穆典可身量比甜槐花高,裙子特意做得粗大了一些,突显身短。颜『色』是略夹了点蓝绿的藏青『色』,裙摆上绣着大片竹枝,与上衣上的点点素兰花相映得宜。
颇有几分欲遮还迎,清秀且妖的感觉。
穆典可容『色』显冷清,几个牙婆子便给她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再涂上胭脂,白里透红,粉面如桃,清冷杀气被遮掩得一丝不剩。就连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都叫眼角的一笔墨线勾出了三分媚。
活生生一个披着清秀人皮的千年狐狸精。
妆成出来,金雁尘这个一贯镇定的人都忍不住愣了一下。徐攸南则连声称好,回头冲梅陇雪道:“任务结束以前,你师姐就是你亲娘。来,熟悉一下。”
杀手除了身手要好,还要会演戏,要能够在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自如。
这门功课梅陇雪可是学得相当好。当着一屋人的面,梅陇雪冲穆典可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叫了声:“娘”。
穆典可看着金雁尘忍笑忍得快抽搐的嘴角,心里暗暗想:早晚要杀了徐攸南这个老匹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酬四方
坐落在姑苏城外五里,西陵湖边的酬四方是整个中原地区最大的赌坊。据说是宫里某位贵人的私产。
既然是贵人设立,规格自是不同寻常。
泊乡楼是富贾高官们寻求风雅,提升格调的地方,修得雅致一点无可厚非。可是把一座赌场建造的恢宏典雅,古『色』古香的,酬四方还是第一家。
整座赌坊临水而建,四面高墙,墙厚两尺高三丈,采用与周围景致相融合的灰砖砌筑,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砖缝错落,别有一番古朴韵味。
墙上爬着稀有的藤条植物,无论什么时节都郁郁葱茏。
硕大的八角宫灯自飞檐下出挑,一字排开,精致华美里有种说不出的恢弘大气。
每到了夜晚,宫灯亮起,照着对面西陵湖的十里水波,流光晃动,仿佛神仙府邸夜临人间。
此时虽是白天,酬四方的奢华气派也没减了半分,高墙魏巍,颇有些天家气派。
也难怪那么多赌徒愿意倾家『荡』产,在此留连。这种一步登天,亲近官家的心理感受,绝对是其它赌场给不了的。
徐攸南笑道:“瞧瞧这气派,越制都越得没边了。看来皇帝对那位方贵妃是真的宠啊。”
徐攸南说话看似嗦嗦,很讨人厌,但其实从不说无用之话。
穆典可眉一凛,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徐攸南笑悠悠道:“你这么紧张干嘛?你都这么给我面子了,我当然不会以怨报德,给你添堵了。我就在想啊,不愧是一脉相承,建康宫里这位贵妃娘娘,跟咱们那位六上君,作派还真有几分像呢。”
穆典可懒得跟他无聊废话,牵着梅陇雪的手进了酬四方。
酬四方作为一个专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消遣寻乐子的地方,入场价贵得吓人,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也是徐攸南有本事,花了半天时间不到就替穆典可弄到了入园资格,登记缴费之类的事情一应打点妥当,全然不需要穆典可『操』心。还特意在酬四方里选了个最有眼力的小厮负责照应。
穆典可只管带着梅陇雪到处寻人赌博,把动静闹大点就行了。
进门两侧浓花荫。
正对着的是一架巨大的山水屏风。高四五丈,宽二十丈有余,以紫檀木架镶嵌。因为幅面巨大,山水图十分『逼』真,波澜壮阔,颇有雄伟之象。
屏风表面不知道用什么特殊法子做了处理,就这么『露』天而置,风吹不老,雨淋不腐,『色』泽铮亮如新。掩于层翠丛花之间,古风与自然相合,新颖而富意趣。
屏风中央镂出约一丈见方的一块,用楠木围成一道拱门,挂了一幅巨大的白玉珠帘。看上去像从半山腰泄下来的一道流瀑。
两个玉雪可爱的白衣小童站在两侧打帘子,清声叫道:“贵客来!”
便有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迎出来,这少年便是徐攸南一早安排下照应穆典可二人的小厮,名唤作祺玉,心思活络,在酬四方相当受欢迎。
当下祺玉上来见礼,领着穆典可与梅陇雪二人穿过层层回廊去宾客间。
沿路飞花点翠,琉璃焕彩。穆典可倒没觉得什么,梅陇雪生长于大漠,终日见的不是明宫阴森森的石墙,就是宫外遍地的黄沙。几时见过这种金碧辉煌的景致?
小姑娘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声音里带了点兴奋:“娘,这个赌场真漂亮。”
饶是那祺玉见多识广,此时也忍不住地嘴角一颤……娘?
穆典可的心情没比祺玉好多少,毕竟历练久了,面上还稳得住,微笑道:“傻孩子,这不是赌场,这是博弈会所。能进到这里来的人非富即贵,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要格外讲究些。你要是喜欢,一会叫这位小哥领着你转转。”
酬四方的进门金贵得叫人咋舌,自然而然,服务也是一流的。每一位进门的客人都配有一个专门伺候的青衣小厮,负责客人在酬四方里吃饭住宿,饮酒喝茶,听书看歌舞等一应事务。
总之,只要你出得起银子,你就是皇帝,可以提任何要求。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办不到的。
穆典可说的这种游园转转,实在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祺玉热情笑道:“回头两位贵人安歇好,我便叫人抬了轿辇过来,小姐边歇息边游园。各园景致不同,园园不重样,当值得一观。”
梅陇雪奇怪道:“我为什么要歇息?我也不喜欢坐轿子。”
也亏得祺玉每天待人接物,练就了足够灵活的反应,当下只是不徐不慌地笑道:“原是我糊涂了,小姐年纪小小,步伐稳当,岂是一般的弱质闺阁可比?”
前方是一级汉白玉石垒砌的台阶,石级很长,铺筑得甚为平缓,一路绵延展开,夹道杨柳,行走其间,颇有些心旷神怡的味道。
石阶尽头是垂花空门,门共三道。
过第一道门。两个秀丽的侍女端着两个盛水的金盆上前,盆沿上各自搭着一块叠得整齐的白『毛』巾,其声如珠玉,扬声道:“客从远方来,濯手去风尘。”
穆典可与梅陇雪两人洗完擦净手,叫玉领着继续往前走。
过第二道门。两个浑身香风的美艳女子分立两侧,一人手中执一条七彩孔雀羽『毛』的掸子,上前为两人掸衣,长拂至鞋袜。其声婉转如莺啼,丝丝带了媚,柔声道:“为客掸衣衫,长忆登门恩。”
第三道门前站着一个着宫装的美丽少女,容貌端丽,自有一种出尘高洁的气度。双手托着一只珍珠玛瑙玉盘,上置两个刻丝银盏,茶汤半盏。屈膝弯腰,深深一福,微笑道:“抱礼因客尊,再遇是故人。”
穆典可自诩见多识广,见了这等排场,也不禁在心中生出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感觉来。
久闻建康酒『色』财气,达官贵人们纵情享乐,花样时时翻新,今日一见,才知道果然如此。
再往前是点缀丛花之间星罗棋布的亭子。随地形起伏,各个亭台高低错落,大小不同,风格各异,自成景观。
便是客人们休憩用茶的地方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易先生)
亭子内的布置和招待也是因人而异,各有特『色』。
风雅之士饮茶,豪壮之人饮酒,风流阔少抱着美人嚼槟榔,看人下菜碟的功夫拿捏得相当到火候。
祺玉领穆典可和梅陇雪进了一座四面卷帘的仿古亭子。石桌上搁着红泥小炉,上置一把菱花盖的紫砂茶壶,式样小巧,茶嘴里氤氲冒着着热气,茶香袅袅,四溢开来。端的风雅。
桌上摆着点心四五样,俱是精致。
穆典可和梅陇雪都是样貌出众之人,一出现便引来周围无数目光。
祺玉大概是得了徐攸南的吩咐,特意带着穆典可和梅陇雪绕远路行了一大圈,等两人入亭落座的时候,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能进到这里来的人非富即贵,没弄清穆典可和梅陇雪的身份之前,那帮风流好『色』的公子哥倒也不敢轻易上前搭讪。
梅陇雪伸出圆乎乎、白嫩嫩的小手,捏起一块藕粉『色』荷花样式的栗子糕,咬了一口,脆声道:“娘,这里的点心真好吃,菜花喜欢。”
不用说,这是徐攸南教的。
梅陇雪修习的是内功,中气十足,这一声娘只用了两三成功力,便叫方圆一里地都听到了。
穆典可瞟见周围一众惊得合不拢的嘴,强压心头不适,亲手斟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吃慢一点,别噎着了。”
梅陇雪依旧穿着她那件蓝『色』的蝴蝶袖褂子,伸出两截藕节般的胳膊,抓着桌上的点心狼吞虎咽。雪白微丰的腮颊上沾着栗子糕的细粉,一派天真可爱。
谁能想得到,这么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竟然是个杀手。
听了穆典可的叮嘱,梅陇雪使劲点了点头。双手接过穆典可递过来的茶水,甜甜道:“谢谢娘。”说着将面前的一碟子糕点推到穆典可面前,嘴巴里因为塞满了糕点,声音有些含糊:“娘,你也吃。”
穆典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梅陇雪心思单纯,除练武之外诸事不通。不通人情世故,做起戏来也就毫无压力。
对梅陇雪来说,不管叫穆典可姑娘,还是叫师姐,或者叫声娘,区别都不大。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情,丝毫没有作伪之嫌。
穆典可被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小姑娘用这种目光看着,简直都快撑不下去了。幸而祺玉及时出声:“不知道两位客官,心仪哪种玩法,想选哪座场子?”
穆典可如获大赦,再看那祺玉,只觉得眉眼分外可亲,笑道:“初来乍到,愿闻其详。”
祺玉笑道:“敝坊的玩法嘛,上到赌石赌棋赌马,下到斗鸡斗狗斗蝈蝈,六博骰子掷五方,凡您能想到的,我们这儿都有。至于场子,按照各位客人喜好不同,分了空谷回音泉,流觞曲水绕,江河泊行舟,高山一幽潭共四种,各有各的好。”
说着递过一本厚厚的画册,笑道:“这是各个场子的图示和注解,客官先看着,有什么想要问的,尽管让祺玉为您解答。”
梅陇雪一句也没听懂。
不过出门前徐攸南叮嘱过她,除了关键时候多叫几声娘,其他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尤其不要发问。
毕竟苦菜花从小跟着兰花俏走南闯北,见识绝非她这个从小就关起门来苦练武功的天字宫杀手可比。一问岂不『露』了馅了?
梅陇雪按下满心疑『惑』,很安静听话地低着头吃点心
穆典可却听懂了。
听懂了的穆典可颇有些无奈,不得不承认徐攸南说得对。这位方贵妃的做派……同方君与还真有几分像!
进门那些花里胡哨的就不说了。就拿各场的名字来说,空谷回音泉,那不就是个人人多遍地走,嘈杂热闹的大菜场吗?
流觞曲水便是连排布置。比闹哄哄围在一起的回音泉稍微开阔些。
江河泊舟,应该是单独开设的场子。
所谓高山一幽潭,自然是最高等级,单独辟院,无人打扰的。
简简单单的说法,非要取上这么些晦涩的名字。遇上那书读得少的,还得费劲解释半天,倒是真真不怕麻烦。
说道:“高山一深潭吧,玩法随意,但有个前提,我要挑最厉害的对手。”
祺玉会意一笑,道:“客官放心,一准给您安排妥当。”
徐攸南给穆典可拿到的入园资格是最高级别的,从正院正门进,享受最高礼遇,且有单独的住房。
穆典可与梅陇雪两人被安排到一所向南的院子,名留仙居,院中种着一应珍奇花木,虽说不大,倒也幽静别致。
梅陇雪到底对景观风物没什么兴趣,初时新奇,一路看过来,这份新鲜劲也懒了下来,不愿再出去走动,倒是省了祺玉一番事。
此时已正午,两人在留仙居用过饭,小憩了一会。梅陇雪蹲在门口拿一根树枝逗弄蚂蚁,穆典可闲闲地喝茶打发时间。
祺玉来了。说有位易先生擅下盲棋,自入住酬四方以来未逢敌手,问穆典可愿不愿意一试。
酬四方一个赌场,还有这么高雅的玩家,着实让穆典可很意外。
她天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下盲棋这种事对她来说不难,让她为难的是这一局究竟该不该应下。
兰花俏虽说出身簪樱之家,却从未听说过她有琴棋书画之类的擅长,自己若是应了这一局,难免会让人生疑。这是弊端。
好处自不必说。照祺玉所言,那位姓易的先生乃是下盲棋的高手,一日只战一局。与他对弈的都是经酬四方层层筛选挑出来的高手,全都惨败而归。
此人俨然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气势。自己就算赢不了他,能与他过上一局,就足以在酬四方扬名了。
沉『吟』片刻,道:“好。在哪里下?”
祺玉笑道:“易先生那边的院子宽敞,棋盘也是现成的,还请客官屈尊挪步。”
这话说得相当漂亮。
穆典可也听出来了,那位易先生应当是身份尊贵,不肯轻易移步。所谓院子宽敞,棋盘现成什么的,下个盲棋而已,需要多大的场子?
既是入了乡,自当随俗。当下穆典可带着梅陇雪随祺玉去往一处叫做碧缭阁的院子。
庭院的规格确如祺玉所言,大而宽敞。只是布置得要比留仙居简单多了。
院中不见花卉,而是种了一畦一畦的青草,也不修剪,任由荒草参差不齐地长着。偶有觅食的雀鸟从草丛里掠翅飞出,颇有几分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的况味。
院角有个被汉白玉石栏围住的池子,池边栽种着一棵老柳树,看起来有些年岁了,树干斑驳,有剥裂的痕迹,尽显岁月沧桑。
一个背影颀长的男子正站在池子边喂鱼,听闻脚步转过头来。此人年纪约『摸』三十出头,一身玉白『色』儒衫,『色』若春花晓月。虽年已至中年,却依旧风姿清朗,俊雅出尘。
穆典可微微欠身行礼,男子抱手还礼,行的亦是江湖礼。
但穆典可一眼就看出来,此人并非江湖中人。虽说手上有茧,但茧子最重的位置并不是手掌,而是右手中指内侧。这是一个长年握笔的人。
举止从容,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却并不张扬的自信。亦有士族大家子弟身上那种长年被熏染出来的贵气。
此人,是庙堂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盲棋
那易先生微笑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语气有礼,却分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并不刻意为之,而是习惯使然。
穆典可对于不相干之人的态度一向不怎么看重。礼敬也好,轻慢也好,高高在上,伏低做小都对她没什么区别。当下淡淡说道:“兰花俏。”
那易先生既是从建康来,自是听过兰花俏的名号,微微笑道:“原来是兰花夫人。”
说罢转身,负手前行,一举一动尽是高位者的从容。
这种待客之道可以说相当无礼了。
但穆典可不在意这些,更不必说这易先生的无礼是冲着兰花俏去的,与她本就没什么关系。
梅陇雪不通人情世故,是压根就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唯一觉得尴尬的只有祺玉,面上却并未显了半分,笑着说了声:“客官请。”
穆典可和梅陇雪“母女”牵手尾随那易先生进了屋。
进门是间十分空阔的堂室。堂中陈设不多,但每一样都不是凡品,方位布置也有讲究,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正对门置了一架紫檀木六扇屏风,分别绘以山水,花鸟,人物,猛虎,山禽,蝶戏图样,活物栩栩如生,静物潇洒写意,极显笔力。
堂中置放着一张巨大的棋盘。以红松木打造,经纬格清晰分明,做工十分考究。
棋盘东西两向放了两张红松木的青漆椅子。大概考虑到这时节天气还未全然暖和起来,垫了两个蜀锦垫子,绣着大朵艳红牡丹,挖花手法相当工巧。
易先生道了声“夫人请”,率先落座。
穆典可坐下后,便有容『色』美艳的婢女上前来斟了茶。
七八个青衣小童鱼贯而入,一边四个,在棋盘南北两边站定。站在南边的四位小童每人手中端一只棋盒,盛着白子,北边的青衣小童则持黑子。
两名宫装少女一人托着一道洁白绢布走到易先生和穆典可面前。
穆典可接过那绢布蒙在眼上。
梅陇雪大是好奇:“娘,为什么要蒙上眼睛?”
穆典可年十七还不足十八,虽说徐攸南交待那几个牙婆刻意给她妆得老一些,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
梅陇雪这一声清脆响亮的“娘”一出口,在场之人除了那位易先生,皆『露』出惊异之『色』。
祺玉看着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论这镇定和不动声『色』的功夫,自己还是相当不错的。当然,和那位爷自是不能比的。
穆典可被梅陇雪叫得多了,面『色』倒安然,笑着解释道:“这是下盲棋,不能看棋盘上的落子,所以要蒙上眼睛。”
梅陇雪懂了:“是要比谁的记『性』好吗?”
梅陇雪从入师门就不停听千羽对她重复,你师姐是如何如何了得,如何的机智多变,过目不忘云云,对穆典可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当下便接了一句:“那娘你岂不是赢定了?”
穆典可就算不能视物,也能感觉到堂中空气明显滞了一下,淡笑到道:“不光比记忆,还要比棋艺。这位易先生是下盲棋的高手。”
梅陇雪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语声依旧轻快:“那也不能比娘厉害。”
说完继续拿勺子挖酥酪吃。
因她年纪小,易先生的仆人给她上的不是清茶,而是一碗羊『乳』酥酪,『奶』白浓稠,入口生香。梅陇雪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伸出舌头在碗底『舔』了一圈,说道:“娘,我还想吃。”
丝毫没觉得自己上句话有什么不妥。
易先生脸上蒙了绢布,微微侧头。那仆人会意,上前从梅陇雪手中结果盛酥酪的碗盏,说道:“小姐稍等。”
易先生身后的瘦高侍卫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面皆有怒『色』。易先生倒是笑了,接着梅陇雪上一句话道:“听了小姐这番话,某对这一局棋更加期待了。”
穆典可道:“小女言语无状,冒犯先生了。”
易先生笑道:“稚子之言,最是真挚无伪。我倒喜欢听这样的声音。”
“先生见笑。”
蒙着眼下棋对穆典可并没有什么难度,难的是如何隐藏自己的棋路。俏兰花是个混迹风月场的浪『荡』女子,不拘俗礼,率『性』而为。她刻意去模仿,一心两用,难免就有些顾头不顾尾,错漏频出。
让穆典可大感惊讶的是,那位易先生看似温文尔雅,行棋却是勇悍无匹。且并非单纯的匹夫之勇,而是一步十思,所谋甚远。
八个小童照两人说的方位落子。玉质棋子敲打在红松木的棋盘上,声音甚是清脆悦耳。
且各小童腕力不同,反应也有快有慢,落子间隔声有长有短,或音域宽而沉,或音『色』清而促,高低错落,如同一篇词藻华美,珠玑字字的长短赋。
一局终,穆典可输了十五子。
这原也是意料之中的。
那易先生棋艺高明,而穆典可为了演好一个风月场上打滚的青楼女子,就不能表现得太有谋思,只输十五子已是十分理想的结果。
倒是梅陇雪在听布棋小童宣布结果后,满脸的不可思议,瞪着眼看了棋盘半天,再看向穆典可,眼中隐有失望之『色』。
易先生摘下绢布,静静地端详穆典可片刻,笑道:“我到酬四方四天了,今天之前,共接受了三场挑战。最胶着的一局是前天,被一位精于棋艺的商人几乎『逼』至绝境,最后险胜三子。”
易先生语气略顿了顿,笑道:“不过今日与姑娘这一局,让人印象深刻,可算某生平最有意思的一场对弈。”
此话一出,穆典可便知这位易先生道行高深,看出了自己的伪装。
他改口称自己姑娘,而不再叫夫人,想必已对她的身份起了疑。
只不过似这等高人,通常不好生口舌事,倒不必过于担心。当下淡淡笑道:“先生抬举了。”
赌注按事先约好的,是一百金。
那易先生笑道:“某非淡泊名利财物之人,但对黄白之物也并不过分看重。若姑娘不介意,就将这赌注换成一个名讳,可妥?”
穆典可道:“愿赌服输,先生既然赢了,赌金理当收下。”
那易先生也是个豁达之人,见穆典可不愿透『露』姓名,也不勉强,又道:“改日可否再与姑娘约战一局?”
穆典可淡笑道:“败军之将,无颜再战。”
这位易先生的举止谈吐,心机谋略,样样都不简单,只怕是当朝显贵。能不沾惹,尽量不要惹上。
易先生微微一笑,拂衣摆起身。
照祺玉所说,这位易先生深居简出,不大见客,每日只下一局棋。一局下完了,起身自然是请客的意思。
穆典可道了声“告辞”,带梅陇雪出了碧缭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打人要打脸(致谢一本道亼和foxhulifox)
梅陇雪觉得甚是无趣。
徐攸南同她说,这是个很不一般的任务,她还心存了一丝期待,以为会碰见什么不一样的狠人物。哪想到进酬四方半天了,不是吃茶就是吃点心,再就是看穆典可下棋。
她又不懂棋,再好吃的点心吃多了也腻,小姑娘有些怏怏的。
“娘,你为什么会输?”
“有输赢不是很正常吗?”
梅陇雪想一想,觉得师姐说得有几分道理。可还是不大愿意相信:“可你是不会输的呀。”
穆典可淡淡道:“没有谁会一直赢的。没输过,只能说,还没有遇到比自己厉害的对手。”
梅陇雪又道:“那师父会输吗?圣主也会输吗?”
“当然。”穆典可道:“但是,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不可能一直输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输掉的那一局扳回来。你也是这样。”
梅陇雪信服地点头:“嗯嗯,娘,你说得太对了!谁要是赢了我,我一定会缠着他,直到打赢他为止。”
穆典可有些无奈。
祺玉一出碧缭阁的门就叫那位易先生身边的人给叫回去了,大概是易先生想从祺玉这里问出点什么。眼下两人走的是条主干路,无花木遮掩,道路两侧的矮灌木只及膝盖,连只兔子都藏不住。这孩子非得这么实诚,一定要坚持这么叫自己吗?
穆典可正郁闷着,梅陇雪又叫了一声:“娘,我们现在去哪里?”
因她那一声脆生生的“娘”,穆典可到嘴边的“带你去斗蝈蝈。”变成了:“去玩骰子。”
刚刚在易先生那输掉一百金,徐攸南少不得又要挖苦她两句,得找个场子赢回来。
天字宫对杀手的要求极为严苛。视、听、思、变,样样都要出类拔萃,手上功夫更是要求稳、准、快。对于穆典可和梅陇雪这种能随手立鸡蛋,粒沙叠十层的人来说,玩骰子……那简直就是欺负人。
祺玉说的几个场子里,穆典可选了“空谷回音泉”。
要闹动静,自然人越多越好。
徐攸南给穆典可定下的,是酬四方等级最高的席位,有单独的院落可供休憩,为免打扰,别院建得幽深,在最东头。
而空谷回音泉作为酬四方最低规格的场子,入场开的是偏门,坐落在整个酬四方的最南边。走过去,要穿过两座花园,一道园重河,还有六条长长的回廊。
两人一路分花拂柳地走过去。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空谷回音泉”里传来的热闹声。
足有二十亩地大的场子里挤满了人。嘈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回『荡』不绝,当真是……泉眼遍地,空谷回音!
汉子们光着膀子摇骰子。穿着暴『露』的妖艳胡姬扭着腰在人群里穿行,不时有那不安分的手伸过来一把揩油,胡姬们回头妖冶一笑,那纤腰仿佛扭得越发起劲了。
眉眼机灵的小童蹲守在手气好的玩家身边,全副精力地等着打赏。眉清目秀的少女们提着篮子兜售槟榔和点心。
还有在一旁负责捶腿捏背点烟的。有在空地杂耍为赌客们助兴的。
当真好一派热闹。
穆典可蹙了蹙眉。
梅陇雪则很兴奋:“娘,这儿好热闹啊,菜花喜欢。”
声音借中气送出,引得大半个场子的人一起回头,穆典可在心中咒骂了徐攸南一句,自然地接下去:“这里人多,一会你别『乱』跑。”
梅陇雪睁着黑葡萄般的圆眼睛,乖巧懂事地点头:“知道了,娘。”
一个身着紫缎华服的倜傥公子施展轻功从赌场中央一跃到穆典可两人面前,所过之处飘过一阵香风,是檀木和着茉莉的清香,清新而雅致。
伴着这阵香风,那紫衣公子衣袂翻飞,仿佛是踏着云彩来,当真叫人赏心悦目。
然而看习惯了方君与那样的天人之姿后,这紫衣公子踏风而行的作派实在有些东施效颦之意。况且他那一身轻功,也就样子好看点,实在无可圈可点之处。
穆典可是这么想的,梅陇雪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梅陇雪没有忘了徐攸南的教诲,在那紫衣公子落地一瞬,眼含崇拜,甜甜一笑,道:“这位公子好香啊,我娘就喜欢你这样又俊俏又爱干净的年轻人。”
她的声音脆脆的,童声无邪,这话听起来就别有一番味道。满场哄笑起来。
梅陇雪一点都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那么兴奋。只在心里想,徐长老可真厉害,人没来,却什么都猜得到。
那紫衣公子看着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却是个风月老手,这种情形下一点都不显尴尬,反转身朝众人一抱手,动作潇洒:“谢谢各位捧场”,转头勾唇看着穆典可,眼底一丝笑似谑非谑:“能得兰花夫人垂青,是小生的荣幸。”
祺玉果然是个会办事的,这么一会功夫,兰花俏携女前来的消息已在酬四方传开了。
近旁的几个彪形大汉原是打算上前搭讪的,不想叫紫衣公子抢了先,不甘示弱地嚷嚷起来:“你这后生好不要脸,小姑娘夸你几句俊俏,你就说兰花夫人对你青眼了?”
紫衣公子轻佻而讨好地望着穆典可笑:“夫人你说呢?”
穆典可唇角挂着笑,眸光却有些冷。她现在最想做的不是说点什么,而是把那紫衣公子的俩眼珠子给抠了。
梅陇雪是个机灵的小姑娘,顿时察觉到穆典可情绪不对。笑嘻嘻地抢道:“我娘还说了,男人要长得壮实一点,才更有男人味。”
那几个汉子大受鼓舞,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兰花夫人喜欢有味道的男人啊。咱们这个场子里,有的真爷们真汉子,可比这个小白脸强多了。你说是不是啊老张?”
被唤作老张的虬髯汉子直接从方桌上跳了下来:“那是,咱群吃刀口饭的兄弟,别的不敢说,那腰杆上的劲,可比这位弱不禁风的小兄弟强多了。”
一群粗壮汉子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猥亵之『色』毫不掩饰。
天字宫的女杀手们有门必修的功课,即媚术。
穆典可仗着有千羽做靠山,愣是一节观摩课都没上过。但讲学课还是被千羽揪着去听过几堂。授课的是各地知名青楼里请来的妈妈,言语不可谓不『露』骨。穆典可就是再不懂,也该懂了。
当下眼眸一寒,正要出手,梅陇雪抢在她前面,朝那虬髯汉子冲了过去。
低头,弓背,抬脚,扬手抽,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叫人目不暇接。
只听啪啪啪数声,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那虬髯汉子满脸是血。
梅陇雪单足而立,手中提着一只小绣花鞋,回头望着穆典可,一双清凉的大眼里充满询问之意。好似在说:这样够不够,不够我再打几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人与吃白菜(致谢玥玥与糖果)
除了东头专心聚赌的那十几桌,大半个场子都寂静下来。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生得一副甜美娇憨的模样,个子小小,纵是有些婴儿肥,看起来也就那么一丁点,一只手就可以拎起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姑娘,愣是将比她高了几头的成年汉子煽出了一脸血。而且她煽人的手法实在是……这种情形下居然还没忘了脱鞋?
小小年纪的姑娘伢,怎会如此刁钻?
若是梅陇雪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委屈,因这也是徐攸南教她的。
徐攸南说,你师姐脾气不好,你要多照顾她,多担待她一些。要是有人说了让师姐生气的话,你一定要抢在她前面揍那个人,一直揍到她解气为止。
比如,转个人肉陀螺,拿鞋底抽抽耳光什么的。
徐长老可真是高明呢。这两鞋底子下去,师姐的脸『色』果然好多了呢。
梅陇雪功成身退,退坐到一张凳子上,笨拙地伸脚往鞋子里套。绣花鞋面上沾了两滴血,猩红猩红的,很是难看。
虬髯汉子一阵懵,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怒气上涌,大跨步便梅陇雪『逼』过来。
梅陇雪抬腿起身,两腿在空中劈成笔直的一条线。一脚重重踹到那虬髯汉子胸口上,迅速屈膝收腿。
汉子被她这一脚踹得弯下了腰,伸出双手一抱,抱了个空。
梅陇雪再出腿,脚尖勾住那虬髯汉子的下巴,用力一掀,汉子翻身扑在地上,结实摔了个狗啃屎。
赌场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众看客拍着桌子叫好。有夸梅陇雪身手漂亮的,有怂恿那汉子爬起来再战的,各种煽风点火,群情振奋,简直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兴奋。
虬髯汉子趴在地上,半晌功夫没爬起来。
跟那虬髯汉子一桌的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一起站起来,呼啦朝梅陇雪围了过来。
梅陇雪看着脚尖上沾了血污的棉白袜子,不由皱了皱眉头。弯腰把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脱了下来,脱了袜子,光着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站在地上。一手抓着一只绣鞋,认真地问道:“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首汉子面『色』一怒,提起斧子就朝梅陇雪劈过来。
那紫衣公子突然提起嗓子大叫起来:“快来看哪,快来看哪,荣升镖局,华威镖局的镖师们欺负小姑娘了。五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了。啊呸这哪是爷们干的事!”
只可惜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因为下一刻,那使斧头的汉子便惨叫了一声,锋利斧尖落在了脚背上,将脚趾剁去三根。
梅陇雪两手握着鞋,一阵小旋风似的刮过,转眼间将那余下那四人撂倒,拍了拍手,极无趣道:“白长这么大的个子,一点都不经打。”
也不理会众人惊诧的目光。光着小脚丫子啪啪踩在地上,一口气跑回到穆典可身边,嗓音清甜,一脸讨好地望着穆典可道:“娘,您别生气了。菜花帮您教训过这几个坏人了。”
穆典可哭笑不得。
不用说,这也是徐攸南教的。
当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梅陇雪观穆典可的态度虽不咸不淡的,但杀气没了。
于是梅陇雪放心了。
出发前徐长老特意把她叫到一边,笑眯眯地跟她说:小雪啊,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最怕的人是谁?不是圣主,不是你师姐,而是长老我啊。你要是没看好你师姐,让你师姐在酬四方杀人了,我就让千羽把你的鸡腿和红烧肉都扣了,让你顿顿饭都只能啃白菜梆子。你师姐杀一个,我就扣你一年的鸡腿,杀两个,就扣两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梅陇雪最喜欢吃鸡腿了,她最讨厌吃那淡寡寡的白菜帮子。
就听见有人叫道:“曹爷来了。”
人群迅速分出一条道,七八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青袍汉子走了过来。那汉子年约四十,中短身材,倒鼻如钩,目有精明狠厉之『色』,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几个青衣小厮快跑几步上前,规规矩矩叫道:“曹爷。”
那被唤作曹爷的汉子目光在场间冷冷一转,最后停在了梅陇雪身上,眸『色』聚紧,刚要发话。祺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来:“原来夫人和小姐在这里,可让我好找。夫人走得急,把钱袋子都落在了碧缭阁,还好易先生发现让人送来。”
这话一出,那曹爷眸光里的意味就发生了转变。
祺玉提着一个钱袋子挤进来,清秀的面容上堆着笑,叫了声:“曹爷。”
曹爷问道:“这位夫人,是易先生的客人吗?”
祺玉笑道:“夫人刚刚同易先生下过一局盲棋,易先生想邀夫人改日再下一局。”
曹爷不再看祺玉,转而看向荣升镖局和华威镖局的那几位镖师,冷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要怎么说出口?
四五个人高马大的壮年汉子,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片子给收拾了?
一旁围观的人都贼精贼精的,一听曹爷这话风,明显是偏袒着穆典可和梅陇雪,却哪个敢『插』上一句话。
就是那负责镖师们茶水的小厮此时也不敢为自家客人叫屈了,低声回话道:“回曹爷的话,几位镖头行走江湖,言语随意了些,惹得小姑娘不快了,起了点小误会。还请曹爷念在几位镖头初犯,从轻计较。”
曹爷冷声道:“这里是酬四方,不是你们谁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江湖是什么规矩我管不着,但进了我酬四方,就要守酬四方的规矩。谁要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挂舒坦了,可以尽管来试。”
说完又看了穆典可一眼,转身往外走,一群彪形大汉尾随其后,浩浩『荡』『荡』离开。
那几位镖师已是出了一头冷汗。
祺玉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才被那位爷叫去一小会功夫,小姑娘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差事还真不是随便能接的。
一转神,穆典可已领着梅陇雪朝赌场东边走过去。祺玉连忙提步追上,生怕这对不安分的“母女”又闹出什么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怕输啊(致谢xiaoyi1956)
围聚在东头的一众赌客大部分是惯赌,嗜赌如命,注意力都在赌桌上,少有人注意到南门这边的闹剧。
临窗的一排正中央的一张大方桌上堆满了金银锭和珠宝首饰。
一个身着紫粉『色』绸缎长衫的年轻男子一脚踩在长凳上,弯腰弓背,对着桌上倒扣的骰盅大叫一声:“小!”
骰雇翻过来,四个一点,一个两点,果然是小。
对面的汉子大骂一声:“丧气!”将面前仅剩的三块金饼推了过去。
年轻男子笑嘻嘻道:“承让承让!”
汉子粗声道:“承个屁的让!老子哪回碰到你不是输得兜里精光?你小子是不是耍诈?”
年轻男子笑嘻嘻道:“哪能呢?我就是有那手艺,也不敢酬四方使啊,更没那胆子蒙陈爷您啊。”
汉子道了声:“也是。”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你小子给我等着,等老子回去取了银钱来,咱们接着来。不许跑啊。”
年轻男子挥手送客:“好嘞,陈爷您慢走。”喜滋滋地拿起金饼咬了一口,随后一抬手,“哐”,将金饼丢到了桌角一堆战利品当中。
年轻公子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在人群中太招眼,穆典可想不注意都难。
只见此人年纪在二十出头,眉飞如鬓,双目狭长,眼带桃花,一看就是个狡猾如狐的人物。
粉『色』穿在男子身上本就不合宜,偏他那一身长袍上还绣了大片深紫『色』的芍『药』花。一大朵一大朵地堆叠起来,妖艳无格,看起来真是惨不忍睹。
穆典可瞅着男子身前一大堆金珠银锭,心中暗想,就是他了。
提步走过去。
年轻男子正招呼众人继续,看见穆典可领着梅陇雪走过来,抬头笑道:“这位姑娘,哦不,这位夫人有何贵干?”
穆典可道:“来赌场,自然是来赌的。”
“夫人想怎么玩?”
穆典可道:“玩法随我定吗?公子就不怕我选到了你的短板?”
寻常男子若叫这话一激,为了面子,肯定一拍胸脯说随你定了。
这芍『药』服的男子却是笑眯眯地望着穆典可:“选人短板,不如选自己的长板。不知夫人擅长何种玩法,猜大小还是比点子?”
轻轻松松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果然是狐狸。
穆典可道:“比点子猜大小有什么意思。我看公子战果颇丰,想必是行家,要赌就赌点有难度的。”
男子微笑如故:“愿闻其详。”
“轮流报数,一个人报点子,一个人照着点子摇骰子,点数合则摇骰之人胜,不合则报数之人胜。公子以为如何?”
年轻公子笑道:“听起来很有意思。轮流报数,也很公平。可是……”男子微微蹙眉,真诚而要遗憾地说道:“我并不擅长啊。”
穆典可知道激将法对此人并不管用,换了策略,笑道:“公子乃是高人,只有会与不会之分,断没有擅长不擅长之别。小女子初入赌场,不懂规则,还要请公子多多担待。”
这句话是既将对方吹捧了,又点明自己是初次与人赌博,示了弱。没想到那公子仍然不接招,单手托着下巴,看似在认真思考,其实在观察穆典可的反应。
敌不动,我不动。穆典可亦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年轻公子。
公子微微笑了:“夫人打算下注多少?”
穆典可看了梅陇雪一眼,梅陇雪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鸡血石,摆在桌上,脆声问道:“这个赌注够不够?”
那鸡血石通体赤红,光洁透亮,一丝杂质都没有,懂行之人一看就知道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年轻公子面前的金珠银锭堆起来是好看,可全部加起来也不如这小小的一块值钱。
年轻公子的神情明显是动了心,却眯着一双凤眼只管打量着穆典可梅陇雪两人。片刻后又微微笑了:“我不赌。”
梅陇雪脱口道:“为什么?”
年轻公子笑道:“因为我怕输啊。”
这回答……穆典可神情滞了下,梅陇雪滞了下,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开始大声起哄:“安小子你太怂了!一个婆娘带个小孩就把你吓成这样了?亏老子从前这么看得起你。”
“就是就是,真怂,一块破石头而已,把你面前的银子都压上不就完了。别的不说,气势上不能让一个女人压下去啊。”
“就这么认输,也太给咱们姑苏人丢脸了。”
“安公子莫不是看中了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舍不得下黑手了吧?”
那姓安的公子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一副任你们说破天,我就是不赌的架势。
穆典可的首场挑战以失败告终。
鸡血石的诱『惑』毕竟太大。那位姓安的公子拒不应战,旁的人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最后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肚富商出注一千金,应了穆典可的局。
众人不知深浅,未敢押宝,只有少数几个人,目光在梅陇雪与那富商身上来回逡巡几遍后,跟在富商身后压了千两银子。
骰子共五个,那富商上来便报了个极难的数:“五点。”
众人虽觉那富商不厚道,却也挑不出什么理来,听完报数后都拿探究的目光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则看了梅陇雪一眼:你来。”
梅陇雪怏怏了半日,终于等到个一展身手的好机会,兴奋得眼睛一亮,道:“真的?娘你真的让我来?”
得到穆典可肯定的眼神后,梅陇雪往前快跑了两步,唯恐穆典可反悔一般,兴高采烈地从小厮手里抓过骰蛊。
穆典可一瞧她这神情不对,刚要出声阻拦,就见梅陇雪双手握着骰蛊大力一甩,“咔”“咔”“咔”的碎响从骰蛊里接连传出,在人声嘈杂的赌场里并不如何引人注意。
但穆典可听到了。
梅陇雪也听到了。
梅陇雪垮下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里带了怯,可怜兮兮地望着穆典可。
穆典可神『色』倒是淡然,抬手将鸡血石扔到那富商怀里,道:“这一局,算我输。”
朝梅陇雪伸了伸手。梅陇雪连忙放下骰蛊朝穆典可跑过去,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颗蓝盈盈的宝石来。穆典可接过宝石放到桌子上,道:“再开一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碎了?(致谢白日梦中人、)
众人不明就里。
小厮上前两步,揭开骰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小姑娘好大的腕力!”
众人好奇,凑上前一看,只见那牛骨打磨的骰子竟叫梅陇雪给摇成了齑粉。仅剩下的一颗也破碎成数瓣,表面被磨平,点数不明,是连拼都拼不起来了。
众人眼中俱是惊讶,谁能想到看起来那么娇俏的小姑娘,手上竟有这么大力气。
但话又说回来,玩骰子空有蛮力是不行的,还是得靠技巧。
经这么一出闹剧,原先持观望态度的那一部分人也纷纷倒向富商一边。本以为这对奇怪的母女是自恃艺高,跑来大赚一笔的,现在看来只是单纯地有钱没地花,来图个乐子的。
人傻钱又多,此时不押宝,更待何时?
跟在那富商身后押注的人数一下子数倍翻起来。
就在众人忙着下注。一片热闹之际,那姓安的公子笑着站起来了,将身前一大摞晃花人眼的珠宝推到穆典可面前,道:“众位都是识货之人。这颗蓝宝石可比刚才那块鸡血石贵重多了,我这些金银锭子虽说不多,折合起来……”扫了一眼那堆金银玉器,略一沉『吟』,道:“至少也有八百金。赵爷打算下多少注?”
那位姓赵的富商笑道:“这好说,原先的一千金,加上这块鸡血石,我再添五百金。”
那安姓公子笑而不语。
富商咬了咬牙,说道:“一千金,我再添一千金。”
那姓安的公子笑道:“成交。”笑看向穆典可:“夫人以为如何?”
穆典可自然无异议,道:“开局吧。”
那姓安的公子看样子在赌客之中颇有名气。他一下注,原先看好赵姓富商的一批人不少都动摇起来,但是买定离手,却是反悔不得了。
按事先说好的三局一轮,这一局仍是由那姓赵的富商报数。
主家很快换了新的骰子来。富商仍旧报了个五点。
梅陇雪这回接过骰蛊,却没了先前那份兴奋劲,有些紧张。
穆典可道:“随便摇,输了也不打紧。”又觉得这话不大妥当,接了一句:“用力三成就行。”
容『色』平淡,一派轻松。
梅陇雪受了穆典可的鼓励,顿时有了信心,使劲一点头:“嗯!”
将两截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两截白白嫩嫩莲藕般的手臂。沉胯抬手,手腕徐徐推动,比起方才力拔山河的气势,实在是斯文得不像话。
一众看客见了小姑娘秀气得像在绣花一样的动作,不由得失笑:“小姑娘,你这么摇,就是再摇上一天,那里头的骰子都躺着动不了窝。”
穆典可却知道,那骰蛊里的骰子叫梅陇雪用内力推动得不知翻滚多少圈了。
梅陇雪全副精力灌注在那骰蛊上,忽然间清亮的眸子一定,如大功告成一般,翻手将骰蛊倒扣在桌上。
一寸壁厚的铁蛊,落桌竟然无声,引得一众看客惊叹不已。
骰蛊掀起,只见一叠五个骰子,一颗叠一颗,对得整整齐齐,竖得稳稳当当。
最上面的一粒骰子,朝天的一面,赫然五点殷红。
人群静极。
那安姓公子扬声大笑起来:“小姑娘好样的!出了酬四方,哥哥请你吃三天鼎丰楼的酱肘子。”
自发地从那富商面前取过鸡血石与注钱,盘腿坐在凳子上乐滋滋地数起来。
有肉吃,梅陇雪哪能不乐意,开心问道:“你要请我吃肘子是真的吗?”
那姓安的公子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一般都不会骗人。你到鼎丰楼报我的名字,平安的安,梨子的梨,我就来了。”
梅陇雪兴奋地回头冲穆典可叫道:“娘,这个哥哥的名字跟你一样诶。”
穆典可顿时脸就拉下来了。她初给方君与做书僮时,因沿途流浪,经常吃了这顿没下顿,人瘦得干巴巴的,面有菜『色』。方君与说她像只蔫了的瘦梨,随口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梨子。”
这名字她早就不许方君与叫了,梅陇雪这丫头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梅陇雪见穆典可不高兴了,马上转过头与安梨攀谈起来:“我一报你的名字,你就出现了。你就住在鼎丰楼吗?”
“噢,那倒不是。我跟他们家的伙计比较熟……”
如此一来,沉寂的氛围被打破了。
在场都是长年混迹赌场的玩家,虽说这一场输得意外,倒也不至于不认账。纷纷看向那姓安的公子:“你小子,这回又狠赚了一笔啊。”
安梨笑哈哈道:“运气好,运气好。”
然而在场人都清楚,安梨赢这一场,靠的可不是运气,而是绝佳的眼力。
那姓赵的富商脸『色』很不好,沉闷地盯着埋头数银子的安梨,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小子,早看出这两人有名堂,居然不提醒我一声,还跟着一块来讹我的钱?
安梨如有感应,从一堆金银锭中抬起头来,笑道:“赵爷您消消气,谁不知道赵爷您富甲一方,良田商铺日进斗金。这点小钱,您就当是打赏行捐了。小侄这里恭喜您多子多福,鸿运当头了。”
众人也跟着一起起哄:“赵爷都有十六个儿子了。还要多子多福,那要纳多少姨太太才行?”
“哈哈,赵爷是个有福人啊,”
“安小子你过虑了,区区一千金,赵爷怎会放在眼里?生哪门子气?”
安公子虽说爱财,却一分不多拿,只取走了自己的那部分。剩下的银钱,祺玉找来几个壮汉,装了两大箱。一箱送去留仙居,一箱由两个人抬着跟在穆典可与梅陇雪身后。
下一场,穆典可选了赌石。于此道她是个外行,买了四块石头,只有一块石头剖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绿玉,成『色』欠佳,乃是下等玉。
在璞玉斋赔进了半箱金银后,穆典可又带梅陇雪去了虫趣阁。临时买了一只白蟋蟀,叫梅陇雪带着到处挑战。结果可想而知,又输掉了剩下的半箱金银。
梅陇雪瘪着嘴,神情大为沮丧。穆典可安慰她道:“与你斗蟋蟀的那几人都是行家里手,尤其是那位姓姚的公子,他的蟋蟀是稀有的品种‘铁青头’,精心饲养,又专门训练过。你现买的蟋蟀怎么会是对手?”
梅陇雪打小就被人称作天才,是被捧着长大的,怎么受得了这种挫败。两手紧紧地抱着蟋蟀罐子,小脑袋耷拉着,半晌不吭声。
穆典可道:“你要是想赢,也不是没办法。”
梅陇雪双眼一亮,抬头巴巴地望着穆典可。
穆典可道:“今天晚上,你去把那几个人的蟋蟀偷出来。”
祺玉一步踩空,疑心自己听错了。心想这姑娘看着像个正经人,唆使小姑娘去偷东西居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脸都不带红一下的。别是个惯犯吧?
梅陇雪刚刚亮起的眼睛又暗了下去,心想这算哪门子办法?
穆典可道:“你只管去偷来。记得要活的,不要给弄死了,天亮前还要还回去。具体怎么做,等你把蟋蟀偷来,我再教你。”
玉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趣,笑问道:“莫非夫人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这些蟋蟀一夜之间转了『性』,不再好斗了?”
穆典可道:“也不是多么神奇的法子。要麻烦小哥跑一趟,帮我找两只『毛』『色』雪白的公鸡来,要『性』情凶狠点的。从现在起,除了清水,不要喂食其它的东西。”
玉笑道:“夫人客气了,区区小事,玉这就去给您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草蜻蜓到乌头狼
天将黄昏,夕阳洒下,远天近树镀上一层淡淡金。
穆典可倚在门框上,望着院中的老柳树出神。梅陇雪坐在屋里,手指上缠着两根淡绿『色』的草茎,认真地编着什么。手法有些笨拙,穿绕了半天,草茎依然不成形,重新散成独立的两根。
梅陇雪有些沮丧,托腮想着晚上去偷蟋蟀的事。想了一会,抬起头,见穆典可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站着,双眉烟笼着,仿佛笼上了轻愁。余晖淡淡的往身上一打,格外好看。梅陇雪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的亲娘也长得像师姐这样好看就好了。
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她忍不住问道:“娘,你在想什么?”
对梅陇雪这种尽职尽责的态度,穆典可已经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不得不习惯了,说道:“在想一个人。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为什么,他死了吗?”
“……没有。”
梅陇雪不解:“那为什么会见不到呢?娘要是想见,去找这个人不就完了吗?”
穆典可不想跟她说下去了,走进来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慢慢地啜。看了眼梅陇雪手上的草茎,问道:“你在编什么?”
梅陇雪道:“草蜻蜓。”
穆典可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徐攸南那张不怎么友好的笑脸,心里越发觉得闷,道:“好好的,编什么草蜻蜓?”
梅陇雪道:“上次徐长老送了我一只草蜻蜓,可漂亮了。碧绿碧绿的,眼睛一只是红的,一只是蓝的,还有两只黄『色』的翅膀。”她说着叹了口气:“可惜我跟柳绍同打架的时候,把蜻蜓给弄坏了。”
穆典可实在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一只绿『色』的草蜻蜓,眼睛一只是红的,一只是蓝的,还有一对黄『色』的翅膀……徐攸南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谁人是什么喜好,他一拿捏一个准。
梅陇雪低下头,继续跟那两根草茎较劲:“徐长老说我学不会,娘,我真的很笨吗?”
“你是天才,谁敢说你笨?”
“可是我除了练武什么都不会。莲蓉会叠衣服,花满会梳好看的辫子,我都不会。”
“你要会那些做什么?一个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很了不起。会叠衣服叠被子的人千千万,会梳辫子的人也很多,可是武功练得像你这么好的人,却很少。”
梅陇雪对穆典可一向信服,听她这么说了,很快便转了心思,不再想这事了。
过了一会,她又问:“娘,这样真的能把俏兰花找出来吗,她要是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徐攸南自有办法把她找出来。”
“噢。”梅陇雪由衷地说道:“徐长老可真了不起。”
穆典可也不想同她讨论这个问题,静静地坐着喝了会茶,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把草茎给我。”
梅陇雪从座椅垫子上取过一大把草茎,从里摘了最粗最长的递给穆典可。穆典可双手捻着草茎,捋直抚软后,手指飞快地动作起来。
她的手指生得十分细长,硝水浸泡后,连茧子都没有了,莹白如玉。柔软的草茎缠绕在十指间,颜『色』青绿,素手晶莹,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梅陇雪盯着穆典可上下翻飞的十指,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正在出神间,穆典可将编好的草蜻蜓递了过来,道:“眼睛位置给你留了洞,你自己去找花瓣裁了安上去。”
草蜻蜓栩栩如生,翅膀是浅绿的,身子颜『色』深一些。双目位置留了洞,虽然没有眼睛,看着却依旧生动而灵活。
梅陇雪惊喜道:“娘,你可真厉害。你怎么会编草蜻蜓的?也是徐长老教你的吗?”
穆典可淡淡“嗯”了一声,显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
梅陇雪便不再问了。一只手托着蜻蜓,在空中滑来滑去,样子很有些兴奋。
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哪有不喜欢这些小玩意的。
穆典可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跟梅陇雪一样,顶喜欢这些个精巧的物什。一只草编的蜻蜓,一块彩『色』的石头,都能让她高兴上半天。
编草蜻蜓是徐攸南教她的。
她刚到大漠的时候,徐攸南待她真的很好。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会保护她。伤心流泪的时候,他会安慰她。他经常出远门,回来的时候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零嘴,还有她穿都穿不完的好看衣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她细细地思量,大略就是她为金雁尘挡刀前后吧。
那时瞿涯和正和佐佐木的大舅子,也就是长乐宫第二席长老辛格明里暗里斗得厉害。金雁尘因为深得瞿涯的器重,自然成了辛格的眼中钉。
七位天字宫杀手一起出动。金雁尘身中数十刀,最后侥幸获胜,已是筋疲力尽一身伤,没防着最信任的随从会突然从身后发难。
那一刀穆典可为金雁尘挡下了,落下后背上一条从左肩贯穿到右腰的伤疤,再也没能去掉。
刀口太深,伤的位置又刁,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然而那段日子,是她当时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因为金雁尘每天陪着她。她睡不着,他便也不睡,给她讲故事,逗她笑,唱歌给她听。
她开心得发晕,觉得他终于不怨恨她了,他们又能像从前那样好好地在一起了。她很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徐攸南:“徐叔叔,你知道吗,六表哥今天跟我说,他不想继续叫我做他的假妹妹了,他还要像从前一样待我好呢。”
当时徐攸南脸上是笑着的,只是笑容有些冷,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穆典可并没有看出来。
徐攸南说的是:“那很好啊,隔着这么大的仇,他居然还是没放下你,看来他是真心疼爱你呢。”
往后的日子,徐攸南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甚至比以前更好。给她买衣服、买头花,编各种小动物送给她,给她带各种连见都没见过的小吃食……直到有一天,他说要带她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她没有任何防备地跟他去了。
白雪皑皑的深谷里,她回头不见了徐攸南,却看见一群眼神饥渴的乌头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话不投机
那一次金雁尘差点把徐攸南活活打死。最后是乔雨泽以死相『逼』,金雁尘才不得不罢手。
那一天,金雁尘抱着身中狼毒,浑身发抖的穆典可坐了一整夜,眼泪扑簌地流。也是从那天起,他再度远离了她。
徐攸南明里暗里动过很多次手脚,可是穆典可有了防备,他一次比一次难得手,也就很少有什么动作了。
但在挑拨穆典可与金雁尘这件事上,徐攸南向来是不遗余力。
徐攸南为什么这么做,穆典可隐约是明白一点的。因为她身份的原因,徐攸南害怕她与金雁尘走得太近,会影响到金雁尘报仇的决心。
所以他要千方百计地把她从金雁尘身边赶开,甚至在觉察到她与常千佛之间的微妙后,想尽办法把她往常千佛身边推。
常千佛……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她以一个魔教女子的身份,想要接近常纪海的独孙,常家堡未来的堡主,无疑是自寻死路。
由始至终,徐攸南还是想要她死。
穆典可喝完一杯茶,心里头那股不舒服的劲头才过去,淡淡道:“徐攸南还教你编蜻蜓了吗?也真是奇怪,他这种人,连喝口水打个喷嚏,都要端着姿态,居然对于这种不甚高雅的草编玩意儿由始至终兴趣不减,真是让人费解。”
梅陇雪握着草茎的小手停住了,认真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费解的地方。问道:“娘,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徐长老?”
穆典可当然不喜欢徐攸南,道:“难道你喜欢他吗?”
梅陇雪这么卖劲地表现,不是徐攸南给了她鼓励,就是威胁了她。以穆典可对徐攸南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更大些。
梅陇雪点头道:“我觉得徐长老人很好啊,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别的宫人完成不了任务,都要受很重的处罚。可是徐长老只让师父扣我鸡腿。他还说,要是我任务完成得好,就让班长老收我为徒呢。”
瞧瞧,徐攸南多会哄人!明明是班德鲁想收梅陇雪为徒,金雁尘也早已允下。他却能拿着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哄梅陇雪卖力做事,末了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穆典可觉得自己简直没办法跟梅陇雪聊下去,淡淡道:“你这想法还是别让师父知道了。”
梅陇雪大『惑』不解道:“为什么?师父会不高兴吗?可他还想让我跟瞿长老学拳法呢。”说着有些遗憾:“只是瞿长老太忙,没有时间教我。”
“我是说,你觉得徐攸南人很好这件事,别当着师父的面说。”
开什么玩笑!徐攸南人很好?这话要让千羽听到,只怕会当场翻脸吧?
梅陇雪握着蜻蜓出去找花瓣了,穆典可独自静坐屋中,思量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如果像徐攸南说的,兰花俏就藏身在酬四房里,那么今日一番动静,她定会有所耳闻。也定当知道自己来者不善。
她该制造一个怎样的契机,才能让兰花俏大胆地现身?
正思量间,梅陇雪握着草蜻蜓跑了进来:“娘,树林子里藏着一个人。”
穆典可眉凛了凛,问道:“你跟她交过手了没有?”
梅陇雪摇了摇头:“没有,徐长老说,我不能单独行动,要听娘的吩咐。”
酬四方里人物复杂,梅陇雪又生『性』单纯,若是识人不清,得罪了哪位当朝显贵,只怕麻烦。徐攸南所虑不无道理。
闲着也是闲着,穆典可站了起来:“去看看。”
留仙居南面有片枫树林子,草木茂盛,杂树生花,空气里飘着一缕淡淡的血腥气味。
穆典可在梅陇雪的指引下,往林子尽头走去,越往前,血腥气便越重。
走到血气传来的源头,梅陇雪忽然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向那丛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草丛掀去。
还不等靠近,就听“噗”“噗”两声,两枚幽蓝『色』小箭擦着草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迎面『射』来。
梅陇雪常年在天字宫接受者着严苛的训练,识觉极为灵敏,草丛中甫产生响动,她便闪身往右边避让了去。
梅陇雪迅速从怀里掏出金瓢,双手握紧,在空中一舀。金瓢在空中划过一道圆亮的金光,如同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跳着出层云,瞬间光芒四散,满目金辉。
金瓢画出的光影将蓝『色』小箭牢牢锁住。铁箭的与金瓢碰撞摩擦,冒出一哧溜的火花,红黄里带了抹妖冶的蓝,甚是好看。
然而此刻梅陇雪却没有心思去欣赏金瓢上冒出来的小火花。她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震断了。
那小箭不知道怎么『射』出来的,带着股极凶猛的力道。梅陇雪自幼修习内家功夫,力气大得惊人,竟差点叫那两只小箭震得飞了出去。心中油生一股懊恼,两手紧紧攥着金瓢,正打算将那两只小箭制住,原路抛回去。就听穆典可大喝一声:“扔出去!”
梅陇雪不明何意,却下意识地顺从穆典可的命令,一扬手,将金瓢大力甩了出去。
几乎同时,穆典可飞身扑了过来,从后揽住梅陇雪的肩,带着她向相反的方向扑去。
身后出来“砰”“砰”的爆炸声,两支蓝『色』小箭相继在空中炸开。幽蓝的箭身碎成了成百上千片铁屑,呈烟花炸裂之态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铁屑落在哪里,哪里的草木便迅速枯死。
穆典可抱着梅陇雪往冲出四五丈后,双双坠地。手脚并用,借着山坡的地势迅速朝低洼处滚去,滚出二三十丈才停下来。
铁屑“噗”“噗”地在两人身后追赶,一片接一片扎进草地里。
穆典可和梅陇雪迅速起身,回头望去,只见过来之处,已是一片草木焦枯。
远处树林里,一个浑身染血的女子正捂着胸口往树林外逃窜。看样子是受了极重的伤,背影佝偻,行动极是迟缓。
梅陇雪双脚蹬地,像一块刚从投石机里发『射』出去的石弹,呼啸一声,弹到那女子身后,飞起一脚,踢向女子肩膀。
女子猛地转身,一只染血的素手紧紧握着一只筒。筒口对准梅陇雪,“噗噗”两声,又是两只蓝箭从里『射』了出来。
梅陇雪恍然大悟:“原来是唐门暗器啊,我说这么短的距离,你怎么有力气『射』出这么快的箭。”
飞身躲过暗箭袭击,回头冲穆典可大叫道:“娘,是唐门的人。”
穆典可飞步掠了过来,正遇上那女子抬头,两厢一照面,俱是一愣。
那女子竟是唐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权相容翊
唐宁今日的打扮与那日所见大不相同。长发梳成一个婉约的少女髻,面上淡淡敷了粉。耳边吊着两条碧绿的流苏坠子,修饰得脸上线条不再那般坚硬淡漠,柔和了许多。
一袭裁剪精致的复古裙衫大略是绿『色』的,叫鲜血浸透,已看不出本『色』。
她的脸『色』极为苍白,即便脸上敷了粉也遮盖不住。一手握着箭筒,手背压在胸口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指缝间溢出,将那双略微苍白的手染得通红。
梅陇雪双脚落地,一个回旋,返身又要扑过去,被穆典可喝制住:“住手。”
便在此时,从西南方向约莫两里地外,传来阵阵猎犬狂吠声。
不多时便有脚步声响起,急促而整齐,粗粗一估计,约莫不下二三十人。人声犬吠,一起飞快地朝这边来了。
穆典可看向唐宁,只见她容『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迎接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不用说,这些人是冲唐宁来的。
穆典可问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容翊。”
穆典可微微一愣,唐宁接着说道:“南朝左丞相,建康容家的家主,容翊。”
这话一出,穆典可就知道唐宁必死无疑了。
容翊,权倾朝野的当朝左丞,建康四大家之首的容家家主,有“容家周郎”之称的当朝驸马爷,皇帝的亲姑父。
更是战功赫赫,民望鼎沸的“威远将军”,御笔亲封的“镇国侯”。
当今天下,群雄割据,朝廷势弱。二世而衰的南朝廷被建康那些世家门阀掌握着权柄。门阀之间相互倾轧,纷争不断,数十载交替更迭不断。
如今稳稳盘踞建康,最具话语权的世家乃是方、容、苏、宁四大家。
方家男子俱善战,女子皆美貌,手握重兵权,又深得帝心,乃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方容两家世代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这一辈,两家人更是空前团结,抱作一团,做主之人便是容翊。
苏家书香门第,子弟专心学问,远离朝堂之争,是天下读书人景仰尊敬的清贵门第。
宁家善权谋,当朝太祖皇帝还是前朝司马氏臣子的时候,宁家便效力其麾下,为其出谋划策,立下汗马功劳。
太祖皇帝荣登大宝后,宁氏一门随之升天,封侯拜相,煊赫一时。如今的宁家家主宁玉官拜右相,位极人臣。其孙女宁蔻华为天子后,执掌六宫,母仪天下。
表面上看宁氏一门占尽荣华,花团锦簇,实则连乡野之人都知道,如今的宁家早已不复当年风光。宁玉空有相爷之名,每于朝堂之上发声,相和者屈指寥寥。
而当今天子盛宠方贵妃,六宫形同虚设。宁蔻华身为皇后,加玺发诏,竟不如方卿言一句戏言来得重要。可见天子盛宠之下,后宫之尊卑『乱』到了何种地步。
而这种局面的人,正是以容翊为首的方容两姓子弟。
十多年前,因为一桩藏匿前朝公主的旧案,方容两家被抄家问罪。虽经多方活动,免于流放之刑,却一夕之间大厦倾倒,成为建康城里人人可随意踩踏的没落贵族。
两年之后,容家第九子容翊尚了惠宗最为宠爱的幺女明硕公主,拜官中郎将。
次年春,南朝与柔然的战争爆发,容翊扔下尚在新婚之期的妻子,领兵出征,大败柔然而归。
第二年,出兵北国,再立战功。
这两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争,为南朝醉生梦死的皇胄权贵们赢得了长达八年的安稳,也为容翊自己博得了满朝将士的拥戴和在野千千万民众的景仰。
深谙功高震主之理的容翊及时交权,弃甲从文。从一个小小中书郎做起,直至官拜左丞,既赢得了圣心,又利用官吏选拔之权在朝中遍植了自己的势力。
而被容翊交放出去的兵权,在历经数年角逐之后,被方氏一族牢牢抓在手中,等同于又回到了容翊手里。
就连当今天子,在这位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威名赫赫的姑父面前,也不得不卖着小心。
穆典可不是古道热肠的侠女,不至于为了一个唐宁,去得罪当朝炙手可热的两大家族。说道:“那我帮不了你。”
唐宁本就没指望穆典可会帮自己,说道:“我离开唐门后,制作了一批『药』效极强,能杀人无形的毒『药』,还有连唐门中人都没有听说过的暗器,埋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穆典可道秀眉略蹙了一下:“你不是说,你已经不制毒了吗?”
“骗你的。”
兵不厌诈,这个道理穆典可明白。但她还是有些不快。她很少愿意相信什么人了,难得信任一个,最后竟是骗她的。
挑了挑眉道:“你想跟我做交易?”
唐宁道:“是,这件事对四小姐来说,并不难。只要在我死后,你能帮我收个尸,买口薄棺,把我葬到滁州五柳县一个叫做秋浪白的村子里。墓址我已经选好了,邻着一个名叫陈树的人的坟墓,你挖开那块地,就能找到我埋在地底下的毒『药』和暗器。”
穆典可道:“从当朝相爷手里偷尸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你就不怕我只挖了毒『药』,不给你收尸吗?”
“我相信你不会。”唐宁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
“那我又为什么要信你?”
唐宁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回我保证没有骗你。”
穆典可盯着唐宁看了一会,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从来不用毒?就是杀那些最猥琐下贱的人,我也只用麻『药』。宁肯杀人之后洗手,就是不用毒。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真的很讨厌这些东西。”
金氏一门,就是死在了毒『药』暗算之下。那一张张她曾经相熟,最后却变得狰狞可怖的面孔,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林子外的犬吠声越来越近。穆典可叫上梅陇雪,起身往留仙居的方向去了,回头看了唐宁一眼,道:“我会替你收尸,也会把你跟那个叫陈树的人葬在一起,但不是为了你的毒『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当时只道寻常(致谢拓妈123,冰芯焰舞)
唐宁很是不解。
穆典可看起来可不是那种古道热肠的人。
“那你是为了什么?”她问道,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个可能,她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你是因为陈树?因为常千佛,还是金雁尘?”
穆典可脚步一顿,随后步伐如常,去势依旧,冷冷道:“你管得太多了。”
林子外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穆典可透过树缝看过去。只见树林一里地外,三个内侍模样的男子一人手中牵着一条精悍的猎犬,飞快往树林方向奔来。
一群约莫三十多个带刀侍卫紧随其后,整齐列了五队。步伐整齐,训练有素,一看就知是精兵。
那三条猎犬奔到树林外两丈地外,忽然停住不动了。围着路边一长条紫『色』茎叶的阔叶矮木来回打转,狂吠不止,焦躁之意尽显。
穆典可心中灵犀一现,忽然想起从前在一本『药』理书上看到过,有些花木气味特殊,能够干扰灵物嗅觉。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些不知名的阔叶木应该是带有某种特殊的气味,人类不觉,但猎犬因为嗅觉太灵敏,能够强烈感知,以至于被干扰嗅觉,失去追踪的猎物。
犹豫了一刻,转身向梅陇雪道:“看到那些紫『色』叶子的灌木了吗?你去摘一捆,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然后到拥翠亭下面找我。记着,一片叶子都不能洒。”
梅陇雪对穆典可的话自是无不从,乖巧地“嗯”了一声,飞快跑开。
穆典可施展轻功,循着血迹朝唐宁离开的方向追去。她轻功虽不如余离常千佛之辈,却也是习武人中出类拔萃的。
何况唐宁重伤在身,根本就走不快,须臾功夫便叫她从后追上。
此刻唐宁已精疲力尽,正背靠着一棵大树歇息,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仿佛秋风中离了树干的枯叶,随时都可能枯萎。
看见穆典可返身追上来,唐宁神情很有些意外。
穆典可不等唐宁开口,便飞快地点了她身上几处大『穴』,抬手将一颗补气益血的『药』丸塞到她嘴里。脱下自己身上罩着的竹枝春衫,在唐宁胸前的伤口上比划了一下,迅速扯出一条长长的宽布带,说道:“有点疼,你忍着点。”
唐宁至此也明白了,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穆典可不应,手脚麻利地将长布条绑在唐宁胸腔治伤,双手抓着布条两端,用力一扯,唐宁疼得闷哼一声,大滴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穆典可手上力道不减,扯着棉布,在唐宁胸口处打上一个重重的死结。又从春衫上扯下一条布,扎住唐宁肚子上的伤口,暂时止住血流。
抬头见唐宁依旧询问地望着自己,淡淡说道:“大概,是因为我也厌倦这样的生活了。”
唐宁笑了一下,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
穆典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唐宁又问道:“离开,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难吗?”
穆典可道:“我和你不一样。”站起来,抓住唐宁的衣领子,欲提起来,问道:“需要我把你打晕吗?”
唐宁知道她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摇头道:“不用。我想看看神童四小姐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救我。”
唐宁真的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
可是在这天穹在之下,千千万的韶华女子之中,她居然是跟自己最相像的。
这个认识让穆典可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也就不说话了。步伐挪开,朝着拥翠亭的方向飞快掠去。
猎犬虽然暂时失了方向,但那些训犬的内侍都不傻,一旦找准原因,马上就会追上来。
一刻都不能耽搁!
唐宁被穆典可提着飞奔,胸前腹部的伤口扯动,剧烈地疼痛起来。只能靠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会犯上容翊?”
穆典可淡淡道:“跟那个叫陈树的人有关?”
若非深仇大恨,谁愿意以命相博?
唐宁说道:“陈树他……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可是容翊把他杀了。”
“你就是为了他才离开唐门的?”
“是,也不是。”唐宁的语气幽幽的,充满怅然之意:“曾经,他要我离开唐门,跟他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没有答应。直到他死了,我才发现,我从前那么看重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我多么傻,为了那些冷冰冰的,毫无意义的东西,舍弃了这世上最温暖,最美好的东西。”
“你后悔了?”
“后悔,但是来不及了。”
穆典可沉默下去,过耳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唐宁问道:“你会后悔吗?”
穆典可心想,她有什么好后悔的。她又不像唐宁,还有选择。从头到尾,她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认不认命,没有后不后悔。
想了下,问道:“容翊,就是碧缭阁那位易先生吗?”
唐宁笑道:“四小姐真是个聪明人。”
果然如此!
当时在“空谷回音泉”,那位曹爷明显是来问责的,只是听玉说了句自己陪易先生下过棋,便立马改了主意。易先生,容翊。除了那位位高权重的容相爷,还有谁人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穆典可道:“那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想杀他,事先没好好筹谋吗?”
唐宁道:“我也是刚刚才得知他到了姑苏,除了花钱买通碧缭阁的婆子,问出一点起居习惯,实在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机会不等人,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穆典可淡淡道:“没有胜算的行动,不过是白白送死,再等等又何妨?”
“我没有你那种卧薪尝胆的忍耐和决心,那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唐宁就是一朵带刺的花,稍微计较点的人,简直办法好好跟她交流下去。好在穆典可心思不在这里,又问:“你这么恨容翊,就没有好好地琢磨过他吗?”
唐宁道:“当然有。”
唐宁她敏锐地从穆典可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丝不寻常,挑眉道:“你也对容翊有兴趣?”
穆典可道:“有人要杀我,用的武器跟建康容家有点关系。说不准哪天,我会去拜访拜访他,你知道哪些有用的东西,不妨跟我说一说。”
唐宁笑了:“这我倒是求之不得。犯上了四小姐,算他容翊倒霉。”
这是什么话?
穆典可蹙眉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要看对谁了。但愿我有生之年,没有机会做你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河畔青芜堤上柳(致谢支持的书友们)
说着话已出四五里。
前方一条银亮如练的河流飘拂在层峦之间,随地势起伏,向南北方向延伸,直至没入层翠之间。
此河乃是酬四方里的一条人工河,横贯东西两向,两岸遍植花柳,专做观赏之用。沿河遍设亭台,长廊缦走,蔚然成观。
河腰地势最高处垒了三层石台,上筑一间高约一丈,长宽各两丈的八角攒尖亭子,飞檐翘角,浮木雕花,极尽工巧。亭子外花木葱茏,错落有致,自成一大景观。
此亭便是拥翠亭,因其地势高坦,视野开阔,是临河观景的最佳去处。是以此刻虽已天『色』向晚,亭内外依旧人流不减。
几位穿着华美的贵『妇』坐在亭子里吃着点心用着茶,听谈吐,应当是从健康来的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丫鬟仆『妇』们在一旁来来往往地侍奉着水果点心,一派热闹。
高门大户的闺阁女子多不习武,平日里养尊处优,并无多少警戒之心,一众人对穆典可的到来全然不觉。
穆典可提着唐宁,借花木掩映避开路边行人,潜到拥翠亭下一片浓密花荫里。安放好唐宁之后,从花荫里探出头,在一棵显眼的树木上做了一个暗记。又猫回去,从花枝的缝隙里观察周围的地形。
不多时梅陇雪便抱着一大丛紫叶灌木找来了。
穆典可带着唐宁和梅陇雪两人潜到伏练河边一处视线死角,在河岸上找了一块棒形石头做杵,将梅陇雪采来的灌木茎叶掐断,放在洗净的金瓢里捣碎。
梅陇雪连忙接手,道:“娘,让我来,我力气大。”
唐宁“噗”一声笑出来。
梅陇雪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唐宁笑道:“我在笑……你娘,可真是能屈能伸。”
穆典可对梅陇雪这种随时投入角『色』的状态已麻木,嘱咐梅陇雪快点捣花泥,顺手取下唐宁左耳上的一只耳坠子,扔到河边草地里。
碧绿的流苏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翻卷如柳叶,无声地落尽没过脚踝的草丛中,无迹可寻。
穆典可看着河边萋萋草『色』,忽然心中一动,回头问唐宁道:“你这身打扮,可是仿着什么人?”
初见唐宁时,她棉麻布衣,脂粉不施,分明是个不爱打扮之人。没道理行刺之前却要精心装扮一番。
唐宁刚刚制过一回美人香,兴许正好用上。美人香,朱颜笑,论起用毒,谁会比这位出身唐门的天才大小姐更加得心应手。
唐宁许是惊讶得多了,闻言微愕,很快又恢复了寻常容『色』,笑道:“四小姐真是见微知着。我这两年费了许多功夫,始终无法接近容翊。却打听到他一些喜好。听说容翊好绿『色』,府中遍植柳树,连花苑里培植的花卉都是一水的绿颜『色』:绿菊、绿莲,绿牡丹,各式各样的绿『色』花卉。四季常开不衰。却偏偏不许府中女子着绿,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穆典可想起在碧缭阁看到的那一畦一畦茂盛的青草,恍然有些明白了。
唐宁道:“我循着这个线索去打听,才知道容翊做驸马前,有个相好的女子,名唤作柳青芜。河畔青芜,堤上新柳,”唐宁嗤笑了一声:“没想到咱们这位不把旁人『性』命看在眼里的容相爷,居然是个难得的痴心人。”
许是遭遇相同,穆典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柳小姐暗生几分同情之意,道:“既已舍下,自是一别各自宽。这种没用的痴心,要来作甚?倒显得假惺惺。”
唐宁看了穆典可一眼:“你这是在为自己鸣不平?你对外宣称是金六的亲妹妹,可也是被他舍了?”
穆典可这才知道自己激动了,突然间有些后悔救了唐宁,又说:“你管得太宽了。”
唐宁察觉到穆典可是真的不悦了,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梅陇雪习的是内家功夫,手上力气惊人,三两下就将花木茎叶捣成了浆糊,照穆典可的要求给唐宁了一脸一身。
远处人声犬吠,喧嚣异常,是那群侍卫找准方向,又追了上来。
穆典可嘱咐梅陇雪提着唐宁躲到亭子后面的另一处花荫里。自己则留下,迅速将河岸边的碎枝叶清理干净,听得脚步声近了,这才一甩手,将从唐宁脚上脱下来的两只绣鞋扔到河中。
绣着绿『色』牡丹的蜀锦鞋在河面上浮浮沉沉,顺流而下,很快去远。
穆典可一闪身,躲到梅陇雪藏身的花荫里。刚刚蹲下,就见一大群人拉着猎犬往拥翠亭下方来了。循着气味一路寻到几人之前藏身的花荫,又往河岸边去了。
亭子里喝茶赏景的一众夫人小姐见了这阵仗,纷纷起身张望,已有人派了身边的仆『妇』下台阶来询问。
几个内侍带着猎犬在河边一阵搜寻,从草地里翻出唐宁的耳坠子,开始沿着拥翠亭一带的河岸来回搜索。三只精壮的大猎犬对着河水狂吠了一阵后,终于找准方向,朝着绣鞋漂走的方向狂奔。
唐宁看着一大群人跟着猎犬往河流下游的方向寻去,回头笑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四小姐神鬼算计,是个近妖之人。”
梅陇雪生气地说道:“我娘救了你,你还骂她是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穆典可淡淡道:“江湖中人还说我『性』情残忍,好以人肉下酒,唐小姐最好当心点。”
几人借着周围花木的掩映,原路往留仙居折返。
五六个年轻公子哥结伴从树林方向来了。其中一人身着紫『色』华裳,正是在“空谷回音泉”里与穆典可搭讪,却遭人奚落的那位年轻公子。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年轻人活泼跳脱,不时动手比划两下,笑声响亮,好不热闹。
穆典可绕过一群人,钻进林子一阵疾行,行不过半,就听见树林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沉实而稳健。步伐并不如何快,但节奏把握得十分精准,步与步的间隔一丝不差。不像是江湖人的身手,而是长期保持严格训练的行伍之人。
出现在酬四方的军人,自然是容翊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是姓容,还是姓方?
先前的那一群公子哥也不知何故,又笑闹喧哗着折回来。
往回退的路也没了。
穆典可目光在树林子里扫视一圈,当机立断,迅速从梅陇雪手里抓过唐宁,飞身掠到一棵大榕树后膝深的杂草里。
梅陇雪飞跑着跟上来。
穆典可沉声令道:“蹲下,装如厕。”说着话,已将唐宁放平地上,用草叶严严盖住,起身掠到一丈之外,严阵以待地站好。
梅陇雪虽然不明所以,对穆典可却是绝对的信赖和服从,飞快地撩起裙子蹲下。
穆典可一记眼神飘过来,梅陇雪会意,身子往草丛里矮了矮,仍留了个黑簇簇的头顶浮在草尖上。
穆典可还来不及吩咐她再矮一截,那脚步声便在跟前了。
一个着赭『色』木石纹长袍的男子迎面走了过来。
只见此人年纪在二十七八岁左右,生得容颜秀美,神『色』却异常冷峻。薄唇紧抿,颇有些不苟言笑之意。目『色』坚毅,身板硬实,气质与容貌形成强烈的反差,让人印象深刻。
此人手上有重茧,腰上配宝剑。剑鞘上刻有上古神兽图样,花样细致而繁复,质地沉厚,绝非凡品。看来此人是个武将,且品阶不低。
穆典可观察那男子的同时,男子也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两厢目光在空中一对撞,穆典可不禁心中一凛:此人,恐怕不是个容易对付之人。
男子缓步走近,目『色』凝聚,在穆典可身上停留片刻,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语气无礼,颇有傲慢之意。
穆典可心知对付这一类人,绝不可输气势,遂挑眉道:“我在这里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那男子大概从未遭人如此对待过,微愣了一下,倒没有发作。
然而面上神『色』已是不悦。目光在穆典可周围扫视一圈,最后停在梅陇雪和唐宁藏身的草丛处。
穆典可神『色』越发地气恼,斥道:“看你的装扮,当是体面人家的公子,何以竟如此无礼?平白无故的,你质问我不说,还看来看去的,难道我偷了你家的金子,藏在哪里了不成?”
男子被她一顿斥责,终于有些忍耐不住,目有怒『色』,又问:“我问你,你可有看见过一个受伤的女子经过?”
穆典可没好气道:“没看见!就是看见了也不告诉你。”
男子目『色』沉凝,秀气的眉也攒了起来,厉『色』沉声道:“姑娘可知妨碍公务是何罪过?”
这就是恐吓了。
穆典可哪里会把这种威胁放在眼里,回忆着从前见人骂街的模样,肩膀一耸,鼻孔里冷哼一声:“哈,吓唬人是吧?是个官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认识的官多了去了,也没见谁有你这么大架子。这么了不起,你当你是姓方呢,还是姓容呢?”
男子见了穆典可骂街泼『妇』的架势,满眼嫌恶,冷冷道:“不巧了,在下正好姓方。”
穆典可窘了。
她哪里想得到,方氏门庭显赫,子弟个个身在要职,居然会亲自跑来捉贼。
嘴上却依然尖利,道:“你说姓方我就信你啊,有什么凭证?”眼一睃,打量了那男子一眼,目『露』嫌弃:“瞧你长这个熊样,娘娘腔一个,也好意思说自己姓方。”
方氏一门美姿容,这一点看方君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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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人样貌生得倒也不差。只是明明是斯文俊秀的长相,却偏偏要走硬汉路子。可见他对自己的外形是相当不满意。
果不其然,这一声娘娘腔不偏不倚地打到男子痛处。
看他的表情,简直是想把穆典可给生吞活剥了,眼中怒意翻滚,沉声喝道:“哪来的泼『妇』人?言语粗俗,阻挠公务。信不信我将你拿办?”
大跨一步往前,却是冲着那草丛方向去了。
穆典可本想激他出手,等那群公子哥到了,自己再反咬一口,一通扯皮把这事给混过去。哪料到此人如此沉着,恼怒成这样居然没忘了到草丛里的端倪。
趁那男子移开视线,穆典可连忙抬手在身前比了个暗号。
梅陇雪从草缝里看见,身子一挺,从草丛里探出半个头来,嘴一瘪就要哭:“不准欺负我娘!”
身子起到一半,就听穆典可一声喝:“蹲下!”
梅陇雪又缩回了头。
也是天公作美,就在这时,从树林深处吹来一阵穿林风,便有一股粪便味从草丛方向飘了过来。
那男子眉头重重一皱。
穆典可心中赞叹梅陇雪这个小姑娘真是会来事,做戏竟做到如此『逼』真。面上却佯装薄怒道:“谁让你出来的?都十四岁的大姑娘了,一点都不知臊。”
梅陇雪委屈地瘪了瘪嘴:“娘,这个坏人欺负你。”
草丛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梅陇雪在找什么东西。片刻后小姑娘又探出头来,一脸哭丧相:“娘,我忘了带手纸了。”
穆典可道:“没事,待会我去给你拿。”
那姓方的男子叫风里的臭味熏着,脸『色』越发不好。一步跨到一半,往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听到这里一阵尴尬,双眉之间已然拧出千沟万壑。
人家都明说了,十三四的大姑娘了,要避讳了。大姑娘如厕,他还能硬闯不成?
回头探究地看着穆典可:“姑娘这般年纪,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儿?”
穆典可态度骄横:“又关你什么事了?”
男子忍无可忍,就要发飙,就听远处一声惊喜的叫声:“那不是兰花夫人吗?”
正是那紫衣公子并一群青年说说笑笑地往这边来了。
紧跟着就有人附和道:“噢,这位就是你们说的兰花夫人啊。果真是个美人胚子呢,难怪连洪连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都挡不住呢。”
众人一阵笑,又有人道:“不是说她都二三十了,看着怎么竟像个二八少女,一点都不像半老徐娘啊。”
“咦,她那个小闺女呢?那小姑娘长得水嫩嫩的,叫一个可爱。”
一群人说着走近。
男子目光闪了一下,抬眸打量着穆典可,眼便多了几分鄙夷意味。
随后转身,一眼朝那群嚷嚷得正热闹的贵公子瞥了过去。
树林中骤然安静。
如同阳春三月里突然下下来一场严霜,打得花团锦簇的光景骤然凋零。原本还兴高采烈的一群年轻人顿时如同秋后寒蝉,一起噤了声,目中有畏惧之『色』。
走在最前面那几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下身子。
一群人抬手恭敬行礼道:“大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千佛来了(致谢*迟雪*)
男子沉着脸不应。
那一群年轻公子被迫尴尬地站着,身体僵硬,手脚不知怎么安放才好。
男子沉声道:“还不走?等我请你们吃饭?”
众人如蒙大赦,连声道:“方将军告退。”“属下告退。”“大将军对不起。”“告退了。”
穆典可留意到,说对不起的是个身着绛袍,看着不大灵光的年轻人,说完就叫那紫衣公子推了一把。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同时会意了什么。转而更加惴惴,飞快地散了。
穆典可目送几人跑远,心头闪过一丝疑『惑』。回头瞟了那方姓男子一眼,神『色』一如既往地傲慢,道:“原来是个大将军,将军惯爱拿头衔吓唬人吗?”
男子冷笑了一声,道:“夫人是有能之人,结交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自然瞧不上方某这小小头衔。”
大将军是一品军衔,此人又系出方家,谁人敢瞧不上?
穆典可心中思忖此人不简单,单靠梅陇雪『露』个脸恐怕还不能全然打消他的顾虑。因道:“将军这是哪里话?俗话说,为母则强。事关子女清誉,小女子就是再畏惧将军威名,也不得不逞个强。若有冒犯之处,将军大人大量,当不会跟我一个弱女子一般见识吧?”
世家子弟都好面子,把这个伤害女子清誉的罪名往他头上一扣,看他还敢不敢硬来。
果然那男子收步不再往前,却是站着不去,唇含讥诮道:“夫人一身好本领,居然自称弱女子,太妄自菲薄了吧?”
语气尖酸,与先前沉着的做派大相径庭。
穆典可越发肯定此人对兰花俏敌意不轻。只是看他的反应,分明就不识得兰花俏,又哪来那么深的过节?心中叫苦,正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听那群公子哥离开的方向有脚步声传来。
当下心口便是重重一跳。面上虽竭力稳住了,心中慌『乱』却一丝丝地,胡『乱』盘缠,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常千佛的脚步声!
穆典可心中一刹那竟如油盐酱醋罐一起打翻,滋味百般。
期待有之,喜悦有之,苦涩有之,一刹那里竟只想转身逃了。
树丛后红影一闪,一个桃花凤眼的男子出现在树林里。
只见那人着一袭紫粉『色』长衫,上绣着大片深紫的芍『药』花,十分惹眼。正是那位在“空谷回音泉”跟着自己押宝,大赚了一笔的安公子安梨。
与安梨并行的男子,身高八尺有余,体态伟岸而挺拔,两道如剑眉,双目朗朗,鼻挺如峰,不是常千佛是谁?
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许多,眉目间依稀有疲态。
亦不像往日一样着银袍子,而是穿了一件明蓝『色』的绸布长衫,外套一件颜『色』略深的同『色』系长袍,边角熨得平平整整。得体的裁剪将他匀称的身材勾勒得更加笔挺而髙拔,岩岩若青松,巍巍如玉山。
神态平静而宁和,像一尊雍容俯瞰人世间的神只。
穆典可只是几天不见他,却像是很久没见他了一样,眉眼看着俱是陌生。然而又是再熟悉不过。那眼睛,那鼻子,分明是梦里熟悉不过的容颜。
神思一恍惚,常千佛已抬眼看了过来。
想躲是躲不过去了。
穆典可心一横,『逼』得自己挤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舌尖抵上贝齿,娇软发嗲地叫一声:“千佛——”尾音拖得长长,如黄莺啼啭,又如冬日暖阁里熏软了的香,尾子里带了媚,娇软蚀骨。
便是自己听了,都叫激得心头激灵灵一颤。
从前她被千羽『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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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上过几堂媚术课,学来的东西她是不屑用的,也没什么机会用,但终归是记在脑子里了。此刻情急使出来,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地……天赋异禀!
早知道就不使这么大劲了,用个三两成……也就够了。
开了腔,就得接着往下唱。
穆典可强压住心头不适,两手一提裙摆,踮起脚尖,在安梨瞠口结舌的注目下,一路飘飘袅袅地飞过去。
双手挽了常千佛的臂膀,低首敛眉,粉润的嘴唇嘟起来,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千佛,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手触到常千佛手臂的那一刹,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一滞,却是迅速稳住了。
常千佛嘴角噙笑,神『色』如常,就像穆典可合该如此一般。自然而然地抬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笑道:“路上耽搁了一会,让你等得久了。”
那叫安梨的公子十分上道,眨了眨眼,十分有层次地从目瞪口呆的状态里脱离,最后摆出一副恶寒的表情,鄙夷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才多大会功夫不见,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抱臂打了个寒颤:“啧啧,真让人受不了!我还是去找小花儿去,小花儿呢?”
梅陇雪人前自称菜花,这小花儿自然是指梅陇雪了。
听见安梨叫自己,小姑娘从草丛里探出头,满脸兴奋掩不住,挥着手臂大叫道:“梨子叔叔,我在这呢。”
穆典可猜,梅陇雪这么兴奋多半是真的,不是装的。安梨可是许了她一顿酱肘子的。
常千佛也转头望着梅陇雪笑:“你在那里做什么?草深,小心有蛇。”
梅陇雪涨红脸,一脸尴尬到不能启齿的样子:“爹,我内急。”
爹?
穆典可嘴角一颤,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才刚刚适应了当娘的节奏,怎么转眼之间又冒出个爹来?
该不会又是徐攸南教的吧?可是,徐攸南怎么知道常千佛会在这里?
穆典可心中暗恼着梅陇雪,却又挑不出她什么错来。说来说去,还是她自己作孽。梅陇雪人前叫她娘,见她与常千佛亲昵,可不就顺着叫爹了?
幸亏是她侧对着那姓方的男子,半边脸叫头发遮着,没让他瞧见自己精彩纷呈的脸『色』。
常千佛到此时居然还稳得住。面上笑意不改。穆典可挑着眼角往上瞄,居然从他那张俊朗又年轻的面孔上看出了几分慈爱的味道。
“哦,那你赶紧躲回到草丛里去,别让人看见了。”
什么叫深藏不『露』!什么叫举重若轻!穆典可在心里感慨着,自己从前居然会觉得常千佛是个大老实人。
梅陇雪乖巧地“哦”了一声,缩回身子,还不忘伸手拢了拢面前的青草,有始有终地又问了一句:“爹,你带手纸了吗?”
穆典可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安梨唯恐天下不『乱』:“你爹眼里就看得到你娘,哪记得给你带什么手纸。叫声哥哥,哥哥给你找去。”
那方姓男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了。
常千佛这才牵着穆典可朝那边走去,拱手见礼道:“方将军。”
男子蹙眉,用一种极不可思议的目光看了常千佛半晌,抬手还礼:“常公子。”
穆典可圆睁着一双美眸,回头看着常千佛道:“千佛和这人认识么?”
常千佛抬手拂了拂穆典可鬓角一缕发丝,眼中尽是宠溺,笑道:“不可失礼。这位是当朝大将军,荣国侯府方侯爷的二公子,方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丝萝愿托乔木(致谢火火小青子青、长夜明心)
此人正是荣国侯方之栋的第二子方显。
穆典可松开手,双手交叠身前,盈盈施礼:“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小侯爷,还请见谅。”
礼毕又转身抱住常千佛的手臂,整个人好似无骨,软软地倚靠在常千佛身上。
方显眼神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安梨踢嗒着路边石子,道:“小花儿,你说你什么时候坏肚子不好,偏赶上这个时候。再过一会,虫趣阁可就要关门了,你可是夸了口要去找回场子的。”
梅陇雪不知道找回场子是什么意思,但“关门”两个字听懂了,一字万金油,轻轻“哼”了一声。
穆典可笑道:“我刚同囡囡说过了,叫你们两个大男人陪着她去斗蛐蛐儿实在太为难你们了。璞玉斋那些老师傅开石的手法端的是高明,囡囡叫我一说,也来了兴趣,答应去跟着去看看呢。你们只管放开了玩,不用顾忌着她。”
安梨笑道:“那敢情好。”抬着下巴向草丛道:“小花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呢。”
梅陇雪又“哼”了一声。
常千佛低头,脱下自己的袍子给穆典可穿上,话半真半假,眼里的关切之意却是实实在在的:“虽说入了春,一早一晚还是凉,出来时不是还见你套件春衫的吗?怎么又给脱了,也不怕着凉。”
穆典可的外套脱了给唐宁包扎伤口了,只穿着里头一身细棉布裙子,实在显眼。心下明白常千佛这是在为自己开脱,撇撇嘴道:“都赖囡囡『毛』『毛』躁躁的,泼了茶水在我身上,一大块一大块的茶印子,难看死了,我才不要穿。”
常千佛笑道:“囡囡还小,你慢慢教她就是,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帮她顺好衣领,转头又向方显道:“听说碧缭阁进了刺客,容相可安好?”
方显冷冷道:“有劳常公子挂心了。进了个小『毛』贼,外间讹传了。”
常千佛笑道:“那便好,酬四方之中,又有方将军坐镇,想来那『毛』贼也跑不了。”
方显态度不甚友善,穆典可瞧着他眼角眉梢里带出来的气韵,竟好似对常千佛十分失望一般。
当下方显拱了拱手,道:“显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余光扫了穆典可一眼,嫌恶之意尽显。又转身同安梨一礼:“黎公子,告辞。”
黎公子……穆典可心里略一盘算,便知道这位假的安公子何许人了。
徐攸南给穆典可的姑苏人物轶事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条:黎亭有二子,八月双生,时年二十。长子安,『性』聪慧,不拘礼,擅解毒,乃唐门之克星。次子康,『性』沉稳,勤好学,擅针灸,有小扁鹊之美誉。
不用说,这位自称安黎的安公子,就是黎亭的大公子黎安安了。
黎安安气定神闲,挥手道:“方将军慢走,方将军有空到崇德堂喝茶啊。”
穆典可看着他那绣着大片芍『药』的紫粉袖子在风中飘,无端想起从前路过烟花巷时,那些穿红着绿的姑娘倚着栏杆,挥着帕子,招呼客官上来坐的情形。
不禁噗嗤一笑。
常千佛笑着看来,道:“你在笑什么?”
穆典可当着方显的面,故意将眼波一斜,亦娇亦嗔道:“我不告诉你。”
果然方显眼中嫌恶之『色』更重,去时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竟似逃离。
穆典可目送着方显背影消失,确认他听不见了,迅速撒手,往后退了两步,低头垂眉,脸迅速红了,道:“方才事出紧急,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常……”
到底觉得“常公子”三个字太过生分,没能说得出口,道:“请你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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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安安笑呵呵地凑过来,道:“不见怪不见怪,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高兴还来不及,见什么怪呀。”
穆典可脸『色』越发红。
常千佛叫了声:“安安。”
黎安安笑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你们聊,我去找小花儿去。”说着往草丛方向走去:“小花儿,出来吧,人都走了……”
忽然身体一僵,捂鼻大退几步:“啊呸,你还来真的呀?”
黎安安一走开,就只剩下穆典可与常千佛两两相对。
她今天穿的衣服,领子窄而短,一低头,整片后颈便一览无余。细腻的肌肤上薄薄地镀了一层晕,一直晕到耳根处。两颊颜『色』鲜红欲滴,一点都没有刚才谈笑自如,游刃有余的潇洒姿态。
常千佛心口“怦”“怦”地,跳得有些『乱』。
凝然注目穆典可半晌,接着她方才的话道:“不见怪,我很欢喜。”
欢喜你遇到麻烦时能想到求助于我,欢喜你终于愿接受我的帮助,愿意这样全然地信赖我。
穆典可语无伦次:“告谢谢……不,刚才那个……谢谢你了,我先告辞了。”
常千佛笑了起来:“高才谢,我要是长得矮,你就不谢我了?”
穆典可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它是拿自己的口误打趣自己。没想到他这么一本正经的人,也有贫嘴饶舌的一面,神态略窘,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常千佛依然笑,眼神却有些落寞:“其实我一直不怎么知道你。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直很想知道,却无从得知。”
对话又进入了死胡同。
穆典可忽然有点难过,若是常千佛再一次追问起来,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那些伤人的话,真一句,假一句,能说的,不能说的,她都说了,他还是不信。
在别人面前,她可以满嘴瞎话,信口开河,唯独在他面前,她就是说不了谎。一切伪装都显得蹩脚拙劣,仿佛无处遁形。
好在常千佛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柔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典可心头一松,答道:“我恐怕惹了点麻烦。”
转身钻到树林子里,抱着唐宁出来。
常千佛道了声:“小心你的伤。”忙往前抢了一步,从穆典可手上接过唐宁。只见女子浑身浴血,气若游丝,忙放她树下坐稳,从袖子里取出银针施救。
黎安安远远站着与梅陇雪笑言,见状快步奔上前,等看清唐宁的面容,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道:“陈萝?”
陈萝,正是唐宁在怡幼院做教习时的化名。
穆典可先前听徐攸南提起过,并未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在知道了陈树的存在后,再听陈萝这个名字,不禁心中感慨。
萝者丝萝,丝萝愿托乔木。
究竟怎样的深情,让唐宁在陈树死后毅然脱离了唐门。让她在明知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仍然孤身潜入酬四方刺杀容翊,虽死亦往。
冠尔之姓,附尔之名,念念不忘。
穆典可看着常千佛凝目紧张施针的模样,想着之前唐宁说过的与陈树缘分错失,悔不当初的话,心头一时恍惚。
常千佛给唐宁施完针,神『色』有些凝重,看着唐宁道:“这么说,今天去碧缭阁刺杀容翊的人,是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灯下黑(致谢秦将公孙起,Cococol)
黎安安眉头一蹙。
唐宁道:“两位公子请放心,我来此之前,已经辞去怡幼院教习一职,不会连累到崇德堂。”
黎安安道:“你这话说得不厚道吧?容翊是什么人,你惹上他,他能把你上十八代的老底都挖出来,还能漏了怡幼院?”
唐宁低下了头,说道:“对不起。”
常千佛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转头看了梅陇雪一眼,道:“安安,你现在带着这个小姑娘,假意去往虫趣阁,如遇方显折返,设法拖住他。此人精明,蒙得过一时,过后只怕生疑。”
黎安安脸上嬉皮神『色』尽敛,应道:“好。”
常千佛沉『吟』片刻,又道:“你再去打听打听,迎接明硕公主的仪仗队伍何时出发。”
黎安安有些疑『惑』:“打听这个做什么?”
常千佛看了陈萝一眼:“打通关节,把陈姑娘混进仪仗队伍。”
黎安安和穆典可俱是一愣。
黎安安脱口道:“你疯了吧?现在容翊的人到处找她,你还主动送货上门?”
常千佛道:“只有这一个办法了。眼下酬四方的所有出入口必然已封死,能往外面送人的,只有容翊本人。趁他还没有大肆搜查,必须赶紧把人送走。”
穆典可见两人所虑不过是此举冒险,容翊会不会察觉的问题,只字不提唐宁重伤难行之事。便知常千佛有了主意。
遂不再有疑,道:“我觉得此法可行。正所谓灯下黑,容翊现在正命人四处追捕,应该暂时注意不到后院。”
更别说唐宁伤重如此,他根本就想不到这种可能。
常千佛这才想起穆典可:“你把容翊手下的天猎卫引到哪儿去了?”
唐宁身上遍涂紫棘根,穆典可必是与天猎卫碰过面了,才会想到用这个法子避开猎犬的搜捕。
穆典可道:“我往河里扔了鞋子。他们现在应该循河搜到外面的西陵湖了。”
常千佛不由笑了:“难为你想出这个点子。天猎犬虽然嗅觉灵敏,但是遇见水就不灵验了。天猎卫以为陈姑娘跳河逃遁,必会集中兵力到西陵湖周边搜索。这一番查下来,少说一两个时辰。等他们意识到上了当再回过头搜查,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人送走了。”
黎安安促狭地来了一嗓子:“哟喂,你的四小姐最聪明了。”
穆典可脸一红。
梅陇雪好奇道:“谁是四小姐?”
常千佛和黎安安同时看向梅陇雪。目光有些疑『惑』。倒是穆典可不以为怪。
梅陇雪作为一个两耳不闻外事的武痴,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师姐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但她不傻,想一想就反应过来了:“噢,你说我娘啊?”
黎安安心中暗道这孩子不会傻吧?这都暴『露』了,还在喊娘呢?
眼睛瞅着梅陇雪,话却是说给穆典可听的:“不然呢?你当我们常大公子的手是那么好抱的?人家可是守身如玉二十年,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拉过——”
常千佛道:“就你话多。还不快走?”
黎安安叫屈道:“哪有你这么苛刻的东家?套驴上磨,连口气都不让歇。”冲梅陇雪一招手,道:“走,跟你梨子叔叔带斗蛐蛐儿去!”
梅陇雪惦记着去虫趣阁偷蟋蟀的事,闻言甚是雀跃,眼神巴巴地望着穆典可。
穆典可巴不得黎安安赶紧走,立马马道:“去吧。听黎公子的话。”
梅陇雪兴奋一点头:“嗯。”&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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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千佛弯腰抱起唐宁,抬头问穆典可道:“你住在哪里?离这里远不远?”
穆典可道:“不远,出了这片林子往西就是。”
话音未落,常千佛便飞身去了。穆典可连忙跟上。
留仙居里配了一个洒扫的仆人,还有两个奉茶丫鬟。
此时天昏,仆人正举着火杖,沿着长廊上点灯。
两个丫鬟则倚门说笑,不停往门口张望着。见穆典可回来,一起站起来。
那叫青娥的丫鬟喜笑迎上来,道:“夫人回来啦。刚刚王尚书家的公子派人来下帖子,说要明儿请夫人吃酒呢。”
又往穆典可身后望了望:“诶,小小姐呢?”
穆典可道:“她说在树林子见着一个人,去了又没找着,心里不痛快,正满园子找呢。”
说话间进了门,另一个唤作翠娥的丫鬟双手递过一张熏了兰花香的精致小帖。穆典可顺手接过帖子,摊开瞥了一眼,问道:“哪个王尚书?”
青娥笑道:“夫人初到姑苏,有所不知。就是刚刚满任,调去了建康任京官的州府王大人。大人现在可是容相爷身边的红人呢。”
穆典可淡淡“哦”了一声。
酬四方里人来往,丫鬟小厮个个都擅察言观『色』。青娥一见穆典可一脸没兴趣的样子,立马笑着转了话题:“小小姐可真是一派天真可爱呢。这人不见了就不见了,居然还惦记着给找回来。小孩子心『性』,可真是讨人喜欢。”
哪里是梅陇雪的小孩子心『性』讨人喜欢,分明是银子讨人喜欢。
穆典可当下有了主意,接着青蛾的话道:“瞎较真!就为了找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害得我丢了根手链子在林子里,天黑又不好找。你在酬四方里认识的人多,找几个人帮我去寻寻,就说谁要帮我找着链子了,我送她一锭金子的酬劳。”
青娥眼睛都亮了:“不知夫人的手链子丢哪了,是个什么模样?”
穆典可道:“就在东边林子里头,具体哪个位置,我也不很清楚。烟灰『色』的,水晶链子,上头嵌了颗红『色』的玛瑙石,好认。”又看了眼那位洒扫的仆人,道:“我这儿也没什么事,不用你们伺候。都一块去找找看。”
找串链子就有一锭金子的酬劳,上哪寻这么美的差事?
当下翠娥青蛾,还有那位洒扫老仆一起应下,欣然去了。
穆典可领着常千佛进门,打了水来替唐宁清洗伤口,换衣服。收拾停当了,这才起身冲屏风后叫道:“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常千佛自屏风后转进来,见穆典可手脚利索地将带血的绷带和脏衣服收好,卷成一团,准备拿出去扔掉。神情专注,好似半分没将那丫鬟的话放在心上。
问道:“你明天真的要同那个什么王尚书的儿子喝酒?”
穆典可诧然抬头:“我为什么要跟他喝酒?”
常千佛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多思多虑了,讪讪道:“哦,我也就随口问问。”
穆典可目光里的疑『惑』只持续了半刻,随即悟了,心口怦然一下,有些局促。眼睫一闪垂下来,道:“我先把这些拿出去烧了,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常千佛说道:“好。”
穆典可拿着血衣出门,没走出多远,就见祺玉拎着一个竹筐站在走廊尽头,筐里装着两只『毛』『色』雪白的公鸡,正是穆典可下午托他去寻来的。
祺玉一眼看见穆典可手里的血衣,目『色』一僵,迅速恢复如常,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笑道:“夫人要的公鸡我给您找来了,您看看这样子的可还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典可(致谢如行云,狂跑的小野猫)
穆典可朝那两只白『色』公鸡看了一眼,神『色』很是满意,道:“小哥办事,自然是稳妥的。”
一面说着,一面朝祺玉走去。神情步伐皆如常,祺玉却敏锐地嗅到了危险气息。忽地撒手,将鸡笼朝穆典可甩了过来。
穆典可眼疾手快,迅速侧身贴上墙壁,躲过那迎面飞来的鸡笼。闪避之际,身子已靠墙滑出数尺,骤然转身,如利箭脱弦,飞速朝祺玉扑了过去。
祺玉不想她行动如此利索,慌忙里回身抵挡,看手脚动作,应当是练过的。只不过普普通通的防身功夫,哪里敌得过穆典可在长期实战中练出来的出来的敏捷身手。
交手不出半招,祺玉就被穆典可反剪双手,一脚踩到了地上。左脸贴地,手脚别住,不得动弹,大声叫道:“不要,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穆典可移开脚。
祺玉从地上爬起来,样子有些狼狈。知道自己逃不掉,也不再做无谓挣扎,望着穆典可,用十足诚恳的语气说道:“姑娘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会说。”
穆典可淡淡笑了笑:“是吗?难道你不想拿这个情报去换笔赏银,换一个后世富贵?”
语毕手中多了一把短剑,手握着剑柄,在祺玉脖子上来回划动着。
她可是看得一点不差。褀玉的眼中,除了一闪而过的惊愕,还有凭空被馅饼砸中的巨大惊喜。
这种名利富贵的诱『惑』,非以生死相胁不能打消。
薄薄的剑刃在褀玉脖子的肌肤上来回滑动,一丝儿痕迹也不留下。
手握利刃,切筋断喉不算什么本事,屡过皮肉而不破才是真功夫。
祺玉面『色』发白,手心已然发汗。
穆典可垂着眼眸,仿佛注意力根本不在手上。剑柄在右手里随意翻转,一时上,一时下,摇摇不稳。因为天『色』昏,剑身上反『射』的雪白光线格外耀眼。在褀玉眼前翻来倒去地晃动着。
祺玉的心就寄在那半尺剑身上,随之忽上忽下,就快跳出了嗓子眼,浑身僵硬。
穆典可瞥了眼褀玉的脸『色』,面『色』如土,差不多了。这才懒懒开口道:“来找你的那个老头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人?”
祺玉心哪里见过什么老头,托他照应穆典可母女的分明是个中年美男子啊。这当口,也没有心思与穆典可分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连声说道:“没有没有。那位先生只说,让我多照应着姑娘和小小姐,务必保两位在酬四方里平安。有关姑娘的身份,一个字都没提。”
保平安?徐攸南这会有这么好心?
穆典可有些意外,看着褀玉,眼神嗓音刻意冷了几分,道:“我是玛尔喀沁。”
八面玲珑之人,见多必多广。果然祺玉脸『色』一僵,刚刚平静下来的声音又带了几分颤抖:“玛…玛尔喀沁?明宫圣女,玛尔喀沁?”
穆典可笑道:“小哥好见识。”
祺玉不止见识好,脑子也转得快。一瞬间悟了,这种时候,穆典可还想到拿自己的名头吓唬他,说明并没有动杀机。连忙说道:“圣女需要褀玉做些什么?”
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事。
穆典可道:“青蛾几个被我打发到树林子里去了。你在外头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一旦此事暴『露』……”手指一顿,利刃隔着衣服在祺玉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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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拉出一长条伤口:“我一定拉个垫背的。”
“小的明白。”
穆典可撤下匕首,一回头,就见常千佛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心中莫名其妙地一咯噔,第一个念头竟是:完了,刚才太凶了……短剑往袖子里收了半截,随即便觉得懊恼:她究竟在躲个什么?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常千佛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并没有留意到穆典可的反应,转身进了屋,道:“请这位小哥进来吧。”
穆典可一股子懊恼全撒到祺玉头上,拿眼神冷冷一睃,祺玉不觉腿脚发软,脚踩棉花一般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常千佛俯身案边,正低头写着字。高大的身躯被窗外冥『色』蚀去半边,明朗的气韵里平添了几分幽暗,看着与往日不大一样,有些沉沉的。
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抬手运笔,手腕挥动,笔走龙蛇,很快便写满墨迹酣畅的一大张纸,抬手晾在窗户边。转身朝褀玉走过来,抬手见礼:“常千佛。”
祺玉原也是听过常千佛名号的,连忙抬手还礼:“小的祺玉。常公子不必多礼。”
常千佛笑道:“我就开门见山了。眼下我和四小姐遇到点麻烦,需要褀玉公子帮忙。诚然此事有风险,在商言商,事成之后,我愿以五倍于赏金的价钱酬谢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祺玉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一边是建康的方容两家,一边是明宫和常家堡,随便哪一边他都得罪不起。
窝藏逃犯固然是死罪,但是惹怒了常千佛和穆典可同样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设法帮两人将此事遮掩下去。
祺玉少年进了酬四方,虽说八面玲珑,受人欢迎,但到底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厮,少有人尊重。此时明明已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常千佛居然称其公子,以平礼待之,诧异之余,心头升起无限暖意,多年积压的委屈与低人一等的卑微感如积灰被风吹散,挺了挺胸膛,仿佛脊梁骨都直了许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常千佛给的酬金是容翊悬赏银两的五倍。有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他下辈子的衣食都不用愁了,何乐而不为?
当下郑重表态:“但凭常公子吩咐。”
常千佛折回窗边,取过已晾了半干的纸笺,道:“这里是我要用的一些『药』材和器物,还烦请公子跑一趟,帮忙取来。”
酬四方地广舍多,人员复杂,各房各院职能交错,想要找点什么东西,还真得祺玉这样熟门熟路的人。
当下祺玉接过纸笺,飞快地扫了一眼,道:“常公子稍等,一炷香的功夫内,必为公子取来。”
“半柱香。”
祺玉咬了咬牙,说道:“好。”
祺玉办事的速度十分快,不到约定的时间便将常千佛要的一应物品取了来。绷带,『药』酒,金针,蚕线,还有分量不等的『药』材多达二十几种。
除此之外,还有切割成圆角的冰块一大盆。
穆典可这才明白常千佛为什么一开口就是五倍赏金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齐这么多种东西,且能顺利送到留仙居,不为人察,这祺玉当真是好本事。
常千佛取了物品,转到屏风后面。过了一会叫道:“典可,你进来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挺正经的
穆典可闻言怔了一下,他叫她,典可?
心头一股异样迅速蔓延开来,像爬满围墙的绿叶藤,爬了满满一心房,茎叶触须撩得心头痒痒的。
原地出神了片刻才走进去,脸庞微微有些发热。
常千佛神神情专注地给唐宁点『穴』扎针,没注意到穆典可的异样,道:“你拿冰块擦她的肩颈两边,还有腋下,膝弯,肘弯,腹股沟,还有手脚腕内侧。稍微用点力,皮肤见红即可。”
穆典可从盆里取了冰块,在唐宁脖子右侧刮了一下。知道自己手劲大,没敢太用力,问道:“这样行不行?”
常千佛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就这样。再加点力。”抬手取了块『毛』巾递给她,道:“包着,冰手。”
穆典可“哦”了一声,接过『毛』巾包住冰块,轻重不一地刮了两三下后,听常千佛说道:“这个力度正好。”
遂控制好手上的力度,加快速度,刮完肩颈腋下后,又转到常千佛身后,接着刮膝弯足踝。
抬头见常千佛正飞快地给唐宁腹部缝针,双手沉稳,神『色』无恙。话在嘴边滚了几道,还是溜了出来:“你们做大夫,经常这样给人治病吗?”
常千佛专心给唐宁缝针,大概没听到穆典可的话,过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穆典可改口道:“我说你这治病的法子还挺新奇的。”
常千佛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平时倒不这么治。况且堡里有的是女大夫,哪能便宜了我?”
穆典可凉凉看了常千佛一眼,眼神有些怪异:“听你这么说,你还挺想的。”
常千佛的手顿了一下,回眸瞥看穆典可一眼,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我这不是叫你进来帮忙了吗?况且做我们这一行的,治病救人,哪管是男是女。安安总是说,像我们这种人,就合该打光棍。再漂亮的姑娘,到了手上,就跟个人偶没区别,只想着往哪儿下针动刀子。”
他一时说得忘形了,说完才觉不妥,说道:“男人之间说话随意了些,一时失言,你别往心里去。”
穆典可脸有些红,低着头,手上却没有停,小声道:“看你平时一本正经的。”
常千佛缝完针,按压唐宁肋下『穴』位通气,又是片刻才回头,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常千佛便不再追问,道:“递两根金针给我。”
穆典可忙扔了冰块,从毡布上取了两根针递过去。
常千佛又说道:“刀。”
……
“剪子。”
……
“扶她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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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她的涌泉『穴』……拍后颈……对……轻点……”
穆典可被常千佛支使得团团转,好容易才歇下。常千佛一面扎针,还不忘了表扬她一句:“别看你没学过医术,帮起手来顶得上两个厉害学徒。”
穆典可辩道:“谁说我没学过。”
医理与毒理有相通之处,她上毒术课的时候,也是学过辨认人体经络『穴』位的。
常千佛笑道:“好,你学过。”左手抬起唐宁右手臂,右手指如闪电,按在唐宁肩上,迅速找准筋络位置,手指分错,由肩至腕,一疏到底。
随即抬手,连拍唐宁中魁,肺愈,三焦,风门等十多处大『穴』,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戳、点、推、拿、『揉』,叫人眼花缭『乱』的一套动作,几乎一瞬间完成。
穆典可看得叹为观止,一时忘言。
就见常千佛站了起来,神态颇为轻松,道:“我去洗手。你辛苦帮她包扎下伤口,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嘛。”
穆典可瞧他那语气神态,分明就是故意挤兑自己,心中暗道:你治都治完了,还男女授受不亲呢。
常千佛人都转过了屏风,却忽然停下来,身子往后一仰,从花鸟屏风后探出头来,笑道:“其实我不怎么想。而且我这个人,挺正经的。”
穆典可神『色』便是一窘:他刚才明明听到了,还假装没听到,还来问自己?心头顿生恼意,道:“洗你的手去!”
常千佛笑着走了。
穆典可低头懊恼了一阵,取了纱布给唐宁包扎伤口,一回头,却见床上女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抬着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静静望着自己。
吓了一大跳,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说常千佛不正经的时候。”
穆典可粉脸蓦地一红。
唐宁转眸看着常千佛离去的方向,道:“常千佛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比你那个金六强多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穆典可心里头的酸涩就起来了。手上一重,唐宁便痛得倒吸一口气。
“先把你自己管好!”
唐宁说道:“其实我挺好奇,如果金六当初真的死了,你会为了他终身不嫁吗?”
穆典可沉默着。
如果长安城外那座冷冰冰的坟墓里躺着的真的金雁尘,她这一生大概会为了给他报仇,一路拼杀,直至最后一刻,自然是不会嫁人的。
然而他活着,意味又大不一样了。她纵然不嫁,也不是为了他。
唐宁说道:“我小的时候,我娘跟我说,男人死了比活着好。死了就不会变心,也不会变坏,你记得的,就永远都是他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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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说道:“但我还是想他活着。你呢?”
穆典可不答反问,道:“陈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好的人。”唐宁说道:“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的眼神蓦然变得柔和,仿佛只有在此时,那双淡漠的眼才活了过来,有温柔,有恋慕,有对往昔的追忆:“也许,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不怎么聪明,长得也不好。但是再普通的人,只要走进了你的心里,那便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没想到看似不通人情的唐门大小姐,说起情话来,竟是这般动人。
穆典又问可道:“他是怎么死的?”
“株连。”
唐宁的声音很平淡,想来在日复一日的追忆中,锥心之痛早已麻木,道:“他是寒门子弟,想出头,得靠豪门举荐。可惜入错了门,进了建康薛家。”
建康四大姓,原先是五大姓:方、容、苏、宁、薛。
然而建康薛氏,早在三年前便大厦倾覆,昔日荣华,皆被雨打风吹去。
“『乱』世之人如刍狗,像容翊那样的权贵,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要了人的『性』命。他也许都不知道,曾经有个有个叫陈树的人,因他大笔一挥,便送了一族人的命。”
这话不假,权贵们争权逐利,相互倾轧,一胜一负之间,不知道搭上多少无辜人的『性』命。
穆典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唐宁,只好说道:“逝者已矣,你也不必过于伤感。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亡者最大的安慰。”
唐宁摇头:“如果当初,我愿意随他山野归隐,他也不会去争什么劳什子的官位,图什么显则兼济天下。”
“那也未必。听你所说,他是一个有能力,有志气的人。就算你随他去了,他就真的能安心归隐,能不去争?”
男人胸中宏愿,怎会为了一个女人随意抛掷?
唐宁笑了一下:“所以,你究竟是不相信常千佛,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穆典可有些恼,怎么又扯到了她身上了?
唐宁道:“我还没见过你的时候,就觉得我跟你很像。都曾经深爱着一个死去的人,要为这个死去的人,和他的一族人报仇。只不过我比你幸运一点。我的男人,真的死了,你的男人,不要你了。”
穆典可心想,自己真是有病,居然一时心软,救了个这么毒舌的人。
冷冷道:“你感觉怎么样了?他们要把你混到仪仗队伍里。你还能走吗?”
唐宁道:“没问题。”说着坐起来,看上去竟毫不费力。
穆典可委实一惊。她只知道常千佛医术好,却不知好到这种地步。唐宁伤得有多重,她是清楚的,短短一会儿功夫,竟能恢复到如此程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走不了了
穆典可端着被血污了的半盆水出门。见常千佛半蹲门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笼子里的两只白公鸡。
见穆典可出来,常千佛抬头笑道:“你要这两只公鸡来做什么?”
穆典可道:“训蛐蛐。”
常千佛讶然道:“训蛐蛐?怎么训法?”
穆典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就是吓蛐蛐。”
常千佛不问了,起身笑道:“被你一说,我还挺好奇的,一会你训蛐蛐的时候,让我也见识见识。”
“好。”
穆典可端着水盆走过,常千佛忽然叫了声:“等一下。”
穆典可回头止步,常千佛走过来,笑道:“你头上有片树叶。”说着俯下身,从她浓密的乌发摘下一片树叶。
叶子脱水泛黄,边缘极是薄脆。饶是常千佛取得小心,那枯叶还是剥落了小半片,碎成细小的渣子散在密匝匝的青丝里。
常千佛想也不想地伸手,拨着穆典可的头发,低头吹了一下。碎叶渣子飘起来,像一团泛着金『色』光泽的轻雾,很是好看。
他本思无邪,穆典可却是刷地一下红了脸。
常千佛的身形高大,却不是金雁尘那种需要人抬头仰望的高。穆典可的身量比寻常女子要高一些,与之并立,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他这一弯腰,身躯压下来,肩宽背阔,便好似将她整个人环住了一般。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周身环绕,直熏得穆典可耳脸生晕。
常千佛这一口气,是吹散了她头顶上的叶渣子不假,却有半口气贴着发丝漏下,绵绵扑到了她的耳朵上,轻软『潮』湿,带着一股子灼人的温热,顺着她的耳廓一路往下,一直蔓延到脖子深处。
像一只手,轻握着一支羽『毛』,挠着她的痒,所过处皮肤尽皆泛红。
美人颜如玉,玉胚生霞『色』。
常千佛察觉到穆典可有异,等反应过来,脸庞也是一红。见她低眉敛首,不胜娇怯的样子,不觉心神一摇,心口陡然加速跳了起来。
冥『色』薄薄,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昏暗,一片静寂。两人又是离得这样近,屏息凝神,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一刹那里,常千佛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灵敏。女子发际的清香和着淡淡的体香,一缕缕飘送到鼻尖,让人心驰神摇。
她的呼吸,她颤动的睫『毛』,被他吹散,有些凌『乱』的鬓发,无一不在触动撩拨着他的神经。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揽住了女子的腰。
腰肢细软,不盈一握。
他低下头,轻声唤道:“典可。”
那个在心里不知唤过多少次的名字,典可!
他的嗓音醇厚而温和,此时暗沉沉的带点哑,仿佛具备某种魔力,让穆典可恍恍惚惚里竟忘了反抗,被他揽腰带到了怀里。
手里端着的水盆一『荡』,泼了血水出来,污了两人的衣裳。
穆典可如梦方醒,拿手肘推了常千佛一把,慌不迭地后退,退出两步,迅速低头,耳脸涨得通红。
常千佛也醒过神来,自知失礼,赧然说道:“抱歉。”
穆典可脸颊一阵阵发烫,声音也有些慌『乱』,小声说道:“我、我去倒水。”
转身不由得步子一僵,只见走廊尽头赫然站着两个人,正是不知道何时回来的黎安安和梅陇雪。
梅陇雪双眼圆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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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盛满疑『惑』,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黎安安“啧”了一声,道:“你们两个就不能忍一忍,吓着小孩子多不好。”
穆典可脸烫得快烧起来,就听黎安安又道:“可怜的小花儿,摊上这么不正经的爹娘。诶,你是想要个弟弟呢,还是想要个妹妹?”
穆典可怒了,抬起水盆就要泼。
黎安安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伸手大叫:“别别别,你这一盆子血水,泼出来可不好善后。”
穆典可脑比手快,思忖着黎安安这话有道理。容翊的人不准什么时候搜过来,一大盆子血水泼到地上,还真不好收拾。
手上一顿。黎安安见状松了口气,一口气吐出一半,就听常千佛道:“泼!我来善后。”
一大盆子血水汤汤,夹着不怎么好闻的血腥味,兜头泼了过来。
黎安安叫了声:“小花儿快跑!”迅速往后撤离,还是晚了一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湿哒哒往下滴的血水,愤怒道:“你还真泼啊。”
穆典可当然是真泼,她又不爱吓唬人。
梅陇雪一手抱着一个蛐蛐罐子,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黎安安,眼神里的意味颇有些同情:“梨子叔叔,你为什么要往后躲?我娘出手很快的,你应该往上面跳才是。”
黎安安看着悠哉悠哉晃着两截白嫩小腿的梅陇雪,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早说!”
梅陇雪很是无辜:“我以为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他不聪明了?
黎安安很憋屈,可是总不能跟一个孩子较真吧?指着常千佛叫道:“小子,你给我等着!为了讨好女人你灭兄弟,好样的你。”
常千佛瞥了一眼情绪激动的黎安安,淡淡吐出两个字:“欠灭。”
黎安安更激动了:“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卸磨就杀驴啊。你信不信我把你以前干的坏事都给抖搂出来?”
时间紧急,黎安安没时间抖搂常千佛的短处。
穆典可,唐宁,还有梅陇雪三个天才,居然没有一个会绾发涂粉的,最后还是祺玉出手,给唐宁梳了个宫髻,描了淡妆。
黎安安换了干净衣服出来,唐宁已收拾停当,一身粉『色』绸缎衣服,妆容秀丽,俨然是个侍女模样。
只是举止透着随意,不像豪门大户受过严格训练的下人。
常千佛料事如神,方显走出一半后察觉不对劲,折返察看,虽叫黎安安挡了一程,没将穆典可与唐宁抓个现行,但毕竟疑心已起,留仙居不可久留。当下黎安安冲唐宁说道:“走吧,你现在的样子几可以以假『乱』真了。至于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一会路上我再教你。”
常千佛清理完走廊血迹,进门嘱咐唐宁道:“我用针灸术短暂激发出你体内的能量,能保证你在三个时辰内,行动如常人。但三个时辰一过,便如油尽灯枯,『性』命高危。一旦出了酬四方,你立刻去崇德堂,找一个叫臧姑的人。”
他说得慎重,唐宁忙应下,弯腰行了个大礼:“大恩不言谢。唐宁就此别过。”
起身间,穆典可忽然神『色』一凛,道:“走不了了。”
常千佛也蹙起了眉。
紧接着梅陇雪也听到了,黎安安和唐宁都听到了。
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重重收紧,像一道密实的铁箍,将留仙居小小的内院围住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一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能在酬四方制造出这么大动静的,只有方显。
无论方显是出于军人的直觉,察觉到了穆典可有问题;还是因为他与兰花俏有过节,非要咬着穆典可不放。总之,他是不会放过留仙居了。
查,必得有个由头。哪怕方显位居一品,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常千佛回头问祺玉道:“院里的仆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祺玉道:“常公子放心,圣女喜静,留仙居里一共只有三位仆人。一个此时还在南边树林里寻手链,一个被我打发去厨房煎『药』,还有一个陪着小小姐斗蟋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留仙居外……”
不愧是人面上周旋应酬的人,祺玉轻易就领会了常千佛的意思,道:“针线刀剪我没敢假人之手,但冰块和『药』材是请人代取的。”
眼尾扫了穆典可一眼,有些心虚:“不过在常公子点名要的『药』材之外,我又额外多加了几种,另添了两三味名贵补『药』。”
添加『药』材的由头自然是这位姑『奶』『奶』太娇贵,不好伺候。这话叫他吞了回去,是打死都不敢说的。
常千佛没想到祺玉心思如此缜密。
他开方之时,为了避免日后麻烦,选得本就不是什么稀罕『药』材,而是些普通的治头疼脑热的『药』草。再利用这些『药』草混合提炼、合称新『药』,效果是一样的,却不会引人注意。不是个中高手根本看不出其中奥妙。
祺玉此举虽然没有必要,但这番心思却是难得,笑道:“祺玉公子办事牢靠,不知道他日可有兴趣到常家堡里做客?”
这是要挖人了。
祺玉在酬四方做得得心应手,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巨商富贾,随便收点打赏便顶一个普通伙计一年的薪资。
倘若随常千佛去了常家堡,虽不必再日日揣着小心笑脸迎人,却未必有这么丰厚的油水。权衡了一下,笑道:“祺玉才疏学浅,当不起常公子如此信任。”
常千佛也不勉强,笑道:“识于危时,也算有同舟之谊。祺玉公子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尽管来找我。”
一句话说得祺玉心中一咯噔。
这位常公子待人谦和,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却不知为何,处处给他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经他口说出来的话都是铁律,必是有因有据,是一定会应验的。
那么常千佛的意思是,今日之事会在日后给自己造成麻烦?
他可没忘了,常千佛除了是个出『色』的大夫,他还是个商人。能把『药』堂开遍大江南北的常家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亏本买卖的冤大头。
常千佛凭什么大方许了自己五倍的赏金?
褀玉这腔心思百转,常千佛已转过身,取了唐宁搽剩下的半盒胭脂,冲穆典可道:“我开的是风寒高热的『药』方,所以你得委屈一下,装回病人了。”
穆典可明白他的意思,高热之症,必得烧得耳脸通红的,得搽点胭脂方显得『逼』真。眼见着常千佛开盖上手,生怕他一把直接抹过来了,忙抢过胭脂盒,道:“我自己来。”
慌不迭的样子,引得常千佛又是一声笑。
黎安安一旁闲闲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你给她几针,还不是要什么病有什么病?”
常千佛看了黎安安一眼,黎安安不说话了。
穆典可倒觉得黎安安说的有理,迟疑道:“若是方显带了大夫来,只怕瞒不过。不如……”
就像黎安安说的,让常千佛几针下去,更改脉象,万无一失。
常千佛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不容辩驳,道:“方显没有直接带兵冲进来,说明他还不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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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脸。我在这里,他还带大夫来,那不是下我的面子吗?做个样子罢了。”
穆典可“哦”了一声。
常千佛道:“你什么都不用管,一会你跟着我,我来应付。”
同一时间,穆典可“嗯”一声,黎安安“啧”一声。
常千佛回头道:“你想说什么?”
黎安安抬头望着窗外:“西月应解语,无声胜有声。”
穆典可脸红多了,就麻木了,进屋对着镜子搽胭脂去了。
再出来时,脸红红的,倒真像是发了烧一般。
常千佛嘱咐黎安安几人见机行事,道了声冒犯,拥住穆典可,大步出门去。
此时天已全黑。
留仙居里外三层围着重兵。熊熊火把在夜『色』里燃烧着,映照着士兵的铠甲上,泛着成片红亮的光泽,纲纪整肃,军威飒飒,一眼望去,叫人心生肃然。
方显佩剑站在最前方,目『色』坚硬而沉着,虽不着铠甲,然气势如虎,大将之风尽显。
常千佛好似没注意到院中如临大敌的阵仗一般,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问道:“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方显瞥了常千佛一眼,白日里那种失望神情又显了出来,沉声道:“千佛何故衣冠不整?”
常千佛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整整齐齐,哪里衣冠不整了。不过是袍子溅了血水,洗完有一大块水渍罢了。方显这时候居然还有闲心留意这些?
笑道:“天『色』不早了,人就有点犯困。将军突然造访,急着来迎,把『药』碗给打翻了,还请将军见谅。”
这话怎么听怎么敷衍,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方显来时查过『药』房,留仙居确实派人去取『药』了,却不是伤『药』,而是一些治风寒症的寻常『药』材。五六个大夫一起看过,都没看出问题来。
方显原想诈常千佛一诈,可现在他自己都大方承认衣服被『药』汤污了,那么取『药』之事肯定是做不出文章了。当下方显不再纠缠此事,道:“今日有女刺客潜入碧缭阁行刺,容相着我等——”
常千佛惊讶道:“将军不是说,只是进了几个小『毛』贼?”
方显心里骂了声娘,心想你常家堡的情报网比皇帝家都做得细致,这话你会信?沉脸道:“事出突然,为防刺客同伙有所行动,容相下令封锁了消息。”
常千佛“唔”了一声,表示理解,问道:“容相安好?”
方显道:“容相无恙。但是这个刺客胆敢犯上作『乱』,刺杀我朝廷官员,实在是罪大恶极,论罪当诛。”
常千佛一副终于明白的样子,道:“这么说,将军陈兵留仙居,是要到我这里抓刺客来了?”
方显听了这话,脸『色』便是一黑:“昔年千佛到建康,父亲对你赏识有加,赞你胸中有丘壑,乃是大器之人。哪想一别不到两年,你竟堕落至此,如此地不自珍自爱,怎对得起常老太爷一片栽培的苦心?”
俨然是一副训下的口吻。
常千佛沉下脸:“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个未婚男子,夜宿风尘女子的居所,还以主人自居,心甘情愿地给人家来历不明的女儿当个便宜父亲,这不是自甘堕落是什么?
见常千佛装傻,方显也懒得与他口舌,道:“有人看到刺客进了留仙居,我奉命来拿人,还请常公子和兰花夫人配合。”
一挥手,沉声令道:“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都是灰
大队人马就要往里冲。
常千佛脸『色』一沉到底,喝道:“谁敢!”
莫说方显与那满院士兵,就是穆典可也被常千佛这一声喝给震到。
他平素惯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遇事不急,遇人不躁,没想到真发起怒来,竟有如此气势。
穆典可所见内力深厚者,如瞿涯、班德鲁等人,暴喝起来如雷霆,振聋发聩。常千佛的内力自是浑厚,却与瞿涯,班德鲁又都不相同。凝气于丹田,以内力推送发生,出口之前已敛了好几道,远没有瞿涯那种震得人耳根发麻的威势。
然而其声沉厚,恰似滚滚浓云里有电闪雷鸣,不见其真身,却能知其怒。
众人叫这一声呵斥定住脚步,抬头见常千佛面容沉着,凛然而立,为他的气场所震慑,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方显长年领兵之人,胆气自不同于常人。片刻惊异之后,面『色』恢复如常,沉声又道:“给我搜!”
将令不可违,刚刚还迟疑止步的一群士兵立刻又冲过来。
常千佛抬手一拂,门口三尺地如同刮过一阵风。后面的人还来不及看清他如何出手,那冲在前面的七八个士兵便像抛麻袋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弹回院子中央,砸到了方显脚下。
这简直就是公然打方显的脸。
方显脸『色』青白,怒声道:“常千佛,你敢抗命?”
“抗谁的命?”
“容相之命!就是本将的将令,也不容你不从。”
常千佛淡淡道:“方将军大概忘了,我身上有太皇太后亲赐的腰牌,见此牌,如见太皇太后本人。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的命令大过天家?”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方显自然不能认。怒声斥道:“就算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亲临,也必当以法度为先。有人亲眼看见刺杀容相的逃犯闯入留仙居,你拦着不让搜查,莫非你也是逃犯同党,有心窝藏?”
常千佛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无凭无据,仅凭臆测就给人安这么大罪名罪名,方将军都是这么办案的?”
身后的副将洪文茂上前一步,唤道:“将军。”
方显心烦气躁,道:“带上来吧。”
一个三四岁的中年人被一个士兵带到了院中央。
洪文茂道:“你,把你看到的,再同这位常公子说一遍。记住,要说实话,不得有半字虚言。”
中年男子应道:“是。”
抬头看向常千佛,道:“回公子的话,小的是东边厨房里的杂役,天黑前给缥缈居的一位客人送点心,路过留仙居,正好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闯进了留仙居。小的没有功夫在身,又唯恐惊到贵人,便没有声张,便报知了大将军。”
这男子所说,自是洪文茂先教好的,无甚破绽可寻。
常千佛就算知道是谎话,也不能当场拆穿他。总不好说,刺客不是自己闯进来的,是他亲手抱进来的吧?
凝目端视那男子片刻,道:“先生眼睛不大好?”
男子惊道:“公子为何这么说?小人是做粗活的,虽说没什么学问,可是身子骨壮实得很。眼睛好使,耳朵也好使,绝对不会看错。”
常千佛道:“你过来,我给你把个脉。”
方显不知道常千佛在搞什么名堂,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怕他玩花样,遂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走过来,常千佛扣住他的脉搏诊了片刻,眉头蹙起来,又换了右手来诊治。道:“你不要紧张,我按你几个『穴』位,要是疼,你就说一声。”
中年男子见他目『色』沉凝,一脸的严肃,不知道究竟出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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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问题,当下心中忐忑起来,十分配合。
常千佛按了那男子三四处『穴』位,男子有的说疼,有的说不疼。最后一处按完,常千佛道:“这人在说谎。”
中年男子一愣,做戏做足,大声叫起来:“冤枉啊,小人说的句句属实。”
方显挑眉道:“千佛何故有此言?”
常千佛看向那中年男子道:“首先,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你送吃食去缥缈居,绕到留仙居来做什么?”
中年男子道:“公子有所不知,缥缈居在留仙居的正北面,门就朝着这边开。小的从缥缈居里出来,正好能看到留仙居南面院墙的情形。”
“这么说,你是正好在出缥缈居的时候,见到了那位浑身染血的女子翻墙闯进留仙居?”
中年男子有些拿不准常千佛到底是什么用意,至此骑虎难下,只好咬牙道:“是。”
“缥缈居的院门到留仙居多远?”
“约莫十五六丈。”
“那女子穿什么颜『色』衣服?”
“绿『色』。”
常千佛笑道:“这就对了。”回头冲屋里叫道:“安安,多拿几个颜『色』的布料子出来,红的绿的都要。”
黎安安在里早听见外面的动静,自然也知道常千佛要干什么,大声应了声:“好嘞!”
到此时方显已觉出不妙,却来不及阻拦。
不多时黎安安便抱着一摞裁得相同大小的布料出来了,有的是从布料子上扯下来的,有的是从枕头套子上拆下来的,连他自己的衣服都用上了,红黄蓝绿,各『色』都有。叫了十几个士兵站远,一人手里拿一块。
常千佛看向那中年人道:“请你辨认一下,第一位军爷手上拿着的,是什么颜『色』的布料?”
中年男子『揉』了『揉』眼,有些不确信。
常千佛又问:“第二块呢?”
“灰『色』。”
“第三块?”
男子认真地盯着看了许久,不确信道:“灰『色』?”
方显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挂不住了。隔了不到三丈远,那男子却将一红一绿两块布全都认作了灰『色』。若说他隔着十五六丈,看清一个浑身染血的绿衣女子闯进了留仙居,这话不是骗傻子吗?
眼神如刀,冷冷瞥了洪文茂一眼:这出的什么馊主意!选的什么人!
洪文茂叫方显眼风一扫,惭愧低下头去。
此时去探究究竟是那中年男子眼睛有问题,还是常千佛做了手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赶紧让那男子退场,别让他说出做伪供的事。
当下方显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信口雌黄,戏耍于本将,还不给我拿下!”
男子大叫着冤枉,叫人捂嘴脱了下去。
常千佛笑道:“这事可真是有趣得紧。那男子分明『色』弱,却对那女刺客穿何种颜『色』的衣服言之凿凿,倒不知是不是真的说中?”
方显心情懊恼至极,后悔不该采纳洪文茂的建议。明明是理直气壮地来捉贼,倒像是存心诬陷一般。沉着脸道:“这刁民是如何得知的,我自会盘查。”
常千佛道:“那就要有劳将军费心了,无冤无仇的,他这般诬陷于我。不查出来那背后主使,我真的要睡不着了。”
方显脸『色』十分不妙。
洪文茂道:“常公子放心,小人自当竭力而为。”
常千佛伸手掩口,又打了个呵欠,道:“那方将军,事情都弄清楚了,我能回去睡觉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了方显
方显道:“空『穴』来风,事必有因。还是查一查放心,万一真的进了来历不明的人,岂不是危及常公子和夫人?”
“夫人”两字咬得当真重,颇有挖苦之意。
常千佛挑眉道:“将军刚才都看到了,分明是有人不怀好意,遣了这人来诬告。事已至此,将军扔坚持要搜,莫非将军不是来抓刺客的,是冲我常某人来的?”
“常公子言重了,刺客无孔不入,我也是为你好。”
“如果我非不让搜呢?”
方显眸子沉了沉:“千佛莫不是怕我搜出什么来了?”
常千佛笑了一声,道:“我还真没什么好怕的。留仙居方寸之地,要是连进了刺客我都不知道,这话传出去,我常家堡的脸都没地方搁。”
“既然不是这个缘故,那为何要阻拦?”
常千佛笑道:“不让搜就是不让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将军一进门就给我扣一大顶帽子,说我是什么刺客同党,还窝藏逃犯,不让你搜吧,显得我心虚。让你搜了,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方显沉声喝道:“常千佛,你不要胡搅蛮缠!”
方显声音一厉,常千佛态度也硬起来:“将军是给人定罪定习惯了吧?这些词蹦起来是一个比一个顺溜。今天这事摆明就是你在找茬。那个做伪证的汉子,你敢不敢带上来,当众大刑伺候?”
洪文茂脸『色』微变,方显气势也明显矮了一截。
常千佛道:“树活一张皮,人为一口气。常某人是个没本事的,不爱去争那个热闹。但是若有人欺到我头上来,我还不知反抗,由着人搓圆捏扁,那可真是枉生了这七尺男儿身。”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已经不是拿人不拿人的问题了,而是脸面问题了,自是谁都不肯想让。
在场众兵士都是有眼睛有耳朵的,这事摆明是方显诬了常千佛一道。要是搜出刺客了,什么都好说,搜不出来,他堂堂一品大将军,威信何存?
当下方显退无可退,沉声道:“我要是非要搜呢?”
常千佛往前走了一步:“那常某只好奉陪到底了。”
常千佛的身手众将是见过的,莫说这区区一两百人,就是再来个三五百人,也未必闯得过他这一夫当关。
方显被激怒,吼道:“常千佛,你不要仗着有太皇太后撑腰,就如此地目无法纪。你常家堡再怎么有财有势,也是天子的臣民,也要遵从朝廷的法度。岂容得你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点知礼仪,懂廉耻的样子?”
一手指着穆典可,满脸的怒其不争,道:“就为了这个女人,为了维护这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女人,你看看你——”
方显话没说完,就见常千佛脸『色』一沉,身体骤然拔起,疾去如风,转眼一拳轰到了跟前。
方显行伍出身,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杀过敌的人。战场厮杀练就的反应和速度非常人可比。竟被常千佛欺到跟前才有所觉,可见常千佛的轻功到了何种地步。
当下心中一惊,来不及拔剑便迅速往后退去。心一横,以硬碰硬,挥拳朝那只迎面袭来的拳头砸了过去。
军旅之人,气力大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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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说。这一拳砸得又刚又猛,两拳之间的空气被挤压得剧烈抖动,发出尖利的风啸声。
两拳相撞,必有一伤。
不想拳头相触一瞬间,常千佛忽然化拳为掌。大手覆上方显的拳头,五指分开,迅速用力一挫,方显顿时觉得手臂发麻,那只带着磅礴大力的铁拳如同泥牛入海,再也使不上半点劲。
他也不是等闲之辈。双目一沉,抬起右腿朝常千佛下盘踢去,左手迅速按剑。
这一踢固然迅捷,然而常千佛是什么人,他少年便以轻功着称,素有“洛阳紫燕飞”的美誉,踏雪无痕,踩水而渡。当世之人,轻功能出其右者寥寥可数。
当下常千佛双脚滑移,闲庭信步般,轻轻松松地将这一脚躲了过去。出左手,快如闪电,钳住方显的手臂,作势一拧。
方显大骇,眼看着自己右手臂都要被常千佛卸下,哪还顾得上拔剑,急忙出手回护。
常千佛钳着方显拳头的右手松开,再度紧握成拳。
最初那一拳,到底是轰到了方显脸上。
方显整个人被这一拳轰得向后飞起来,撞上围墙,砖墙轰然塌了一半。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在场人只看到常千佛人影一闪,方显就飞了出去,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等众兵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纷纷抽刀时,方显已落地弹了起来,虽说衣衫凌『乱』,发冠不正,到底稳住了仪态,怒不可遏道:“常千佛,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黎安安也是一时呆愣。他跟常千佛可是一块玩到大的,常千佛虽然野『性』了点,但绝对不是那种一言不合会跟人动手的人。
更别说当众殴打朝廷官员。
这种事可大可小,就算有老爷子镇着,也不见得能轻易善了。
一念至,不由转头朝穆典可深深看了一眼。
穆典可全副注意力都在常千佛身上。此时的常千佛,拳头紧握,满面怒容,是从未见过的骇人模样。可是在她看来,这样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显高大,更加英俊动人。
他,是为她出手的。
类似这样的言语侮辱,她不知遭受过多少,渐渐已至不在意。而他,却是为了这样一句话,罕见地发了大火。
乃至于不顾后果地打了一个当朝一品大员,打了如今如日中天的建康方氏子弟。
穆典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随之眼角也有些胀胀的。
方显浑身灰土,虽有一股子气势撑着,到底落了狼狈。半边脸颜『色』淤青,高高肿起来,与容颜秀美的另半张脸形成鲜明对比,眼神就快要把常千佛给吃了。
“你好大的胆子!”
常千佛冷冷道:“我只知道,我打的是个满嘴秽语的疯汉。方大将军既然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就该顾忌朝廷的脸面,顾着士族的清誉。这么胡言『乱』语,满嘴喷粪,打你?算轻的!”
“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常千佛盯着方显看了片刻,脸上怒容渐敛去,又恢复到一贯的平和,淡淡说道:“我还真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就很在意
我还真敢。
这话不是在气头上说的,而是平心静气说出来的,那就不是开玩笑。
方显要是连这样的话也能忍,就不是个男人。拔剑就往前冲。
黎安安一看情形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方显,叫道:“哎,我说显爷,显爷您别冲动。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就是个犯浑的脾气,您跟他较什么真哪?”
方显挥着剑,奋力挣扎,偏安安看着像个不中用的花架子,关键时刻力气还真是大。方显冲了几次都只在原地打转,愤怒大叫道:“我今天还非得较这个真!杀我?我倒要看看这个小混蛋有多大能耐,看看他敢疯到什么程度?”
黎安安双手紧抱着方显,被他拽得东倒西歪,一丝儿不敢放松,陪笑道:“我说显爷啊,这话您听听就顺耳过了,甭理他就是。他从小就这德行,一激动就满嘴的混账话,过后您再问他,保管他自个儿都不记得说什么了。您消消气,消消气,回头我就跟老太爷说,让老太爷治他。保管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您是个体面人,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啊。”
一面说,一面朝穆典可递眼『色』。
穆典可明白其中利害。
自古商不与官斗。
常家堡纵然财宏势大,但方显毕竟有官职在身,又是方姓子弟。方容两家在朝势力渗透,盘根错节,文有笔,武有刀。一旦冲突起来,常家堡绝对讨不了好。
走到常千佛身后,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常千佛回头,见穆典可眼神软软,颇有些恳求的意思。当下心头一软,火气也去了大半,抬手拍了拍穆典可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回头瞅着方显,却还是副不管不顾,不依不饶的架势。
方显的火气顿时又窜高了几丈,大声道:“你看他这个样子,这是犯浑吗?这分明就是失心疯!我看他就是疯了,鬼『迷』了心窍了他,简直是……大逆不道!”
竟敢以民欺官!
黎安安连声附和:“是是是,他就是有病,失心疯。咱们不跟疯子计较。”
方显一下没接上来。他刚才说什么了?怎么倒显得是他不够大气,非要跟一个疯子计较,还把自己气得暴跳如雷的?
方显骂不下去了,常千佛也不说话,只管冷冷地瞅着方显,俨然一副“我大逆不道,你拿我怎样”的架势。
方显就更加气结了。
他见常千佛次数不多,也不算少了。印象里常千佛从来就是一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的模样,何曾这样嚣张过?
看这样子,他是真对那『荡』『妇』上了心,要跟自己扛到底了。
想到这里,方显额头上的筋就突突地跳,不胜恼火。
常家堡看似与世无争,但越与世无争,就越是要有不争不党的本钱。
常家堡财力几何,高手多少,包括常纪海祖孙武功深浅,莫说是他了,就是那位王座上的那位,也未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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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看重常家堡,尤其喜爱常千佛。皇帝没有这个魄力去动他们。此事就算闹上天听,也必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况且他堂堂一个一品大将军,被人给揍了,他好意思往上面闹?
就算他丢得起这个脸,方之栋也不会许。
要说由他自己来出这口气,就更加不可能了。
从常千佛刚才出手那几招来看,这满院的兵甲必是困不住他。且不说,还有一个看似荒诞不经,实则精明过人的黎安安。屋子里头,有还有个武功高强,三两招就收拾了一群镖师的小丫头。
若是硬拼,这脸只怕丢得更大。
可是当着一众手下的面被人揍了脸,这口气叫他怎么咽得下去?
正僵持不下间,容翊身边的护卫忽然快步而来,到方显身前,恭敬行礼道:“将军,相爷有请。”
方显犹有不甘,站住不动,怒瞪着常千佛。
那护卫又道:“相爷有要是相商,还请将军挪步。”
常千佛拂了拂,淡然说道:“大将军放心,你的兵在这里,我跑不了。我等着将军拿相爷的手谕来,大门敞开,任君来搜。但是我有言在先,若是搜不出什么来,今日你欺我辱我之事,我可得向容相讨个说法。”
你打了人,还想要说法?
方显觉得自己从前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常千佛是个宽厚之人,谦谦君子。现在看,这哪里是什么君子,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
回头怒喝道:“黄渊!洪文茂!”
两名副将一起上前,铿锵应道:“在!”
“都给我看好了。留仙居要是飞出去一只苍蝇,我拿你们两个是问!”
“是!”
方显拂袖怒而去。
黎安安无奈朝常千佛耸了耸肩,那模样好似在说:“小子,你闯祸了!”摇摇头,转身进门了。
穆典可想了想道:“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名声?”
她看出来了,方显不是跟兰花俏有过节,而是为人方正,厌恶兰花俏的做派。
她现在用着兰花俏的名字,所以方显才会对常千佛那么失望,说他不自珍不自爱,自甘堕落。
在树林里她只想着脱困,竟没想到这一层。
要知道,名声这东西,她虽不看重,但对常家堡这种清白人家来说,还是十分重要的。
要不要找个机会亮明身份,免得把常千佛也拖进泥沼,落个眠花宿柳的恶名声?
常千佛见穆典可蹙眉自恼的样子,有心逗她一逗,叹气道:“是啊,简直坏得不能再坏了。恐怕以后,也没哪个姑娘敢要我了。”
穆典可当场就是一愣,眼前这个人,眼睛鼻子哪哪都没变,还是她认识的那一个,可这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对。还有,那一脸幽怨相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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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自己坏了他的名声,就得负起责任来?
想到这里脸颊一热,常千佛已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想多了。我一个大男人,又不嫁人,要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说到这里,笑容却是褪了,两道粗重的剑眉拧起来,道:“金雁尘为什么会让你做这种事?”
假扮青楼女子不说,还带着一个一口一声“娘”的小拖油瓶。
穆典可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转到自己身上了。她总不能又说金雁尘不知道吧?
只好故作轻松道:“我觉得这没什么啊。况且我也——”
她本想说,我也不用嫁人,幸好反应快,及时收住,道:“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
她早就恶名昭着了,这名声还能怎么坏?
常千佛眉头皱得更重,不言不语地盯着穆典可看,眼中尽是探究。
穆典可有点心虚。
常千佛的洞察力她是见识过的。
徐攸南只是随意『露』了几句口风,他就能立马猜到自己跟金雁尘出了问题。
虽说她刚才并没有说漏嘴,但是语气转得太生硬,难保他没看出点什么。
于是一抬头,讨好地冲常千佛笑了笑,道:“你看我今天搽的胭脂好不好看?”
说完脑子里就是一懵。
——她可能是真的发烧了!
想转移话题,可以说天气,说花花草草,说院子里的兵神不神气,小梅陇雪可不可爱……说点什么不好!
她是怎么头脑一热,蹦出这种暧昧不明的语句来?
没等穆典可想出下句话来救场,常千佛眉头松开,冲她『露』齿一笑,笑颜如日光明亮,朗朗生辉:“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穆典可耳脸发热,有些窘,但总算是把话题给岔过去了。心里暗松一口气,就听常千佛说道:“这不一样。”
穆典可一下没反应过来:“啊?”
常千佛看着她认真说道:“你自己在不不在意,跟他在不在意牺牲你的名声,这是两码事。”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就很在意。”
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是绕回到这话题上来了。
只是这一回,穆典可不觉得怎么懊恼,反而有一股暖流,自胸腔里涌出,源源涌向四肢百骸,让她觉得,这庭院里穿走的入夜的风,也格外的暖洋洋的。
毕竟是女子,这种情形,多少觉得尴尬,说道:“我有点冷,我们进去吧。”
常千佛笑道:“好。”
直到跨过门槛,常千佛心里还在回味着穆典可那一声自然而然脱口的“我们”,声音细软,滋味绵长,不肯散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得分时候
进门出了众兵士的耳力范围,穆典可这才小声问道:“你得罪了方显,不会有麻烦吧?”
常千佛想了想,道:“会有一点,但是没什么要紧。”
见穆典可将信将疑,面带着疑『惑』,他语意顿了下,说道:“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方便同你说,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穆典可并没有窥人隐私的习惯,见常千佛说得郑重,那必是了不得的大事了,遂不再细究,“嗯”了一声应下。
到底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要紧吗?”
常千佛笑了起来:“真的。你还信不过我吗?”
穆典可道:“自是信得过的,可是……”
那可是公然抗命,且众目睽睽之下打了朝廷一品大员啊。
穆典可担忧之余,心情却出奇地好。
常千佛为她做的这些事,她并非多么需要。凭她和梅陇雪的身手,带着唐宁突出重围也不是做不到。
但她却很享受现下这种情形,躲在常千佛身后,凭他来安排一切。
这种被人照顾,被人呵护着的感觉,实是很久没有过了。
常千佛笑道:“哪有那么多可是?只不过嘛,方显丢了面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估『摸』着,百十来下的一顿板子,我肯定是跑不掉了。”
他低下头,冲她眨了眨眼,黑亮的眸子中如有星子闪耀:“不如这样,你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听。我挨板子的时候,想着你的话,就不疼了。”
穆典可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这回不是胭脂红,是胭脂都盖不住的红。
“……你还说你是正经人。”
常千佛悠悠地笑:“这个嘛,得分时候。”
穆典可当然不会傻得去他问怎么分时候,加快了脚步,闷着头往前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常千佛眼底笑意更深,大声叫道:“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哎,典可,你等等我。”
穆典可进门正对上黎安安一脸促狭的笑容。
祺玉轻咳了一声,转过头装傻。
梅陇雪则是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
穆典可顿时就想转身把常千佛给丢出去。
她又没绑着他的手脚,他自己跟上来不就完了?非要嚷嚷得一屋子人都听到,这是安的什么心?
常千佛没给穆典可秋后算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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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那副痞痞的神气就收了起来,正『色』嘱咐黎安安道:“你跟容翊那边的人约好了在哪里接头,最好画幅地图出来,先让陈小姐先熟悉熟悉,一会要是走散了,她能自己找过去。”
黎安安二话不说地寻纸笔作画去了。
常千佛问祺玉道:“酬四方里的院落,可有设置机关暗道,或者自毁装置之类的?”
祺玉心想我的爷爷,我要知道什么密道,早帮你把这胆大包天的姑娘送出去了,还用留在这里担惊受怕的吗?
摇摇头,道:“没有。”
常千佛也觉自己问得多余。
留仙居内就算有这种设置,也应属于机密之事,不是祺玉这种级别的人能知晓的。见穆典可面有疑『惑』,解释道:“以我对容翊的了解,他不会支持方显贸贸然兴兵来搜,但在西陵湖的搜查结束之前,他也不会叫方显撤兵。
相反,他一旦相信了方显的话,还会往留仙居增派兵力,暗处监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搜查结束之前,制造混『乱』,趁『乱』把陈姑娘送出去。”
穆典可明白了,一旦留仙居出现大混『乱』,外面兵丁人仰马翻。唐宁趁机逃出去,方显抓不到把柄,自然也无法定他们窝藏逃犯的罪名。
可是这场混『乱』要如何制造,却有讲究。既不能太刻意,又不能留下痕迹,须得事后能撇干净才行。
祺玉脑子活络,立马想出点子,道:“莫不如放一把火。春日起东风,东边住着的都是贵人。只要火势一起,外面那些士兵必然忙着救火,顾不上抓人了。”
常千佛闻言不禁看了祺玉一眼,此人机巧,行事又大胆,假以时日,绝对是号人物。淡淡道:“纵火之事太大,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不是没想过放火,以常家堡的财力,即使把整个酬四方都烧了也赔得起。可是当年穆典可出逃洛阳,便是跟穆家的一场大火有关系。
他不知道穆典可是怎么躲过了那场烧红了半城天空的大火。但他是个大夫,深知这种儿时的创伤极难愈合。
方才祺玉说到纵火时,穆典可的脸『色』分明是白了一下。
不到『性』命攸关,万不得已,他不愿用这种法子。
祺玉心中暗自纳『惑』,看常千佛刚才揍方显的那股张狂劲儿,不像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啊。怎么这会儿反倒退缩了?
想了想,又道:“常公子刚才问的自毁装置,也不是没有。今春雨水足,伏练河的水位上涨不少,若能溃堤放水,倒也能制造一场混『乱』,把驻军引开。”
常千佛再度朝祺玉看了一眼,只是这一次,眸中有异『色』。
褀玉此人,心思太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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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堤放水,那就不是制造混『乱』的事了,是关系到上百上千人命的事了。
祺玉在酬四方里谋生,里头的人俱是相熟之人,提出这样的建议竟然连眼都不眨一下,可见其心肠之冷硬。
常千佛自是不会同意,说道:“也不可。”
祺玉自以为提的点子都还不错,却接连两次都被否决,心有不悦。但他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再有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
倒是梅陇雪忍不住了,道:“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那要用什么法子才好?要不然,我出去跟他们打一架?”
穆典可给梅陇雪叫了一天的娘,也有些进入角『色』了。此时看着一脸斗志的小姑娘,就像亲娘看着自家的笨孩子,颇有些无奈,道:“你去训蛐蛐吧。”
穆典可双眼一亮:“真的吗,娘?我真的可以训蛐蛐儿去了吗?”
她训蛐蛐训得好好的,被黎安安叫到这里来。早就坐得无聊了。一见穆典可点头,起身欢快地跑开了。
“谢谢娘!”
所谓训蛐蛐,就是关起门来,放着公鸡满屋子啄食蛐蛐。再在公鸡腿上栓根绳,人在旁边看着,看着要啄上了,就提一提绳子,不让它得手。
如是几番下来,两只饥饿的白公鸡焦躁得『乱』扑腾,一屋子蛐蛐儿也吓得魂飞魄散,到处『乱』窜。
梅陇雪倒是玩得兴致勃勃,隔着好几间屋子都能听见她兴奋的大叫声:“小黑快跑!”“小红这边。”“来了来了。”“哈,吃不到!”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吃好玩好,万事不忧愁。
穆典可低头思索了会,说道:“就按祺玉说的,纵火吧。”
常千佛道:“时候还早,还有别的法子。”
穆典可摇摇头道:“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抬头望着常千佛,眼里有信任,有感激:“你放心,我没问题。”
见常千佛仍旧锁着眉头,她故意做个轻松的样子,仰脸冲他一笑,脸颊『露』出两个浅梨涡,一层层『荡』漾开去。像江南三月,被细柳枝拂『乱』了的春水涟漪。
这涟漪映到常千佛眼里,也『乱』了他的心。引心头一阵轻微战栗。
“不是还有你吗?”她望着他笑:“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吧?要是我跑不动了,你就背着我跑。”
常千佛心头便是一软,满目都是怜惜,说道:“好,我背着你。”
多希望,能从此,一直都背着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片花开的声音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该想着如何实施了。
外面脚步声密集,似是增设的兵力到了。
常千佛起身推开窗户,借着火把的光,看见远处人影绰绰,人人手上拿着一张大弓,是方显手下的主力兵团——神箭营。
看来方显是认死了唐宁就在留仙居中,故而调来神箭营围守,防止常千佛等人仗着武功高强硬闯。
常千佛固然可以耍狠不让搜查留仙居,但方显也可以拦着不让出。
一旦到西陵湖搜查的人无功而返,确定唐宁仍旧留在酬四方,容翊必然松口。到时候方显就再也没了顾忌,直接拿着容翊的手令进院搜人了。
常千佛略微沉思了下,心里有了主意,回头问祺玉道:“酬四方的库房里,可有储存火『药』,磷粉之类的东西?”
祺玉再怎么场面上玲珑,毕竟是个小人物,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心焦不已时,听见常千佛问话,连声道:“有有,曹爷手下的王陀喜欢鼓捣这些东西,前一阵还造了一种能喷火的匕首,虽然没什么威力,乍一看还挺吓人的。曹爷觉得有意思,许他在定海院的小库房里专门存着这些东西呢,神秘得很,平时都着不让人看。”
“你把定海院的库房地图画给我。”
祺玉答应着,奇道:“常公子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纵火不是需要火石就够了吗?
常千佛道:“我自有用处。”
祺玉察觉到常千佛突然之间对自己转了态度,仿佛是不喜,也就不再多问了。转身去黎安安那里借笔墨。
褀玉是个善交际的人,曹本手下的那帮人不少与他相熟,一来一往,对定海院的布局也熟,三两下就画出草图来,还先了黎安安一步出来。
把草图递过来,道:“定海院有三个库房,两个用来放兵器,还有一个角落里的小库房,用来放些没用的杂物。王陀捯饬的这些东西就放在那个小库房里,因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没有特意派人看守。
常公子可以从西边的角门进去,那里一般没什么人出入,不容易被发现。”
常千佛道一声:“有劳了。”
走到穆典可跟前,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似要给她灌输力量:“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担心。等我回来。”
穆典可点头,“嗯”了一声,道:“你自己也要当心。”
常千佛笑道:“放心,就这么几个兵,我还应付得了。”
轻轻一跃,上房梁,揭开屋瓦出去。一路踩瓦疾奔,竟不发出一丝声响。
祺玉感叹道:“常公子的轻功,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常千佛的轻功穆典可见识过,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应当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常千佛就该回来了。
然而沙漏滑走,过去近半柱香的时间,常千佛依然没有回来。
穆典可等得心浮气躁,起身倒水喝,心里盘算着常千佛此行的凶险程度。
方卿言固然宠冠六宫,但方氏一门显贵,靠的不全是女子裙带。方家长子—安北侯方严,大将军方显,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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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将军方廉,都是难得一见的将才。
方显手下的兵,自然不会是吃素的。就算常千佛武功高强,万箭齐发之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心神不宁间,茶水溢出杯口亦不觉。还是褀玉轻唤了一声,穆典可才醒过神来。
抬头见黎安安脸『色』怪异地看着自己,不禁尴尬,捧了茶杯默默坐下。
那边偏房里,梅陇雪正训蛐蛐训得起劲,不时大叫两嗓子。隔着门传来,叫人心中平添焦躁。
当然,只有穆典可一人这么觉得。
黎安安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好似对常千佛的行踪半点都不关心,与祺玉扯着闲话。比如场子里生意最近怎么样啊,哪家的酒酿得香醇啊,花渊阁那个叫玉海棠的姑娘可真是漂亮啊……云云。
唐宁则对梅陇雪训蛐蛐儿的方法感兴趣,听黎安安解释清楚后,拿个既嫌弃又不得不服的眼神瞅了穆典可看了一眼:“这么损的法子都被你想到了。”
穆典可正被几人吵得心烦不已,闻言直接喝道:“你闭嘴!”
突如其来的火气叫黎安安和祺玉同时一怔。唐宁倒是神『色』安然:“又不是我惹的你。你这么不放心,自己出去看啊。”
穆典可叫她戳中了心思,脸一热,摔手将茶杯顿到桌子上。
气势够了,心更虚了。索『性』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听走廊里屋瓦轻微一响。穆典可往前抢了两步,正好见常千佛正好合上瓦,飘然下了房梁,心头一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常千佛飘然落地,转身见穆典可满目惊喜地站在门口,一只脚迈出,还保持着往前奔走的姿势。心里头一暖,只觉天地万物都静寂下来,心田深处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那样清晰而真实,像一片花开的声音。
长身立在走廊里,望着穆典可笑。笑容温暖而明媚,又仿佛,带了点孩子般的天真,有一种抓包的小得意。
他没有猜错,也没有看错。
——她心里,果然是有他的。
穆典可不笨,一见常千佛这表情,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满面笑意骤然敛了,为掩饰,语气也带了埋怨:“你怎么才回来?仪仗队伍出发的时间都快到了,陈萝和黎公子都等得着急了。”
情急之下,谎话说得格外顺溜。
屋里黎安安和唐宁对看了一眼,神情很有些无辜。
常千佛依然笑,也不拆穿她,道:“我要把磷粉混到方显的神箭营里,费了些功夫。应该跟你们说一声的,免得你们担心。”
他嘴上说着“你们”,眼睛却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面颊浮粉,微垂着眸,睫『毛』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一颤一颤,像扑着翅膀的黑蝶,直让人心折。
常千佛出了神。
最是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穆典可定了定神,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常千佛笑道:“我带了些硫磺跟炭粉回来,找个适当的位置放好,接下来就得看你们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只蛐蛐引发的祸事
准确说,是要看梅陇雪的。
常千佛从一群蟋蟀里挑了两只颜『色』较深,与院里青砖颜『色』相近的,甩手扔出窗外,问梅陇雪道:“刚才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梅陇雪点头:“嗯,记住了。”
“那去吧,记得下手轻点,不要打死人。”
梅陇雪破窗跳了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院里看守的士兵不可能听不到,当下便有人呵斥道:“站住!”
梅陇雪充耳不闻,一冲冲出两丈远,双目紧盯着地面上,嘴里咕咕哝哝,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小灰”“小黑”之类的字眼。
身着铠甲的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想这姑娘不会是个傻的吧?
方显走时下了严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众人自是不敢疏忽。当下就近的三五人一齐拔出刀迎了上来:“回去!”
梅陇雪猛地停下,死死地盯住其中一人,如泉眼般透澈的眸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一双粉拳紧紧握住。
众兵士正不解,就叫梅陇雪猛地一低头,双足发力,身子弓起,像一枚石弹一样弹了出去,将正中间那人撞得飞了起来。
旁边几人俱是一惊,不想一个小小丫头,居然有这么大力气。后退一步,挥刀劈来。
梅陇雪身体舒展,凌空一旋,两脚夹住身后劈来的长刀刀脊,于空中一个翻转,那握刀的士兵只觉得手腕酸麻难当,刀便脱了手,叫梅陇雪双脚衔去。
梅陇雪双手也没闲着,如猫挠爪子一样,在眼前舞得眼花缭『乱』。迎面来的两个士兵辨不清她招式,砍了两刀落空,叫她一左一右抓住肩膀,一扬手,往空中抛掷了去。
黎安安倚着窗,嘴张得都要合不拢了:“啧,这小姑该有多大力气?”
几百斤的汉子,说扔就扔!
院里其他士兵也涌了进来,拔刀霍霍,正打算恶战一场呢,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罪魁祸首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赔我小黑和小灰!”
一众人面面相觑。
洪文茂是个明白人,顺着梅陇雪的视线往地上一看。只见前方三五步的地面上,趴着一黑一灰两只蟋蟀,颜『色』与地砖相近,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
两只蟋蟀四肢与身分离,被踩得扁扁平,贴到了砖面上,自是没了生机。
洪文茂有些头疼,手下精兵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抓在手里扔着玩,丢脸丢到这份上。搞了半天,居然是为了两只蛐蛐儿?
洪文茂心里很窝火,耐着『性』子看向梅陇雪,想到自家小女,语气放缓和了些,道:“你先回去,蛐蛐我赔给你。”
“不要你赔!”
梅陇雪哭得更大声了:“那是我的小灰,小黑,是我的好伙伴。我最喜欢的蛐蛐,你还我!”
洪文茂一个头两个大,这到底是赔呢,还是不赔?
梅陇雪抹了一把泪,双目快要喷出火来,瞪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士兵,叫道:“就是你们两个,我看见了的,就是你们踩死了我的小黑和小灰。”
说着朝两人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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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阻拦,却见小姑娘身子一歪,左右摇摆,愣是从缝隙里穿了过去,飞起一脚就踢在其中一人下颌上,将此人掀翻了去。
回身又一脚,劈在另一人后肩上。只见空中一阵腿影缭『乱』,顷刻间她竟是连下了数脚,将那人劈得跪到了地上。
常千佛不由蹙了下眉。
黎安安也吓了一跳:“不是不让她轻点吗?”
穆典可有些尴尬:“大概……兴奋了。”
千羽曾经同穆典可说过:“梅陇雪这个小姑娘,论颖悟天赋或许不如你,但胜在专注。她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习武上,能在战斗中体会到真正的乐趣,你就做不到。”
梅陇雪乐在其中,洪文茂却是怒了。要是让这么个丫头片子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一众兵士收拾了,日后还怎么领兵,他这脸往哪里搁?
提身跃到梅陇雪身后,伸手就朝她后颈拍去。
行伍之人,最擅近身格斗。洪文茂一身功夫不俗,与梅陇拳脚相博,上十招竟然不落下风。梅陇雪双眼亮闪闪的,很明显是兴奋了,越打越起劲。
常千佛走了出来,叫道:“囡囡,快住手。”
梅陇雪大声叫道:“我不,他们踩死了小灰跟小黑,我要打死他们。”
众兵士闻言嘴角一抽:打死他们……
黎安安狂声大笑起来,偏偏身边无物,只能虚空地捶着拳头:“小花儿,你这样是不对的。女孩子要斯文一点,怎么能动不动就要打死人呢。”
洪文茂闻言更怒,道:“你这小姑娘,我看你年纪小不懂事,不和你计较。你再这么胡闹,我对你不客气了。”
黎安安唯恐天下不『乱』,笑道:“洪副将打算怎么不客气,叫你的兵一起动手吗?以众欺寡,我就看不下去了。”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洪文茂久战不胜,想要对梅陇雪不客气,还真的只能像黎安安说的,招呼大家伙一起上了。
洪文茂与黄渊以及军营中许多个将领都不同。他不是士族出身,朝中半点人脉关系都没有,全凭身手过人,脑子好使,得了方显的赏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然而今天晚上,他先是献策失误,让方显拿人陷入被动,这回又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逼』到如此境地,焉能不恼火,喝道:“我等奉命捉拿逃犯,依律行事,岂有欺人之说?还请黎公子慎言。”
常千佛说不动梅陇雪,便上前去拉架。
常千佛为了回护穆典可,连方显都敢揍。洪文茂岂肯信他是来劝架的,只怕是来帮架的。当下眉一紧,一腿朝常千佛踢了过去。
同时应对两大高手,他这一脚自是用了满力。
常千佛纵身闪避。
便在此时,一支利箭穿透夜『色』,呼啸带风,急急地钉向常千佛心口。
穆典可心头一紧。
纵使知道常千佛轻功过人,心口还是忍不住突地一跳,十指紧握了窗棱,指尖发白。
黎安安大叫一声:“千佛当心!”飞身扑过去,一把将常千佛推开,待要闪避时,不知为何,身子滞了一下,一箭穿胸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黑蟒来袭
常千佛微愣了一下,回头见黎安安握着箭头,朝自己努了努嘴,心中顿时通透了。心生愧意,叫了声:“安安。”
不用说,黎安安是故意挨的这一箭。留仙居起火,常千佛就算做得再天衣无缝,方显还是会怀疑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一出苦肉计,常千佛身上的嫌疑会小很多。甚至还可以反咬方显一口,说他挟私报复,利用公务之便置自己于死地。
常千佛心里明白,梅陇雪却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那一记冷箭真的是守兵『射』出来的。
她从小因着千羽宠爱,金雁尘看重的原因,明宫中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真正拿她当朋友,和她说到一块,玩到一块的人几乎没有。
她与黎安安认识才半天,但趣味甚是相投,一起聊鼎丰楼的肘子,柴玉铺子的烧鸡,一起去偷蛐蛐,早就心里拿黎安安当注自己的好朋友了。
好朋友在自己面前被人一箭『射』穿了胸膛,梅陇雪岂能不怒,当下两只拳头紧握,大叫了声:“梨子叔叔。”
一个回旋,飞起一脚,重重踢到洪文茂头上。
洪文茂是要多屈有多屈。他怎么知道那一箭是怎么『射』出来的?更要命的是,这小姑娘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明明全副注意力都在黎安安身上,怎么腿脚又冲自己来了?
洪文茂只觉得脑中重重一『荡』,眼前发黑,一股热流顺着口鼻流了出来。晕倒之前,最后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红。
洪文茂作为统兵的副将,被人踢晕过去,手下一众兵士岂能答应。群情激愤,挥刀一涌而上。
洪文茂在内围看守,黄渊在外围主持神箭营。
洪文茂跟梅陇雪打起来,黄渊根本就没当回事,以为小孩子闹一闹就完了,哪想到事态酿大,等快步冲进来,想要制止时,已经晚了。
常千佛和梅陇雪两个赤手空拳,将一院子士兵打得满地爪牙。尤其梅陇雪手劲大,扔人上了瘾,满空都是高来低去的身影。
军人热血,最重袍泽之谊,眼看同袍如此受辱,其他人哪里还站得住,几百人叫骂着涌到这狭小的小院里。
眼看场面已经失控,外围的弓箭手也端起了弓,严阵以待。
黎安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从一个被打趴地上的士兵手里顺过一把刀,提起就朝外围砸了去:“方显这个龟孙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打不过就来阴的。我『操』他大爷——”
方显治军从严,也算是个磊落之人,军中威望极高。
主将被骂了,神箭营那些士兵哪还按捺得住,不知道谁骂了一声“王八蛋!”,一个年轻的士兵叫人从后碰了一下,箭脱手飞了出去。
其他人哪甘落后,当下箭矢如蝗雨,嗖嗖从四面八方『射』了进来。密密麻麻的箭雨里夹杂着七八支带着幽蓝火星的箭矢,一片混『乱』里,也叫人给忽略了过去。
惨呼叫骂之声响成一片。
常千佛挡在黎安安身前,且战且退,等退到大门口时,房屋四角已经燃烧起来。
虽说今春多雨,但酬四方的房子修得极为讲究,平地垒了好几层土,将地势抬高,雨水都排了出去,屋内极为干爽。
又是大风的天,火一起,“呼啦”一声借着东风窜开来,遇上常千佛布置在房屋周围的硫磺和炭粉,一发不可收拾。
转眼间,半个留仙居已在一片火海里。
常千佛带黎安安到安全的地方,让梅陇雪照应着,自己快步冲进门。
此时火还没完全烧进来,但外面的火光已将窗纸映透。灼热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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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一波一波往里窜。穆典可两手抓着桌缘,脸『色』如纸,已是站都快站不住。
常千佛心中一痛,大步走过去,抬手覆上穆典可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穆典可极力克制,全身仍止不住战栗发抖,伸手紧紧抱住常千佛的腰,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嗓音发颤,道:“带我走。”
常千佛感受到她的恐惧,只觉心都痛了,轻声说道:“好,我现在带你出去。你把眼睛闭上,不要怕,也什么都不要想……你还记不记,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
穆典可声音抖得厉害,细弱无力,却十分确定,说道:“记得。”
“那其实,是我第三次见到你了。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落霞街的陈记铺子前,你没有看到我……”
“……我看到了。”
“是吗?那你第一次见到我,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厉害,但是又不容易看出来的人。”
此时门外箭雨已经歇了。
黄渊指挥着众将士取水灭火,心中叫苦不迭。
只盼望着这场火能尽快扑灭,不要波及太广才好。
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射』了那一箭?那箭头上的火花究竟是怎么回事?黄渊只觉得自己头如斗大。
有了今天晚上这一出,往后别说晋升了,不被问责就是万幸了。
浓浓烟尘里,梅陇雪搀着黎安安出来了。黄渊眼皮子一跳,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来:人犯!
得了,眼下这种人仰马翻的情形,别说是苍蝇了,就是跑出一头牛那么大的苍蝇,也看不住了。至于说什么人犯,没有最好,要是有,也早跑了。
黄渊只觉得心酸口苦,看着众兵士来来回回地奔跑救火,一时怔怔,竟不知作何。
事实上,外面打起来时,唐宁就已经找好了出逃点,只等着火势一起,就在褀玉的掩护下逃了出去。
一面救火一面行看护之责的众兵士只抓了一个因为害怕而走不稳路的翠娥,送到黄渊面前,被骂了声“笨蛋”之后,讪讪去了。
常千佛一面与穆典可说话,转移她的注意,一面拥着她迅速往外奔走。
甫出大门,就觉出有一股阴冷而嗜血的气息,夹带着一股腥臭味,阴沉沉地从头顶罩下来。
抬眼一瞥,只见一条五人合抱不过来的黑『色』巨蟒俯首从天而至,巨大的蛇身挡住两人头顶天空,将漫天红亮的火光给遮了一半,只见一片黑压压的暗影。
巨蟒两只金黄『色』的眼睛有灯笼那么大,闪烁着最原始的嗜血凶狠的光芒,转眼从两丈高空到了跟前,张开血盆大口朝两人扑过来,红信子嘶嘶甩动,涎水『乱』溅。
常千佛抱紧穆典可,迅速往后避让。
那巨蟒虽说体型庞大,行动却并不笨拙,一击成空,蛇身灵活一扭,张着足以吞咽数人的血盆大口,紧追而至。
嘴里喷吐出的气息冲得漫天火焰摇晃不止。
穆典可被常千佛紧搂在怀里飞来飞去,身体失了重,终也觉出不对了,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常千佛道:“没事。你好好的不要动,把短剑拿给我。”
脚踩着房梁,在巨蟒的追逐下左奔右逃,冲下方的黄渊大喊道:“赶紧把院里的人疏散!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危难
巨蟒是从留仙居西边的藕花池子里悄无声息地潜进来的,黄渊事先并不觉。
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战场杀敌,尸山骸堆都见过,可是乍见这么大的蛇怪,还是有些腿软。当下紧握刀柄,冲那些正提着水桶往里冲的士兵们大叫道:“后撤!都后撤!”
军令如山,不问缘由。一众人飞快地往院外撤退。
已有人看见了那条黑『色』巨蟒,大声叫了起来:“蛇…蛇…妖怪啊——”
士兵们毕竟比寻常人有胆气一些,略惊慌了一下后,马上镇静下来,迅速而齐整地往院外撤退。
几个赶过来帮忙灭火的酬四方仆役见了这情形,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常千佛在冲天火光里奔逃,既要护着穆典可,又顾着院中还未撤离的一干人,不敢激怒那巨蟒,险象环生。
黎安安看得心惊肉跳,失声大叫道:“快!快去找雄黄粉来!”
当此情形,哪还分什么敌友,黄渊迅速吩咐手下去寻雄黄粉。指挥神箭营退守到十丈外,重新摆好阵势,朝着那巨蟒『射』箭。
方显的这支队伍装备精良。寻常箭矢除了箭镞用铜,箭身皆是以竹木打造。而神箭营所用之箭,箭镞以及箭镞之下三寸都是纯钢锻造,再由精于『射』击的弓箭手以大力『射』出,杀伤力十足。
然而群箭落到巨蟒身上,竟不是“噗噗”折断,就是贴着蛇身滑出去,可见蛇皮之坚厚。
黎安安急了,抓过身边弓箭手手里的大弓,张臂拉弓,弓没拉开,胸口一阵钻心疼痛,险些给疼晕过去。
一把将大弓塞到梅陇雪手中,道:“你来,用你最大的力气。”
梅陇雪羞愧道:“我不会『射』箭。”
不等黎安安『露』出失望表情,梅陇雪忽然大叫一声:“有了!”顿地弹起,朝西边的藕花池子扑了去。
湖中央一块巨大的方石,放置约『摸』有些年头了,苔藓丛布。
梅陇雪第一下溜了手,第二遍便吸取教训,吐了口唾沫在手上,用力搓了搓。屈膝沉腰,一用力,将湖石抱了起来,冲到巨蟒跟前,一抬手,用满力将石头砸了过去。
湖石呼呼地翻滚着,砸到巨蟒身上,直砸得那蛇腰处一凹。
巨蟒吃痛,发狂地扭动着身躯,蛇尾『乱』摆,甩到房梁柱子上,房梁柱子便断裂。正熊熊着着火的房屋轰然垮塌,坠地扬起巨大烟尘。
叫火灼了的巨蟒越发狂躁,身体『乱』摆,掀得带火的梁柱椽子满空『乱』飞。
黄渊眼看情形不妙,又着令全体将士往后撤。
仍有来不及闪避的士兵叫火炭砸中,惨呼连连。
这完全是帮倒忙!
黎安安急了,口不择言,冲着梅陇雪大喊:“你傻啊,砸七寸,你不知道?”
梅陇雪觉得好委屈,她怎么不知道砸七寸,可是那蛇一直在『乱』动,她砸不到啊。
跑回去抱起湖石再砸,这一砸却砸了个空,更生气了,回头冲黎安安叫道:“你来砸啊。”
此时院中人员都已退到百丈开外。
常千佛不再退让,握紧了穆典可递过来的短剑,迎着巨蟒飞身而起。将要被吞入口中时,一脚蹬在巨蟒下颌之上,翻身上了巨蟒头顶,一刀扎在蟒蛇鼻子上,手腕用力一翻,将那鼻子搅得稀碎。
院内院外几百号人,这黑蟒谁也不攻击,就冲着自己和穆典可来。
毫无疑问,这是条家生蛇,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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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仇家,这蛇多半还是冲着穆典可来的。
蛇类视力微弱,以鼻识人,得先坏了它的鼻子。
巨蟒痛苦地翻滚着,头部大力甩动,将二人甩了出去。
常千佛抱紧穆典可,借力凭风,一去数丈,回头冲正抱着湖石认真砸巨蟒的梅陇雪叫道:“小花儿,过来!”
梅陇雪应声飞奔过来,叫道:“爹,什么事?”
常千佛把穆典可塞到梅陇雪怀里,道:“照顾好你娘,有人要杀她。”
梅陇雪重重点头。
常千佛又看了黎安安一眼:“还挺得住吗?”
黎安安道:“死不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言语之间颇有些得意。
身为大夫,黎安安对人体构造最是熟悉不过。一箭穿胸过,只是看着凶险,根本没伤及要害。
常千佛放心了,说了声:“替我照顾好她。”飞身而去。
黎安安在身后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是关心我呢。”
失了目标的巨蟒满地游窜,到处都是尖叫声。
常千佛纵身跃上蛇头,一拳下去,巨蟒一块额骨发出“咔擦”碎裂声,凹陷下去,却并没有伤了根本。
黑蟒意识到危险,拼命地甩着头,想把常千佛甩出去。巨大的身躯捶着地,在地上砸出道道深坑。
蛇皮滑溜,常千佛被甩到蛇身中央,手一抖,从袖口甩出一团细白的银丝来。正是行刺穆典可的那群少年所用的切风铁。
不知道徐攸南是不是有意为之,切风铁一共十五根,他只带走了其中十三根,给常千佛留下了两根。
常千佛正是追查这两根切风铁的下落,才一路查到了酬四方里。
行医之人务求腕力精准,分毫不错。这份功夫,常千佛已是练得炉火纯青,盘成一团的切风铁自袖口甩出,迅速散开成一缕,叫他用剑尖一挑,迅速带动着朝蛇身缠去。
蛇身粗壮,三丈长的切风铁还不够绕上两圈。
但对轻功过人的常千佛来说,这就够了。
常千佛小心挑着短剑,不让细线脱落,一边躲避着巨蟒攻击,同时绕着蛇身上下翻走。
手腕发力。细线如刃,“噗”地一声突破坚硬的蛇皮,迅速往下切割。
巨蟒感觉到疼痛,疯狂扭动身躯,蛇身盘旋,朝常千佛缠过来,一扭头,张开血盆大口,往下俯冲了过来。
常千佛撑开手脚,阻挡着蛇身收紧。瞅准时机一撒手,短剑脱手飞出,从巨蟒张开的大口钻进去,直『插』颅顶。
黑蟒垂死发力,蛇身一圈圈缠紧,将常千佛整个人困于蛇身之中,只余发顶在外。
九天穹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一直体型巨大的灰雕凌空俯冲而下。
黎安安失声叫道:“千佛!”
穆典可被梅陇雪抱在怀里,浑身颤抖,听得黎安安这一声大叫,猛地抬头,脸『色』霎时如灰土。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梅陇雪,朝那灰雕狂扑过去。
忽被一股大力从后拽住,身子一歪,便叫那人提起往后扔去。
金雁尘长发披散,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两只脚一只穿了鞋子,一只光着,这等情形下居然不见狼狈,浑身都是煞气。回头吼道:“看住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显山露水
穆典可摔到地上,起身又要往前冲,被梅陇雪从后死死抱住,回身就是一掌。
梅陇雪被穆典可一掌砍在肩上,疼得脸都皱起来了,就是不撒手。
金雁尘大步往前,迎着那只剧烈俯冲的灰雕,一刀贯穿——金家刀第六式“破云刀”!
一人高的灰『色』大雕扑棱着翅膀,凄厉叫嚣着,尖利的爪子疯狂朝金雁尘抓来。
金雁尘沉着脸,迅速抽刀,刀身回拖,一式平削而出。
肉眼可见,激『荡』的空气被斩成了上下两截,横亘其间的便是一截宽四尺的白亮刀身——刀是黑『色』的刀,刀身只有一掌宽,却被生生拉出一道四尺宽的亮光,可见速度之快。
第十九式——平山瀑。
山瀑流过,灰雕的爪子齐刷刷断掉。
此时雄黄粉已取来,黄渊奋力将纸包扔了出去,弯弓搭箭,一箭『射』穿,带着刺激气味的雄黄粉散得漫天都是。
黑蟒虽然失了嗅觉,但是粉末洒到眼睛嘴巴里,还是产生了效力,仓皇躲避间蛇身一松。
常千佛抓住时机,奋身往上拔出一截,一肘顶向黑蟒后庭『穴』位,迫得黑蟒不得不卸力,终于脱了身。
抬头见金雁尘对着那灰雕挥刀欲砍,大叫了声:“躲开,有毒!”
北国宫廷好驯养珍禽猛兽,国师魏光晔手下有两宝:一黑蟒,一灰鹰。
黑蟒体型硕大,可以吞象。而会鹰贯会出其不意,且羽『毛』爪子皆带走剧毒。两样妖物一起出动,少有人能逃出生天。
金雁尘迅速横刀胸前,挡住随着灰雕翅膀扑腾甩过来的脏腑血水,一退三五丈,正好退到了梅陇雪两人跟前。
含了剧毒的血水溅到玄铁刀身上,如沸水浇上热铁,嗤嗤嗤作响,片刻功夫,竟是烧出一片凹坑。
常千佛一经脱身,冲天飞起,袖中银针刷刷打出去,封住那灰鹰『穴』位,灰鹰无力扑腾,一头栽入大火之中,一声爆响,炸开一团绿『色』的火焰。
黑蟒犹在垂死挣扎,掀起火炭漫天飞溅。常千佛稳稳落在蛇身上,深吸一口气,催动内力,对着黑蟒七寸一拳砸下。
他轻易不显『露』功夫,此时迫不得已,既是出手,就不留余地。粗壮蛇身叫他砸得重重一颤。
数拳连下,拳起拳落,只见叠影。周围空气被拳风带动旋转起来,形成涡流,拉得衣袂平直,如铁一般往前伸展。
容翊负手站在远处,轻声叹道:“常家堡这对祖孙……藏得深呐。”
方显到此时方觉后怕。
常千佛的内力之深,已远超他想象。倘若今日冲突之时,他用的是这种力道,自己已经没命站在这里了。
容翊道:“你还是太冲动。你不想想,常千佛向来规矩,为何突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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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事如此狂悖?你当真没看出那兰花俏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容翊心中叹气。方显虽然『性』子躁了些,不够稳重,却是个明辨之人。偏偏一遇到这种事就犯糊涂。看来当年乐姝的事,确实伤他甚深。
遂道:“江湖上的事,你也多留意留意。常千佛来了,那位金六公子也来了,你说这个假兰花俏,她是谁?”
方显由不得又是一惊:“兰花俏……是假的?”
容翊缓步去了。
过了一会,身边侍卫章晗走过来,道:“爷说了,最近朝局紧张,宁玉又有动作。这个时候,不要和江湖人交恶。”
方容两家的子弟,一向唯容翊马首是瞻。当下方显应道:“知道了,还请容相放心。”
谭千秋领着两个地宫杀手,押着一个美艳女子从旁边走过。那女子穿着暴『露』,不似中原女子的纤细柔美,骨架稍大,体态丰腴。走过时还不忘朝方显勾唇一笑,颇有孟浪之意。
方显脸上尽是嫌恶。
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袖着手,跟在几人身后悠悠踱步过来,风姿清雅,飘逸若仙。
男子走到放显面前,伸手一揖,笑道:“在下明宫第三席长老徐攸南,见过大将军。”
巨蟒在常千佛重拳之下脊椎断裂,周身筋络传输被切断,挣扎了两下,终于不动。
见一蟒一雕皆已丧命,黄渊重新指挥兵士担水灭火,场间又忙『乱』起来。
黎安安一口气松下,脚下不稳,往地上跌去。
梅陇雪叫了声“梨子叔叔”,快步冲过去搀扶。
梅陇雪一松手,穆典可就扑到了地上,双手拄地,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金雁尘一口恶气再也憋不住,冲穆典可吼道:“你是猪吗?!没看见这么大的火,你往里冲,你是救人还是送死?”
穆典可不应。
金雁尘恼恨之极,恨不能一刀下去,叫她永远从自己眼前消失了干净。阴着脸瞪了穆典可半晌,到底是拿她无法。弃了刀,一把将她提起,打横抱在怀里。
转头见常千佛跳下蛇背,正朝这边走过来,眼眸不禁一暗。
鬼若和鬼相齐步上前,挡住常千佛的去路。
穆典可若有所感,抬起头来。两人就这样遥遥地隔空对望,片刻后,穆典可垂下眼帘,扭头蜷进金雁尘怀里。
常千佛眸子一黯,心头如有尖刀利刺扎过,痛得难当。
她到底,还是选择了那一纸婚约!选择了那个患难陪伴的人。
金雁尘再也不看常千佛一眼,转身大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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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异常顺利。
那黑蟒和灰雕俱属北国国师魏光晔,徐攸南在留仙居外拿住了拓拔长柔,纵兽行凶的自然是拓拔长柔无疑。
至于留仙居这场莫名其妙的火灾,也被徐攸南嫁祸到了拓拔长柔身上。
神箭营之所以会『射』出带火花的箭矢,乃是箭头被涂上了磷粉。箭支高速『射』出,遇空气发热,磷粉自燃,正好落到院中早已布置好的硫磺和炭粉上,从而引发大火。
磷粉,硫磺等物是从定海院出来的,这个不难查到。方显手下的兵在定海院库房的门板上找到了一缕不慎刮落的线丝,经比对,与拓跋长柔身上的衣料完全吻合。
当晚亦有人亲眼见到拓拔长柔在留仙居鬼鬼祟祟出没。
徐攸南甚至当着方显的面,命人从拓拔长柔指甲缝里剔出了残留的磷粉。
人证物证俱在,若说纵火的动机,拓拔长柔也完全具备。案子判到最后,连方显都不得不信了常千佛确实是无辜的。
倒是容翊在听了结果后微微一哂,不置可否。事后却派了护卫章晗替代自己登门向常千佛致歉。
拓拔长柔贵为一国公主,涉及到邦交,容翊自不会让金雁尘把人带走。却答应给明宫一天的审讯时间。
穆典可受惊吓过度,一夜未曾安眠,青着眼圈坐在窗边出神。
晨光明亮,打在身上,周身如同浮雾,微尘跳动,热闹里又有些清冷寂寥。
谭千秋在外轻轻叩门,叫道:“姑娘。”
穆典可道:“进来。”
门一开,就有一股的『药』味窜进来。见穆典可皱眉,谭千秋道:“徐长老说,这是常公子送来的『药』方,安神用的,姑娘好歹喝一口。”
穆典可缓了容『色』,道:“放那吧。”
谭千秋应道:“是。”恭敬退出去。
谭千秋是明宫六位上君里面唯一一位女上君,用的武器却不怎么女『性』化,是一把镰刀。人长得不算好看,手脚粗大,却也不难看,年二十八一直没有嫁人,听说她在老家时曾订过一门亲,那人是个军人,后来战死了,她就再也没有许过亲。
金雁尘到酬四方办事,随行一众男人,这种煎『药』的细活自然只能谭千秋来做。穆典可想起什么来,问道:“梅陇雪呢?”
从一早,似乎就没有见到这个小姑娘的身影。
谭千秋道:“早上起来,就抱着蛐蛐罐子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蛐蛐罐子?
穆典可蹙眉想了想昨天晚上的情形,却怎么也记不清了,合着留仙居大火,梅陇雪还没忘了把那几只蛐蛐抢出来?
说道:“你去吧。”
谭千秋掩上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几度魂梦回故乡
汤『药』凉得差不多了,穆典可端起『药』碗一口喝了。一股子苦涩『药』味入口入心,呛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真苦!她在心里想。
平生喝过许多回『药』,竟仿佛,没有哪一回是像今天这般苦的。
这是常千佛送来的方子,熬出的『药』。
穆典可不傻,看到那黑蟒和灰雕她就明白了,北国有人要杀她。
至于她带着梅陇雪到酬四方来,名义上是为了引出兰花俏,实际上恐怕是徐攸南为了抓住拓跋长柔,查出金雁尘中毒之事,设的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徐攸南为什么要瞒着她,她不想去问。拓跋长柔为什么要杀她,她更懒得关心。
要杀她的人太多了,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她倦得很,没那么多精力挨个弄清楚。
吃完『药』困意上来了,拥着被子沉沉入梦。
她在梦里看见了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背着一把剑,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
甬道里空『荡』『荡』的,有风,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就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旷久回『荡』。
甬道尽头仿佛有股引力,吸引她不停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缩小。
仿佛时间倒退,又回到八岁那一年。
八岁的她个个子小小,梳着两条辫子,眼睛清澈,像精灵。
洛阳正是七八月,暑意正盛的时候。
她午睡做了个噩梦,又梦到了外祖,外祖母,梦到了六表哥。她哭着醒来,院里的丫鬟却不知道跑哪躲懒去了。她难过极了,自己起床穿好了衣服,去沧澜院找金怜音。
沧澜院的风景一如当年,丛丛竹篁迎风摇曳,路边有牵着长藤,点缀着碎银的金银花。只是今天,那花香飘散在空气里,却夹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道。
她看见金怜音提着一把刀,失魂落魄地从沧澜院走出来。刀尖上淌下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紧跟着穆沧平也冲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狼狈过,脸上,身上全都是血。头发也散了,凌『乱』地披散落下来,总是意气风发的脸上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的味道。
穆沧平从后面拉住金怜音,想要伸手抱住她。
金怜音猛地转身,一掌拍到穆沧平胸前刀伤上,在他仓皇躲避时,反握住刀柄,一刀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穆沧平发疯似地扑过去,紧紧地抓住刀刃,长刀割破他的手掌,一寸寸向前,终是从金怜音背后穿了出来。
金怜音定定地望着穆沧平,双目泣血,声音凄厉,一字一字似诅咒:“穆沧平,我金怜音今日与你恩断义绝。天上黄泉,永不相见!”
她忘了哭。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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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看见金怜音的身躯倒下去,她才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地往前跑,摔倒了,又爬起来,又摔倒……她扑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醒来时,天『色』已黑。
穆子衿坐在床头,昏暗的烛火映着他瘦削的面庞,隐忍而沉痛。
她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被穆子衿死死拖住。她拼命地挣扎,捶他打他,她说:“我要去找爹,我要去找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她?”
穆子衿哭了。
从她第一天认识这个倔强少年,她就从没见他哭过。
穆子衿按着她的肩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同她说道:“小四儿你要记住,你今天做噩梦了,离开了居林苑,到二哥这里来。你一直和二哥在一起,没去过沧澜院,你什么都没看到。”
她愣愣地望着穆子衿,眼泪流了出来:“二哥,是爹对不对?外公,六表哥……都是爹对不对?”
她烧得昏昏沉沉的,李慕莲端来一碗汤『药』给她喝,笑容一如往常慈爱:“四儿乖,吃了『药』,病就好了。”
她是被门外的尖叫声吵醒了,醒来发现满屋子都是桐油的味道,她浑身酸软,一动都动不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大火从走廊烧到房间,从地上烧到床上。一大根房梁被火烧断,带着火焰砸了下来。
哑巴阿苦从地道里钻出来,替她挡住了砸向头顶上的房梁。
她看见血从阿苦的嘴里喷出来,喷了她一脸,味道是腥的。火焰烧焦了阿苦后背的皮肉,那气味是臭的。
这腥臭味,和着满屋子的桐油味,久久在她鼻尖回『荡』。这么多年,一直弥漫在她的睡梦里。
阿苦从打湿的被子包住了她,抱着她钻进地道。
她从地道探出头,看见了握剑站在地道口的穆仲诚。
穆仲诚看着她,她也看着穆仲诚,眼睛里『迷』了土,泪蒙蒙的。
穆仲诚转身走开了。
不知道是因为伤得太重,还是因为装了太久的哑巴,阿福说话断断续续的。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很费力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阿苦说:“盟主说……穆……沧平……太深……不放心……可是八……八小姐喜欢……看……看着……保护八小姐……四……四儿要活下去……去……去大漠,找徐攸南。”
阿苦说他想吃包子了。她光着脚在大街上跑,去找那家叫做甄荣的包子铺。生怕回去晚了,阿福就吃不到热包子了。
她抱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回到那间柴房,阿苦却不见了。
她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回到穆家,发现她逃出来的那个地道没有了。
她知道,阿苦再也回不来了!-啃-——-书--网-小--说--这是华丽的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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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苦带着她活下来的秘密,把自己永远地埋进了地底里。
她想起来阿苦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听她唱歌,最喜欢看她笑。
她想唱歌给阿福听,可是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很难听,很难听。她想笑,却哭了。
她抱着着那袋已经冷透的包子,一边哭一边走出洛阳城去。
一阵狂风刮过来,她被迫沿着甬道往回倒退。风一道一道往身上刮,如钢刀过骨,疼痛无休无止,终至于麻木。
她终于又回到十七岁这一年。
她穿着雪白的短衫,绿『色』长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姑苏蒙蒙的烟雨中。
长发垂肩,眉目静好。
一身银『色』锦袍,眉目俊朗的男子笑着朝她走过来。
他冲她遥遥地伸出手。
她亦笑,伸手去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雨丝从男子身后飘了过来,他开始倒退,不停地往后退。
她慌了,拼命地追着他跑,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抓他,却总是抓空。
男子对着她笑了:“你看,你追不上我的。”
风止雨住,穆典可猛地睁开眼,灵台一片清明。
两鬓黏糊糊的,衣服领子湿透,脖子是冰凉的。
她没有伸手去擦,任凭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来,流进发丛里。温度消散在空气里,一片冰冰凉。
她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八岁那年,她抱着金雁尘送她的布娃娃,坐在城门口等他回来。想起穆沧平从苍鬼渡带回想起金家母子的尸体,『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小四儿,都忘了吧……你是穆家人啊,你不姓金……
她想起了李慕莲喂她吃『药』前那意味不明的笑,阿苦浑身烧焦,痛苦不堪的模样,想起金怜音眼里的凄惨与绝望……还有洛阳城那场映透了半边天的大火!
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忘。她只是不愿记得而已。
她哑了哑嘴,轻轻哼唱起小时候外祖母闵柔教她唱的那首儿歌。
就像从前的许多个夜晚,她又冷又怕,难过得睡不着,便会抱腿坐在月下的戈壁上,一边流泪一边唱歌:
天黑黑,不要怕,天上一个大月亮;
天黑黑,不要怕,梦里梦里有阿娘;
天黑黑,不要怕,云儿雨儿来作伴;
……
天黑黑,不要怕,走着走着就天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千头万绪
屋内外静极,穆典可就这样躺了许久,慢慢地坐起来。像是刚刚打过了一场恶仗,浑身酸痛无力。
打开门出去,意外地发现徐攸南盘腿坐在外面,手指上缠着两根碧绿『色』草茎,脸『色』沉郁,少有的不见笑意。
听见动静,徐攸南抬起头来。
穆典可在心里默默数:一、二、三,数到第三下,徐攸南那万年不变的优雅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说道:“你睡醒啦?”
穆典可乏力得很,索『性』不理他,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刚刚煮沸的水,添了点甘草,味道清淡,正好平心中的躁气。
穆典可盘腿坐在软垫上,捧了杯水慢慢喝,也不说话。等徐攸南自己开口。
徐攸南道:“你是不是觉得,昨晚之事是我设的一个局,我知道拓拔长柔要袭击你,却没有通知你?”
穆典可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说道:“难道不是吗?”
徐攸南说道:“不是。”
穆典可呷了口茶,说道:“噢。”
徐攸南从不怕得罪她,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不是了。
徐攸南接着道:“当然,我让你假扮兰花俏,确实是为了引拓跋长柔出来。”
“接着说。”
徐攸南道:“拓跋长柔以前身边有一个影子卫,是她母亲的一个同乡。从拓拔长柔很小的时候,这个影子卫就一直保护她,对她十分忠心。
后来拓跋长柔提拔了这个影子卫,并把他安『插』到拓拔复身边作『奸』细。
两年前,那名影子卫随拓跋复出使南朝,离奇地消失了。
拓跋长柔派人调查此事,前不久刚查到,那名影子卫是因为同一个叫程虎的禁军教头争风吃醋,被兰花俏和程虎合力杀死,毁尸灭迹了。
半个月前,拓跋长柔使计杀了程虎,又一路寻访兰花俏的踪迹到了姑苏。
我猜,她一开始确实以为自己要杀的是真的兰花俏。动手前,才发现是你假扮的,所以才临时召了巨蟒和灰雕来帮忙。
那两只畜生,都是昨天夜里才进酬四方的。”
穆典可杀了拓拔长柔的一个侍卫,也威胁过她。拓拔长柔将错就错,想杀她也不奇怪。
昨夜的事,穆典可倒不怎么关心,问道:“她招了吗,为什么要给我哥下毒?”
徐攸南摇头:“容翊不许对她用刑,所以审讯起来,有点麻烦。”
穆典可抬眼瞥了徐攸南一眼,诧异里带了微嘲。
这世上,居然还有徐攸南撬不开的嘴?
徐攸南道:“你别看我。她指明了只见你们两个,拒绝跟我交谈,我也没办法啊。你哥已经亲自过去了。”
“他来酬四方做什么?”
徐攸南笑道:“两件事。第一件嘛,钱万兴那个小儿子钱裕一你还记得吗?那个年轻人很不错,有野心有魄力,就是出身差了点,也不怎么讨钱万兴喜欢。我观察了他好几年了,现在时机也成熟了,你哥想一见他。”
钱万兴,是安微万兴帮的帮主。此人山贼出身,不知什么机缘,练了一身好武艺。凭着两把割颅无数的斧头和一帮不怕死的兄弟,称霸安微地界。
凡江面上过往船只,路过此境,都要向万兴帮交纳保护银子,历数十载,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钱万兴此人嚣张跋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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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对穆沧平俯首帖耳。徐攸南暗里招揽了几次不成,便把主意打到了钱万兴的几个儿子身上。
看样子,是选中了这个钱裕一,打算有所动作了。
穆典可对这种挑得人家父子失和的阴谋并不是很有兴趣,又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嘛,还是为了那几根切风铁。据我所知,常千佛也在查这件事。”
提到常千佛,穆典可不由沉默下去。
徐攸南道:“常千佛令人将那几个被切风铁误伤的路人送回安葬,每人给了一大笔抚恤金,这事你知道吧?”
穆典可当然不知道。她又没有派人去监视着常千佛的一举一动。
徐攸南道:“常公子可真是个善心人啊。大概是为那几个枉死的人抱不平,要将此时彻查到底吧?”
那语气,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快拆穿我,拆穿我,我口不对心!
穆典可习惯了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冷冷地没有接腔,问道:“那你查到了什么了吗?”
徐攸南摇头:“查不到。所以这事,十有八九跟建康容家脱不了干系。我跟你哥商量了一下,此时我们自身立足尚不稳,不宜与方容两家正面冲突。先派锦衣行暗暗查访着,得弄清楚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仇怨,就解了。要是解不了,再说。”
穆典可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也不得不承认徐攸南说的有理。
方容两家树大根深,能不结怨,就不要结怨。毕竟,比起金氏满门的血仇,这一点点过节,真的不算什么。
低头默然了片刻,突然抬头说道:“徐攸南,你这些年,总共设计陷害了我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共是八次。如果这次也算的话,是九次。”
穆典可神情淡漠:“看来不需要我细数给你听了。这些年,你背后给我使绊子,算计我,甚至想杀我。一桩桩,一件件,我都帮你记着。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因为我还有用。”
“对。”穆典可说道:“因为你有才干,你对金家忠心。但你要明白一点,再好的护身符,它也有失效的一天。我现在不动你,不代表永远不会动你。”
徐攸南一点就透:“你想让我做什么?”
穆典可道:“很简单。找个理由,把方君与派回西凉。”
“你怕你哥会因为容家刺杀你的事迁怒方君与?”
不止如此。
穆典可很不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不安究竟从何而来。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切风铁事件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
她一个小小的明宫圣女,何德何能得容翊侧目?或者,容翊要杀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说道:“建康的方容两家,加派人手去查。越快查清越好。”
徐攸南眯眼盯住穆典可片刻,若有所思,随后应道:“好。”
“那方君与什么时候派走?太快,你哥会起疑。”
“最晚明天。怎么让他答应,你自己想办法。”
徐攸南看得出,穆典可在此事上的态度相当强硬,是决计不会让步了,只好应道:“是。”
穆典可抬手『揉』了『揉』额头,倦意袭上来,声音里带了疲惫:“你去找一趟常千佛,就说此事尘埃落定,让他不要再管……不,这事不用你去,我再另外派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烧火棍
不是穆典可不相信徐攸南,而是徐攸南这个人,根本就不能相信。
他那张嘴,无风起浪,搅弄是非是长项。只怕到时,该说的没说,不该说的先说一大通。
还是派霍岸去比较稳妥。
徐攸南笑着应道:“是。”
一脸“我都明白”的样子,穆典可看着就心烦,说道:“我这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徐攸南笑着起身,就听门外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梅陇雪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单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小人,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娘,你看我抓到谁了?”
说着甩手,将手中那人扔到穆典可脚下。
伴着“咚”一声响,屋里响起气急败坏的叫骂。嗓音明明稚嫩,骂出的话却不堪入耳:“你这个小贱蹄子,我跟你没完!”
穆典可蹙眉,低头看去。只见那小姑娘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圆脸蛋,尖下巴,无论年龄还是身形,都与梅陇雪相仿。
再看看梅陇雪一脸兴奋劲。不用说,这就是兰花俏的女儿苦菜花了。
徐攸南笑了起来:“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啊。这是……苦菜花?”
梅陇雪兴奋地点头:“嗯嗯。我正在斗蛐蛐,她突然跑来要跟我比武。说我冒充她。我就把她抓回来了。”
徐攸南笑道:“干得好。”
梅陇雪得了表扬,巴巴地望着徐攸南。
徐攸南笑道:“任务完成得不错,想吃什么就跟千羽要,他不敢短了你的。”
梅陇雪欢呼一声。苦菜花撇了撇嘴,不屑道:“就知道吃,难怪长这么胖。”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偏爱扮老成,低眉抬眼的模样间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瞥看了穆典可一眼,又说道:“你娘真妖。”
穆典可愣了一下。
她为了假扮兰花俏,特地化了个妖艳的妆不假。可是昨儿夜里就洗掉了,素面朝天的,哪里妖了?
梅陇雪怒道:“你娘才妖!”忽然想到徐攸南刚说她任务完成了,那穆典可就不是娘咯?遂又说道:“这是我师姐。”
苦菜花又看了穆典可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气:“我说呢,你娘怎么会看起来比我娘年轻。除了兰花俏,还有谁会那么不要脸,十四岁就生孩子。”
穆典可又愣了一下。
梅陇雪满面惊讶,道:“你怎么能直呼你娘的名字,还骂他?”
苦菜花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的。我还叫我爹王八蛋呢。”
梅陇雪张大嘴,愣愣地看着苦菜花,半晌无言以应。
徐攸南神『色』倒安然。于说话一项,他可谓孤独求败,向来只有他噎别人,还没有人能噎到他的。拈着只草蜻蜓,笑意悠悠,道:“这倒有些意思。那你是当着他的面叫,还是只敢背地里偷偷骂呢?”
苦菜花翻了个白眼,道:“我连王八蛋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当面叫?”
梅陇雪道:“你都不认识他,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苦菜花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娘说了,跟她相好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是王八蛋,那他当然也是个王八蛋了。”
梅陇雪第一次听见这么新奇的说法,吃惊道:“你娘为什么专跟王八蛋好?”
“因为她是『荡』『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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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陇雪眼里闪着疑『惑』:“什么是『荡』『妇』?”
“你连这都不知道。”苦菜花道:“『荡』『妇』,就是不要脸的坏女人呀。”
梅陇雪没听出她语气里的鄙夷,惊得嘴都合不拢嘴了:“你说你娘……不要脸?”
“又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说的。”
穆典可被噩梦魇得身心俱疲,这当儿反应也慢,叫这语出惊人的小姑娘给唬得一愣一愣的。扶着额角,不觉有些头疼。
徐攸南见穆典可眉头蹙起,便知她被吵得心烦了。笑『吟』『吟』起身,亲手给苦菜花松了绑,道:“你跟她比武功,当然比不过了,她是从小练到大的。你有没有什么擅长的?”
苦菜花三下五除二甩开绳子,麻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骄傲道:“我会的可多了,我会弹古琴,会跳越人舞,还会玩六博棋,扔骰子掷五方。”挑衅地看了梅陇雪一眼:“你会吗?只会斗蛐蛐的家伙!”
梅陇雪不服气道:“我也会玩骰子。”
苦菜花仰着头,鼻孔里“哼”了一声。
徐攸南笑道:“这个容易,叫人拿副骰子来,你们比一比就知道了。”抬头望了望门外中天日,笑道:“不过时候不早了啊,你们俩是先比试,还是先吃饭?”
两人同时抢道:“比试!”
“吃饭!”
苦菜花又用充满嫌弃的目光看了梅陇雪一眼:“就知道吃,胖子!”
梅陇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圆藕似的手臂,又看了看苦菜花纤细的胳膊,确实没法比。心中沮丧,遂不说话。
穆典可呷了口茶,不咸不淡道:“胖子,总比烧火棍好罢?”
苦菜花顺口接道:“半斤八两,能好看到哪里去。”
随后炸『毛』了:“你说谁是烧火棍?”
一直到被徐攸南拎着出院门,小姑娘还挥着胳膊愤怒地大叫:“她居然说我是烧火棍!我每天吃二两精肉,半勺清油,四钱核桃,七颗花生。我娘说我发育得可好了,这叫纤秾得宜,她懂不懂?她居然说我是个烧火棍!”
徐攸南笑得温和可亲:“也许她说她自己呢。”
苦菜花再傻也不至于信了他这话,愤恨道:“我看她才是烧火棍!是块又呆又不解风情的木头。”
梅陇雪不服气道:“我师姐才不呆,我师姐比你好看多了。”
苦菜花大怒,张嘴就要反驳,想了想却是无从驳起,道:“好看了不起啊?好看就可以随便骂人吗?”
“是你先骂我的。”
……
声渐不闻。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海棠花树的尽头。
穆典可此时觉得,徐攸南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至少在出现这些形形『色』『色』的怪人之时,自己可以躲个清闲,自有徐攸南去应对。
生活环境复杂的人,往往早慧。
那个叫苦菜花的小姑娘,看似口无遮拦,百无禁忌,真要想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来,只怕不那么容易。
日升入中天,散作白茫茫一片炽光,照着院中成树的海棠花,霞雾蒸腾,花影重重,一派春光明媚。
穆典可眯缝着眼,看了半晌日头。心里幽幽地想:其实,也是可怜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当时明月在
金雁尘回来时,穆典可正坐在门口,就着一碟子青葱鸡丝喝粥,余光瞥见金雁尘黑着一张脸进门,便没去招他。
金雁尘拉了一张椅子坐在穆典可对面,脸『色』依然不怎么好,却没有从前那样,直接上手掀桌子。颇好耐心地盯着穆典可看了一会,问道:“刺杀容翊的那个刺客,是被你放走了?”
穆典可心虚地“嗯”了声。
她自作主张救了唐宁,险些捅出大篓子。昨日她受惊过度,金雁尘没跟她计较。今天缓过来,这笔账肯定是要算的。
金雁尘又问:“是什么人?”
“唐宁。”
“理由?”
“就是…想救了。”
金雁尘火气窜上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盛鸡丝的碟子直接倒扣过来:“想救就救,你挺能耐啊。那是当朝左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长没长脑子?”
穆典可垂目不言。
金雁尘看着就来气:“哑巴了?有本事救人,有本事你别惹祸上身啊。还有胆子放火……”想到她昨晚不要命往火里扑的样子,语气恨极:“怎么不烧死你!”
“烧死”二字一出口,穆典可脸『色』不禁白了一下。
金雁尘气头上口不择言,说完也有些后悔。瞧着她发白的脸『色』,心中不忍,怒容敛了不少,放缓语调道:“少跟着常千佛犯浑。他敢疯,那是因为他有常家堡做后盾。你有什么?你指望谁护着你?”
穆典可自知理亏,态度便格外乖觉,说道:“我知道了。”
她打小便是如此。平时倒有些犟脾气,遇着不占理的时候,气势便蔫了,伶口俐牙收起来,乖顺得像只猫。
金雁尘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也发不出脾气来了,转头叫谭千秋端饭菜上来。
容翊虽然给了明宫一天的时间审问拓拔长柔,但考虑到两国邦交,明确规定了不准用刑。
拓拔长柔有恃无恐,尽挑些『乱』七八糟的说,疯言浪语,磨缠了他大半日。
这会功夫,他早已是饥肠辘辘,饭菜上桌,也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吃起来。
穆典可捧着粥碗,慢慢呷了会,从碗缘缝里瞅着金雁尘像是怒气消了,斟酌了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你去盘问拓拔长柔,她说什么没?”
金雁尘吃着饭,头也不抬道:“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受了穆沧平的威胁,被迫给我下的毒。我诈了她几句,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搞不好,跟建康那帮子显贵扯上了关系。”
这正是穆典可所担心的事。
当今天下是个『乱』世。虽说比起前三四十年地方势力割据,遍地举旗称王的动『荡』局面要安稳许多,毕竟积弊未清,政权难以高度集中。
朝廷精力有限,既要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又要防着邻近虎视眈眈的诸国,而士族门阀之间又不同心,成日地忙着倾轧内斗,根本没有余力『插』手江湖。
当年金家灭门,动静闹到举世皆知,南朝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人来吊唁了一下,表彰了金家驱逐魔宗之功,再无他话。
然而如今,明宫与穆沧平之间的争斗才初见苗头,南朝北国就纷纷跑来搅局了。
这种举动背后,实在是大有深意。
“你是说,建康方面与穆沧平勾结,配合了这次刺杀?”
金雁尘点头:“所以要先弄清楚,这帮人到底有什么图谋。于我们是不是不可化解的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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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在解决穆沧平之前,他并不想树敌太多。
穆典可沉『吟』了片刻,道:“不管他们有什么图谋,为什么一定要用拓拔长柔来给你下毒?”
想做得隐秘,拓拔长柔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金雁尘道:“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或者,有人希望我们跟拓拔祁火拼?但拓拔长柔不是蠢人,她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受人摆布?”
真是处处成谜。
穆典可也陷入沉思之中。
金雁尘又想起一事,道:“切风铁之事,徐攸南跟你说过了吧?现如今诸事不明朗,也不能说就一定跟方容两家有关系。你先不要去找容翊的麻烦。”
穆典可点点头。
金雁尘又道:“以后提防着拓拔长柔点。”
穆典可心里想着事,随口应了声,倒像是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金雁尘便有些窝火,道:“你听到没有?”
穆典可不知道金雁尘为什么又发火了,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为自己好,耐着『性』子好言道:“听到了,要小心拓拔长柔。”
这态度明显就是敷衍。
金雁尘拉长脸,脸『色』更黑,片刻后说道:“拓拔长柔不知道什么原因恨上了你,扬言要不惜代价除掉你。这女人是个疯子,你不要太大意。”
穆典可看出了金雁尘态度慎重,不敢再敷衍他,认真说道:“我知道了。”
再无话。
穆典可实在没什么胃口,一小碗粥喝了这半天也没见底,放下碗,到门外葡萄架子下面晒太阳。
已是四月光景,藤条上抽出新叶,嫩绿簇新的一大片。叶片尚细小,遮不住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一道笔直的光束,浮光跃尘,影动如逐,霭霭生晕。
看着很暖。
只是暖不到心里。
金雁尘看穆典可倦倦地坐在架子下,目光涣散,终于觉出她今日不大对劲了,回头问谭千秋道:“她怎么了?”
谭千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道:“姑娘醒了后,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唱了会歌。”
“什么歌?”
穆典可发声含含糊糊的,谭千秋也没有听仔细,不确认道:“好像是月亮,天黑什么的。”
金雁尘便明白了。
那是祖母曾柔从前教他们唱的一首儿歌:
天黑黑,不要怕,天上一个大月亮;
天黑黑,不要怕,梦里梦里有阿娘;
天黑黑,不要怕,云儿雨儿来作伴;
天黑黑,不要怕,走着走着就天亮。
祖母说:“人的这一生,总会有不如意的时候,会难过,会孤独。祖母希望我的孩子们不会有这么一天,如果有,你们要记得祖母今天说过的话。天再黑,总会亮;人再苦,也要有希望。”
在大漠的那些日子,他不止一次想起祖母同他说的这些话。也不知多少次看穆典可抱腿坐在戈壁上,听她唱起这首歌。
他就站在她身后,站在月亮的阴影里。却一次也没有走出去,安慰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此恨谁解
金雁尘沉默地坐了一会,掏出帕子来擦嘴。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他重复做了许多遍。
耳边响起拓拔长柔辛辣讽刺的话语:“圣主这话,只怕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吧?你半夜打着灯笼到你的小表妹门外偷窥时,可不记得自己有妻子。留仙居里起火,你把鞋都跑掉的时候,也不记得自己有妻子。怎么一换成长柔,你就想起自己是有『妇』之夫来了?”
胸臆苦涩翻腾得厉害。
他望着院中独坐花架下,即使周身都沐着阳光,却依旧一团清冷的女子,心中油生一股怜惜与冲动。
他突然站起来,拔脚朝着葡萄架子走过去。
直到穆典可抬起头,目『露』错愕地看向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足茫然而立,一刹那里手足无措。
穆典可并没有发现他的惊慌。只觉得此刻的金雁尘,与平时不大一样。
与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是她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
怔然看了金雁尘半晌,突然说道:“哥,我想阿苦了,想我娘了。”
心口便是重重一痛。
是哥了,再也不是六表哥。
是他,以不可暴『露』身份为由,亲口哄她做了自己的妹妹。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然当真了,他却没能骗过自己。
穆典可垂下头,长睫逆着光,眨了眨,烟遮雾绕的眸子便氲了一层水汽。平时被小心藏起来的悲伤与彷徨一览无余:“你说这些年,阿苦一个人在地下,连副棺材都没有。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有虫子咬他?”
金雁尘强忍住泪意。抬手『摸』了『摸』穆典可的头。就像儿时那样,将她一头青丝『揉』得『毛』『毛』的,软言道:“回去,我就派人去洛阳,把阿苦从地底下起出来。给他打副好棺材,葬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
穆典可点了点头,伸手环住自己的双腿。一大滴晶亮的泪珠掉下来,打落膝盖上,在月白的裙布上一圈圈泅开。
“哥,谢谢你。”
褪去保护刺的她,柔软得让他心疼。
金雁尘抬手给穆典可拭泪,手指触到滑腻的肌肤,触感生凉。他忽然像被火炭灼了一般,猛地缩回手去。
乔雨泽含着泪的双眼忽然跳到眼前,哭声叫:“倘若你还是我儿子,倘若你还记得自己姓金……”
他转过身去,像一条刚刚跃出冰面,即将窒息的鱼,大口喘着气。
“倘若你还记得你是金家的子孙,你就当着你父亲的面,在祖宗的牌位面前,把我的话再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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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海棠成树成树地绽放,花红热烈,春光炽盛。
然而心里却是一片孤寂荒凉,冰雪堆满。
“不用谢,阿苦是我们金家的人。让他入土为安,是我该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屋里走,大声叫着谭千秋。
谭千秋快步迎出来:“圣主。”
“徐攸南上哪去了?”
谭千秋道:“梅陇雪抓到了苦菜花,徐长老带她们两个出去了。”
金雁尘又问:“瞿涯呢?”
谭千秋微愣,瞿长老不是和圣主一起出去的吗?
金雁尘自觉失言,一时又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借口,只得快步进了门,取过立在墙角的大刀,掉头出门。
他自来自去,没人敢过问她的行踪。况且又去得这样急,谭千秋便以为他有什么着急的事,不再生疑。
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朝穆典可看了一眼,只见她正望着金雁尘离去的方向,神情有些茫然。
自然,穆典可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想太多的。
金雁尘这些年实在太过喜怒无常。像这样好好说着话,突然翻脸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从前,他都是把气撒在自己头上。今日明显是克制了的。
她默默坐了会,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继续俯下身,抱着自己的腿,把脸贴在膝盖上,继续歪着头瞧葡萄架子下跳跃的光尘。
她是真的很疲倦。
昨夜一场大火,仿佛打通里记忆中堵塞的通道,让那些她不愿面对的旧事汹涌扑至。金怜音,阿苦,还有居林苑那场大火……仿佛大病一场。
她觉得自己真是自私啊,只因起了逃避心思,竟事是将阿苦遗忘在地下这么多年不管不顾。
如今穆沧平已知道她生还,居林苑地道的事不用再遮掩,她终于可以从地道接出阿苦,送他回长安了。
阿苦,对不起。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方显握着佩剑,穿过海棠花树缓步走过来,坚硬的甲盔映着满树花红,强烈反差下,竟显出一股奇秀风姿。
穆典可坐着没动。
方显被常千佛揍了的半边脸仍未消肿,有浓重淤青。眼神不复昨日的厌恶鄙夷,却依旧矜骄冷淡,也不打招呼,直接说道:“昨日酉时初刻,你在哪里?”
看样子,方显对昨日的调查结果仍心存疑虑,在继续追查此事。
他如此胸有成竹地找上门,必是对自己昨日的行踪已掌握得一清二楚。
梅陇雪跑回来告诉她树林有人时,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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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讳着青娥和翠娥两人。那么想来,方显已经审讯过二人了。
穆典可道:“在南边的枫树林子里头。”
方显没想到穆典可会大方承认。直觉告诉他,这趟恐怕要白跑了,当下语气里便是不善:“你为什么去那里?”
他居高临下的姿态让穆典可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想跟他起争执,说道:“阿雪去采花,发现树林子里藏着一个人。我就跟过去去看看。”
跟青娥说的一模一样!
方显有些失望。
穆典可既然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这个线索必是做不出什么文章了。心有不甘,继续问道:“有人听到树林里有爆炸声,你可是同那女子交过手了?”
穆典可点头:“那女子身上带了样武器,应该是出自唐门。爆炸声就是那武器发出来的。”
方显火大了:“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穆典可道:“我为什么要说?”
上下打量了方显一眼,眼神里有些轻蔑,道:“大将军是贵人,高门显户的子弟,问个话都这般盛气凌人的。我现在肯说,还是我心情好。”
方显气结。
他还真没从穆典可那张神情呆滞的脸上看出她心情好来!
当下深呼吸了一口,抑制住发火的冲动,道:“怕没这么简单吧?你既与那女子交过了手,知道她手上有那等危险武器,为何继续在林中停留?”
穆典可好笑道:“我为何不能在那里停留?”
这下方显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蠢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唐宁手中的武器杀伤力极大,落到地上草木枯萎,溅到人身上皮肉都要烂掉一层。
寻常女子要是遇到了,肯定吓得赶紧逃走,哪还能带个小姑娘,继续在飘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树林子里逗留,还……如厕!
很明显他忽略了一件事:穆典可根本就不是平常女子。她是明宫圣女,一把剑吓破无数英雄胆的名剑第四玛尔喀沁!
莫说只是遇到一个受伤的刺客,就算他在树林子里屯着上万兵,她恐怕也不会当回事。
想到这里方显就懊恼,皱眉继续问道:“你既是去树林子里找人的。怎么我碰到你时,你却说你在等人?”
穆典可笑道:“找人等人,两不耽误,有什么问题?”
方显喝道:“你正经点!我问你,你可是真的认识常千佛?”
穆典可转了转眼珠子,嘴角带了丝谑笑:“我不认识常郎,将军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关你何事
伤是怎么来的?
方显自觉军中男儿,坦坦『荡』『荡』,既然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是以顶着一张青肿的脸在外面行走,并没有避讳什么。
但这不代表穆典可可以当面嘲笑他,还是用这样的语气。
当下方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怒声喝道:“你是个有婚约在身之人,却夜间留宿男子,毫不避讳地当众搂抱。现在当着本官的面,连常郎都叫上了,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许是情绪太激动,额上青筋也突突地跳起来。
穆典可确实有心激方显一激,却万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疑虑片刻,灵光一现,瞬间通透了。
她一直没有想明白两个问题。
其一,方显明明不认识兰花俏,为何对她如此厌恶?以至于枉顾世家子弟的风范,连那种“人尽可夫”的话都说了出来。
其二,那个年轻公子哥离去时为什么要跟方显说对不起?
那群少年互看一眼,心领神会,他们究竟知道什么?
此刻她看着怒意咄咄的方显,突然全都想明白了。
方显讨厌的不只是兰花俏,而是所有与兰花俏一样轻浮浪『荡』,不守礼节的女子。
方显在女人身上栽过跟头。
尚有一丝不确定,穆典可又笑了笑,道:“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为何女子就只能终身只事一夫?”
那种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的表情又出现在方显脸上,声音近似咆哮:“你还要脸不要脸?”
这下错不了了。
穆典可虽处事淡然,三番五次地叫方显辱骂,又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训了半天话,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
敛了笑,淡淡瞥了方显一眼,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海棠花树,说道:“那树上,栖着只黄莺鸟,来了多时了,一直叽叽喳喳地叫,聒噪得很。将军你可有什么法子帮我赶走?”
方显堂堂一个一品大将军,帮她驱莺,没开玩笑吧?
方显正在火头上,听了这话,简直就要按不住自己的暴脾气,直接动手了。想了不想地吼了出来:“关我何事?”
穆典可抬头眯眼,静静地看着方显。
两排长直的睫『毛』微掀着,逆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碎芒闪动,说不出的好看。
却有股子冷意:“你也知道啊。”
方显顿时明白了,她这是说:关你何事?
等等,还不止。
“来了多时了,一直叽叽喳喳地叫,聒噪得很……”这是在含沙『射』影地骂他是只聒噪的鸟?
方显一辈子都没受过的轻慢和侮辱,昨日和今日算是领教了个遍。顿时怒火中烧,拔剑朝穆典可刺了过去。
流光一闪,去得飞快。
穆典可本身就是剑术高手,方显还没拔剑,她就将他的起势看的清清楚楚。当下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左边偏了偏,轻松躲过一剑。
方显再刺。
穆典可往右侧移,又躲过一剑。一头青丝甩开,发隙间透着碎星子般的阳光,光芒闪动,像一匹发光的缎子。
方显就是再鄙视穆典可的为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生得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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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美丽的女人,就越不安生。
方显愤怒地想着,手中剑意越发凌厉,却剑剑刺空。改刺为劈,双手握剑,猛地跃起,朝穆典可扑了过去。
穆典可身体往后仰,躲过迎面袭来的剑气。双脚点着葡萄花架,轻盈而迅疾地向上攀走。
身子一扭,从剑锋下滑过去。左手攀着葡萄架,右手抓住一根缠绕得不甚紧的葡萄藤,在弯拧处掐断,扬手抽了出来。
方显一剑削了个空,只掠下穆典可发尾一缕青丝。待要挺剑再刺时,穆典可已转过身,手中藤条如灵蛇,迎面甩了过来。
方显往后退一步,躲过藤条袭击。剑花抖得密集,挥剑朝那藤条斩去。
海棠苑这株葡萄是去年才载种的,新树新藤,枝条细软得很。握在穆典可手中,却好似被赋予了某种奇异能量,变得坚韧灵活,在空中蜿蜒扭转,呼呼带风。
方显连斩数剑,尽皆落空,还差点叫那藤尾抽到脸上。
穆典可力量不如方显,轻功却是胜他一筹。手挥着葡萄藤,一时向东,一时向西,忽上忽下,倒像是有心逗着方显玩一般。
方显被穆典可牵得满院子跑,心中恼怒异常,出剑也越来越急躁。
过了百余招,穆典可忽然翻身腾起。手臂展开,如飞鸟掠翅,扶风而上,瞬间到了方显头顶上。
正好此时,遮着太阳的云层散去,天地间骤然一亮。方显仓促里抬头,叫那白炽炽的太阳光恍得方显眼睛一花。
剑不知何处去。
迅速抬手遮眼,调整好视线,待要寻找目标时,却哪里还有穆典可的影子。
穆典可站在方显身后,手里提着一根葡萄藤,上面还挂着完好的青叶。一脸无趣的样子,淡淡说道:“出剑太慢,人太蠢。”
方显快要气炸了。
诚然,他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战场厮杀不同于高手过招,没有那么多技巧。可他的剑术也是过得硬的,对阵江湖高手,也未必会落下风。
穆典可居然说他慢,还是太慢?
这就算了。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蠢。
明明就是妖女太狡诈,故意激得自己心浮气躁,关键时刻来这么一招,让他一不小心着了道。
她居然敢辱骂朝廷命官!
穆典可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悠悠道:“哦,忘了,你是朝廷命官,跟朝廷命官说实话,是犯了大不敬的。抱歉了。”
这哪里是道歉的态度,这分明就是火上浇油。
眼见着穆典可扔了藤条,转身往屋里走去,方显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举剑指着穆典可叫道:“你别走,刚才是你使诈,有本事我们再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穆典可回头,那眼神活像在说,你怕不是个傻子吧?淡淡说道:“将军战场杀敌,也是这样,打输了重来一遍?”
方显一下子被噎住。
战场就是生死场,一步踏错就是万千骨,绝无重来之理。
穆典可这眼神跟口气着实讨厌,说的却是真理。
不知怎的,他眼前忽然浮现乐姝那张畏畏怯怯,诚惶诚恐的脸。人生如战场,战场如此,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错了,就不能重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容相有请
穆典可托着下巴笑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将军你怎么这么讨厌女人,难道从前叫女人骗过?”
这话一出口,方显脸『色』就变了,由青转白,由白变青,那眼神恶狠狠的,像是恨不得把穆典可给活剐了。
穆典可笑道:“还真让我猜中了呀。只是天下女子何其多,谁负了将军,你就去找负你的那一个,何必要殃及池鱼?”
方显的脸『色』已经青到不能看了。
穆典可就当没看到,继续闲闲道:“将军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可就因为这样,你就咬着我不放,一天一个花样,非要给我安一个窝藏逃犯的罪名。这样凭好恶办案,只怕不大妥当吧?”
不是她恶毒。
她敢肯定,方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仍然死咬着自己不放,内心的偏见肯定是起到了一部分作用。这一点必须点明。
还有就是,常千佛众目睽睽之下揍了方显一拳,无论方显心胸多开阔,肯定不能完全不在意。
有这么个心结在,难保他哪天不会冷不丁地想起来,设法找回场子来。
倒不如她加把劲,把方显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来。日后方显想到酬四方这摊子烂事,头一个恨的是她,而不是常千佛。
毕竟,比起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过后还要被人拿出来当面嘲笑这种伤脸又伤心的事,被人往脸上揍一拳,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方显如雕塑般站在原地,那目光若能幻化成实质,早就将穆典可千百刀凌迟了。寒声说道:“本官办案,凭的是证据。从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姑息一个恶人。”
穆典可笑道:“那样最好”,转身进屋,故意踩着轻飘的步子,腰肢扭得摇曳多姿:“我等将军拿证据来。”
方显简直不明白,常千佛那种万花过眼不留步,洁身自好得近似洁癖的人,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方显走了没多久,章晗就来了。
穆典可刚喝完『药』,端着一杯甘草水慢条斯理地漱着口,听章晗徐徐道来:“近日和暖,里苑的牡丹花提前开了。公主邀了众位夫人一起赏花,聊着聊着,就说到下棋。听说四小姐擅下盲棋,夫人们皆是惊讶,想亲眼一睹四小姐的风采。”
穆典可听明白了:“这么说,请我的不是容相爷,而是明硕公主?”
章晗不知她看出了多少,未敢大意,笑道:“相爷和公主都有此意。”
穆典可淡淡笑了笑,道:“相爷有令,自不敢不从。章护卫请先行回去复命,我随后就来。”
她披散着头发,衣服也穿得极是随意,这样出去见人自是不妥当。
章晗道:“牡丹苑里道路复杂,四小姐初次去怕不识得,我就在此恭候。”
容翊位极人臣,他身边的人,哪怕一个赶马车夫,出去恐怕都是被人捧着的。
那章晗看着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穆典可故意拿乔,有的没的问了一通,章晗竟丝毫不见恼,有问必答。
殷勤太过,必有猫腻。
穆典可捧着两大盒衣服首饰进门了。衣服是章晗带来的,说是明硕公主赐的。
话说得很委婉。总结起来就是:明硕公主于穿戴极为讲究,得收拾得齐整些,不要冲撞了贵人。
这一点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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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倒是相信。凭明硕公主出趟门,还要专门的依仗队伍迎接,便知道这位公主有多气派,多讲究了。
也亏得她讲究,才让常千佛有机会把唐宁混在依仗队伍里送出去。
想到常千佛,穆典可不禁胸中堵塞。
昨夜的事她大都记不清了,唯有那一双黯然失落的眸子,像是镌刻在脑海中一般,挥不去,抹不掉。一想起来心中便隐隐作痛。
但愿他伤得多了,早日忘了自己罢。
坐着出了会神,起身去取衣服来换。
章晗的那番说辞委实莫名其妙。凭什么自己去见容翊,就非得换身衣服,非得叫他的夫人瞧顺眼了?
但眼下身在酬四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太计较。
然而盒子一摊开,穆典可的目光就凝住了,心中警惕暗生。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套水绿『色』两件套春衫。
衣服是绿的。
钗环首饰,也俱是一水的绿『色』。
穆典可记得唐宁说过,容翊好绿『色』,却从不许府上女子着绿。
可是衣服是他的贴身侍卫亲自送来的,旁人做不了手脚。
河畔青芜,堤上新柳。
穆典可心中冷笑,容翊这哪里是怕她冲撞了明硕公主,这分明就是让她去招惹明硕公主。
想退是退不了了。
容翊派章晗送这么一身行头来,怕不止要刺激明硕公主,只怕还存了试探的意思。
照理说,穆典可不应该知道柳青芜的事。而唐宁仿着柳青芜装扮,明显知情。她若看出其中玄机,拒绝入瓮,只能说明,她已经见过唐宁,并从唐宁口中得知了这个秘密。
布局何其缜密!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担上窝藏逃犯的罪名,穆典可自然选择得罪明硕公主。取了那件水绿绸缎的裙子套上身。
大裙摆,高束腰,式样简单而婉约。裙面上用黑『色』丝线绣了大片墨竹,上覆浅『色』透明绡绫,质地极薄,分作三层,长短参差。走起路来飘逸生风。
尺寸也正好,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至于那些珠玉首饰,穆典可却是懒得往身上挂。就这么素面朝天地出去了。
章晗也没说什么。
据方显所说,这是个相当难缠的主。她能给面子穿上容翊送来的衣服,自己这个任务,就算是完成得很不错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碧缭阁走。
穆典可道:“相爷每每见客,都是这般顾忌公主的感受么?想来相爷与公主定是夫妻恩爱,感情深笃了。”
章晗道:“相爷与公主相敬如宾,极少争吵。”
果然是这样。
穆典可见过最恩爱的夫妻,便是四舅与四舅母。两人要好起来,连金雁尘都『插』不进去。你在笑,我在闹,彼此将对方宠成个孩子样。
而所谓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多半是夫妻间生疏,做个客气的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还似旧时人
穆典可是第二次到碧缭阁了。
初次来,见到那一畦一畦的青草时,只是感到诧异,并未多想。此番再见,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想这世间之事大多难如人意,十月九缺。即使位高权重如容翊者,也有弥补不了的缺憾。
越过青草畦,往里还有一个院子。
院中遍植着珍奇花卉,正值春日,牡丹盛放,又是一番景象。
各『色』牡丹环绕的空地上,置了几条桌案,摆了茶水瓜果,盛装华服的夫人小姐们一面赏花,一面吃茶谈笑。
最左侧一张书案上,搁着砚台纸笔等物。旁边立了两排晾书架子,挂着书画作约『摸』十来幅,想来是赏花即兴所作了。
容翊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百爪蟒袍,神『色』略端严,不如昨日闲适随意。
与他同坐在主座上的,是个年纪约『摸』二十八九的女子,额头高广,天庭饱满,天然富贵之态。
那女子凤眼琼鼻,皮肤细白,不算多美,但胜在气质出众。身上佩戴着金珠玉器,琳琅环佩不知多少。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恐怕早就被这满身的珠光宝气给压下去,显得俗不可耐,她是却硬生生地撑出了一股子气势,满眼皇家气派。
想必就是明硕公主了。
穆典可由章晗领着自小路斜入,上前见礼道:“民女穆典可,见过容相,见过公主。”
明硕公主刘妍正侧耳听容翊说话,闻声转过头来,一只手伸出去,正打算从贴身嬷嬷手里接了花茶来饮。
便在此时,穆典可礼毕抬头,一张脂粉不施的素脸正好落入刘妍眼中。
刘妍心中一惊,手上茶盏握不稳,哗啦一声倾倒,滚烫的茶水泼到手背上,将白玉葱根般的手指烫得通红。
那嬷嬷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抢住茶盏,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光顾着看花儿,不等公主接稳便撤手,真是该死!”
说着便抬手打自己耳光。
穆典可看得分明,那老嬷嬷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时,分明有一抹乍现即逝的惊愕。
刘妍此时也镇静下来,面上惊慌不见,从容道:“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一旁侍女忙上前帮着擦拭水渍。
容翊倾身过来,执了刘妍的手仔细查看,蹙眉道:“可伤得要紧?”
刘妍微愣了一下,旋即低头,年近三十的人,低眉抬眼间,俨然如二八少女的娇羞,道:“相爷不必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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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水并不如何烫,只是些微轻伤。”
容翊道:“纵是轻伤,也马虎不得。”抬头看向那嬷嬷道:“站那里做什么,还不去取烫伤膏来。”
那老嬷嬷似有不情愿,收到刘妍眼神示意,答应着去了。
容翊掏出帕子替刘妍擦着手腕上的水渍,刘妍无语脉脉。
两人都好似忽略了穆典可的存在一般。
今日到苑中赏花的一班夫人小姐,有思慕江南水乡的风光,特意来游玩的。也有望风跟着刘妍来,想要趁机攀交情的。
无论哪一种,对于身为皇帝姑母,相爷夫人的刘妍,都绝对是呵护力捧的。
刚刚刘妍茶杯一脱手,便有三四个『妇』人同时站起来。只因见容翊动作了,人家夫妻两个说话,自是不好上前打搅。
一起一坐间,便有些尴尬。
一个『插』着双股绞丝金钗,下巴顶尖的女子坐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四下不自在地看时,便看到了穆典可。挑着下巴,面『露』不满道:“哪来的乡野女子,粗声大嗓的,惊扰了公主,好不懂规矩。”
刚刚那嬷嬷都自揽过错了,这女子非要把罪责推到推到自己头上。摆明是看准刘妍不待见自己,想要顺势踩两脚了。
穆典可不欲生事,垂着眼皮没搭理她。
那女子是司空陈光地的续弦夫人,名唤王宓,『性』子刁钻泼辣,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拜高踩低是出了名的。
见穆典可不答言,王宓面子上自是挂不住,带着怒意道:“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听不见吗?”
穆典可淡淡道:“夫人在贵人面前作恶语,这难道是京城淑女的作派?”
这便是拿王宓刚才自个说的话,堵她自己的嘴了。
王宓一时语塞,斥道:“好个尖嘴利牙的女子。”
容翊淡淡抬头,看了章晗一眼,语带责备:“来了许久了,怎么不为四小姐看座?”
王宓见闹了这半天,刘妍都没有发话,心知她已默许,正打算招呼丫头婆子上前掌穆典可的嘴。不料到容翊突然发了话,只得作罢,心中却是忿忿不甘。
当下一个身着秋香『色』褂子的侍女上前为穆典可看了座。
坐在右手边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眉目秀丽疏阔的少『妇』。见侍女领着穆典可走过来,那女子好似十分高兴一般。一等穆典可坐定,便自报家门道:“我叫赵曼珠。听说四小姐剑术了得,可以与剑阁的李阁主一较高下。我光是听着都好生激动,四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是我们女子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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哩。”
对于穆典可来说,习武的意义在于让自己变得强大。杀人与不被杀。
赵曼珠这番热情的夸奖,她可真当不起。
当下有些赧然,岔开话题道:“你认识李阁主?”
赵曼珠道:“我幼时随父亲到任上,遇上大股山贼打劫,差点丧命,幸好得李阁主路过相救。”
穆典可敬重的人不多,李慕白便算一个,由衷道:“李阁主确实是难得的侠士。”
那赵曼珠看来对江湖之事极为了解,兴奋道:“可不是呢。我听我哥哥说,你与李阁主比武,几百招不败,还得李阁主平礼相见。我就在想,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我一定得见上一见。”
旁边一位『妇』人笑道:“赵妹妹是将门虎女,莫不是见了江湖高手,心里痒痒,想要跟四小姐比试一场?”
赵曼珠连连摆手道:“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姚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敢班门弄斧。”
那王宓被穆典可堵了一句,一心想扳回一局,掩嘴笑道:“赵妹妹说的是。我听说那些个江湖人啊,最好打啊杀的,就是读书念字的功夫都拿去习武了。碰上他们,咱们比点别的也就罢了,舞枪弄棒的哪是人家的对手。”
赵曼珠有些尴尬。
王宓这话是拐着弯地说穆典可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呢。她虽看不惯王宓的作派,可毕竟自家夫君在朝为官,又是陈光地的下属,她也不好当着面地得罪王宓。
遂笑道:“王姐姐就别笑话我了。说到舞枪弄棒我还懂点门道。别的我可真是一窍不通了。何况四小姐的棋艺,连相爷赞不绝口呢。”
穆典可心头凛了凛。
她与容翊的那场对弈毫无出彩之处,容翊却当众违心地夸她,为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引起这帮夫人,以及引起刘妍的好奇,顺理成章地把她请过来。
这么煞费苦心,绝对不是单纯地只为了刺激一下刘妍。
那是为了什么?
穆典可仔细回忆了一下刘妍看见她时反应太大,那是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惊恐,跟见了鬼一样。
她为何会那么害怕?
如果说她的因为知道柳青芜的事,担心失去丈夫,那么那嬷嬷眼中的惊愕又作何解释?
那嬷嬷盯着自己的脸看。自己,是长得像什么人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要和厨子比绣花
正可沉思间,那王宓又格格笑起来:“我倒忘了,四小姐不仅剑术高明,棋艺也是十分了得的。”
宁和明白人打架,不和傻子说话。
穆典可低头啜着茶,仍不言语。
王宓又笑道:“方才公主殿下以牡丹为题,领着在场的夫人小姐题诗作画,好不热闹尽兴,不知四小姐可有兴趣一试?”
还没完没了了。
穆典可再好忍耐,叫人三番五次招惹,心头也有些火了,抬头看着那王宓,嘴角勾了丝稀薄的笑:“夫人的意思,是不与武人论剑,不与文人斗墨,要跟厨子比绣花?倒真是个聪明人呢。”
这话一出口,王宓的脸『色』就不好了。
穆典可这个解释,对应她刚才说的那一通话,真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刚才可是她王宓亲口说的,江湖人只好打啊杀的,把读书识字的时间都用来练武了。所以不能跟穆典可比武。
穆典可的棋艺又得了容翊夸奖,因此不能与之对弈。
穆典可最不擅长什么?就是读书写字啊,那就邀她作诗作画好了。
王宓的这番心思,在场夫人小姐们都是明白的。但有些话,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穿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平日里王宓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心里人看在眼里,并不说什么,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今日摆到台面上一放大,这种欺软怕硬,专挑人短处打的行为,妥妥的小人行径啊。
联想到王宓平日所行,众人脸『色』各自有些古怪。
王宓自己也咂出味来了,沉下脸道:“你这小女子,休要红口白齿地诬人。我何曾这样说过?”
穆典可低头吃着茶,也不应她。
王宓是没这么说,可是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不是个傻子都听得明白。
在场人也乐得见王宓吃瘪,装作没听见一般,各自用着茶和点心。
要知道平日里王宓仗着与刘妍走得近,自家夫婿官阶又高,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终于来了个敢跟她正面杠的,又不用自己出面得罪人,众夫人自然是乐见其成。
眼见得气氛僵了,刘妍笑着打了个圆场:“让大家伙作诗,本就是个趣味,添兴助乐的,若因此伤了和气就不好了。”眼含嗔怪看了王宓一眼:“阿宓你也真是的,四小姐既不愿意,你何必勉强她呢?”
实则偏袒之意昭然。算是顺着王宓的话,又将穆典可挖苦嘲笑了一番。
王宓有了靠山,也硬气了,道:“人家是有功夫在身的,我哪敢得罪呀。只不过是提了一嘴,就遭人夹枪带棍的一顿数落。咱们做女子的啊,最要紧的是才情贤德名声,像公主这般,满腹诗书文章,吐字锦绣如兰。不像有的人啊,大字不识几个,一张口舌倒是利得很。”
此时那老嬷嬷已取了烫伤膏来,在刘妍手上细细抹开。
刘妍“嘶”“嘶”吸气叫疼,嬷嬷好言劝慰道:“公主且忍着点,涂了这膏子,伤才能好得快。”
刘妍不依,叫着:“轻些,再轻些。”一双眉目不时睨着容翊,颇有些撒娇的意思。容翊从黄嬷嬷手里接了烫伤膏,亲自与她涂抹。
刘妍笑得粲然,回头向王宓嗔了一声:“偏你这个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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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嘴甜。”
这是摆明了让穆典可下不来台。
众人不敢妄动,皆有意无意地朝容翊看,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容翊漫不经心地笑道:“公主也说了,只为图个乐,写得好坏无妨。四小姐就莫言推阻了。”
也不管穆典可同不同意,回头吩咐章晗道:“你去给四小姐研墨。”
容翊说前半句时,刘妍嘴角还挂着笑,眼中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然而听到最后一句,笑容却有些挂不住了。
众人也是一脸懵然。
容翊这态度,分明是有心让穆典可当面出丑。可是让自己的贴身护卫亲自磨墨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连刘妍都没有的待遇啊。
赵曼珠却是看清了风向。
她出身武将之家,一门尚武。与那些拘在后宅,成日里家长里短的『妇』人们不同,她打小就向往广阔的江湖天地,随父兄走过许多地方,也听过许多奇闻异事。
她还知道,旁边坐着的这位四小姐,不光会舞枪弄棒,还是位三岁读诗,四岁解棋的女神童。
那么容翊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他是偏向穆典可的。
只是她想不明白,容翊这样公然地借用穆典可打刘妍的脸,究竟意欲何为?
容翊话说到这份上,穆典可再无推辞余地。起身走到书案边,向章晗道了声“有劳”,取过紫竹笔搁上的羊毫软笔,蘸了墨,提笔就写。
众人本以为她是个武人,能识得几个字就不错了。却不想她拿笔的架势如此娴熟,不由得惊讶。
穆典可撩着袖子,走笔如飞,通篇下来几乎不见抬腕,竟是连笔。
刷刷几笔写就,抬手将软毫扔回到笔搁上。
章晗望着书案上墨迹酣畅的一大篇字,有些发愣。
刘妍笑道:“四小姐可真是下笔神速,想来是早就胸有成竹,方才何必过谦。章晗,你取来给我瞧瞧。”
章晗将吹干了的纸递上,刘妍也愣了一下,将纸翻转过来,对着众人,道:“四小姐这写的什么,可否与大家说说?”
倒似故意给穆典可难堪一般。
反正是得罪了,穆典可也不惧刘妍,冷眼对着,不说话。
王宓嗤笑了一声,道:“这是什么鬼画符?章护手亲手研的墨,四小姐便如此糟蹋么?”
在场有书画造诣深的女子,轻声嘀咕道:“这是草书啊。”
这倒不能怪王宓。
世家女子虽说也识文断字,毕竟不像男子一般教养,涉猎并不宽广。写字也多是行楷,簪花小楷等适宜女子书写的字体。
这笔字若是容翊写的,她或许会想着是什么了不得书法。偏她下意识里就觉得穆典可是个识字不多的,见了自个儿不认识的,自然就觉得穆典可是胡写一通了。
那些字刘妍也不识,但她从在场人的反应里看出,这字是有人识得的,并不是胡『乱』写的,想以此下穆典可的面子是不可能了。遂转身将大字递给容翊,笑道:“我都忘了规矩,还没给相爷瞧过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平地生波澜
容翊笑了笑,打从刘妍手中接过字,一直四平八稳的神『色』有一丝松动,面『露』讶异之『色』。
不想穆典可竟写得这样好一手草书。
实龙凤飞舞的一大篇狂草,笔力遒劲,飞扬而大气,书着:
“一年芳菲时,殊绝委东风。
姚黄魏紫『色』,一枝艳春光。
争时不争春,莫须作短长。
花发应故我,人间第一香。”
莫须做短长,自是暗嘲刘妍王宓两人无事生非,好作口舌斗。
最后一句“花发应故我,人间第一香”,却是大开大合之象,胸臆豪迈,破纸而出。
容翊拍案叫好道:“好一句‘花发应故我,人间第一香’!这等笔力跟气象,真不敢相信是女子所做。好诗!好字!四小姐真乃大才!”
连说了几个好字。
容翊说好,那便是真的好了。
众人一时惊讶无语,王宓更是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心中凉透。
她再傻也看出容翊对穆典可不一样了。她甚至隐隐觉得,穆典可和容翊联手起来,给自己下了一个套。
她哪里能想到,这个从大沙漠荒蛮之地走出来的女煞神,不仅通文墨,竟然还是个中高手?
早知道,就不要为了讨好刘妍去刁难穆典可了,自己丢了人不说,还开罪了容翊。要是因此赔上陈光地的前程……她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霎时里春光融融,王宓只觉手脚一片冰冷。简直懊悔得想打自己的耳光。
刘妍的脸『色』如霜沉,到此时已快挂不住了。黄嬷嬷在一旁扯了下刘妍的袖子,刘妍这才和缓了容『色』,笑着说道:“四小姐可真是文武全才。难怪千佛那孩子,什么样的女子都入不了眼,偏偏对你这般上心。这些个小辈,还没见相爷如此夸过谁呢。”
这话怎么听都有一股酸味。
在场众人都品出味来了。
容翊对穆典可青眼有加,而容翊欣赏的女子,刘妍显然是十分不喜,甚至于憎恶的。
一个是手握重权的当朝左相,一面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众人心中暗喜叫苦,只好随声附和,说一些两边不得罪的话。
好一番功夫,终于将话题从穆典可身上引开去,从诗说到牡丹花,从牡丹花花说到海棠花。这朵那朵开得好啊啊,茶叶味道不寻常云云。
正在空气里一团尴尬,浓得化都化不开的时候。方显领兵冲了进来。
阵仗极大。
几乎一瞬间,整片牡丹花环绕的空地便被严严包围起来。
弓箭手里外三层,第一排下蹲,弓箭朝上;第二排跨步;第三排士兵身形高大,挽弓直立。箭头所指,无一死角。
个个拉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在场夫人小姐哪见过这等阵势,吓得缩成一团。只有赵曼珠与另外一个中年『妇』人看着稍微镇定一点。
容翊蹙眉道:“方显,你这是做什么?”
方显快步进门,先是向容翊和刘妍行礼,随后答道:“回相爷,下官正在捉拿刺客。因怕打草惊蛇,未经通禀便擅自闯入,惊扰到相爷和公主,下官之过。”
刘妍疑『惑』道:“刺客不是已经葬身西陵湖了吗?”
方显道:“那是为了避免恐慌,对外编出来的说辞。事实上,刺客并未抓获。不过现在,她已然跑不了了。”
方显目光直直地盯着穆典可。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穆典可。
穆典可神『色』不慌,道:“你说我是刺客,证据呢?”
方显一抬手,身后一名士兵双手奉上一只包裹。方显接过那包裹,提在手里一抖,里面的物什展开,赫然是件白『色』带血的中衣。
“这件衣服,可是四小姐的?”
大庭广众之下抖出女子的贴身衣物实属不妥。但一想到穆典可之前的所作所为,方显就一口恶气堵在心头下不去,哪还管得了这么多:“这可是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四小姐不会想抵赖吧?”
穆典可淡淡笑了:“你跑去找我比剑,就是为了把我引开,好让你手下的人进去搜这个东西?”
提到比剑,方显的脸『色』就是一阵青白。虽说穆典可使诈,可论真刀真枪地打,他也不是穆典可的对手。弗论对方手里还没有剑,只是拿了根葡萄藤而已。
“这么说,你是认了?”
穆典可道:“一件血衣,能说明什么?”
方显道:“一件血衣固然说明不了什么。但你身上的疑点太多了。刺客离开碧缭阁,逃往留仙居南边的枫树林时,你刚好在那里出现。而且,常千佛也正好在那里。”
穆典可挑眉道:“这和常千佛有什么关系?”
方显道:“当然有关系。常千佛是你的帮凶。”
穆典可冷笑道:“大将军这是听书听多了,改说故事了?”
方显道:“你用紫棘根干扰猎犬的嗅觉,躲过天猎卫的追捕。这个方法别人想不到,但是常千佛知道。你胸口和腹部各受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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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创,照理说不能如常行走。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怀疑你。但如果有常千佛在场,就不一样了。他完全有办法让你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行动如常人。”
穆典可冷笑了一声:“我听出来了,大将军的意思是能者有罪?以后凡你碰到什么查不出来的案子,都可以赖在常千佛头上?”
方显听出了穆典可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心中微诧,想不到像穆典可这类女人,还有待人真心的时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说道:“你再怎么歪曲道理都没用。你是不是刺客,一验便知。”
穆典可道:“我要是不让验呢?”
方显道:“那我只能按规矩办事,请四小姐到天牢做客了。”
穆典可抬看了眼场地上里外三层的弓箭手,想要突围出去不是那么容易。
那就只有留下让方显验伤一途。
男女有别,方显自不会亲自验。那么这件事,最终会落入刘妍的掌控。
刘妍对自己的敌意已不言自明。这敌意会不会落到实处,穆典可拿不准。
沉『吟』片刻,道:“照将军所说,那刺客受了重伤,那必是在行刺过程中与人交过手了。就没有人看清刺客的长相吗?”
唐宁给容翊下了美人香,那么容翊当时只能看到柳青芜。穆典可不指望他能为自己作证。
但是碧缭阁那么多护卫,交战激烈,总有人见到唐宁的脸吧?
章晗道:“那刺客『奸』诈,在水井中下毒,不少人中毒腹泻呕吐不止。我当时也中了毒,相爷身边只有两名暗卫保护。那两名暗卫虽然重伤了刺客,却被刺客暗器所伤,已经不治。等其他人赶开,刺客已经逃逸。”
至于刺客为什么能够顺利逃走,当然是容翊在错认的情况下助了她一臂之力。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不能说的。
“那相爷是在什么时候遇刺的?”
“酉时初刻。”
穆典可希望落空。
也不怪方显咬着她不放。实在是时间太凑巧了。
碧缭阁与留仙居离得不远。她又刚好是在酉时初刻离开留仙居,去了南朝的枫树林。不在场的证据,方显信,那便是有。方显不信,那便是没有。
方显自然不会信她。
方显又道:“四小姐是不敢验吗?”
穆典可淡淡笑道:“是啊,不敢验。万一那验伤的人跟将军一样拎不清,胡说八道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隐隐于市
方显被穆典可挖苦多了,养气功夫提升,此番也不动怒了。
转身拱手向刘妍道:“我手下俱是男兵,男女有别。还请公主帮忙主持,请在座的哪位夫人帮忙验看。”
刘妍为难道:“不是我不帮你。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哪个不是身份尊贵,自小娇养着的。连杀鸡都没见过,你叫她们去瞧那真真儿的伤口,可不是为难人。”
目光不经意地往身旁斜了一眼。
赵曼珠正要自告奋勇地上前,叫自己的嫂子邬氏从后面扯了扯一角,诧然回头,还来不及叫声嫂子,就邬氏冲自己轻轻摇头。
黄嬷嬷打刘妍斜后侧站了出来,容『色』恭敬,道:“贵人们见血不吉利,还是让老奴来吧。”
刘妍望向容翊:“相爷以为如何?”
容翊淡笑着,漆黑的眼眸如夜空般深邃,看不出所思所想,只道:“大将军既是委托了公主,自然全由公主做主。”
刘妍与容翊夫妻十余载,至今看不透他的想法。但他既松口了,自己也没什么可顾忌了。转头向黄嬷嬷道:“事及相爷安危,你可要看仔细了。”
目光微聚,现出一丝狠厉意味来,面上却依旧雍容如常。
黄嬷嬷应道:“老奴明白。”说完转身对穆典可做了个请的姿势。
“四小姐请随老奴来。”
穆典可跟随黄嬷嬷朝牡丹苑北边的一排厢房走去。屋苑共两进,小巧雅致,所有房门皆采用雕花式样,一水的黄花梨,沉厚而富有质感。
黄嬷嬷伸手推开中间一间房门,门扇开启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年久失修,有一种古老的而衰败的年月沧桑感。
黄嬷嬷两手抓着那门扇,试图合拢,竟是关了许久都没有关上。
黄嬷嬷道:“大概是年月长了,这木头也变形了,该叫人好好修修了。四小姐可先往里面更衣,老身关好门,随后就来。”
穆典可瞟了眼黄嬷嬷握着门扇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处略微紧绷。也不拆穿她,微笑说道:“好”。
转身往里去了。
步伐悠哉,浑不似有防备的样子。
黄嬷嬷目『露』杀机,双手卸了力,关好房门,转身朝穆典可背后扑过去。十指曲起如鹰爪,便欲抓住穆典可的肩臂钳制住她。
眼看就要得手,穆典可忽然猛地一俯身,身体就势反转过来。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小巧的镰刀,伸手朝黄嬷嬷肚子上勾划去。
黄嬷嬷大惊,急忙收住脚步,变攻势为守势,身体迅速弯折,堪堪躲过穆典可这一刀。弓背后退,像一只逆水而行的龙虾,一直退守到一丈以外的门板处。
屈膝沉胯,两手作刀,摆成一个严密的守势。
她深藏不『露』多年,从来不轻易亮出功夫。实在是穆典可反应太快,她一击不成,若不全力防守,很可能就要丧命于此。是以一出手就是本家功夫。
穆典可凛了凛眉:“销魂手?你是江阴焚日派的传人?”
江阴焚日派,是一个在江湖上消失了多年的帮派。
与其它门派广纳徒众不同,焚日派历代掌门潜心武学,并不注重传承。最后一任掌门蓝清平因勾结西域魔宗的罪名,遭武林人士群攻身死以后,焚日派也就此解散。
寥寥数十名子弟四分五走,泯然众人,再也无法续写当年的辉煌。
穆典可记得刘妍称呼这嬷嬷为黄嬷嬷。而蓝清平的师父,焚日派的上一任掌门人便是姓黄,单名一个鹤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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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武学修为惊人,素有德行。
江湖人尊为“鹤师”。鹤师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女,名黄凤羚,是武学良才,一手技击术深得乃父真传。
蓝清平死后,黄凤羚不知所踪。有人传她看破红尘,削发为尼;也有人说,她为师弟蓝清平报仇,死在某位江湖高手手中……莫衷一是。
现在看来,眼前这个黄嬷嬷很有可能就是鹤师的女儿黄凤羚。她之所以能从江湖人视线中彻底消失,乃是她深谙“大隐于市”的道理,找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那黄嬷嬷神『色』微讶,并不言语,这态度就是默认了。
穆典可又问:“你是黄凤羚?”
黄嬷嬷笑了起来:“眼光毒辣,不愧是穆沧平的女儿。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偷袭你的?”
穆典可道:“酬四方里还有年久失修的门吗?”
酬四方处处想要显出一种不一样的气派来,断然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疏忽,况且那还是用来招待公主的屋苑。
黄凤羚自知大意,道:“四小姐真是心思缜密。”
穆典可看了看黄凤羚利如刀的干枯双手,说道:“难怪刘妍会让你来给我验伤。销魂手锋利如刀,即使我肚子上没有刀伤,你也能帮我剖出一道来吧?”
黄凤羚听出了话外音:“这么说,你是早就防备我了?”
穆典可不答反问,道:“柳青芜死了吗?”
这话突兀,黄凤羚丝毫没有防备,脸『色』微微一变。就听穆典可说道:“果然是死了。”
黄嬷嬷不确定穆典可到底掌握了多少,但她敢肯定,穆典可肯定是知情的,眼中杀气越发浓郁。
紧张对峙之时,门外的脚步声越发靠近,已至墙角。
不用说,是容翊派来监听的人。
穆典可笑道:“我不明白,刘妍为什么这么恨我,以至于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栽赃嫁祸我?我可从来都没招惹过她。”
黄凤羚道:“要怪,只能怪你生得这幅样貌。”
穆典可道:“我这样貌怎么了?”
黄凤羚冷笑道:“这些年,宁玉不知道安排了多少肖似柳青芜的狐媚子接近相爷。有说话声音像的,有走路姿势像的,眼睛鼻子像的都有,可没有哪一个有你这般像得厉害。相爷何曾多看过那些女子一眼,唯独对你不一样。公主岂能容你?”
穆典可想起初次到碧缭阁来,容翊正被背对着自己喂鱼,回头淡淡一瞥,波澜不惊。要么是他曾见过自己,否则这个人就太过深沉可怕了。
哪个男子,在面对与已逝去挚爱相似的容貌时,能做到这般无动于衷的?
不可思议道:“就因为容翊夸奖了我两句,你们就要对我下杀手?那那个叫柳青芜的姑娘,刘妍岂不是要食其肉寝其皮才能解恨。”
穆典可听她的语气,倒像是十分憎恨柳青芜一般。然而这些,已不是她所关心的了。黄凤羚承认是刘妍杀了柳青芜,这才是最重要的。
目的达成,穆典可忽地面容一凛,如临大敌般看向黄凤羚身后。
黄凤羚跟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反应过来,破门而出,一掌袭向那名正要转身逃走的暗卫。
那暗卫身法极快。眼看黄凤羚就要追不上。穆典可从身旁书桌上一斛观赏用的彩『色』晶卵石中抓起一颗,弹到那暗卫膝弯上。
暗卫步伐一滞,被黄凤羚从后面追上,两人缠斗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绝处觅生机(致谢壹本道亼、秦将公孙起)
事实已然确凿:刘妍因爱生妒,指使黄凤羚杀了柳青芜。
站在容翊的角度,心爱的女人被杀,此仇不共戴天。无论他是利用穆典可去试探刘妍的反应,还是派自己的暗卫来听墙角,都不算过分。
然而没有哪个人是喜欢被人利用的,更何况容翊的做法会令穆典可身陷危局。
容翊不仁,穆典就不义。她既能诱黄凤羚亲口承认罪状,还容翊一个心系已久的真相。也能引导黄凤羚发现那个暗卫,给刘妍敲一个警钟。
只要让两人交上手,让黄凤羚确认了那暗卫是容翊身边的人,届时她再帮那暗卫逃走。容翊与刘妍势必反目。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那闲心卷进贵人们的爱恨情仇当中。既然他们爱斗,就让他们自个儿去斗个够。
销魂手本就是上乘功夫,黄凤羚修习得法,变招老辣。那暗卫虽说身手了得,到底难敌,渐渐落了下风。
眼瞅着差不多了,穆典可捡起一粒卵石,曲指一弹,卵石只击黄凤羚面门。
高手过招,相差只在毫厘之间。穆典可这一相帮,那暗卫便从缠斗中脱身,飞身往门外逃窜。
黄凤羚与那暗卫相斗之际,一直警惕着穆典可。本来还疑虑着她为何不趁机出手取自己『性』命,此时见她出手帮那护卫逃走,略一思索,便转过念头来。
穆典可早就知道那暗卫来了,故意引自己出真相叫他听见。只要那暗卫逃出去,她和刘妍就只有死路一条。
相爷,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人鼻息,处处隐忍退让的落魄公子了。
黄凤羚心一横,纵身拔起,跃至庭院中,全身发力,按下影壁上的机关。
穆典可只道黄凤羚是追赶那暗卫,并未在意。不料她出了门之后直奔影壁,心中暗道不妙,提气追上去时,却已晚了。
院中『乱』箭齐发。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却凌厉无比。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响动,像是沉铁巨石运作起来发出的摩擦声响,整座屋苑的地基开始下沉。房屋在巨力作用之下剧烈摇晃,房梁屋椽像下雨一般,纷纷往下砸落。
那暗卫已逃至外院,却被密集的箭雨『逼』了回来,就连黄凤羚本人,腿上也中了一箭。
穆典可挥着镰刀,一边躲开纷沓而至的箭雨,一边往外突围。
她想起昨日方显兵围留仙居时,常千佛问过褀玉酬四方内是否有自毁装置。
直觉告诉她,这应该就是常千佛所说的自毁装置了。越往外箭矢越密集,摆明了就是要把人往中心『逼』。
那么中心一定最危险!
土地还在不断地往下沉陷,『露』出一个一个的坑洞。
穆典可既要顾着上方,又要顾着脚下,招架起来颇为狼狈。忽觉得脚踝上一紧,竟是黄凤羚匍匐冲到自己脚下,抓住了自己小腿,要把自己往地底下拖。
黄凤羚的眼神阴恻恻的,带着恨意:“小贱人,你断我的路,我让你也活不成!”
穆典可腾不出手攻击黄凤羚,只得奋力挣扎。然而黄凤羚练的是手上功夫,气力大无比,一旦叫她抓住,哪还有挣脱的可能。
箭矢越『射』越急,穆典可一个身形不稳,左脚也叫黄凤羚给捉住。这下身子彻底失去平衡,向下歪倒。
黄凤羚于地上一个翻滚,落入坑洞。身体下落带来的巨大坠里经过她的手腕,悉数传到穆典可的脚腕上。
黄凤羚双手紧紧抓住穆典可足踝,奋力再往下一拽。
穆典可哪禁得住这么大力,叫她拖着往深坑里坠去。一入地下,箭雨攻击消失,穆典可低头弯腰,身体对折俯冲下去,扬手朝黄凤羚砍去。
黄凤羚早料到她有此一举,一入坑洞,立刻松手,脚蹬着土壁,身体迅速往下坠落。
下了地面约『摸』半丈便有一股幽冷意,已然不是土体,而是石壁了。
穆典可手里只有一把从谭千秋那里拿来的弯镰刀,刀刃极薄,杀人还可以,想要破石借力就难了。
想出坑洞已然不可能,只能往下寻出路。
穆典可主意一打定,当下不再犹豫,一脚蹬上石壁,借力向下,穷追不舍。
黑暗里黄凤羚被穆典可划了一刀,不知道触动了什么,两边石壁发出“喀”的一声轻响,数道利箭破壁而出,追着穆典可疾『射』过来。
天字宫训练杀手,有一套极残忍的方法。学徒蒙上眼睛,面对四五个人轮流投掷飞镖,全凭听力和直觉接住飞镖。
生死恐惧之前,每个人的潜能被最大可能地激发。死在飞镖之下的人居然极少。而每个活下来的杀手,都有些极敏锐的直觉和感官。
地下漆黑,穆典可超乎寻常的听力便发挥了作用,听风辨形,顺利躲过飞箭袭击。就听下方风声转了向,往左侧飘去。
穆典可心中一凛:坑洞下不是直道!
穆典可迅速蜷身,将倒置的身体翻转过来,双足朝下。一面在心中飞快地测算着距离,估『摸』着大约到了风声变向的地方,脚点石壁,往左侧掠去。
此时她下坠的速度已是快极,不可用力踩石壁,只敢轻点。便是这样,点了数下之后,鞋底也被磨平。
好在石壁往左斜了一段之后,又开始往右收去,重新恢复直道。
竟是在通道里凸起一块巨石。
穆典可心里一阵后怕。倘若不是黄凤羚在前面开道,叫自己听出异样,自己一头撞下去,岂有生还之理?
正思忖间,就听下方一声巨响,是重物入水,激起浪花的声音。
穆典可已经做好了落地时受伤的准备,不想下方竟有水潭,当真是意外之喜。
那婆子先入水,没确定自己已身死前,恐怕还留有后手。
穆典可心中有了主意。双手抱膝,弓背蜷起,力求将冲击降到最低。
入水瞬间,仍叫巨大的冲击力快撞晕过去。
然而此刻,穆典可可不敢晕,展开身体,迅速往后退去。手臂伸长,紧握着弯镰,朝自己落水的位置奋力一划。
就听一声闷哼,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随着水浪扑逐,呛到鼻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欺之以方(致谢伶伶夕星,Cococol)
穆典可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
毫无疑问,黄凤羚对于此地是极熟的。她出其不意,侥幸一击得逞,断然没有连着两次得手的道理。
迅速潜到深处游远。
那池子不大,游了小半刻功夫便到边界。穆典可扶着池壁上岸,这才发现自己一双足踝已然叫黄凤羚握肿,一落地钻心疼。
她在黑暗里伤了黄凤羚两刀,虽然不能完全准确地判断其伤势,但应该是伤得不轻。黄凤羚数番加害自己不成,必不敢再轻举妄动。倒不用太顾忌。
只是这石室之中,只怕还有机关,不可大意。穆典可『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段,因为时刻准备应对可能被触发的机关,身体高度紧绷,走得很是缓慢。
前方是一堵石壁,穆典可退后两步,探出手,拿镰刀在墙壁上敲了敲。确认安全后,扬手奋力一划。铁器撞在坚岩上,溅起一线火花。
“咣”“咣”连续击打之下,石壁上绽放幽亮的火花。穆典可借着这微弱的火光,依稀看清这是间极为空旷的石室,往前有通道。地面的石块呈现有规律的凹凸,是机关无疑。
穆典可自行研究过机关术,似这种群体触发的机关,要么参照五行八卦,要么以术数定方位,并不难破解。
穆典可盘腿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体力稍微恢复。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地上石块的布局,起身向对面石室飞掠过去。
计算基本准确。偶有一两块踏错,因她身法太快,倒了也平安躲了过去。
穿过几间石室之后,穆典可对这地下的机关布置心里大略有了数。
忽然听见前方有脚步声,穆典可闪身躲到一面石墙后。
随着那脚步声靠近,漆黑的石室内竟然出现了风光。
穆典可探身看去,只见一人执着一火把朝这边走来。再靠近些,便能看清那人面容了,眼距略窄,下巴微方,赫然正是容翊派来偷听的那名暗卫。
那暗卫极为警惕,离穆典可还有五六尺距离时,忽然停了脚步,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里面。”
穆典可从石墙后面走了出来。
那暗卫已经扬剑准备出手了,见是穆典可,不由得愣了一下,保持着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穆典可瞥了那暗卫一眼,见他衣服头发整齐,没有丝毫狼狈之象。而且他能顺利找到火把,可见对地下情形是极熟悉的。
正寻思着如何拉拢这暗卫。就听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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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没有第四个人,袭击自己的石子,想都不用想,是穆典可『射』出来的。
穆典可道:“我不是还助你逃跑了吗?”
暗卫道:“你一会害我,一会儿助我,到底是何用意?”
穆典可道:“很简单,刘妍想杀我,而我想借容翊的手收拾她。”
那暗卫一想便明白过来:“所以你早就发现了我,故意诱那婆子说出真话?”
这一点穆典可还不打算承认。
容翊此人深不可测,不难从这些细节推断出自己一早猜真相,也就间接暴『露』自己见过唐宁的事实。
遂笑道:“我若有那等先知的能力,何至于被困至此?正所谓雁过拔身『毛』,这么惊世骇俗的真相,既然让我听到了,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了机缘。”
那暗卫半信半疑,冷笑道:“素闻四小姐有应变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穆典可道:“过奖。比起容翊老谋深算,诓个不知情的外人去试探自己夫人,我这点道行,不值得一提。”
她两度直呼容翊之名,那暗卫忍无可忍,喝道:“放肆!相爷的名讳岂是你随便呼得的?”
这回轮到穆典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那是你们的相爷,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如何呼不得?”
那暗卫瞪了穆典可一会,见她面不改『色』,心知此人长年杀伐,心中已无法度,更没有敬畏之心,多辩无益,遂又问道:“你是怎么下来的?”
穆典可道:“被黄凤羚拖下来的。”
那暗卫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穆典可说的黄凤羚就是黄嬷嬷,心中甚是惊讶。
地底俱是机关,穆典可既被黄凤羚盯上,居然还能手脚齐全地站在自己面前。可见无论是刘妍,还是相爷,都小看了这位外貌与实力反差的明宫圣姑娘。
武者的世界,向来强者为尊。当下那暗卫的语气友善不少,问道:“你既跟黄凤羚一道下来,那她人呢?”
穆典可道:“她比我先一步下来。一入水潭便无踪影,想开是去找你了?”
她心里很清楚,黄凤羚被自己重创,躲都来不及,不可能自己送上门来。
但这件事不能透『露』。否则这暗卫一旦没了强敌在侧的危机感,难保不对自己出手。
若是出了地室,这等身手的暗卫就是来上两三个她也不惧。
可眼下是在地底,机关遍布。这护卫敢执着火把,在地道里大摇大摆地行走。甚至在把她误认作武功明显高于自己的黄凤羚之后,丝毫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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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退让的意思。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暗卫对地下的机关布置十分熟悉,有所倚仗。
那暗卫面有探究地看着穆典可,只见她浑身湿漉,月白的衣衫于肩胛处渗出血迹,眸光闪了闪,道:“你受伤了?”
穆典可道:“与李慕白比武留下的旧伤。”
装作不懂那暗卫的心思,道:“你不会也怀疑我是刺客吧?”
暗卫摇头。
那刺客胸腹两处受了严重刀伤。如果穆典可真的是刺客,就算常千佛有通天本事,也不能保证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能如此生龙活虎地在机关暗道里『乱』窜。
他问穆典可受没受伤,纯是想知道她此时的战斗力,从而判断一旦交手来,自己有几分把握能致胜。
结果显然不如人愿,穆典可只有旧创,并无新伤。
又问道:“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穆典可道:“西南方向。”
暗卫闻言又是一愣。倒不是惊讶于在这乌漆嘛黑,七弯八绕的地下通道里,穆典可还能准确地辨认方位。
而是他很清楚,西南方向的那个通道,除了半途设有机关暗箭以外,接近水潭还设有一处弯道。
洞内漆黑,若没有人提点,根本就发现不了拿出弯道。血肉之身撞上凸起的巨石,不死也得重残。
那她究竟是怎样安然下到水潭的?
那暗卫哑然之际,穆典可发问了:“你知道地室的出口在哪里吗?”
暗卫道:“知道。但我在出去之前,要找到那婆子杀了她,不能让她从地下逃走。”
穆典可听不懂了:“黄凤羚要逃走,你不应该去出口处堵她吗?”
暗卫摇头:“那婆子贪财,不会轻易逃走。”
这回穆典可听懂了,黄凤羚是刘妍的心腹,倘若局面还有扭转的希望,她自然不愿意放弃眼下的富贵,去做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
只要找到这暗卫,杀了他,事情就还有转机。
暗卫的推断固然没错,但他不知道的是,黄凤羚在水中遭穆典可重创,若不及时就医,自身『性』命都难保。哪还有余力与追着他满地下『乱』跑?
这话却不能说。
穆典可想了想,道:“或许,她以为你会去出口堵她,到那里等你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智多近妖
那暗卫凝眉沉思了片刻,或许觉得穆典可说得有理,转身往朝右侧石墙走去。
忽然停步,扭头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穆典可道:“我说过,我还需要你活着向容翊报信,让他替我收拾了刘妍。”
暗卫至此放下心来,道:“此事相爷不欲外人知道,你不要外传。”
穆典可道:“明白。”
那暗卫说道:“那么你跟上吧。”
脚踏着墙根前第三块地砖,用力一踩,石墙缓缓向两侧滑移。
“我放慢步伐,你看清我的落脚点,是哪一块砖,落在中央还是边角,一步都不能错。”
穆典可道:“不用这么麻烦,你按正常步伐走,我跟得上。”
那暗卫便不再说什么,执着火把走在前方,脚步仍刻意放缓了些。
两人毕竟离得这么近,穆典可要是行差步错,触发了机关,他也会遭连累。
遍布如丛林的石墙纷纷在眼前错开。或向两边滑移,或改变走向,向左右旋转。巨石相磨,发出霍霍声响,在空旷的地底下格外醒耳。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仍然不见出口。
穆典可道:“还有多远。”
那暗卫道:“约『摸』一半了。”
穆典可这才明白,暗卫为什么不直接去出口堵黄凤羚,而是往回找了。
实是路途太遥远。
黄凤羚如果在全盛时,未必愿意费这么大劲,到出口枯等。锁定暗卫落下的大致方位,挨间石室寻找,可能更快一些。
穿过一片石墙,是一道长长的石阶,足有上百阶。台阶平缓,一直延伸到看不清边际的黑暗里。
两人下到一半,那暗卫突然停下脚步,将火把凑近地面。
只见暗灰的地砖上赫然有一滴殷红的血迹,血『色』湿漉,尚未干凝。
是刚刚才留下的。
暗卫猛地抬头起身,一剑朝穆典可刺了过去。
这一剑,端的凌厉。
却落空了。
论实力,这暗卫远不如穆典可,只能攻其不备。偷袭不成,便再无获胜的可能。
当下那暗卫迅速收剑后退,跃出离穆典可一丈远,全身肌肉紧绷,目『露』警意地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却是站着不动。
如果她想出手的话,那暗卫一击不成,根本就没有可能从她面前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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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静静对峙片刻。穆典可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黄凤羚受伤了,你的胜算提高,便不再需要我的协助了?”
火把光亮下,女子笑得清浅动人,只怕任意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心醉神『迷』。然而暗卫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怎样一个智多近妖的人物!
自己所有的心思跟盘算,竟叫她一眼就看穿。
他的确是打算先获取穆典可的信任,与她联手杀了黄凤羚。然后再利用石室的机关除掉穆典可。
但在看见地上血迹的那一瞬间,他改变主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身后这个女子,远比黄凤羚更加危险。
别的且不论,单说黄凤羚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居然被她一个外来者刺伤,光这一点,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在心中盘踞多时的疑问被他问了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还从来没有一个外人能活着下到密室来。”
穆典可道:“你可能忘了,我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而且我学过机关。凡是你让我看见了的,都不可能拿来对付我了。而你没让我看见的,我早晚也能破解。”
暗卫道:“刚刚你所见到的,不过是这石室机关的冰山一角。这些机关乃是鲁氏后人所设,四小姐是否对自己太有信心了?”
穆典可道:“人自信点,会活得久一点。想杀我的人太多,也都比你厉害,可是他们没有成功。”
“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穆典可道:“你所倚仗的,不过是这石室的机关。但你要明白,无论是机关,还是阵法,都是一通百通。所谓的变化,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我刚刚看到的这些,足以让我破了整个石室的机关。”
见暗卫沉默,穆典可又道:“我知道你不信。柳宿天也不信,有人能破得了他的困龙阵。”
暗卫不禁打了个寒颤。
容翊对江湖之事甚为关注,所以他知道,破了柳家困龙阵的,正是这个看起来纤纤弱弱,毫无杀伤力的明宫圣女。
穆典可不是在吓他,她真的有这种实力。
暗卫说道:“非是我要杀你。这间地下密室是禁地,里面机关暗道的布局,皆是不可外泄的秘密。”
穆典可笑道:“何不请容相定夺?”
暗卫面有踟蹰,明显是动摇了。
容翊对穆典可的态度不同于其他人,这足以让他相信黄凤羚说的那番话是真的。
如果自己真的错杀了容翊看重之人,就算容翊不怪罪,只怕心中也会生出暗瘤来。
试探道:“我已经对你出手。此等大恨,四小姐当真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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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典可道:“想要做大事的人,行事只有利害,没有好恶。你能被容翊选中,到他身边做事,不会想不通这么浅显的道理。”
暗卫只犹豫了片刻,随即沉声道:“好,我们立誓为约。在上到地面之前,我绝不对你出手。”
穆典可笑道:“你应该还加上一句,尽你所能助我。”
地道里机关重重,哪怕这暗卫不与自己动手。若是遇到险恶机关,或黄凤羚交手,他若袖手旁观,自己的处境必定危险。
暗卫咬了咬牙,说道:“好。那你呢?”
“如你对我。”
暗卫举起手道:“如上所言。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既然穆典可不可杀,他总要显得真诚,以博取她的信任。否则穆典可一旦倒戈,对自己无疑于灭顶之灾。
穆典可也举起手,道:“天诛地灭。”
如此就算达成誓约了。那暗卫收起剑,正要转身,忽觉头顶有异动,大叫一声:“小心!”
穆典可已飞身往后退去。
一块千钧巨石从天而降,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石室重重一颤,方圆十丈内的机关皆被触动,数百根拇指粗的钢钎当头落下。密密匝匝,如同丛林倒生。
穆典可迅速俯身就地,一路翻滚出了五六丈。
只听见身后噗嗤作响,数百根钢钎已落至地面,穿透石板,往地下入了半尺才停下,可见力道之猛。
穆典可松了口气,待要起身,就听身侧石板发出轻微一声裂响。神情大凛,右手拄地,借力往外弹去。
身体刚刚离地,原先被她手肘压着的一块地砖突然间爆开,碎成齑粉。一共五柄长矛,摆成梅花状,从地底下疾『射』出来,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只见得银光一闪,矛头便往上贯入了屋顶。
若非穆典可闪避及时,早叫这长矛刺透,钉在了屋顶上。
屋顶坚岩被长矛震碎,石屑石粉如同下雨一般纷纷往下扑落。
那一边,那暗卫似乎是与黄凤羚交上了手,地面震颤,动静不断。
穆典可既是与那暗卫达成誓约,自不能袖手旁观。绕过巨石,捡起暗卫遗落在地上的火把,正暗自观察地形。当头又是一块巨石砸下。
穆典可足尖点地,飞快往后掠去。却听头顶处处是风声。
抬头一看,只见头上黑影幢幢,竟是七八块巨石一起砸落下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揽住穆典可的腰身,飞快往后带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可愿来到我身边(致谢伞红)
穆典可浑身一激灵,杀意大盛,抬手作刀,凶猛朝来人脖子上砍去。
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是我。”
穆典可的手顿在半空中。心头那股惊惧与恶心的情绪消去之后,感官也恢复了,一股熟悉的『药』草香味带着温热气息萦绕鼻尖,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抓紧了火把,由那只手带着自己在巨石缝隙里穿梭。
巨石在空中翻旋,碰撞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两石相撞之前,常千佛揽着穆典可,身躯迅速往下一矮,躲过巨石撞击。翻身附在石块下方,身体如游鱼,迅速往边缘滑移。
在巨石砸落地面之前,抬腿发力,以更快的速度翻落到石头上方。双臂围拢,身体曲起,将穆典可牢牢护在怀里。
石头落地产生巨大的撞击,侧卧在石面上的常千佛也随之身体剧烈一震。
便是叫穆典可握在手中的火把,也这剧烈晃动,“呼”一声,乍暗了一下。
穆典可听见头顶传来倒吸气的声音,抬头看去,只见常千佛双目紧闭,两道剑眉皱连到一块,顿时慌了神,翻身坐起来探看他的伤势:“你怎么样了?常千佛,你有没有事?”
常千佛睁开眼,见火把微红的光亮下,女子容颜如花,虽说满脸惊慌失措,却并无异状。送了口气,转而为喜,咧开嘴笑了:“真好,你还好好的。”
他笑得容光粲然,满眼都是小得意:“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穆典可不想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竟是关心自己还好不好,看他明明刚才还痛得眉头紧锁,一转眼笑得如如春暖花开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撞了一下,眼一酸,两行泪刷地就出来了。
常千佛犹在喜悦之中,见她突然哭了,顿时慌了神:“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伤到哪里,还是我又说错话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穆典可的眼泪流得更急。别过头去不吭声。
常千佛越发急了,以手支地,想要坐起身来。这一动,全身的骨骼都似要裂开了一般,痛得难当。
常千佛倒吸一口凉气,半真半假地“哎呀”了一声,作势跌倒。
穆典可果然转过身来,情急之下连火把都扔了,伸出手就来抢他,焦声道:“你别动,你怎么——”
常千佛顺势将穆典可揽到怀里,手臂圈来,紧紧将她搂住,像是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喃喃道:“还好,还好你没事。我真怕我来晚了……”
穆典可猝不及防,一头撞到常千佛怀里,这才知道上了当。伸手推了一把,没推动,却也不敢再用力。
听到这里鼻子一酸,唯恐他发现自己又哭了,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问你怎么样了,你也不说。还尽说些这样的话来招人——”
她本是为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想说着说着委屈劲真的上来了,话就那么从嘴边溜了出去。本想说“尽说些这样的话招人哭”,可她怎么好承认自己就因他一句话感动哭了?
可是卡在这里,好像也不对……加重语气,狠狠道:“招人心烦”。
常千佛笑了起来,胸腔震颤,带得穆典可身子也跟着颤起来,脸便红了。
常千佛不看也知道她现在定是脸红成了桃花『色』,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皮糙肉厚的,筋骨结实得很。刚才那一下子,伤不到我。”
穆典可立马就忘了先头的尴尬,问道:“真的?”
常千佛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倒是你,总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他低下头,脸贴着她的湿发,轻声问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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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心里有我的,对吗?你可愿意来我身边,从此叫我来护着你?”
穆典可低着头,心中乍现那一股子喜悦顿时为酸涩取代,良久都没有说话。
纵使早就猜到了结果,常千佛还是感觉到心中苦涩,下意识地将穆典可拥得更紧。这样的时刻,只怕有一刻,算一刻了。
因为情绪低落,嗓音也有些低哑,说道:“我知道这样不好,有违道德。可我总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你却不愿意告诉我。你在他身边,真的开心吗?”
穆典可道:“他待我,挺好的。”
常千佛道:“我知道。”
当他看到金雁尘只穿了一件中衣,鞋都不穿地出现在留仙居时,他就清楚地知道穆典可在金雁尘心中的分量。
“也许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呢。也许,我可以让你过得不要那么辛苦。他怎么舍得,总是让你危险地冲在前面?”
穆典可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襟,眼泪扑簌下落。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告诉常千佛真相了。
可是说了又能如何?
他是她寒冷生命里出现的一丛火焰,再温暖,再向往,也无法去拥抱。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长到常千佛明白穆典可的选择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说道:“有句话,在上次分别的时候,我便想对你说。怕唐突你。典可,若是有一天,你在他身边呆得不开心了,回头看看,还有我。”
穆典可再度被他的话冲击得一愣,一股强烈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着,不知是喜悦还是酸苦,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说道:“不,你不要等我。”
感觉到到常千佛瞬间的沉默,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你也不能一直等我。”
常千佛道:“我会等你的。只要你愿意,我就会为了你争取。”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常千佛道:“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
他松开手,拨开穆典可湿漉贴在脸上的头发,将她肆虐了一脸的泪水抹去,笑了一下,眼中却没什么神采:“好了,不哭了。都怪我,尽说这些话来招惹你。”
这才看到她肩上有血,眉头不禁皱起来:“你受伤了?”
说着抬起她的手腕把脉。
穆典可道:“只是旧伤,入水时裂开了,并不打紧。”
常千佛把着她的腕脉,细细听了一刻,知她没有说谎,方才放下心来。道:“地下黑,别让那火把熄了。”
穆典可往脚下一看,可不是,自己撒手的时候看都没看,直接将那火把倒栽进石缝里,眼看着火苗渐渐弱下去,都快熄了。
“嗯”了一声,跳下巨石,捡起火把翻覆着晃了几下,重新引亮。
见常千佛坐着不动,心知方才巨石震了动太大,伤到了他。
遂又跳到石头上,陪他坐着。
常千佛盘腿静坐着调息,穆典可坐在一边,不时抬眸看他一眼。
常千佛始终闭着眼,像睡着了一般。红亮的火光映照在面容上,更添几分硬朗。穆典可静静瞧着,心里头虽然酸楚,却也觉得暖和。
她从来都不贪心。
有这一时片刻,足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太不正经了
常千佛毕竟年轻,又有一身内力护着,休息了没多久便恢复,说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穆典可唯恐他闪到,忙伸手来扶。
常千佛虽说筋骨被震了一下,当时痛得厉害,但并没有伤到筋骨,调整调整便缓过来了,不至于连路都要人搀扶着。看着穆典可一脸紧张的样子,暖心之余不觉好笑。
恢复归恢复,此时他若拒绝,那就是傻子了。顺势做了个病病歪歪的样子,叫穆典可搀着下地。
穆典可这才想起来问他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常千佛道:“我原想去海棠园找你,结果半路上遇见金六公子往碧缭阁来,才知道你在这里出了事。”
“我哥也来了?”
常千佛点头:“他在外面牵制着容翊,我下来找你。所以我们还得尽快上去,晚了怕会出『乱』子。”
穆典可想想也是,自己逾时未归,谭千秋肯定要报告金雁尘的。
至于出『乱』子倒不用担心。
金雁尘看着暴躁,大局观却极强,断不至于为了自己一人,跟整个方容势力交恶。道:“我还得去找个人。是容翊身边的一个暗卫。我跟他约定好,要互助出地室。”
常千佛道:“是一个身高与你差不多,眼距略窄的中年人吗?”
穆典可道:“就是他,你见过他吗?”
常千佛平和的面容上有少见的冷意,道:“不用管他了。我过来时,看见他与那姓黄的婆子交手。他眼看着那婆子启动机关害你,却没有全力阻止。”
穆典可与暗卫誓约之时,便防着他会有此一手,故而让他起誓相助自己。
不想即使立了誓言,也是说违背就违背。
她见的险恶人心多了,倒也不至于太失落,说道:“那就走吧。”
誓约既破,她自然也不必再坚守。
常千佛却站着不动:“现在去找他们两个,还来得及。”
穆典可摇摇头:“不用了。他们两人,一个是容翊的人,一个刘妍的人,无论谁活下来,必会遭到对方的报复。不用我们自己动手。”
常千佛已然与方显结了梁子,她并不希望他再为自己开罪容翊。
常千佛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心里有一丝丝疼,抬手抚了抚穆典可的额头,终只是叹了声气,没再说什么。
他心情沉下去,也提不起兴致装病了,从穆典可手里拿过火把,在前面开道,道:“你跟着我,小心脚下。”
穆典可点点头,提着十二分小心跟在后面。
正所谓关心则『乱』。
她跟在那暗卫身后时,走得极随意,乃是相信自己。此刻却不敢掉以轻心,万一常千佛真的受了伤,瞒了她,她再触动机关,岂不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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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千佛并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她是谨慎的缘故,不时停下等她。走了没多远,便察觉出异样来,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穆典可不明所以,道:“没怎么呀。”
见他盯着自己脚下,低头看去,只见鞋子前缘被磨破,半边大拇指『露』了出来,雪白一块,十分显眼。
脸一红,赧然将脚往裙子里缩了缩。
常千佛忽然弯下腰去,伸手就去撩穆典可的裙摆。
穆典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跳,道:“你干什么?”
左脚刚抬起,便被常千佛捉住,疼得“嘶”了一声。
常千佛道:“都肿成这样了,还叫没什么?”声音里带了怒气:“是谁干的?那个婆子吗?”
穆典可点点头,小心观着他的脸『色』,道:“我也重伤了她。我估『摸』着,她应当不是那暗卫的对手。”
常千佛听她这话,是不想自己回去找那婆子的麻烦,道:“你其实不必这么顾虑,我有分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穆典可“哦”了一声。
常千佛见了她这幅乖乖顺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道:“就依你。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教训那婆子。”
说着弯下腰去:“上来。”
穆典可“啊?”了一声。
常千佛道:“上来我背你走,你腿肿成这样子,还怎么走路?”见她不动,又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走不动了,就让我背你?”
在留仙居,穆典可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当时情形不同,她这么说,有一半为了安常千佛的心。
见了大火她确实腿软。
可现在只是受了点轻伤而已,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坚持说道:“我还可以走。”
常千佛笑道:“你是不是担心我的伤,怕我背不动你?”
穆典可叫他戳破心思,红着脸不说话。
常千佛笑道:“傻姑娘,我刚才骗你的。我早就没事了。”
怕她不信,伸臂展腿,夸张地活动了一番:“你看,你看,这不好好的?”
穆典可被他逗得“噗嗤”笑出来。
常千佛又半蹲下去,笑道:“还不上来,你再不动,我就要扛着你走了。”
穆典可这才慢慢吞吞挪走过去。
常千佛将火把递给穆典可,背了她起身,道:“你怎么这么轻?像个纸片人似的,是不是太挑食了,没有吃饱?”
穆典可道:“我才不挑食。”
“可是你上次吃面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挑着来吃,分明就很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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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分辩道:“那是因为我不饿。”
“所以你让我请你吃面,其实是怕我饿了对不对?”
穆典可这才反应过来常千佛给自己下了套,一半羞,一半恼,嗔道:“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个人……”
脑子里突然跳出他自屏风后探出头,笑说自己挺正经的画面,脸更红了,语气加重道:“太不正经了!”
常千佛大声笑起来。
笑声中,穆典可的脸红成了一朵鸡冠花。
一路走下去十分通畅,竟无一处机关被触发。
穆典可瞧着常千佛一身轻松,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这地方,你来过吗?”
常千佛笑道:“没有。只是因为常家堡里也有这样的机关暗室,我比较熟悉而已。而且我看过图,知道这里的布局。”
穆典可讶然道:“你哪来的图纸?”瞬间反应过来:“你跟容翊交过手了?”
常千佛道:“算是吧。我挟持了明硕公主,跟容翊要了石室的机关布局图来看。要不然哪能这么快找到你?”
穆典可听得心头一跳,说不担心,那是假的,问道:“你挟持了刘妍,真的不会招来祸事吗?”
常千佛笃定道:“不会。”
他自己也知兹事体大,穆典可肯定不会信,补充道:“其实我们常家堡,并不像外人眼中那样独立世外,不惹纷争。甚至可以说,有些纷争,是与生俱来就在里面的。但这样,也不是全然只有弊端。也会有一些别人享有不了的便利跟特权。比如我打了方显,挟持明硕,固然会付出一些代价,但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顿了下,又说道:“你相信我,不论何时,我都不会骗你。”
穆典可心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常千佛这番话看似说得含糊,其实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常家堡并不是纯粹的医家,而是在朝中有互惠互利的靠山。而这个靠山,应当就是皇族。
这么大的秘密,他居然就因为害怕自己担心,直接说给自己听了。
这不仅是对她的爱护,更是信任。
她笑了起来,重重点头:“嗯,我信你。”
又问道:“那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常千佛笑道:“还不知道。铁定是要吃顿板子的,不对,现在是两顿了。你真的不要安慰安慰我?”
穆典可轻轻把头靠在常千佛肩上,随着他的步伐迈开,手中火把微晃着,微红的火光映照在石板上,如水一样轻轻摇动着,柔柔的,很动人。
她轻声说道:“谢谢你,常千佛,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会一直,把你记在心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有族名子乌
石道曲曲折折。
穆典可趴在常千佛后背上,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温暖,只希望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永没有尽头。
常千佛也没有说话。两人如同心意相通一般同时选择了沉默。
无言,却又胜过了千言万语。
道路很长,却又很短,仿佛片刻就到尽头。
上到地面上的通道是一条机关道,深不知几何,漆黑不见顶。从看不见的高空垂下数条拇指粗细的铁锁,连着一个四尺见方的石质吊篮,可容纳数十人。
常千佛背着穆典可跃到吊篮里,启动机关。
吊篮平稳而缓慢地往上升起。
穆典可看见了石篮上的圆形机关阀共有三道刻痕,常千佛只拧到第一道刻痕,也就是说他选了最慢的速度。
穆典可没有点破。
常千佛亦知道她知道。
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随着石篮缓缓上升。通道里的风搀着一股陈年铁锈的味道,湿湿凉凉地扑到两人身上。
两人身处坑洞,周遭只有冷风。却又仿服置身花海,春风袭人。铁腥土臭,皆如花香。
常千佛问道:“你冷吗?”
穆典可摇摇头,随后笑了:“你自个儿也只穿了一件,便是我冷,你也没多的衣服给我穿了。”
常千佛道:“我可以帮你挡着风。”
穆典可道:“不用了,这样就挺好。”她靠在常千佛背上,仰头往上看,只看见头顶一片无际深黑,问道:“这间地下石室,只有这一个出口吗?”
常千佛道:“不止。只不过容翊划去了其它出口,只让我看到了这一个。”
难怪常千佛说金雁尘留在外面制约容翊了,若是这仅有的一个出口被容翊封住,想要出去就难了。
说话的时候,常千佛的身子左右倾斜,尽量帮她挡着风。
穆典可又问:“你冷不冷?”
常千佛道:“不冷。你在这里,我就不冷。”
穆典可心中悸动了一下,面上浮起薄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侧脸贴在常千佛的后背上,轻声问道:“常千佛,像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很多女子思慕于你吧?”
常千佛的肩背颤了一下,不可抑地笑了:“你也觉得我是个很好的人?”
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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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可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道:“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爱自夸的人。”
常千佛道:“你问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办法回答你。我总不能天天去留心别人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吧?”
“那你当真的瞧不出来吗?就像…就像严苓那样的?”
常千佛道:“严苓的事,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叫这样的事发生。”顿了顿,又道:“我记得《诗经》里有一句话,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所以这种事也没必要去留意,因为多或者少,本就没什么区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些伤感。
穆典可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落寞,也跟着沉默下去。
常千佛笑了笑,又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笑话我。爷爷曾经想让我娶笑笑,连聘礼都备好了。结果笑笑死活不肯,黎叔一大家子到爷爷跟前求情,这才算了。”
穆典可惊讶道:“为什么?”
能嫁与常千佛为妻,那是多么好的福气。为何黎亭一家人都不愿意?
常千佛虽心下黯淡,听了她的反应却是开心,道:“大约因着笑笑从小就拿我当兄长的缘故吧。也有可能各花入各眼,我不是她心中那个良人罢?”
“那你难过吗?”
常千佛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对当时的我来说,娶谁做妻子,都没有太大区别。我只知道,将来要对自己的妻子好一些,至于那人是谁,却没有想过。”
明知不当问,穆典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常千佛说道:“弱水三千,我只心系一瓢堪饮。”
穆典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矛盾过,既不希望要这样的答案,心里又隐隐是盼着他这样做答的。沉默了一阵,说道:“终有一天,你会忘了这瓢水。世上没有磨不平的山峰,也没有凉不掉的人心。就当这瓢水,她不识好歹,辜负了你一番用心。”
常千佛道:“你真的希望我将你忘掉么?”
“嗯。”
“我却不愿意。”常千佛说道:“我知道,你有许多顾虑。横亘我们之间的……实在太多阻碍。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典可,只要你点头,我愿为你开山辟道。”
过耳只有风声。
常千佛道:“你现在可以不用回答我,只要记着我今天说的话就行。我对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都作数。”
石篮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段不长的台阶。离地不过一丈,隐约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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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传来人声。
穆典可道:“你放我下来吧。”
常千佛当她不愿被金雁尘瞧见的缘故,便不坚持,放了她落地,从她手里接过火把。
穆典可低头看着脚下,长睫覆下来,在眼底投下浓浓的阴翳,有些许黯然。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当没有听见,你也当你没有说过。他什么都没了,只有我,所以我不会离开,你也不要为了我,白白蹉跎时光。”
从袖中取出弯镰,割了青丝一缕,扎成一束,说道:“我有一次,在大漠里『迷』了路,误入一个居住在沙漠以北的游牧民族。那里有个很特别的风俗,无论男女,若是受了谁的大恩,就要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赠予那人。意思是,发落再生,恩情不绝,永远感念那人恩德。你今日救了我,我会永生铭记在心。还盼着你不要嫌弃。”
常千佛从穆典可手中接过青丝,怔然片刻,问道:“你说的那个游牧民族,叫什么名字?”
穆典可想了想,道:“叫子乌族。”
“哪个子乌?”
“孔子的子,金乌的乌。”穆典可想了一下,又说道:“这个民族曾受过汉学熏陶,但汉化得并不彻底,所以取的名字都有些怪。”
常千佛笑了:“是有些怪,不过还挺好听的。”
从怀里掏出一只锦袋,将那束头发装了进去。锦袋里有薄薄一片硬物,开袋时『露』出一角,正是黎笑笑去云家庄探病之时,从穆典可这里要去的书签。
穆典可没想到常千佛竟将这书签随身带着,瞥了一眼,迅速低下头去。眼角酸得厉害。
常千佛拈着那书签看了一会,说道:“笑笑说,这书签是你亲手刻了送我的。那丫头,我哪能不知道她呢,八成是她跟你强要去的吧?”
穆典可道:“你若喜欢这书签,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个。”
常千佛抬头凝望了她片刻,笑说道:“好啊。”将锦袋收到怀里,道:“这头发却是你亲手赠予我的,我会好好保管的。”
两厢相对而立,各自无语。最后是常千佛打破了沉默:“走吧,我带你上去。”
穆典可点头。
常千佛揽了穆典可的肩,飞身掠过石阶,将要出地面时,却松了手,先穆典可一步出地面,转身拉住她的手,微一用力,将她提出地道来。
天光盛,穆典可刚从光线昏暗的地室里出来,不觉眼前一花。
等看清地上的情形,不由得愣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家有明珠
地面尽是折断的弓木,那些个神箭营的兵士一个个鼻青脸肿,就连方显脸上,也多了一道深青的淤痕。
院中新增了兵力。黑压压的甲兵手持利刃站在外围,容『色』警惕,时刻待命。
金雁尘盘坐在院中央,乌黑的玄铁大刀就『插』在身前三尺的土壤里。一人之势,竟丝毫不亚于满院甲兵。
刀,凛冽;
人,肃杀;
浑身煞气,无人敢近。
而远处的牡丹花丛中,徐攸南一身灰袍,飘逸如谪仙,正悠然与容翊对坐着饮茶。看那神情,似乎正相谈甚欢。
容翊广袍玉带,慵懒地倚桌坐着。仿佛根本没留意到这边的剑拔弩张。唇角挂着笑,仿佛笑了,又仿佛没笑。徐徐摇着手里的茶盏,一派悠闲从容。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怪异。穆典可一愣之后倒也释然,架还没打完呢,就能拉着权倾朝野的相爷大人跟自己一起喝茶,换了别人多半做不到,但徐攸南就有这个本事。
更为离奇的是,梅陇雪竟然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与苦菜花并排蹲在高高花架子上,噼噼啪啪地嗑得正起劲。
花架正对着一排持刀的甲兵,瓜子皮飞扑扑地往下掉。
梅陇雪胸前还挂了只小金瓢,在一片翠叶间不停地晃啊晃,反『射』的太阳光在几个甲兵脸上转来转去。
真是怎么看怎么挑衅。
苦菜花则端着一盘南瓜子,一脸讨好地蹲在梅陇雪身旁。眼神由最开始的嫌弃转为十分的崇拜,俨然是个小跟班的模样。
不用说,这些士兵脸上的青肿都是梅陇雪的杰作了。
打完人还要蹲在人家面前嗑瓜子磕碜人,想都不用想,是徐攸南教的。
偏生两个小姑娘自己不觉,一边嗑瓜子,一边交谈得兴致勃勃。
“我跟你讲啊,男人看女人,不光是要看脸的。那个穿红衣服的,脸蛋是漂亮,可是胸脯子扁扁的,没有一两肉。这样的哪能招人喜欢。”
“可是我觉得她很好看啊。”
苦菜花这回倒是好耐心,循循善诱道:“光好看有什么用,得要有味道才行。你看那个穿黄衣服的,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得要那样的才招人。”
竟是在对那一帮子女眷评头论足。
穆典可看着方显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当真有几分同情他了。遇上徐攸南这样的对手,甭管你有多么地学富五车,多么地智慧过人,机灵应变,统统没用,他总有办法气到你。
梅陇雪蹲得高,看得远,一眼瞅见常千佛和穆典可从地下出来,开心地叫了声“师姐”,直接从架子上跳了下来,飞奔过来。
苦菜花端个盘子,小心翼翼地从顺着架子滑下来。梅陇雪已经一蹦两蹦,跳到了穆典可跟前。
苦菜花眼里又多了几分崇拜。
金雁尘抬头看过来。那边谈笑风生的徐攸南和容翊也一同朝这边望来。
坐在一群女眷中央的刘妍霍地起身,黑沉着脸,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朝三人走过来。
此时依然日头高悬,明光照耀下,刘妍雪白的皮肤能发光。脖子上道道淤痕就更加清晰了,明显是手指印,虽不甚重,看着也是骇人。
当下心中便是一惊。
常千佛只跟她说了他挟持了刘妍,以此『逼』迫容翊交出机关图,却没说过是用这么激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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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以他对常千佛的了解,如无必要,他绝不会伤人。可见容翊对自己妻子的安危压根就不在意,最后交出图,只怕还是为了自己的官声和皇族的颜面。
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刘妍可怜。
刘妍满面怒容,也顾不得仪态,指着常千佛便大骂:“你这个小混蛋,你还敢出来?”
这称呼真真地叫人诧异。
穆典可微愣了一下,转念明白,常千佛既然能出入宫廷,拿得太皇太后的玉佩,那他与刘妍相识相熟就并不奇怪了。
刘妍兀自怒气腾腾:“枉我疼你一场,你居然为了个外人对我下手,我看你是要反了你。”
常千佛不卑不亢地弯腰行礼:“事急从权,冒犯到公主,是草民之罪。还请公主降罪。”
刘妍何时受过这样的折辱,怒火烧起来,不是常千佛道几句歉就能平息的,冷笑道:“降罪?杀了你都难消本宫心头之恨。我要抄了常家堡,灭你九族!”
常千佛淡淡道:“公主要灭我的九族,恐怕要先问过太皇太后答不答应。”
“你少拿太皇太后压我!”
常千佛平静又道:“恐怕公主您,灭不了草民的九族。”
刘妍一噎,却是无话可说,转而头看到站在常千佛身后的穆典可,满面怒容顷刻间化为怨毒,道:“方显说你鬼『迷』了心窍,『性』情大改,我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真的被这狐媚子勾得失了魂,竟然接连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喝道:“珠鸾,给我刮花她这张脸。”
刘妍身后一个『插』着镶宝金钗的侍女应声而起:“是!”
拔出头上簪子就朝穆典可脸上划来。
梅陇雪登时大怒,握紧拳头,正要往上冲。就见人影一晃,常千佛已先她一步而动,右手疾出如闪电,钳住那侍女的手,往回一推。
“喀”一声,侍女手臂脱臼,簪子不受控地在洁白的鹅蛋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侍女尖叫一声,伸手捂脸,只见手指上染了血,登时情绪崩溃,捂脸大哭起来。
刘妍既惊且怒,喝道:“常千佛,你好大胆子!”
常千佛收手退回,冷冷说道:“公主身份尊贵,还请慎言行。我被谁『迷』了心窍勾了魂,那是我的事,就不劳公主『操』劳费心了。四小姐是我心仪之人,自今日起,若有人敢伤她辱她,那便是伤我辱我,我必同等回之。”
“你在恫吓我?”
“草民不敢,据实而言。”
刘妍冷笑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犯浑的,没想到你还是个糊涂蛋。你大概忘了,你的这个你心仪之人,是别人的女人,就是要护,也轮不到你吧?”
常千佛向院中看去。
只见金雁尘拄刀而立,脸『色』沉沉的,眼中情绪竟是隐忍多于愤怒。日光正盛,洒落他的黑衣上,竟仿佛被隔绝。
身浴日光,却一身萧条。
刘妍讥诮道:“圣主方才还英雄盖世,恨不能一刀平了我这牡丹苑。怎么,这回倒是一身好忍功?”
这话,显而易见是在挑拨。
金雁尘沉眸看了刘妍片刻,忽地笑了,容颜盛极,便叫那满院牡丹都失了颜『色』,道:“家中有明珠,世人多觊觎。无人窥看,只堪自赏的,那不是明珠,是鱼眼珠子。”
回头看向容翊道:“容相以为我说的可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山外有山(致谢张李丽)
容翊与徐攸南两人悠悠地缓步而来,清朗俊雅的面容上挂着淡笑,神情不愠不火,道:“明硕,何必同小辈计较?”
刘妍脸『色』彻底黑了,眸中带伤。
金雁尘则是瞬间心中了然。
他不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人,之所以有此一问,乃是常千佛挟持刘妍时,他敏锐地觉察到容翊对刘妍态度上的微妙。
故意这样说,一是还击刘妍,二来试探一下容翊的反应。
容翊只说了一句话,答案便昭然:这对看似相敬如宾的夫妻,并不和睦!
刘妍身后一个穿橘『色』对襟衫子的侍女委屈得红了眼,道:“相爷,这人无端端地羞辱于公主……”
话没说完便被徐攸南笑着打断了:“姑娘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家六公子的意思是,常公子对四小姐情意重,足见得我家四小姐如珠如宝,不是那不受人稀罕的鱼眼珠子。何曾对公主有不敬?”
侍女分辩道:“他那是含沙『射』影。”
徐攸南“噢”了一声,笑得越发和蔼可亲,道:“我是没听出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你们有谁听出来了?”
这时候有谁站出来,除非那人是傻子。
徐攸南笼了手,脸上笑意更添三分祥和。穆典可就知道,那侍女该倒霉了。
徐攸南笑眯眯地望着那侍女,模样不急不慌:“还请姑娘释疑。”
那侍女原也是个辩论的高手。惯会以弱示人,扮猪吃虎。往常刘妍要制造什么舆论风向,都是由这侍女出头。不想今日却出师不利。
涨红脸,支吾了半天,也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当着刘妍的面,她难道能说,对方讥你是颗鱼眼珠子?
这种含沙『射』影的话,说成黑的便是黑的,说成白的亦无不可。端看听得人怎么想了。
尚未挑明的话,她若敢去说破,那不是找死吗?
徐攸南悠悠笑道:“我们武人读书少,只学过几首佛偈子。佛家说,以佛眼观事物,则世间万物,皆具佛象。我们所有的人都未听出对公主不敬的意思,偏你听出来了。莫非是你自个儿存了不敬的心思?”
那侍女听到这里脸都黑了,简直想跳起来骂人。但她很清楚,自己今儿个是遇到高手了,如若强辩,只怕处境会更糟糕。扑通一声跪下去,惶惶然伏地,道:“奴婢不敢。奴婢一时多言,还请相爷和公主明察。”
真真儿是个聪明人。
容翊不欲在此事上过多纠缠,淡淡说道:“起来罢。长老同你说几句玩笑话。”
那侍女叩谢起身,默默退到刘妍身后,垂首再无言语。
容翊容回头淡淡道:“把她带下去。”
说的自是那那被常千佛一簪划破了脸,兀自伏地痛哭不止的侍女。
两个手脚粗壮的婆子上前应道:“是”,一左一右架起那侍女,往花园门走去。人都走出许远了,还能听到传来的哭声。
徐攸南一眼瞟向穆典可一眼,“啧啧”叹道:“怪道别人说我们江湖人皮糙肉厚,耐摔打。人家小姑娘见点红,哭得那般凄惨,你瞧瞧你这一身的血,也不知道吭个声。打你都不知道还手,要不是常公子拦着,你这脸岂不早就开了花了?”
刘妍刚要拿那侍女说事,就被徐攸南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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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她身份尊贵,也没有随随便便毁人脸的道理。这事说破天去,都是她不占理。
何况她起意毁穆典可的脸,乃是因为她形貌像了七八分柳青芜,纯是妒意使然。这一点,容翊自是清楚不过,因此也绝不会向着她。
当下刘妍沉着脸没说话。
徐攸南并不打算就此收手,又问穆典可道:“那位陪你去验伤的嬷嬷呢?”笑看常千佛一眼:“常公子救了四小姐,明宫上下固然感激不尽。可你把一个年迈的靠人家独自丢在地底下,这就不厚道了,难怪公主生这么大的气。”
刘妍想撕了徐攸南的嘴。她生气是因为常千佛丢下了黄凤羚吗?她气的是常千佛敢对她不敬,当众冒犯她。她更气穆典可顶着一张与柳青芜相似的脸,让在场三个男人都护着她,围着她打转。
可是这话能说吗?这等折辱,光想一想她都觉得无法忍受。
这个江湖佬,一定是故意的。
穆典可道:“黄嬷嬷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说什么怪只怪我生得这幅样貌。后来又不知道什么缘故,跟一个多偷听墙角的暗卫交上手。说事情既已败『露』,她也活不成了,索『性』死前拉两个垫背的。我只看到她启动了机关,至于她掉没掉进地道里,我却不是很清楚。”
刘妍连灭常千佛九族的话都说出来了,自然不能指望她改变心意,放过常家堡。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让她自顾不暇。
容翊也不是什么善类,搞不好方显跑到牡丹苑闹的这一出就是他安排的。也不能让他好过。
容翊城府深,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看不出什么端倪。刘妍却已是脸无血『色』,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黄嬷嬷为人本分,未曾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来败『露』一说?”
穆典可满脸无辜道:“我只听了什么,便说什么。公主若是觉得我多嘴,我不说便是了。”
刘妍心中恨恨,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被她说完了,现在说什么不说了,是故意恶心她吧?
凭她刚才说的那几句,容翊就是再傻,也该猜到柳青芜的死跟自己有关系了。
况且容翊不傻,非但不傻,还精明得很……刘妍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冷。今天发生的一连串事……太凑巧了!
仿佛是一个提前设好的局。
先是容翊在她面前夸奖穆典可,引起她的嫉妒,让章晗去请了穆典可过来,试探她的反应。
然后方显带兵来拿人,要求给穆典可验伤,给了她下手的机会。
也就是说,容翊怀疑她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当年那件事,做得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容翊再怎么查,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刘妍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心中恐惧,便越发地『色』厉于外,喝道:“叫你说便说,装什么扭捏。我问你,你当真亲眼看到黄嬷嬷启动了机关?那机关在何处?”
刘妍到此时仍抱了一点侥幸之心,希望穆典可没有亲眼看到黄凤羚开启地下石室,那样她还可以给穆典可扣一个随意攀咬的罪名,设法把黄凤羚摘出来。
然而穆典可的回答却叫她这想法一瞬间破碎:“在第二进院的影壁上。”
刘妍深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牺牲黄凤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咬住不放
刘妍眼中杀意毕现:“玳瑁,你带两个人下去找黄嬷嬷。带她回来跟四小姐对质,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在骗我。”
黄凤羚知道她太多秘密,既已暴『露』,绝不能再留。
玳瑁是从小跟随刘妍的宫女,对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的都从未领会错过。看刘妍这神情,便知道她要对黄凤羚下杀手了,给了一个会意的眼神,应道:“是。”
带着两个侍女往地道里去了。
穆典可身上衣服已经半干,但春日衣衫薄,未曾干透的衣料贴在身上,依然可见隐约线条。
金雁尘走过来,脱下自己的袍子下包住穆典可,道:“容相若无别的吩咐,我等就先告辞了。待表妹整理好仪容,再接受公主的传唤。”
他要是没猜错,那婆子只怕凶多吉少。传唤不传唤的,不过是一句虚话罢了。
容翊笑道:“四小姐棋艺高深,昨日一战之后,容某意犹未尽,本想着今日再续一局,看来是不能如愿了。”
这便是放行了。
金雁尘正欲揽着穆典可离开。
一直未曾说话的方显忽然叫道:“慢着。我跟四小姐还有一桩官司未了呢。”
穆典可未料到方显如此执着,问道:“大将军这是要接着验?”
方显道:“自然。四小姐不管是入地还是上天,只要身上的嫌疑还没去,那就得接着验。”
穆典可见方显板着一张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样,突然意识到,这位大将军怕不是在查案,是决心跟她杠到底了吧?
究竟是何方神圣,把堂堂的一个国公之子伤成这样?
笑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我带着两处重刀伤,坠入数丈深的石室,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到你面前?”
方显冷冷道:“若只有你自己,当然不可能。但是有常千佛在,这就很难说了。”
常千佛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方显这是把穆典可当成刺客了。
笑看向容翊道:“相爷可知道,石室地面到我们脚下的距离有多远?”
容翊道:“浅处八丈亏一尺,深处十二丈盈三尺。”
在场一众人皆容『色』有异。不想容翊官居左相,日理万机,竟还能如此准确地记得一个赌坊暗室的尺寸。
能显达于人前者,果然都不是凡常之人。
常千道:“自八丈高空落下,纵有深水缓冲,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弗论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大将军真是抬举常某了。”
方显是简直看不惯常千佛一副痴心情圣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抬举不抬举,一验就知道了。人家未婚夫都没发话,你凑什么热闹?”
常千佛亦不相让:“似乎是大将军非要拉我凑这个热闹。”
方显自知辩理辩不过他,干脆耍起横来:“我今儿个就非要验了。你还能拦着我,再揍我一回不成?”
刘妍瞧着方显态度坚决,不似作伪,暗自松了一口气。
容翊的态度明显是不追究了,方显却仍然咬着穆典可不放,可见捉拿刺客确有其事,并不是容翊刻意安排的。
压了千钧巨石的心顿时松活起来,推波助澜道:“你拦着不让验,莫不是真的心里有鬼,怕验出什么来?”
穆典可唯恐常千佛脾气一上来,又跟两人杠了起来,遂道:“既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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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坚持,那便验罢。只是烦请两位别再找个武功高强的婆子来给我验伤。不然我既得防着销魂手偷袭,还得防着一不小心又掉到什么机关暗道里,着实心累。”
容翊双眼微眯了下,问道:“销魂手?”
刘妍简直后悔得打想打自己两个耳光,她没事又去招惹这狐媚子做甚。
只好抵死不认,道:“四小姐这话夸张了,我身边的婆子丫头,纵然会点粗浅的防身功夫,哪能与四小姐相提并论?还当不起四小姐这一声夸。至于你说黄嬷嬷偷袭你,片面之词,我如何能信你。且等我的丫头带她回来,你们再当面对质。”
穆典可浅浅瞥了刘妍一眼,笑意颇深,道:“但愿公主梦能给我这个机会。”
朝容翊一福道:“回相爷的话,民女瞧着黄嬷嬷使的那手功夫,像是销魂手。到底是不是,还得等黄嬷嬷来了之后,请相爷亲自断定。”
眼神若有若无地,又朝刘妍瞟了一眼。
刘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完全拿不准她是不是又看出了什么。心里只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唤了身后的一个小丫头道:“玲珑,你去水阁把夫人们都请过来。”
方才苑中打起来,一群夫人小姐们逃到水阁避祸,自那头瞧得真真的,金雁尘一刀在手,所向披靡。就连那个丫头,揍起人来也是毫不含糊,一拳一个不落空。
心头哪有不怵的。
慢挪着步子过来,半数以上的人都垂着眼,不敢正视金雁尘和徐攸南等人,确是方才的阵仗给吓到了。
刘妍道:“先头大将军的话,我就不再赘述了。你们当中,可有哪一位,愿替大将军分忧,给嫌犯验伤的?”
一众人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做声。
什么嫌犯?不就是这位刘妍恶着,容翊护着,把一个好好赏花宴搅得鸡飞狗跳的四小姐吗?
前面也是说要给她验伤,刘妍派了自己的贴身嬷嬷亲自去验。结果垮了一座院子,黄嬷嬷连人都不见了。
谁还敢担这个差使?
一个不好,丢了自己『性』命不说。就是侥幸无恙,容翊和刘妍这两夫『妇』,又有哪个是能得罪的?
半晌没有人吭声,刘妍正要直接指派了,就听一个声音道:“臣『妇』愿为相爷和公主分忧。”
话落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众人前面,神情有些怯怯的,正是先前刁难过穆典可的陈光地夫人王宓。
刘妍心中大喜,道:“你愿『毛』遂自荐,本宫很是欣慰。只是……”顿了顿,做忧心之状:“毕竟你与四小姐起过争执,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然只怕有心人猜疑,以为本宫做事失了公允……”
王宓忙不迭道:“还请公主放心。追查刺客何等大事,就是给臣『妇』一万个胆子,臣『妇』也不敢胡说八道。”
刘妍回头看方显:“大将军觉得呢?”
方显虽觉得不妥,却也不好当众驳刘妍的面子,说道:“全凭公主安排。”
说完竟是与刘妍一道看向穆典可。
两人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一个身份尊贵的公主。平时说话都是一言九鼎,没有人敢反驳。
今日却是有些缺底气。
穆典可这块硬骨头,实在是咯牙得紧。
王宓也抬头巴巴地望着穆典可,眼中尽是恳切之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顺风好行船
穆典可心中微『惑』,随后便有了数:刘妍的如意算盘怕又要落空了。
很早穆典可就明白一个道理。
太过浓烈的情绪,无论悲喜爱憎,都会影响人的判断和行事,让人犯错。
现在的刘妍便是如此。嫉妒和愤恨已经蒙了她的眼,让她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打击穆典可的机会。
所以她看不出王宓态度上的转变。更不知道,让一个跟穆典可有过节的人给她验伤,其实是对穆典可更加有利。
还没开始验伤,众人心中就认定王宓自动请缨不怀好意。那么最后结果出来。王宓若敢诬陷穆典可,穆典可大可以王宓趁机报复为由要求重验。如果王宓据实而言,那还有谁的证词会比一个刚刚与穆典可走过龃龉的人更有说服力?
穆典可当作没看到刘妍暗里朝王宓使眼『色』,说道:“有劳夫人了。”
神『色』颇为冷淡。
看得王宓心中惴惴,刘妍却是喜在心间。
牡丹苑的雅苑被地下机关所毁,一个仆『妇』上前,领了穆典可和王宓去前院。
前院有专供客人休憩更衣的房间。门一合上,王宓便屈身对穆典可行了一礼,十足诚恳道:“愚『妇』今日言语轻狂,冒犯到四小姐。还望四小姐大人大量,不要计较愚『妇』之过失。”
穆典可猜着这『妇』人定是知道了些什么,误以为容翊对自己有意。担心得罪自己,会影响到自家男亲的仕途,故而想借机与自己和解。
容翊利用自己试探刘妍的事,穆典可不便与人说。即便说了,这『妇』人也不会信。索『性』接受了她的示好,道:“江湖粗人,没那么多计较。事情已过去,夫人不必过多介怀。”
王宓笑道:“四小姐说笑了,四小姐才高八斗,落笔成诗,岂敢说自己是粗人?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冒犯了四小姐。四小姐的宽广胸襟,真真令愚『妇』汗颜。”
穆典可心中冷笑一声,这态度转变起来可真快。这『妇』人虽说迎高踩低,一副小人嘴脸。却当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自古以来,能成事者,偏偏是这样一样一些有识无德,又无底线之人。
不可不防。
遂问道:“夫人的当家人是朝中那位大人?”
王宓笑道:“我夫家君姓陈,名光地,现任司徒官一职。”
竟然是位一品官员。
穆典可心中愕然。现今朝中风气竟到了如斯地步吗?一个当朝一品大员的夫人,竟要向一个只不过叫容翊多看了一眼的女子赔着小心,阿谀讨好么?
房间内用绸布屏风围了一个小隔间,便是更衣间。
王宓见穆典可往里走去,笑道:“四小姐怎么会刺杀容相呢。大家都心里都明白得很,大将军也只是走走过场,堵那些别走用心的人的嘴。就不必真的验了罢?”
这话也有试探的意思。想看穆典可与容翊交情究竟有几何深。
穆典可淡淡笑了笑,不了可否,道:“还是验罢,省得日后叫有心的人翻出来,落了把柄。”
王宓这才说道:“那愚『妇』便冒犯了。”
自是验不出什么的。
两人一道去往牡丹苑,一众人依旧在原地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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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宓上前,对着容翊,刘妍,还有方显三人行礼,说道:“禀相爷,禀公主与大将军,臣『妇』已查验过,四小姐只有肩上两处旧伤,胸腹处并无刀伤。”
刘妍眼中飞快地滑过一抹失望,眼神锐利地扫了王宓一眼,颇有冷然之意。
王宓双肩一颤,惊慌低头。
依穆典可看,这惊慌有一多半是装出来的。
似王宓这类人,表面上看着愚蠢胆小,实则内心精明至极。
她敢站出来,便是早已在心中做好了利害盘点,放弃刘妍,选择了容翊这棵大树。自然也做好了承受妍怒火的准备。
甚至有可能早已想到了应对的法子。
方显虽说意外,倒也没有刘妍那么失望,颇有些嫌弃地看了穆典可一眼,说道:“多有得罪了,四小姐。”
语气生硬,听不出半点歉意。
穆典可笑道:“大将军言重了。将军职责所在,民女配合将军查案理所应当。”
方显冷冷哼了一声,心道方才你还不是态度强硬,百般推脱,这会倒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见穆典可笑意盈盈的,心中隐约觉得不妙。凭他与穆典可打过几回交道看来,这位明宫圣女绝不是打不还手的软包子,何至于突然变得友善起来。
就见穆典可略略一顿,眼波斜飞,颇有几分轻挑的意思:“还盼着大将军心想事成,除尽天下不平事,治遍世间不忠人。”
方显目光一沉,霎时脸『色』青白,双手握拳,就要发作。
容翊叫了声“阿显”,转身向金雁尘笑道:“闹了这半晌了,我也倦了。圣主请自便吧。”
“容相慢走。”
容翊又向常千佛看了一眼,道:“千佛一会来我书房一趟罢。”
常千佛应道:“草民领命。”
容翊笑了笑,负手去了。刘妍留下也无趣,怨毒地看了穆典可一眼,带着几个侍女也走了。浩浩一群人,穿过悬着五彩琉璃珠帘的石拱门往前院去了。
金雁尘板着脸,转身就走。
梅陇雪见惯了金雁尘脸『色』不好的样子,倒没往心里去。好奇问穆典可道:“师姐,那个公主为什么瞪你?”
苦菜花立刻接道:“因为她的男人看上你师姐了,她看你师姐不顺眼。”
穆典可一噎,抬头看向常千佛,见常千佛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心中一悸,忙将视线移开了。
徐攸南拂了拂袖子,道:“小雪,菜花,咱们走了。接着斗蛐蛐儿去。”
两个小姑娘欢快地应一声,蹦跳着跟在徐攸南身后。
梅陇雪还想叫上穆典可,被苦菜花拉了一把,道:“你师姐又不想走,你叫她做什么?”
声音刻意压低了,但以穆典可的耳力,哪会听不见。
只怕常千佛也听见了。
穆典可低着头,白皙的面容在太阳光照『射』下泛着浅粉『色』的晕,欲言又止好几番,终是开口:“听唐宁说,容翊从前有个相好的女子,叫柳青芜。据说那女子跟我长得很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后会尚有期?
常千佛何样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今日容翊请你来,是想拿你试探刘妍?”
穆典可点点头,见他面带愠怒,说道:“横竖我无事,你就不要再因为我跟他们起冲突了。你总这样,我——…”她顿了一下,还是将咽下的话照实说了出来:“我会担心你。”
常千佛笑了:“好,我听你的。”
穆典可又说道:“刘妍身边的那个嬷嬷,是江阴焚日派掌门,“鹤师”黄鹤的女儿。她受刘妍的指示,害死了柳青芜。若是日后刘妍为难你,你可以拿这个把柄与她制衡。”
常千佛又说道:“好。”柔声问:“你特意留下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穆典可点点头。
常千佛道:“你的腿,还疼得厉害吗?”
穆典可是金雁尘的未婚妻。纵使他自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得顾忌穆典可的清誉,不能够再背着她走了。
穆典可说道:“不疼了。”
见常千佛静静地瞧着自己,满目的疼惜与无奈,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道:“只是一点点,你不要担心我。”
常千佛点头道:“那样便好。你赶紧回去罢,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易地而处,若他是金雁尘,心中也不会痛快。只盼着他不要为难穆典可就好。
穆典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常千佛道:“回头,我让人把『药』给你送去。”
“嗯。”
穆典可转过身,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回过头来,说道:“我要离开姑苏了。”
话出口,眼眶便热了。这一别,只恐后会无期!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这一声,饱含着眷念不舍,又有充满了决绝:“常千佛,你要好好保重。”
常千佛如何不明白她神态话语里的诀别之意,心像被一只巨大手握住,肆意『揉』捏挤压,酸苦翻涌。
只是依旧笑着,定定地望着穆典可,笃定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穆典可被他的笑容感染,也仰起脸,冲他笑了起来,笑颜逆着光,如花盛放,刹那里叫人目眩神『迷』:“那常千佛,再见了。”
常千佛笑说道:“好,再见了。”
穆典可笑着转身,转身眼泪便掉了下来。
徐攸南带着梅陇雪与苦菜花两人在前面慢悠悠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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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刻意放慢脚步等着穆典可。
金雁尘走的时候已在发作边缘,要是再让他看到自己把穆典可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倒霉的就该是他了。
当年他把穆典可骗去雪狼谷,被金雁尘打得数月卧床不起,当时金雁尘暴怒的神情,他至今记忆犹新。
许是得了徐攸南的吩咐,两个小姑娘一路上都很安静。
徐攸南自己却没闲着:“你的脚受伤了?”
穆典可没心情理会他打的什么主意,“嗯”了一声。
徐攸南又道:“看样子伤得不轻啊。你是怎么上来的?”
不管徐攸南是不是有心,听者却是有意的。穆典可脸微红一下,道:“你管那么多!当然是乘坐机关上来的,难道还爬上来?”
徐攸南“噢”了一声,道:“照容翊说的尺寸,下面台阶应该很多啊。”
“你下去看看?”
徐攸南笑道:“那还是算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
苦菜花闻言刷地掉过头来,问道:“你很老吗?有多老?”
不怪小姑娘好奇,徐攸南快五十的人,看着也就不过三十出头,实在是有些妖孽了。
徐攸南伸出四个手指头。
苦菜花道:“四十?”
徐攸南摇摇头,苦菜花又道:“四十一?”
徐攸南还是摇头:“少了,再猜。”
“四十二?”
“再猜。”
接下来苦菜花的反应连徐攸南都吓了一跳。
小姑娘一个箭步冲过来,挽住徐攸南的胳膊,笑脸道:“爷爷,以后我就跟你闯江湖了。你叫我往东我就不往西,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穆典可与梅陇雪面面相觑。
苦菜花殷勤继续道:“总之,我以后什么都听爷爷的。爷爷,你是怎么保养的呀?你每天都吃些什么呀?你什么时辰睡觉呀?”
穆典可凉凉道:“他保养的法子你只怕学不来。”
苦菜花一脸兴奋地看着穆典可:“你知道?”
穆典可道:“噎人。把人噎到说不出话,憋出内伤。乐呵乐呵就年轻了。”
苦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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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徐攸南认真说道:“她说得对。”
苦菜花:“……”
一行人走到海棠苑前,见谭千秋押着一个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看起来最多二十一二,容貌十分清秀。
头发绾成兰花髻的样式,错落簪了五六朵素『色』绢花。
上身穿一件粉蓝『色』绣淡兰花的褂子,高领窄袖,勾勒出玲珑有致的线条。下着一件蓝绿『色』绣竹枝的百褶裙。
跟穆典可昨日的打扮一模一样。
当日徐攸南说兰花俏外貌走清秀流,用云央太妖,穆典可还觉得他是在胡诌。心里觉得,一个人尽可夫的风尘女子,再清秀能清秀到哪里去。
今日见了本尊,方知人不可貌相。这哪里是个混迹风月场的老手,分明就是一个纯洁无暇,不谙情事的二八少女。
难怪苦菜花要说自己生得妖了。
这厢穆典可吃了一大惊。兰花俏看到一行人倒是一点都不意外,问苦菜花道:“是你出卖我的?”
苦菜花脸上丝毫看不出愧『色』,道:“他们只是想问你几句话,你告诉他们就好咯。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
兰花俏骂道:“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又给我惹了麻烦。”
苦菜花撇了撇嘴,道:“得了吧,你哪次被人抓去不是高高兴兴的。上次那个满脸横肉的壮和尚,你不是还挺喜欢他的,都舍不得走吗?”
徐攸南笼着袖子微笑不语,穆典可却是听不下去了,提脚准备走了。
兰花俏忽然上下打量了穆典几眼,又看了看梅陇雪,笑道:“就是你带着这个小姑娘冒充我的?这俏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啊。就是少了点风情。”
苦菜花接道:“娘,你别看她没什么风情。为她不要命的男人有好几个哩。”
兰花俏笑道:“傻妮,哪有真正不要命的男人。你要知道,这男人举凡对你好点呀,那都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笨点的给你钱花,想得到你的身子。聪明点的呢,哄着你,是为了得到你的心,最后还是想得到你的身子。这装得不要命的,是男人当中最可怕的,也是图得最多的。既要你的身子,又要你的心,指不定还想要点别的什么。你得跟这位姐姐好好学学,只有你这里有了男人想要的东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要不是亲耳听见,穆典可实在不敢相信,这番话竟是出自一个长相完全清纯无害的女子之口。
竟还是一个母亲教导自己女儿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凭本事打人(致谢云来剑客,秦将公孙起)
穆典可犹自错愕着。
兰花俏又笑道:“你要问我什么就赶紧问吧。问完了我还得回去接着办事。”
大概是觉得热了,抬手松了松衣领子。就见她白皙的脖子往下遍布着淤痕,或青或紫,星星点点,端的是醒目。
梅陇雪只在刘妍的脖子上见过类似的淤痕,下意识地就朝谭千秋看去。
谭千秋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
梅陇雪满是不解:“上君,你的武器不是镰刀么?”
谭千秋觉得小姑娘今天怪怪的,顺着她的目光往兰花俏身上一瞧,脸顿时就黑了。这让她怎么解释?
穆典可此时也反应过来,脸『色』蓦地一红。
兰花俏眼尖瞧见,顿时乐了:“哟,这就害羞了?昨儿还冒充我来着。”挑眼戏谑地睨着穆典可:“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穆典可眸光生寒。梅陇雪敏锐地觉察到穆典可的杀气,往前跨了一步,就地弹起,抬手就了兰花俏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手劲大,又是跳起来打,这一巴掌下去非同小可。
兰花俏叫她这股子劲打得头都歪了,牙齿掉了两颗,和着血水喷出去。
苦菜花愤怒大喊:“你敢打我娘?”
话是冲梅陇雪喊的,人却一转身,奔着穆典可来了,扬手就朝穆典可脸上煽来。
自然是煽不到的。
穆典可握着苦菜花的细手腕,一时都有些懵:这俩小姑娘什么反应?
梅陇雪还好理解,苦菜花这是:你打我娘,我就打你娘?
徐攸南一脸兴奋的样子,拍拍手道:“精彩精彩,各凭各的本事打人,打不到的要服输,不能哭鼻子哦。”
谭千秋愣住了。
穆典可一时也是无语。果然了,让徐攸南带着,能带出什么正常人来?
梅陇雪和苦菜花也有点懵,两人是在明争暗斗较着劲不假,可没说过有打人这一项啊?
趁着俩小姑娘还没缓过劲来,徐攸南将梅陇雪推到穆典可跟前:“快带你师姐进去,回去晚了,圣主要发脾气。”
梅陇雪最怕的人不是千羽,是金雁尘。一听徐攸南这么说,心下就慌了,抬眼巴巴地看着穆典可:“师姐。”
穆典可只是因着从前遭际的缘故,对这一类的玩笑十分忌讳,并不是真的杀了兰花俏。
不过徐攸南既然误会了,就让他继续误会好了。她可没兴趣管这摊子事。
对付兰花俏这种不受世俗礼法拘束的人,还是徐攸南拿手。他老人家兼容并收,遇强更强,指不定还乐在其中呢。
当下甩开苦菜花的手,往院子里走去。梅陇雪连忙小跑跟上。
满院海棠花开得红火如荼,如云霞蒸腾。
金雁尘站在树下,一身黑衣肃杀,满树繁花骤冷。脸『色』黑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对穆典可发火的次数实在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但脸『色』恐怖成这样却是少见。
穆典可心头便有些怯。
金雁尘才跟她说过,让她不要去招惹容翊。她偏不信邪,穿着容翊送来的衣服去牡丹苑走了一遭,结果就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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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翊今日肯善了,纯属侥幸。万一干戈大动,明宫受到来自朝廷与江湖的两面夹击,情形将十分不利。
老实走上前,将前因后果同金雁尘说了,道:“我不该一时好奇应了容翊的邀请。以后,我会离他远点。”
金雁尘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她表完态,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冷哼了一声道:“还有以后呢?你知不知道容翊今天跟徐攸南说了什么?没事你跑去跟他下什么棋,作什么诗,臭显摆什么?急着给人当妾?”
穆典可不吭声了。
她还是小看了容翊的占有欲。到了他这个位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见个与已逝恋人长得相像的,要去身边充当慰藉也不是不可能。
默了片刻,问道:“那徐攸南怎么说的?”
金雁尘没好气道:“他怎么说的你就别管了,把你自己管好。别尽日地跑出去招蜂引蝶,要人替你善后。”
穆典可一听这话就来了火,但想到此事终归是自己理亏,又忍将下去。
金雁尘又吼道:“还杵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滚去收拾!一会容翊再派人来传话,你就这幅鬼样子去见他?”
梅陇雪站在穆典可身后,吓得身一缩,见穆典可动了,逃命似地跟着跑开了。
金雁尘发了半天的火,却没有发到点子上。
别说容翊只是探了一下徐攸南的口风,就算是他明着来要人,只要穆典可不愿意,任他再大的权势都没有用。
他真正恼火的人是常千佛。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当着一群不知情的外人的面,他还可以说一句“家中有明珠,世人多觊觎。”
可他心知肚明,那颗珠子早就不是他家的了。
想到这里金雁尘越发地恼恨,简直心里疼。他还记得当时为了还击刘妍,他还特意问了容翊一句来着。
结果搞了半天,容翊也在打穆典可的主意。
真他娘的!
金雁尘一脚踹在海棠树上,树干“啪”地一声折断,花红落了一地。
等穆典可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徐攸南已经问完了话。
从苦菜花毫不犹豫地供出兰花俏的下落就知道,这对母女绝不那种为了保全别人会让自个儿吃亏的人。
问话进行得十分顺利。
基本是徐攸南问什么,兰花俏就答什么。刚进门时,兰花俏还有心**徐攸南,扭着身子,斜着眼角笑:“长老风姿如仙人,真真的叫妾倾心不能自拔呢。”
不得不说,兰花俏是个天生的尤物。明明清纯的样貌,偏偏眸子里带着媚,钩子一样地诱人。
圣女的外貌,『荡』『妇』的风情,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比起一味地端庄,或者一味地媚,反而更有一股别样的刺激和诱『惑』。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个自恃有定力的英雄汉,在见过兰花俏以后,纷纷拜倒其石榴裙下的原因。
徐攸南十分配合地托腮笑:“我见过的众多女子中,还是夫人最知心,也最解语。”
兰花俏抿唇而笑,笑意里竟有几分羞涩,并着眼波里的媚意,越发勾人。
徐攸南笑悠悠接着说道:“不瞒夫人说,某每每揽镜自照,亦深有同感。”
兰花俏一噎,眼中丝丝媚媚的风情顿时就给冻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付于一片签(致谢*迟雪*)
虽然兰花俏知无不言,但因为谭周太过谨慎的缘故,能获知的有用信息并不多。
不过有两条很值得寻味了。
一条是兰花俏说谭周自三个月前开始,经常皮肤发痒,需要每日进食一碗乌黑粘稠的『药』物压制。那『药』物气味腥甜,与寻常汤『药』很不一样。
第二条是穆三公子穆子琏与谭周不大和睦。曾有一次谭周正欲兰花俏行好事时,穆子琏闯入行凶,至于缘由,却是不明。
徐攸南呷着茶,慢悠悠道:“你说穆子琏能跟谭周有什么深仇大恨呢?难道说他也知道了当年真相?”
穆典可不说话。
离家多年,她对于穆子琏如今的行事并不了解。只记得儿时,三哥的『性』情最是冲动,倘若他与谭周结了什么仇怨,照着他的『性』子,多半当场就给了结了。
不至于拿捏着时间偷施暗算。
如果像徐攸南说的,他是知道了当年真相,为金家人报仇,那也说不通。那么多人,他怎么就偏偏就找上了谭周?
而且若是为了金家的事,穆沧平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
徐攸南拂了拂茶沫,笑道:“算了,别瞎琢磨了,派人去查一查就知道了。哦,对了,刘妍身边那个嬷嬷,真的是黄凤羚吗?”
穆典可道:“是她。”
徐攸南笑道:“要是她,死了就有点可惜了。说不定还能从她那打听点什么。”
穆典可明白徐攸南的意思。蓝清平当年遭穆沧平诬陷而死,身后还要背一个勾结魔宗的污名。黄凤羚也因此遭人追杀,东躲西藏,与穆沧平之仇共戴天。
若是这十年间,黄凤羚未曾放弃报仇。那她手上还真有可能有对穆沧平不利的东西。
玳瑁带人在地下石室找了黄凤羚一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明显是逃了。
刘妍气急败坏,加派了人手到处搜查。而容翊一方也在寻找黄凤羚的下落。两人这时候根本就顾不上管穆典可。
穆典可叫褀玉寻来一管上好的紫竹,剖成片,在灯下做书签。先用蘸了米汤的『毛』笔在上面写字,勾出轮廓后逐笔雕刻。出来的线条便格外流畅,没有生雕硬凿的痕迹。
做到第三片,才算是勉强满意了。洗净吹干,拿淡墨渲染了背景。
此时已是子时过了。
第二天穆典可赖在床上不起,日上三竿,谭千秋在外叩门,说是容翊那边派人来说,与黄凤羚对质之事暂缓。金雁尘决定启程回云家庄了。
穆典可这才起床梳洗。
谭千秋又去放兰花俏母女。原是徐攸南说的,叫兰花俏在海棠院呆一晚,回忆一下有没有疏漏的细节。眼下他们都要走了,该交代的兰花俏也写在一大张纸上上交了,人自是得放了。
结果兰花俏走了,苦菜花却赖着不肯走。兰花俏却一甩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她爱上哪上哪。没了这个小拖油瓶碍手碍脚,老娘还自在些。”
谭千秋没辙了。她一个上君,不至于拿把镰刀跟个小孩子动手吧。只好来请示穆典可。
穆典可正对着镜子梳头发,想也不想道:“想留就留下呗。”
好消息来得太快,苦菜花都有点不敢相信了,惊讶道:“你不记我昨天打你耳光的仇了?”
穆典可问:“你打到了吗?”
苦菜花顿时有些沮丧:“没有。”转身信誓旦旦地冲梅陇雪道:“你等着,你打我娘耳光的事,我早晚要跟你清算。”
穆典可斜支着桌子,闻言不禁挑眉:“你打算怎么清算?”
苦菜花道:“当然是打回去了,打掉她两颗大槽牙!”
穆典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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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就跟着阿雪吧,到你能打她耳光为止。别打什么歪主意,让我发现了,我就折了你两只爪子。”
苦菜花装得狠勇敢,其实有点怕穆典可。讨好地应了一声:“好哒!”,乖乖站到梅陇雪身后去了。
谭千秋一脸惊奇。
穆典可当然知道谭千秋在惊奇什么。她不是不知道苦菜花这个小姑娘人小鬼大,是个麻烦精。
但麻烦精有麻烦精的好处,梅陇雪天『性』单纯,碰见那不怀好意的人,三言两语就能给她骗倒。
苦菜花则不同。她打小跟着兰花俏到处跑,三教九流的各『色』人都见过。若论人情世故,只怕比成年人还通透一些。
这俩人放在一起,刚好互补。
金雁尘和徐攸南骑马先走了。穆典可脚腕有伤,带着两个小姑娘坐车走在后面。
马车出了酬四方,还没上桥就停下了。
只听见一道男子嗓音高声问:“请问是四小姐吗?”
苦菜花抢在梅陇雪前头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冲穆典可道:“师姐,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佩着一把剑,手里还拿着个瓶子。”
穆典可看出小姑娘的心思。她叫自己一声师姐,自己若是应了。那她一转头就能扯着虎皮作大旗,说是自己的意思,让千羽收她为徒。
倒真真是个机灵人。
穆典可笑道:“我是不是你师姐,我说了不算。”
苦菜花被当面拆穿,立马老实了:“姑娘。”
穆典可从帘缝里看去,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立在桥头,眉宇间透着憨厚,但绝不是苦菜花说的,人有多老实。
见穆典可下车,那男子从桥上迎过来,道:“我是常公子的护卫,叫赵平。公子有事,一早赶着回崇德堂了。叫我在这里等四小姐。”
说着双手将瓷瓶奉上:“这是公子给您的『药』。”
穆典可接过瓷瓶,只见瓶身分了三节,从上往下依次是蓝绿白白。两节之间有细如发丝的接缝。
赵平道:“这瓶子是可以旋转的。四小姐想取哪一层的『药』,握住那一节拧开就行。第一节蓝『色』的『药』瓶里盛的是伤『药』,治您肩上的剑伤。第二节蓝『色』的是治脚腕的。这两种都是外敷。最后一节是颗『药』丸子,解毒用的。”
这里不是崇德堂,没有现成对症的『药』。必是她昨日说了自己要走,常千佛怕赶不及,连夜炮制出来的。
穆典可心头一股暖流涌过,满心里都是喜悦,却又忍不住发酸。
从袖子里取出书签,递给赵平道:“这是我答应给常公子做的。还请赵护卫代为转交。”
做书签的材料是上好的湘西紫竹。削成厚薄均匀的一小片,两面打磨,边缘压平,没有一般竹书签刺『毛』『毛』的手感,很是光滑。
不足一指长的书签,竟足足容纳了十字。镌着:“雨住云出岫,水落石见天。”
字字舒展大气,极见风骨。
书签正面用淡水墨化开,渲了幅蒙蒙的烟雨图,与正中间的字相得益彰,既不失了光彩,又不至于夺了那笔字的气势。
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赵平不由得在心里替常千佛感到欣慰,对穆典可的敌意亦减了几分。接过书签道了谢,上马绝尘而去。
穆典可怔怔地瞧着那瓷瓶出了会神,转身上了马车。一路颠行车摇晃,只是倚着车厢不说话。
苦菜花一忽儿看穆典可一眼,一忽儿又看一眼。见她始终不来主动问自己,终于按捺不住了,说道:“我觉得那个叫常千佛的,对你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他是真的疼你
穆典可道:“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好不好的。”
苦菜花撇嘴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接着说道:“你别看我小,可是我懂的东西可多了。从我十岁以后,我看人就没有走眼过。”
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看男人!”
穆典可哑然,微微蹙了下眉,道:“你这小脑瓜里都装些什么?”
苦菜花不服气道:“我娘说了,这世上有一千朵花,就有一千种学问。读书是学问,练武是学问,织布绣花也是学问,就连烙饼子都有学问。无论事大事小,只要任意做好一件就很了不起。”
梅陇雪觉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穆典可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兰花俏除了会讲歪理,还能悟出这么深刻的道理。
似她这么聪明通透的女子,又为何会肆意放逐自己,将好好的人生过得这般糟『乱』?
点头道:“嗯,你娘说得很对啊,很有智慧。”
就听梅陇雪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双目灿灿:“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师姐也说过。”
穆典可尴尬了。
她是安慰过梅陇雪不必过分在意其它的事,潜心做好一件事就好。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而且前一句她还在说兰花俏那番话说得好,有智慧。这时间,还能拿得更巧一点吗?
梅陇雪察觉到穆典可神『色』不对,有些紧张地问道:“师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苦菜花笑得双手捂肚子,很狗腿地冲穆典可道:“姑娘也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穆典可更觉得尴尬,端起手边上的杯子喝水。
苦菜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识趣地打住了,装作回忆的样子道:“我刚才说道哪里了?对,说到学问。烙饼子是学问,一株花,一棵草也是学问。所以我研究怎么征服男人也是学问,你不可以瞧不起我的。”
“噗”,穆典可刚入口的茶喷了出来:“你才多大?”
让苦菜花跟着梅陇雪的事,她得好好考虑下,究竟是不是可行。
苦菜花坐在穆典可斜对面,免不了被殃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亮晶晶的水珠,认真道:“绸缪于未雨之时,等我长大就来不及了。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运气的。”
穆典可着实一愣。
居然还有人羡慕她好运气?似她这种命里带煞的人,运气就算不是最糟糕的,恐怕也谈不上好吧?
苦菜花解释道:“我不是说别的,我是指你的桃花运很好。”
条分缕析地说给穆典可听:“就拿我娘来说吧,喜欢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可是没有几个是拿的出手的,有的又老又丑,有的猥琐,有的蠢。全是烂桃花。可你就不一样了。”
苦菜花掰着指头说道:“先说容翊吧,有权有势,人也长得不赖,多少人削尖脑袋挤到他面前,想自荐枕席,他都未必愿意看一眼。就算你再讨厌他,说出去也很有面子对不对?”
又掰了一根手指头:“再说你们的圣主。好家伙,长得多好看啊,又能打。我敢打赌,喜欢他的人比容翊还多。”
“再就是常千佛了,别的不说,光他家的银子,你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穆典可听到这里不由蹙眉,怎么叫她这么一说,常千佛就剩下钱多一个优点了?
苦菜花晃着头,满脸深沉模样,说道:“这三个人吧,我最喜欢圣主,最看好的是常千佛。”
还不等穆典可说话,梅陇雪便抢道:“为什么?”
苦菜花道:“很简单啊,圣主长得好看,而且对谁都板着个脸,不假颜『色』。这样的男人,最不可能被外面的妖艳贱货勾走。一旦拿下了,就跟拴起来的狗一样,跑不掉。”
穆典可被茶水呛到,连声咳嗽起来。
梅陇雪一下子站了起来,生气道:“你怎么可以说圣主是狗!”
她怕金雁尘归怕,崇敬之心并未减了半分。
当下两只粉拳紧握,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像一只随时都要扑上来拼命的小老虎。
苦菜花吓得花容失『色』,往穆典可身边躲:“我只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而已。”
穆典可呛得不轻,咳了好一会才停下。道:“阿雪,她就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没有恶意。”
苦菜花委屈地分辩:“就是嘛。我明明是在夸圣主。”
梅陇雪不能不听穆典可的,松了拳头,气呼呼地坐了回去。
苦菜花可怜兮兮地望着穆典可道:“我还可以再说吗?”
穆典可有种预感,再让这小姑娘说下去,今天这杯水她估计是喝不成了。但确实又好奇得很,迟疑了一下,道:“你说。”
苦菜花有了护身符,挺直腰杆,扬眉吐气地看了梅陇雪一眼,大声道:“我为什么看好常千佛呢?因为你喜欢他呀。”
穆典可大窘,她的预感是对的!就不该让这小姑娘开口!
端起杯子假装喝水,一不小心又呛到,咳得脸颊一片深红。
苦菜花连忙伸手来给穆典可顺气。见她缓和了一些,意犹未尽地接着道:“他们三个人喜欢人的方法也是不一样的。
容翊喜欢你,就跟喜欢一盘菜一样。他喜欢吃肉,刚好你又是一盘肘子,他想吃,但是吃也可以,不吃也可以。
圣主喜欢你,是那种霸道的喜欢,不许别人看,也不许别人碰。
还是常千佛最好……”小姑娘停下来,很认真地给了穆典可一个眼神,像是为她打气一般:“他是真的心疼你。”
穆典可沉默了下去。
苦菜花道:“你看,我一说常千佛,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叹了口气:“我是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我们女人,不比男人,好时候很短的。今天开花明天谢。最好看的时候,当然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马车行出许远,穆典可还在回味着苦菜花那句:“他是真的心疼你。”
外人都能看出来的,她当然也能看到。只是这份疼爱,她却回馈不起。
哪个女子,不想像苦菜花说的那样,在自己容颜最盛的时候,守着自己最喜欢的人,安然静好地度日。
偏她注定了是要握着剑,在血雨腥风里行走的。
她走不进常千佛的人生。
亦不想拉他入自己的的人生。
一别,两宽,这样就很好。
马车飞快地跑了一阵之后停下了。外面有人声,嘈嘈低语,此起彼伏,约『摸』不下百余人。
一道抑扬顿挫的嗓音盖过所有的议论声,强行入耳:“那石擎天何许人?乃是‘武比子龙,义盖关爷’的河间石公是也。”
苦菜花兴奋地掀开车帘子:“外面在说书,我最喜欢听说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黄河一恸逾十年
说话间苦菜花已撩起了帘子,只见街道上人满为患,全都聚精会神地望着街边一座二层茶楼。
不少『妇』人掏出帕子拭泪。便是街边站着的青壮男儿,也有不少人红了眼圈。
茶楼二层长廊挑出,临街的一排窗子俱大开。
一个青灰衫子的说书先生提着一把青铜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轻咳一声,继续道:“石公带着金四爷的夫人和两个幼子逃到黄河。只见得黄河水浪滔天,风急浪高,后又有追兵至,顿足痛呼‘天耶,你为何如此不开眼?一意亡我兄长一家。’
就在这时,一艘渔船顺风行来,疾驰如箭。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啸过,风浪卷起,一船人一起掉进了黄河里。
除了渔夫,还有一对顶风赶路的夫『妇』,跟一个十四五岁的幼子。
石公施救不及,见那少年与金六公子金雁尘身量相同,心中一动,解锚开船,朝黄河河心划去。
当时好大风,石公硬是凭着过人臂力将船稳住,划进一处峡谷,将船停下,将金四夫人母子三人安置山崖一个凹进的石洞里,以草掩住。
说道:‘如今黄河大汛,那渔夫并那路人一家定会被冲到黄河下游。纵得打捞起,也是数日之后。
到了那是,尸体肿胀难认,谁也不识得。我体格异于常人,早年与人恶斗,断掉三根指,天下人皆知。固然做不得假。
但那少年与六公子年龄相仿,身量相同。定能蒙骗过关。’
原来石公是见了那一船人坠河,想到一出李代桃僵之计,欲牺牲自己一人,保全金家母子三人。”
说书先生抖着胡须,语调慷慨:“这是何等感天动地的情义!何等可歌可泣的壮举!石公之后,再无义士。”
“然而……”说书先生语调一转,声音亦低沉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那渔船上虽有『妇』人可冒作金四夫人。却无七公子一般大小的孩童。石公不惜身死,然而此计终有疏漏。
石公心中凄然,行船将去。就在这时,那金七公子金渭来从草堆里钻了出来,道:‘穆沧平只见哥哥一人尸身,定不会善罢甘休。石爷爷请带上我,穆沧平见了小七,自当深信我等俱已葬身河腹。’
原来那金七公子虽然聪明伶俐,却是天生残疾,两条腿一长一短,世所罕有。若叫穆沧平见了,定不会疑有他。
当下这小金七跪下向母亲拜别,道:‘小七不能继续陪着母亲了。母亲生养之恩,小七只能来世再报。’
又向兄长拜别:‘金家满门血仇,从此就要哥哥一个人来担了。小七今生有福,与哥哥生为兄弟,愿来世我为兄,你为弟,还哥哥这一世的照顾疼爱。’
说完纵身一跃,跳到船上。
那金四夫人肝肠寸断,对着行船大呼‘我儿’‘我儿’,立时晕厥。
六公子金雁尘抱着母亲,虎目淌泪:‘今日我借弟弟一条命,从此两命人。弟弟请在黄泉待我,一起投胎,来世还做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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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疾,船行去,追兵至。
一个浪头打过来,英雄与义儿安在?但见黄河千里水滔滔,狂风悲啸,河水呜咽,大雪纷飞作纸钱……”
说到这里,街道边已是哭声一片。
那说书先生继续道:“一个月后,追兵从黄河下游打捞起七八数十具尸体,全被河水泡得肿胀发溃,辨认不得。
金八小姐金怜音从病榻上坐起,叫人扶着亲自到黄河岸边认尸。一见到小七公子的尸体,悲从中来,失声痛哭,道:‘这是我的七侄儿,天生残缺,我最怜惜他,没想到他这般命苦,临了临了,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又走到那『妇』人跟前,道:‘这是我四嫂,她平生最不喜自己一双大脚,爱穿高屐,将双脚藏在裙摆里。没想到她最后死得这样凄惨。不只是这双脚,连脸都给泡肿了。’
最后走到那具少年尸身旁,脱下那少年的鞋子,定定地看了许久,一句话不说就晕了过去。
醒来哭天抢地:‘我可怜的四儿,我的四儿要怎么办?她还天天流泪坐在城门口,盼着他六表哥早日回来。还盼着他回来呐。’
抓着那少年的脚趾,哭道:“这是我六侄子,他最懂事。小时候为护着跑不动的弟弟小七,叫毒蛇咬了一口,就咬在这根指头上,脚趾骨都青了,连疼都没叫一声……”
疯了一样地捶打那少年:“小六,小六,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死了,我那苦命的四儿,她该怎么办?”
抱着那少年死活不撒手,三四个壮年人都拉不开。
穆沧平只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美丽温柔的才女子,从不会说谎,哪知道妻子早对自己起了疑心。
纸里包不住火,终于一天,金八小姐发现了丈夫就是杀害自己全家的凶手,连捅了穆沧平一十二刀,却刀刀避开了要害。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子女年幼,又怎可没了父亲?
金八小姐痛不欲生,既舍不下儿女,又愧对父兄,一刀捅穿了自己的心脏。可怜江湖第一美人,就此香消玉殒。”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书生喝了口茶,继续道:“那金怜音一死,穆沧平再也不手软,派人将金四小姐金知格杀死在夫家,伪造出魔宗余孽报复杀人的现场。
本以为此事可以瞒天过海,哪知道金怜音『自杀』当天,暗地里有一双眼睛。是谁呢?就是穆沧平的小女儿,神童穆四小姐。
这穆四虽然姓穆,却与外公一家感情深笃。金盟主视若珍宝,常常不顾路远,亲自跑到洛阳来看望。
那穆沧平心中有鬼,如何不忌惮?于是趁着一个月黑风高夜,在穆四小姐居住的居林苑放了一把火。”
众人齐声惊呼:“那不是杀亲女吗?”
书生道:“可不是,你说那穆沧平心狠不心狠?却在那穆四小姐死后大吐鲜血,卧床养病足半年。真是,鳄鱼食人还落泪,大雁啄眼竟悲鸣,简直开天辟地,旷古以来第一号伪君子。”
茶楼内外一片骂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干地支
这是穆典可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听说到当年发生在金雁尘和乔雨泽身上的事。
一瞬间觉得,所有的伤害,都可以原谅。
无论是金雁尘一次次的横眉冷对,还是乔雨泽醉酒后的指责怒骂,棍棒加身,她都没有理由去恨他们。
谁能要求两个经历了极致之痛的人,在面对仇人之女时,还能保持理智和公允,不迁怒,不怨恨。
她自问做不到。也不忍心去苛责金雁尘与乔雨泽。
终归是她自己生错了人家,与他们母子无缘罢了。
梅陇雪小声叫:“师姐。”
她这才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
苦菜花懂事地拉上了帘子,双手握着膝盖,默默地坐了一会,说道:“我虽然嘴上我爹是个王八蛋,其实我心里还是很想见到他的。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喜欢我。但是现在我决定不找他了。我们都不要王八蛋的爹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穆典可居然从一个相识不到两天的小姑娘身上感觉到了暖意,笑了笑,说道:“也许他是个好人呢?”
苦菜花忽然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穆典可看。
穆典可道:“你怎么这么看我?”
苦菜花吸了吸鼻子,小脸忧伤道:“你一笑,我都有点难过了。”
梅陇雪拿手背擦着把眼泪,眼眶红红的,说道:“我也有点难过。”
穆典可抚了抚梅陇雪的头,说道:“好了,你去看看外面有什么动静。”
梅陇雪挑起帘子从车厢里探出头。
苦菜花道:“原来梨花带雨还可以这样用。你刚才笑中带泪,似泣还笑,笑里还带点哀伤的样子,真的太『迷』人了。我要是个男人,肯定心窝子都疼了。”
苦菜花越说越兴奋,一拍自己的细腿,说道:“太好了!我又学了一招。原来你才是高手啊。我娘再厉害,也是她去勾人。你是引着别人来勾你,高明太多了好吧。”
穆典可:“……”
梅陇雪回头怒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大耳刮子抽你。”
她虽然媚术课学得『乱』七八糟,但好歹是学了点的。勾人那是说下贱女子的,怎么可以用在师姐身上?
苦菜花受了威胁,立马老实了,收手收脚坐着不动了。
梅陇雪满意地掉过头去,观察了一会,缩回身子,压低声音冲穆典可道:“我看到冥寅了。可是外面好像没什么动静。”
穆典可点头,道:“让车夫开道,走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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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一抖马鞭,骏马嘶啸,拖着偌大一节车厢从惊慌的人群中穿了过去。穆典可掀开帘子,自车窗『露』出脸,正好看到冥丑站在人群里,往这边望过来。
穆典可手指扶着窗框,轻轻叩打了几下。冥丑会意,冲穆典可一点头。作了个手势,十多名地宫杀手迅速向冥丑所在的位置集结。
有人惊呼:“啊,快看!那不是四小姐吗?”
马车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一路疾奔。纷掠往后的人影里,穆典可看见了云家庄的管家姚青牧。姚青牧一手抱着孙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支小糖人。姚义伸出白嫩嫩的手指,给他擦眼角泪水。
马车冲进了就近的一条窄街,一路狂奔,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意思。行进过半后,车后方传来屋瓦掀动的声音,打斗声,兵器碰撞声,很快不闻。
穆典可心中滋味复杂,不知是喜悦还是悲凉!
穆沧平,果然对她下了必杀令!
他手下的人想要阻止舆论扩散,就得破坏说书现场。但是他们很明白,明宫的人会在每一个说书点等着他们。
是以他们谨慎观察,不敢妄动。
直到穆典可『露』脸。
明知有诈,却依然奋不顾身,要么是深仇大恨,要么是利益使然。穆沧平为了杀她,看来是下足了本钱。
苦菜花先前并不知道穆典可要干什么,听见车后面的打斗声才反应过来。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只见到一个个着普通衣装的地宫杀手从屋顶上跳下来,身法鬼魅,像阳光骤退的影子一般消失在街头。
战斗已然是结束了。
苦菜花张大嘴,惊叹道:“那些人的身手好厉害啊。”
梅陇雪道:“这有什么的。我们天干的人只是不擅长躲猫猫而已。正面交锋,可比这厉害多了。”
苦菜花脑瓜子转得飞快:“你们天干?那这么说,刚才这些人就是地支了?除了你说的冥寅,还有冥子,冥丑,冥卯?”
梅陇雪由衷说道:“你真聪明!”
苦菜花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连容翊都不敢惹你们了。你们这么多杀手,就算每天只去一个到他府上,杀不死他,烦都能把他烦死。”
梅陇雪得意道:“那是。”
穆典可脸『色』却有些不好,看着梅陇雪问道:“你刚才说地支躲猫猫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地字宫被天字宫压制多年,本来就对天字宫有敌意。这几年又暗暗较劲,实力攀升的同时,气氛却逐渐微妙起来。
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千羽都是严令禁止的。
这话可不像是梅陇雪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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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
梅陇雪意识到自己犯错了,有些结巴道:“是,是耀辛说的。”
“还有其他的人说过吗?”
梅陇雪摇摇头,有些畏缩:“不知道了。”
穆典可容『色』和缓道:“以后再有人跟你说这样的话,不要跟着传了。你师父或徐长老,告诉圣主也行。”
梅陇雪用力地点点头。
穆典可道:“今天我问你的事,也不要说出去。”又看了苦菜花一眼:“还有你,要是让我知道——”
苦菜花抢道:“我知道,我要是说出去了,你就要折了我的小爪子。”
穆典可冷冷道:“不,我要刮花你的脸。”
苦菜花吓得往后一缩,抬手就将一张俏脸蛋严严捂住:“脸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家当,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穆典可冷笑了一声。
苦菜花知道躲不过,举起手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将今天听到的话说出去……谁威胁我都不说……打我也不说……打死我都不说!”
穆典可收回目光,倚着车厢闭目养神。
苦菜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吐了吐舌头,向梅陇雪道:“你师姐真可怕!”
穆典可虽然待人冷淡,对梅陇雪这个小师妹却一直很关照。头一次被师姐板着脸问话,梅陇雪也有些后怕。
但孰亲孰疏她还是分得清的,立场不能错。
当下梅陇雪板起脸,学着穆典可的样子严肃道:“谁让你不老实的。你为了不挨打,连你娘都可以出卖,我师姐怎么能信得过你?还有啊,你刚才发誓怎么只发一半,要是你说出去了,那就……”
梅陇雪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就让你的脸被虫子咬,烂出一个大窟窿。让你托生成一个丑八怪。”
苦菜花大声叫道:“你休想!你比你师姐还要恶——”
梅陇雪伸着脖子狠狠一瞪眼。
苦菜花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了嗓子眼,欲哭无泪地举起手,道:“我要是说出去了,就让我的脸烂出一个大窟窿。下辈子托生成一个丑八怪!呜——,你们仗着武功好欺负人!”
穆典可依旧闭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出一抹笑。
她还是头一次听梅陇雪这么有条有理地说出一大番话。
连自己的小漏洞都给她抓了出来。
或许,她暗暗想着,留下苦菜花会是个正确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各自肚肠
下车居然看见金采墨站在门口。
她依然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装扮,穿着素『色』的短衫,水墨撒花长裙。长发高高地挽起来,簪着一支『毛』笔样式的黑玉簪子。
身材高挑,骨挺神秀。宛然还是当年那个走在长安大街上,神情高傲,目不斜视的骄傲贵『妇』。
只是容颜已憔悴。
不管金采墨隐瞒了什么秘密。在昔日旧人皆化作黄土一抔的今时今日,金采墨的出现总是能触动穆典可心中最柔软的情绪。含笑唤了声:“七姨。”
金采墨走上来,挽了穆典可的手,关切道:“我听小六说,你在酬四方遭了人暗算,你可有伤到哪里?”
到底亲疏有别。
金采墨在金雁尘面前,几乎就没有不失态的时候。面对穆典可,却能很好地维持住世家夫人的风范。
穆典可此时更加相信,金采墨并没有参与到那一晚刺杀金雁尘的行动当中。
但金采墨有要紧的秘密瞒着她和金雁尘,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许是她自己不愿意说。又许是她有什么命脉拿在别人手里,想说而不能说。
淡淡笑道:“七姨不用担心,我没事。倒是六表哥……”
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睨着金采墨的反应。
诸多事与建康的贵人们扯上关系,她总觉得这不是巧合,背后说不定还隐藏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金采墨久居建康,或许能从她嘴里探听到点什么。最好的切入点自然是金雁尘了。
果然金采墨一听到她说六表哥,顿时就慌了:“小六他怎么了?”
穆典可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外头风大,七姨我们进去吧。”
金采墨如何肯依:“小六到底怎么了?”
穆典可一副懊恼自责不已的模样,道:“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六表哥这回把方容两家得罪惨了,连刘妍都恨上了他。
您也知道,现在六表哥的身份摆到了明处,穆沧平断然不会放过他。庄里庄外的刺客是来了一波又一波。
我们跟穆沧平之间,早晚有一场恶战。
若是穆沧平跟方容两家勾结起来。我们腹背受敌,处境就危险了。”
穆典可挽着金采墨的手臂进门,言语看似随意,却每一句都是经过思量,细细斟酌好了的。
一面说,一面留意着金采墨的反应。
金采墨的神『色』起初只是有些慌张,说到与穆沧平恶战时,眸子里却带了一丝丝黯然与恨意。
一听到穆沧平与方容两家勾结,金采墨更是脸都白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连那指尖都在颤。
过了一刻说道:“我下午就去酬四方拜见刘妍,我素日里与她有些交情,兴许能说得上话。”
穆典可甜甜笑道:“那就有劳七姨了。”
金采墨惊惧未消,恼意又生,埋怨道:“小四儿,你别怪七姨多嘴。你六表哥疼你是一回事,你也该为他着想,少给他惹麻烦才是。”
穆典可瘪了嘴,委屈道:“七姨就疼六表哥,不疼小四儿。小四儿也不想惹麻烦呀,谁让那容翊派人来杀我和六表哥,我气不过嘛,就想去会会他。平白无故的,我们又没得罪他,为什么要受这个气?”
金采墨脚步一顿,只听见了前半句,后面穆典可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纤细洁白的一截手腕子握得发红:“你说谁?谁要杀你六表哥?”
穆典可叫道:“七姨,疼。”
金采墨仍不松手,神情焦虑道:“你快说,容翊为什么要杀你六表哥?”
穆典可眼泪丝丝的,道:“我哪里知道为什么呀。那日常家堡的公子送我回来,几个少年错将他认成了六表哥,扬着切风铁好一通追杀。
好在那常公子身手好,给躲了过去。事后常家堡派人查出来,说是容翊遣了人来做的。
六表哥起初是信我的,不知怎的,叫那容翊三言两语,又信了他了。还跟我说,我们跟容家无冤无仇,容翊不会对他下手。他这个人,就是太耿直,别人说什么都信……”
她原本是为了套金采墨的话,胡『乱』一顿诌,不想话出口,心头骤然一惊,盘踞多日的疑云顿时就散去了。
对了,错认!
切风切不是凡物。不论是容翊本人要对他们出手,还是别的什么人盗了铁风铁,好钢必得用在刀刃上。
她的人头远不如金雁尘的更有吸引力。
可对方为什么要先对她下手,将这好不容易钻研出来的新鲜法子暴『露』出来。要知道,任何新颖的杀招,只有在第一次才能发挥最大威力,用过一次后,胜算就大大减少了。
如果对方是将常千佛错认成了金雁尘,那这个疑点就解释得通了。
常千佛身量比金雁尘矮了几分,但与其他人相比,也算的得上高大了,容貌亦不俗。被错认并不奇怪。
对方的目标,还是金雁尘!
金采墨异常激动,道:“容翊要杀小六?那小六为何不信你呢?你有没有告诉他,这消息是从常家堡来的?常家堡素有名声在外,断然不会撒谎。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穆典可见金采墨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试探问道:“七姨,您也觉得容翊不可信?”
金采墨脱口道:“当然不可信了。你一定要劝你六表哥,让他千万不能大意,要提防着方容两家,防着——”
“防着谁?”
金采墨骤然打住,一副失言后后怕不已的样子,说道:“还要防着刘妍,刘妍这个人嚣张跋扈,最是记仇。”
这显然不是实话。
穆典可心头憾然,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但现在有了方向,总比什么都不知道,一把抓瞎强。
毫无疑问,在明宫与穆沧平的争斗之中,有来自朝堂的手伸了进来。
金采墨兀自说道:“小四儿,你一定要劝劝你六表哥,他最听你的劝……”
穆典可看着金采墨焦急的模样,心头划过一丝冷意。不知道这样的关心与紧张,不知道金雁尘需不需要,在她看来,却是有些虚伪了。
当然此时不能表现出来。
重新挽了金采墨的胳膊,故意笑得敷衍:“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六表哥说的。防着方容,防着刘妍对吧?”
她越是满不在乎,金采墨便越着急:“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穆典可当然知道金采墨不是开玩笑,她就是想看金采墨着急,像看她能为金雁尘做到什么份上。
笑嘻嘻道:“我知道呀。”
金采墨情急生恼,一把甩开穆典可的手,厉声道:“我同你正经说事,你怎可玩笑置之?你六表哥为你不惜得罪权贵,你却半点不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我简直替他心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真情假意
穆典可一愣,随即眼圈儿红了,眸光泛着水『色』道:“七姨怎的突然说出这么重的话?我何曾不将六表哥的安危放心上了?只是那容翊狡猾,轻易动不得他。俗话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要是知道根由在哪里还好……四儿也是急得不行,偏偏没有办法。”
拿眼角瞥着金采墨,只见她满脸沉痛,眼中神『色』挣扎,仿佛有愧意。
她果然是知情的。
穆典可眼泪顺势掉了下来:“我怎会不记挂六表哥的安危。四舅母去世以后,这世上便只有我一人惜他怜他。我若照顾不好他,将来有什么脸去见地下的外祖父,见祖母……”
眼泪珠子般地一颗颗往下掉。
金采墨叫穆典可一番话刺得心绞痛,上前抱住她,也哭起来:“我的儿,你莫哭,你这一哭,七姨心都碎了。是七姨错怪了你。”
金采墨见她好生应下了,态度这才放柔和,握了她的手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调皮,爱逗着人玩。七姨刚才语气重了点,都是为你好,你别往心里去。”
穆典可抽抽搭搭的,道:“七姨,我还是不明白,那容翊为什么要害六表哥呀?”
“还不是担心你六表哥——”
“担心什么?”
金采墨道:“没什么。你就莫言再问了。总之你要记着,不要去招惹朝廷里的人,这些人,你们惹不起……七姨只盼着你跟小六,这一生平平安安的。”
苦菜花与梅陇雪远远地落后一程,见穆典可偎着金采墨,或喜或嗔,一派小女儿娇态,最后居然还抹起泪来,说道:“你师姐真假。”
梅陇雪疑『惑』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忽然反应过来,生气道:“你为什么总爱说我师姐的坏话?”
苦菜花撇了撇嘴:“你师姐自己听到了都不在意,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往前方瞥了一眼,啧啧道:“女人就是会做戏。那个七姨一看就不是真的关心你师姐,拿这事做幌子呢。”
梅陇雪疑『惑』地眨了眨眼,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苦菜花瞥了梅陇雪一眼,得意道:“你当然看不出来了,可是我就能看出来。你师姐也能看出来,她真能装。”
苦菜花只说对了一半。
金采墨对穆典可的关心,穆典可对金采墨的亲昵,多少有几分出自真意。只不过各自怀了别的心思,真心假意搀在一起,不免就变了味了。
姨甥俩抱头哭了一会,挽手去了揽胜院。
金采墨的丫鬟苋秋捧了一大盅莲子『露』上来,并着一碟子芙蓉糕,在桌上摆开了。嫩粉『色』的点心,洁白的汤盅,翠绿『色』的碗盏,颜『色』看着煞是清新。
金采墨亲手与穆典可盛了一碗莲子『露』,道:“七姨记得你爱吃这个。你娘做莲子『露』的手艺还是跟我学的,你尝尝是这个味道不?”
穆典可喝了一口,笑道:“好多年没吃过了,谢谢七姨了。”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没有看见苏表哥?”
金采墨道:“你苏表哥跟几个朋友办了个诗社,这两日尽往外面跑,影儿都见不着。你甭管他。”
穆典可听她这话,似乎并不知道苏步言在为穆沧平做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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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金雁尘一离开,苏步言就往外跑,这绝对不是巧合。
金采墨如若知情,应当不会这么毫不防范地说给自己听。
也就是说,控制金采墨的人并不是穆沧平,很有可能是容翊,或者隐藏在更深处的什么人。
而这个人必然与穆沧平互助往来,是有着共同目的的。
那么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势力,出于什么原因,非要置金雁尘于死地?
沉『吟』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金雁尘大步走了进来。似乎没料到穆典可会出现在这里,不由得略略一愕。
金采墨立马站起来,笑容里颇有些讨好的意味,道:“小六来了?快坐,七姑给你盛莲子『露』喝。”
对着金采墨的殷勤,金雁尘反应颇淡,道:“七姑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金采墨一腔热情遭了冷遇,容『色』略显尴尬,道:“也没什么事。这不是小四儿在外头遇险了吗,我就想着给她做些好吃的压压惊。”眼中又出现期待的神『色』,道:“你看,我做了芙蓉糕,莲子『露』,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个。”
金雁尘道:“我现在不爱吃了。”
穆典可不知道金雁尘对金采墨已到了这般不留情面的地步。
虽说金采墨牙关坚固,她还不想就这么放弃,自然也不想这么快闹得散场。
自荷叶盏里抬起头来,冲金雁尘招了招手,巧笑倩兮:“快过来,前几天你不还跟我念叨说想吃莲子『露』来着,怎么这会又浑说起来。快来快来,我还特地给你留了半盅呢。
多年来一道拼杀博弈,并肩作战,两人之间早就养成了默契。
反常必有妖。
她话都说成这样了,金雁尘总该明白了吧。结果金雁尘就跟脚下生了钉一样,牢牢地站在原地不动,双眼直愣愣的,跟见了鬼一样。
穆典可心里想,这是自己装得太过,给他吓到了?
金采墨从金雁尘进门,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立马发现他的异样,轻轻唤了声:“小六?”
金雁尘醒过神来,顺口接道:“什么?”
金采墨笑道:“小四儿招呼你过去喝莲子『露』呢。”
金雁尘神『色』依旧冷淡,却没有再驳金采墨的面子,拉了把椅子坐在穆典可对面。
穆典可起身盛了碗莲子『露』,推到金雁尘面前,讨好兮兮道:“给你的。”
金雁尘便又是一愣。
穆典可心头生了几分愧意。
乔雨泽离世以后,金雁尘便愈发孤单。即使后来与瞿玉儿成了亲,两人也是聚少离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
他一人背负着一整个家族的血仇,满心苦楚无人说,脾气大点其实无可厚非。自己却是半点不肯相让,每每恶言还之,以至于今次态度好了点,他竟这般愕然。
殷勤又道:“我记得你从前吃莲子『露』要加糖,味道有点淡,我去给你拿糖?”
金采墨忙道:“我去拿,你陪着小六,我去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骂不许停
金采墨取了研碎的冰糖来,金雁尘接过倒在碗盏里,沉默地拿汤匙搅着面前的半碗莲子『露』。描了淡黄『色』莲花蕊的汤匙磕在荷叶盏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极脆。
一时安静。
穆典可暗悔自己太心急了。
前尘往事翻出来,连她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金雁尘本人。
此时金雁尘的心情必然是极差的。哪还能提起劲帮她一道诈金采墨的话。
遂不再提先前的话头,只顺着金采墨说些家长里短,细末琐事。
金雁尘垂眼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
他的眼睫『毛』跟穆典可一样,都偏长。且更浓厚,覆下来便是一片阴影。脸上的线条绷着,没了往日的阴鸷之气,眉宇间仿佛有一丝脆弱的影子,整个人沉默得叫人无所适从。
金采墨坐了一会,见金雁尘确实没搭理她的意思,尴尬得紧,借口出去了。
便只剩下穆典可与金雁尘两人对坐。
半晌,金雁尘忽然抬起眼皮,问道:“”听说书了?”
穆典可“嗯”了一声。
果然!金雁尘心里苦笑一声。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误以为又回到旧时。穿过漫长岁月,恩怨尽消,她的心里眼里都还有他。
原来不过是一时的同情罢了。
他低头去饮那盏被他搅了大半晌的莲子『露』,却是糖放多了,有些苦了。
推开荷叶盏,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毕不作停留。长腿一迈,三两步便出了门。高大的背影浴着日光,无端端地有一股萧索意味。
金采墨自隔断瞧见金雁尘走了,忙起身追出来,金雁尘的背影已转过屋角不见。
心中失望自不必说。
姨甥俩说了会话,穆典可也走了。
还没出揽胜院的门,就见云央袅袅婷婷地走来。一身打扮不如往日娇艳,素净得很,就连头上的金钗玉饰也都换成了素白的绢花。
与金采墨的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不同,云央耳目一向灵光。听说了外面发生的事后,特意换了这一身装扮,前来探望金雁尘。
两人在门口相遇。云央屈身行礼:“云央见过姑娘。”
这一声姑娘唤得恭恭敬敬,再无往日阳奉阴违之意。眼中敌意尽消。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穆典可与金雁尘这种互不待见的相处方式根源是何。天下间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成为她的威胁,唯独穆典可不会。
她瞧着穆典可的眼神里,甚至有点同情。
穆典可点了点头,从云央身边走了过去。
回到清平居,叫余离!去把云啸义叫来,详细盘问了一遍姚青牧的履历,并未发现问题,问道:“姚青牧为人处事如何?可曾提过旧时的经历?”
云啸义道:“姚管家与人为善,对庄子里的下人们都很照顾,人缘很好。办事也妥当,是个什么可靠的人。至于有过什么经历……”想了想,道:“倒真没听他提过。姑娘是觉得姚管家有问题吗?”
穆典可道:“那倒没有。我只是瞧着他『性』子平稳,不是个动辄喜怒的人。但今日在街头遇着他听评书,样子却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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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激动了,琢磨着他是否与十年前那桩事有渊源……既然暂时看不出什么,你就权当作不知道,往后多留心些罢了。”
云啸义不敢大意,应道:“是。”
穆典可见他面有犹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一般,道:“跟我不用拘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云啸义惭然道:“都怪属下教子无方,逆子云峰今日发狂,对姑娘言语不敬。属下特捆了他来,交有姑娘处置。现在人就在外面。”
穆典可笑了一下:“你这个做父亲的,倒真是公事公办,不存一点私心。这事我听说过了,说我是个灾星,『逼』走了锦儿,气病了夫人,还害他云央成了寡『妇』?”
云啸义一阵后怕。
云峰在云霞院大放厥词,也就是他来清平居之前一会功夫的事,穆典可竟然就已经知道了。
亏得他衷心,主动绑了云峰来坦白,要不然还不知道后果会如何。
心中紧张,面上也带了出来,诚惶诚恐道:“逆子胡言『乱』语,还请姑娘治属下教不严之过。”
穆典可理着架子上的书,看着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淡淡说道:“你何错之有?我听说他闹离家出走,闹了有好一阵了,怎的没成?”
云啸义道:“让姑娘见笑了。逆子从小未单独出过远门,内子恐他经验浅,在外头吃亏,故而叫人日夜看守着他。”
穆典可道:“你的这位公子,是个敢说敢做的热血汉。就是历练得少了,想法有些天真。你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也就这么随口一说,端看你是想他成材,还是打算一世庇护着他了。”
“多谢姑娘教诲。”
今春暴雨下了好几场,清平居地势不高,易生『潮』,好些书本纸张都有有些软了。
穆典可将那些『潮』了的书拣出来,分门别类地堆放一边,过了好久,见云啸义仍站立着不动,道:“我没什么事了,你且去吧。”
云啸义仍自惴惴:“那犬子……”
穆典可见了云啸义这不罚一下不安心的劲头,不觉头疼,她哪有那闲功夫天天『操』心这种事?
想了想,道:“他既然爱骂,你越拘着他反而来劲。就叫他坐到屋顶子上骂上一天,不许停,不许给他水喝,看他能骂到什么时候。”
云啸义深觉不妥:“姑娘,这……”
穆典可挑了挑眉:“有问题?”
云啸义哪敢有异议。说到底,穆典可这是轻罚了。
否则以明宫折磨人的手段种类之多,还真保不齐云峰会落个什么下场。要是穆典可不耐烦了,往执刑宫一丢,那不死也得掉层皮。
当下弯腰行谢礼,道:“多谢姑娘不追究犬子之罪。”
感激归感激,一想到要把云峰丢到屋顶上让人围观,云啸义真是想哭的心都有。自己这张老脸,今日只怕要跟着那逆子丢光了。
穆典可抱着一大摞书出门去晒,正好遇着千羽进院。
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千羽虽已年过半百,依然红光满面,精气十足。
许是杀戮重了,眉宇间阴气环绕,森森的,不免叫人惧意。
两三步便到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属下见过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能打死吗?
穆典可道:“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这么客气。”
千羽道:“姑娘就是姑娘,有没有人在,该行礼的,还是得行礼。”
穆典可笑了一下,也不勉强。千羽这个犟脾气,怕是改不了了。
道:“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我在酬四方遇到了鹤师的女儿黄凤羚,一手销魂手使得当真好,若非我有防备,只怕就叫她偷袭成了。我反袭她时,却叫她躲了过去。这关窍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千羽有些诧异,凭穆典可的反应,绝少有人躲得过。而江阴焚日派素来以技击见长,并未听说过有过人身法。
问道:“姑娘当时用的什么武器?”
穆典可道:“镰刀。谭上君的一把副镰。”
“可在手上?”
穆典可示下,昭辉进屋取镰刀去了。
昭阳在院里太阳足的地方支好了晒书架,穆典可抱着一大摞书走过去,迎着太阳光逐本摊开。
一头及腰发垂下来,发梢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碎金光,像一道闪闪发亮的匹练。周身有晕,如烟笼雾绕,俞显得气韵缥缈起来。
昭辉取了镰刀出来。
穆典可反身接来,往前走了两三尺,背对千羽,道:“好了。”
语毕千羽腾身而起,体态当真是凶猛凌厉。化掌为刀,朝穆典可后颈砍了去。穆典可返身就是一刀。
千羽堪堪躲了过去。
一退三五丈,稳住身形,问道:“黄凤羚比我刚才如何?”
穆典可道:“敏捷不如,速度相当。”
千羽又问:“你用了当时几分力?”
穆典可道:“七分。”
千羽说道:“你用满力试试。”
穆典可笑道:“师父还真要跟我比武了,我这还有一大摞书没晒呢。”
千羽拉下脸:“你是怕我躲不过吗?”
穆典可无奈,只好重又演示了一遍。这回用的是九分力,千羽仍然躲将过去,恼怒道:“让你用满力。”
飞身再来。穆典可扬手一挥,嗤啦,千羽腹部衣衫划出一道细微口子,却并未伤及到血肉。
千羽冷哼了一声,道:“你的身法技巧都是我教的,你还怕我躲不过去。”
穆典可笑了笑。
千羽道:“如果你当时出刀是这种水准,黄凤羚根本躲不过去。你确认当时是刀未及身,而不是她穿了软甲之类的东西?”
穆典可道:“我连这都确认不了,你不是白教我了?”
从书堆里抽出薄薄一叠草纸订成的册子,伸手递来,说道:“我总觉得那婆子的身法有些古怪,不像焚日派一脉的轻功。只是我当时背对着她,瞧不真切。我凭感觉画了一些与她交手时的身形招式,你拿回去琢磨琢磨。”
她与黄凤羚交手共三次,一次背对着她,还有两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室里。只能凭风声判断,画个大概。
千羽接过来翻了几页,瞧不出个所以然。却也不敢大意,将册子好生收了起来。
穆典可弯腰摊晒着书本,看似顺口问了一句:“你手下那个耀辛,最近表现如何?”
千羽心中微凛,穆典可素来不爱过问各宫之事,大小事都是瞿涯和徐攸南在协同金雁尘打理。
但这不代表穆典可没在盯着,她偶尔召见哪个宫的宫主,张嘴必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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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要害上。是以各宫都有些害怕她的召见。而叫她注意到的人,最后无一例外都消失了。
“耀辛有问题吗?”
穆典可道:“阿雪今日说,地字宫的人擅长躲猫猫,正面交锋远不如你们天字宫的人。这话是他教的。”
千羽神『色』作怒,要知道金雁尘最忌讳的就是两宫互相诋毁。耀辛这般羞辱地字宫,传到金雁尘耳朵里,他少不得要落个管束不力,臭骂一顿那都是轻的。
穆典可先同他说,摆明是要替他遮掩了。
这点好歹他还是识的,说道:“多谢姑娘。”
穆典可淡淡道:“我能帮你遮一回,不能回回都帮你遮。听徐攸南说,上两个月,你们两宫还因为口舌争锋之事打了一架,地字宫死了七八个人,你这边也没讨着好?”
“确有其事。”
穆典可眼眸中有锐光闪过,俯身继续翻书,道:“往常都好好的,怎么一到了中原,就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千羽心思细敏,一听就明白过来:“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教唆挑事?”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可是上次群斗事件,参与的人太多,个个情绪激动的,什么污糟话都往外蹦。也分不清谁说的轻一些,谁重一些,又是谁挑的头。
法不责众,全是花大力培育出来的精兵,总不能全都给办了吧。
穆典可点头:“也不是说耀辛就一定有问题。也有可能他是受了别人的引导,也有可能就那么随嘴一说。你自己的兵,你自己去甄别。”
千羽应道:“是,姑娘没别的吩咐,属下就先告退了。”
穆典可笑了:“回回叫你来,说不上几句话就要走。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徒儿的多么不肖,招你这般厌烦。”
千羽道:“我哪敢做姑娘的师父,徐攸南才是你师父。”
穆典可轻挑了下眉,这是又叫徐攸南给刺激了?
也不怪千羽心眼小。
穆典可刚开始跟他学武,正赶上徐攸南在西北一带广开财源。青楼赌场黑钱庄,什么来钱干什么,账本子都拉回来好几车。
明宫荒蛮之地,大部分都是些粗人,会算账的不多。徐攸南便把穆典可拉去,现教现用,让穆典可帮他算了三四个月的账。
这也就罢了,后来一到了季末总账收银的时候,穆典可就从他的课上消失了。不用找,肯定是被徐攸南诓去了。
徐攸南那张嘴又欠,回回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把他气得个够呛,偏偏又说不过,心里能不憋屈?
就在刚刚,好死不死地又碰上他,这小老儿笼了袖子笑眯眯地问:“哟,你的小徒儿总算想起你来了?”
千羽真是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
穆典可一听千羽这话,就知道徐攸南又闲得长草,跑来招惹他了,淡淡说道:“要实在看不顺眼,套上麻袋揍一顿也是可以的。”
千羽问:“能打死吗?”
穆典可瞥了千羽一眼:“我也想,但是不行。”
千羽冷笑两声算了。
开什么玩笑。徐攸南手下管着一大帮子无孔不入的“扇子”,套个麻袋就有用了?打不死,那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穆典可挺聪明一人,想出这种馊主意。别是自个儿想揍徐攸南,又碍于身份不好践行,专坑他这个师父吧?
这会儿倒是顾不得尊卑了,辞别的话也不说一声,气哼哼地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圣主曾有伤
昭阳端了茶水出来,千羽已经走了。问道:“羽宫主这是怎么了?来的时候就瞧着脸『色』不对,这是跟谁生气了?”
穆典可淡淡道:“还有谁能气到他。”
昭阳依旧柔柔笑着,语气颇有些无奈:“徐长老也真是……”
穆典可取了茶来饮,醇香里带点尾甘,淡淡的沁人心脾,是林前雾,外祖母曾柔在世时便最爱喝这茶。
穆典可略一失神,昭阳便瞧了出来,道:“这茶是云夫人昨儿送来的。她说从前冒犯过姑娘,怕姑娘瞧着她不痛快,只好趁姑娘不在时过来,说是今春新采摘的茶叶,『色』泽口感俱是上佳。我泡了一道,确是好茶,便给姑娘上上来了。姑娘可是不喜欢这味道?”
穆典可道:“不是,只是觉着这味道有些熟悉。”沉『吟』片刻,问道:“云夫人送了多少茶叶来?”
昭阳道:“约『摸』半斤。”
穆典可道:“匀出三两,给云家庄的姚管家送去。就说是赔他小孙子风筝的。”
昭阳和昭辉二人对穆典可的吩咐,从来都是照做,不问缘由。当下昭阳虽然心里奇怪,却也只是应道:“是。”
穆典可道:“让小叶去,你跟昭辉两个是跟我身边的,动静大了些。”
昭阳便知道了,穆典可并不欲人知道。心中有了计较,进屋分茶叶去了。
穆典可握着茶杯,立在书摊前出了会神,冲屋里叫道:“小叶。”
小叶应声从窗户探出头来,两腮鼓鼓的,塞满点心,三两下嚼了吞下,大声应道:“姑娘?
穆典可叫她这滑稽模样逗得笑了,道:“别噎着了,吃完了给我把躺椅搬出来。”
一会功夫,小叶便搬着那把酸枣木的大躺椅,一路飞跑了出来。
过了一会,又抱了一大盒栗子糕出来,献宝似的递与穆典可,道:“黎小姐送的,可好吃了。姑娘尝一个?”
前几日穆典可送黎笑笑回崇德堂,黎笑笑的确提过要送小叶两盒栗子糕。
想到黎笑笑,穆典可免不了又想到常千佛,心绪黯然,道:“你吃吧,我不吃。”
小叶正待劝她两句,昭阳在里屋唤:“小叶,进来一下。”
小叶伸长脖子“哎”了一声,回头见穆典可已闭了眼,一副疲倦的模样,遂悻悻作罢,冲屋里叫了声:“来了。”
抱着点心盒子小跑进门。
已是四月初了,阳光暖极,照在脸上久了,有些微灼意。
暖风熏人,在身后将书页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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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哗啦作响。阳光被风吹皱,颤颤的,泼在眼皮上,一忽儿明,一忽儿暗。
倦意重重袭上来,人却是睡不着。
有脚步在面前停住,是轻岫。
穆典可眼皮也不抬,问道:“圣主叫你来,有什么事?”
轻岫未语泪先至:“姑娘,您去看看圣主吧。”
十足的哭腔。
穆典可皱了下眉,睁眼,道:“好好说话,你哭什么?”
她对轻岫原本就不怎么喜。王妪诓轻岫戴了姜花来害金雁尘,她虽未迁怒,这份不喜却是又加重了好几分,因而语气很是不善。
轻岫吓得肩一抖,也不敢哭了。语声哽咽道:“圣主自今日回来,话也不说,饭也不吃,连日日断不得的『药』都不喝了。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许人靠近。徐长老让我来寻您想想法子。”
抽抽搭搭的,总算是把话说完。
穆典可瞧着轻岫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便知这伤心不是装的了。问道:“圣主日日喝什么『药』?”
轻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然而话既出口,想把穆典可糊弄过去是根本不可能的。遂心一横,咬了咬牙道:“圣主打从入姑苏那日,就一直用『药』。阿西木大夫煎了『药』,我和烟茗偷着取过来。圣主不让说,便是几位长老,也一概瞒着。”
穆典可心里一惊,隐约猜到什么。
入姑苏那日,不就是灭柳家那日?
那天金雁尘替她闯阵眼,被诛龙阵的阵气所创,受了内伤不假。可是他这些年勤学苦练,除了习练刀式,内力的修行也从未中断过。当不该伤得如此严重才是。
说道:“你去把阿西木给我叫来。”
说完却改了主意,起身自往揽胜院去了。
阿西木年已老迈,又不会武功,等他颤巍着步伐过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还不如她自个儿走一趟。
回头吩咐轻岫道:“你先回去,把『药』热了,我随后就来。”
轻功一展开,瞬间轻岫就被落在身后没影了。
阿西木坐在窗边,往一个纸『药』包里收着『药』粉,手上皮肤干枯得像没有生机的老树皮。满脸褶皱,发白如雪,眼皮一褶褶耷拉下来,看着像在打盹。
老迈之人耳力钝。阿西木对穆典可的到来浑然不觉,自然慢慢地撮着石碗里的灰『色』『药』粉,仔细地收在纸袋里,动作很是迟缓。
穆典可径直穿过『药』庐进了阿西木的卧房,进屋翻翻找找,从一个机关暗格里搜出一只上锁的铁箱子来,试了两下没打开,直接拎着箱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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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声:“阿西木。”
阿西木抬起头来,眼神混浊,眯眼朝穆典可的方向看来,很费力地认清来人:“哦,姑娘来了。”
从前阿西木并不称她作姑娘,而是叫她小喀沁来着。
那时她初到长乐宫,动辄被乔雨泽打得一身伤,常来阿西木这里拿『药』。一来二去便熟了。
阿西木怜她年幼可怜,给她的都是些轻易不拿出来的好『药』膏子。还经常塞给她几块糖,一两个果子。
后来阿西木受了徐攸南的指使,在她的伤『药』里搀了些别的东西,叫她识破以后,两人的交情就彻底终结了。
穆典可把箱子掼到阿西木面前的桌子上,震得那半碗『药』粉翻过来,像炸开一蓬烟雾,一屋子不怎么好闻的『药』味。
阿西木眼神一颤,本能伸手,将那铁皮箱子紧抱在怀里。
看那紧张的程度,应当是重要的物件无疑。
穆典可道:“你抱着也没用。我有的是办法毁了你这箱子。就算撬不开,捶不烂,我还能给你扔到深海里,叫你永打捞不起来。”
阿西木这时候反而平静了,粗糙的手掌抚着铁皮箱的棱角,问道:“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穆典可道:“很简单,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想着骗我。”
“姑娘要问什么?”
“圣主是怎么伤的?”
“圣主啊。”阿西木声音苍哑道:“一个月前,圣主练刀到了关隘处,内息不稳。为了不耽误大计,一直强压着。直到灭柳一役,遭到强力冲击,伤了脏腑。”
果然如此!金家刀霸道难成,刀法一共十层,到了最后三层,每一层便如生死关。
金家儿孙多优秀,可是能在三十岁以前突破第九层的也是少之又少。金雁尘一年前才刚突破第八层,积累尚不厚实,此时便急着晋入第九层,自是凶险。
再遭遇诛龙阵的强大阵气,无疑是雪上加霜。
穆典可眉头敛紧,问道:“伤势可重?”
阿西木道:“很重。但圣主年轻力健,只要好生调养,当无碍。”
“别跟我说这些虚的。我问你他现在怎么样了?”
阿西木道:“只要圣主近期不强行调用内力,按时用『药』,痊愈不远。”
看着穆典可疾风去走的背影,阿西木沉沉叹了口气:“其实你就是不威胁我,我也会告诉你啊,你们这些孩子……又是何苦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惟有陪伴
烟茗犯愁地蹲在门口,见穆典可来,如见救星,飞快地迎上来,道:“姑娘,你可来了。”
穆典可边走边问道:“轻岫回来没?”
“还没有。”
穆典可原以为在阿西木那里还要费一番周章,没想到如此顺利。以轻岫的脚力,确实先自己一步回来,遂又问:“圣主还没有吃『药』吗?”
烟茗点头:“圣主从苏夫人那里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不许任何人进。”
话音刚落,守在门口的鬼若和鬼相两人身形一动,穆典可眼神冷冷一睃,两人垂目低首,往后退了一步。
穆典可道:“你去把『药』热了送进来。”
烟茗应下跑开。穆典可步履如飞,一径去了书房,刚推开门,就觉劲风迎面来,一张矮凳从里面飞了出来。
穆典可侧身一闪,矮凳“嘭”地一声撞在门板上,直接在门上砸出一个大洞,凳身劈裂,四下里弹开。
金雁尘自阴影里抬起头来,见了是穆典可,又一语不发地躺回去,大半个身子陷在躺椅里,沉默而颓废。
穆典可掩上门,走进去在他身旁坐下,亦是不说话。
她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候,明白此时此刻,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
金雁尘不需要谁来安慰他,亦不需要谁来鼓励他振作。他只想在残酷往事来袭时,稍微逃避一下。就像受了伤的狮子要躲在没人的山洞里『舔』伤一样,他只想躲藏在一个没人看到的角落,放纵沉沦片刻。
她能够为他做的,也只有陪伴而已。
就像三年前乔雨泽去世的那个夜晚,她陪他坐在荒莽无垠的大漠戈壁上,一坛一坛地喝着烈酒。纵然痛楚不能减少,但至少他知道,这条孤独而艰辛的道路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苦,她亦明白,亦愿与他分担。
书房的窗户俱被严实封上,光线昏暗,室内一切,只见得影影绰绰的轮廓。金雁尘高大的身躯没入黑暗之中,安静得只闻呼吸一缕。
良久开口,声音也是嘶哑得厉害,再无往日盛气凌人之势:“鼎丰楼宴请之后,徐攸南跟我商量,把当年的事情公之于众,我答应了。但我没想到他会把你的那一段也加上。茶楼说书,事先我并不知道,所以也没有通知你。”
平心而论,徐攸南这件事做得并不算错。他事先不报与金雁尘知道,乃是因为,等刀落下的过程,远比直接来一刀更加煎熬。
至于加上穆沧平纵火的那一段,本就是加比不加更好,她有什么好介意的?
说道:“没有关系。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出来,就不用面对。”
金雁尘道:“小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娇弱,怕你磕了,怕你摔了,怕一不小心你就又哭了。现在才知道,其实你比我坚强。”
穆典可道:“我也不坚强。我知道你只是累了,会熬过去的。”
金雁尘伸手拄头,『揉』着眉心:“是啊,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没理由撑不下去。”他说:“我刚刚打了个盹,又梦见小七了。”
“你梦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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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小的时候,我带你们两个去爬山。刚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出来,你跟小七两个兴奋得大喊大叫。那时候……真好。”
穆典可轻声道:“是啊,真好。我也梦见过七表哥,梦见他变成一朵云,还在天上对我做鬼脸。”
金雁尘笑了笑:“小七说过,他最羡慕天上的云朵,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他也跟你说过吗?”
穆典可摇了摇头:“许是他梦想成真,给我托梦了吧。”
门外传来叩门声,轻轻一声,顿了一下,又轻敲两下。
是烟茗送『药』来了。
穆典可起身,取了汤『药』进来,搅拌匀了,递给金雁尘。
“吃『药』吧,小七在天上看着呢。养好身子,还有很多事要做。”
金雁尘吃『药』跟穆典可一样的习惯,也不知道是谁学的谁,都不喜欢用勺,习惯一口气给喝光了。
『药』温得刚刚好,不烫,金雁尘接过来,仰头将一大碗汤『药』咕噜噜灌下。
穆典可接过碗放在一边,说道:“欲速不达,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着急。”
她指的是金雁尘练刀通关之事。
金家刀自创立以来,练至最后一层大圆满者只有刀法的创始人金彭祖,金震岳,以及一位叫金焕荣的祖叔父三人,成功晋入第九层者,也不过半数。
并不是金门子孙天赋不够,而是金家刀法太过霸道,每一招式必须辅以相应功法。功力不到,强行修炼只会伤及自身。
是以历代长辈传授刀法时,都会刻意压着小辈们的练刀进程,不许冒进。
比如她的二舅金鸾杰,在刀式的领悟上极具天赋,但因为修习功法不勤,一直被金震岳按在第七层,去世时四十五岁了,也未能在刀法上更进一步。
有些实力可以依靠天赋获得,比如悟『性』,对战的技巧;而有一些,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积淀才能臻于厚重扎实,比如修习金家刀必要的内力功法。
金雁尘今年二十三岁,就算修炼再勤奋,想要破第九关也太过勉强。
金雁尘听穆典可的话,就知道她去见过阿西木了。默然一刻,道:“若我不是因为帮你挡阵眼受了伤,你还会管我吗?”
穆典可微愕:“当然会了。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
金雁尘只觉得满心尖锐的疼意都叫这春风似的一句话抚平了,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大漠那么多年都能忍得住。一入中原,心情就急躁起来。”
保证似地又说了一句:“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头疼得厉害,四肢也酸,是发烧了。穆典可让烟茗打来凉水,给他敷过额头,又让阿西木开了一剂『药』『性』不想冲的退烧『药』来。
金雁尘服了『药』,人昏昏沉沉的,说道:“我想睡一会。那边有书,你要是想看书,就点上灯,我睡得着。”
穆典可知他骄傲,不愿出口挽留。他其实是他太孤单,太想有个人陪着他了。
笑说道:“好。我正好也想看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别有用心
穆典可起身,在书桌上『摸』到了火石,点上烛盏,举着烛台在书架上寻书来看。
先是挑了本《汉乐府》,手刚触上书脊,金雁尘远远瞧见,叫了声:“这本别动。”
穆典可便作罢,又从下面一排抽出一本《大学》,回头看了金雁尘一眼,见他无异议,这才回到书桌旁,就着烛火的微光翻起书来。
金雁尘起初还不肯睡,睁眼望着烛台方向,眼神幽幽暗暗的,意味辨不分明。慢慢的困倦袭上来,眼皮逐渐耷拉下去,呼吸声也变得均匀起来。
穆典可抬眼看去,见金雁尘紧侧身蜷在躺椅里,双目紧闭,已然是睡着了
睡梦里的金雁尘,眉头紧紧皱着,双唇下抿,失了往日的阴沉冷酷,反倒像个委委屈屈的孩子。
穆典可心里有些酸,放下书走过去,取了旁边衣帽架上的一件厚披风盖在金雁尘身上。
正要回去继续看书,就听见院里有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传来。
言语颠三倒四,带着哭腔,不是金采墨又是谁?
穆典可眉头一蹙,满心的厌烦升上来,放轻手脚走了出去。
只见苏步言搀着金采墨站在院中,脸『色』铁青,金采墨则是哭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鬼若和鬼相一左一右地拦在两人面前。显而易见,一方要闯,一方不肯让行。
见穆典可从里面出来,金采墨凄然唤了声:“小四儿。”只这一声,便再不能言,抬帕掩面,哭得双肩颤动,几欲委地。
当时她收到消息,连夜从建康赶回长安,便是脚力再快,也是大半月过去。金氏一门皆已装殓入土。那等情形,自也不会有人向她细说惨状。
今日苏步言回来,同她说了外头说书的事,还特意带她走了一遭。
茶余楼的说书先生口才过人,将那伙贼人如何在金家宴席上投毒;柳宿天又是如何将金霓裳开膛破肚,借此扰『乱』他的心神;年幼的小十四如何被溺鱼缸,满嘴青苔……一一道来,宛如画面在前。
说到金震岳身中数剑,怒目站立身死,金采墨再也禁不住,大叫了一声晕过去。
悠悠转醒时说书先生正说到小七纵身一跃,自沉黄河……
金采墨情绪崩溃,回来便吵着闹着要见金雁尘。将鬼若鬼相两人脸上各抓破了好几道仍不得入,只得一味地哭。
鬼若和鬼相两个听了这一声叫,一起回头,见穆典可冷着脸走过来,顿时如蒙大赦。
金雁尘说了不能放人进去,那便是死都能让开的。
然而金采墨是金雁尘的亲姑姑,她又哭又闹地不肯走,鬼若和鬼相又能奈她如何?论杀人打架他们在行,要怎么支走一个情绪失控,如同疯癫的女人,还真没人教过他们。
当下两人转身行礼:“姑娘。”
穆典可看了苏步言一眼,道:“六表哥睡了,七姨和六表哥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我替你们转达。”
苏步言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母亲担心六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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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看看他,怎么反而有错了。你这么防贼似的防着我们,莫非就因为母亲身边一个老婢背叛了,六表哥连自己的亲姑姑都不认了吗?”
这话端的厉害,直接就把金雁尘往六亲不认,是非不辨的路上引了。
穆典可冷笑一声,眼神在苏步言脸上剜了一道,其利如刀,只叫苏步言心中一寒,气势也矮了下去。
“苏表哥好厉害一把口舌刀!从前外祖母常说你是我们这一群兄弟姐妹中『性』子最敦厚的,胸有千点墨,嘴上不轻言一句,我怎么没觉得?不知这话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谁人教你说的?”
苏步言脸微白一下,道:“四儿表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表哥认识拓跋长柔吗?”
苏步言的脸『色』已很不好,语气却竭力维持平稳,道:“拓跋长柔是何人?”
穆典可道:“拓跋长柔是北帝拓跋燕的十四公主,两个月前才随北国使团出使过建康。苏表哥久居京都,竟然没有听过?看来苏氏一门是真的没落了呢。”
“你——”苏步言一口气没接上来,指着穆典可道:“你不要太过分。我苏氏与你无怨,你何故出言相辱?”
“我与六表哥也同你无冤无仇,苏表哥何故穷追猛打?”
这话在苏步言听来简直是字字惊雷。
他以办诗社为名外出,为的是与谭周的手下王元胜接头。王元胜的意思,当年旧事被翻出来,金雁尘正是情绪最脆弱,最为思亲的时候。金采墨是除了金雁尘之外,整个金家唯一幸存的人,金雁尘必不会对其设防。若是苏步言服伺左右,趁机下手。胜算会大得多。
是以苏步言才会忍痛带了金采墨去茶楼听书,撺掇她来看望金雁尘,不料遭到鬼若和鬼相阻拦。
更糟糕的是,穆典可居然也在。
苏步言很清楚,自己这个小表妹虽然『性』子刁蛮,可脑瓜子是一等一地好使。她说自己穷追猛打,莫不是她看出了什么,或者查到了金雁尘中毒遇刺之事与自己有关?
可是没道理啊,现如今的穆典可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旦察觉到自己有加害之意,断没有道理还留着他。可她若不知情,又为何字字句句,似有所指?
心中忐忑,佯作愤怒道:“你简直是不知所谓!”
金采墨抽噎多时,听表兄妹俩已然成水火之势,这才一抽一抽开口道:“小四儿,你苏表哥他脾气不好,胡言『乱』语惹你生气。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你让我见一见小六好不好?”说着又哭:“我可怜苦命的侄儿,你让我见见他。”
穆典可不为所动:“我已经说过了,六表哥病了,他刚睡下,不能见你。”
金采墨还在哭:“你让我见见小六。”
穆典可眼神倏冷:“我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六表哥病了,睡了,七姨还是执意要见他吗?你究竟是真的心疼你这可怜苦命的侄儿,还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甚至说,你只想要世人口中一个姑姑怜侄的好名声?”
苏步言暴怒:“穆典可,你怎么说话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给我打出去
穆典可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打从生下来,对着那等没心没肺没肝肠之人,就只会这么说话。”
苏步言道:“你这是目无尊长!”
“呵,尊长?”穆典可冷笑一声,盯这金采墨:“看七姨这个样子,外头茶楼里的说书是去听过了吧?心里想必难过得很吧?可是难过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跑到这里吵吵嚷嚷的意欲何为?见了你那可怜苦命的侄子,你想要他为你做点什么?陪你一起抱头痛哭?安慰你?还是揪着心窝子跟你说得再细致些?抱歉,你这所谓的长辈的关爱,我们并不需要。”
目光一转,眼神凌厉如箭,钉到苏步言脸上:“还有你,苏步言,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你自己最清楚不过。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你真当我拿你没奈何?我要摘你的脑袋,比摘个瓜都容易!”
苏家母子叫穆典可满甚迸发的杀气给震住,一时忘言,俱愣愣地看着她。
穆典可一通话骂完,看都懒得再看二人一眼,转身就往里走:“给我打出去!”
鬼若和鬼相就等她这句话,精神一振,应声出手。
苏步言哪敌得过两个天字宫杀手联手夹击,不出两招就被制住。鬼若一脚踩着苏步言大腿,一手抓住他胳膊,奋力一扯,只听得咔咔数声响,苏步言身体被拧成了麻花样,发出连声惨叫,读书人的斯文与风度『荡』然无存。
鬼相对金采墨出手则相对温和,只点了『穴』,叉了一边胳膊,扔出去了事。
瞿涯和徐攸南结伴而来,见这情形不由得一愣:“姑娘这是……打算彻底翻脸了?”
徐攸南饶有兴味地笑:“这母子俩挺有本事的嘛,给她气成这样。”
瞿涯颇为无语。
徐攸南这个人要怎么说。你说他不正经吧,该办的事一件没耽误过。可若说他正经吧,又总是顾左右而言它,从没个严肃的样子。
论才干,瞿涯对徐攸南心悦诚服。可要说到为人跟作派,瞿涯还真有点瞧不上他。
一天不挤兑人,他是能憋死不成?
徐攸南悠悠笑道:“走吧,她在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了。”
瞿涯一直看不惯徐攸南对穆典可的所作所为,道:“这回你倒是信得过她了。”
徐攸南笑道:“凡事要从两面看嘛。红颜纵然祸国,那也有博君王一笑的时候嘛。”
瞿涯对徐攸南的流氓逻辑深不以为然:“反正你总是有理。”
徐攸南望着瞿涯笑:“你这是替人打抱不平?怎么说,你也是当父亲的,就真的一点不为自己闺女担心?”
瞿涯冷冷道:“借刀杀人的把戏,还是不要在我面前玩了。”
横了徐攸南一眼,转身走了。
徐攸南甩了甩袖子袖子,高声嚷嚷起来:“走了走了,一不高兴就发脾气甩脸子,你是痛快了,我还得给你善后去呢。哎呀命苦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穆典可听见。穆典可一肚子火刚消歇下去,闻言又腾腾窜上来。转身冲出来,叫道:“鬼若鬼相,给我拔了他的舌头!我倒要看看,明宫少了他,是不转了还是怎么的?”
这命令鬼若和鬼相可不敢执行。
幸好徐攸南反应快,等鬼若和鬼相磨磨蹭蹭动身,准备做个样子给穆典可看时,徐攸南早已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
金雁尘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侧耳听了一会,嘴角浮起一丝笑。听到门外轻轻的脚步声,忙合上眼,拿披风盖在了脸上。
这一装睡就真的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夜里了。
穆典可不在书桌旁。
金雁尘心里陡然一空,翻身坐起来,就听一个声音柔柔道:“你醒啦?”
穆典可坐在角落里,面前码了一层层不知道多少盏白『色』灯笼,手里还举着一个竹篾框成的架子,刚扎了一半,能看出是个灯笼的形状。
脚下堆着整齐一撂细竹蓖,凳子上放着纱布,粘胶,剪刀等物。
墙边的珐琅架上置了一盏油灯,许是怕灯光太亮,影响他睡觉,特意罩了一个暖黄的纱罩子。
灯光一泄如水,照在穆典可含了梨涡的面颊上,朦朦胧胧的,恍如梦中。
金雁尘怔怔望着,一时失神。
穆典可放下手里的活计,冲门外叫了声:“烟茗,把粥拿来。”
来的却是轻岫,道:“烟茗有些不舒服,我帮她看着熬粥。”
穆典可也不说什么,只道:“拿进去吧。”
轻岫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绕开遍地的灯笼走了进去。
金雁尘发了顿高烧,体力消耗甚剧烈,正好饿了。简单的清粥小菜,入口很是香甜,问道:“你不吃吗?”
穆典可手上不停,摇头道:“我吃过点心了,还不饿。”
她的手指甚是灵巧,扶着竹篾,飞快地上下穿绕着,不多时就扎了十多个结实的灯笼框子。又取了白纸展平,小心细致地糊在竹骨上,收了接头,在底部安上蜡烛,一盏精致的孔明灯便做成。
金雁尘喝完粥,过来帮着穆典可一块做。扎出来的竹框子倒是够结实,只是线条不够流畅,看着有些笨拙。
穆典可再一旁指点他,两人一块扎,速度快得多了。
沙漏里的细沙一粒粒滑下,流成一线,窗外有虫鸣叫,金雁尘感觉自己这数十年的人生里,从未如此平静与满足过。
一大撂数百根底竹蓖很快用完,穆典可起身去研墨,道:“你来写字吧,你字写的好。”
虽说金雁尘这几年只知道杀人,然而当年在长安时,字画乃是一绝。论工巧不如苏步言,论气象格局却是更胜一筹。
穆典可一手草书潇洒飞扬,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金雁尘说了声:“好。”提笔蘸墨,穆典可扶着灯笼,待他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完,又换上一盏。
写完了书房里的灯笼,外面还堆了满地。
金门三百八十人,加上金怜音和金知格,一共是三百八十二人,穆典可扎了三百八十三盏孔明灯。
多出的一盏是给阿苦的。
还没等穆典可开口,金雁尘提笔在灯笼上写了三个字,端肃工整:丁兆北。
穆典可微愣:“丁兆北,是阿苦的名字吗?”
金雁尘点头:“他和徐攸南是同一天出生的家生子。两家的父母交好,取名时便有意凑了一对,希望两人长大后,兄弟情厚,即使天南地北,相知不忘。”
穆典可从未听说过这么一段,苦笑道:“难怪徐攸南这么讨厌我。”
金雁尘默了片刻,道:“徐攸南讨厌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穆典可疑『惑』道:“那是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夜满城尽放灯
金雁尘沉默地放下灯笼,过了一会,说道:“阿苦自毁容貌随八姑去穆家之前,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当年祖父本不舍得他同去,安排了其他的人,结果就在八姑出嫁的前一天,他服了能使人脸上生疹的『药』,一张脸尽毁……其实我挺羡慕他的,他能从心所愿,守了八姑一辈子。”
穆典可道:“等金家的大仇报了,你一定也能和嫂嫂朝夕相守,相偕白头。”
金雁尘心中一黯,苦笑了一声道:“希望如此吧。”
两人取了灯笼到院里。金雁尘用蘸了松油的火将灯点亮,穆典可松开手,白『色』的孔明灯冉冉飞起。
一盏接一盏的白『色』灯笼逐次飞起,高高低低地缀满夜空,像一整个天空都闪烁着明亮的星子。
最后一盏灯笼放出去,天『色』已将明。五里外城南的方向,也有成片灯笼飞起,片刻后城东城北方向也有大大小小的灯笼飞起。
两人并肩默立片刻,见满空的灯笼飞高飞远,没入夜『色』不见。穆典可道:“终归还是有人记得金家的。”
金雁尘没有说话。
这时候,夜空里摇摇晃晃升起两盏灯,一盏灯笼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金字,背面写着奠。另一盏洁白如素,却是一个字都没写。
看灯的位置,应该是从云家庄里升起来的。
穆典可道:“是姚青牧。我今日发现他行为有些异常,派小叶去送茶叶,试探了他一回。他这是在回复我。”
熟悉金震岳的人都知道,金震岳排行三,逢年过节打点下人,亲友互赠,总离不开三数。三两银子,三匹布,三样兵器,三箱瓷……已成定例。
如果姚青牧真的是故人,当能明白穆典可送他三两茶叶的用意。
金雁尘问道:“你查过他了?”
穆典可点头:“姚青牧是两年前来姑苏的。在云家的一个茶叶庄子里做一个小管事,因处理事情得法,又刚好被云啸义瞧见,便调来身边做事。一年前升了管家。履历上没有任何疑点。据说他的儿子儿媳都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小孙子与他相依为命。”
“就是他带着放风筝的那个孩子?”
提到这一茬,金雁尘不觉心中有愧,当时他还一刀割了那孩子的风筝线。
穆典可点点头:“那孩子名叫姚义,今年三岁,听说有点胆小,但是很聪明。”
金雁尘道:“就查到这里吧。他另一盏灯笼上不写字,应当是想彻底隐姓埋名,过平凡人的生活了。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穆典可应下,又问:“你是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
金雁尘摇头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他不愿与我们相认,有可能是石家人。石爷爷当年因为救我,累及自家人,是我欠了他们石家。”
穆典可道:“当年之事,非你所愿,你也不必太自责。”
夜风吹拂过,撩起她的发丝,清冷冷,有些落寞与单薄。
金雁尘强忍住为她拢发的冲动,点头道:“我知道的。你熬了一宿,早点回去休息吧。”
金采墨的丫鬟苋秋走过来,向金雁尘行了一礼,道:“六公子,我家夫人和公子今日启程回建康。特派我来向六公子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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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忍不住挑眉,这还没完没了了!
要走便走,还特意天不亮就跑来辞趟行。那丫鬟现在是端着了,刚出走廊时明明一脸苦瓜相,一看见金雁尘就变成了惊喜样,估『摸』着金雁尘要是睡着,她还得把他摇醒了来辞行?
这哪里是来辞行的,分明是端着高姿态求挽留的。
当下板起脸道:“六公子知道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苋秋心中暗自叫苦,又不敢惹穆典可。只一味地低了头不说话。
苏步言是发了大脾气,闹着要走,可是金采墨根本不想走,故而才有了差她来辞行这一出。
她来的路上就备好了话,只等着金雁尘问她,便声泪俱下地将金采墨的苦处说一遍。
她看得出,金雁尘对金采墨并非全然无情,只要起了一点恻隐之心,亲自走一趟,说不定苏步言就改了主意。
却让穆典可一句话给搅和了。
就这么干立了半晌,金雁尘转头向穆典可道:“你回去睡吧,我去处理。”
穆典可见他精气神比昨日好了许多,应该是缓过来了,遂点了点头。
金雁尘恐她担心,特意叫上了鬼若鬼相两人,一径往金采墨房里去了。
堂室正中央放了两口大箱子,行礼俱收拾妥当,可见苋秋并不是诓他。
见金雁尘进来,金采墨母子一起站了起来。
金采墨眼眶含泪,叫了声:“小六。”已是不能言。
苏步言却是一眼看到了金雁尘身后亦步亦趋的鬼若和鬼相两人。
他的身手远在金雁尘之下,如果趁着昨日金雁尘心神失守之际下手,尚且有几分胜算。现在过去一夜,金雁尘情绪平复,再出手已然胜算无多。
更弗论金雁尘还随身带了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
看来所谋之事无望。
金雁尘上前一步,搀住了金采墨,却是看着苏步言说话:“怎么,苏表弟要走?”
苏步言道:“离家已有多日,昨日父亲来家书,催促我早日陪同母亲返京。”
“原来是这样。”金雁尘道:“那我就不便挽留了。苏表弟打算今日就启程吗?”
苏步言道:“四儿表妹对我们母子误解甚深,丝毫不顾忌着长辈的颜面,说骂就骂,说打就打,我们也没脸继续留在这里了。”
金雁尘淡淡道:“四儿一向行事有分寸,不会随意打骂于人。”
苏步言冷笑道:“六表哥的意思,是我母子二人自取其辱了?恕表弟我多言几句,六表哥再怎么与四儿表妹情深意笃,也别忘了她的身份,这么一味地纵着她,由她恣意妄为,早晚要惹出祸事来。”
金雁尘冷冷道:“就不劳苏表弟为我费心打算了。我有话要单独和七姑说,麻烦你回避一下。”
苏步言道:“母亲的事,我都能知道。”
“未必然。苏表弟是想让我的护卫再请你一遍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趁着东风放纸鸢
苏步言被鬼若和鬼相一左一右架出去时还在大叫:“金雁尘,你不要欺人太甚!”
金雁尘松开搀着金采墨的手,退后两步,弯腰对金采墨深深鞠了一躬,道:“这一礼,我代小四儿向七姑姑赔罪。四儿她年纪小,行事冲动,还请姑姑莫要见怪。”
金采墨忙来拉金雁尘:“小六你快起来。姑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四儿翻脸无情,姑姑知道跟你没关系,姑姑不怪你。”
金雁尘道:“小四儿做事有小四儿的道理。侄儿向姑姑赔罪,乃是因为在侄儿心中,仍然把姑姑当至亲,当作可亲可敬的长辈。也希望姑姑能以同等心对待侄儿。”
金采墨哭得脑中昏沉,听到这里却是清醒了几分。眼泪婆娑望着金雁尘,一颗心往下沉,已是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金雁尘剑眉深蹙,浑身散发着沉痛的意味,说道:“自金家灭门之后,侄儿屡蹚生死关,遭人暗算,被人刺杀的次数多到自己也数不清了。唯这一次,最觉伤心。因为要刺杀侄儿的,是姑姑身边的人,姑姑也知道王妪为什么要刺杀侄儿,却缄口不言。侄儿一直等着有一天,姑姑能主动告之……”
他抬头看了金采墨一眼,双目深黯:“可是并没有。”
金采墨此时已是禁不住,以手掩面,泣不成声。
金雁尘深深一揖:“倘若姑姑还顾念旧时情分,体恤侄儿辛苦,还请将真相告之。”
金采墨哀哀地叫了声:“小六。”只望着他默默垂泪。
漫长的、死一般的沉寂。
金雁尘弯着腰,眼中的希冀一点一点消失,像火焰慢慢燃烧殆尽,只余一把灰烬。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彻底冷透。
“侄儿谨祝姑姑此去一路顺风,身体安泰,福寿双全。”
声音依旧沉实平稳,却再也没了温情的味道。
金采墨心中一慌,叫道:“小六。”
只是这一次,金雁尘再没有回应她,冷冷地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声音亦是冰冷:“姑姑想要隐瞒的,终有一天我会自己查出来。而我曾经希望,这些话是由姑姑亲口来告诉我的。”
沉脸转身,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金采墨惊声叫:“小六,小六。”慌忙追来,却被门槛绊倒,扑倒地上嚎啕大哭。
金雁尘没有回头。
数十年鲜血浸『淫』,残酷厮杀,早已将他的心锻造得坚硬如铁。他也曾渴求过温暖,也曾给过机会。
只是对于如此害怕背叛与伤害的他来说,这种机会稍纵即逝,一旦逝去,永无可能再来。
他不会扣押金采墨,更不会对她刑讯『逼』供。因为金门人自生来有训,绝不相互伤害,最忌手足相残。但他与金采墨的姑侄情分也到此为止。
天边晦暗的云层里探出第一缕霞光,在云镀上一层淡淡的橘金『色』。
天就要亮了。
然而在他的身后,仍是一片厚重的夜『色』,黑夜从未散去。
天亮之后姚青牧来找云啸义辞去云家庄管家之位。
因为穆典可头一日的吩咐,云啸义不敢擅自决定,来向穆典可禀报。
穆典可亦正有此意。复仇之路凶险,将来如何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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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牧和姚义留在云家庄,终是危险。
遂道:“放他去吧,悄悄给他一笔银钱,莫问去处。”
云啸义应下去了。
当天下午,姚青牧收拾了简单行装,带着姚义,乘坐牛车自西南角偏门出了云家庄,再不知去向。
穆典可将此事说与金雁尘听时,金雁尘正坐在门前,手握着一把篾刀破着竹篾,闻言“唔”一声,问道:“有没有给他车马路费和安置的银两?”
穆典可道:“让云啸义给过了。”
穆典可办事一向叫人放心,金雁尘便不再说什么了。
穆典可见他情绪低落,无心言语的样子,知他因金采墨和姚青牧的相继离去伤了心,有意往他面前凑了凑,转移话题:“你划竹篾是要做什么?”
“风筝。”
穆典可想起金雁尘曾经毫无征兆地一刀断了姚义的风筝线,这时候做风筝,莫不是心里有愧了?
更加不遗余力地讨好他:“做风筝好啊,春光怡人莫辜负,趁着东风放纸鸢。”
金雁尘人抬头瞥了她一眼,目有异『色』,嘴角却是溢出一丝笑来,握着手中竹篾来回比画着形状,问道:“做个什么样子的?”
穆典可随口道:“做只大雁吧。鸿雁在云鱼在水,还能帮着传信呢。”
她真正的念头其实是,鸿雁在云,还能帮着给七表哥传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七表哥金渭来,是金雁尘心里的痛,还是莫要轻易提起。
金雁尘道:“不好,再想一个。”
穆典可歪着头想了想:“那就做蝴蝶吧,你不是很喜欢画蝴蝶吗?”
金雁尘斜了她一眼:“谁告诉你的?”
那是因为穆典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虫虫的东西,他才会画花画蝴蝶什么的哄她高兴。他可没说过自己喜欢。
穆典可连吃了两回瘪,也懒得再想了,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金雁尘道:“那就做蝴蝶吧。”
穆典可:“……”
做风筝比做孔明灯简单多了。
扎好骨架糊上纸,烟茗捧了笔墨出来,金雁尘提笔数下勾勒,一只栩栩如生的墨『色』蝴蝶跃然纸上。
连那头顶上的触角与翅膀上的鳞片都宛然可见,仿佛要破纸飞出。
一院人叹为观止,却只敢心中赞叹,未敢出声。
金雁尘将风筝扔给穆典可:“给你。”
穆典可有些诧异,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去接,金雁尘长臂一伸,又将风筝捞了回去,装上斗线,重新扔了回来。
“你要的蝴蝶风筝。”
怎么又成了她要的风筝了?
难得金雁尘看起来心情不错,穆典可也不扫他的兴。叫了烟茗,两人在揽胜院里放起风筝来。
今日风不大,穆典可又久不放风筝,上手有些生疏。好不容易把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金雁尘伸手便来抢:“给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上蹿下跳
穆典可正在兴头上,自是不乐意,身子一缩,从他腋下穿了过去,道:“你不是给我了吗?哪有你这样的。”
金雁尘道:“这是我做的,我现在又不想给了。”说着又来抢。
穆典可胆子也大起来,抓紧线锤东躲西闪,就是不给,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出尔反尔,跟女孩子抢东西?”
她比金雁尘矮了整一头,穿来穿去的很是灵活,金雁尘抓了好几回都落空,见她圆睁着眼,颇是不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跟个猴似的?”
穆典可道:“你才跟个猴一样。”
金雁尘想到上次说她是狗,她也是这幅架势顶回来,失笑道:“你还真是,怎么说你你就怎么还回来。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穆典可无语,还有人嫌自己被骂得不够新鲜的?
一不留神,金雁尘一个箭步跨上前,抢了线锤在手里,高高举起,连步后退,躲过穆典可的追抢,得意洋洋道:“你够不着了,够不着了吧?”
一抬头,见徐攸南笑眯眯地笼手站在院门口,一脸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笑。
金雁尘满面笑容顿时敛去,扬手将线锤扔到穆典可怀里,转身往里走。
徐攸南悠悠踱步跟了上来。
“什么事?”
徐攸南笑而不言,烟茗和轻岫等人会意退了下去。
徐攸南道:“跟苏步言接头的人,谭周的手下王元胜已经抓到了,交给执行宫在审。”
“知道了。”
徐攸南笑悠悠又转向穆典可,道:“姑娘今儿个好兴致啊,这么精致的风筝,外头怕是买不到吧?”
穆典可一听他阴阳怪气的腔调,心里头便烦。扭头控制着风筝线,没理他。
徐攸南还要开口,被金雁尘冷冷打断:“有事说事。风筝好,送你?”
徐攸南笑道:“那倒不必,我就是来请示一下姑娘,何时启程去滁州?”
前几日穆典可急着去滁州,徐攸南今日拖,明日拖,拖到现在。这会她不急了,徐攸南反倒催起来了。
穆典可道:“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的事忙完了吗?”
徐攸南笑道:“属下的事再重要,也大不过姑娘的事。要不,姑娘给定个时间?”
穆典可忖他这语气,姑苏的各项事宜应当是打点妥当了,道:“那就明天吧。”
徐攸南如愿,笑得如花灿烂:“好,属下这就着人通知云央去。女孩子出门总是要麻烦些,姑娘不回去收拾下?”
穆典可被他这么一搅,也没了继续放风筝的心情,索然无味地把线锤给了烟茗。
两人前后脚出了揽胜院,徐攸南从后追上来,笑道:“那风筝是你哥做的?”
他锲而不舍地坚持这个话题,穆典可觉出不对劲来,问道:“怎么了?有问题?”
徐攸南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我就是瞅着你哥今天气『色』不错,多嘴问一问。看来他一早收了你嫂嫂的家书,心情好多了。”
穆典可诧异道:“嫂嫂来信了?”
往常瞿玉儿给金雁尘来信,也会一道给她捎来一封,这次却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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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徐攸南挤兑道:“哟,人家小夫妻俩书信传情,还回回都要捎带上你啊。”
穆典可觉得自己是有病,才会闲得没事接徐攸南的话。
延误多日的滁州之行终于成行。
第二天一早,穆典可带着徐攸南和云央两人,从云家庄出发,前往滁州。
出发前云央特意去揽胜院向金雁尘辞了行。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掐腰大百褶裙,以工巧手法绣了一大片牡丹花纹,饰以各『色』珠翠,玲珑精致,媚而不俗。
头戴一顶细篾编制的竹笠,帽檐处流线起伏,垂下一挂淡白的青纱,娇俏容颜若隐若现,十足地让人眼前一亮。
倒像是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小姐。
几人打马出了云家庄,意外地看到金雁尘负手站在大门口。
穆典可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下马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
金雁尘抬起手,整了整她略有些褶皱的衣领子,说道:“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路上要格外小心。”
穆典可眼里闪过一抹疑『惑』,见门外人来人往,少不得有人探头探脑,顿时明白金雁尘的用意,回以甜甜一笑:“我知道,你也诸事小心。”
金雁尘眼眸忽黯了一下,抬起的手将要触到穆典可的发丝,又停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柄灰『色』短剑,塞到穆典可手里:“这是云峥交上来的鱼肠剑,说是从柳家清出来的。你带着,防身用。”
又说道:“早些写信回来。”
穆典可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见金雁尘还站在原地不动,心头有一丝异样,又说道道:“我走了,你回去吧,别忘了吃『药』。”
扬鞭疾驰而去。
穆典可与徐攸南都是在长年厮杀博弈中磨砺出来的马技,与云央注重姿态美妙的马术又不同。
还没出城,两人就停下来等了云央好几回。
等出了城门,回过头来看,连云央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两人缓马往前,在去城两里地外找到一处茶寮,坐着喝茶,等云央追上来。
此时时辰尚早,道上车马稀。茶寮里空『荡』『荡』只坐了两个客人。
一个是位锦袍玉带的翩翩公子,一双桃花眼似喜似嗔,眉宇间颇有些天真之态。
另一位则是个年龄在四五十岁之间的中年人,相貌并不如何出众,但神态温和,气度宁和,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穆典可观那中年男子目藏精光,吐纳平稳,便知此人定是个顶尖的武功高手。
两人坐在正对着茶寮进门的那一桌。穆典可一向不爱与生人近,往深处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了。
徐攸南跟在她身后,经过那中年男子身边时,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见对方也在打量自己,微微一笑,颇有风度施了个礼。
店家很快上了茶水,徐攸南抬手斟茶,状似关切地问:“姑娘新伤未愈,赶了这么久的路,可还吃得消?”
穆典可与徐攸南打了七八年交道,可以说知之甚深。一听他开口便知道他又没安什么好心。
果不其然,徐攸南将茶杯递到她面前,又问道:“姑娘前几日着急离开姑苏,是出了什么事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常家来人
穆典可烦极了他这种试探,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喝茶。
徐攸南呷了口茶,神态悠然地望向茶寮外两株迎风摇摆的垂柳树,拿腔拿调地『吟』哦道:“昔我往矣,杨柳青青;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好诗,好诗啊。”
又回头问:“姑娘觉得这两句诗如何?”
穆典可秀眉蹙起,已是极度地不耐烦。金雁尘能猜到她去滁州是为了避着常千佛,徐攸南自然也能猜到。又是试探又是假意关心,铺垫了半天,就为了念几句诗来挤兑自己?他这是有多无聊!
偏生她还发作不得。一发怒,岂不更显得自己心虚,坐实了徐攸南的揣测?
徐攸南浑似不觉,呷了两口茶,终于慢悠悠地开了腔:“我就觉得常千佛这个年轻人很不错,你不觉得吗?”
穆典可眉一挑,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震得徐攸南面前茶杯一跳:“没有人告诉你,你的话太多了吗?”
徐攸南现如今被人提起多称赞一声智谋过人,年轻的时候却是以外貌而闻名。又因他的武器是梅花镖,素有“梅花檀郎”的美誉。
又兼好风度,行止温文有礼,寻常人见面便有三分好感,还真没有人嫌过他话多。微笑摇头道:“从没有,姑娘还是头一个。”
穆典可还没开口,便听前方传来“噗嗤”一声笑。
那年轻公子站了起来,嘻嘻笑道:“这就是这位姑娘的不对了。这位大叔明明是关心于你,你不应他也就罢了,还要怪他话多。说起来这位大叔也有不对,女儿家的心思最是矜持,你当面说破,她岂有不羞恼于你的道理?”
说着已经离座走到跟前,好奇地打量着穆典可,笑道:“姑娘说我说得对也不对?”
穆典可原本只是厌烦徐攸南的试探,这下叫这年轻公子说得真有几分羞恼了。
脸涨得发热发烫,幸好带着竹笠,青纱遮面,看不见那一层薄薄胭脂『色』。
徐攸南笑道:“这位小公子好伶俐的口才。”
与年轻公子一起的中年人连忙站了起来,轻斥道:“阿奇,不得无礼。”
拱手向穆典可和徐攸南二人赔礼:“我家侄儿口无遮拦,冒犯到二位,失礼之处,还请两位多多见谅。”
徐攸南笑道:“年轻人嘛,言语无心,何来冒犯之说?”
那年轻公子被中年人斥了一道,正欲退回去,听徐攸南这么这么一说,又起了攀谈的兴致,问道:“不知阁下口中所说的常千佛,可是洛阳常家堡堡主的独孙,人称济世活佛的医仙常千佛?”
徐攸南笑道:“正是。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那年轻公子笑道:“实不相瞒,我与我叔父便是从洛阳而来。家里做『药』材生意,与常公子素有些交情。听两位说话,似乎也与他颇为相熟?”
徐攸南道:“几面之缘而已。”
年轻公子点头道:“哦,原来是这样。”
看了穆典可一眼,笑意更重,问道:“不知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徐攸南笑道:“这是我家姑娘,公子如不介意,便也如此称呼好了。”
年轻公子知他不愿透『露』姓名,眼中好奇之『色』愈重。
正在此时,云央到了茶寮外,穆典可握剑起身。
茶寮的过道并不宽阔,穆典可戴了一顶比肩还宽的竹笠,从那年轻公子身边经过时,便有意侧了侧身,以免竹笠碰到了他。
年轻公子好奇地往面纱里看,只见轻纱层层叠叠,数层遮挡之下,竟是连个模糊轮廓都看不见。
一时玩心大起,伸手就去揭那竹笠。
手指还未触碰到面纱,就听见“刷”的一声,穆典可手中利剑已然出鞘。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雪『色』亮光,如闪电掣下,瞬间就到了年轻公子手腕上方。
年轻公子只觉得手腕上冰冰一凉,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只茶杯从对面飞了过来,“叮”的一声正好磕在剑尖上,力道十足强劲,生生将穆典可手中的利剑击偏。
穆典可手上不稳,剑刃一斜,从那年轻公子的手腕上飘了出去,只在皮肤上划下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
白刃切肉而过,竟然不染一丝血迹,可见速度之快。
那只携带着劲力的茶杯与剑身一撞之后,被弹到了空中,杯身翻覆,滚烫的茶水倾泼出来,四下飞溅。
穆典可手肘一弓,迅速回转剑身,以剑尖托住了杯底。
茶杯在三尺剑身上来回滑动,随着剑身的舞动忽高忽低,左右飘移,转眼之间,已将四溅的茶水收回杯中,一滴不剩。
穆典可一抖手腕,剑尖弹起,便又听“叮”的一声,盛满热茶的茶杯脱离了剑身,疾疾地向那中年男子『射』去。
杯中茶水倾泻而出,化作四股激流,恰似四柄细小的水剑,破风刺向中年男子面门。
中年男子倏然起身,手肘迅速抬起,动作并无出奇之处,仿佛只是随意一挽,手已绕到了四柄水剑后方,将那只疾速往前的茶杯握到了手中。伸手往怀里一勾,运腕如风,茶杯在空中划了个圈,一兜一扬,四柄激『射』的水剑便被尽数收入杯中。
中年男子握着手中的茶杯,只见杯内水花激溅,如同烧开的沸水,翻滚不息,惊叹道:“姑娘好快的剑法!”
从穆典可发起攻击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一瞬间。但就在这一瞬间的激烈过招里,穆典可认出了对面人的身份。
中年男子虽然手上功夫了得,但真正擅长的却是腿法。就在刚刚起身之时,脚下瞬息数布步腾挪,青砖被踩陷数寸。可见其功力之深厚。
而他手上那一套技击之术,明显是得了常纪海的真传。虽说手法尚不纯熟,但已足够惊人。
由此可见,常纪海本人的武功恐怕已到了出神入化,难以意测的地步。
还剑入鞘,道:“凌管家好厉害的手法。”
此人正是总理着常家堡一堡一百三十六『药』堂事务的常家堡总管,曾以一身刚猛腿法横行关东的“无影腿”——凌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是位奇女子
凌涪面『露』惊异之『色』。
别说到此时他根本就没『露』出本家功夫,常纪海教授他的这一套手法,也是两年前无意中悟出。除了他和常千佛两个人外,没有人见过。
问道:“姑娘是如何识得凌某?”
穆典可道:“天下擅刀兵者众,擅长技击之术的却寥寥可数。
岭南无双门的折桂手,手法变化万千,最能出人不意,但太过注重形式和表象,遇到真正的高手,难免后力不足。销魂手招式凌厉,适宜进攻,不利防守。
而常老太爷自创的手法,无名无招无形,随心而动,顺势而为,才是真正的大家手法。
凌管家刚才那一招,大巧若拙,大象无形,试问除了常老太爷,天下间还有谁人能有这等气象和格局?”
凌涪半晌惊愕,缓缓道:“姑娘好见识!只不过老太爷已十数年不出山门,技击一术也绝少示于人前。姑娘又是从何得知?”
穆典可对于常纪海的了解,多半来自于自己的外祖父金震岳。
金震岳一生纵横,少遇敌手。生平唯一钦敬之人便是常纪海。只可惜常家堡从不参与江湖之斗。
金震岳多次约战未果,最后一次好不容易常纪海应战,结果就在决斗前一个月,西域魔宗便大举入侵。
金震岳将魔宗主耶齐打落华山的万丈深渊后,自己也大伤元气。从此永远失去与常纪海一战的能力。
穆典可思及此,不由得黯然,静默一刻道:“我的外祖父十分敬佩常老太爷。曾认真研究过常老太爷的武功。”
研究一个人武功,绝对不会是出于敬佩,而是为了战胜这个人。
凌涪想起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再联想到穆典可那一手惊艳的剑法,心中霍然亮堂:“你就是四小姐?”
穆典可微微欠身行礼,算是默认。
那年轻公子在一旁早听得不耐,此刻终于『插』上话,问道:“我还是不明白。就算你看出我祖爷爷自创的手法,可是常家堡这么多人,你是怎么认出我凌叔来的?”
年轻公子名叫常奇,是常家旁支子弟。论起辈分来,还要叫常千佛一声爷爷。两人年纪差不多,从小玩闹在一块,也不拘辈分。是以常奇和常千佛一样,也对常家堡的各位长辈以叔伯相称。
穆典可道:“手上无茧,练的自然是腿上功夫。”
常奇没好气道:“你手上也没茧,还不是一样用剑?”
下手还那么凶残!
云央已经拴好马走了进来,闻言笑『吟』『吟』道:“这位公子观察得可真是仔细,原来是见我家姑娘不懂武功,才觉得柔弱女子好欺的么?”
常奇道:“我哪有要欺负她。我…我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云央笑道:“公子这话就更奇怪了。你放着那么多事不好奇,偏去好奇一个女子的容貌。好奇也就罢了,偏还要去揭一个陌生女子的面纱。男女有大防,公子是否失礼了?”
凌涪心道这女子好生厉害的口舌。常奇虽然行为冒失,但穆典可一出手就要断他手腕,委实狠毒了点。此刻叫她这么一说,反而是她们处处占理,常奇心怀不轨,咎由自取了。遂问到:“请问这位姑娘是?”
云央笑意柔媚:“小女子云央,久闻凌管家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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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奇问道:“你姓云?”
云央偏着头,神情颇有些疑『惑』:“有何不妥吗?”
凌涪道:“云姓乃是少见姓氏。姑娘可是姑苏云家庄的小姐?”
云央笑『吟』『吟』道:“云家庄庄主云啸义正是家父。”
凌涪道:“原来如此。”
“凌管家认识家父?”
“只是耳闻,不曾得见。”
常奇在一旁按捺不住道:“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云林的?”
此言一出,穆典可遮在青纱下的面容不由凛了凛。云央若有若无地看了穆典可一眼,笑道:“我家中幼妹,闺名正是唤作云林。公子何出此问?”
常奇见云央笑得讳莫如深,生怕她误会,连忙摆手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听闻,说云家庄的三小姐……是位奇女子。”
云央明知他在说谎,笑道:“我家三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只可惜她不大爱见生人,若非如此,云央还可为公子引荐一二。”
常奇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云央心中不解,见穆典可一言不发,显然不想过多纠缠,按下心中好奇,转了转眼波,笑道:“既如此,那这位公子,咱们就此别过,江湖有缘再会了。”
常奇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一伸手拦住两人去路:“那可不成。”
手腕上一道笔直的血线,触目惊心。要不是凌涪出手及时,这只手早就齐腕断了。冷冷道:“四小姐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穆典可问道:“你想怎么样?”
常奇挑眉道:“我想怎么样都成么?”
眼珠一转,忽然探出手,抓住穆典可帽沿上的青纱,奋力向上扬去。
他这么做多少有点赌气的味道,没想到一掀真的掀了起来。
等看清面纱下的女子面容,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眼前的女子翠眉深目,气韵缥缈,浑身如有轻烟环绕。
容貌清艳绝俗,就是比起仙子之称的穆月庭也不遑多让。
只是一双眸子却极冷极,如同结了冰的寒潭,冰冷彻骨,全不似少女的眼睛。
常奇第一眼惊艳之后,随后便觉得手足发凉,一股凉气嗖嗖地从脚底直往上冒。
他从小长在常家堡,接触的大都是凌涪这种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长者。见过最可怕的人就是良庆。
良庆顶多就是脸『色』重了点,可这女子眼里却是货真价实的杀意。
身体紧绷,右手紧紧地握着剑柄,指节勒得发白,仿佛随时都会暴起杀人。
凌涪悄然往前挪了几步,准备随时应战。
不料穆典可只是看了常奇一眼,转身往茶寮外走去。
常奇被她这股杀气震慑住,哪还敢出声阻拦,眼睁睁地看着她疾步出了茶寮,纵马绝尘而去。
忽听一个声音凉凉道:“我家姑娘好看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三小姐还是四小姐?
常奇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冷不丁地背后有人说话,吓得当场跳了起来。回头见徐攸南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多看一眼都要折寿。”
徐攸南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常奇不由得噎了一下。
徐攸南打量了常奇两眼,笑道:“我是真的很好奇,你们常家堡的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她一再打破常规,一再容让,忍得这么辛苦了都不出手。”
“你什么意思?”
徐攸南道:“公子可知道,四小姐十三岁那年,差点用一根簪子毁了自己的脸。”
常奇惊诧道:“好好的脸,为什么要毁掉?”
“因为不够强大而身负美貌,本身就是罪过。”
常奇似乎听懂了,又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笑颜可亲,语意温和的美长老,也是个非同一般的狠角『色』。
徐攸南笑眯眯地瞅着凌涪:“相信凌管家已经看出我家姑娘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了?”
凌涪道:“这是心病。未必不能治。”
徐攸南面『色』冷凝,摇头道:“治它作甚?为了保住她的清白,我们四夫人,六公子,包括她自己曾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我相信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过是几个轻薄下作的猥琐之人,杀了就杀了。”
常奇听他这话,实在是狠毒得厉害,气愤道:“再猥琐下贱的人,那也是人啊。何况,何况……”憋红了脸道:“何况我只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才不是你说的什么轻薄下贱。像你们这样杯弓蛇影,『乱』杀无辜,不是造孽是什么?”
徐攸南笑了:“这世上有几个像小公子这样,纯粹因为一好奇,就去揭陌生姑娘面纱玩的?”
常奇横折脖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又不知道她有病。”
徐攸南笑道:“你不知道,贵堡的常公子难道不知道么?”
凌涪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问道:“长老此言何意?”
徐攸南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有人叫“徐长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云央额头上满布了细细一层汗珠,勒马急声道:“徐长老,姑娘请您立刻过去。”
徐攸南心道来得好快,问道:“姑娘可有说所为何事?”
云央道:“姑娘没说。”
徐攸南笑道:“好,你先去回禀姑娘,我稍后就来。”
云央立马在茶寮前,面容楚楚可怜,语气近乎哀求:“请长老不要为难云央了。要是去得晚了,姑娘看在六公子的面上,不会同您计较。可云央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徐攸南一看云央这样子就知道穆典可是真的急了。要是惹恼了她,发起狠来,自己绝讨不着好,当下只好作罢,向凌涪拱了拱手道:“凌管家,告辞了。”
常奇叫道:“喂,你把话说完再走,我家公子到底怎么了?”
话未说完,徐攸南已飘然出了茶寮。常奇嘟囔道:“这人怎么回事,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凌涪道:“自然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另一半。先进城吧,进了城什么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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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涪此行是因为黎亭去信洛阳,说常千佛因为一个姑苏女子,杠上了江南三姓之首的柳家。常纪海收信后觉得不妥,这才叫他过来看看。
凌涪带着常奇一路星夜兼程赶来姑苏,事先并没有通知黎亭。
两人突然出现在黎宅内,委实给了黎家父女一个大惊喜。黎笑笑和常奇三年未见,见了面你拍拍我,我拍拍你,兴奋得又叫又跳。
凌涪笑道:“几年不见,笑笑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黎亭笑道:“还不是个疯丫头,反倒是越大越疯了。”
凌涪看着与常奇疯闹的黎笑笑,眼中满是长辈的疼爱:“老太爷的意思,是让笑笑一块去洛阳。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该提一提了。”
黎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因为穆典可这一出,常纪海又起了让常千佛迎娶黎笑笑的心思了。
常纪海有意,他自不能拒绝,说道:“但凭老太爷吩咐。”
凌涪又问:“安安和康康呢
?”
黎亭道:“康康去城外出诊了,安安……这事说来话长,还是我信里跟你说的那事……”
忽然眼神一紧,快步走过去,撩起常奇的袖子,只见他手腕上一道剑伤细如发丝,伤口边缘平滑整齐,显然是快剑所致。
惊声问道:“阿奇,你这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常奇在穆典可一事上自觉理亏,便不欲张扬,含糊说道:“路上跟人起了点误会,误伤了。”
黎亭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怒道:“这一剑分明是要断了你的手。哪有一点误会,就下这种狠手的?你到底是遇到什么人了?”
常奇知道瞒不过黎亭,这才把在城外遭遇穆典可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道:“我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严重的心病。说到底,这件事还是我有错在先。”
黎亭和黎笑笑对视了一眼,脸『色』各自有些古怪。
常奇疑『惑』道:“怎么了?”
黎笑笑道:“你知不知道,四小姐和李慕白比武那天,大哥……抱过她。”
凌涪最担心的事终于成了现实,目『色』微凛,看向黎亭:“你信中说的那个姑苏女子,就是四小姐?”
黎亭点头道:“说来惭愧,我还见过她一回,连她是习武之身都没看出来。”
常奇一脸懵然道:“你们在说什么?不会说千佛看上的那个云三小姐跟我碰到的那个穆四小姐是同一个人吧?”
黎笑笑拍拍常奇的肩:“你不用惊讶,我刚知道的时候,比你还要惊讶。”
常奇何止惊讶,简直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是疯了不成?”
放着那么多清白女子不喜欢,偏偏看上一个凶巴巴的魔教女子。
凌涪又问:“公子在哪?”
黎亭道:“在除重厅。这一阵子公子一直都在前堂坐诊,一早去,忙到夜里才肯回,怕是心里也不好受。”
“我去看看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早日归家
凌涪径直去了除重厅,见常千佛正低头写着脉案,形容见瘦,眉宇间很有些疲惫。凌涪觉得心疼,唤了声:“公子。”
常千佛抬起头来,见是凌涪,不禁面『露』惊喜,道:“凌叔叔,你怎么来了?”
凌涪笑道:“老太爷想你了。叫我来接你回去,常奇也来了。”
常千佛笑道:“阿奇来了?他人呢?”
凌涪道:“笑笑带他去后堂包扎伤口去了。”
常千佛惊讶道:“阿奇受伤了?怎么回事?严重么?”
凌涪道:“我们在城外遇到四小姐,起了点冲突,阿奇被划了一剑,伤在手腕上。不严重,是轻伤。”
常千佛怔了一下,好半天才说道:“那就好,轻伤就好。”低头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脉案,问道:“她为什么要伤常奇?”
“常奇玩闹心重,想掀她的面纱。”
见常千佛沉默不语,凌涪又说道:“看样子,她是要出远门。”
一滴浓墨落在纸面上。
常千佛说道:“我知道了。”
对话到此,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表明的态度也表明了,不可能再以愉悦的面目进行下去。
凌涪道:“公子定了哪天走,让赵平告诉我一声。我好写信给老太爷报归期。”
夜长梦多,早日归家。
黄昏有风,梨花落了满台阶。
平常这个时候,常千佛还在崇德堂问脉。今天却早早地回来了,独自坐在台阶上喝酒,喝闷酒。
他的酒量很好,但轻易不喝,也轻易不会醉。
脚下的坛子空了五六个,酒香冷冽,是陈年的刀见喉,最烈的酒,他却似越喝越清醒。眼睛越来越亮,眼底一抹眼神沉郁郁的颜『色』便越发地掩藏不住。
常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捞起一坛子酒,刚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呛得大声咳嗽起来:“你这是什么酒,这么呛?”
常千佛道:“是刀见喉。”
常奇调侃道:“都说情是封喉钢刀,你这是要做酒中仙呢,还是要做情中圣?”
常千佛笑了一下,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常奇道:“走吧。人家姑娘都走了,还赖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常千佛低下头,神『色』黯然,好一会才说道:“是啊。是挺没意思的。”
常奇用力拍了下他的肩:“别垂头丧气的,不就是一个姑娘吗?凭你常大少的本事,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
要在平时,常千佛少不得要驳他了,今天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
常奇道:“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
常千佛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喝了一口酒,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哪一点。就是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看见她的时候,跟看见别人都不一样。”
“那你不看她不就完了?”
常千佛神态微醺,摇了摇头道:“也不一样。”
看不见的时候,会想。
常奇看着他朦胧的眼神,心想完了,这是真的魔障了。
常千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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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在你们眼里她不够好。杀戮太重,又是这么敏感的身份。我想要娶她,首先爷爷那一关就不好过。”
常奇吓了一大跳:“你还想娶她?你搞搞清楚,那可是金雁尘的未婚妻。”
又问道:“茶楼里的说书,你去听过了没有?”
常千佛道:“听过了。”
常奇说的,自不是金家灭门的那一段。是说四小姐情深义重,千里寻夫,与金六公子不离不弃,患难与共的那一段。
他不仅听过这些,金雁尘鼎丰楼设宴那日,他也在现场,亲眼看到金雁尘对穆典可悉心呵护,温柔备至。
他也看到了穆典可站在金雁尘身边,梨涡浅笑,不胜女儿的娇羞。可是他分明看见,她的笑,没有到眼底。
可是这又该从何说呢?谁又会信他。
常奇见他神『色』黯淡,知道戳到了他的痛处。感慨着将话题岔开:“真没想到,穆沧平一副仁义无双的样子,原来竟是个伪君子。四小姐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够倒霉的。”
这话还不如不说。
常千佛沉更加默了。
常奇讪讪收了话头,拍拍常千佛的肩:“唉,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你想喝就喝吧,喝醉了睡一觉,什么三小姐,四小姐的全都忘了。赶明儿回了洛阳,我请你去望仙楼听曲子,管保你什么烦恼都没了。”
常千佛沉默地喝着酒,向晚的风吹得满空的梨花打着旋儿,片片落在他的衣衫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寂寥:“跟凌叔说,明天回洛阳吧。”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天空湛碧如洗,送客天。
常千佛醉了一场,睡了个结实觉,人变得精神许多,快马跑在最前面。
一行除了凌涪,都是劲头正足的年轻人,纵马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经过茶寮时,常奇压低声音对黎笑笑道:“昨天就是在这儿,你是没看见那四小姐骑马,那动作,那速度,真叫个潇洒利落。大漠上跑过马的,就是不一样。”
黎笑笑好奇地问:“比大哥还厉害吗?”
常奇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不要一提到什么就觉得你大哥天下第一?他是个人,又不是个神。”
正说着,凌涪从后面追上来,问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在凌涪面前是说不得常千佛半点不是的,常奇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凌涪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笑道:“我看公子今天兴头挺足的。难得他想开了,你们俩也跟上点,别净顾着说话。”
常奇和黎笑笑齐声应道:“好嘞。”
动作俏皮一致。
凌涪被两人逗笑了,不由在心里感慨,要是笑笑这丫头肯嫁给公子该多好。
傍晚到了一个叫杏子林的地方,沿路都是陡坡,道路两侧密林丛布。
常奇道:“这地方怎么鬼气森森的,怪吓人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迎面山坡冲过来两个人,满脸惊恐,跟丢了魂似的一路往前狂奔。
常奇纳闷道:“这两个人怎么了?”
凌涪道:“只怕是前面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幽冥十三鬼
凌涪一马当先上了山坡。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余具尸体。每个人手臂上都缠着一条一指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三道铁钩依次勾连,钩尖带着倒刺,要是碰到人身上,不死也得剐下一身肉来。
常千佛和黎笑笑几人也跟了上来。
安缇如见多识广,脱口道:“幽冥十三鬼!”
幽冥十三鬼是江湖上一个恶名昭彰的杀手团伙,杀人如麻,手法极其残忍。
团伙十三人从不分开行动,齐进齐出,每有任务,倾巢而出,围而功之,十三道铁链齐发,如同鬼差索命,少有人能逃脱。十三鬼的名号由此得来。
常奇数了数,正好十三具,啧啧称奇:“缇如,真是好样的!”
凌涪下马检尸体,只见除了最边上一人后背有刀伤,一人腰上中一刀,其余十一鬼尸身完好。
其中九鬼咽喉有血洞,应当是铁镖之类的暗器所致。其余四鬼脖子上有剑痕,伤口细如发丝,连血都没来得及渗出,可见用剑之人剑法快到什么地步。
赵平道:“不知道幽冥十三鬼这次要杀的是什么人,这等好本事!”
凌涪说道:“是四小姐。”
三种兵器,一剑一刀一飞镖。用剑跟用暗器的,又都是掰着指头都数不出几个的好手,除了穆典可和徐攸南还能有谁?
徐攸南工于心计,武功比穆典可却是不如。
被杀死的十三人,九人死于梅花镖,只有四人是死在穆典可剑下。
从人数的分配上来看,这一战穆典可显然处在非常不利的情形。除了与李慕白一战之后重伤未愈,更多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十三鬼根本就是冲着她去的。
事及公子爷的心上人,赵平识趣地闭上了嘴。
常奇道看着幽冥四鬼脖子上细细一线,想起自己昨天不怕死地连掀了穆典可两回面纱,后怕劲上来,抱着凌涪的胳膊撒娇:“凌叔啊,幸亏你那个杯子丢得快……从今后您以后就是亲叔,不,您就是我亲爹。”
黎笑笑“嗤”了一声:“没出息!”
常奇朝黎笑笑吐舌头:“你有出息,有本事你碰到了不躲。”
“不躲就不躲,谁躲谁孬。”
两人斗嘴,吵吵闹闹将话题岔了开去。凌涪说道:“走吧,天黑之前还要赶到祭酒坡投宿。”
一行人上马赶路。
常千佛忍不住看了眼被穆典可一剑毙命的幽冥鬼手中的锁链,原本应当有三只铁钩的锁链上却只挂了两只钩,原本应当挂着第三只钩的地方只余一道断面光滑的斩痕。铁链上颜『色』隐约,仿佛是血迹。
一行人快马加鞭,黄昏时分到了前方三十里的祭酒坡。
说到祭酒坡,名字还有一番来历。
当年金震岳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时,行马到此处,喝了点酒,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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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睡着了。结果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两只猛虎,将一群赶着牛车进城卖粮的农人咬得死的死,伤的伤。
金震岳睡梦中被吵醒,往下一看,那猛虎正行凶伤人,怒火中烧,当即提刀跳下树,几刀将那两口老虎给解决了。自己却叫猛虎咬伤了大腿。
农人们架车将金震岳接到自己家中,好生款待着,金震岳在农人家里养伤半月才离开。
金家满门被灭之时,那些农人大多数已是耄耋之年,仍记得当年的恩情,听闻消息后感到当年获救的山坡洒酒祭拜。
老人死后,儿孙后辈也谨记祖训,年年到此望北叩拜恩人。祭酒坡因此而得名。
此处原是个荒芜所在,因祭酒坡出名之后,便有人在这里开起了客栈,一栋高三层,作为一个荒野路栈,已算是相当有规模。
客栈底层是饭堂,菜肴一『色』的野菜野味,比起崇德堂里精心烹制的各『色』菜肴,又别是一番滋味。
黎笑笑和赵平几人大口吃得极香。
常千佛却是没有什么胃口,无意间抬头,见客栈伙计端着一碗汤『药』上楼。
他打小跟『药』材打交道,一闻那味道就知道是用什么煎出来的,并不是正经调配的『药』方,而是鱼腥草,春血腾,杜鹃花叶等止血消肿之物混在一起熬制出来的。
回头问身后柜台上,正在拨算盘的老板道:“贵店还有专门的大夫么?”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副大肚圆滚滚,看起来憨态可掬。闻言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常千佛说了什么,不由笑了:“客官真会说玩笑话。这地方荒郊野岭的,连个『药』材铺子都没有,就是请了大夫,也看不了病啊。”
老板大概也是闻到了『药』味,看了眼楼梯口,又道:“你说那『药』啊。是楼上东厢房的一位姑娘要的。那姑娘昨儿来,本来说今天要走的,结果一早来续了房,去前边林子里采了一堆草『药』回来,就坐那门口捣碎了,舀起就往手腕子上敷。啧,您是没看见她那胳膊,肿得跟个棒槌似的,肉都翻出来了。那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可真是好忍耐,一声也不吭。我家婆娘看着她那手,吓得腿都哆嗦,那小姑娘就跟没事人似的,还把那剩下的『药』草拣了,叫她拿去给熬『药』……啧啧,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能忍疼的小姑娘。”
常千佛听那掌柜说道:“昨儿来的……肉都翻出来了”,心都提了起来,又怕打断他错过什么,好容易捱到掌柜说完了,问道:“那伤口是什么兵器造成的?”
掌柜笑道:“客官这是抬举我了,我一个连菜刀都握不住的人,哪里认得什么兵器。不过我瞅着那伤口——”掌柜嘴角抖了抖,心有余悸道:“不像是刀剑砍的,倒像是钩子刨出来的——”
话音未落,常千佛一下子站起来。掌柜吓了一跳:“客官您这是……”
常千佛三两步冲到楼梯口,正遇着一人悠悠然下楼来。
男子一身灰袍,看形容不过三十来岁,眼中的积淀却显示此人并不年轻了。手扶着栏杆,袍袖摆拂,风姿雅逸里有一种阅经沧桑的从容。
不是徐攸南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群蛇来袭(致谢五岳归又来)
看徐攸南的样子,应当是来了很久了。只不过常千佛一行人全神贯注地听那掌柜说话,没有留意到。
凌涪心中一凉,就见徐攸南隔着虚空,遥遥地抬手一礼:“凌管家,咱们又见面了。”
笑容可掬,望之可亲。
凌涪脸『色』就没有那么好了:“徐长老,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徐攸南好似没听出凌涪语气里的不悦,抬步施施然下楼,上笑容颇是意味深长:“常听我们姑娘提到常公子有……果然好人才啊。”
这话也真亏他说得出口,他又不是第一回见常千佛了。
凌涪道:“徐长老过誉了。哪比得上金六公子天人之姿,冠绝长安。”
照理说,常千佛是公子爷,他是管家,这话说得委实不妥。
但是徐攸南一番话话中有话,颇有些暗示常千佛穆典可并非流水无情的意思,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
说道:“六夫人受伤,长老不需要在楼上照顾么?”
这话分明就是对常千佛说的。
那不是什么四小姐,是金雁尘的未婚妻子,没你常千佛什么事。
徐攸南笑道:“四小姐睡下了,我得闲来透透气。”
又说道:“这里没有六夫人,六夫人在堂不在野,是此而非彼,真真假假,得睁大眼睛好好辨认才行。”
常奇生来不爱读书,最厌“之乎者也”,听徐攸南一番“在堂不在野,是此而非彼”,听得头都大了,道:“你这大叔,还是这么啰嗦。难怪你家主子嫌你话多。”
徐攸南变本加厉:“非也非也。四小姐嫌我话多,不是因为我啰嗦,而是女儿心思不可猜。”
这便是把常奇说的话又还了回来。常奇哑口无言。
徐攸南既然说穆典可睡下了,常千佛再去打扰也不妥。沉默地转身出了门,黎笑笑叫道:“大哥你去哪里?”
常千佛道:“我出去走一走。”
“我也去。”
客栈前方一里外有个陡坡,下了坡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茂密林子,杂树生花,生长着各种不知名的野草野花。
穆典可虽然知道哪些『药』草可以消肿止血,可到底不精医术,不知『药』物相佐相克的道理,结果是一堆『药』草『乱』配一气,能发挥的『药』效十分有限。
黎笑笑跟在常千佛身后,把大把的草『药』兜在裙子里。欲言又止了好几遍,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哥,你真的很喜欢四小姐吗?”
常千佛“嗯”了一声。
“可她是金雁尘的未婚妻啊。”
见常千佛不说话,黎笑笑又说道:“你们在酬四方里的事,大哥跟我说了。我觉得四小姐并非对你无情。”
常千佛道:“你也这么觉得?”
黎笑笑认真点头:“你想想啊,她有那样的病,若是对你全然无意,怎会允许你近她?我猜她大概是很矛盾吧,毕竟她跟金六公子是从小订了亲的,感情也应当很好。”
常千佛问道:“你觉得金雁尘真的会对她好吗?”
黎笑笑想了想,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若是我,我肯定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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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其事,再怎么说,那毕竟是仇人的女儿啊。”
回到客栈,常千佛问掌柜借了炉子和『药』罐,蹲在院子里小火煎『药』。
凌涪越发地脸『色』不善。
常千佛给了一锭银子,托老板娘把『药』给穆典可送去,听说她晚上吃得不多,又叫厨房煮了肉糜菜粥送过去。
晚上就寝熄了灯,躺在床上,一双眼在黑夜里亮闪闪的,直直地盯着屋顶。
常奇叹气:“我的爷爷喂,满大街一抓一把的姑娘,你怎么偏偏就惦记上一个有夫之『妇』?”
他与常千佛年岁相仿,打小一块念书玩闹,从来都以姓名相称,只有激动的时候才会叫爷爷。
常千佛不睡,常奇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倒了好几个个,从床上坐了起来:“要不我去帮你问问,她肯不肯离了金六跟你?”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讪讪地躺了下去:“算了,凌叔会一脚踢死我的。”
常奇陪常千佛熬到大半夜,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正睡得『迷』糊间,被外面的惊叫声吵醒,好像是黎笑笑的声音,一掀被子坐起起来。此时常千佛已起床掠了出去。
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极细微的声响。
常奇借着月光往地面看去,顿时一声惊叫,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只见满地爬着一尺来长的花斑小蛇,“嘶”“嘶”地吐着红信子,蛇身斑斓,一看就有剧毒。
常奇平时鼓捣『药』材,也爱养几条毒蛇,逗弄逗弄毒蛤蟆什么的。可是这么多蛇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吓得脸『色』发白,冲着常千佛的背影大叫:“爷爷,爷爷。”
“爷爷,你小心着脚下,都是蛇。”
话音未落,常千佛携着黎笑笑一阵风似的掠了回来,道:“你跟阿奇呆一块不要走散,他身上有驱赶蛇鼠虫豸的香包。”转身奔了出去。
常奇大声叫道:“喂,你去哪?我哪有什么驱蛇的香包。”
黎笑笑惊甫未定,道:“大哥说你有,肯定就是有,你自己是不是忘了?”
常奇道:“他说什么你都信啊?我就一个香料包,还是过年时素衣送给我的——”
突然反应过来,从腰间拽下一个香包,伸手到地上晃了晃,群蛇果然纷纷闪避。
常奇热泪盈眶道:“我就知道我『奶』『奶』对我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了我。”
常千佛一路疾奔,越靠近东边厢房,蛇群越厚,密密麻麻,不知几千几万条。仍有数不清的毒蛇沿着客栈的房梁柱子往上游移,黑夜里到处都是幽幽的蛇眼亮光,令人『毛』骨悚然。
常千佛白天从老板娘那里得知穆典可的住处,一气奔过去。敲门道:“典可,你在吗?”
房内黑漆漆的,寂静无声。
常千佛眼见得毒蛇从窗框门缝往里钻,心中焦急,拍门叫道:“典可,典可你在不在?我是常千佛。你再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屋里一道女声急声道:“别进来!”
嗓音清冷如雪,不是穆典可是谁?
常千佛正要踹门,猛地听她一喝,不由愣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竺牧蛇人(致谢伶伶夕星)
正在这时,远处萧声由远及近,从最开始的断续呜咽,转得凄厉异常,刺人耳膜。
群蛇仿佛受到召唤,刷刷地快速游动起来,飞上房梁,爬上窗框,源源不绝地往里扎。
常千佛急了,一脚踹开房门,就听穆典可大声喝道:“后退!”
只见黑暗里一道红光亮起,眨眼间窜起丈高,火光烈烈朝房门口冲了来。
飞扑进去的群蛇被烈焰烧焦,下雨般纷纷掉落,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焦糊味道。常千佛想起在茶楼里听那说书先生说的:“……房梁上泼满了桐油,一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借着风呼呼地往前窜。四小姐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心中一紧,扯下外衫在面前挥舞,冲进大火里,大声叫道:“典可,典可你在哪里?”
只见临空一面的窗户已着了火,窗洞大开。
常千佛从窗口一跃而下,见穆典可脸『色』发白,手中握着一把长剑,且战且退。
飞『射』过去的蛇群被斩断七寸,“噗”“噗”往下掉,地上密密麻麻落了一层蛇尸。
又有数不清的毒蛇纷纷往上涌。
常千佛从地上捡了一根窗棱,握在手上,大步冲过去,背靠着穆典可,棍棍打在毒蛇七寸上,问道:“你还好吧?”
穆典可紧咬着牙,脸『色』惨白无血。她当然不好,很不好。
居林苑那场大火之后,她整整半年连灯芯都不能看到。后来被那猥琐财主抓到府上,带着一群小姑娘在院里放火,惊吓一场,就更严重了。这几年才有所好转。
然而刚才放的那场火太大,她住的房间刚好有个储物间,放着小半桶煤油,全叫她泼在地板上,火烧起来的情形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浑身都在抖,全凭一口气撑着才能握住剑。
常千佛换左手握棍,右手握紧穆典可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心中像被一团什么东西堵住,难受的紧。
大火从东厢房烧起来,很快就漫延到整座客栈。
数不清的毒蛇在火光里扭动挣扎,情形甚是壮观。
暗夜里的萧声变得愤怒,曲调尖利,发出急促的音符。蛇群纷纷转向,往火场外窜逃,向着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围聚过来。
常千佛身上也有一个常素衣亲手做的香包,此时完全不管用。
群蛇听到萧声,昂着三角蛇头,恶狠狠地朝穆典可叮过来。
徐攸南也从大火里突围出来。手里握着一长条被单,手腕急速抖动,将群攻过来的毒蛇逐开。
云央挥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疾奔过来,突到穆典可身边,守住东南方位。
徐攸南一来,常千佛和穆典可的压力顿时轻了许多。
赵平和安缇如叫着“公子”,也冲了过来。
常奇和黎笑笑扶着老板和几个受伤的伙计出来,因为有香包护身,倒是没有受到蛇群攻击。
不一会凌涪也出来了,手里举着两个油桶,奋力往前扔去。油桶被扎出手腕粗的窟窿,一路泼溅着往前滚去。
凌涪叫了声:“公子当心。”
一个火把投掷出去。
常千佛返身搂住穆典可的腰,纵身一跃,飞到了半空中。
火把上蘸足了油,落地就是一片火海,一窜三四里。
满地蛇身烧得啪啪作响,到处是刺鼻的焦糊味。
常千佛松了口气,忽感后背幽凉,回头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数不清的蛇从对面密林里涌了过来,天上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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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是蛇,目之所及,只看得见狂『乱』舞动着的蛇群。
客栈老板刚从大火里逃出来,见此情形,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常奇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尖声叫道:“怎么有这么多蛇啊,啊?哪来这么多蛇?”
黎笑笑自诩勇敢,此时也吓到脸『色』发白,双腿不住地抖动。
别说他们两个了,凌涪曾与良庆一道血战五毒门,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蛇。
徐攸南脱口道:“天竺牧蛇人!”
常奇舌头都不利索了:“牧…牧蛇人?那不是个传说吗?”
竟然还真的有人这么变态,牧养这么多毒蛇?
徐攸南道:“现在看来,不是传说。”
常奇几近崩溃,冲安缇如大叫道:“你给我一下子,让我晕过去吧。我……我……”俯身狂呕起来,直把隔夜的饭都给吐了出来。
传闻天竺牧蛇人走过牧场,满地的牛羊都不见,走过人群,只剩下森森人骨。这传闻怕十成十是真的!
众人奋力地斩杀蛇群,脚下堆起一个个断蛇堆起来小山丘,然而蛇群只是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只多不少。
萧声越来越近,毒蛇的攻击也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下去,众人早晚体力耗尽,成为蛇群的腹中之餐。
徐攸南一面甩着被单,守住身前一尺之地,一面屏气凝神,辨别那萧声传来的方位。忽然眉目一凛,一粒梅花镖脱袖飞出,钉向前方密林里。
萧声滞了一下,随后自四面八方响起,声音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到处都是萧声,到处都是吹箫人。
群蛇『乱』舞。
徐攸南猛地回头叫道:“喀沁!”
穆典可隐名埋姓明宫期间,徐攸南一直叫她喀沁。两人一起为金雁尘谋划,一起出任务杀人。若说这世上谁最与徐攸南有默契,那一定是穆典可。
穆典可正挥剑斩蛇,听徐攸南一声断喝,瞬时会过意来,回头向常千佛道:“请你护我一刻。”
常千佛道:“好!”
穆典可弃了剑,刚要坐下,被常千佛一把捞到怀里,紧贴在他胸前。
穆典可浑身一颤,抬头见常千佛双目直视前方,正全神贯注地杀蛇,无暇注意到自己。
心中顿时羞惭不已。常千佛这样做只是为了更好地护住她,非是要占她便宜。倒是她自己想得歪了。
当下闭上双眼,精神集中一处,认真去辨别那萧声里的意味。
周遭的声音都在耳边消失了,她只身走在一片旷野里,四周都是萧瑟的风。
没有太阳,没有云朵,甚至连树都没有。草丛里跳出来的蝈蝈望着她,转身逃开了。
她轻声开口:“他很孤独……想跟别人亲近,又不敢靠近……”
金怜音的背影出现在草原尽头,在一片大雾里时而近,时而远,她拔腿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穆典可喃喃道:“他是个孤儿,他被他的母亲抛弃……”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穆典可紧闭着眼睛,头疼欲裂,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突然,她看到了!
她的周围突然涌现出许多的人,人们都在指着她笑。
她拼命地往后缩,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那些人却不依不饶地把她头上蒙着的布掀开,掀她的裙子……
她忽然睁开眼睛:“他是个阴阳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做人要有良心(致谢秦将公孙起)
徐攸南大笑声起来,声音借着内力,送得漫山遍野都是:“你是不是很痛苦?你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你了!全天下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只有你的父母不要你。你是个没有人要的东西,弃儿,废物!”
萧声一瞬间变得愤怒异常,蛇群受到感应,攻击的越发凶狠。
徐攸南继续道:“你知道你的父母为什么不要你吗?因为你肮脏,你下贱,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说最后一句时,萧声正吹到凄厉处,“不男不女”四个字一出口,就听见远处树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破音之声。
就在这一瞬间,一粒梅花镖从徐攸南的手掌心飞了出去。莹莹一点亮『色』,划破夜空,朝着远处疾『射』而去。
萧声戛然而止。
群蛇无主,仓皇窜逃。
徐攸南掷出梅花镖的一瞬间,一条黑红相间的毒蛇凶猛窜起,张口咬在他的食指上。
徐攸南眉一凛,左手迅速伸出来,握住右手食指用力一撇。
只听“咯”一声,半截手指被连皮带肉地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就迅速变得紫黑一片。
凌涪也曾是一方的物,却比不上徐攸南这份当机立断的狠劲,由衷叹道:“徐长老果如传说中一般狠辣果决!”
徐攸南举着血淋淋的手指,依然笑得优雅怡人:“凌管家过奖!”
话没说完,就见常千佛身子晃了晃,往地上扑去。
凌涪失声叫道:“公子!”
穆典可离常千佛最近,纵身扑了过去,双手抢住常千佛,却因体力不支,结实摔倒地上。迅速翻身爬起来,见他双目紧闭,脸『色』发青,顿时慌了神:“常千佛你怎么了?常千佛,你醒醒啊。”
常奇被蛇群吓得瘫坐在地上,见状一惊,顿时弹跳起来:“我看看我看看,你叫什么,叫丧啊?”
常千佛被蛇咬到了后腿,幸好他懂得医术,及时下针封住了『穴』位,毒素扩散缓慢,一直撑到吹箫人被杀死才倒下去。
常奇替常千佛把过脉之后,长吁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咬到他的只是条菜花蛇,毒『性』不大。要不然他这个笨蛋把毒素封在一块,腿早就烂掉了。”
穆典可取出赵平送来的三『色』瓷瓶,旋开最后一节,取出一颗白『色』『药』丸,正要往常千佛嘴里塞,被常奇眼疾手快地拦住。
“你给他吃什么东西?”
赵平道:“是公子送四小姐的『药』丸,解毒用的。”
常奇道:“现在给他吃这个还有什么用,他都吞不了东西了。”
穆典可眼泪都快出来了:“那要怎么办?你有没有办法给他解毒?”
常奇嘻嘻道:“我没有啊。”见凌涪的脸沉了下去,赶紧接了一句:“但我有办法把他弄醒,他能解毒啊。”
整座客栈被夷为平地,客栈老板和老板娘醒过来,对着满地废墟哭天抢地。云央给了两人几个金锭子才算完事。
那头常千佛已经醒过来,正在施针给自己解毒。因为伤在大腿上,几个女子不方便在场,回避到三四丈外坐着休息。
徐攸南踱着步,慢悠悠地走过来:“哎呀,真是感动啊。你好好的连块蛇皮都没沾着,人家可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声都不吭地护着你,一条腿都差点废了。”
穆典可背对着被大火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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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的客栈,双手抱膝,犹自瑟瑟发抖。听了徐攸南的话,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不说。
黎笑笑看着云央,云央满面羞惭道:“都怪我学艺不精,连累了常公子。要不是因为救我,常公子也不会被蛇咬伤。”
徐攸南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悠悠地又来了一句:“他要不是带着个拖油瓶,也不至于连条菜花蛇也躲不过去。”
黎笑笑看不下去了:“你说什么风凉话?要不是四小姐找到了牧蛇人的弱点,我们现在全让蛇给吃了。”
徐攸南道:“我没说她不厉害啊。”顿了顿道:“我只是想说,做人得要有良心。”
黎笑笑终于听不下去了,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正说着,安缇如走了过来,道:“公子想见四小姐。”
穆典可把头从膝盖里抬起,茫然望了安缇如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哦”了一声,起身跟着安缇如往前走,神情有些恍惚。
徐攸南叹息了一声:“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
黎笑笑忍不住问道:“那场火,真的是穆盟主放的吗?”
“你以为呢?你以为她愿意是穆沧平放的吗?”
常千佛远远看着穆典可跟在安缇如身后走过来,笑道:“凌叔,我口渴了,想喝水。”
常千佛一开口凌涪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得在一旁看着,不能给常千佛和穆典可独处的机会,道:“阿奇,你去。”
常奇猛地一弯腰:“哎呀,我的腰啊,不行不行,我找笑笑给我看看去。”
凌涪又看赵平。赵平把头转了过去。
常千佛嬉笑道:“凌叔,从小您老人家就最疼我了,您真的要看着我渴死啊?”
赵平心里一哆嗦,想不到平时一本正经的公子撒起娇来也是把好手。
这一招果然管用,凌涪叹了口气走开。
凌涪一走,安缇如赵平两人也识趣地走开。
穆典可已经缓过神来,见此情形,不禁尴尬,垂目半晌,低声问道:“你身上的毒……没事了吧?”
她浑身的衣服被汗透,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看起来很有些狼狈。
见常千佛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局促地抬起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
常千佛抬起手,拉着穆典可在身旁坐下。感觉手掌之中一只柔荑细滑无骨,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他是大夫,当然知道她是用什么法子换了这样一双宛如天然的手。
常千佛道:“不怕了,火已经歇了,我在这里呢。”
穆典可木然地看了他一会,眼神有些呆滞,点了点头。
常千佛初见她时,她低眉浅笑与柳心原周旋,笑不达眼底。派自己的丫鬟出面,不费一句唇舌,替韩一洛化解了一场危机;然后街头偶遇,她握着一个做工粗糙的石头娃娃,笑意天真得像个孩子;四物斋中,她握着一把油纸伞,像从水墨画图里走出来的仙女,然而疏离淡漠得像是谁都靠不进;及至云家庄相见,及至饮剑台比武,她一身青衣,冷漠又孤清,骄傲又脆弱;她站在金雁尘身后,时而娇羞,时而凌厉,掌控全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呆呆木木,彷徨无助的样子让人心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概知道(致谢Cococol)
常千佛抬起穆典可的左手。手臂上缠着厚厚一层布。经过一晚的恶战,伤口崩开,血迹透过棉布渗出来,褐渍斑斑的一大块。
常千佛按在伤口上,穆典可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
常千佛问道:“还疼吗?”
穆典可摇了摇头:“不疼了。”
常千佛陡然间心里一酸:连皮带肉拔出的倒钩,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扣住穆典可的脉搏,把了会脉,道:“幽冥十三鬼的铁钩上,抹了一种叫‘白蚁堤’的慢毒,本身毒『性』不烈,所以中毒之初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毒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将人体内摄入的养分转化为毒素,并且慢慢积累,直至有一天爆发,『药』石无灵。
这种毒寻常罕见,解毒『药』材也都是些稀罕之物。除了姑苏的崇德堂,扬州的尚义堂,滁州的怀仁堂,江南一带的『药』堂都无相关『药』材在售……对了,你们要去哪里?”
穆典可迟疑了一下,说道:“滁州。”
“那正好。”常千佛说道:“我回洛阳也要经过滁州。我先施针把你体内的毒素稳住,等到了滁州再用『药』,不出三五日,毒就尽解了。等前面找到了『药』店,我再把伤口给你缝起来。”
穆典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问道:“‘白蚁堤’是什么毒?”
要知道她作为明宫天字头一号杀手,不仅武艺高超,更是擅用毒用暗器。天下毒『药』不敢说全知道,至少也知道一半,还从没有听过有‘白蚁堤’这种毒。
常千佛看出了他的疑『惑』,道:“一种刚从西域宫廷里流出来的毒『药』。说来也怪,幽冥十三鬼收钱办事,就算往兵器上抹『药』,也该抹些迅速致死烈『性』毒『药』,何故要用这种既贵又见效慢的慢毒?”
由于穆典可中了毒,又只有常千佛能解,两拨人马不得不一起上路。
凌涪再不情愿,也不能拦着常千佛救人,何况还是救他心仪的姑娘。
出发前,一行人去了密林。
徐攸南在前面带路,到了地方,见地上躺着一截白森森的管状物。
徐攸南捡起来一看,只见一段人骨从中掏空,上面凿了大小不同十五六个孔洞,不同于一般乐器。常奇凑过来道:“这是什么?牧蛇人的萧么,怎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徐攸南有心逗他一逗,笑道:“这可是好东西。你『摸』『摸』看。”
常奇狐疑地看了徐攸南一眼,还是忍不住好奇,伸手『摸』了一把,触手凉凉滑滑的,问道:“这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徐攸南凉凉道:“人骨头。”
常奇像抓了块烫手火炭,一把将人骨萧扔了出去,指着徐攸南道:“你……你……你……”
穆典可颇有些无奈:“徐攸南,你一把年纪了,怎么净吓唬小孩子?”
徐攸南道:“吓小孩子才好玩啊。难道吓你吗?”
常奇生的一张娃娃脸,又兼『性』格天真坦率,以至于双十之年看起来竟如同十五六的少年。
常奇最讨厌别人说他小。此刻听徐攸南和穆典可一口一个小孩子,顿时怒了:“你才是小孩子!你们两个才是小孩子!我马上就二十岁了。”
徐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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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了悟的样子:“噢……还真没看出来!”
常奇快被气哭了。
常千佛好心道:“阿奇,你往那边站一点。”
常奇正在气头上,闻言更觉得委屈:“连你也帮他们欺负我,我就不让开。”
见徐攸南神秘兮兮地往自己头顶上看,跟着抬头一看,只见浓密的树枝叶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颜『色』灰败,赫然是只死人的手,五指摊开,正指向自己头顶上方。
常奇大叫一声跳开。
安缇如捡起一块石头,朝树冠砸去。只见树叶一阵晃,一具干瘦的尸体从浓叶掩映的古树上掉了下来,“扑通”砸到地上。
赵平上前将尸体翻过来。是个年约五十的干瘦老头,双眼瞪大,眼珠都凸了出来。喉间赫然钉着一枚梅花镖。
凌涪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浓密得水泼不进的树冠,由衷赞道:“徐长老一手飞镖真是神乎其技。”
徐攸南笑道:“过奖过奖。”
常奇没好气道:“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四小姐听出来那人是阴阳人,他飞镖再厉害又有什么用?”
黎笑笑好奇道:“四小姐是怎么听出那人是阴阳人的?一个人的过往经历,光听乐声都能听出来吗?”
穆典可道:“是能听出来的。不过我道行不够,这次能听出来全凭运气。”
黎笑笑大为惊讶道:“还真的有人能听出来吗?”
穆典可点点头:“我这点皮『毛』还是跟方弦学的,他能听出来。”
常奇也『插』了进来:“你说的,可是那个跟苏步言齐名的‘北公子’方君与?听说这家伙长得雌雄莫辩,堪比造孽?”
徐攸南抬起下巴指了指穆典可,笑道:“你看她长得怎么样?”
常奇看了常千佛一眼,壮着胆子道道:“难看。”
徐攸南笑道:“比她难看十倍,你想想。”
十倍于穆典可,那的确是个妖孽了。
从密林出来,目之所见,全是断成一截一截的蛇尸,一层层摞起来,堆成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小山丘,腥臭难闻,令人作呕。
一行人看着满地蛇尸,想起昨夜凶险情形,不由得心有余悸,常奇更是一上马就捂住了眼睛:“我不看,我不看,等走过了这一段你们再叫我。”
凌涪问道:“四小姐知道是什么人要置你于死地吗?”
两波杀手,皆非同寻常。
幽冥十三鬼也就罢了,再难请动无非也就是多花点钱财的事。
可天竺牧蛇人就不一样了。
昨日之前,凌涪甚至和常奇一样,认为牧蛇人只是个凭空杜撰出来的故事。能请到这号人物的,恐怕不是一般人。
穆典可静默了一会,说道:“大概知道。”
常奇听不懂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大概知道?”
徐攸南道:“就是她知道,但是不想说。”
常奇还要说什么,被常千佛用眼神制止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抓鱼
(一早起来,发现作家助手又抽风了,居然把定时零点四分的本章先于三分的一百八十八章捉鱼发了出来,自动订阅的小姐妹太多,就不删了。抱歉了大家跳着看吧,等编编上班了再调过来。新年快乐哦大家!)
由于疲累,一群人夜晚睡得格外沉。
常千佛做了个梦,梦见小小的自己站在一座灵堂里,白衣白幡,触目所及全是白『色』。
常叔夜的身躯被河水泡得肿胀溃烂,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面貌,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棺木里……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静慈。她穿着青灰『色』的竹布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他强忍着泪水,紧紧抓着常纪海的手。就在这时,被常纪海抱在怀里的素衣突然哭了起来……
他的心口一阵阵痛,身体往无边无际的深渊里坠落,越落越快。
就在此时,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像古筝,又像琵琶,那声音幻化成无数把利剑,想要把他的身体割碎。
这声音,有问题!
常千佛猛地睁开眼。
常奇在睡梦里放声大哭,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特别悲伤的事。
安缇如抱着头满地打滚,赵平扶着树站起来,努力维持清醒,样子十分痛苦。
常千佛心中一凛,就听徐攸南喝道:“快捂住她的耳朵!”
常千佛应声抬头,见徐攸南站在树林前方,凌涪站在他离他两丈之地,两人身体绷紧,构成一个严密的守势。
却没有穆典可。她向来反应敏锐,这个时候不可能没有她!
常千佛几乎在一瞬间弹了起来,朝穆典可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穆典可沉在梦魇里,牙关紧咬,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不停地往外涌。
常千佛伸手捂住了穆典可的耳朵,然而没用,那琵琶声依然顽固地往穆典可耳朵里钻。她浑身颤抖,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眼睫『毛』潺潺地往下流淌,漫过脸颊,浸得满脖子都是。
常千佛只觉心都痛了,唤道:“典可,典可,你醒醒,我是常千佛!”
穆典可浑似不觉,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常千佛伸手将穆典可抱在怀里,紧紧圈住:“不怕,典可,不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没有人能伤害你。”
穆典可身体重重地颤了一下,竟奇异地安静下来,紧握着的双拳慢慢张开,仍旧不停地流泪。
徐攸南道:“来了!”
常千佛回过头,只见林间不知何时起了一场大雾。
一顶白『色』轿子从浓雾深处缓缓地飘了出来。轿里坐着一个面覆薄纱的美艳女子,凤眼,丹唇,肤若凝脂。
女子一身绢衣白如素,玲珑曼妙的曲线在绢衣里若隐若现。手臂如莲藕,十指若葱根,怀抱琵琶,反手而弹。
轿子后面跟着两列怀抱琵琶的白衣少女,不下十五六人,白衣迎风飘拂,纱练轻薄似雾,恍惚不似人间。
常千佛心里跳出一个名字:“穆岚!”
“梦琵琶”——穆岚!
穆岚不姓穆。
五岁那年,家乡大旱,穆岚跟随父母亲一路逃难至洛阳。
父亲在逃难途中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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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也饿死了。哥哥为了帮饿了一整天的她抢半个馒头,被同乡活活打死。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穆沧平出现了,把她捡了回去。
或许是伤心人更懂伤心人,小小的穆岚,不论弹琴还是唱歌,总能轻易勾下人的泪水。
穆沧平发现了她这个长处,请来高人悉心教导。穆岚成了江湖上最会用乐器杀人的人。
她能用琵琶勾唤起人们伤心的记忆,用回忆织就一个最痛苦的梦境,让走进去的人出不来。
徐攸南扬袖,十多枚梅花镖一起飞了出去。
那十多名白衣少女迅速走位,在穆岚身边围成一个牢不可破的阵法,手中琵琶整齐划一地扬起。
只听见“叮叮”一阵脆响,梅花镖纷纷落地。
少女手中抱的,竟是精钢琵琶。
穆岚手指翻飞,拨弦越来越急,琵琶声大作。
穆典可的身子又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长睫『毛』沾着泪,像被雨淋湿了的蝴蝶翅膀,瑟瑟抖动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风雨吹折。
穆岚轻轻笑了一声,忽然停止拨弦。朱唇轻启,嗓音清脆动人,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明宫圣女如此不堪一击么?你居然有这么深的痛苦。那你可知我有多痛苦?九年了,九年他就跟死了一样,连句话都不肯捎给我。都是因为你!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肯回来?!”
穆岚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忽然一扬手,把琵琶扔到了半空中。十指急速拨弦,在琵琶弦上勾下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十六名白衣少女从琵琶膛里抽出短剑,一齐朝凌涪和徐攸南攻去。
穆岚脚踩着轿顶,借力而起,怀抱着琵琶朝常千佛飘来。
她越靠近,琵琶音浪便越摄人。常千佛只觉得头疼欲裂,紧紧地把穆典可护在怀里,左手捂紧她的耳朵。
穆岚伸手按在了琵琶机括上,一柄利剑从琵琶肚中『射』了出来。
常千佛抱着穆典可就地一翻滚,长剑贴着手臂,深深地『插』进地上的泥土。
常千佛眼神遽冷,落地弹起的一瞬间,出手如电,钳住穆岚扣着机括的手腕,用力一折,只听“咔嚓”一声,穆岚右手腕被齐腕折断。
穆岚痛呼一声,左手扬起琵琶,朝着常千佛头上砸来。
常千佛唯恐琵琶里有文章,不敢硬接她这一招,脚后跟蹬地,平地往后滑出三四丈。一眼瞥见脚下有树木断枝,一脚踢起,朝穆岚肩头钉去。
穆岚轻功当真了得,长袖一拂,翩然躲了开去。
就在这时,徐攸南摆脱了那群白衣少女纠缠,广袖摆动,梅花镖刷刷地朝穆岚后背钉来。
穆岚反应十分敏捷,身子一侧,骤然往地面倒去。虽躲过大多数梅花镖袭击,左肩仍然被一枚梅花镖击中。鲜血氲上白衣,像雪地里开出了一朵红艳的梅花。
凌涪一人牵制住十多名少女,徐攸南专心对付穆岚,袖中梅花镖刷刷连发。
穆岚被『逼』得满地打滚,长发披散,沾了落叶和泥土,哪还有半点方才的风姿。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了穆岚身边。
那剑快得像是凭空出现,清寒如秋霜,蜿蜒如灵蛟,几经曲折,将四面八方来的梅花镖尽数击落。
一个身材修长的紫衣男子握着一柄长剑,从树林上方翩然落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梦琵琶
走了十余里外,到达一处市集,常千佛叫安缇如买来针线纱布等物,为穆典可缝伤口。
针尖噗噗穿肉过,常千佛手指都忍不住有些抖,穆典可却是咬着牙一声不出。
好不容易缝完,常千佛转身拄着桌子,心口堵塞,半晌不言。
黎笑笑端了一盆水进来,常千佛净完手,回头见穆典可已经自己上完『药』,正歪着头,贝齿咬着纱布一头,右手展开纱布卷,动作麻利地上下缠绕着。
一会儿便包扎完,动作熟稔地打了个结。
常千佛心底像叫什么给刺了一下。
他少时学医,不知道练过多少遍才能如穆典可这般熟练。
她从前是经历过什么,才能做到在钢针过肉时面不改『色』,不吭一声。才能如此熟练顺手地给自己上『药』包扎。
穆典可扎完伤口,剪断纱布,低头收拾桌上的擦血布。忽觉手上一紧,被常千佛大手覆上了手背,抬头诧异地看着他。
常千佛轻轻将穆典可的手拿开,低头收拾散落桌上的针线,说道:“你是个女孩子,不用这么坚强。要是疼了,你就哭,哪怕闹一场,都比现在这样好。你这样……我心里疼。”
穆典可怔怔地看着常千佛,好似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良久低头,轻轻地“哦”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眼圈却是迅速红了。
收拾完针线,常千佛又取来『药』让穆典可喝下,这才送她回房间休息。
一行人疲累不堪,各自回房休息,中午起来,在客栈简单吃了顿饭便上路了。
走出没多远,常奇就开始闹肚子。荒郊野地无处买『药』,常奇又怕疼拒绝扎针,来来回回如厕跑了十多趟,腿都软得站不住了。
凌涪奇怪道:“大家都一样吃东西,也没听说阿奇肠道格外娇弱些,怎么就他一人有事?”
常千佛笑道:“那是因为他中午溜出去吃烧鸡了。”
常奇捂着肚子哼哼唧唧:“你连我吃的烧鸡都知道。你是狗鼻子啊?”
黎笑笑道:“大哥不是狗鼻子,大哥是墨玉的鼻子。”
徐攸南笑道:“听说常家堡有两只灵貂。一只通体似墨,叫墨玉貂,;一只浑身雪白,如雪堆砌,叫作雪玉貂。两只灵貂都通人『性』,嗅觉可以至千里。”
常千佛笑道:“千里之说有点夸张了。”
由于路上耽误,天黑之前肯定是来不及投宿了。一行人索『性』走走停停,向晚时找了一片树林歇脚。
树林外有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去远,像一条玉带缠绕莽莽山林间。
安缇如和赵平打来水,几人靠坐树下,喝着清水吃着干粮。
常奇从小长被娇养着,没挨过饿,没受过冻,哪里吃得了这等苦,郁闷得直拿后脑勺撞树:“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差点被蛇吃了不说,吃只鸡压压惊,还闹肚子。现在又让我吃这种比石头还硬的干馍馍,我不吃,不吃。”
徐攸南笑道:“不想吃馍,想吃肉啊?”
常奇警惕地瞪着徐攸南:“你又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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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攸南神秘一笑,指着前方一丛迎风摇曳的修竹:“看到没有,最中间那根竹子,上面有条竹叶青。扒了皮,上火一烤,那叫一个香。”
常奇“哇”一声又吐了。
黎笑笑不满地瞪了徐攸南一眼。
穆典可虽说有些无奈,也懒得说徐攸南什么了。起身砍了一根两三指粗的树枝,用左手肘夹住,取了鱼肠剑来削枝。
常千佛忙道:“我来。”从她手里接过短剑,问道:“削成什么样?”
穆典可道:“有枝丫的地方削平,顺手就好。端头削尖,要扁口的。”
常千佛很快就按要求削好。
穆典可握着树枝去了河边,常千佛不顾凌涪不虞的脸『色』,也跟了上去。
河面清凌凌的,有鱼游过。穆典可手起棍落,提起来,树枝上穿着一条肥滚滚的的大青鱼。
常家堡外三面是水,常千佛也常跟常德和寇万几个在湖面划船打网,却是从没用这种法子捕过鱼。一棍下去,偏了位置,完全是凭着手快才勉强『插』到了鱼尾上。
穆典可笑道:“鱼在水里是会骗人的。它真正在的位置比你眼睛看到的要靠前一些,所以下棍时要往前去两寸。”
常千佛一点就通:“就跟筷子放在水里看起来像折断了一样一个道理?”
穆典可想了想道:“应该是。”
常千佛得了法,连叉了七八条肥鱼,青鱼鲤鱼都有,更难得的是还抓了一条桂花鱼。
两人在河边剖肚洗净了,用一根草绳穿了拎回去,徐攸南已经生好了火。
不得不说,徐攸南和穆典可两人虽相互看不顺眼,默契却是十足。
穆典可和徐攸南长年野外求存,烤鱼烤肉是把好手,常千佛一行除了凌涪以外,其他人都是能吃不能做的。
徐攸南和凌涪烤,小辈们在一旁抢着吃。
现杀的活鱼被烤得外焦里嫩,鲜香四溢。常奇吃得好不欢快,一边大口吃,被烫得直吸气,一边还不忘了向穆典可致谢:“四小姐真是太厉害了,连抓鱼都会。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穆典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常公子抓的。”
常千佛眼神温柔地望着穆典可笑:“是你教我的。”
常奇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哎哟喂,瞧你们俩腻歪的,当我们是瞎子啊。”叫凌涪一瞪,立马缩了脖子,不敢说话了。
徐攸南笑道:“抓几条鱼算什么,你是没见过她猎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漫山遍野跑的,就没有她逮不住的。”
常奇一脸崇拜掩不住:“真的吗真的吗?”
徐攸南正『色』道:“真的。你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她,把她哄高兴了,你想吃天鹅肉她都能给你弄来。”
借常奇几条胆子他都不敢哄穆典可。开什么玩笑,那是能哄的姑娘吗,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好吧?
常奇嘿嘿笑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张口大骂道:“你才是个癞蛤蟆!你这个大癞蛤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故人可曾入梦
徐攸南眼神凛冽,扬袖向那紫衣男子迎过去。
穆岚一经脱身,目光恨恨,单手抱着琵琶朝常千佛冲来。
常千佛唯恐穆岚伤了穆典可,飞起一脚,踢在她腰腹上。伸手去夺穆岚手中的琵琶。
那柄正与徐攸南缠斗的剑突然转了方向,朝常千佛刺过来。
那剑来得太快,凌厉如电,瞬息而至。常千佛正想要往后闪避时,被穆岚死死地抱住了左腿。
眼看避无可避,常千佛本能地伸手将穆典可推了出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剑光出现了。
这是一把短剑。常千佛用它削过树枝,杀过鱼。这把剑在穆典可的袖子里,现在却从常千佛的怀里刺了出来,准确地抵上了迎面刺来的剑尖。
穆典可双眼水蒙蒙的,眼神却无比清冽。握着鱼肠剑往上一挑,带得那柄长剑改变走向,往斜上方刺去。迅速弓肘横剑,短剑与长剑交错格在一起,在半空中一滞。
对面男子愣住,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穆典可眉『色』一厉,双手紧握短剑,奋力向前推去。
剑身与剑身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穆典可借势冲到了那男子跟前,猛地一屈膝,双脚发力跳起,狠狠地朝那男子怀里撞去。
男子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脚下几步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见穆典可倒持剑柄,狠狠朝胸口砸了来。
“喀”“喀”两声,男子胸肋连断两根,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穆典可:“你?”
整齐的脚步声自林外传来,由远及近,来得十分迅速:“大公子!”
月『色』下男子容颜清皎,鬓如刀裁,眉如墨画。唇不涂而丹,眸不点而漆。身材颀长,迎风而立,宛如殿前芝兰,庭中玉树,风姿难以言喻。
正是穆家大公子穆子建。
数十名黑衣人持剑从林中飞下,一起向穆典可袭来,被穆子建厉声喝住:“都住手!”
穆子建定定地望着穆典可,双眸中满是沉痛,犹难置信:“小四儿,你…要杀我?”
穆典可眼眸中带泪,怒极反笑:“我为什么不能”
她低声笑起来,神情有些疯癫:“你不相信我会伤你?”
反手一剑,穿透穆岚的手掌,一把扯住穆岚的头发,将她拖到了自己跟前。大声叫道:“你凭什么不信!你们能来杀我,我为什么不能伤你?”
穆岚偷袭不成,反被穆典可一剑扎穿手掌,痛得大叫起来:“子建,子建救我。”
穆子建往前跨了一步。
穆典可握住短剑一转,穆岚疼得几近晕厥,尖声大叫起来:“穆典可,你不得好死!”
穆典可冷冷地盯着穆子建,满面泪痕,人却冷静下来,声音如冰雪冷彻:“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刮花她的脸,你不是最喜欢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吗?”
穆子建脸『色』发白,举手后退了几步:“我不过来,你不要『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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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死死地盯着穆子建的脸,快十年不见,她还是认得这张脸,这是她的大哥,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死后重逢的第一面,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穆子建的声音近乎哀求:“小四儿,你别冲动,你先把岚岚放开。”
穆典可冷笑了一声:“岚岚,叫得可真亲热!”
她不无嘲讽地看了一眼穆岚:“你这么爱我二哥,怎么最后还是跟了穆子建?”
“四儿,我是你大哥!”
“大哥?”穆典可抬眸,眼中依稀有泪:“我当你是大哥,你当我是你的妹妹吗?”
“你当然是我的妹妹了,小四儿,不管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永远是大哥最疼爱的小妹妹。”
穆典可嗤笑了一声:“你向穆沧平告密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妹妹吗?”
穆子建愣住。眼中有惊惧,更有当面被人揭穿的难堪。
穆典可满面嘲讽:“大哥,这些年,你有没有梦到过娘?我经常做梦梦到她,梦见她站在沧澜院外,一刀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穆子建眼里满是痛苦,道:“小四儿,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穆典可接着往下说,语气轻飘飘的:“你有没有梦见过我?梦见我被烧成了一块炭,日日夜夜在你床头哭?午夜梦回,大哥,你怕不怕?”
穆子建目光躲闪:“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他忽然大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
他满面都是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见爹在清查那天去过沧澜院的人,我想借这个机会除掉穆子衿。我也不知道爹为什么会查到你头上。对不起,小四儿,对不起。”
穆典可仰头看着天边,眼中一星水『色』,终究是没落下来。
穆子建接着说道:“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哭着向我索命。我还会梦到娘,她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你……”
他再也无法忍受,抓住自己的头发,哭出了声来。
穆典可一甩手,将穆岚扔了出去。
穆岚返身又朝穆典可扑了过来,被穆子建从后死死拖住。她挥舞着双手,整个人像一个疯『妇』,再无往日纤纤楚楚的风姿,拼命地尖叫:“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她!”
穆典可冷冷地看着穆岚,那样的神情竟是嘲讽都不屑了:“你到底在恨什么?莫非你竟觉得你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错?还是说,把错都推给我,你会心安理得一些?”
穆岚大声叫起来:“你闭嘴,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的心有多狠。我哭着求他,求他不要走,可是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怎么办?我的命是你父亲给的,我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我凭什么要抛下这一切跟他去浪迹天涯?就为了这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理由?就因为你死了?你到底是他的妹妹,还是他的情人!”
穆典可的眼神比吃了苍蝇还恶心:“我总算知道二哥为什么九年里都没有给你捎过一句话了,换了我我也不会,因为我觉得恶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还你兄妹情分
穆岚被彻底被穆典可激怒,转身夺过穆子建手中的剑,朝穆典可刺了过来。
穆典可眼神一寒,身法如鬼魅,迅速转到了穆岚右手边,劈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折,剑锋转了方向,将穆岚的右手手筋生生切断。
江湖赫赫有名的“梦琵琶”,从此再也不能弹琵琶了。
穆岚痛苦地惨叫一声,发了疯似的朝穆典可扑过来:“我要杀了你,穆典可,我要杀了你!”
穆典可用力一推,穆岚便摔到了地上。
穆典可静静地看着穆岚,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嫌恶。
穆岚满面是泪道:“只有你大哥是真心待我,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好。所以我给他做妾,我就是要羞辱穆子衿,我要让他后悔。我不甘心!”
她疯了一样地大叫道:“我不甘心明明你什么都没做,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的欢心。他明明说爱我,可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比我重要。你就算死了也要把他带走,他为了你要离开穆家,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
穆典可的眼神一瞬间冰寒,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穆岚,你要他为你留下。你可想过,他要如何去面对一个诬死自己舅舅,又杀了他亲妹妹的父亲?他的心酸苦楚你又知道多少?体谅多少?”
“我不管!他说过他喜欢我,他说他要陪着我的。”
“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穆典可道:“何况是你先放弃了他。”
年少无知时许下的诺言又岂可当真?曾经,也有一个人说会一辈子陪着她,一辈子保护她。她拼劲了全力尚且没能追上他远去的脚步,何况穆岚一转身,就投进了别人的怀抱。
这种深情,听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穆岚还在大叫:“我不管。都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你!”
穆典可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我二哥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
穆岚再度被激怒,猛地挣脱穆子建的束缚,一头撞了过来。
穆典可闪身躲开,看着穆岚满目的怨毒,心头微凛,忽然转变心意,手肘一翻,鱼肠剑杀气凛冽,直指穆岚心口。
穆子建大惊失『色』,叫了一声:“岚岚”,冲过来推了穆典可一把,返身抢住穆岚。
穆典可一剑刺偏,只在穆岚右胸刺出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往外溢出。
穆子建抱住穆岚不住发抖的身躯,冲穆典可怒吼道:“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狠!她是从小就跟你一起玩耍的岚姐姐啊,你居然要杀她?你怎么会这么毒?你根本不是小四儿!你不是我的妹妹!”
“早就不是了。”
穆典可看着咆哮不止的穆子建,平静说道:“做你们的妹妹,太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刀子,什么时候又该讲情分。”
穆子建被她戳到了痛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穆典可垂下眼帘,长睫『毛』上泪迹未干,却又恢复了淡漠神『色』:“你走吧。你我兄妹的情分,我今日还尽。下次再见,我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走你了。”
徐攸南袖口一动,穆典可往左边移了一步,步态随着徐攸南的动作不停变动,刚好遏住他的起势。
穆子建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虽说他身后有十多个黑衣杀手,还有与徐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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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后幸存的几名白衣少女,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可是要真打起来,几十个杀手加一块都比不上穆典可手中一把剑。
那徐攸南更是狡诈多变。自己中重伤还带了个穆岚,哪里会是对手?
穆典可说的是“放你走”。
她若不放,自己连这个树林半步都踏不出去。
穆子建弯腰打横抱起穆岚,此时穆岚已状似疯癫,举着一双血淋淋的手,不停地喃喃自语:“我的手,子建,我的手,我再也不能弹琵琶了。”
穆子建走了一段又转过身来,说道:“你跟我一起走吧,不要再留在金雁尘身边了。”
“跟你走?”穆典可笑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微黯淡,说道:“跟你走,又能去哪。天下间,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不管去哪里……”穆子建激动道:“你可以去找七姨,可以去找穆子衿。就是不要留在金雁尘身边,被他当复仇的工具。他不会真心对你好的。”
“再不好,他也不会要我的命。再怎么不好,也过了这么多年。天下之大,茫茫人海,他只剩下我,我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虽然心中已有结论,但听到穆典可亲口说出来,穆子建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他……真的对你不好了吗?”
谁曾想,当年那个视她如命,把她放到心尖尖上宠着的少年,有一天,会再也待她不好了?
穆典可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自嘲:“我的父亲,是他杀家灭族的仇人。他应该怎么对我好?”
穆子建黯黯垂目,道:“你不要去滁州!”
“因为谭周来滁州了吗?”
穆子建一咬牙道:“总之你不要去,不要为了金雁尘白白去送命!”
穆典可淡淡道:“你该走了。”
穆子建见说不动她,只好抱着穆岚转身往前走。他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一步踏错了方向。
这个位置,脱离了穆典可的保护!
一枚幽蓝『色』的梅花镖从徐攸南袖口『射』了出来。
这枚梅花镖角度取得极巧,巧妙地绕开穆典可所有可能补救的方位,杀气凛凛朝穆子建『射』了过去。
几个黑衣人挥剑冲到了穆子建身后。那镖飞飞绕绕,几度起落,竟仿佛能视物,从黑衣人的剑缝中穿了过去,尖啸着钉向穆子建后背。
穆典可大喊一声:“趴下!”
穆子建想也不想,迅速往地上伏倒。
第二枚,第三枚梅花镖『射』了出来。第二枚『射』向穆典可,第三枚才『射』向了穆子建。
穆典可挥剑一挡,躲来徐攸南的偷袭,却是再也来不及救穆子建。
一名白衣少女冲上前,扑到了穆子建后背上。“噗”一声,梅花镖钉进太阳『穴』,少女的脸上有黑血淌下,一张清秀的脸庞瞬间黢黑。
那镖上竟是喂了剧毒。
穆典可眼神骤冷,手中短剑像一道流光朝徐攸南眉心『射』了去,喝道:“还不快走!”
穆子建一个翻身跃起,抱起穆岚,叫了声:“走!”
一行人转身往林外疾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果然姓穆(致谢五岳归又来,秦将公孙起)
徐攸南早知穆典会出手,侧身避开,一扬袖,梅花镖从袖口飞了出来。
穆典可一仰头,足下如同生了根,身子向左边折了去,一伸手,捞起脚下不远处一柄长剑,抬手就朝徐攸南刺了过去。
徐攸南仓促一闪,穆典可右手握着短剑又刺了过来。
徐攸南知道穆典可出剑的速度有多快,同她比快简直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
一咬牙,猛地侧翻,借着身体的重量狠狠朝地上砸去,险险避过这一剑。
落地一瞬间,左手撑地,借着反弹之力将下半身甩了起来,右腿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穆典可腰间扫去。
他这一击用尽了全力,整个身体都被这股劲力带了起来,左手悬空,用力一抖,梅花镖“嗖嗖”连发,几乎在同时朝穆典可脸上钉去。
???对于江湖大多数人而言,这样的攻击都是足以致命的。
但徐攸南的对手是穆典可。
穆典可最大的本事,就在于她永远知道对手的下一步反应,知道怎样用最快的速度让你『露』出破绽。除非力量胜出她足够多,又或者你比她更快。
但这两样,徐攸南都不具备。
穆典可的身体平悬在空中,像一只掠翅的燕子,很快追到了徐攸南跟前。
就在徐攸南抬腿的一刹那,穆典可的身体旋转起来,徐攸南的腿有多快,她便转得有多快。右手舞动着短剑,光影交错重叠,像一面银『色』的盾牌,将迎面『射』来梅花镖一一击飞。
徐攸南势竭,身体坠回地面。
穆典可眼眸一沉,身体后翻,一屈膝,单腿跪到了地上。右手长剑割进了徐攸南的咽喉,入皮肉半寸。梅花镖碎裂成瓣,在她头上掉落,恰如急风吹了一身落梅。右手短剑,已成废铁。
徐攸南的面庞不复带笑,颇有些冷意:“你果然还是姓穆。”
穆典可没有说话,剑刃依旧抵在徐攸南的脖子上。徐攸南的声音恨恨,充满诅咒之意:“我早说过,你是头喂不熟的狼。他不听,他不信我——”
话没说完,穆典可眉一凛,起身往林外奔去。
林外有杀气!
穆子建遇到麻烦了!
一朵紫『色』的花瓣丛树林上方飘了下来,花瓣上方,出现了一个曼妙的身影,紫纱蒙面,长发及踝,酷寒天里,却『裸』着一双纤足,皓白似玉,踩着那片花瓣缓缓落下。
不同于穆岚的欲遮还迎,紫衣女子的美是诱『惑』的,肆意的,张扬的。纱衣紧紧地裹着身躯,胸前高耸,腰细『臀』丰,双腿笔直。曲线妖娆。
风吹得女子手臂上的纱带飘飘洒洒,紫的纱,黑的发,缠绕在一起,迸发着一股近乎妖冶的美丽。
就在众人愣神的一瞬间。一把镶着碎玉的宝剑从树缝里落了下来,悄无声息,从一排黑衣人的脖子前划了过去。
一双结着厚茧的大手从树后推了出来,瞬息数击,被击中的黑衣杀手脏腑尽裂,软绵绵跌落地上。
能杀人的不仅是武器,还有你自己的眼睛!
穆子建最先反应过来,手中长剑一抖,朝那对大掌削去。
就在此时,那紫衣女子出手了,缠绕在手臂上的纱带忽然变得坚硬无比,如同两柄利剑朝穆子建『射』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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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建抱着穆岚,迅速往后一仰,躲过女子进攻,手中长剑迅速回护,将那两截紫纱从中斩断,剑花一抖,朝女子胸口刺去。
女子也不恋战,一击不成迅速后退。身后数十道紫纱暴『射』而出,缠上那几名白衣少女的脖颈。
瞬息功夫,穆子建身后几十人只余三人,皆成重伤,退守到树林一角。
那出掌的暗红衣袍老者,握着镶玉宝剑的蓝衣男子,还有那紫衣女子一起从树梢跃下,朝着穆子建合围去。
穆典可厉声喝道:“住手!”
三人同时一愣,迅速收手退开,一起拜了下去:“寒江雪”,“蓝田玉”,“陌上花”。
“迎接圣姑娘来迟,请姑娘恕罪!”
陌上花,蓝田玉,寒江雪,还有不知因何没有出现的汀中鹤,并称漠上四大杀手,武功高强,杀人如麻。
穆子建听见三人自报姓名,心中不由得一寒,此时自己已重伤,穆岚不省人事,剩下的三个黑衣杀手那几名白衣少女根本就不顶事。
难不成自己今日真的要命丧此地?
就在这时,徐攸南也追了出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刻令牌,语意坚决,如金石掷地,厉声道:“圣主有令!凡遇穆姓人,力诛不赦!一切阻拦者,杀!”
三人看向穆典可,眼神中有惊惧和犹豫。
徐攸南甩手将令牌扔到了三人脚下,厉声喝道:“胆敢违令不尊者,杀!”
石刻的令牌在月光下反『射』着幽红的光芒。
那是只有金雁尘才能发出的血杀令!
蓝田玉咬了咬牙,刚一抬头,就听穆典可喝道:“放肆!”
蓝田玉低下头。
徐攸南却朝着穆典可出手了,梅花镖攻势凌厉,毫不容情。
寒江雪和蓝田玉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决断,飞身向穆子建袭了去。
云央追上来,见了这情形一时犹豫,不知道该帮哪一边。就听徐攸南吼道:“你们两个要抗命吗?”
云央挥刀朝穆典可冲了过去。
陌上花却站住没动。
正打得难舍难分,忽见一道银白光影一闪,常千佛纵身跃进战场。手掌分拂,如清风徐来,看似轻松随意,实则迅捷至极。迅速将围攻穆典可的徐攸南与云央两人击退。
又转身袭向寒江雪。
寒江雪一身内力,遇上常千佛,却是丝毫发挥不出作用。一双铁掌被常千佛手掌牵引着,如同深陷泥沼,千钧之力无处施展。
常千佛手腕翻转,四两拨千斤,将寒江雪击得连连后退。
安缇如和赵平也持剑飞身卷入。
三人一加入,徐攸南一方就落了下风。穆典可得以抽身,长剑脱手,向拴着马的树林另一头飞去。剑身盘旋着将拴着马匹的缰绳尽数斩断。
穆典可两指并拢,放在唇下,发出一声长啸。
骏马发了狂地撒蹄狂奔过来。
徐攸南被安缇如和赵平两人缠得难以脱身,怒声喝道:“常家堡不是不『插』手江湖事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委屈(致谢binghhdemi)
话一出口,凌涪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忽然平地拔起,落到场地中央,飞起一脚朝常千佛踢了过去。
常千佛仓促回避,攻势一缓,寒江雪便脱身朝穆子建攻去。
凌涪沉着脸,对着常千佛猛攻。
谁也没想到,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出起腿来竟是那般凌厉,腿腿带风。被踢上非死即伤。
眼看得这边一片混战,常奇脑袋里一片懵。
黎笑笑大叫起来:“别打了,大哥,凌叔,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群人被迎面狂奔来的五六匹快马冲得七零八落。
穆典可抓住一匹骏马尾巴,借势向前,一剑格开了刺到了穆子建后心的镶玉宝剑,剑花连抖,将蓝田玉『逼』退,叫道:“上马!”
子建抱起穆岚,飞身上马。寒江雪迎面双掌击来,穆子建弯腰一闪,抬手一剑刺向寒江雪胸口。
寒江雪飞身躲开。
穆子建反手一剑深深扎进马『臀』,骏马吃痛,仰蹄发出一声长啸。穆子建一勒缰绳,沉声道:“保重!”
从袖口甩出一只竹节,纵马狂奔而去。
寒江雪和蓝田玉对视一眼,彼此会意。
寒江雪足下发力,追着穆子建而去。蓝田玉则返身袭向安缇如。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陌上花也突然出手,手中长练朝赵平缠了过去。
徐攸南迅速抽身,袍袖鼓风,朝穆子建逃走的方向狂追不舍。
穆典可已将寒江雪拦下,见徐攸南追上来,分身一剑刺过来。
徐攸南眼中杀意大盛,寒声道:“你果然还是向着姓穆的。”
长袖一挥,一枚蓝盈盈的毒镖应声飞出,于空中炸开,散作一团明蓝『色』的烟雾。
穆典可迅速闭眼摒气,就地滚开。
徐攸南紧追而至,一掌挥出。
就在这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穆典可身后伸了出来,电光火石间,钳住徐攸南的手,反向一拧。
徐攸南吃痛皱眉,尚未作出反应,那只手便骤然松了开来,抬手一掌,击在徐攸南胸口上。
那一掌看似很轻,其实很重。徐攸南被那一掌拍飞,脚掌抓地,往后滑了三四丈才站住,弯腰扶树,吐出一大口鲜血。
穆典可伏地抓起一长条树藤,扬手甩出,缠住寒江雪的左脚,用力往后一扯。
寒江雪脚下不稳,凌空一个翻转,欲要稳住身形。穆典可已飞身窜出去,手握树藤朝寒江雪脖子上缠去。
寒江雪大惊失『色』,又不敢对穆典可出手,只得连步后退。
这么一阻,穆子建已跑马出了树林,夜『色』沉沉,不知去向。
穆典可舒了口气,筋疲力竭地靠在树干上,看着徐攸南阴沉愤恨的双目,竟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心酸口苦,胸中如『潮』翻涌,一时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深陷夹缝,两难抉择。
她不怪乔雨泽仇视她。
也不怪徐攸南处心积虑地加害她。
她姓穆,她的身上流淌着穆家人的血『液』。这是与生俱来的,任谁也改变不了的。
她无法对自己的兄长举起屠刀。也无法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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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不理,眼睁睁地看徐攸南取他的『性』命。
她无法斩断血缘,彻底地站到金雁尘这一边。
常千佛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手帕,将沾在穆典可脸上,头发上的蓝『色』粉末仔细擦去,一言不发,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眼泪,就这么冲了出来。
穆典可猛地伸手环抱住常千佛的腰,把头埋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里,轻泣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他,常千佛高大的身躯僵了一下,随后心疼地将她抱得更紧了。
穆典可双肩抽动着,泪雨滂沱。
常千佛第一次拥她入怀,是在饮剑台下。她刚跟李慕白比完武,在万众注目中公开了自己的身份。他抱着她,对她说,我知道你很委屈。
那之后,她便时常会有这种软弱的情绪出现。
尤其是在他面前,从前那些无关紧要,忍一忍都能过去的事,全都被放大,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他觉得她该委屈,她便真的委屈了。
穆子建出卖她,穆沧平要烧死她,金雁尘恨她,徐攸南容不下她。连跟她无冤无仇的穆岚逗咬牙切齿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伤害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常千佛说道:“典可,你不是只有金六一个人人可以依靠。你还有我,我也可以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不再让人欺负你。”
穆典可眼泪流得更凶,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随后追上来的一行人见状俱尴尬地掉过头去。常奇惊得张大嘴,一手指着穆典可,激动地冲徐攸南叫:“你你你,你不是说她不是有病吗?”
徐攸南道:“要不你去碰她一下试试?”
常奇吓得往后一缩:“我可不敢。”
凌涪的脸『色』简直黑得不能再黑了。
照黎亭的说法,这两人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常千佛闹腾一阵子也就消停了。可现在看来分明不是。
穆四是什么人?是别人掀她一下面纱就要断人手腕的人,是倒刺从肉里拔出来都不皱一下眉头的人,如今竟然不管不顾地扑到自家公子爷怀里哭起来了。
要说他们俩之间没点什么,凌涪是打死都不信的。
至于穆典可跟金雁尘的婚约束缚,看徐攸南的态度,八成也是不用指望的。
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常千佛弯下腰,将穆典可打横抱起来,无视凌涪黑沉的脸『色』,将她一路抱回到之前休息的地方,坐在铺着松软草垫子的树脚下,静静地拥着她坐了一会。低头拿起她的左手。
穆典可下意识地手往后缩了一下。
常千佛道:“让我看看。”
他的嗓音醇厚低沉,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穆典可不再挣扎。
因为方才的恶斗,刚缝合上的伤口又裂了开来,渗出的血将纱布浸透,皱巴巴地粘合在一块。
常千佛拿剪刀剪开纱布,最里层的纱布和血肉粘连一起,揭下时穆典可痛得双眉一跳。
常千佛又是心疼又是恼火,道:“你还知道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也睡不着(致谢伶伶夕星)
穆典可一愣,抬头看着常千佛满是满含着愠怒的眸子,神情有些怔忡。
别说她,就是常奇和黎笑笑也吓了一大跳。常千佛一贯的好脾气,什么时候发过这么大的火。
穆典可长睫『毛』一垂,默然低下头去。
常千佛只是见了她伤重如此,恼她救起人来不要命,一时没控制住的情绪。话出口便有些后悔。
见了她这幅样子,心头更是不忍,语气也柔和下来,说道:“会有些疼。我尽量快些处理,你受不了了就跟我说一声。”
穆典可点点头。
常千佛清洗缝针的速度飞快,穆典可并没感觉到太多疼痛。只是等常千佛缝完针,黎笑笑拿来纱布来替她包扎时,钝痛才后知后觉袭来,叫她银牙紧咬,刹那出了满头的汗。
常千佛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缝完针到河边洗手时,十指还在不停地抖。
陌上花从草地里寻到穆子建临去扔下的那只竹节,走到穆典可面前,恭敬唤道:“姑娘。”
明宫等级森严。圣主之下是圣女,圣女之下才是三席长老。
徐攸南拿了金雁尘的血杀令,暂时可以凌驾穆典可之上。然而此事一结束,众人仍要以穆典可之命是从。
至于金雁尘会不会因为此事处罚穆典可,如何处罚,不是他们所能关心的事。
穆典可抽出竹节里的夹塞,从里面取出一卷薄薄透明的字卷,展开来,却是一字也无。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密信。
眼下荒郊野岭,没有处理密信的材料,自是看不了。
穆典可想了想,起身朝徐攸南走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让凌涪一行瞠目结舌了。
徐攸南若无其事地从穆典可手中接过字卷,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水,洒在纸面上,刀割食指,往上滴了一滴血。借着火光端详片刻后,居然抬头冲着穆典可笑了。
笑得如斯春风怡人,仿佛刚才那个黑着脸追杀穆典可的人不是他。
常奇使劲眨了眨眼,确认他真的是对着穆典可笑,顿时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那张字卷上写着十个字:谭拟初八丧母,诱杀金六。
看来穆典可没有猜错,谭周果然打算主动出击了。
几十年的战『乱』让礼教废弛,但孝道仍然深植人心。谁能想到谭周会拿自己的母亲做局,诱金雁尘入瓮?
谭母一死,谭周从洛阳回滁州奔丧。金雁尘报杀父之仇心切,前往滁州寻仇。此时定有数不胜数的高手埋伏在谭家,等着取他『性』命……
倘若不是锦衣行事先探知谭周的动向,这当真是条无双妙计。
徐攸南道:“只听说穆子焱与谭周有龃龉,没想到穆子建也与谭周不睦。好好的,他派人监视谭周的举动做什么?换言之,谭周有什么计划,还防着穆子建吗?”
穆典可道:“穆子建易妒,穆沧平对谭周信重甚于他,他自会不平。”
至于谭周为什么防着穆子建,这只怕是穆沧平的授意。
穆子建虽然出卖过她,但毕竟天『性』未泯。两人兄妹一场,他但凡心『性』不那么坚定,稍微漏点口风,很可能导谭周致计划功亏一篑。
徐攸南笑了:“这么说,穆子建还是个可利用的友军?”
穆典可沉默了一会:“只要你不伤他『性』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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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攸南短啸一声,一只信鹰扑棱着翅膀,俯冲下来。惊起林间动静,吓了常奇一跳。
徐攸南重新将纸卷塞进竹节内,绑在鹰腿上,拍拍信鹰的翅膀,信鹰扑一声,挥着翅膀飞走了。
行踪已暴『露』,众人稍作休憩,连夜赶路。
除了常千佛的坐骑惊风,其余的马匹都叫穆典可放跑了。一群人只能步行。
要搁在平时,常奇早就满腹牢『骚』了,然而经过昨夜一场恶战,他对穆典可刚刚消减的一点惧意又成倍地增了回来,更不用说穆典可身边还多出三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杀气的大漠杀手。
常奇膝酸腿软,拖着腿行了一路,愣是没敢出言抱怨一句。
中午到了一个小镇,小镇荒僻,合镇只找到了两匹马。
穆典可受了伤,与常千佛共乘一匹。云央不堪长途奔波,体力虚弱,分到一匹。常奇一匹。其他人步行。
一行人紧赶慢赶,才在天黑前赶到一座名叫云来的客栈投宿。
连番遇袭,又赶了一天半宿的路,一行人俱是疲惫不堪,草草吃过饭便回房休息了。只是没敢睡太熟。
穆典可心中有事,便睡得不大安稳。时时醒转。心里头闷得很,便索『性』穿了衣服起床,出门去透气。
夜已过半,弦月悬于中天,月笼如纱,空里流霜,朦朦胧胧里颇有些凄『迷』的美感。
穆典可抱膝独自在天井里坐了半晌,心事徘徊,千头万绪,却是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打算起身回去了,却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转过头去,就见常千佛打开门从二楼厢房里走了出来
许是居高临下的缘故,他此时临着风,迎着月,看着比平日更高大了几分。
穆典可从小就是在美人堆里长大,常千佛的容貌在所见的人当众并不是格外地出众。不似方君与那般惊为天人,也不是金雁尘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却别是一番疏朗开阔。
双目如同碧天下的海水,清澈而又深沉。气韵平和,霁月光风。
穆典可无论何时看到他,一颗心便是安定的,暖和的,仿佛有所寄放。
有了夜『色』的掩盖,她比白日里少了顾忌,顺心大胆了许多。就这么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瞧了他许久。
客栈走廊的栏杆不高,尚不到常千佛的腰线,他抬手搭在栏杆上,垂目往下看来。
两人就这样隔空相望,夜『色』『色』里有流霜滑过,凉意浸人,只是人不觉。
穆典可冲着楼上嫣然一笑,这一笑,便如夜『色』里灿然生出一朵花来,叫楼上那人见之一怔,随即心生出欢喜来。
常千佛笑着从走廊跳了下来,与穆典可并肩坐在台阶上,随她的视线去看脚下砖缝里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细细小小的一株,开着淡蓝『色』泛白的花朵,月光下幽幽盈盈,别有风致。
常千佛笑道:“我猜你就没有睡。”
“这你都能猜到。”
常千佛脸上笑意敛了几分,转过头来,望着她,半边脸在月『色』下有往日少见的沉凝,颇有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道:“因为我也睡不着。”
这厢对视,比方才要离得近了。穆典可能分明感受到常千佛视线里的灼灼意,脸颊发热,有些慌『乱』地将眼神移开,游移不定地望着对面房屋灰『色』的柱椽:“那就看会月亮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希望你能快乐起来(致谢张李丽)
其时一阵风过,几片轻云遮了月,地上月影一暗,清光骤敛。
常千佛看着穆典可尴尬神情,嘴角不觉扬起一抹笑意,说道:“就这样吹吹风也好。”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阵。
常千佛道:“小的时候,经常和素衣坐在合生堂的院子里看星星,爷爷教我们认天上的星辰,北斗星,牵牛星,还有太白星。”
说着伸手一指:“你看,那就是太白。”
穆典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漆黑的天幕上疏疏几星,正中央的一颗星子皎洁明亮,正是太白星。
云散月出,水样的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两人脸上,有一层淡淡柔和的光晕。
穆典可问道:“素衣,是你的妹妹吗?”
常千佛笑道:“是啊,素衣比我小五岁,今年一十五岁了,正好比你小了两岁。”
穆典可纳『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多少岁?”
话出口却觉问得多余了。常家堡素来情报通达,常千佛想知道她的事,叫人查一查便都一清二楚了。
常千佛笑而不语。
穆典可叫他看得有几分赧然,便又说道:“我听人说,常家堡的大小姐是研香制『药』的高手,原来她年纪竟这么小么?”
常千佛笑道:“素衣不爱针灸切脉,喜欢跟『药』草打交道。她于钻研『药』理一道有天赋,心思也专,入得便深些。说起研香制『药』,我比她也是颇有不如。”
穆典可见常千佛提到妹妹时满目柔和,一脸愉悦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羡慕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来,轻声说道:“你一定很疼你妹妹吧?”
常千佛笑道:“天下间,哪个兄长不疼爱自己的妹妹呢?我和素衣,打小没有父母在身边,自然得多疼惜她一些。”
顿了顿说道:“其实穆大公子也很疼你。”
若是不疼她,又怎会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还担心金雁尘对她不好,想要带她一起走。
抛开在穆沧平面前告密那件事,穆子建的确不曾亏待她。儿时那些宠爱和疼惜,也都是真的。
穆典可小声道:“我知道。”
常千佛抬手笼了笼穆典可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带着薄茧的手指触到耳廓,温热的触感让穆典可心中一悸,耳根处顿时泛起一片淡粉的胭脂『色』。
下意识地身子往后侧了下,神情有些局促。
常千佛意识到她的不安,移开手,神情里也有几分赧然:“抱歉,我一时…情不自禁。”
不说还好,一说穆典可脸更红了。
又是寂寂无言好一会。
常千佛问道:“你会吹笛子吗?”
穆典可点头。
音律虽不能一通百通,到底也是相关的。她幼时学过琴,后来到了漠北,学胡琴,筚篥,上手便格外容易。笛子也会一些。
常千佛道:“你等我一下。”
起身飞快回屋,取了一管苦竹长笛来。那笛子做工考究,孔洞凿得细致圆润,打磨光滑,一看便知是好物。
穆典可有些纳闷,同行一路,并未见常千佛随身带着笛子啊。
常千佛解释道:“我去楼下煎『药』时,遇着一位做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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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的客商,跟他买了这管笛子。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穆典可道:“你总是送我东西。”
常千佛笑道:“就当是回礼好了,你送我的书签,我很喜欢。”
穆典可无端地又有些脸红,低头试吹了下两声,笛声透澈清亮,音『色』上佳。
遂横笛低低地吹奏起来。
下意识地吹了一首叫作《思故乡》的边关乡谣。说的是一个少小离家的游子,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家乡,此时父母亲朋皆不在,游子站在一片茫茫坟茔里,茫然四顾,举目无亲的凄凉心情。歌词是:
思故乡,故乡在远方。
寻故乡,故乡山水长。
哀故乡,故乡回不去。
望故乡,故乡在何方?
曲调哀婉苍凉,叫她横笛娓娓诉来,俨然一片刻骨哀痛。
常千佛静静地看着她横笛垂眉吹奏,心头泛起一针尖子的疼意,慢慢蔓延开来。双目幽深暗沉,尽是怜意。
乐为心声。
穆典可吹的是她压抑心中多年无人诉说的思乡之苦,是独身漂泊,无枝可依的孤独与彷徨。
一经打开心扉,胸臆如『潮』水澎湃,不歇不止。
曲调凄凄惨惨,越拔越高,大有凄厉之意。
吹到这时,穆典可自己也觉察到了,敛了敛心神,正打算收音了,忽觉得手上一空,长笛被常千佛常千佛伸手夺去,接着她未吹完的曲调吹奏起来。
笛声大气悠扬,一改方才的哀哀惨惨,听着竟有一种天地旷达,自由自在的况味。
如浓夜散去,明日将出,令人胸臆顿开。
穆典可在他的笛声中渐渐平静下来。
一曲毕,常千佛放下笛子,说道:“我少时游历到关外,听人唱过这首乡遥。好听是好听,只是哀婉了些。”
穆典可低了头,只是不说话。
她是人人称道的神童,心气高傲,乃是狂傲惯了的。只是每每面对常千佛,总有一种俗物自惭的自卑心思。
他的字,他的曲,他的心胸格局,都不是她所能比肩。
常千佛接着说道:“我十岁那年,甘肃金城的黄河岸决堤,父亲下洪救人,不幸遇难。
没过多久,母亲便离开我和素衣,到洛阳城外的尼庵里出了家。
那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很难过,不明白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后来爷爷把我带到铜楼上,什么都没说,只让我每到难过的时候就到铜楼上坐一坐,吹一吹楼顶的风。
我在铜楼顶上吹了一个月的风。看着太阳每天东升西落,看着朝霞变晚。看洛阳城外山川莽莽,原野无际,终于想明白爷爷要对我说的话。
相比起上万年的沧海桑田,日月变迁,我们的这一生实在是太短暂,太微不足道。而相比起这漫长的一生,那些曾经令我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痛苦其实也很短暂。它终将过去,终会消弥。
所以无论如何,在活着的每一天,我们都应该善待自己。能抓住的奋力去抓,失去的莫再伤怀。”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眼中疼痛未消,俱是深情:“典可,我真的希望你能快乐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并肩作战
穆典可怔然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漆黑双眸,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就此沉沦了,化在他绵长而深情的目光中。
只听角落里传来磔磔一声怪笑。
穆典可陡然清醒,常千佛已站了起来,朗声喝道:“是什么人?既然来了,何必藏头缩尾?”
他这一声,意在提醒楼上的凌涪等人。然而本该反应灵敏的凌涪却没有回应,就连徐攸南房中都没有任何动静。
常千佛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砰”一声,客栈东南角的角门扑在地上,一个癞头和尚并一个三角眼老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僧并一道,
十里望风逃。
僧是采花僧,
道是江洋盗。
桃花和尚和金银道人!
桃花和尚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双眼如胶黏在了穆典可身上:“好个标致的小娘子!脸如桃花灼灼『色』,身如杨柳袅袅风,妙哉妙哉!”
金银道人道:“和尚莫大意。这小娘子虽美,却是朵带毒刺的花,和尚切莫贪恋美『色』,丢了自个『性』命。”
桃花和尚一笑,道:“如此美人,若能与之春风一度,就是做鬼也值了。”
穆典可双目生寒,鱼肠剑上手,正待要暴起伤人。常千佛已先她一步出手,身形骤起,一拳朝桃花和尚砸了过去。
桃花和尚不退反进,双手齐出,灰『色』袈裟翻飞如蝶,带起一股强风,天井中飞沙走石,天昏月暗。
桃花和尚双掌夹住了常千佛的拳头。内力浑厚如海,气力惊人。
常千佛拳头如入泥沼,半分气力也使不出。遂出左手,一掌袭向桃花和尚脖颈。
速度奇快无比。
桃花和尚猝不及防,仓促里只来得及一扭头,常千佛的一掌击空,手掌一翻,下边缘擦着和尚左脸飞过。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下颌骨已然裂了。
和尚松手,一手成拳,与常千佛的拳头于空中轰然相撞,两人手臂均是一麻。
和尚天生禀赋异常,可两手同时握笔,可一手画方,一手作圆。对战中双手出招,亦是丝毫不互为干扰。
当下另一手运足内力,一式黑虎掏心,朝常千佛心口抓去。
岂料到常千佛出手更快。
和尚的手掌离胸口还有数寸,常千佛的左腿已携千钧之力袭到和尚胯下。
桃花和尚大惊失『色』,急忙收手后退。大声道:“你是何人?”
桃花和尚行走江湖多年,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说过明宫有如此擅长技击的高手。
这等速度与力量,“通天拳”瞿涯或能做到。
可是此人年纪轻轻,断然不可能是瞿涯。
“销魂手”穆子衿?年纪倒是相仿,可他一手掌法分明不是焚日派的路子。
常千佛沉着脸,不言不语,只是对着和尚穷追猛打,空中只见拳风腿影。
桃花和尚一路败退,在天井之中上下飞窜。
常千佛对着桃花和尚出手时,穆典可亦飞身而起,手握鱼肠短剑,剑芒如流星,飞快刺向一旁择时而动的金银道长。
金银道长一扬拂尘,马鬃尾制成的拂尘柔软如索,向穆典可手臂卷来。
穆典可手腕一翻,取金家刀“断流刀”刀意,霸道一式挥出,拂尘马鬃尾被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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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当空洋洋洒下。
金银道士急忙收拂尘,凌空一甩,拂尘凝为一股,陡然化作利剑一柄,朝穆典可刺了过来。
穆典可并不恋战,一剑既已刺出,足尖点到柱子上,借力转向,向对面长廊『射』去,手肘轻一点挑廊上的栏板,再度转向,身如轻燕急掠,一剑向前,直指桃花和尚后心。
桃花和尚识觉灵敏,察觉身后凛冽杀气,匆忙转身回护。
就在桃花和尚扭头的一瞬间,穆典可猛地一扬头,一头如瀑青丝散开,迎风扬起。发尾裹着碧绿『色』的簪子,向前甩了去。
一道淡绿『色』的光影转瞬即逝。
桃花和尚伸手捂住左眼,鲜血从指缝潺潺流出。
同一瞬间,穆典可手中短剑也刺进了桃花和尚的嘴里,手腕注力,迅速翻搅。桃花和尚发出一声惨叫,抬起双手向穆典可天灵盖拍去。
暴怒之下,掌如雷霆,带起劲风尖利如刀,落到鬓角就是一条细细血口。
可以想见那手掌上力道之猛。
若是被拍到,必是颅骨断裂,惨死当场。
常千佛心头一紧,大跨一步上前,一掌重重击落。
桃花和尚只觉后背一痛,五脏内如有利刀翻搅,气血涌动,再也禁受不住,弯腰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水里裹着森森白牙和半条舌头。
已然是哑了。
金银道长手握拂尘紧追而来,用力一扬,拂尘在道人手中化作成百上千把利剑。马尾根根如铁,朝常千佛后颈扎去。
常千佛如生后眼,猛地一俯身,躲过道人袭击。翻身仰面,手臂缠上拂尘,以柔克刚,顺势而行。
手掌绵绵分拂,如蛇蜿蜒,转瞬迫到道人跟前,抓住拂尘手柄往前一送。
金银道人胸口被贯出一个大窟窿。满脸错愕,犹难置信。
穆典可已经绕到金银道人身后,鱼肠剑搁在道人咽喉上,往后一带,眼见得立时就要将这三角鼠眼的猥琐道人割喉毙命。
不料千钧一发之际,金银道人忽然一仰头,身体骤缩,竟是瞬间矮了三尺,变得如孩童一般大小。双目通红,手握一截玄铁手柄,从怀中甩出一盘银丝来,出手速度竟是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穆典可以前只听说过江湖上有些异术邪功,以牺牲人体的身体为代价,能瞬间提升人的实力。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一剑落空,迅速后退。
盘成卷的银丝在空中抖开,细细一缕,几不可视,赫然正是不日前用来追杀穆典可的罕见军用之物“切风铁”。
穆典可闪避不及,叫那银丝的尾梢甩到手背上,伤口深可见骨。
常千佛大怒,飞起一脚,踢在金银道人头上。金银道人口鼻涌血,挣扎了两下,居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抖开切风铁,又要袭来。
就听桃花和尚大叫起来:“他是方弦,不可动他。快走!”
金银道人亦知情势不妙,转身往外逃窜。
穆典可哪里肯依,双脚顿地,身如满弓之箭『射』出。手中短剑却是比人更快,脱手飞出,追至金银道人后心,齐柄没入。
常千佛提起轻功,追着桃花和尚而去。刚出西南角门,就见桃花和尚魁梧如山的身躯失去支撑,重重往前栽倒。
一朵暗黑『色』的蝴蝶自桃花和尚身边飞离,飘飘然向前,落在一只摊开的手掌心中。
一个长发垂地的少女站在夜『色』里,一身轻裳如云翻飞,抬起头来,对着常千佛微微一笑:“别来无恙,常公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你吃醋了
女子一身素白衣裳,伫立月『色』之下,嫣然浅笑,像纯洁无暇,不染尘埃的仙子。
然而她却不是仙子。
她是血铃宫宫主诗云寥座下的四大护法之一——“风铃”诗千蝶。
常千佛看着诗千蝶手掌心托着的那只黑『色』蝴蝶,顿时想明白为什么刚才那番恶斗动静如此之大,却没有惊动任何人了。
不止凌涪和徐攸南,客栈里的所有人只怕都在睡梦里叫这无声无息的黑蝶下了『迷』魂香了。
常千佛道:“托诗姑娘的福,眼下恐怕有点麻烦。”
诗千蝶微垂眼眸,幽幽道:“你可是在怪我?我其实……就是知道你在这里,想来见一见你。”
常千佛游历江洲时,诗千蝶曾受诗千廖之命接近他,意图用美人计从他身上套取青春驻颜之法。
常千佛识破诗千蝶以后,因不忍见她任务失败,遭受惩罚,遂写了一张大姑姑常怀瑾日常保养用的方子给她拿回去交差。除此并无交情。
可诗千蝶此时说话的语气神情,却仿佛两人之间有甚微妙一样。常千佛心中疑『惑』,忽然间灵光一动,扭过头去,果见穆典可已持剑追了出来,默然立在自己身后,一袭黑衣修饰得身形纤细单薄,愈显孤清。
见常千佛回头看来,穆典可长睫一闪,迅速垂下眉眼,掉头往里去。
常千佛叫一声:“典可。”拔腿就追上去。
诗千蝶幽幽道:“你不要解『药』了吗?”
常千佛心里着急,哪里还顾得上解『药』,三两步追上去,从后抓住穆典可的手,急急道:“典可,你不要误会。”
穆典可毕竟是个女子,当着外人的面就叫他这样抓住了手,哪有不害羞着急的,用力挣扎,想从他掌心里挣出来。
常千佛却是不放,语气更加着急:“典可,你要相信我,我跟诗姑娘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她曾受师命接近过我,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什么都没发生。我长这么大,也只喜欢过你一个人而已。”
穆典可耳脸发热,头垂得更低,小声道:“你…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没有说生你的气。而且,而且……”声音越说越小,低如蚊呐:“就算你们有什么,你也不用跟我交待的。”
她低着头,脸颊隐没在常千佛高大身躯投下的暗影里,辨不清神『色』。然而言语之间的局促,却分明能够感知。
常千佛一颗心定下来,眼中的慌张神『色』也去了。静静凝望她片刻,忽然俯下身,凑近去看她的脸『色』。
脸对着脸,只有咫尺之距,她温热的鼻息尽数扑洒到穆典可脸上,『潮』『潮』的,带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从脸颊拂到了脖颈之上。
穆典可头脑里“轰”地一声,面颊涨赤,往后跳了一步,道:“你做什么?”
常千佛笑了起来:“你说假话。”
穆典可心中发虚,眼神躲闪之间看见诗千蝶静立夜『色』之中,神『色』落寞,眼底是真真切切的失落与伤感。
她要信常千佛的话才有鬼。
就算他无意,诗千蝶对他,也不可能是全无情意。
只是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梗着脖子道:“我什么时候说假话了?你还要不要解『药』了?没有解『药』,你一个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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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要解到什么时候去?”
常千佛根本不接她这话茬,笑得越发得意:“你吃醋了。”
穆典可涨着脸,不知要如何驳他这话,憋了半天才道:“谁吃醋了?我只看你们在说话,我怕打扰——”自己都说不下去了,遂一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常千佛笑开花了的脸:“你笑什么笑,再笑我就——”
常千佛抢道:“再笑你就怎么样?”冲穆典可挤眼揶揄道:“我记得上回你还说,我要是再看你,你就把我眼珠子抠掉来着。”
穆典可噎一下,常千佛越发得寸进尺,又将脸凑过去:“我就要看,就要看,我笑了,你要怎么样?”
这就有点无赖了。
穆典可实在难以想象,初见时那个雍容平和,正正经经的医家公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时间哭笑不得。
常千佛看穆典可吃窘的样子,心头大是受用,赖着脸道:“我知道,你不舍得把我怎么样的。”
照常千佛的『性』子,在外人面前举止亲昵,这种事他也不大能做得出来。
只是今日情形特殊,一则穆典可确实是吃味了。二来诗千蝶的举动分明就是要令穆典可误会,不管原因为何,她必须当着二人的面解开,也绝了诗千蝶的念头。
当下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乖乖的,在这里等我一会。”
穆典可跟常千佛斗嘴,从来就没有赢过。她敢打赌,她此时若敢说个不字,常千佛肯定还有一大堆话等着她,非说得打白旗认输不可。
她也学乖了,抿着嘴不吭声。
不说话就是默许。
常千佛心满意足地走了。站到诗千蝶面前时已将嬉皮神『色』敛去,又变成一贯那副温和而又疏远的态度,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迷』『药』?”
诗千蝶道:“师命。”
常千佛又道:“那你可知,你师父为何要加害典可?”
诗千蝶道:“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
常千佛沉默了一会,道:“那我问你几件事,请你务必如实回答我。你跟桃花和尚,是一伙的吗?”
“不是。”
“你把我们『迷』倒之后,是你自己动手,还是另有人来?”
诗千蝶并不回答,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有镂空蝴蝶花纹的白玉套瓶递过来,道:“这是解『药』,你们赶紧离开。”
这相当于间接回答了常千佛的问题。
常千佛接过『药』瓶,道了声:“多谢。”走到桃花和尚身边,迅速取针,在其后颈及腹部『穴』位上各扎了数针。
他虽然恼火桃花和尚对穆典可出言不逊,但他自小所受的教导,使得他并不会轻易出手伤人『性』命。何况桃花和尚被穆典可刺瞎一眼,又断了舌头,算是受到了惩罚。
废了他一身武功以及人事之能,这和尚以后再便也不能为祸了。
常千佛提起桃花和尚,与穆典可一道进门,将和尚扔到了天井的台阶上。
飞身上二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诗千蝶既然主动现身来送『药』,便没有给假『药』的道理。
常千佛将『药』膏涂在凌涪鼻唇沟上片刻,凌涪就苏醒过来。
几人分头去将其他人叫醒。
常千佛自是先救常家堡的人,穆典可也只救了云央和黎笑笑两个,一群人集合时才发现少了徐攸南。
当下常家堡众人看穆典可的眼神都不大对,徐攸南再怎么嘴欠,到底是穆典可带出来的人,穆典可不顾他的死活也未免叫人寒心。
这种事,在常家堡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的。
赵平拿着剩下的小半盒『药』膏子,走到徐攸南门口,还没来得及踹门,徐攸南自己打开门出来了。
常奇当场就愣住了:“你没中『迷』『药』?”
徐攸南拍拍嘴打了个呵欠,姿势竟是出奇地慵懒好看,懒洋洋笑道:“你要是试过在贼窝里呆上一个月,别说是飞进来一只香喷喷的蝴蝶了,就是床底下的蚂蚁断了一只腿,你都听得见。”
常奇又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自是难以理解。
不仅如此,他还很羞愧。作为一个习医研『药』的行家里手,被人神鬼不知地下完『药』『迷』昏,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徐攸南一个不懂医的人,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不服气地道:“哪有那么夸张?我看你明明就是没睡,故弄玄虚吧?”
徐攸南这张嘴什么时候饶过人,悠悠道:“是啊,我这人,又不懂医,又不懂『药』的,除了整夜地睁着眼,还能有什么好法子躲避暗算?”
常奇脸涨红,一句话说不出来。余光瞥见穆典可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原先因为穆典可不理会徐攸南而生发的鄙夷之情顿时转化为浓浓敬意。
穆四小姐太有远见了好不好。
徐攸南这种人,需要别人救吗?救他做什么?
常奇不说话了。黎笑笑却按不住脾气了:“你含沙『射』影地嘲讽谁呢?懂『药』的人就不能中『迷』香了?当大夫的还不能生病了?你倒是厉害不中招,也不见你做点有用的事,反而蒙起头来睡大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
徐攸南一伸手,指了指站得不远的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道:“不是还有他们俩吗?再说了,人家大晚上的跑出来幽会,两人共着一支笛子吹,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我若这时候跳出来搅局,岂非显得我太不懂事?”
凌涪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
穆典可涨红脸,怒声道:“徐攸南,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攸南无辜地看了常千佛一眼:“我胡说八道了吗?”
这话还真没办法反驳。
甭管常千佛跟穆典可俩是约好还是巧遇,也甭管当时是个什么情形,两人确实是一起坐在天井吹笛子了,也确实吹的同一支笛子。
至于是否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这事谁能说得清?常千佛和穆典可谁还敢站出来说自己心里坦『荡』『荡』了?
穆典可血『色』上脸,闷着头不吭。常千佛也在一群形态各异的眼光注目里尴尬起来,轻咳了一声道:“现在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缇如,赵平,你们俩赶紧去给客栈的人解了『迷』香。其他人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得立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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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和安缇如领命飞身去了。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回屋将衣物盘缠一应收拾了出来汇合。
只有云央平时精细讲究惯了的,带的梳洗穿戴物件甚多,拎了两大包姗姗迟来,见众人俱站在走廊上,两手空空,如临大敌的模样,惊问道:“怎么了?”
黎笑笑道:“走不了了。”
在众人回房收拾衣物的时间里,客栈外已被甲兵层层包围。前排是持刀步兵,后排是神箭营的弓箭手,还有骑兵殿后。
却只是围而不攻。
此处距离建康城只有三十里不到,敢这么大规模出动的,只可能是南朝军队。
近千人的军队靠近,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动静甚微。这对纪律涣散,好赌成风的南朝军来说,简直就是奇迹。
三道纤细的人影越过房顶,落在了天井之中,正打算分散上楼,仰头看见走廊上站着的常千佛等人,不由得原地僵住。
借着不甚明亮的月『色』,穆典可看清了那领头的蒙面女子的眉眼:额头略窄,细长眉,双眸沉静如水,不甚美丽,然眉眼间颇见慧态。
穆典可虽只见过女子一面,仍凭借惊人的记忆认出了此人:这是刘妍贴身伺候的宫女玳瑁。
玳瑁身后站着两名女子,皆着束袖束腿的黑『色』夜行衣,黑『色』纱巾披面,看不清面容。
右侧那女子额头有美人尖,双目如杏,另一人脸上有一道结痂的伤疤,正是那位意图划伤穆典可的脸却反遭常千佛所伤的叫珠鸾的侍女。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珠鸾一双风目狠狠地瞪着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眼中尽是怨毒。
要知道刘妍一向爱排场,虽不喜欢选些容貌美丽的侍女抢了自己的风头,也不至于带个头脸不齐整的出去叫人看笑话。
珠鸾姿『色』中等偏上,人又伶俐,刚好合刘妍的意,平时很受器重。可是叫常千佛这一簪子下去,坏了左脸,往后前途就算是彻底毁了。
刘妍寡恩,她顶着这样一张脸,体面差事肯定是捞不着了。别说继续旧日风光,能不落得下场凄惨就是万幸了。
而这一切全是拜穆典可和常千佛所赐。
珠鸾前往云来客栈一路都在想,要如何在穆典可脸上划出个十几道二十道口子以泄愤,却不想出师不利,本该中毒昏『迷』的一行人竟然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
珠鸾满心不甘,恨不得双目能幻化出利刃,将穆典可那张美丽得让人嫉妒的脸划得稀烂。
玳瑁此时想的却是该如何撤退。
面对名剑榜上第四的高手,还有一个明宫长老,加上常家堡的未来继承人,玳瑁就是再狂妄,也不会觉得自己三人能全身而退。
心里将诗千蝶诅咒了不知多少遍。
要不是诗千蝶信誓旦旦地同自己说,她已用黑蝶将客栈所有人都『迷』倒,绝对出不了纰漏。她也不会立功心切,只带了两位宫女就闯了进来。
若不是洪文茂坚持认为常千佛与穆典可诡计多端,不可大意,带兵围了客栈,只怕此时她已『性』命休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卿本佳人(致谢一本道亼)
穆典可目『色』闪动一下,徐攸南会意,抬袖向前走了一步,半倚着栏杆,微笑道:“今日月朦胧,必有佳人至。三位小娘子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上楼一叙可否?”
徐攸南年轻时是江湖首屈一指的美男子。虽说光阴逝去,年华见老,然而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重的痕迹,反而沉淀出年轻男子所没有的沧桑与成熟。
凭栏一笑,当真『迷』煞众生。
玳瑁与另一位名叫玉钏的宫女面上不禁一红,珠鸾却是重重地啐了一口:“呸!你个臭流氓,谁要跟你叙?”
徐攸南微微一笑,也不恼,道:“卿本佳人,何故做恶语?”
徐攸南与三女对话的功夫,穆典可压低了嗓音,说道:“是刘妍的人。”
她是对常千佛说的,但以徐攸南的耳力,也不难听到。
徐攸南一手倚着栏杆,笑意不改,左手遮在宽大的袍袖后,比了个手势,是放行的意思。
与穆典可倒是不谋而合。
对方既然蒙着脸,那就是有所顾忌,不想明着撕破脸。事情说不定还有缓和的余地。
要是当场揭穿玳瑁几个的身份,刘妍再无顾忌,毫无疑问是一场恶仗。
跟刘妍结怨结到明面上,她倒是不怕。可常千佛身为常家堡少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在酬四方时,他为了救自己,已经挟持过刘妍一回,这裂隙不能够再加深了。
当下板了脸,冷冷道:“徐攸南,你是老糊涂了吧?这些人什么来历你都不曾问清楚,就叫人上来一叙。万一这『迷』『药』是她们下的,你是要害了我们所有的人吗?”
玳瑁听得穆典可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喜。原来穆典可非但没有认出她们,连『药』是谁下的都不甚清楚,遂壮了气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穆典可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人?”
玳瑁道:“我们姐妹几个行走江湖,手头吃紧,取些钱财买胭脂水粉,并无伤人之意。冒犯到各位,还请见谅。”
常奇嚷嚷道:“那不就是贼吗?说得那么好听。”
徐攸南以手支颐,笑得风华万千,道:“话不能这么说,美人取钱买胭脂,怎么能说是贼呢?就算是,那也是雅贼,对吧?”
笑看云央一眼,抬起左手。
云央微愣一下,取了两片金叶子递过去。
徐攸南又看云央一眼。云央心一横,抓了一大把金叶子,放在徐攸南手上。
徐攸南一扬手,满空金灿灿的叶子,在月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辉。落下时又凝成一束,金光聚敛犹如寒梅一束。
玳瑁怔怔有些反应不过来,本能伸手去接。金叶子哗啦啦落入双掌之中,满满一大捧。
徐攸南嘴角噙笑,语意颇为感慨:“我无子无女,昔年见四小姐承欢盟主膝下,就时时想,若我有一个这样的女儿,该是多好。及至后来大漠相遇,我听见喀沁她…同我说,她因为饿极偷一个烧馍馍,被人追赶出两里地,我这心里……”微闭了眼,以手拄额,沉沉叹息道:“委实不是滋味。”
他抬眸看了玳瑁一眼,说道:“去吧,此处有危险,拿了这些金叶子速速离开。莫再为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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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令家中老父忧心。”
一席话说完,黎笑笑等人心中亦是沉重起来。常奇更是满面同情地看了穆典可一眼。
穆典可低头配合着徐攸南,心中委实无奈。放人就放人,还编起故事来,编得跟真的一样……
玳瑁低声说了:“走。”
三人一同飞身而起,飘飘然上了屋顶,疾行两步,没入夜『色』之中。
穆典可感觉两道灼灼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抬起头,见常千佛真满目哀怜地看着自己,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别听他的,他瞎编『乱』造的。”
常奇嚷嚷起来:“什么?你害我差点哭了,居然是骗人的!你这个老骗子,你还有哪句话是真的?”
常千佛定定地看着穆典可:“可是我知道,你只身去往大漠,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
穆典可垂眸。
是啊,那时候她才八岁,身无分文,走千里万里路去漠北,怎么会没有吃过苦头呢。被人卖过,被人追着打过,最饿的时候,抓过老鼠吃……只是这么些年,她已经习惯了更苦的生活,回想起这些,也从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遇见常千佛,那颗冻僵了的心才慢慢复苏。感知到温暖,渴望温暖。
然而又是如此恐惧。因为这些,本不是她能奢求的啊。
低声道:“我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
常千佛道:“你在里面等我,我去。”
凌涪道:“还是我去吧。”
徐攸南啧啧道:“又不是去送死,你们还争抢上了。还是我去吧,军中之事,你们几个小孩子知道多少?”笑瞥了常奇一眼:“你要不要跟我去见识见识?”
常奇往后缩了一步:“我才不去。你这个老家伙没安好心,要是把我骗过去不管我了,我不是死定了。”
徐攸南笑道:“聪明,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说着作势来抓常奇,常奇吓得大叫一声,往凌涪身后躲:“凌叔,救我!”
徐攸南广袖一拂,翩然如鸿,划过夜空落到了西南角门处,袍角一闪,不见了踪影。
徐攸南尚未回来,局势不明,不可妄动。
安缇如提了桃花和尚上楼,给他解了『迷』『药』。桃花和尚睁开眼,一个箭步窜起来就要逃,却发现身子沉重,一身武艺已然是废了。
“呜呜呜”地『乱』叫了一顿之后,忽然双目如仇,朝常千佛扑了过来。
失了武功的人,无论体力,还是敏捷度,都大不如前。赵平抬臂一挡,桃花和尚便体力不支,摔到了地上,嘴里吱吱呜呜的,捶地大吼,愤怒如狂。
换了任何人,忽然之间瞎了一目,不能言语,还丢了半生修炼的武艺,恐怕都不能够接受。
桃花和尚嚎啕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双目如死灰,任凭一行人如何问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脚下不言语。
黎笑笑心中不忍,道:“看他这个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了。他废了武功,也不能为祸了,放了算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不是同路人(致谢秦将公孙起)
常奇道:“这可不一定,这和尚可是个大『淫』棍。你看他长得这么壮,就算失了武功,力气总比女子大——”他忽然收住话头,询问地望着常千佛:“你不会?”
常千佛“嗯”了声。
常奇乐了,猛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爷爷,爷爷,你简直太损了。”
黎笑笑莫名其妙,道:“你们俩在说什么?”
常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挥手道:“去去,女孩子别问那么多。”
黎笑笑不服气道:“凭什么女孩子就不能问?”
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一张明艳脸庞刷地涨红。
穆典可也红了脸,道:“反正他也哑了,问不出什么来了,就扔出去吧。”
寒江雪一步上前,提起桃花和尚,甩手就扔了出去。
寒江雪习的是内家功夫,力大无比,提起高大健壮的桃花和尚就像拎起一只小鸡仔,并不见他如何用力,桃花和尚便从敞开的房门飞了出去,将走廊栏杆撞出一个大缺口。
随后天井里一声沉重闷响。
寒江雪竟是直接将人从二楼扔了下去。
赵平离门最近,走到走廊上往下望了望,只见石阶上一大滩血,只怕那桃花和尚凶多吉少。说了声:“应该死了。”
常奇骤然止住笑声,一室静默。
常千佛淡淡道:“死了就死了罢。”
凌涪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虽说那桃花和尚糟践良家女子,死有余辜,但终归是一条人命。
若放在以前,常千佛绝不可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
凌涪在心中想,四小姐终究戾气重了,不是辅助公子的合适人选。
凌涪的皱眉,包括常千佛的沉默,都尽数落到了穆典可的眼里。
心里,突然有些难过。然而又能如何解释?
一个花和尚的『性』命,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她叫寒江雪扔出去,那么他如何扔,是死是活,她都并不关心。
然而凌涪在意,常千佛显然也在意。
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黎笑笑及时地『插』了一句话:“大哥,你说那桃花和尚会不会真的是容翊派来的?”
常千佛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穆典可,道:“你觉不觉得,金银道人逃走前那句话是在故意误导我们?”
穆典可点了点头。
无论金银道人,还是桃花和尚,都与穆典可无冤无仇。毫无疑问,两人同幽冥十三鬼,天竺牧蛇人一样,是受雇于人。
按照这一行的规矩,是绝不能透『露』雇主身份的。
金银道人在临去时叫了一声:“不可伤他,他是方弦。”看似情急失言,但细细一思量,这里面却存在相当大的纰漏。
金银道人是怎么断定常千佛就是方君与的。
平心而论,常千佛虽生得高大俊朗,容貌算得出众,但与方君与相比,仍差得甚远。
方君与除了有“方弦”“北公子”“琴公子”的称谓之外,还有个外号,叫“三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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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绝世之才,绝世之容,绝世之温柔。
平素最爱穿一身白衣,容止清华,风度拟仙。所过之处,无论男女都为之侧目,皆呼之仙人。
而常千佛穿的是银『色』袍子,气度更偏阳刚。
方君与的武器是琴中剑。
而常千佛以手为器,重拳法掌法。
两人明显风格迥异。
如果金银道人和桃花和尚真的接到了不许伤害方君与的指令,那必同时也接收到有关方君与的种种信息,理应不会认错人。
那么极有可能,这是嫁祸。
是方容两家的对手,故意制造这样一场刺杀,引得明宫与容翊火拼。
穆典可说得有理有据,常奇却是听得头都大了,道:“跟你们这些人聪明人说话真累。要我说,那和尚也许就是容翊派来的呢,他故意『露』个破绽,引你去这么想,好为自己开脱。”
穆典可秀眉微蹙,认真想了想,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常奇绝倒:“所以,你们讨论来讨论去,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那还讨论什么,等那个老家伙回来再说呗。那家伙虽然嘴讨厌了点,脑子还是很灵光的。”
说曹『操』,曹『操』到。
老家伙徐攸南悠悠踱步进来,笑道:“你是在夸我吗?”
常奇神态大窘,埋怨穆典可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穆典可明明看到徐攸南进来了,却不提醒他。
穆典可道:“你背后都能说的话,当面为什么不能说。”
常奇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这句话的问题出在哪里,讶然道:“说人坏话难道不应该背地里偷『摸』说吗?”
徐攸南道:“她不是,她都是当着面骂我的。”
常奇:“……”
徐攸南手下掌管一班精于情报刺探的锦衣行,他自己也是各种高手。只出去了一小会,便将外面情形打探得一清二楚。
外面的兵丁共六百人。
步兵一百人,弓箭手两百,是方显手下的兵。但方显本人并没有亲自来,而是由他的副将洪文茂带队。
另有三百骑兵,是驻扎在建康城外二十里永定大营的守军,由一个名叫章合的校尉带路,以剿匪为名,连夜奔袭而来,与洪文茂汇合。
另有江湖高手数十名,隐在西边树林里,身份未明。
说到洪文茂,穆典可倒是想起一事来,道:“那天洪文茂安排指认我们的那个老仆真的有眼疾吗?”
常千佛道:“没有。我替他检查『穴』位的时候动了点手脚,让他暂时视力削弱,过个三四天就自行恢复了。”
穆典可早猜到是这样,问这事有点无话找话的意思。问完便又没话说了。
常千佛笑道:“你若有兴趣,改日我可以教你,正好你也会辨识『穴』位,学起来应当很快。”
黎笑笑忍不住『插』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讨论这个,还是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脱身。”
穆典可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我们分成两路走,常公子,还有凌官家你们这一路带上云央先走。我和徐攸南,还有陌上花几个留下来,随后再走,明天早上在五十里外的清水镇汇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若失
不用怀疑,刘妍是冲她来的。
从刘妍在碧缭阁就迫不及待对自己动手的举动来看,刘妍对已死的柳青芜忌惮颇深,以至于对自己防范甚重,不除不快。
常家堡既然在朝有一定力量,那么只要她不同行,常千佛一行人离开客栈应当会跟很顺利。
让他把武功最弱云央带走,留下的徐攸南和陌上花等人都是能以一当百的高手,突围出去并不难。
这样安排在情在理,其他人当不会有意见,只是常千佛未必同意。
果然她刚一说完,常千佛便立刻反驳道:“我不同意。让凌叔先带阿奇和笑笑他们离开,我留下跟你一起走。”
凌涪是看着常千佛长大的,知道他『性』子岁平和,但拿定主意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口,遂说道:“多个人多个帮手,我也留下,让缇如和赵平带着他们几个先走。”
赵平坚决道:“我的职责是保护公子,公子不走,我也不走。”
凌涪又看安缇如,安缇如也说道:“还请凌叔体谅。”
看凌涪几人态度,常千佛不走,三人是决计不肯离开了。
常奇和黎笑笑武功一般,云央的刀法也稀松平常,单独行路,只怕还不如留下来安全。
穆典可道:“你不用担心我。你们离开以后,我自有法子脱身。”
常千佛道:“外面重兵把守,除了强行突围,你还能有别的什么法子?”
穆典可垂眉不言。
黎笑笑道:“那就都不走好了,大家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常奇叫道:“谁说的,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要是不先走,留下来肯定是个累赘。”
常千佛道:“阿奇说得对。客栈里大多数房客,还有掌柜伙计,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一会打起来,刀剑无眼,难免误伤。你们几个得先把这些人先带出去。”
说着看了安缇如和赵平一眼,眼『色』颇厉:“缇如个赵平也走,这是命令。”
安缇如虽不情愿,到底不敢拗它的意,低头应道:“是,公子。”
赵平却是犟着脖子不松口:“公子不走,我也不走。”
常千佛喝道:“赵平!”
正争执不休间,穆典可忽然抬起头,道:“你们不要再争辩了。我心意已决,这是我自己的事,理当我自己来解决。我不需要你们留下与我共进退。”
她转向常千佛,却躲闪着他的目光:“你也走吧。我已经欠你够多了,不想再拖累你。”
常千佛道:“这不是拖累,我说过要保护你,现在你有危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自己走。
穆典可睫『毛』闪了闪,语有黯然:“你不可能永远保护我的。”
她说:“你应该多想想你爷爷,还有你的妹妹,他们才是真正需要你保护的人。是你至亲至近的亲人,是会陪伴你一生的人。而我……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她咬了咬牙,抬头看进常千佛的眼睛里,眼神笃定,语利如刀:“我是穆四,我是金雁尘的未婚妻,便是需要谁来保护,也该是他来保护我。”
常千佛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钝物击中,怔怔望着穆典可,半晌不觉痛。
黎笑笑心中不忍,轻轻唤了声:“大哥。”
穆典可已背转过去:“你走吧。”
凌涪也说道:“公子,该走了。”
常千佛眼中尽是隐忍与沉痛,终是缓慢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黎笑笑一行连忙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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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跟上,从穆典可身边经过时,回头看了她好几眼,终欲言又止。
常千佛出了房门,纵身一跃,上了房顶。凝气丹田,朗声道:“在下常家堡少主常千佛,闻听各位军爷在此办事。未免搅扰,欲先行离去。客栈中一应商队旅人,『妇』孺孩童,皆是无辜,还请军爷放行。”
他中气十足,此时又刻意发力,声音洪亮,数里可闻,颇有震慑意味。
片刻后,一个持枪的小校从队伍里跑了出来,高声叫道:“我家将军说,是否放了客栈里的人,常家堡就不『插』手此事?”
常千佛道:“自然。将军践言,我必履诺。”
小校道:“那么请常公子将人头点评清,列作两队。男子在前,『妇』女在后。行礼精简,不可携带武器。一柱香为限,我为公子开门。”
“有劳。”
客栈里的人都已嗅过解『药』醒来,大多是客商,还有些拖家带口的旅人,一听说外面有重病把守,都吓得躲在客房里不敢出来。
现在见常家堡有人出面了,这才试探观望着,陆陆续续出来,大半柱香的功夫过去,才在天井集结完了。
女子在外奔波的不多,加上黎笑笑和云央,一共也才五个人。五六个士兵举着穆典可的画像比认半天方才放行。
穆典可站在窗子后面,看着常千佛最后一个走出客栈,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
心里头陡然一空,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亲手打碎了。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她伤怀。
玳瑁已归去多时,洪文茂早该知道自己一行人并未中毒,却仍无退兵迹象,足以说明刘妍对于她的项上人头是志在必得。
刘妍能调来永定大营的骑兵,说不定还能找来其他什么力量,突围之事,宜早不宜迟。
穆典可看着墙角沙漏,估『摸』着常千佛等人应当走远了,握着袖中的鱼肠短剑站了起来。
一支火箭越过对面房顶,直直钉到了门板上。
恰如满天繁星泼落。
成千上万带火的箭矢从客栈外『射』进来,穿透窗棱,扎进柱子,漫天漫地都是。
干柴烈火,因风起势。
火海顿生。
穆典可双脚发软,幸而陌上花眼疾手快,搀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从酬四方那场火开始,这已经是她近日遭遇的第三场大火了。
前两场因为有常千佛一直在身边陪着她,同她说话转移注意,倒没有觉得格外恐怖。
现在却只有她一个人面对了。
恐惧,悲伤,还有那些不堪面对的记忆,纷纷杂杂,扑面而来。
她跌跌撞撞地在大火里奔跑,手抖得快握不住剑。
被烧断的房梁柱子在身后一根接一根地砸下,发出轰然巨响。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情形。十年前,是阿苦替她挡了砸到头顶上的房梁。
她答应过阿苦,会好好活下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穆典可眼神骤然一厉,听风辨形,身子猛地一斜,向那个一直追着她跑的身影一剑刺了过去。
珠鸾瞪大眼,清秀的面容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就这么直直地往后仰了去。
一根带着火星的椽子砸到她脸上。
皮肉焦糊,再也辨不清形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我不来,你怎么办?
黑影一道接一道地从西边密林里蹿出,飞身入火海。
身手矫健,动若猿猱。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兽骨面具,里面填塞湿棉等物,用以滤掉热焰气流里的烟尘。
黑『色』夜行衣材质单薄,却神奇地遇火不燃,大火中行走,畅通无阻。
这显然是一场精心筹划的刺杀。
留仙居那场大火,穆典可暴『露』了自己怕火的弱点。而刘妍正是要利用她这个弱点,将她困在大火中,一举杀之。
火海蔓延,冲起滚滚浓烟,呛得人口鼻不能呼吸。
相比那十多个装备精良的黑衣杀手,穆典可一方明显不占优势。
为今之计,只有迅速逃离火海。
士兵们在客栈四面架起高柴,泼上桐油,火势窜起,连成密不透风的火墙,只留一个狭窄的缺口。
两百弓箭手列队呈口袋状围在缺口外,一见有人突围出来,立刻万箭齐发。
箭矢密如蝗雨,缺口一时难以打开。
一行人只得返回天井,继续与那些黑衣人缠斗不休。
春夜东风盛,火势愈烈。
再这么下去,几人即使不被这些戴面具的杀手杀死,也得被大火里灼烫的烟尘呛死。
穆典可目『色』发狠,一手挥剑,一手使销魂掌,狠命连攻。趁那杀手仓促应对之时,迅速弯腰一矮,扭身钻到那杀手右侧。
手起剑落,扬着鱼肠剑朝那杀手颈上动脉扎去。
杀手戴了面具,固然可以抵挡大火里的烟尘,却也造成了视线死角。
那黑衣杀手正与穆典可激烈交手,一个不留神便不见了穆典可踪影,本能地扬剑往右边刺来。
却刺了个空。
颈上一凉,鲜血喷涌而出。
黑衣杀手大骇,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防守一卸,胸口再受一剑,弓身往地上扑去。
一旁的黑衣杀手见状,急忙来援。被穆典可一剑刺伤了手肘,跳开与之对峙。
一个杀手从后奔袭而来,挺剑便刺,忽然后心一痛,被一只手掌从后击中,霎时血气翻涌,五脏欲裂。眼一翻,昏死过去。
穆典可抬起头,只见常千佛一身银袍立在大火中,身后流窜不定的气流掀得衣袍烈烈翻飞,映着红彤彤的火光,如天边翻涌不息的红『色』流云。
袍袖鼓动,长发『乱』舞,唯有一双眸子温和如昔。带着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力量,一眼便叫人的心安定下来。
穆典可眼角一酸,却是笑了出来。眸中华彩涌动,笑里带泪,像闪耀天际最璀璨的星辰。
黑衣杀手抓住时机,手腕一抖,朝穆典可刺来。
忽觉身旁惊风,一只手斜刺里伸开,抓住他握剑的手,反手一拧,腕骨碎裂,长剑脱手。
又一只大手从天而落,拍落到黑衣人天灵盖上。
轻飘飘似羽,落下却是万钧。
黑衣杀手一声不吭,委顿在地。
常千佛往前一步,将穆典可抢到怀里。
蓄了多时的眼泪终于落下,穆典可只觉得双脚一软,是再也站不住,手指抓住他的前襟,哽声道:“你怎么来了?”
常千佛心中大痛,手掌从穆典可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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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托住她绵软无力的身躯,下颌紧紧地抵在她头顶上,说道:“我不来,你怎么办?”
穆典可把头埋在常千佛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药』草香味,所有坚强防备一瞬间卸下。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柔软的小女孩,只想与他诉说自己满心的脆弱与委屈:“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常千佛低下头,脸颊蹭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不哭了……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就算真的生你的气了,再生气,也不会不理你。”
穆典可抬起头,声音里仍带了一丝哭腔:“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常千佛施展开轻功,在大火里穿行,见穆典可仰起脑袋,忙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道:“别看。”
穆典可“嗯”一声,顺从地低头伏在她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后腰,忽想起一事来:“你走的时候,不是答应过不『插』手此事了吗?”
常千佛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心情愉悦,笑得胸腔都震颤起来。
“傻丫头。我答应的是,他们如若放过客栈里的人,我就不『插』手此事。你不是也在客栈里吗?”
穆典可睫『毛』上还沾着泪星子,又轻声笑起来。
“常千佛,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那现在呢?”
“现在啊,现在我觉得,你其实挺『奸』诈的。”
穆典可一方俱是高手,论起单打独斗,黑衣杀手远不是对手,之所以能占优势,纯以人数压制。
此时有了常千佛的加入,穆典可一方实力大增。
而黑衣杀手连折数人,人数优势尽去,不多时便被砍杀殆尽。
寒江雪一手抓着一个黑衣人,大力往外抛掷去。
夜里光线不明,情况又混『乱』,外围弓箭手一见有人闯出,不辨敌我,拉弓便『射』。
寒江雪修习的是阴寒内功,腕力大无比,黑衣杀手被抛行出四五丈仍然不倒,身中百箭,被『射』成了马蜂窝。
寒江雪又抓起两人,摘掉面具,再度大力抛出。
弓箭手引弓再『射』。
此时最前面那两个黑衣人已直直扑地,神箭营中有人察觉情况不对,大声叫了起来:“有诈!”
“上当了!是自己人。”
“停下,别『射』了。”
“小心敌人趁机逃走。”
徐攸南与寒江雪等人一人抓起一个黑衣杀手,以尸为盾,在前面黑衣人的掩护下趁『乱』突围出来。
变数发生得太快,神箭营重兵士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见新突出来的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倒下去,徐攸南与陌上花从黑衣人身后钻出来,一人掷飞镖,一人甩紫练向右,隔着一丈之地向士兵脖颈袭来。
神箭士兵擅长远程『射』击,近距离作战,灵活躲避进攻乃是短板,对上这些江湖高手根本就没还手之力。
一时折损过半。
寒江雪与蓝田玉身形暴起,一人出掌,一人出剑,分向左右两侧突袭,所过处鲜血飞溅,杀人如同砍瓜切菜。
不过瞬息之间,两百弓箭手便全军覆没。
留守外围候命三百骑兵一见情势不对,立刻纵马奔袭来援,铁马金戈,寒光闪耀,呈三面合围之势,迅速收紧包围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早知有今日(致谢Cococol)
常千佛揽着穆典可飞身而出,手上银针如细雨,噗噗『射』出,尽皆入骏马双目。
马群受惊,狂『乱』奔逃,一时踩踏无数,惨叫嘶鸣之声不绝于耳。
章合勃然大怒:“常千佛,你言而无信!”
常千佛冷冷道:“你是个军人,军人职责就是保家卫国,守护一方平安。你身为军中将领,却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威胁于人,还有脸指责我言而无信?”
章合一噎,随后更加愤怒:“你身为南朝子民,本该忠君爱国,却肆意加害我南朝士兵,又是何道理?”
常千佛道:“何时南朝的士兵不再以卫国卫宁为己任,而是沦为贵人们的私器,随意调度,专用来解决个人恩怨?”
章合脸庞涨红,竟是无言以应。
六百兵士折损过半,眼看无力阻止穆典可一行人离去。章合心知一旦事败,自己绝对无力承担刘妍的怒火,一马当先,打算做最后的搏击。
忽然大地震颤,远处地平线传来怒雷般的马蹄轰鸣声。
千军万马如同奔腾的『潮』水,黑压压地往客栈方向压来。
两顶飞辇破夜空而来,据守东南,西南两角,截住穆典可一行人的退路。
东南角的轿辇上坐着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红盎,仙风道骨。右手执一截短棍,双肘交叠,盘腿而坐。
西南角则坐着一个穿红裳的喇嘛,面『色』黑红,凶相毕『露』。粗糙的双掌中握着一对金『色』铜锣。
『裸』了一臂,肌肉盘结,壮硕如山。
两人皆吐纳匀停,巍然静坐,无形之中给人以巨大的压力。
一望便知是绝世高手。
徐攸南道:“那个白胡子的老头施叠泉,是南山派掌门李书芳的师兄,因为心术不正,被王采篱逐出了师门。但就智力武功来说,此人远在李书芳之上。
那个喇嘛叫央金扎西,此人是个佛学天才,悟『性』惊人,诵读不忘,练就一尊金刚铁石之躯,刀斧加身而不坏。”
抬眸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大军,道:“我们都被人误导了,这不是刘妍的手笔。”
常千佛皱眉道:“是容翊?”
徐攸南点头,微眯着眼,眼神锐利寒冷,如同刀锋:“看来南朝廷是滩深水,有人容不下我们了。”
战马风驰电掣地迫近,为首的将军一身银『色』甲胄,头戴银盔,面容清俊,只是脸上有淤青,正是当朝大将军方显。
徐攸南一行没有太多意外。章合却是满目的惊疑不定。玳瑁与珠鸾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妍设宴灌醉方显,盗得令牌,令洪文茂带着神箭营前来追杀穆典可。同时买通了章合,命其以追剿山匪为由,带三百骑兵前来汇合。
为防万无一失,玳瑁亲手在方显的醒酒茶里下了重剂量的『迷』『药』,照理说,方显起码得睡到昨天晚上才能醒过来。
为何却带着重兵出现在距离姑苏几百里之遥的此地?
方显面容凛然,长刀遥遥指来,大声喝道:“妖女穆氏,与人合谋刺杀国相,窝藏钦犯,罪大恶极。尔等速速将此人交出,饶尔不死!”
徐攸南转头向穆典可看来。
那目光里的复杂意味叫常千佛本能地往左移了一步,身体紧绷,进入警戒状态。
徐攸南太擅长掩饰情绪,常千佛看不透他,然而他感到了危险。
他竭力压制心头的怒火,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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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声音颤动:“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她为你们卖命,为你们冲锋陷阵,受尽针刺刀劈之刑,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
寒江雪和陌上花同时往前一步,拦在了常千佛和徐攸南之间。
徐攸南败局已定,不再徒劳挣扎。静静地望了穆典可片刻,面容仿佛一瞬间苍老,神态里尽是怆然:“还是我太心软了。我杀了你那么多回,却没有哪一次真的下得了狠手。每每到了最后,又不忍心了……是我错了。”
他抬头,遥望北方,神情悲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会要了他的命……他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的人,其实只骗了他自己……”
穆典可惊累交加,昏昏然倚靠在常千佛怀里,没听清徐攸南说了什么。常千佛却是一字一句听得明白。
徐攸南说:你会要了他的命。
他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的人,其实只骗了他自己
穆典可会要了谁的命?谁是徐攸南竭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且为了他不惜一次次对穆典可痛下杀手?
常千佛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远处大军的方向。
只见两队数百人的骑兵护送着一辆车蓬高大的马车从队伍后方缓缓驶来,所过处士兵纷纷避让行礼。
看这气派与阵仗,应当是容翊亲自坐镇来了。
常千佛突然间明白了徐攸南。
明白了他对穆典可的态度,也明白了他对自己的一再相助究竟为何。
以及他为何突然对穆典可动了杀机。
容翊精心筹谋了这么大一场局,出动武林高手,调派军队,绝不仅仅只为了捉拿一个私放逃犯的穆典可。
徐攸南向施叠泉走过去。
施叠泉安坐不动,手中短棍随着徐攸南的步伐不断变换方向。从徐攸南动身,到走到施叠泉面前,短短三丈地,不知过了多少招。
施叠泉微笑道:“一别数年,檀郎风采依旧。”
徐攸南笑道:“泉兄却已是暮颜霜鬓。”
施叠泉笑道:“人老心不老。”
徐攸南笑道:“泉兄还是当年『性』情,有一颗争胜好强之心。”
“人活一世,该争的,还是得争上一争。都说名空利假,有几人撒手?”
只要还想争,就不是无懈可击。
徐攸南微微一笑,双掌翻动,一枚淬毒的梅花镖从袖中『射』了出来。
施叠泉抬棍,棍身轻微晃动间不知变幻了多少招式,准确无误地击中梅花镖。挥手拔地而起,收棍,举棍,最简单的劈山式,干净利落,一棍朝徐攸南头顶击落。
徐攸南身形斜晃,躲过这当头一棍,手掌一翻,朝施叠泉肋下砍去。
这一掌又快又狠,完全出乎施叠泉的意料。他只知徐攸南擅使暗器,却不知这些年他已练就了这一身近身搏斗的好本事。匆忙一闪,左臂已被徐攸南钳住,拖行数尺。
身形相错时,徐攸南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倘若我有办法助你夺回掌门之位?”
施叠泉道:“得罪了容相,就算你与我夺来,我也没命去坐。”
“我再赠你一座赌场,占地二十亩,日进斗金的赌场。”
施叠泉略微一迟疑,迅速做了决定,道:“容翊的卫队中混有东瀛武士,擅长忍术。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央金扎西(致谢伶伶夕星)
徐攸南道:“有用的消息,在精不在多。今日我许你的,出去之后,只多不会少。希望你不会叫我失望。”
一掌击出,两人各自弹开。
施叠泉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檀郎腿脚大有进益。”
徐攸南笑道:“过奖过奖。”回头叫了声:“喀沁”,一旋身,又朝央金扎西扑去。
央金扎西一拍轿辇,高大如山的身躯平地升起,凌空翻转,一手执一铜锣,朝徐攸南头上拍来。
徐攸南冲到一半,身子突然侧翻,向右斜飞了出去。手一抖,一粒梅花镖脱袖朝央金扎西脸上激『射』而去。
央金扎西张嘴咬来,竟生生将那粒去势凌厉的梅花镖含住。
手中铜锣拍了个空,两锣撞到一起,发出一声锐响。一声过后,又生发出更加慑人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尾音不绝,直刺得人双耳深处发疼。
原来喇嘛这对铜锣看似寻常,却是由能工巧匠精心设计打造,暗藏着玄机。
锣身比普通铜锣略厚,乃是由三层铸铜打造,每一层都布有机簧弹片。若遇大力撞击,机簧触动,引发弹片共振,将撞击声重重加强,发出十倍于原声的声浪,且震颤不止,能持续一盏茶的时间而不消歇。
央金扎西力大无比,这一拍可以想见其威力。
即使那些站的远远的士兵也受到影响,纷纷捂住耳朵。
徐攸南心里一惊,伸手掩耳。央金扎西的铜锣里有机窍他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喇嘛的功夫竟修炼至斯,不仅练得身躯金刚不坏,牙齿亦是坚硬如铁,竟能以嘴接住自己的飞镖。
袍袖一挥,又将两粒梅花镖『射』出,直取央金扎西双目。
央金扎西左手抬起铜锣护眼,右手将另一只铜锣掷出。只听得铜锣中发出啪啪几声响,边缘竟生出两排利齿,飞速盘旋着向徐攸南腿上切去。
陌上花两手甩袖,数十道紫练一起『射』出,几经弯绕,缠进铜锣边缘的齿缝里,将铜锣裹了个严实,停滞难进。
梅花镖撞上央金扎西手中的铜锣,高速盘旋,溅起两丛银白飞溅的火花。巨大的撞击力震得那铜盘嗡嗡颤抖不知,魔音刺耳,便是央金扎西自己都有些禁受不住。
可见飞镖速度之快。
央金扎西虎口发麻,却不敢懈怠分毫,仍旧紧紧地握着铜锣。右手抓来,拽着那铜锣奋力往右一挥,飞镖被挫得转了向,在铜锣上划拉出两道深深刻痕后,往左侧弹去。
却有一粒在转向之际骤然炸裂了开来。
花分五瓣,五个方向。
央金扎西避无可避,大吼一声,运内力冲贯全身,一头朝那片碎裂的铁瓣撞去,竟是以血肉之身,生生将那偏尖利花瓣撞飞了去。
额头上只见一道淡淡划痕,不见皮肉有伤。
场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寒江雪,蓝田玉和陌上花,是漠北乃至整个江湖最精锐的杀手,从来只有他们令人丧魂失魄的时候,还不曾面对对手生出这么大的俱意。
当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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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敢大意,陌上花紧拽着紫练,寒江雪和蓝田玉纵身拔起,一起攻来。
央金扎西一经脱身,左手铜锣飞快掷出,将缠着另一只铜锣的紫练齐刷刷切断。两锣相撞,盘旋着又飞回到央金扎西手中。
趁着央金扎西收锣的空当,寒江雪悄无声息地欺到央金扎西身后,双掌发力,拍向央金扎西后心上。
蓝田玉则正面迎敌,镂着繁复花纹的宝剑直指央金扎西的眉心。
央金扎西猝不及防,被来自后方的强劲掌力震得向前蹿了数尺。然而抬头时面『色』却不曾改了分毫,没有一丝一毫受伤迹象。
抬手一挡。“锵”一声,蓝田玉手中镶玉长剑被铜锣截作两段。
漠上四大杀手出动了三位,再加上徐攸南,四人合力,竟未能制住一个出招并不怎么高明的喇嘛。
徐攸南挥动衣袖,飘飘然在常千佛身边落定,问穆典可道:“看清了吗?”
穆典可虚弱地摇了摇头。
她固然擅长观察对手的招式,从中找出弱点,击而杀之。但这个长处在央金扎西身上,几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央金扎西无论是从战术还是反应速度上来说,都并不是特别出众,可以说招式里处处是破绽。但他有一身金刚不坏之身,刀剑加身而不伤,杀招不杀,这在只有毫厘之差高手之争中是相当占优势的。
刚才徐攸南与陌上花等人联手出击,若换了别的人,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可央金扎西凭借铜头铁身,硬扛了一掌一铁镖,分毫不伤,展现出无敌之态。
想要杀他,找他招式里的弱点没有任何用处,除非是能找到他的命门。
千羽曾教过她,天生万物,有阴有阳,有黑夜,就有白昼,便是凡事都讲究一个平衡。
练硬功的人,看似强悍无敌,但必然有个地方,要比普通人更加脆弱,那便是这些强者的死『穴』,即谓命门。
是他们最紧张,也是交战是最不愿意暴『露』的地方。
只不过央金扎西还没有被『逼』到这个份上。
穆典可在常千佛怀里挣扎了一下,试图自己站起来,常千佛觉察到她的意图,说道:“让我来。”
语意尽管温柔,却又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坚决。
穆典可知自己拗不过他,“嗯”一声,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要小心。”
常千佛抚了抚穆典可的额角,柔声道:“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抬头看了徐攸南一眼。
徐攸南立马表态:“放心,她可是常公子你看中的人,我哪敢轻举妄动?”见常千佛剑眉皱着不展,又说道:“当此生死存亡关头,当然是合力迎敌才是正途,我不会那么傻的对不对?”
常千佛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冷冷说道:“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不管今天还是日后,你若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会倾我常家堡合堡之力,上天入地也会追到你斩杀之。”
徐攸南耸了耸肩,一副“我好怕”的样子,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好久不见三师叔
这等时候,常千佛也没工夫去揣测他话里的意思,握了握穆典可的手,示意她安心,一振袖,飘然掠走。
迎面一拳,朝央金扎西头上轰去。
央金扎西手挥铜锣相迎。
常千佛变拳为掌,手掌覆上锣面,软似无骨,轻轻一推,四两拨千斤,将央金扎西凶狠的招数化开。双拳齐出,往央金扎西颈上,腰上,肋下频频击落。
央金扎西空有一身蛮力,行动却是不够灵活,片刻功夫就身中数拳,虽说无恙,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常千佛捶自己一拳,再捶一拳,穿来行去,自己却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心中也是大为火光。
双手不停地挥舞着铜锣,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弧线交叉越来越密集,却是一道也上不了常千佛的身。
如是上百回合,央金扎西终于忍不住,狂躁大吼一声,纵身朝常千佛扑过去,双手执锣,朝他头上拍去。常千佛身体仰起,一脚踹向央金扎西胸口。
央金扎西一拍拍空,又手挥铜锣去削常千佛的双足。
常千佛轻功何等了得,岂能让他轻易得手,双**错,引得那央金扎西一顿追削,几度切到自己双手。手上一慢,常千佛便借机立直了身体,空中行步,如履实地,翩翩躲过央金扎西接连数回切削。足间点在锣盘上,纵身拔起。
一起一落,双脚夹住央金扎西头颅,腿上发力,用力一扭。
若是换了旁的人,只怕早就身首分离。
然而央金扎西铜头铁身,便是脖颈处也是坚硬无比。
常千佛双足发力强硬,却也只拧得他脖颈稍微一转,发出轻轻一声“咔”,并未伤及根本。
央金扎西已是许久未尝到这种疼痛滋味,当下大怒,手握铜锣一顿『乱』挥,俱是扑空。十指按在铜锣上,斜向一摇,收回锯齿,猛地拍打起来,魔音震『荡』不绝。
常千佛叫这阵阵魔音震得脑仁生疼,被迫收腿退开。回头见穆典可正捂着耳朵,双眉紧绞,已然是难以承受。陌上花蓝田玉也是以手掩耳,痛苦不堪。
常千佛眉心一沉,身如利箭『射』出,双掌分拂,绕过铜锣,直捣央金扎西双目。
央金扎西纵能修得身坚如铁,但毕竟肉体凡胎,不可能将一双眼亦练得亦如铁石般坚硬。匆忙里收手回护。
常千佛手掌绕上央金扎西手肘,巧力一带,央金扎西身体不稳,踉跄往前倾倒。
反应却是迅速,借着这前倾之势,双脚蹬地,一头朝常千佛胸口撞来。
常千佛右手挽着央金扎西胳膊,奋力往后一推,抬起左腿,往央金扎西胸前踹去。
这一招,本为了将央金扎西『逼』退,不料那央金扎西自恃肉身坚硬,不退反进,双拳紧握,一身暴喝,周身气流震『荡』,金光暴发。
如同在铜头铁身上又加了一层金罩。
常千佛只觉双目一眩,眼前金光闪耀,下一刻脚下便传来钻心疼痛。迅速弓身往后一缩,仍叫那央金扎西三成力气撞上,胸中一窒,人已向后弹飞。
身体将起之时,双手抱住央金扎西头颅,奋力往上一掀,银针从指缝错出,扎入央金扎西瞳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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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扎西硬功练成以后,绝少负伤,因而比常人更加难以忍疼,当下狂吼一声,奋身追来,扬起手中铜锣朝常千佛头上大力砸去。
忽觉腋下刺痛,央金扎西低下头,只见穆典可眼寒如霜,手中鱼肠短剑已然深深扎入自己右边腋渊『穴』中。
央金扎西像个泄气的皮囊,体内精气迅速外泄,纹理如金石的臂膀以可见的速度迅速柔软下去。
金刚不坏之身已然破了。
央金扎西双目血红,高举起的右手攒紧铜锣,狠狠朝穆典可头顶砸落。
常千佛返身扑来,抓住央金扎西的手臂一拧,将他的整条臂膀卸了下来。
另一只手捞起穆典可,双足腾空,迅速往后飞掠了去。
徐攸南微微笑看了施叠泉一眼,分明是在说请你识时务。
施叠泉含笑,抬棍摆开迎战姿势。
央金扎西已废,后方只剩下他一人,即使要放行,也得做足样子,骗过容翊才行。
而容翊却不是那么好骗的。
施叠泉正在心中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忽听身后野草丛里穿来窸窣声响,响声由远及近,如有游蛇惊风穿行其间,来得飞快。
施叠泉佯作前行几步,忽然转过身,对着那道还来不及消去的草痕一棍劈了下去。
一根棕褐『色』的短棍平地飞起,如蛇身飞翘,交斗缠绵,格住施叠泉凌空劈下的短棍。
一张英俊不羁的笑脸从草丛里探了出来,笑嘻嘻招呼道:“好久不见啊三师叔。”
远处铅灰『色』的天幕下,大军陈列,整装待发。
容翊负手站在车厢边,玉『色』冠带被夜风吹得飘飘欲飞,长身而立,像一尊温润的玉石雕像,微眯的双眼里却闪着危险的锋芒。
望向前方良久,他徐徐开口:“那人,是常千佛罢?”
被叫来问话的尤合垂手躬立,小心紧张地回话:“是,卑职接到情报,那姓穆的妖女一行明明只有三人,也不知道为何常千佛会突然出现,跟她搅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忿:“卑职原已与常千佛商定好,常家堡不『插』手此时,不想他带着客栈那帮人出逃之后,又失信返了回来。”
容翊转头,淡瞥了尤合一眼。
来了多时,容翊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这一瞥让尤颌大是振奋。就听容翊淡淡说道:“这么说,你是用云来客栈所有房客的『性』命换了常千佛一个不『插』手的承诺?”
据他所知,常千佛虽不全然是那等古板不变通之人,却也不像是会食言失信的人。这中间必是存在什么误会。
尤合连声道:“是是,容相明鉴。”
容翊不由在心里骂了声“蠢材”。
穆典可一行就住在云来客栈,他跟常千佛要来这个承诺,就相当于没承诺。
这尤合乃是刘妍的大姑母莅陶长公主的孙儿,出身名门,又与皇家沾着亲带着故,到军中多年,只混到一个小小校尉,不是没有原因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登高易跌重
容翊微哂,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说出的话却叫尤颌心中一凉。
“你乃朝廷命官,统兵之将,拿一班无辜百姓的『性』命去要挟一介白衣,这么长脸的事,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与常千佛斥责他的那番话如出一辙。
尤合听出了容翊的怪罪之意,口舌都不大利索了:“相…相爷,卑职糊涂。”
容翊又转过了头,继续负手看着前方:“自去领三十军棍。”
尤合是家中幺儿,从小有莅陶公主宠着护着,无人敢管教。即使到了军中,也因为莅陶公主的面子,以及家中的多方打点,并未经受过多历练,身娇肉贵,何时受过这等罪。
众目睽睽之下叫人按在板凳上,噼里啪啦一顿痛打,伤在『臀』上,也伤在脸上,那是他这种矜贵的世家公子能忍受的。
心中自是不愿,反应慢了些,容翊淡淡又道:“一百军棍。”
尤合哪还敢不从,慌忙道:“卑职遵命。”
诚惶诚恐去了。
章晗走过来,道:“相爷,施叠泉怕是顶不了多久了。”
央金扎西这么快被击溃,是他始料未及的。央金扎西一倒下,单凭施叠泉一人,拦不住这群有勇有谋的江湖高手。
容翊道:“让方显从神箭营抽调两百精兵过去,再配备两个东瀛武士。”
神箭营刚刚折损两百人,群情悲愤,正是战力最强的时候。
穆典可一行能轻轻松松端掉那两百人,全靠出其不意,现在平地空旷,没有遮掩,想在『乱』箭下求全就没那么容易了。
淡淡又道:“告诉方显,尽力拖延,不可伤了穆四与常千佛的『性』命。”
章晗道:“穆四诡计多端,常千佛也不是好对付之人,恐怕施叠泉一人难以应对。莫不如请李先生……”
说话时往容翊身后瞥了一眼,三丈之外有一顶青『色』小轿,静默地伫立在荒原上。夜风吹动,布帘上道道凝縠。
容翊道:“不急,让施叠泉再顶一阵。”
章晗应道:“是。”
章晗刚刚离去,老管家和顺就弓着腰走了过来。
容翊抬手抚了抚手指上的玉扳指,和顺会意,将左右士兵摒退,道:“公主给大将军下『药』,私自调动神箭营以及城北守军的证据,已经搜证齐全了。”
容翊点点头道:“你再修书一封给羊其兵,让他拿着这个消息去向宁玉示好,做得自然些。”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相爷真的想好了吗,公主受罚,容家也会受牵连……”
容翊淡笑道:“顺叔真的以为,此事过后,我还能保全身吗?这一仗,无论成事不成事,军中必多耗损,宁玉岂会放过这个参我的大好机会?登高易跌重,是该退一退了。”
和顺叹了口气,道:“那位也真是,行事还是如此鲁莽。捅了篓子,自己又害怕,还得你来善后,他是何时才能有点担当。”
容翊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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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顺并非鲁钝之人,揣着容翊的态度,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莫不是那一位有意为之?”
容翊笑道:“那倒不至于。可是未必没存这样的心思。咱们的那位……真的长大了,已有不可琢磨的心思了。”
那边韩一洛趴在草丛里,正举着短棍与施叠泉较劲,呲牙咧嘴,将一张俊脸拉得变了形。
“好巧啊,三师叔,您也在这里?”
施叠泉笑道:“是小一洛啊,师叔听说你跟小钰子上了那个什么新秀榜,给你师父长了大脸。师叔看看,你这功夫长进得如何。”
说着手腕用劲,又往下压了几分。
韩一洛手肘关节咯吱作响,脸都皱巴到一块了:“三师叔,三师叔,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师父常说,您老人家是一群师叔伯里天赋最高的,他就是再练上十年,也望不到您的项背。师侄这个南山第一不肖弟子,哪里是您的对手。”
施叠泉笑道:“你这话一听就不老实,南山第一不肖不是你师叔我吗,怎么就是你了,你又干什么气到李书芳那个老东西了?”
韩一洛道:“师叔您第一,我第二,一样的,一样的。”
施叠泉笑道:“这可差得远了,莫非你也让你师父给逐了出来?”
韩一洛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一脸哭丧相道:“师叔,您先松手啊,您再不松手,侄儿这条胳膊就要断掉了。”
施叠泉短棍略松,韩一洛从地上弹跳起来,望了望远处黑压压的大军,笑道:“三师叔,这么多兵不是来抓你的吧?要真是这样,那侄儿可要先跑了。”
施叠泉道:“贪生怕死忘义,你干脆别给李书芳那老古董做徒弟了,投到我门下算了。”
韩一洛摇着短棍,笑呵呵地跟在施叠泉身后,道:“巧了,大师伯也这么说,我到底给你们谁做徒弟好?”猛地抬手,一棍戳向施叠泉肋下。
施叠泉早有防备,双臂一展,滑出数丈,笑骂道:“你这个小王八蛋,满肚子心眼,可惜跟你师叔比还嫩得很呢。”
韩一洛手握短棍,攻势勇猛,点刺劈扫,一棍比一棍凌厉。
施叠泉一手负于身后,从容进退,衣袂轻摆,宛如闲庭信步。右手握着短棍,恰到好处地一挑,或者轻轻敲下,动作极其随意,却将韩一洛阻得前进不得,犹如困兽斗。
央金扎西虽然泄去大部分精气,但毕竟底子身后,虽然不能再以身摧铁,但身体仍比常人坚硬柔韧得多,手挥铜锣横冲直撞,无人敢近身。
常千佛只叫央金扎西三成力撞上,却仍然伤得不轻,携穆典可飞出一丈落下。落地时再也撑不住,向前踉跄一步,抬手捂住胸口,两道剑眉紧拧到一处。
穆典可返身托住他的肩膀,神『色』慌张,一迭连声道:“常千佛,常千佛,你怎么样了?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常千佛见她双目泫然,好像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心头蓦地一软,像是身子突然轻了,升到了天空的云层里,被轻飘绵软的层层白云托住,软绵绵,暖融融,由身到心都是舒泰的。
“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你不可以死
穆典可一下子怔住了,一双烟遮雾绕的眸子被水泽洗得清明,瞬间被恐惧攫住。
这是常千佛第一次如此清晰明白地看到穆典可眼里的情绪,他在那双水漾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满心里充溢着快乐的情绪,又夹杂着歉意。他说道:“我骗你的,我只是受了点轻伤。”
穆典可好似听不懂一般,过了好一会才如梦方醒地“哦”了一声。痴痴懵懵的样子叫常千佛见了心里发疼。
就听她低声说道:“常千佛,你不可以死。”
她抬眸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的心里去,又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拓下来,存放到心底里:“你不可以再死了。”
这世间是如此的广阔,而我如此地小。那些爱我的,我爱的人都一个个离去了。我已所剩不多,已不能再失去了。
常千佛,你既来了,就请你好好保重自己,不要也离我而去。
她的眸子里有水光涌出,氲得漆黑的瞳仁像沾了『露』水的珍珠,光彩夺目,却又积着沉甸甸的哀痛:“常千佛,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
常千佛的心刹那柔软得要化成一汪水:“好,我答应你。”
穆典可把头抵在常千佛的胸膛上,迅速别过头,抬起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把,嘟哝道:“风真大,沙子又吹到眼睛里了。”
抬头时眼眶微红,神『色』却已差不多恢复,有一丝丝唯恐被揭穿的不安与赧然,道:“我扶你到那边坐会。”
常千佛也不点穿她,抬手拂了拂她蹭『乱』了的发丝,说道:“好。”
穆典可扶常千佛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处坐下。
常千佛深谙医理,修护得法,静坐闭目调息了片刻,苍白的面容上逐渐恢复血『色』,气息也稳当起来。
此时陈列最前方的骑兵已挥戈冲杀过来。马蹄踩踏着地面,如同鼓点密集而有节奏地落下,擂捶得大地一阵阵震颤。
数百骑卷风而来,烟尘乍起。
两个手持长枪的士兵一左一右奔袭而来,同时挥枪向常千佛和穆典可刺来。
穆典可侧身一矮,双手抓住那右边士兵手中的长枪,借力一个翻身,朝左侧那名士兵扑去。手起刀落,一剑斩断那士兵咽喉,夺了士兵手中长枪,反手一扬,格住右侧那士兵迎面刺来长枪。
她毕竟是女子,气力比长年『操』练演武的军人颇有不如,肩肘又有新旧伤,这一撞,直觉手臂震得酸麻,伤口剧痛,长枪脱手飞了出去。
双脚一踢马腹,身子迅速后仰,夹马向右侧冲去。
手握着鱼肠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半圆弧,弧尖落到了那士兵的腹部,扬起时带起一长条血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后面的骑兵冲上来时,穆典可已占得先机,纵马迎上,长枪一递,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士兵刺得对穿。
俯身一翻,滑下马背,只手揪着马鞍,斜挂在马腹下,右手握着鱼肠剑,随着骏马狂奔在一群铁骑中狂『乱』穿行。
只见得马蹄影『乱』,穆典可握紧短剑,朝马腿上奋力削砍去。
那鱼肠剑乃是战国时期留传下来的宝剑,吹发可断,削铁如泥,切割血肉之身自然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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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寒光掠过,到处都是切断飞扬马蹄,断面处光滑如镜,竟是连一滴血水都不溅出。
骏马奔驰的速度飞快,断腿之后又冲出四五丈才倒下。
有的被断了前蹄,失稳往地面俯冲去;有的被砍断了两条左腿,长嘶着翻倒;前面的马撞上后面的马,塞住去路,引得后面的马又纷纷撞上来。
一时群马失蹄,扑倒撞翻一起,人惊马叫,场面极度混『乱』。
方显一马当先,领着一群神箭营士兵飞驰而来,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弯弓搭箭,一箭凌厉,朝穆典可头上『射』来。
穆典可头一偏,羽箭擦着鬓发过,在鬓角刮出一道深深血痕。
方显引箭再『射』。
此时那领兵的将领已指挥将混『乱』的局面稳下,大声呵斥后面的骑兵后退。带着两名亲兵,挥枪朝穆典可疾刺来。
方显身后的身后的众神箭营士兵也追了上来,一起挽弓搭箭,拉弓如满月,齐刷刷地朝穆典可『射』过来。
穆典可被迫弃马而逃,身形急遽往后撤走。
那些神箭营的士兵训练有素,身手敏捷。一箭『射』出,迅速抬手取箭,拉弓再『射』,动作齐整,配合无间,箭与箭之间几无间隔。
一时箭雨铺天盖地,密集得连头顶月光都透不下来。
常千佛一人撂翻了数十骑兵,正与一群持戈的士兵缠斗不休,见此情形不由脸『色』大变。当下出手不再留情,掌掌满力击出,顷刻间毙命三人,将那群围攻的士兵『逼』退三步之外。
众人一退,常千佛便不再做纠缠,纵身拔起,疾去如惊风,转眼间由五丈地外掠到了穆典可跟前。
眼观箭,耳听风,躲过群箭攻袭,将穆典可抢到怀里,带着她往右边一歪,四五支飞箭刷刷从头顶上飞过。
大腿上剧烈一痛,一股热流涌出,却是叫方显『射』中了一箭。
常千佛一咬牙,单腿发力,抱着穆典可弹到半空中,凌空一旋,身体高速转动起来,像一柄凌厉而灵活的钢梭,在箭雨的间隙里飞速向前。
身体带起劲风激『荡』得周围的箭矢都失了准头。
一去几十丈,两人双双扑落在地。穆典可迅速翻身爬起来,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双手在常千佛身上一顿『摸』索寻找:“常千佛,你是不是受伤了,啊,你伤到哪里了?”
忽然手下触到黏腻之物,抬手一看,五指尽是鲜血,眼眶一下子就『潮』了。
常千佛柔声道:“没事,只是伤了腿而已,没伤到要害。”
又道:“把剑给我。”
穆典可不敢有失,连忙双手将鱼肠剑递过去。
常千佛撩起衣襟,动作利索地将大腿处衣服撕开。捡了根枯枝含在嘴里,一手扶住箭身,一手握短剑,手腕急动,将箭头带血挖了出来。
穆典可在一旁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常千佛抬头笑道:“还好扎得不深。”
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珠如豆大,已是再也挂不住,沿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滴滴滑落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戏还唱不唱?
穆典可望着他手上染了一指长鲜血的箭支,又是心痛又是委屈,哽声道:“你还骗我,你以为我是傻的吗?”
这么深的的箭伤,只怕是已经扎到骨头了。
常千佛神情虚弱,眼眸里却尽是星辉,笑容里带着宠溺,说道:“典可不傻,是我傻。”
他说这说话时,穆典可已飞快地从里裙上扯下一大块,扯成条,伸手来与他包扎。
伤口太深,不扎紧难以止血,穆典可抖开棉布,密匝匝地常千佛腿上缠了好几道,咬了牙奋力一扯,常千佛痛得“嘶”一声,穆典可眼泪丝丝,再也忍不住,脱口道:“本来就是你傻,你都走了,又跑回来做什么,你这个——傻子!”
常千佛心头软软一漾,像被柔软的云层托着,又像泡在三月温暖的春水里,真想听她再将这声傻子说上十遍八遍,却又怜惜她伤怀,抬手与她抹泪,道:“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伤心。”
语落一支羽箭穿透夜『色』,尖啸着朝两人坐着的方向『射』来。
常千佛抓着穆典可的肩,猛地向后仰倒,伸手一抓,抓到了箭杆,拼写手掌皮肉破裂,愣是生生地遏住了那箭支的去势。
身形暴起,扬手将那支沾着手掌血的箭矢朝方显投掷了去。
箭去去风,瞬间指到方显心窝处。
方显没想到常千佛非但躲过了自己这一箭,居然还有还击之力,猝不及防。
扬弓一挡,将那只飞来箭镞击偏了两寸,总算躲过了要害位置。长箭刺穿铠甲铁片之间缝隙,扎进胸肋里,钻心疼意顿时在胸膛中蔓延开。
神箭营刚折了两百人,本就是哀兵,此时又见首领中箭,众兵士不禁愤怒得红了眼,一群人不要命地往前冲,一边狂奔一边引箭。
箭矢又狠又疾,准头极高。
陌上花飞身来援,近余的两道紫练脱手『射』出,缠到两名神箭营士兵的脖颈上,奋力一甩,将那两名士兵拖行出列。
两名士兵奋力挣扎。
陌上花挥着那两截长练,时刚时柔,忽左忽右。那两名士兵双手『乱』抓,却始终抓不到长练。
一旁士兵弃弓来援,被从背后『射』来的梅花镖击中后颈,接连扑倒。
方显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散队!”
众士兵迅速散开,一排掩护,一排变队,如是交替,前后左右迅速互换了个遍,井然有序。
这样一来,不知何时混进神箭营的徐攸南就暴『露』出来。
方显大喝一声,从马背上跃下,双手举剑,飞身朝徐攸南劈来。
徐攸南拂袖退去,借着夜『色』掩护在神箭营队伍里辗转游移,身法飘逸,不定踪影。
方显有所顾忌,剑剑刺空。忽然脖子上一痛,顿觉天旋地转,随即两眼一黑,握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洪文茂大惊,高声叫道:“将军”,冲过来抱住方显。
方显浑身抽搐,脸『色』发紫,已然不省人事。脖子上一道划痕,边缘沾着幽蓝『色』的水『液』,显然是中了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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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近十多名士兵迅速冲过来,在方显周围形成一圈围挡,飞跑着往后方撤退。
徐攸南往后看去,正好看见施叠泉握着短棍与韩一洛打斗经过,双手一抱拳,高声叫道:“多谢施先生救徐某一命。大恩大德,定当厚报。”
方显素来爱护手下,长驻营中,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亲如兄弟。
此刻见方显中暗器生死未卜,众人剐了徐攸南的心都有,听他这么一说,满心仇恨瞬间都转移到了施叠泉身上。
一时箭雨纷纷,全都冲着施叠泉去了。
施叠泉素工心机,从来只有他构陷别人的份,何曾被人这么坑害过,当下勃然大怒,吼道:“徐攸南,你这个老王八蛋,你敢坑我?”
徐攸南笑道:“泉兄这是哪里话,你既助我,我必不会亏待于你,我答应你的酬劳,脱险之后,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施叠泉气得跳脚,以容翊的多疑『性』格,自己这下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是贪财不假,却也不是个空有贪心毫无头脑的的草包。
徐攸南许诺的好处要拿,与容翊也不能撕破了脸,是以与徐攸南达成约定后他便寻机捡了徐攸南遗落在草地里的的毒镖,一直揣在袖中等待时机出手。
方才方显与徐攸南大打出手,他便故意引韩一洛一路缠斗到了徐攸南身后,拿准时机用毒镖攻击了方显。
伤了方显的是梅花镖,又是从徐攸南所在的方向『射』出来的,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要落到徐攸南头上。
跟他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哪想到徐攸南会给他来这么一出。
飞镖『射』得快,看到的人不多。那群士兵悲愤之下那里顾得上去分辩真伪,一见有人带了头,纷纷引弓便『射』。
施叠泉挥着短棍奋力拨挡身前的箭矢,破口大骂:“老王八蛋!老混账!等老子出去,老子要扒了你的皮。”
仙风道骨的形象『荡』然无存。
徐攸南笑呵呵道:“泉兄好大脾气啊。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要一团和气才能其利断金嘛,先出去再说,再说。”
施叠泉骂道:“和气个屁!老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韩一洛听到这里也搞明白了,原来自己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师叔既拿了容翊的酬金,又私底下徐攸南结成契约,本想两边的银子都赚,结果被徐攸南摆了一道,不得不改换阵营了。
想到李书芳平时一提到施叠泉就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痛斥自己这位师叔是如何如何地狡诈,如何如何地两面三刀,坑人无数,韩一洛当时就乐了,不怕焰高再添柴:“师叔,咱们这戏还要不要接着往下唱?”
施叠泉奈何不了徐攸南,还收拾不了韩一洛?跳起来就举着棍子往他头上敲去:“唱个屁的戏唱戏!你个小王八蛋也跟着来害我!”
韩一洛抱头『乱』窜,一边跑一边高声叫:“师叔啊师叔啊,这都暴『露』了您老人家还来真的?师侄也是侄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
施叠泉快气背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敢教英雄低头
远处轰隆声阵阵,如有黑云滚动,大批的骑兵往这边压过来。
施叠泉也顾不上追韩一洛了,且战且退,往穆典可一行靠了过去。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能与穆典可联手突围出去了。
容翊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要是再惹到徐攸南,两头不是人,死得更快。
徐攸南见身后乌泱泱的大军压来,便知道容翊要动真格了。
他们这一行人的个个是高手,千百人里挑不出一个。别说以一当十,以一当百都不成问题。可问题是,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几百几千人,而是密集如蝗,杀之不尽的上万兵甲。
数万大军屯在这里,就算是挨个送上人头来给他们白砍,也能将他们活活累死。更弗论这当中不乏训练有素的精兵。
就拿方显的神箭营来说,两百奇兵,胜过上千人的队伍。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就是希望再渺茫,为了金雁尘他也得博一博。
徐攸南从一名神箭营士兵手中抢过一张黄杨大弓,高声叫了声:“喀沁”,奋力将那张弓掷了出去。
常千佛单足发力,凌空跳了起来,先穆典可一步将那张弓抢到手里。
不等常千佛落地,穆典可便迅速从地上扫了一把箭支抱在怀里,伸手递了三支过来。
常千佛张弓拉弦,三四人宽的黄杨弓被他拉到极致。三根快箭分『射』向不同方向,离弦便是数声惨叫。
穆典可又递过三支箭,手伸到一半,就听常千佛沉声道:“再取两根。”
穆典可不由分说又拨了两支出来,一起五支箭一起递给常千佛。
穆典可沉声道:“取箭。”
语声毕,对面箭矢便如蝗雨般『射』来。
常千佛将五支羽箭一字并排铺在弓弦上,拉满大弓,箭去如流星,将五名骑兵从马上『射』了下来。
穆典可这才来得及感到诧异,问道:“你以前学过箭?”
这岂止是学过,而是十分擅长跟精通了。
穆典可在大漠弯弓跑马了许多年,也只能做到三箭齐发,偶尔能『射』出四箭而已。
若是向常千佛这样一发五箭,必然会失了准头。
常千佛“嗯”了一声,弯弓再『射』。
每一箭都正中士兵手上的麻筋,兵器纷纷掉地。
前面的士兵退下,后面的士兵又涌上来,源源不绝。
神箭营化整为零,在骑兵的护卫下前进,箭矢如雨,“噗”“噗”“噗”『射』来。
常千佛,穆典可还有陌上花都是轻功过人之辈,躲得倒算迅捷。
蓝田玉和寒江雪就有些吃力了,只得腾出手来挥挡箭雨,一面还要应对央金扎西和那些骑兵的攻击,十分狼狈。
穆典可疾步抢到陌上花身前,挥着短剑击落纷『射』过来的流箭。
沉声令道:“取箭。”
陌上花正甩动长练缠住两个士兵的脖子,闻言手一抖,崩得笔直得两条长练顿时恢复柔软,像两条灵活的游蛇,从士兵脖子上滑了开去,转头扑向地面上横七竖八扑了一层的落箭。
陌上花抖动手中长练,天上地下地『乱』舞,扬起羽箭不知多少支,纷纷洒洒往常千佛面前抛落。
常千佛面『色』沉着,神情专注地挽弓『射』箭。
穆典可往常千佛的方向移了一步,手中短剑挥得越发快,拉出一个更大径口的圆盾,将常千佛也纳入保护的范围。
但见身前银光闪闪,“叮”“叮”“叮”的磕撞声不绝于耳。迎面来的流箭无一例外地被击飞。
常千佛五箭并发,箭箭不落空,即使不伤人『性』命,这拉箭的速度与准头也给对面的骑兵造成极大的压力。
更不要说那些一向自视甚高的神箭营士兵了。
队伍行进速度明显减缓。
几人且战且退,渐渐脱离神箭营的『射』程,返身欲逃。
一道青灰『色』的身形越过军队方阵,如大鹏振翅,来得迅捷而平稳。
稳稳地落在众人身前三丈处,抬手拔剑。
剑阁阁主李慕白!
众人大为意外。
剑阁虽然没像常家堡那样强烈明白地表现出孑然一身的姿态,但历来对于江湖争斗和朝堂纷争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不知道是何原因,一向清高自持的李慕白会突然接受了朝廷的招揽,深夜现身此地。
穆典可平生敬重之人不多,李慕白便是其中之一。饮剑台一战,虽无多言语,但彼此敬重,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意。
此番刀剑相向,不由得怅然。
徐攸南笑道:“李兄曾致仕朝廷,希望凭借己之力量改变这『乱』世之象。却不想屡遭『奸』馋陷害,九死一生。明主不明,小人得意,李兄曾发下誓愿,永不踏入朝堂半步。如今却是因何自食誓言,甘为朝廷效力?”
李慕白道:“人生『乱』世间,不可凡事遂愿,但求无悔而已。”
徐攸南眼中精芒闪过,瞬时体会出李慕白话里意味,悠悠笑道:“我记得李兄当年遭人构陷下大狱,本是判了秋后处决。幸得李兄的授业恩施孙夔多方打点营救,才免除极刑,改派流放之刑。
恩师孙夔因不忍见你遭受流徙之苦,卖掉祖屋田产,贿赂了当时的权臣薛统,方才换得你自由之身。
而孙夔却在延和三年春,薛统倒台的时候,因为与之过从甚密,被削官免职,逐出京城。此生仕途无望。”
李慕白面容沉静如水,并未因为徐攸南的话而出现明显的情绪起伏。持剑而立,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却给人一种岿然如山的厚重感。
徐攸南接着说道:“让一个人低头有千百种方法。然而想让你李阁主低头,却只有这一种方法,那就是你的恩师孙夔。”
一群人至此方恍然。容翊想要李慕白为自己效力,只要拿住孙夔。任李慕白如何地傲骨铮铮,也脱不开这恩情束缚。
李慕白声音平静,无波无澜,道:“檀郎聪慧。我若有檀郎一半心智,当年也不至于处处遭人掣肘,举步维艰。”
徐攸南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阁主生『性』高洁,不宜这浊世浑水,却意外成就一代宗师,此乃武林之福。”
“檀郎过奖。”
“不知容相许了阁主什么样的条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真正目的
李慕白道:“承人之惠,忠人之事,李某既已许诺了容相,不论利害,不管对错,心意不改。还请檀郎莫再费心。”
这便是拒绝了徐攸南的劝说拉拢。
韩一洛挥着短棍冲出包围,正好听到这句话,大喝一声:“好!好一句忠人之事,心意不改。李阁主重诺守义,这才是真男儿,真英雄!”
见施叠泉拿个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挠头讪讪笑道:“那个,三师叔我不是说你啊。主要我一听李阁主说许诺什么的我就激动了。师父他老人家给我取名就是取的一诺千金之意,后来才给改了,这不激动嘛,激动,哈哈。”
施叠泉翻了个白眼,这小子故意的吧?这还不如不解释呢。
冷哼了一声道:“还用你来告诉我?你光屁股跑的样子我都见过,我还不知道你这破名字怎么来的?”
韩一洛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三师叔你光屁股的样子我也见过,你虽然忘恩负义,也是个男儿。”
施叠泉脸都黑了。
韩一洛从草丛里钻出来时,常千佛就看见了他,此时才有机会说上话。心头感激无以言表,韩一洛闯到容翊的包围圈里,自是为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份情义,自是珍贵。
当下只重重拍了拍韩一洛的肩膀,沉声道:“谢了,兄弟。”
韩一洛一脸不满地看了常千佛一眼,道:“谢什么谢,搞这么严肃。我又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帮我嫂子的。”
说着不忘冲穆典可叫了一嗓子:“是吧,嫂子?”
穆典可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反倒让韩一洛愣住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所有士兵一瞬间停止进攻,整齐肃然地往后撤退,停在五十丈开外,严阵以待。
两军对阵,讲的是协同作战,不单纯依靠个人之力。再优秀的士兵,对上武艺高强的江湖中人,也无疑是以卵击石。除非以强大的人数的优势将对方拖疲拖垮,方有获胜的可能。
然而这样做,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是极惨重的。
容翊并不急于取穆典可的『性』命,只是想要尽力地拖延住她,自然不会白白地送上人头给她试剑。
对付江湖人,还得用江湖高手。
一道清瘦的身形破夜空而来,落在距离李慕白一丈远的位置,一人一剑,剑未出鞘,已然成势,牢牢封住穆典可一行的去路。
来者身着一身苍黄『色』镶金线长袍,面容清癯,萧萧肃肃。
手握一柄古朴厚重的黄铜剑鞘,上刻青鸟,双翼单足,身浴火焰,乃是春秋时名剑“火翼剑”。
老者约『摸』五十出头年纪,清远的眉目与穆典可有两三分相似。正是穆沧平的兄长穆仲铖。
穆典可忽然之间明白了容翊的真正意图。
若是一开始,容翊就将所有的杀招都抛出来。李慕白,穆仲铖,央金扎西和施叠泉四人联手,再加上神箭营助阵,自己根本就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容翊偏偏不这么做,而是看着他们折了神箭营,毁了央金扎西,又策反了施叠泉,最后才亮出武功最高的李慕白和穆仲铖。
围而不杀,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
也就是说,容翊陈兵此处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她放走唐宁的事秋后算账,或者说,容翊要杀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他在等待援军到来,他要杀的人是金雁尘!
穆典可骤然里浑身一寒,恍然明白为什么从被困到现在,徐攸南为什么始终没有向“随风潜入夜”发出信号求援。
也明白了容翊的大军出现时,自己若有若无从徐攸南身上感受到的杀意并不是错觉。
徐攸南想杀她,甚至有可能还做好了『自杀』得准备。因为他害怕金雁尘会为了救他们以身涉险。
她同样不希望金雁尘来。
她可以死,徐攸南可以死,可金雁尘是金家唯一幸存的血脉,是多少人用生命和血泪保全下来的。
金氏一门的血脉能否延续,大仇能否得报,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绝对不可以有事!
若是放在以前,穆典可压根就不会相信金雁尘会为了自己把自己置于险境。可在经历了酬四方之行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金雁尘了。
他明明是如此地恨她,讨厌她,却会为了救她而斩杀魏光晔的灰雕,在她坠入地下石室之后打到容翊的碧缭阁,直接与方显交上手。
这对于处处隐忍退让,时刻以家族血仇为重的金雁尘来说,这已是十分冲动而出格的举动。
她想,他大概是太冷太孤单了。
而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感同身受地理解他苦楚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见证了他曾有的欢乐过往的人。
她死了,他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这种认知让穆典可感到强烈不安。她不确定,金雁尘到底会不会为了救自己和徐攸南掉入容翊的圈套。
毕竟徐攸南于他,是亦师亦父,难以割舍放弃的人。
『自杀』是没有用的,容翊大可以将消息捂住。唯一的选择就是再金雁尘到来之前迅速突围出去。
可是,他们要怎样才能出得去?
幕天旷野突然起了风,吹得深春的草地起伏如浪,野草茂盛,明明是蓬勃鲜活的颜『色』,一眼望去,却满是凄『迷』萧瑟的意味。
穆仲铖双目沉痛,定定地看了穆典可许久,终还是将她与记忆里那个爱唱爱笑的小姑娘的影象叠合在一起。
一时心酸,缓声开口道:“小四儿,你还好吗?”
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穆仲铖的样子老了许多,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失去从前果断决绝的力量,尾音里带了一丝叹息。
像一把破旧而锋利的刀,刺透沉重岁月,将他们都拉回到穆家大宅起火的那个夜晚。
你还好吗?
隔着那么多的人命与鲜血,承载着那么多的痛苦与苦难,背叛与伤害,她怎么可能过得好?
穆典可心口发苦,张嘴却是笑了,嘴角弯弯翘起,『露』出两颊的深梨涡,依稀可见从前笑靥如花的模样。
“大伯,好久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以爱为名
穆仲铖叫她这个笑容刺疼了眼,移开视线,看着脚下被夜风吹得摇摆不定的野草,说道:“你心里有委屈,有恨,大伯都知道。你听大伯一声劝,不要再与你父亲为敌了,你斗不过他。”
“那又如何?”穆典可眼神平静,像在说着一件与自己与无的事,就好像她口中说的那个人,并不是她血脉至亲的生身父亲,只是一个路人:“不过是再被他杀一回,又不是没杀过。”
穆仲铖心有戚戚然,叫了声:“四儿。”
穆典可道:“当年我从地道口爬出来,大伯您放过了我,让我苟活下来,这份情,我一直都记得。但您也不必再劝我。我既活了下来,就不能白活。他欠金家多少债,我都要从他那里拿回来”
“你想怎么拿回来,他是你的父亲,你难道要亲手杀了他不成?”
“他能这么对我,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
穆仲铖失声道:“你疯了?这种话以后不可再与人说。你的身体发肤,每一寸都受之父母。你杀他,那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你知道吗?”
穆典可将头扭向一边,却执拗地不松口:“欠了债,是要还的。”
气氛一时僵住。
过了许久,穆仲铖才沉声叹出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脾气,还是这么犟。但凡你的『性』子稍微柔和已点,没那么刚烈,你父亲他也不至于……”
他大概是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踟蹰了许久,终是开口:“四儿,你父亲他…他是爱你的呀。”
穆典可突然发出了一声笑。
“哈”她就维持着原先的那个姿势看着穆仲铖,满眼的滑稽与荒诞,像听了一个全天下最好听的笑话,笑得双肩都剧烈震动起来:“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我死了以后,他当场就吐了数升血?他还大病了一场,足足卧床半年?”
“这是真的,四儿。”
穆典可大声笑了起来,脸颊的笑靥肆意灿烂,仿佛她是这世上最快乐的人:“你回去问问穆沧平,你就问他活得累不累。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真是太久都没听过这么感人的故事了。”
常千佛心口像被锥子扎了般,伸手将穆典可拥到怀里,紧紧搂住,唤道:“典可,典可,你不要这样。”
穆典可还在笑,越笑越开心,笑声里渐渐带了哽咽。
常千佛只觉得心都碎了,只能将她抱得更紧,反复低声呢喃:“没事的,没事的典可,你想哭,就哭出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穆典可眼角笑出了一星泪花,倔强地昂着头,终是没有哭出来。
穆仲铖在她的笑声里涨红了脸,眼中尽是沉沉的无奈与伤痛。
韩一洛再也听不下去了,重重地“呸”了一口,骂道:“不要脸!”
穆仲铖被一个小辈这样当众骂,再怎么不在乎面子,脸上到底有些挂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穆典可在常千佛的柔声哄劝下慢慢平静下来。
穆仲诚又说道:“四儿,收手吧。只要你收手,大伯会劝说你父亲,尽力保全你,你不要再执着了。”
“不!”穆典可咬牙恨恨道:“我不会收手。我也不需要谁放过,谁保全,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她执着地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欠了债,是要还的。”
“四儿,他是你父亲。”
“我没有父亲!”
“你可以不认你父亲,那你母亲呢,你母亲若还活着,也顶不愿看到”
穆典可大声叫道:“你不要跟我提那个蠢女人!”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惊呆了。
原来在她内心深处,对于金怜音,竟怀了如此多的怨恨。
她恨她识人不明,害死了外祖父一家。恨她不负责任,不思为家人报仇,反而一死了之。恨她把自己抛下,孤零零一人在这世间受苦。
这么多的怨恨,多年来竟从未觉察。此时开口方才自知。
穆仲铖一瞬间变了脸『色』,咬牙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眼里怒火难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穆典可?那是你的母亲!她生你养你,是这个世上你最不应该去指责的人。从前你小,不懂得她,但现在你已长大,你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也会为人妻,为人母,你怎么还可以这么说她?”
穆典可再度被穆仲诚激怒,大声咆哮道:“你不要拿穆沧平那个伪君子跟常千佛比。穆沧平做的那些腌事,常千佛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出来。一辈子都不会!他也不可能处心积虑地利用我,去害死我的父母亲人。”
她忽然间情绪激动,连胸口都在剧烈起伏着。
穆仲铖看着穆典可赤红的面颊,忽然不忍,沉默许久,才道:“你父亲,他有他的苦处跟无奈。他是伤害了你母亲,可是这么多年,他也受尽了痛苦折磨。他伤害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穆典可复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好一个以爱为名的伤害。他爱我,所以要杀我。爱我母亲,就要毁了他全家吗?
这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说得出口!”
穆仲铖道:“我知道,不管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肯原谅他”
穆典可尖声叫道:“我当然不会原谅他!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不会杀你,但我永远也没有办法原谅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灭金家你也有份。”
穆仲铖道:“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可你不该怨恨你母亲。她不是蠢,她只是没有你运气好。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她当年,可能就像你现在相信常千佛这样地相信你的父亲?如果可以,谁会愿意去伤自己的心?”
穆典可转身把头埋进常千佛怀里,捂着耳朵叫起来:“我不听,是她的的错,就是她的错。都是他们的错!”
她再也禁不住,伏倒在常千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他们犯了错,要我来还?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这么恨我?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为卿战(致谢秦将公孙起,笑湖戈,有三只喵)
常千佛心如刀绞,紧紧地抱住穆典可道:“没有人恨你,我,笑笑,一洛,我们都会爱护你。不是你的错,没有敢让你还。典可,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没有人敢欺负你。”
穆仲铖老泪纵横,往前一步,尚未开口,常千佛猛地回过头来,怒声喝道:“够了!你看她痛苦成这样这样还嫌不够吗?你非得『逼』死她才甘心吗?”
穆仲诚一个“四”字含在唇齿间,手伸到一半,停在了虚空,不知何处去,颓然落下。
茫茫然,似乎在问自己:“是啊,还不够吗?这都是为了什么?”
忽觉身前有异,猛地一低头,见徐攸南竟不知何时靠近,右手紧握着一支羽箭,目『色』生寒。
穆仲铖心头大凛,往斜旁窜去。
徐攸南比他更快,一步跨上前,拦住穆仲铖去路,双目里厉『色』一闪,抬手将羽箭狠狠扎进了穆仲诚的腹部。
穆仲诚身体剧痛之下反应惊人,弓腿抬脚,狠命往徐攸南胸口顶去,右手五指一错,“刷”一声利剑出鞘,剑光凛冽,向徐攸南心窝指来。
蓝田玉手握着一柄断剑,纵身扑来,抬手一剑,格住火翼剑的去势,“锵”一声,断剑再断一截。
火翼剑一往无前。
两道紫练凌空飞来,刷刷绕到剑柄上。
穆仲铖握剑急进,不等紫练缠紧,便往前突了丈余,迅速拉近与陌上花之间的距离。
原本崩得紧直的长练顿时卸力垂落下来。
穆仲铖手腕急转,“嗤”“嗤”两声,将那两道紫练被从中斩断。重拾剑意,再朝徐攸南刺去。
却到底耽误了一刻,先机已失。
这一剑,没有任何意外地刺空。
穆仲铖变招再刺。
一套剑法,最薄弱,最容易叫人攻破的地方,就是两招之间的衔合。
一招将尽,令一招又未起时,杀伤力最弱,也最易叫人抢占先机。
而穆家剑并不存在这个缺陷。
穆家剑之所以难学,乃是因为它精奥,每一招每一式,起承转合,都经反复研究,修改,实战,再修,历经上百次成稿成稿,精炼到了极致。
剑招与剑招之间衔接紧密,浑然天成。若是领悟深刻,运用起来,就好似一整套剑法一剑挥出一般,几无破绽可寻。
穆仲铖虽然没达到穆沧平那种人剑合一,可顺心意运剑的地步,但几十年来勤练不辍,剑术也是相当精湛。
若是不了解穆家剑的人,稍微存一点侥幸心思,只怕就在他的两剑连击下毙命了。
但徐攸南不是一般人。
他曾漏夜挑灯连数月,就着穆典可绘下的小半套剑谱,一招一式地研究过穆家剑,甚至不惜以身试剑,一遍遍地地推演过。
就为了将来对上穆沧平时,能为金雁尘多争取一分,哪怕是一毫一厘的胜算。
对剑意的领会早已深深地烙在他脑中,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一种本能。
轻而易举地,他躲了过去。
一枚淬毒的梅花镖从徐攸南的袖子里飞了出来,钉向穆仲铖肩头。
穆仲铖回剑一挑。
徐攸南欺身上前,一拳捶向穆仲铖腹部,左手握着『露』在他腹部外的箭杆,狠力再往前一送。
饶是穆仲铖再怎么铁骨铮铮,也受不了这穿腹搅肠之痛。当下痛呼一声,汗流如瀑,收剑抬肘,一肘往下狠狠地压到徐攸南肩背上。
“喀”一声,徐攸南后肩骨断裂。身子一矮,缩作一团,从穆仲铖身下的间隙滑了出去。
寒江雪不知何时绕到了穆仲铖后方,双掌发力,袭向穆仲铖后背。
寒江雪修习的是阴寒内功,至阴至冷,通常情况下不觉。然而一旦全力施为,体内寒气引出,所过处寒霜弥漫,冻彻人骨。
被他双掌击中的地方,皮肉破开如冰裂,便是血『液』也会冻成冰渣。
其名为冰裂掌。
然而使用冰裂掌会耗损己身,用一次几乎能耗去一年修为。
寒江雪平时只练掌式,绝少催动身体里的阴寒之气。但此时得了徐攸南的命令,便由不得他藏拙保存实力了。
漫漫阴寒气息在夜『色』里弥漫,往穆仲铖后背笼去。
这是一场精心筹划的杀局穆仲铖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这时,变数出现了。
一双手穿过这片寒雾,接住寒江雪的手掌。
缓到极致,又快到了极致。
说它慢,是因为那双手从出现,到挡住寒江雪的双手,就一直落在在众人眼里。
没有招式,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平平地伸了过来,简单得近乎稚拙,却一下子接住了寒江雪攻击力十足的掌法。
说它快,那是因为那双手在缓缓推进的过程中不知变化了多少招。
只是因为太快,才给了人从来没有移动过的错觉。
若是有人看得仔细,还会发现那双手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层雾气的颜『色』与与寒江雪掌心里散发出霜气颜『色』是不同的。
更白,更浓,是至阳至纯的护体真气。
常千佛屏息敛气,手掌翻覆,时而化拳。
掌法平实若拙,拳意松沉柔顺。
因为快,所以根本看不清出了什么招式,只见得一双手在空中轻拂过,如拈花拂叶般随意之极。
、捋、采、,以柔克刚,以圆化直。
瞬息已是过了数招。
寒江雪渐落下风,交手之际频频被常千佛叩住麻筋痒『穴』,手臂酸痛难当,不敌退去。
徐攸南纵身扑跳过来。
常千佛看也不看,右腿向后横扫去,腿风劲疾凌厉,击中非死即伤。
徐攸南被迫后退一步。
常千佛弯腰一捞,从地上提起穆仲铖,飞身掠走。
陌上花蓝田玉迎头阻挡。猛听身后一声大喝:“看棍!”
匆忙回头,只见韩一洛跳到半空中,一手握着一根短棍,劈头就朝两人砸落下来。
两人大惊闪避,常千佛得以脱身,提着穆仲铖落到穆典可身边。迅速将穆仲铖放在,把脉施救。
施叠泉愤怒冲韩一洛大吼:“臭小子,你敢抢我的棍子!”
唯恐徐攸南误会,连连摇手解释道:“檀郎千万莫误会,这臭小子的的棍子真不是我给他的,是这臭不要脸的趁我看热闹的时候顺走的,啊呸,我其实正打算帮忙来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掌掴
施叠泉越描越黑,徐攸南却根本就没有心思听他解释,冷着一张脸,直直地盯住穆典可看。
常千佛出手救穆仲铖,不用想,是为了穆典可。
穆典可欠穆仲铖一个救命之恩,她说了不杀穆仲铖,常千佛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穆仲铖在她眼前被杀死。
他千谋万算,这一局还是败了。
败给了穆典可那颗不够坚定的复仇之心。
穆典可已经冷静下来,迎着徐攸南的目光站立在夜『色』中。双眼红肿,散开的长发被夜风吹得纠缠在一起,胡『乱』地扑打在脸上,有一种凄『迷』而残酷的味道。
“我欠他一条命。”
她说道,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毫无起伏。右手攒紧了短剑,眼神坚定,其利如刀:“所以你不可以动他,至少在我面前,不行。”
徐攸南冷笑道:“你真的以为他疼你吗?他如果真的心疼你,又怎么会故意跟你说这些?
他不过是想扰『乱』你的心神,多拖延一刻罢了。
就连十年前他放过你,你以为他是为了你,他不过是看在”
穆仲铖疼痛脱力,听到此处却猛然间坐了起来,大声喝道:“你闭嘴!四儿是我的侄女,她是我的亲侄女,我如何不能怜她?”
徐攸南看着穆仲铖暴怒的神情,心念转了好几转,笑着顺他的话说下去:“我看不是亲侄女,是亲闺女吧?不然穆沧平怎么会下这么狠的手?他舍得,你这个做伯父的倒是舍不得了?”
穆仲铖双目充血,愤怒欲狂,被常千佛按着肩,仍拼命地往前扑:“你血口喷人!你这个老杂碎,肮脏货,我不许你这么污蔑她!”
回头冲穆典可叫道:“四儿,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不要听这个别有用心的人满嘴胡言『乱』语。你娘是这世上最高贵的女人,她怎么会做出对不起你父亲的事?我们整个穆家,所有的人,全都爱戴她,尊敬她,谁敢心生亵渎?”
穆典可神情不动,长发被风吹的狂『乱』舞动,如深秋随风不定的野蔓草。
她定定地看着徐攸南,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
只听“啪”地一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徐攸南头歪像一边,嘴角有鲜血溢出。
穆典可眼神冷厉,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徐攸南被打得两颊高肿,却没有还手,连躲都没有躲。
他很清楚,他触到了穆典可的底线。只要他敢躲,穆典可就敢杀他。
穆典可眼中寒意闪动,声音冰冷得叫人闻声一颤:“徐攸南你给我记着,我娘她再怎么错,她没有去害过金家一个人。也是她,忍着锥心之痛,骗过穆沧平,才保住了金氏的最后一点血脉。她活着的时候姓金,是你的主子,死了她还是姓金,由不得你满嘴喷粪地污蔑她!”
徐攸南垂首,沉声说道:“是。属下有罪。”
穆典可再不看他,转过身,冷冷道:“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你自己先把棺材备好。”
施叠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把自己坑得苦不堪言的老狐狸徐攸南,这么容易就老实了?
穆典可走到穆仲铖身边蹲下,眼神漠然,再无半点温情。
穆仲铖心中不安,哑嘴叫了声:“四儿。”
穆典可看也不看他,伸手去捡掉落他脚下的火翼剑。
穆仲铖心里一慌,本能地伸手按剑,穆典可未能将剑捡起来。
她转过头,眼神从穆仲铖脸上飘过,一片漠然:“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徐攸南杀你,你也不必再在我面前做戏。
徐攸南纵然满嘴荒话,臭不可闻,但有一句话他说对了。你在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拖延时间。你这把亲情刀,够利,而我,居然真的相信了。”
她的眼中划过一丝自嘲,容『色』清冷如雪,充满着决绝。双手用力一拽,将火翼剑从穆仲铖手里夺了过来,站起身来,说道:“但你终究不如穆沧平狠,这种把戏,以后少用,免得赔进去自己。”
穆仲铖嘴唇翕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穆典可握剑朝李慕白走去。
在刚才的这场打斗中,李慕白始终不曾『插』手。
他只承诺容翊,会全力拦住穆典可不让她离开。无心『插』手别人的恩怨。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与穆典可交过手,知道她悟『性』惊人,遇强则强。要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保持足够的优势,他越少出手越好。
李慕白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穆典可的到来。
穆典可在李慕白身前一丈外站定,手肘一翻,乌沉沉的火翼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剑光,没入脚下青草不见。
剑尖落地一挑,从草地里飞出两杆铁枪。
穆典可挥剑拍去,只听“咣”“咣”两声金属相撞的清音,长枪一左一右地朝陌上花和蓝田玉两人飞去,叫两人抢住握在手中。
穆典可一剑拍出,手握着火翼剑柄向后指下,风吹劲衣,长发『乱』舞,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意。
一瞬间抬高嗓音,冷声道:“善书者不择笔,能战着不限兵。你们是杀手,不是丢了武器就不能杀人了!遇战生怯,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让别人杀死,干脆自己抹了脖子干净。
都给我拿好!要是还想活下去,还想证明你们自己是有用的,就给我拿出本事来!”
两人叫她一席话说得羞惭不已,低下头去。
穆典可喝道:“按位次,依次站坤乾离位!徐攸南守住西南方向。”
寒江雪,陌上花,蓝田玉三人应声而动,迅速就位,徐攸难扬袖拔起,飘飘然在西南角落定。
穆典可抬头看着李慕白,眼神沉着,语气诚恳,又透着坚决。
“我是个魔女,但我素来敬英雄。李阁主的人品武功,典可心生景仰。饮剑台一战,可谓无憾此生。
但今日,我不与阁主比剑。
阁主为恩师故,甘愿折腰受辱,此乃大义。典可不夺阁主之志。
但我要活命,生死相博不讲君子之风,还请阁主勿怪。”
李慕白抬手弯腰,依然是施以平礼:“四小姐请。”
穆典可也抱以一礼:“得罪!”
礼毕扬手抬剑,飞身朝李慕白刺了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我眼中她无人可比
剑如流光,端的迅疾。
李慕白抬剑相迎。
剑尖与剑身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李慕白心生警觉,立刻意识到有问题。
他手中的剑名厚越,剑法行川,皆以力大厚重闻名。
而穆典可手中握的火翼剑,乃是春秋时名剑,同样以结实厚重见长。
两剑相撞,绝不该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当下心中一凛,迅速收剑回护。
果然穆典可手中的火翼剑剑尖一抵上厚越剑,便迅速飘了出去,轻似杨花柳絮,斜斜上指,随即遽然下落,再改而上行,在空中折出一个“之”字,一剑光寒,直取李慕白咽喉。
原来穆典可料定自己不可能一击得逞,因而出手时并未用满力。
她与李慕白交过一次手,对他的剑法路数已相当熟悉,出手前便算准了李慕白的迎敌招式,掐准时机收力,只以一成力撞上了李慕白的厚越剑。
随即变招,用从秦川那里学来的一式“杨花穿庭走”斜飞而上。剑行一半,再强行改换招式,用穆家剑中的“雁字回”一式,将斜飞出去的剑尖陡然拉矮了两尺。
此时她和李慕白之间相距四尺,李慕白应变机敏,尚来得及往后让两尺,六尺距外,斜而上行,刚好能刺中他的咽喉。
这一剑出其不意,又算得精准无比。若不是李慕白习武之余好研究兵器,对铁器相撞之声格外敏感,只怕立时就要血溅当场。
因为提前有所警觉,穆典可的剑刺到时,李慕白已收剑回护过来。
穆典可剑行如电,李慕白根本来不及格挡,只得扬剑拍向穆典可的手腕。
这一拍当真大力,连剑身都嗡地颤了一下。穆典可手臂发麻,剑脱了手。
眼见剑上无力相继,就要功败垂成。穆典可忽然一咬牙,眼中尽显决绝意。右腿掀起,身如轻燕掠水,侧翻了过来。左足发力,拼着项颈削断,一头朝火翼剑柄撞了去。
火翼剑被她一顶,刚要衰竭的气势续上,凛凛寒寒,一路迫到李慕白喉前两寸处。
此时穆典可的项颈距李慕白的厚越剑刃不到一寸。
李慕白心下骇然,急忙收招后退。一招“山高仰且止”,将火翼剑拍落。
穆典可这是不要命的打法,自己固然不怕死,却也没必要同她两败俱伤。
此时若不收剑,穆典可固然是活不成,他也绝对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正所谓英雄惜英雄。穆典可敬他,他又何尝不是对穆典可的才华惊艳不已。
亲手杀之,实是不忍。
这一退就落了下风。
穆典可右臂酸麻尚未恢复,便以左手取剑,飞身追来。
手握剑柄平平一削,直斩李慕白腰线,正是金家刀第一十九式“平山瀑”。
李慕白是名剑榜第二,穆沧平是第一,两人少不了切磋互进。李慕白对于穆家剑定是十分熟悉且长于应对的。
自己那一式“雁字回”之所以能得手,全靠出奇制胜,对于李慕白这样的高手,同样的方法不可用两次。
故而她取的是金家刀的刀意。
剑落空,扬剑再刺,还是金家刀二十式裂山石。
常千佛正在为穆仲铖疗伤,忽听得韩一洛惊呼一声,正在与央金扎西交手的施叠泉也大喝了一声“勇!”,听那声音,竟像是十分激动。
常千佛抬起头,正好见穆典可将一截纤细的脖子送到李慕白剑下,心头一紧,像是整个胸腔的里的空气血流都被抽干了。
宛如窒息。
双拳紧握,蓄势弹出一半,就见李慕白猛地收剑往后。一口气松下来,感觉整个人站不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回跌去,趔趄两步才站稳。
穆仲铖看着常千佛一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庞,说道:“看来你是真的很爱小四儿。”
常千佛没有说话,静静看穆典可与李慕白打斗了几招,复蹲下来,运掌与穆仲铖疗伤,随后扎针刺血,通筋舒络,手速飞快。
穆仲铖当然知道他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叹息道:“这可真是孽缘,他费尽心思,想把大女儿嫁给你,你不要,却偏偏爱上二女儿。”
常千佛冷冷道:“穆沧平何曾当她是自己亲女?”
穆仲铖道:“这你就说错了。他这么多儿女,最爱的就是小四儿。”
常千佛冷笑不言。
穆仲铖道:“小四儿这个孩子,人人都说她聪明,心眼多。其实这么多孩子里,就数她心眼儿最实,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他叹了口气,似是回忆起往昔:“从前她跟金六,那是多么好的一对儿……”
十多年过去,他还清楚地记得那画面:俊美无双的少年,牵着雪玉般的女童,缓缓走来。仿佛天地间的光芒全汇聚一束,打照两人带笑的脸庞上。
当时金怜音正坐在院子里同宛容一道做着针线活,看着一双儿女走过来,绝美的面容上洋溢着温和而慈爱的笑容。
随后她轻声叹息:“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太多。我总担心小四儿生来太过顺遂,受到的宠爱太多”
宛容还笑着打趣她:“哪有你这样的亲娘?做娘不都盼着自己的孩子越顺越好,恨不得呀,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塞给她。四丫头精灵一样的人,自然人人都爱的。”
金怜音释然笑了,眉宇间的轻愁散去。
她如何能想到,自己竟会一语成谶。有一天,老天爷会剥夺去给她孩子的所有荣宠,将她扔向另外一条崎岖坎坷,充满艰辛的道路?
穆仲铖道:“如果你也不能善始善终地对待她,就请放过她。”
常千佛道:“我不会放弃的。”
穆仲铖道:“你爷爷怎么可能答应,他连月庭都看不上。”
常千佛道:“典可并不比任何人差。在我眼里,她就是最好的,是谁都比不了的,我也不会拿她跟别人做比较。”
穆仲铖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的是穆典可的身份,还有她此身所系的恩怨与纷扰。
从这一点来讲,常纪海显然要对穆月庭的接纳程度更高一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神鬼算计
常千佛也明白穆仲铖的意思,但他就是心里不舒服。
明明是一母所生,穆月庭可以享受鲜花与赞美,被人爱护着,追捧着,是不染纤尘高洁无比的仙子。
而穆典可却要背井离乡,小小年纪就在生死场里打滚,受尽欺凌,遭人白眼,最后还要接受他们这些始作俑者的指手画脚?
他从未觉得穆典可同她在一起是高攀了。
也不认为穆月庭是人人追捧的仙子,自己就一定要对穆沧平的垂青感恩戴德。
相反,穆典可的才情,智慧,还有她的勇气,她的坚韧,时常叫他心折不已。她才是他眼中无价的瑰宝。他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
那边穆典可两式金家剑连出,已然占了上风。
她内力不强,向来都是以出手快,招式奇而见胜,乘胜追击,招式凌厉,李慕白就算武功精湛,一时间也有些手脚忙『乱』,连连错身闪避。
穆典可快剑连攻。
昔日在明宫,因她资质过人,悟『性』绝佳,人人都争抢着收她为徒。最后虽然是千羽获胜,但并不妨碍她跟着其他人习武。
明宫里的剑术高手绝大多数都与她交过手,教过她剑法。剑法有高下,亦各有各的精妙之处,只要用得好,便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些剑招在她心里融会贯通,出手之时顺意而为,招招见奇效。
李慕白乃是爱武成痴之人,于剑之一道知之甚广。但见她夺命练功,招式层出不穷,竟有许多是见都没有见过的,一时惊奇,赞叹道:“四小姐好本事!”
剑道益精不益杂。天下剑法何其多,然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又受悟『性』,资质,身体条件等诸多方面的限制,一生能悟透一种便是了不起。
比如穆沧平,只专心修习一门剑法,将这一门武功练到极致,便足可笑傲群雄。
穆典可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什么样的剑法她都学。有的剑意凌厉,有的浑厚大气,有的空灵,有的拙扑,有的开阔,有的小意,截然相反的剑意却能在她手中随心所欲地转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悟『性』和掌控力!
穆典可双唇紧抿,全神贯注地进攻。就在李慕白喜欢了她这种杂『乱』无章,无定式可循的进攻方式后,她突然改换招式,一式“穿山刀”,剑取刀意,破风而来。
霸道,凌厉。
李慕白横剑相挡,那霸道的刀意又变得如游蛇般灵活,向下绕行,直击李慕白心口。
这一剑甚是奇诡,李慕白未曾防备,大惊后退。
这一退就将后背要害『露』给了陌上花。
陌上花十一岁就入了天字宫,因资质超群,得千羽着重培养,自是敏锐不过。抓住时机,双臂抡圆长枪,大力掷了出去。
她虽女子身,气力不如男子,但因所练的武功的原因,双臂力量过人。
想那紫练何等柔软,想要舞得如钢似铁,技巧固然重要,也须得力量做基础。也就是央金扎西这种生练硬功的人敢与之正面相较,连穆仲诚都是取巧绕开。
当下长枪去疾,瞬间去到李慕白后心。
李慕白与穆典可相斗之际,仍时刻提防着陌上花三人,身体高度警觉。只听背后风声异动,本能地右肩一垮,侧移一步,旋身将那杀气凛凛,直袭而来的长枪击飞,扎入荒野泥土里。
穆典可疾追上来,一剑刺向李慕白肋下。
李慕白正欲闪避间,余光瞥见蓝田玉高举长枪,已然迫到一丈之内,那枪头在自己身侧不过三尺之距,此时若闪躲,岂不正将大好头颅送与他枪下。
李慕白悚然心惊。
他自恃艺高,在见穆典可教几人站位时,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临时应对即可。
谁曾想穆典可神鬼算计,竟能算到数十招之后。也亏得他应战经验丰富,否则只怕此时头颅早已不能安然挂于项上了。
当下遏住去势,生生受了穆典可一剑。右手握紧厚越剑柄,将内力注入剑身,骤然间剑光大盛,隐有风雷之声。
振臂一扬,『荡』的那如水月『色』摇摇晃晃,像层逐的水波。一剑将蓝田玉手中长枪格飞,回身朝穆典可刺来。
穆典可弃剑而走,翻身落地,旋即弹起。像一只轻盈敏捷的羚羊,几个起落,已在数丈之外。
腾身而起,拔出陌上花脱手的长枪,挥枪在地上一点,飞身迎来。
李慕白连着在穆典可手上吃了两次亏,再也不敢大意。屏气凝神,摆出迎战姿势,蓄而不发,眼耳却在留心周遭的动静。
枪至。
与此同时,一股强风从右侧袭来。
穆典可与寒江雪一人持枪,一人出掌,两面出击。
李慕白临危不『乱』,不攻不守,还剑入鞘,以剑为拐,大力拄到地上,借着着一击之力,人直直地拔到了数丈高空。
穆典可与寒江雪俱扑了个空,抬头之时那还见得李慕白人影。
李慕白于空中拔剑,一手握剑,一手执鞘,分作两式,一式“会当凌绝顶”,一式“峰出半天云”,分别朝两人袭来。
刺穆典可的一剑乃是“会当凌绝顶”,以左手长剑刺出,气势磅礴,不可正面相抗。右手握着剑鞘,拂向寒江雪手腕,如云海之中青峰出隐,变化莫测。
穆典可出剑灵活,然内力不足。寒江雪内力不充沛,然灵巧有欠。李慕白此举意在取两人的弱点各个击破。
果然这两招一出,穆典可喝寒江雪被『逼』得各自后退两步。
李慕白乘胜追击,右手剑鞘舞动不歇,左手持剑,追着穆典可去了,手腕极速翻动,连出数剑。
他这几剑剑气虽强,然而毕竟一心分作两用,出剑速度并不甚快。
穆典可足尖扎于地上,俯仰之间将这几剑轻松顿了开去,瞅准时机脱身,手握长枪,反转倒刺过来。
李慕白连忙挥剑迎来。
穆典可并不与他硬碰,收枪再刺,李慕白再挡,穆典可再收。
如是一个攻一个守,一个守来一个躲,周旋了十招有余,谁都不敢有所松懈。
李慕白的注意力叫穆典可引去,右手的防守就弱了,对寒江雪从一开始的绝对压制到渐落了下风。
穆典可猛地发力,手中一杆长枪舞得像一条银蛇,满空『乱』窜,毫无章法地向李慕白头上,膝上,腕上袭去,招招狠厉。
李慕白连连闪躲,一时竟有些狼狈。一个不慎,寒江雪便脱离束缚,一跃丈高,双掌往李慕白头顶拍下。
李慕白大惊,只得弃了剑鞘,举掌相迎,两掌相撞,手臂关节处发出吱吱呀呀磨骨的声音。
寒江雪以内里见长,加上从高空坠落,借了一程势,这一掌的威力可想而知。
李慕白只觉喉头腥甜,已然被他一掌震成了重伤。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夺命向东西
就在此时,穆典可也改变了战术,不再避开李慕白的防守,手握长枪疾刺,“叮叮叮叮叮叮”,几十下接连刺下,枪头密集如雨点,一枪赶着一枪刺在厚越剑厚而阔的剑脊上。
一时枪剑相撞之音不绝,嘈嘈切切,如琵琶疾弹。
然而就是再好的琵琶手,双手十指都用上,也比不得穆典可落枪急促,一声近似一声,几乎没有一丝间隙。
那剑脊处本就维护着剑身的稳定,李慕白出剑力量就是再大,也架不住她这样连番进攻,剑身一要再摇,偏出数寸,五指渐拿捏不住剑柄。
不由得暗自惊心于穆典可的应变力。他平生所遇对手不知几何,人人都只道他的行川剑行剑沉稳,厚重如山。
要么是自认不如,甘拜下风,要么是心中不服,一见真章之后落败而去,再不言战。谁会想到用这么个法子破解他的优势。
这个女子看似单薄的身躯里竟蕴藏着这么强大的斗志和不服输的韧劲,即使面对曾经击败过自己的对手,也丝毫不怯战,却能从容不迫地冷静思考,找出化解危机的办法。
此等智力与心志,也怪道穆沧平那样的天才都深为忌惮。
一时惊叹一时感慨,然而手上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若现在场上只有穆典可一人,他倒不惧。
此刻自己虽然落了下风,但凭借精湛的剑术和应敌经验不难反转,毕竟论单打独斗,自己的实力远在穆典可之上。
然而穆典可也说过,今日不是比剑,是不讲君子之风的生死博弈。
穆典可的实力本就不弱,再加上寒江雪等人从旁协助,自己弄不好今天真的要命丧此地。
勉力撑了几招之后,再也禁不住,厚越剑脱手飞了出去。
李慕白反应奇快,在长剑掉落之前,飞身跃起,伸右手一揽,握剑在手,满注入内力,凌空大力一划。
剑气肆意喷薄出,将方圆一丈地的野草冲得齐刷刷倒向一边。
剑气中央,草木尽斩,满空都是碎屑。
穆典可弃了长枪,就地滚开,躲过他这运了十成十内力的一剑,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起来,绕到李慕白身后,双手去抓他的足踝。
李慕白匆忙一闪,仍叫她一手薅到了袍摆,抓住奋力一扯。
穆典可这一把用了狠劲,整个人合扑了上去。
李慕白那身袍子虽旧,却是真真的好衣料。他家夫人原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嫁与了他之后,屡遭牵连,却从无半句怨言。
李慕白陷狱之后,夫人奔走相救,不离不弃。后来又随他上了剑阁,种桑织布,打理柴米油盐,将一双细腻白嫩的手生生磨出一层茧子。
李慕白的这件衣服的布料也是她亲手所织。考虑李慕白习武之身,衣料易磨损,特意将布匹织得又密又紧实。寻常衣料用一根纺线,她便用两根,虽说工序复杂,耗工又费力,织出来的布却是格外结实。
线与线密集,置于太阳下不透光。寻常被刮蹭一下也不会破损。
是以穆典可这一把虽大力,那袍摆也只被她扯得微微变了形,不曾撕裂。
李慕白被扯得身子一歪,身形难稳,往下跌落下来。
穆典可手腕内扣,缩入袖中,再伸出来时,已握了鱼肠剑在手,抬臂扬手,极其迅猛地一剑扎进李慕白的小腿。
抓紧深陷李慕白小腿中的鱼肠剑,借势反身一扭,双**错发力,一阵猛踹,踢到李慕白胸肋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者斗武了,是近身搏杀,是杀手之招。
李慕白一代宗师,论斗武,在场诸人皆远远不如。
但论杀人,他就没有穆典可在行了。
李慕白硬解寒江雪一掌,本就受了重伤,哪禁得住她数脚连踢,直觉五脏六腑翻搅着,身子混混沌沌,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拼着一口气,挥剑朝穆典可头上击落。
穆典可一击得手,不做留恋,迅速拔剑撤走。
青衣飘飘,身如鬼魅,瞬间离得三四丈。
李慕白一剑挥出,终只落空。
此时与李慕白一掌对接,受了重伤的寒江雪已已调整好步伐,再度双掌齐袭来,陌上花和蓝田玉两人一人向南,一人向北,双枪对刺。
李慕白急速掠起,就着身体朝向的方向,往西南角冲了去。
但见前方夜『色』沉沉不透,风吹影过,似有人影晃动。
心头遽然一惊:徐攸南!
交战到现在,寒江雪三人都与他交过手,只有徐攸南还没有动!
按穆典可的部署,他此刻应该就守在西南方位某一处,等着他自投罗网。
李慕白猛然止住脚步,强行拧转身体,回头往相反方向冲去。
此时蓝田玉和陌上花已举枪刺到。
李慕白生死之际陡生大力,挥剑连拍,竟将蓝田玉与陌上花两人连人带枪一起拍飞了出去。
去势已成,再无人能阻拦。
李慕白一口气松到一半,蓦地眼眸一紧,想退已是来不及了。
徐攸南笼着手,笑眯眯地站在前方五丈处,灰『色』的袍子上打下一匹月光,像刚刚从天上下到人间,站在荒原上环顾人间的仙人。
只是这个仙人不是来赏景的,是来杀人的。
徐攸南抬起手一挥,袍袖翻动,两粒指甲盖大小的梅花镖一起『射』出。
像两颗划过夜『色』的流星。
李慕白横剑挡来,那梅花镖角度自是取得刁钻,李慕白刚经过一场恶战,体力已大是不济,强忍着胸口钻心痛,将那两粒梅花镖“啪”“啪”截住,挥剑扬飞了去。
第三粒梅花镖再来。
李慕白躲过前两粒梅花镖已是勉力为之,这一击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眼见那梅花镖在月光下荧光幽幽,泛着极为动人的粉紫『色』,定是淬了剧毒的。
李慕白心知此劫难逃,保持着挥剑的姿势,放弃抵抗。
回想起自己刚入仕时的意气风发,再到后来,身陷囹圄,黯然离乡。
这半生起起落落,人事浮沉,将死之时看去,皆如浮云。
唯有数张脸庞闪过,那般隽永深刻,父母的脸,恩师的脸,还有惠娘那含着温柔笑意的脸庞。
惠娘她,自嫁与自己以来,并没有过过多少好日子。前十年他热衷仕途,后十年他醉心武学,竟是忽略了她这么多年。
只可惜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他看见那枚粉紫『色』的梅花镖刮着风,带着旋儿,离自己越飞越近。盈盈幽幽的,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紫茉莉,分外夺目美丽。
他还记得在建康城的积芸寺外,他第一次看见随母去上香的惠娘,她头上便是簪了这么一朵细细小小的紫『色』茉莉……
他叹了口气闭眼。
“叮”一声清音在耳边响起,本该『射』到脸上的梅花镖被弹飞了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君子可杀不可辱
李慕白睁开眼,只见一把黑亮的宝剑从耳畔飞了过去,钉入泥土。
而那枚原本已尽在咫尺的梅花镖已被击飞不见。
他认出了那把剑,那是穆仲铖的火翼剑。
火翼剑被穆典可拿走,也就是说,是穆典可救了他?
穆典可为什么要救自己?
李慕白还来不及细想,徐攸南已挥袖扑了上来。
徐攸南的梅花镖不同于一般飞镖,虽说刻意打造成梅花状,用工精细繁琐,个头却比普通的飞镖要小得多,一次携带数量惊人。故而徐攸南对敌时用起来颇为随意,也不怎么回收。
通常情况下是绝对够用的。只没想到此行会是这样一个状况。
他袖**有三枚毒镖。一枚在树林里用来对付穆子建了;一枚用来攻击施叠泉,后来被施叠泉用在方显身上。
前两枚俱是蛇毒,毒『性』虽烈,却并不是有法可解。剩下的这一枚才是真正的夺命之器。其上淬了沙暮花的剧毒汁『液』,中毒者浑身抽搐,肢体溃烂而亡,『药』石无灵。
出于对李慕白的敬重,徐攸南原本不想用这么酷烈的法子对付他,但眼下情势『逼』人,而李慕白此人又过于强大,一旦让他缓过这口气,再想制住他就难了。
他袖中所剩梅花镖不多,用来对付普通人可一镖夺一命,但对付李慕白这样的绝顶高手就不够了,绝不能再浪费。
是以第二轮便是毒镖出手。
哪想到穆典可会半路杀出来,截了毒镖。
穆典可放走穆子建,救下穆仲铖他都能容忍,现在连李慕白也不让动徐攸南就无法理解了,满面怒容,憋了多时的恶气终于忍不住,怒喝道:“穆典可,你发什么疯?”
飞镖脱手朝李慕白喉上钉去。
李慕白缓了一缓,又有了战力。
况且他刚刚经历了一遍生死,心有缺憾,此时的求生意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后退一步稳住,手握厚越,急速错动,格住那枚起起绕绕,顽固向前的飞镖。
左手举起剑鞘,往剑身上一顶。梅花镖往回弹了去。
徐攸南展袖一挥,将梅花镖卷入,扬手又朝李慕白击来。
穆典可也从后赶到,屈膝顶在李慕白髋骨上,双手握短剑,朝他脖颈上扎下去。
李慕白应战经验老道,沉腰稳住下盘,侧身一晃,脖子往右偏了两寸,避开要害,左手拂过穆典可手腕,穆典可直觉手腕酥麻,再也握不住剑。
李慕白身如劲竹迎风,斜晃两下又反弹回来,右掌击下,正中穆典可肩头。
穆典可何等机敏,剑一脱手便知不妙,遽然收势,向后放弹『射』了出去。
李慕白这一掌虽落到了她身上,却也只是将将追赶上,并未令她重伤。
徐攸南始明白穆典可不是不许他杀李慕白,而是不许他用毒杀李慕白。
他识得穆典可多年,素来只见她机关算尽,不择手段,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如此迂腐,怒骂道:“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讲哪门子的道义?
穆典可沉脸上前,手上已无兵器,弓步直腰,抬手做刀,手掌划下就是劲风一道。
刀刀迅而厉,毫不留情地朝李慕白项上肋下砍去。
赫然正是从前穆子衿教她的**手。
李慕白如何不识得,然而在经历刚才一番恶战之后,穆典可就算再亮出什么新奇的杀招,他也不觉得惊讶了。
当下只是连连挥剑抵挡。
穆典可咬着牙,双掌舞得叫人眼花缭『乱』,再进一尺,一掌砍到李慕白胸前肋骨上,这才得空回答徐攸南的话,道:“人生世上,有所为,有所不为。”
徐攸南尖刻道:“你真当自己是高风亮节的君子呢。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你往自己脸上贴再多金都没人会承认你。”
穆典可被徐攸南的话刺了一下,默然一刻,道“我不需要谁承认。君子可杀不可取辱。这是我的原则。”
她知道徐攸南那飞镖上淬的是沙暮花的剧毒,中此毒者全身溃烂生蛆,痛苦到极处,满地打滚,斯文全无。
李慕白一代剑宗,德行彪炳,就算死,也不该是这个死法。
徐攸南怒意更甚,说话也越来越尖刻:“你哥危在旦夕,你跟我讲原则?你的原则,还有你那狗屁不是的骄傲,早在你钻到别人家里偷鸡,从野狗嘴里夺食的时候就全丢光了。有原则你别偷别抢啊。”
穆典可脸『色』微白,眼神却依旧沉着,**手越来越凌厉。
“我如何行事,不需要你置喙!”
这画面看着甚是怪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俱是冷着脸,苦大仇深一般。手上却合作无间,两厢夹攻下李慕白已是抵挡不住,连添数处新伤。
远处杀声连天,似是容翊又点兵攻了上来。
穆典可与李慕白缠斗之际,眼风瞥见常千佛不知何时与两个绛袍老者交起手来。
那两人约『摸』五十来岁,一高一矮。高的精瘦,矮的敦实。出手风格迥然相异,一个沉稳,一个威猛,却俱是一等一的好手,看身法步形,丝毫不逊于李慕才施叠泉等人。
再看两人掌时带起的气流翻涌,便知内力是深厚不凡。
穆典可见两个老者掌风不歇,缠得常千佛脱身不得。而不远处骑兵又正以飓风之势奔袭而来,心中大急,冲奔援而来的寒江雪三人叫道:“快去相助常公子!”
说完箭雨便至。
原来是容翊又抽出两百神箭营士兵,由八百骑兵护卫着攻杀过来。
施叠泉正与央金扎西打斗不休。
韩一洛一人一棍已是难以抵挡。
常千佛被那两名武功高强的老者联手夹击,新伤添旧伤,形状极惨。
眼看得前方士兵如蝗虫般源源不绝涌来,眼眸一沉,打定主意,仗借轻功过人迅速往外掠去。
落地打坐,双手平举,运功冲关。
两老者随后便至。
常千佛盘腿坐在树下,手脸上俱是鲜血,眼中却战意饱满,肩挺背直,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阻挡的气势,大喝一声:“来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情种
两名老者应声而起,一起出掌攻向常千佛。
常千佛一振双臂,双拳敌上四手,暴喝一声,体内气息涌动,汇于一处,冲向小腹月关阙。
只听体内“嘭”一声,像是瓶塞拔出的声音,关隘已开。
一股磅礴劲力从体内冲泄而出,荒原上像刮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树木狂摆,那两个绛袍老者被迎面来的这股劲风吹得几乎不能睁眼。
常千佛身上银白的袍子被强劲的气流吹得鼓起来呼呼作响,像迎风出征的战船上饱满的风帆。手肘往后一缩,紧拳再度击出。
两个老者猝不及防,被这骤然来的大力击得飞退出去。
那身材敦实的矮个老者惊呼出声:“日月聚息,你是常家堡的人?”
准确说,是常家堡的主人。
看常千佛年纪轻轻,神『色』端严,当不是那位玩世不恭二爷常季礼,应该是大爷常叔夜之子了。
当下那两个老者互看了一眼,神『色』肃然,俱有些惊疑不定。
常家堡一向不『插』手外界纷争,怎会与容相起了冲突?
容相之命固然不可违,伤了常纪海的宝贝独孙可怎么好?
一想到那位不动声『色』的老爷子,两人顿感一股无形威压袭来,像被两只无形大手缚住了心胸肺腑,呼吸难畅。
常千佛收拳立起,银『色』长袍猎猎翻动,周身凛然之气已退,趋于平和,然而精气神已大是不同,焕发出一种强大而慑人的气场。颇似常纪海当年。
两叟心惊,且不说今日之举常纪海会不会追不追究了,单看眼下这情形,两人只怕已不是这小公子的对手。
常千佛嗓音平平,不卑不亢,道:“在下洛阳常千佛。敢问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容翊负手站在山坡上,远远眺望战场。青玉『色』的冠带随风飘舞,长衫起伏,英姿勃勃中之中自带一股儒将风流。
食指屈于身后,轻轻叩着玉扳指,饶有兴味地看着远方,唇角含笑:“日月养息,日月养息,缺月功半,日满大成。看来他是自损修为,提前冲关了。”
和顺颇有些感慨:“他应当知道,只要他愿脱身离去,相爷自不会为难他……怕和那位常家大爷一样,也是个情种。”
容翊抬头望天,天上正是一轮缺月,月影下浮云一缕缕,大雁成双过,凝目望了片刻,叹道:“缺月不知向谁圆,犹羡雁客寒复暑。做个情种……也挺好。”
和顺知道自家公子是伤感了。
这些年,容翊几乎没有再流『露』过这样的情绪了。
在酬四方与穆典可下过一盘棋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明显不一样。
与宁玉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宁玉拿那一位在他身上做的文章不可谓不多。穆典可并不是长得最像那位的,然而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那股气韵儿,却是像了九成有九,连自己一个外人见了都心惊,况乎容翊本人。
毕竟当年,他与柳小姐是那等地爱意深长,刻骨铭心。
和顺在心中叹息,若那位四小姐不是这等麻烦的身份,又『性』好杀戮,或可以收入府中,公子瞧着,也能稍稍开怀一些。
偏偏世事争不如人之愿。
容翊仰头望着天上疏疏几颗星,神『色』沉默,目光深邃绵长,像是在看着谁人的灵魂,片刻后掉过头,说道:“准备迎敌吧。”
话音落,那厢常千佛已击退了身着绛袍的青冥二老,纵身拔起,衣袍鼓风,像一只振翅大鹏,御风而至。
他本就轻功过人,此时强行冲破月阙关,内力大增,乘风而行,速度极快。
黄渊正指挥着神箭营强攻,忽然见常千佛击退青冥二老,直奔容翊所在的方向去,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擒贼先擒王!穆典可一行人久战不出,常千佛这是动了挟持容翊的心思了。
当下黄渊一马当先,调转马头往回冲了去,迅速拉弓『射』箭,大声喝道:“保护容相!”
『乱』箭纷纷『射』来,却哪里够得着常千佛一片衣角。
前方众骑兵迅速竖举枪迎敌,常千佛单足轻点在枪头上,借力飞起更高,如鹰行长龙,瞬息滑出数丈。
众将士手挥长枪,对着天空一顿『乱』爱刺,却是无一中的。眼睁睁地看着常千佛在头顶上踩空而过,一往无前地扑向容翊所在的山坡。
三军回援。
穆典可全心对战李慕白,并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听得阵阵惊呼声,仰头看去,正好见常千佛纵身拔起,银袍翻飞鼓动起来,上面尽是大片血渍,胸口不由得一窒。
徐攸南惊呼道:“不好,有诈。”
穆典可登时脸就白了。
她知道徐攸南与施叠泉之间有交易,那徐攸南定然是知道什么。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乱』说话。
猛地回头看向徐攸南。
徐攸南道:“容翊的卫队里有擅长”忍术两字尚未出口,就见黄渊带队往回奔去。
这正是脱逃的大好机会!
左袖一拂,五六枚梅花镖一齐『射』向李慕白,左手却是抓向穆典可:“快走!”
这一抓却是抓了个空。
穆典可心急如焚,不等徐攸南说完就冲了出去。本待要回头问他一句,忽觉背后凌厉有风,俯身一躲,回头一看,原来是徐攸南朝着自己出手了。
电光火石间心念一转,顿时明白徐攸南的用意他是想要自己扔下常千佛自己独自逃命去了。
几乎是冲徐攸南吼了出来:“容翊的卫队里到底有什么?”
徐攸南不应,竟是抬袖扬镖,朝穆典可进攻来。
他很清楚,只有穆典可不走,其他人就算全部逃出去也无济于事。金雁尘还是会自投罗网。
他以为藏得深,藏得紧,其实心事昭昭然。
这些年,自己锲而不舍地遍地搜罗绝『色』,环肥燕瘦,烈女淑媛,各式各样的风韵才情,姿态秉『性』,便是石人也动心了。可他偏偏就是不为所动,唯独纳了一房妾,还叫什么如娘。
那舞姬生得娇小,肤『色』微黑,是哪哪都不像穆典可。可他当真以为自己瞧不出来,如娘那欢脱疏阔的『性』子完全就是照着穆典可从前的样子来的。
跪了祖宗立了誓,他居然还是不死心!一直都没有死心!
徐攸南满心愤恨地往前扑,忽然肩上锐痛,是李慕白躲过飞镖,从后袭了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常千佛太坏了
徐攸南不甘大叫:“你想想你母亲!想想丁兆北!想想金家惨死的三百八十二口!你难道真的想让金门绝后吗?”
穆典可紧握着双拳,似是有些明了,又不甚明了,心中剧烈挣扎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金线荷包,扬手朝徐攸南掷了过去,大声道:“拿上这个,告诉他我已经死了。你就当我已死,我称心,你如意!”
那荷包是金怜音绣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就是从穆家逃出来的那一晚,她险些丢了命,都没丢了这个荷包。
金雁尘见了自然会相信她已死。
说完转身,从地上抢起火翼剑,去意决绝,再也不回头。
徐攸南听到穆典可那句“我称心,你如意”,不由得怔了下,看着穆典可一路挥舞着长剑向前狂奔,心口又那么一丝丝疼,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金雁尘。
他冲着远处大叫了一声:“小心那些会隐身术的武士!”
穆典可没有停步,身子微滞了一下。
徐攸南知道,她是听到了。
李慕白收剑退后,道:“常公子为了救你等人身陷囹圄,他以真情实意相待,檀郎却弃之于危难不顾,此等无情无义,就不怕世人耻笑吗?”
徐攸南道:“世人的耻笑又算得了什么?你若身在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有些东西,凌驾生命与道义之上。你有你的信仰与坚守,我也有。”
“檀郎的信仰是什么?”
徐攸南道:“我所信奉的,只有一个字,金字!长安金。”
“所以,哪怕四小姐是无辜的,你也不能容她?”
李慕白宦场浮沉数十年,见贯各种阴谋伎俩,自然也看得出徐攸南对穆典可的敌意。
徐攸南紧攒了手中的金线荷包,语意决绝:“是的,哪怕她是无辜的。如果有必要,我也会牺牲她。”
李慕白捂着胸口,弯腰重重地咳出一口血来。
他是真的伤得很重。
许诺容翊尽力阻挡穆典可的事,他已做到,此地不必再作停留。
他只想早点回到剑阁里去,回到清风崖的那座木屋里,那里,有他温柔的妻子做好了饭菜等他……
他拄着剑,走得极缓,却从未走得这样坚定而又希望,身形慢慢消失在荒原尽头。
穆典可紧握着火翼剑,一面挥剑格挡骑兵的长枪攻击,一面发力狂奔,足下踩着众人头顶,飞快地向着山坡方向急掠。
心里头又是焦急又是愤恨,是连杀了徐攸南的心都有了。
有诈他不早说!偏偏等到已经来不及了才说。
若是常千佛有什么三长两短,她非活剐了这个老匹夫不可。
常千佛……她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常千佛他就是个傻子!
虽说擒贼先擒王,但是容翊那等老『奸』巨猾之人,又岂是轻易擒得的?
就算他得手了,挟持容翊,喝退三军,解了今日之围。那日后呢,日后他该善了此事?
穆典可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一股热意,想哭又忍了下去。
她想:常千佛真的是太坏了,总叫她记得他的情,叫她不安。她欠他的这一回又一回的情分,该如何才能还得清楚?
山坡上,容翊的卫队已摆好迎敌阵势。两三百人聚拢站成一个圆阵。
在常千佛扑落之时,三百长枪一齐伸出来。哐哐哐,层层交叠,在容翊头顶垒起一块巨盾,状如石磨。
此阵名为“石磨阵”,盾名“石磨盾”。
组阵三百护卫乃是容翊亲自从军中挑选的能征善战之士,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勇士,无论是从速度,力量,还是从临阵应敌的技巧上讲,俱属上乘。
三百精兵日夜刻苦『操』练,反复实战改良,这石磨大阵可以说是坚不可摧。
常千佛一击不得手,迅速从穿『插』刺来的枪林中抽身,脚踩磨心疾行,打算绕道侧方再行突破。
外围满布弓箭手两层,搭弓『射』箭,俱指向中心磨盘,箭矢密集如雨,如跗骨之蛆,紧随常千佛左右。
磨盘盾迅速散开,数百杆枪交叉刺来,一杆落,一杆又起,丝毫不给人以喘息之机。
常千佛踩枪弹起,手中长笛舞动,将纷『射』而来的箭矢拨开。忽觉身后有股凉意,急忙回转,扬腿扫去。
仍是慢了一分。
身前忽然出现一把短剑,极快地在他手臂上划可一道。
短剑上有『药』,常千佛是大夫当然知道。立刻运气封『穴』,阻止毒素蔓延。
借着月光,看见一道极淡的影子飞快从身边掠过。
忍术!
常千佛全身力气汇于手掌,一拳朝那时隐时现的身影轰了过去。
这一拳何等大力,直将那半空里的月光都击碎。
那东瀛武士腹部中一拳,仰头吐出一大口血来,被迫现身。施展遁逃之术向远处奔走。
刚下山坡便正遇得穆典可迎面奔来。
那武士使用忍术靠近常千佛,偷施暗算,穆典可岂有不恨之理?
一双美目满是戾气,双手握剑,剑取刀意,一式“断流刀”,斜空斩下,将那武士的头颅削飞了去。
握着剑继续往前冲。
常千佛大声喝道:“不要过来!”
容翊既然在自己的卫队里混入了这些会异术的武士,很可能不止一个。这些武士藏于暗处,择机而动,防不胜防。
穆典可没有强大的内力护体,又不懂解毒,一旦中了暗算,如何能抵挡?
穆典可见他声『色』俱厉,一时呆住,果真站着不动了。
她站在山坡之下,正好能看见石磨盾下的情形,眼见容翊从和顺手里接了一杆红樱枪握在手里,情急大叫:“小心脚下!”
容翊接枪时他便发声,语落枪已刺出。
可见容翊的枪法已至于何等精妙的地步。
长枪穿过磨盘缝隙,直指常千佛脚下。
常千佛全副注意在穆典可身上,听她大叫回神,已为时晚了。
双脚叫容翊手中的红樱枪绊住。身子一个不稳,向右栽去。
便有一个卫兵从磨盘中抽出长枪奋力刺来。
常千佛脚下奋力一踢,双足如踩浪,躲过容翊长枪疾刺,身体往后一仰,全仗着轻功过人,才躲过那卫兵一枪,稳住身影。
一时半会却是立不起来。双足疾点,斜向而行,往磨盘边缘掠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虽则类卿终不是
石磨大盾时散时聚,不管常千佛走到哪里,都有四五杆长枪从磨盘里抽出,朝他一顿猛刺,待他行过,又迅速汇入磨盘。
磨盘稳稳向前推进。
初时因为常千佛轻功过人,行进速度太快,卫兵们反应不及,待抽枪刺来,常千佛已经疾行而过。
如是两三次,那些训练有素的攻击兵们便悟出门道来,掐准时机提前抽枪相迎,一时进攻甚是猛烈。
其余卫兵则专心控制磨盘的开合以协助。
容翊的红缨枪如水中的游蛇,一路追逐常千佛,枪头在磨盘上划出一道银『色』水浪。
枪枪俱在磨盘缝隙里。
数百人配合的精准度,让人咂舌。
常千佛既要应付外围的箭雨,又要顾忌脚下,再怎么武艺高强,也力有不从心。一时间险象环生。
穆典可心急如焚,顿时将常千佛的呵斥抛到了耳后,握剑冲到山坡南边,手腕翻动,数剑连出,但见剑光划过处,弓箭手成排倒下。
待东西两边的弓箭手察觉有异,调转方向『射』过来时,南面箭阵已毁。
穆典可疾走向东,挥剑便刺,不取『性』命,但刺手腕。她自己就是『射』箭的高手,对箭行的速度,方向判断极为准确。在箭雨里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弓箭营一时溃不成军。
常千佛处压力顿时松减不少,察觉有异,抬起头一看,果然是穆典可管不顾地冲进了包围圈。又急又气,大声叫道:“回去!”
穆典可哪里理他,一径又绕到北边,身形去疾,出剑不歇,十人九伤。
常千佛无奈,只得转头专心应敌。忽听得穆典可身后叫了一声:“千佛”。
回头看去,就见穆典可飞身而起,扬手将火翼剑掷了过来。
她这一跳便将自己变成了箭靶,之前遭她攻击的东南两面幸存的弓箭手终于等来反击的机会,引箭便『射』。
常千佛眼见穆典可在箭雨里翻跳穿梭,每一箭都躲得险之又险,不由得心中揪紧。一伸手,抢了火翼剑在手,运足气力,朝容翊的红樱枪头削砍了去。
火翼剑乃春秋名剑,而容翊手中长枪是则是取深海玄铁以烈火淬炼所得,裂金断石,无坚不摧。
两把当世名器碰撞一起,竟是连火花都没发出,直接“哐”一声,撞击脆响掩盖住了啪啪的断裂之声。
一枪一剑,俱是折了。
容翊一枪既折,再无与常千佛相抗衡之力,拂袖往后,石磨大盾迅速收紧,将其严实护卫其中。
常千佛不再恋战,一脚踩到一个卫兵肩上,骤然发力往下一蹬,借力而上,如大鹏扶风,飘飘摇起数丈,银袍鼓动,向穆典可所在的位置冲去。
那被常千佛踩中的卫兵生得魁梧如山,叫他一脚踩下,竟是难以承受,双膝一软,往地上扑去。
带得脚下两个以肩作垫的卫兵也身子歪斜,踉跄连抢数步,幸得左右同袍出手搀扶,才得以站稳。
穆典可左手执弓,右手执剑,一剑既已掷出,飞快往后撤走。挥弓挡住『射』来飞箭,翻身落到对面山坡,拉弓便『射』。
只听得噗噗声响,左臂刚缝合上的伤口再度裂开。穆典可一心只在对面山坡的磨盾上,哪里还顾得上伤口裂不裂,猛吸一口气,长弓拉满,一发三箭,两箭辟路,一箭随后,直取容翊。
容翊如有感应,回身看来,就见身边一个亲卫挥枪一挡,将长箭挑飞了去。影影绰绰的人群尽头,一个身材纤细的影子举着一张大弓,边走边『射』箭。
众卫兵迅速变阵,却挡不住那箭来得太快,眨眼又倒下两人。第三箭穿过人群缝隙,再次朝着容翊『射』过来。
和顺抢到容翊面前,手上突然多了一方砚台,扬手一挥,箭尖撞上砚台边缘,陡然转了方向,扎到一个亲兵肩上。
在这些亲卫兵心里,战场之上,替主将挡箭乃是天经地义,当下咬着牙一声不吭,非但不觉得屈,反而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骄傲与荣誉感。
同时掺杂一丝丝喜悦,这一箭,恐怕是助自己日后爬升的福来之箭。
和顺揣不准容翊的心思,询问地唤了声:“公子?”
容翊依旧看着前方,注目那道陌生又熟悉,像从隔世里走出来的纤细人影,良久,道了声:“莫伤她『性』命。”
纵然不是青芜,也像了青芜。
容翊在心里想,如果青芜不是那般柔婉如水的『性』子,没有那么善解人意,为了成全别人,处处委屈了自己。而是也像这女子一样,既刚且勇,敢提弓上马,敢轰轰烈烈地去拼一场。或者,就不是这样阴阳两隔的结局了罢?
只是那样,就不是他爱慕着,怜惜着的那个青芜了。
和顺对容翊的决定并不感到意外,领了命,转身示下,两道与夜『色』殊难分别的淡影迅速向穆典可的方向奔去。
穆典可身为杀手,对危险的感知极为灵敏,她没有看到那两个东瀛杀手,却感觉到身边若有若无的的杀气。
她开始在荒原上奔跑起来。
一边奔跑一边『射』箭。
然而她毕竟不是常千佛,速度尚未快到令那些身法诡异的东瀛武士无机可乘。忽然里腿上一痛,急忙旋身掠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腿上『插』了一柄浅灰『色』近似透明的薄剑,极难觉察。
若非她眼力过人,根本就发觉不了。
是东瀛武士。
穆典可身体紧绷起来,全身心贯注,捕捉着身体四周的动静。只听见身后仿佛有细风一缕拂过,猛地向前扑倒,就地翻身,右腿朝那细风拂来的方向扫去。
“砰”一声,腿撞上实物。
那武士叫穆典可一击,隐身术破开,被迫现形。
穆典可双拳紧握,右手紧攥着还来不及『射』出的三支羽箭,奋力扑起,朝那东瀛武士的胸口扎了去。
身后有狂风扑来,下一刻她的后背后背便贴上一具坚实温暖的胸膛。
而面前那个东瀛武士已然遭掌拍头顶,碎了颅骨,保持着举剑的姿势往前栽了来。
常千佛揽着穆典可的腰,往后一带,躲过开去。
右手断剑掷出,只听五步外粗嘎一声惨叫,先前攻击穆典可的那个东瀛武士也被迫现形,心口被剑贯穿,往后仰倒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小气的穆典可
常千佛抬手扣住穆典可手腕,意外地发现穆典可并没有中毒。想到穆典可曾同他说,容翊从前有个相好的女子,同她长得很像。
心中便了然。
一口气松了下去,怒意便提了上来:“怎生这般胡闹?”
若不是容翊念着与那女子的旧情,对穆典可手下留情,她此时怕已中了剧毒了。自己尚有一身至纯至阳的内力镇着,她那小身板,哪里能禁受得住?
穆典可倚在常千佛怀里,被那含着温热的『药』草香味包绕着,方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了。
紧张的情绪一卸下来,只觉得浑身哪里都疼。冷不丁叫常千佛这么一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委屈涌上。
自己巴巴地跑回来,还不是心头因为担心他。结果他非但不领情,居然还吼她。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委屈,眼里漾出水光来,偏生却恼他不起来。
反倒有一股热意融融,在四肢百骸里流窜,熨得此身此心都妥帖而暖和的。
秀眉蹙起,做了个十足病娇的样子,嘟哝道:“疼。”
常千佛果然上当,面上怒意霎时被紧张所取代,声音也软了下去,连声道:“哪里疼?胳膊,还是腿,肩上的伤裂了没有?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一说起来,才意识到穆典可浑身是伤,心痛难当,恨不能代她受了。嗓音越发地柔,宛如哄孩子一般道:“哪里疼你跟我说一声,别要强忍着。”
穆典可眼中犹有水光,嘴角却不自抑地上扬起来,双目璨璨,亮如星子,带了丝狡黠的笑意,道:“你凶我就疼,你不凶我,我就不疼了。”
常千佛又好气又好笑,却是拿她无奈何,轻声叹了口气,手托着她浸血的手臂,满眼心疼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怎能不疼呢?你怎么这么不要命?”
穆典可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常千佛道:“那是侥幸,要不是……”他不想叫穆典可知晓自己中毒的事,平白担心,便收了话头,道:“你这样也算好好的?”
穆典可痛得昏昏沉沉,自动忽略掉他后面的话,嘟嚷道:“才不是侥幸,我的命可大了。”
常千佛听了这话,无端一阵心疼。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又顾忌着穆典可的伤,不敢抱她太紧,道:“你这傻姑娘,看见退兵了,你就赶紧跑,又折回来做什么?”
穆典可听了这话却是有些不悦,常千佛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他怎么可以觉得,自己会丢下他自己逃命去。
闷声不吭了半天,硬邦邦道:“你又跑回来做什么?”
常千佛听她这语气,知她是恼了,却又不知她在恼些什么,顺口接道:“我回来,自然是因为舍不下你。”
穆典可又不吭声了。
常千佛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脸上浮起温柔而明媚的笑容,如春风花蕊,渐次盛开,绽放出硕大灿烂的一朵,俯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典可,我很高兴。”
鼻息灼热,喷洒在穆典可的耳缘项颈上,引她一阵轻微的战栗。
穆典可耳脸灼灼,扭过头,把脸埋在他气息温热的怀抱里,佯怒嗔道:“好好飞你的,小心让人给撵上了。”
常千佛大声笑起来。
穆典可伏在常千佛怀里,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颤,脸益发红了,低头将脸埋得更深,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扬起来,于一片温暖暗黑里,慢慢开出一朵笑颜花来。
常千佛抱着穆典可掠出数十丈,回援的大军才刚刚赶到。见一众卫兵对着常千佛两人穷追不舍,顿时驻军换阵,垒起厚厚人墙,刀箭齐发,试图挡住常千佛去路。
青冥二老从两翼包抄过来,牢牢封住左右两侧退路。
尤领兵从后追来,高声叫道:“常公子,容相宽大,只要你留下穆四,从前一切,既往不咎。”
青老亦劝说道:“公子乃是明智之人,何苦为了一个女子,与容相为敌,与朝廷为敌?”
看常千佛拼命的架势,这话说了也是。但无论如何都要试上一试,只要有可能,他实在不愿意去得罪常家堡。
常千佛正要开口,就听怀里穆典可幽幽说道:“都既往不咎了呢,你是不是想放下我,自己逃走了?”
常千佛一愣,诧异道:“你怎么这么说?”
穆典可噘了嘴,颇有些蛮不讲理之态,道:“就许你这么想我,就不许我这么说你了?”
常千佛此时才明白她究竟在恼些什么,不由得失笑,都这时候,她居然还记得报自己不信任她的一箭之仇。
这却是真的冤枉了。
他倒没想过穆典可会不会弃自己而去,而是觉得有徐攸南在,穆典可一行人就一定能安然离去。
即使穆典可不想走,徐攸南也一定会想办法带她离开。
只没想到,连徐攸南也没拦住穆典可回头的决心。
想到这里,常千佛心间一片柔软,如春水和着蜜糖化开,甜滋滋地沁入心肝脾肺里头,便是整个人都要化了。
难得见穆典可有这么小『性』的时候,他心里委实受用得很,朗声笑起来:“许,你想说什么都许。”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避讳,低头深情地看着穆典可,眼神柔成了一汪水。
临战之前说这些,众人眼神均有些怪异。穆典可心中暗自羞恼,红着脸道:“你放我下来。”
她浑身是伤,怕是动一动都得要再疼上一遍,常千佛如何舍得她受苦,道:“没事,我应付得来。”
又说道:“搂住我的脖子。”
当此『性』命攸关之际,也容不得她害羞含蓄,穆典可只稍微迟疑了一下,便十分干脆地伸出右手,环住了常千佛的脖子。
扭头别过脸去,双颊却已是红的得不像样子。
常千佛一手搂紧了穆典可,腾出右手,足下发力跃起,一掌朝那青老袭了去。
掌风变幻之间,如有万象。正是凌涪在茶寮里与穆典可对战时使出的那套无名掌法。
这套掌法大气朴实,掌式大开大合,顺意而动,看着十分轻松随意,却如同急流泛舟,石壁作书,须得有强劲的内力作为支撑,方能采其形,撷其神。
之前常千佛因闭关养息,功力未至,只练了掌式,无法驾驭掌法最精髓核心的部分,发挥其真正威力。
此番他冲破月阙关,虽是强行冲关,未得功法大圆满,但内力已不可同日而语。兼之时常演练,掌式烂熟于心,故而虽是初次出手,掌下却丝毫不见滞涩,圆融顺意,如云散风流,比之凌涪稳重持成,更多了一份潇洒意气。
青冥二老联手也无法遏其去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不能看着他死
穆典可虽说痛得头脑昏沉,意识却是清楚的。
常千佛大战石磨阵时她便觉得有异样,然而那时她一心担忧常千佛的安危,根本来不及细想,此时方才觉出怪在哪里。
以常千佛的轻功,何至于被百人百杆枪困住这么久?
所以常千佛突袭容翊根本就不是想拿住容翊要挟三军,而是想造成一种“擒贼先擒王”的假象,引得三军回援。
可是以容翊的精明老道,必然早已提早料到这种情况,并施以防范,何至于让局面脱离控制?
还是说,大军之中有容翊也控制不了的变数?
还没等穆典可想清这些关窍,身后便传来声声号角,音甚急促。
从一开始就死咬住穆典可不放的三军将士突然放弃进攻,掉头往徐攸南逃走的北面去了。
穆典可忽然明白那个变数是什么了!
常千佛突袭容翊的时候,也有人吹响了同样的号角,这才引得大军回援。
容翊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调兵又是出动江湖人马,跑到这荒原上来围堵自己,为的就是引金雁尘前来。没道理何目的未成,就先放弃她这个饵。
她记得,常千佛袭击容翊时,那号角声是从南面传来,只是没有这么大动静,响了几声就被四面八方“保护容相”的口号声盖住。
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搅『乱』局面,配合常千佛的行动。
号角在南,大军奔南。号角声在北,大军又奔北。
也就是说,吹号并不是求援的意思。只不过当时容翊正好在南面,才让她误以为三军回撤是为了援救容翊。
不是求援,那会是什么?
什么事情,对此时的容翊来说,会比诱杀金雁尘更为重要?
穆典可心头猛地一跳:金雁尘!
比诱杀金雁尘更重要的,自然就是金雁尘本人了。
常千佛也听到了号声,回头望去,只见荒原上大大小小的火把迅速游移,三军向北集结。
而原本缺防的正北方向突然之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上千骑兵,如黑云般风驰电掣而来,轰隆隆的大地震颤之声不绝于耳。
四面大军合围,烟尘滚滚,旌摇旗蔽,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际。
穆典可猛地抬手抓住常千佛的袖子,因为太过紧张,嗓音有些发颤,道:“千佛,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容翊军中是不是有你的人?第一次的吹号声是你安排的对不对?黄渊也是你的人?”
常千佛本就没想瞒她,道:“黄渊不是我的人,我猜应该是宁玉的人。但号声的确是我安排的。”
“那……那号角声是什么意思?”
常千佛默了一下,说道:“目标出现,全力歼杀。”
穆典可的心猛地沉下:金雁尘,他果然来了!
可是他不是恨自己的吗?明明徐攸南都已逃了出去,他为何还要为自己一人来犯险?
心神略微恍惚了一下,下一刻便定了。主意打定,抬手一掌,朝常千佛颈上砍了去。
常千佛本能地仰身躲,手上一松,穆典可便借机从他怀里滑了出来,跃到一丈外站定。
“对不起。”
她咬牙扭头看向一边,不敢正视常千佛的眼睛,极是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常千佛眸『色』沉沉,默然看了穆典可一会,问道:“你想回去救他?”
穆典可点头。她的目光飘向夜『色』深处,游移无所寄处,有些恍恍惚惚,却又无比坚定:“我不能让他死。”
她说:“从我八岁那年自洛阳逃出来以后,在这广天广地之间,我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依靠了。他待我并不算好,也……伤过我的心。可是佐佐木欺辱我时,他冒着被处死的危险挡在我前面,被人踢断了三根肋骨,一步都不退。
他从前……是个那么骄傲的人。可是为了打消佐佐木的念头,他放下身段去讨好佐佐木,到处搜罗美『色』送到佐佐木的寝宫,不知情的人骂他好『色』,知情的人笑他谄媚……”
常千佛知道穆典可有恶阳症,也曾猜测过她从前究竟有过怎样不堪回首的经历,现在听她亲口说出来,知道她曾经是那样艰难而屈辱地活着,一时之间心绪翻滚如『潮』,心痛难抑。
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想要抚慰她心里累累的伤痛。然而他刚一抬脚,穆典可便往后退了一步。
“你也对我很好很好。”
她抬头看着常千佛,眼中是满得都要溢出来的哀伤:“可是我没有办法回报你。我是个不祥的人,跟我亲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是个扫把星。”
常千佛心痛得快要窒息,怒声吼道:“谁说的?谁说你是扫把星的?”
穆典可看着突然暴怒的常千佛,愣了一下,眼中瞬时有了泪花:“是四舅母,还有……”
还有徐攸南。徐攸南千方百计地想要杀死她,原来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她果然是个扫把星!是天生带煞,孤星入命,要克死一切同她亲近的人。
她敛起哀容,语气无比坚决你:“你走罢,不要为了我和容翊交恶,不要怪我。”
常千佛明白了她的决心,问道:“所以我拦不住你了对吗,你一定要回去,对吗?”
穆典可道:“他是为了救我才落到这般境地的。不管是为了拼死相救的情谊,还是为了金家,我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赴死,什么都不做。”
她深深地看了常千佛一眼,这一眼满含着眷恋,又无比决绝。
“对不起,千佛。”
说完转身,身影去如魅,飘飘出数丈。忽觉得腰上一紧,被常千佛从后撵上,带起向着黑压压的数万大军中央飘去。
穆典可的眼泪流了下来:“常千佛。”
常千佛道:“你哭什么?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我难道能看着你去死么?你不是说你命很大的吗?到时候别忘了把我也一起带出去。”
说着话又飘出数丈。
穆典可知他素来主意坚,想劝转他是不可能了,只得用力地点头。
常千佛见她哭得满脸是泪,伸手给她擦脸,却意外地蹭了一手鼻涕,嫌弃地蹙了蹙眉,拿着腔调道:“噫~,脏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她还活着
穆典可破涕破涕为笑,道:“你把笛子给我一下。”
常千佛一伸手道:“自己拿。”
穆典可见他手上满沾着从自己脸上揩下来的鼻涕眼泪,另一只手抱着自己,自是也腾不出空来,只好红着脸把长笛从袖子里取出来。
常千佛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女孩子『摸』过,你可是要负责任的。”
穆典可脸已红到不能再红,装作没听见,把笛子横道嘴边,手指急按,间断吹了五六个音符,笛声颇为尖利,传音甚远,尾音叠叠,极容易辨认。
片刻后,夜『色』深处便传来同样音转的乐声,像是用树叶吹奏出来,声音颇为清亮,长短不一,也是五六声。
常千佛携着穆典可,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飞掠了过去。
金雁尘骑着黑云摧在人群里狂奔,手挥着玄铁长刀狂『乱』砍下,所过之处人影如倒草。溅起的血水污了他的脸,染得那张阴沉的脸上戾气越发地重。
前方骑兵迅速变阵,大军像两侧分流,『露』出三十人一排弓弩手高低共六排,每人后都背着一个大的箭篓,备箭不下四五十。引弓对着金雁尘一阵狂『射』。
弩兵将侧是车兵,长戟兵与长矛兵殿后。竟罕见难成的玄襄之阵。
此阵威力极大,各种兵种轮次攻击,一浪接着一浪,不给人以喘息之机。但阵型复杂,参与人数众多,要求配合度极高。除非士兵们训练有素,演练精熟,方能运用自如,发挥此阵的威力。
容翊连这种压箱底的神兵都调了过来,可见对金雁尘这颗人头的必得之心。
金雁尘已经杀红了眼,挥刀向左右两侧『乱』砍,一些来不及向两侧避走的士兵被砍掉了头,只留一截光秃的脖颈,仍在行走,看去一大片红,甚是骇人。
刀影疾,连成一道银亮的瀑布,横在金雁尘身前,宛如静悬空中,将那些迎面『射』来的密集流箭纷纷击飞。
“叮”“叮”“叮”的响声不绝于耳。
为免箭镞补给不及时,众弩兵皆配备了超越正常数量的箭支,不想才『射』出不到三支箭,动作稍慢的第二支箭还没上弦,金雁尘便纵马如飞地冲将过来。
众弩兵连忙后撤,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后退不及时,做了金雁尘的刀下鬼。
几百支长矛拉成一个弧圈朝金雁尘刺来。
就在这时,一块黑『色』巨石从天而降,挟带着疾风,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呼啦砸了下来。
巨石正下方的两个长矛手直接被砸进了泥土里。从石壤接缝处溢出暗红的血『色』来。
众士兵手中的长枪长矛长戟如受感应,纷纷脱手朝巨石飞去,“啪”“啪”“啪”一阵『乱』响撞上之后,俱贴住不动。
竟是一块巨大的磁石。
谭千秋和王书圣二人纵马紧随金雁尘身后,一人手持弯镰,一人抛洒毒针,猛攻两侧车兵。
威名赫赫的玄襄兵阵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攻破。
金雁尘一骑无人可当,电掣而去,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徐攸南手握着金线荷包跪到自己面前的一幕。
荷包上带着血,徐攸南双目噙泪,说道:“公子,姑娘没了。”
陡然间心被挖去一大块,在心口位置破出一个大洞,呼啦啦地往里灌着冷风。
没了。
那个不到两岁就被他抱在怀里糯糯地叫着“六表哥”的姑娘;那个穿着小红裙跟他手拉手在梨花海里奔跑的姑娘;那个陪他出生入死,为他挡刀的姑娘;那个陪他在戈壁上喝了一夜酒,把肩膀借给他倚靠的姑娘……没了。
他不信!他不信!
他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是捶不烂,杀不死,命比石头还硬的人,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若她没了,自己从今该怎么办?从此这茫茫天地间,只剩他孤身一人,身无处安,心无处放,如孤魂野鬼一般。
又该靠什么支撑着活下去?
金雁尘手上还在不停地挥砍着,便是尸山血海也无法填满心里的那个缺口。
忽然夜『色』里传来尖利的笛声,尾音折叠,正是他与穆典可约好的互报平安的暗号。
随后又是三五声。
错不了了!
金雁尘整个人僵滞住一刻,握着玄铁长刀的手一顿,便有一支利箭从刀影缝隙里钻进来,扎进他的肩。
浑然不知痛。
满心只被一个念头占据:她还活着!还活着!
徐攸南卷了一片草叶,吹响呼应。没过多久,黑压压的军队上方便出现了两个相携的人影。
男子剑眉朗目,一身银袍,赫然正是那位常家堡的公子爷常千佛。而穆典可被常千佛搂在怀里,神情顺从,没有丝毫反抗之意。
心中便是一痛。
长刀砍落,又是数人身首分离。
常千佛与穆典可双双落地。
穆典可从一个将军手中抢了一把长刀,金家刀法随意挥出,虽不像金雁尘那样霸道无匹,却轻盈灵活,自成一派。
一时无人敢近身。
三人合力猛攻一初,迅速在包围圈东面撕开一条口子,一行人往外突围去。
忽然人群中有流光滑过,常千佛大叫了声“小心!”抱着穆典可往前扑去,数枚细小难察的细芒从两人头顶飞出,扎入前方两名士兵的项颈中。
不过瞬息功夫,那两名士兵便脸『色』发黑,浑身如无骨一般,软绵绵地跌落地上,脸上神情甚是痛苦。
化骨针朱义!
紧跟着一把铁叉从天而降,朝金雁尘头顶上扎去。
握叉之人是个年纪五十多岁的『妇』人,面目生厉,身法鬼魅,正是天山鬼姥吴芊红。
原来那些异动的江湖之士不是奔去了滁州,而是受容翊所召,在此处等着金雁尘。
江湖高手混进普通士兵里,伺机出手,叫人防不胜防。
常千佛一旋身,掌里运满,一掌朝朱义拍了过去。
掌风去疾,朱义来不及闪避,胸口中掌,心肺俱裂,气绝当场。
金雁尘一仰身,长刀横来,双手平举,挡住吴芊红从天而降的凌厉一叉。在吴芊红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退走之前,飞快地抬腿,一脚踹上吴芊红的小腹。
吴芊红被他一脚大力踹飞了去,正好撞上一个士兵的长戟,长戟『插』入喉管,生机立绝。
忽地人群里传来惊呼声,众人抬头,只觉清华入目,一个身着白衣,周身月晕的男子携琴飘然而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方弦
那男子轻功甚是了得,凭空御风而行,虽不如常千佛迅疾实用,飘逸洒脱却大有过之。
淡月朦胧下,那男子眉眼俱看不甚清楚,然只是一个浅淡轮廓,便知绝代风华。
不少士兵拜下,纷纷呼仙人。
男子伸手拨弦。
他人弹琴需双手,他只用五指便可。那只手也是优美颀长,不似凡间之物。五指翻飞处,琴音清绝,淙淙流出。
霎时天地万物沉寂,除了这琴声之外的一切声音都显得庸俗嘈杂不堪。
随之一道婉转的女子歌喉在夜空里响起,唱到:
边北风瑟瑟,宫饮夜正长。
十年杀伐事,染得冠缨红。
儿啼双亲老,陇头荒草生。
非是卫家国,年年弄刀枪。
何日解兵甲,送我返故乡?
嗓音圆润,唱腔嘹亮,语意里却是无限苍凉与哀思。伴着那能令人入『迷』入魔的琴声,一声声,一句句,直叩击人心底。
三军如同失了魂一般,呆呆地望着夜『色』深处,双目淌泪,手中兵器纷纷掉地。
便是有那心志极坚者,受琴音蛊『惑』不深,却也心哀神伤,再没有战意。
如此一来,那些混杂在士兵当中的江湖人士便暴『露』出来。
天字宫耀字辈杀手和地字宫冥字辈杀手一起出动,那些良莠不齐的江湖渣滓队伍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瞬间被灭杀大半。
千羽和百翎亲自督战,遇有反抗顽强的,手一抖,身前身后便倒下一大片。
个个齐腰断作两截。
这种情形,穆典可还是与常千佛在大街上遭遇那群少年袭击时见过一次。
原来是徐攸南将那收集起来的十多丈切风铁送去了专司兵器制作的第七宫。唐方渐截了六丈切风铁,制成三个兵器盒。
一个给了梅陇雪,另外两个千羽和百翎一人一个,取名叫切风刃。
盒身以精钢打造,内置卷轴,外有活动的盒盖。
盒盖内侧有扣,缀连着切风铁一端。使用时扣动机关,盒盖弹开,带动切风铁伸展三两丈不成问题。
那盒盖以玄冰沉铁制作,沉甸结实,经机括之力弹开,势头甚猛,若是一般绳丝,早就遭大力崩断。
然而置连的是坚韧如铁的切风铁,这力大的优势便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了。
只要使用之人有足够的技巧臂力将这两丈切风铁施展开,那么长两丈的切风铁便是一把两丈长的利刃,且出手之时无声无形,简直就上好的杀人利器。
穆典可眼看千羽追击一个使勾剑的杀手时,铁风刃一甩两丈余,那杀手身边几十名士兵尽皆遭殃,道:“你用剑杀不行吗?那些人都都放下武器了。”
千羽变了脸『色』,瞪眼道:“生杀博弈间,你不杀敌,敌便杀你,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
穆典可便不作声了。
一行人西行突围,忽然听南面锣鼓之声大作,喧声震天。原来是容翊将那些鼓手号手都集结起来,利用军中一切可发声的器物,敲捶吹打,试图将琴声和歌声都压下去。
这一招果然管用。
众将士纷纷从乐声的诱『惑』之中惊醒过来,虽犹自怅惘不已,却也不敢悖军令不战,拾起武器合围攻来。
男子一手抱琴,一手挥弦,凭风疾行,琴声由一开始的苍凉之调转为杀伐之音,金戈铁马,热血锵锵,狂声大作。
那锣鼓喧响之声也是愈来愈盛,由远及近地推移,奋力与琴声抗衡。
男子琴技虽绝,终只有一人之力,琴声渐渐没于一片刺耳的金属敲打,战鼓擂捶声中,至于那女子的歌声,已是早就听不见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原本用来发出号令的鼓锣长号『乱』响一气。众士兵本就心绪不宁,遭到锣号声干扰,更加是『乱』了套。
军队作战不比高手对决,单个个体的力量并不是绝对致胜因素,整体的协同与调度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一来,队伍战力大为削弱。
金雁尘看出了形势的转变,一骑向前,连杀了几个将领和旗手,大声喝道:“杀旗手!”
天地两宫杀手得令向四面八方扑去,手起白刃落,军中旌旗倒下一半。
失去了有力的指挥,众士兵一时如无头苍蝇,在琴声的误导下,敌我不分,挥兵『乱』砍。
常千佛杀敌之余,抬头看了落坐在山坡上,双手拂弦的白衣男子。
夜风吹动之下,男子一身白衣飘飞,上染昏黄月晕,洒逸出尘,皎皎至极。
世人说起美人,皆说眼如何,眉如何,身量几何发如何。
然而任何人在亲眼目睹这样的风姿之后,都不会再去留意他的五官外貌,满心满眼只留惊艳与震撼。
真正的容止清举,无双风致。
常千佛看了一会,只觉此人形貌甚是眼熟,问道:“这就是方弦吗?”
穆典可“嗯”了一声,继续挥刀杀敌,道:“他精通音律,能闻弦识人。我只从他那里学来一点点皮『毛』。”
说的是对战天竺牧蛇人的事。
常千佛笑了声:“幸好。”
穆典可不明所以,问道:“幸好什么?”
常千佛道:“幸好我们典可不是重皮相之人。”
他并未刻意去留意过自己的容貌,但也知晓,自己的长相身材,算是人中出众的。
然上苍造物多偏爱,世上既有像金雁尘这般高大英俊,霸道无双之人,也有像方君与这样清隽飘逸,宛如谪仙的人物。
偏这两人,还都与穆典可关系匪浅。
穆典可心思转了一道,方才听懂常千佛话里的意思,脸庞微红。
千羽却是黑了脸。
这小子谁呀?
姑娘是整个明宫的圣姑娘,便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平常见面说话也都是毕恭毕敬的。
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人,就敢自称“我们典可”?
千羽有心呵斥,回头瞥见穆典可那一脸娇羞的模样,生生将话噎了回去,气闷不打一处来。
这还没完,那边梅陇雪一眼看见常千佛,两脚踩着磁石骨碌碌地飞奔过来,满脸兴奋的模样,挥手大叫道:“爹,爹,你怎么也在这里?梨子叔叔跟你在一起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剜了谁的心
千羽快要一口老血喷出来,他从人贩子手里把梅陇雪买回来时,梅陇雪还是呀呀学语的小婴孩,连生辰八字都不清楚,怎么凭空就多了个爹出来?
再看看穆典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敢情这事,姐俩都知道,就是瞒着他这个做师父的了?
梅陇雪连嚷带跑,动静太大。一直冲杀在最前面的金雁尘闻声也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正遇上常千佛抬头看过去。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一对撞,金雁尘冷冷掉过头去。挥刀迎上对面冲杀过来的骑兵,手气起刀落血溅,周身的戾气仿佛是更重了。
常千佛隐约感觉到金雁尘与穆典可之间确实是有问题的。
别的不提,就拿梅陇雪这一声爹来说,千羽不知原委,但金雁尘肯定知道。
可是他却不发一言,纵容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这太不合情理。尤其是像金雁尘这样心气高傲的人,如何容得他人觊觎自己的未婚妻?
强兵在侧,他也来不及仔细思考,笑向梅陇雪道:“你梨子叔叔在养伤。不过他跟我说了,他欠你的酱肘子记着呢,你随时去崇德堂找他,他随时带你去吃。”
梅陇雪想想也是,黎安安胸口中了一箭,来了也未必能打。听到最后一句,大是高兴,欢呼了一声,滚着磁石从旁边过去了。
常千佛心想,小姑娘这『性』子真是好,心宽又容易满足,无论何时都高高兴兴的。
梅陇雪走了,千羽只能逮着穆典可问,道:“爹是怎么回事?”
那可是一手带大的宝贝徒儿,亲爹来了都不行,何况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假爹。
穆典可知道千羽醋劲儿又犯了,可千羽问的这事,实在叫她不好作答,遂道:“随口叫的,日后再跟你说。”
千羽当然知道穆典可在敷衍他,“哼”了一声,又问:“这小子哪里来的?”
穆典可有心照顾自己师父的面子,遂含糊道:“常家堡来的。”
常千佛少于人前展示武功,名声只在医术上,千羽对他并熟悉,但一听到常家堡三个字,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又问:“常家堡的什么人?”
他既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穆典可只好如实回答,道:“常老太爷的孙子。”
千羽不说话了。
换了旁的什么人,管他哪门哪派,是王勋还是贵戚,只要惹他看不顺眼了,揍一顿也就揍了。
可是常纪海的孙子……还是算了。
前方士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杀之不绝。
众人正奋力突围之际,听得左侧方传来一声大叫:“金雁尘!”
穆典可回头看去,只见上百名士兵簇拥着一辆八匹马拉的战车冲上对面的山坡。战车上堆起近一人高的柴禾,柴堆中央竖着两根粗大的柱子,一老一小两个人,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地捆在柱子上。
青冥二老一人执一火把站立在柱子两侧,熊熊烈烈的火把将那一老一少两张惊慌失措的脸照的清楚无比,正是不日前离开云家庄的姚青牧爷孙俩。
穆典可心中一咯噔,猛地回头看向金雁尘,只见他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毕现,满眼都是阴鸷杀气。
她明白事情正朝着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在发展,面前摆着一个陷阱,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可是他们却不能不跳。
不跳万人唾骂不说,只怕此生到死都不能心安。
她突然大叫起来:“这是个局!容翊买通了姚青牧,引我怀疑小义儿的身份。他们是一伙的,这是个骗局!”
事到如今,她只能昧着良心往姚青牧头上泼脏水。
金雁尘冷冷地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叫他用寒冷的眼神一唆,顿时心生退怯,嗫嚅道:“这有可能真的是个骗局。”
后头的话她没有说出来,有可能是骗局,也有可能是真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徐攸南,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有些事,哪怕知道是错的,是违背原则跟底线的,也不得不去做。
比如徐攸南要杀她。
而她要放弃姚青牧和小义儿。
只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护住金雁尘。
她很清楚金雁尘对石家人的感情。
石擎天当年为了救他自沉黄河河底,石家人也在后来尽遭屠戮。可以说,石擎天是拿自己一族人的『性』命,换了他活下来的机会。
如果姚义真的是石家后人,那么金雁尘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弃之不顾。
她说道:“我去救。你必须走,你是金家唯一的血脉,你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血仇,你不能折在这里。”
金雁尘眼底深处泛起深深的哀凉,他记得七年前,穆典可为他挡刀的那一次,她说的是:四儿不想让六表哥死,六表哥死了,四儿一辈子都会难过。
可如今,她对他说:你是金家唯一的血脉。
终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这些年,他拼尽了全力,忍受着一刀一刀的剜心之痛,想把她从自己心里剜出来,最终却只是把自己从她心里剜了出来。
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金雁尘忽然大吼一声,双手握刀,拼尽全力一刀向前劈去,刀挟风雷,在穆典可身旁劈出一道深沟。
他忽然转头,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都在颤抖。
随即摔手,面『色』阴沉冷鸷,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活阎王,右手提着玄铁刀,大步往前走去。
徐攸南扑过来抱住了金雁尘的腿。
金雁尘反手倒执刀柄,狠狠砸到徐攸南后背上。
徐攸南大吐一口鲜血,仍死死抱着金雁尘的腿不松手,老泪纵横:“六公子,您想像想老主人,想想金家三百八十二口。哪怕想想石公,想一想石家人,您若不测,他们岂非都白死了?”
金雁尘沉着脸,又是一刀柄砸下。
徐攸南抱了死志不撒手,被金雁尘大步拖行出四五丈。
穆典可厉声喝道:“金雁尘!”
金雁尘一去不回头。
她又叫道:“哥!”
“六表哥!”
看着夜『色』里那个越走越远,决绝的背影,穆典可知道自己终是拦不住他了,转身从耀乙和耀丁手里夺过剑,双剑在手,飞身而起。
一道更快的人影先她一步掠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梅陇雪的加入(致谢cococol)
徐攸南死死抱着金雁尘的腿不撒手,被他大步拖行着向前。足尖勾着地面,身体奋力下坠借力,一路刮擦而过,在草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金雁尘不为所动。
徐攸南苦劝无用,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金六,你就是个王八蛋,混账!不肖子!你忘了你母亲为你做了什么,你忘了你答应过她什么?”
他不提乔雨泽还好,一提金雁尘满心酸苦怨愤都提起来,在胸膛里腾腾翻滚涌动着,整个胸腔都要炸裂开来。
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为他做过什么,他又答应过她什么?他如何能忘?他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他永生挥之不去的痛与噩梦!
是他的母亲,用牺牲,用眼泪,为他织就了一张逃脱不了的亲情大网,『逼』他在祖宗牌位前发下了那样的毒誓。
她一死解脱。
可他却要带着伤痛活下去。茕茕孑孑,无依无靠,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够靠近,只能一步步地将她推离,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心里装进了别人!
徐攸南感受到了金雁尘的愤怒,也感觉到他步伐的加快,满心绝望。抬头看向前方,只见距离不足一丈的地方,梅陇雪正站在一块漆黑的磁石上,睁大眼不知所措看向这边。
徐攸南忽然又看到了希望,叫道:“阿雪,快来帮忙!”
今日跟着金雁尘来救人的是明宫最优秀最精锐的一部分力量。这些人要么是跟着金雁尘一路打拼出来的,见过他杀伐决断的手腕,不敢妄动。要么是金雁尘坐上圣主之位后提擢上来的,天然地对他有敬畏之心,对他的任何命令,无论对错,一律执行。
只有梅陇雪年龄尚小,没有权衡利弊的心思,尚可以争取一下。
果然他这一声唤,梅陇雪心思便动摇了。
梅陇雪不傻,看到穆典可和徐攸南两个公认的聪明人都极力阻止金雁尘前去营救姚青牧,自然就明白此举是极凶险的。
她只是很矛盾,徐攸南和金雁尘两个都是她崇敬有加的人,那她到底该听谁的?
正徘徊不定间,听得前方一声大喝:“阿雪,快去!”
是穆典可的声音!
梅陇雪当下不再犹豫,从磁石上一跃而下,径直冲到金雁尘面前,弓身一矮,抱住金雁尘的左腿,拖起就往后拽。
她虽然年纪不大个头小,但天生骨骼健,兼又练的硬功,力气不比徐攸南小多少。
金雁尘叫梅陇雪和徐攸南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两条腿,哪里还能站稳,身子一晃往前面栽去,幸好反应快,一刀扎到泥中坚岩上,这才稳住了身形,回头怒吼道:“梅陇雪!你要造反吗?”
就见身边人影一闪,常千佛和穆典可一前一后地飞了过去。
金雁尘更是火光。
他再不济,也没沦落到要常千佛为他出头的地步!
盛怒之下,一脚踹出去左腿,从梅陇雪怀里挣脱出来。
梅陇雪叫他一脚踹到了肩膀上,疼得脸都皱巴起来,斗志却不减分毫,紧抿着双唇,纵身一跃,合人朝金雁尘扑了过去。
金雁尘左腿还没落地,右腿被徐攸南死死地抱着,全靠臂力支撑着身体不倒。哪里扛得住梅陇雪跟块石头一样的从天而降。
被砸得腰上一塌,不支摔到地上。心里暗暗骂了声娘。
梅陇雪身手极是敏捷,翻身爬起,一屁股坐到金雁尘腿上,极富技巧地压住了他的膝盖,大叫叫道:“长老长老,快抓住圣主的手!”
竟像是十分兴奋一般,声音里满含着胜利的喜悦。
金雁尘简直想一刀削了这死丫头的脑袋。
金雁尘也不是吃素的,不等徐攸南扑上来,腰腹部骤然发力,猛地弹坐起来。脚掌抓紧地面,绷直了腿用力一掀,梅陇雪猝不及防,“啊呀”一声,弓背撅『臀』,以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倒栽到了地上。
头拄着地上萋萋荒草,梅陇雪懊恼地想:“这一招怎么就不管用了呢?”
“圣主果然是圣主,是顶厉害的,下回得想个更好的法子才行。”
穆典可握着双剑疾追,仍是撵不上常千佛的速度。又不敢出声唤他,唯恐叫他分了神,中了容翊的暗算。
右边草丛里发出“噗”“噗”“噗”的连声闷响,带着点锐利的尾声,像是绳索扫地,激起劲风的声音。
穆典可心中一凛,叫道:“小心头上!”
话音甫落,就见一张五六丈见方的大网从右侧草丛里扬了起来,迎头罩下。
那网用两指粗的绳索织成,洞眼甚密,为了防止里面的人破网而出,特意在编织绳索的绳股中加了一股钢丝绞。
整张大网结实无比,由左缘栓着一排四十多根尖桩带动着飞速向前,自右往左展开,铺天盖地地往两人罩了来。
穆典可大惊后移。
看着就要被网罩住,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对面山坡上冲下一人,手持长枪,一枪贯进网洞,迅速翻搅起来。
那人身着银『色』铠甲,头戴红樱顶头盔,看装束应当军衔不低。
那人端的臂力惊人,手握长枪奋力翻动,直搅得那五六丈宽的网面如海上波涛一般上下起伏。
翻搅数下之后,缠住网绳,大喝一声,抬枪奋力上扬,掀起左前方一大片角来。
常千佛施展轻功往前方地面掠去,双足甫一沾地,迅速一蹬,全身发力,身如流弹『射』出,堪堪从那片缺角『射』了出去。
长枪折,网遽落。
常千佛返身抓住那挂着网绳的半截枪身,提起往高空飞了去。
便在这时,金雁尘也摆脱了徐攸南,大步冲将过来。双手抓住网绳,奋力往后扯去。
两人一前一后,俱是拼尽全力拉拽。硬生生地将一张重数百斤的钢丝大网扯平,遏住大网下落之势。
就在这时,远处深草里发出声响,自左右两侧涌出上千伏兵,矛兵掩护弩兵,飞快地向中间对冲过来。
不同于之前那些徒手拉弓的弩兵,这支弓弩队装备精良,每人配有一把连弩,一弩十矢,俱是杀伤力极大的铁矢。
弓弩手分作“上弩”“进弩”“发弩”三组,轮番发『射』。
一组箭矢『射』完,立刻退到后面补充铁箭,换后面一组进行发『射』。
攻击不留间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你才是猪
弓弩手冲过来时,大网仍在空中悬着。
可以想象,若是没有常千佛和穆典可冲在前面,提前触发了机关,等金雁尘闯入进来。只怕还不等他破网而出,早就被两边来的连弩手『射』成了马蜂窝。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容翊唯一算漏的一点就是没防备自己的队伍之中居然会有人倒戈。
眼见得两边铁箭如雨『射』来,穆典可尚在网中,金雁尘猛地振臂扬起刀脊,暴喝一声发力,挡住铁网坠落之势,伸臂一捞,将穆典可从大网中拽了出来。
肩上却中一箭。
千羽带领天字宫杀手向左,百翎带着地字宫杀手向右,分别袭向两侧连弩手。
几名明宫弟子在耀甲的掩护下抬着投石机一路冲过来,装上磁石,一发接一发地投『射』出去。
铁矢本就不比羽箭稳定,在空中难以保持平衡,在磁力的干扰下顿时失去方向,满空『乱』窜,误伤无数。
金雁尘提着穆典可一退三五丈,方才脱离了铁矢的攻击范围。惊怒之下,一口气难平,怒声吼道:“你是猪吗?谁让你去送死的?”
穆典可火气也上来,抬头就吼了回去:“你才是猪!是你要去送死的!你看到了吧?死心了吧?!”
语毕不再理会金雁尘,转头找寻常千佛的身影。
就见常千佛已纵身跃起,朝押着姚青牧祖孙俩的那辆战车扑过去。
心头一紧,握剑就要往前冲。
金雁尘眼疾手快,一把摁住穆典可的肩,沉声道:“给我老实在这里等着,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语毕起身,如猛虎腾跳起,一跃过人头,握刀朝下方挥砍去。
强劲的刀风激得月『色』如水『荡』漾,随即被下方溅起来的血水染红。
青冥二老飞身来迎。
常千佛急于救人,也不欲与之有过多纠缠,掌掌内力运满,颇有倒山之势。
青冥二老许是受了容翊的警告,这次出手不再留有余地,亦是招招见狠辣。
一时打斗甚是激烈。
躲在暗处的影子杀手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个个身手矫健,一窝蜂地便金雁尘扑过来。
金雁尘沉着脸,跨着大步一路向前,手中长刀连式挥出,刀意磅礴,无人能挡。
身体两侧头颅滚动,血『色』翻飞,如同人间炼狱。
穆典可飞跑着跟上来,两手一手握一剑,手腕翻动,双剑齐出,剑气甚是凌厉。
前方的人被金雁尘杀破了胆,本就生了怯意,再见穆典可一人双剑,剑剑狠辣,哪里该敢送上来给她杀,返身就逃。
一个带动两个,两个带动一群,正与天地两字宫交手的矛兵见状也开始出站奔逃迹象。
金雁尘一路砍杀过去,满脸是血,见状大声喝道:“挡我者死!穷寇莫追!”
声如雷霆,见闻数里。
被杀寒了胆的士兵们一听这话,纷纷拔腿就往外跑。
千羽明白过来金雁尘的用意,遂斥令众杀手不再追击,反将那留下顽抗的一部分人狠狠折磨,一剑一剑砍下,就是不伤要害,惨状如同凌迟。
这下便是那些不怕死的也生了退意。
金雁尘冲至战车前,纵身拔起,一刀砍断紧缚着姚义手脚的绳索,将那瑟瑟发抖的幼儿抢到怀里,只觉得怀中滚烫,低头一看,只见姚义双颊通红,应当是发起了高烧。
金雁尘不敢耽搁,挥手又是一刀,砍断姚青牧身后的绳索。
姚青牧被绑缚得久了,手脚发麻,一头往柴堆上栽去。两个明宫弟子飞奔过来,一左一右托起姚青牧,往柴堆外飞扑。
一个明宫弟子许是欠力,伸足往柴堆上点了一下。
金雁尘大喝道:“不要碰柴堆!”
已是晚了。
那明宫弟子一脚踩到柴堆上,上铺的薄薄一层柴枝便迅速塌了下去。
一条寸长的黑蛇从里面窜出来,张嘴迅速在那名明宫弟子腿上叮咬一口。
那弟子腿脚失去知觉,往下坠落,只听见噗噗刀割肉的声音,身体往下坠一寸,腿便被切断一寸。
原来那中空的柴堆里竟置了一个铁架子,横七竖八地绷了数不清的切风铁。
血肉之躯撞上切风铁,焉能对抗?
那明宫弟子双腿麻木,不觉得疼痛,却能听到那人的声响,低头看去,顿时惊骇大叫起来。
金雁尘一脚点到那冥老站立的位置,借力往前,刀身翻转过来,穿入那弟子胁下,劲注刀脊,奋力一抬,将那明宫弟子从柴堆里挑了出来。
百翎飞身来抢住那名弟子,却见他自腰以下的躯体尽数被切去,鲜血淋漓,已然是活不成了。
还不等百翎落地,那弟子便蛇毒攻心,断了气。
远处烟尘滚滚,和顺和章晗亲带着大队人马奔了过来。
青冥二老弃了常千佛,一起向金雁尘攻去。
先前两人之所以猛攻常千佛,乃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让金雁尘靠近柴堆。
那黑『色』小蛇『性』灵,攻击力极强。除却两人站立的木桩上抹了雄黄粉,蛇群不敢靠近,其他位置到处都是黑蛇盘桓。
只要金雁尘一脚踩上去,几乎就等同于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只是没想到金雁尘此人看似粗莽,竟然是心细之人,看出了柴堆里的蹊跷,并不上当。
眼看的一行人就要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二老焉能不急?
放走了常千佛,容翊还只是言语敲打一番,若是让金雁尘逃走,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当下两人绕开明宫一众杀手,一左一右地绕远路朝前方包抄去。
金雁尘一路杀将过去,速度自是比不得青冥二老,很快就叫两人追上堵住。
他一人只有双手,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抱着姚义。单刀对上二老四只手,颇为吃力。
一时间战事胶着。
不远处的一座的山坡上生长着一棵两人两人合抱的大桑树,应当有些年月了,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这棵树就静静地伫立在山坡上,风吹不动,静静地看着荒原上尸堆如山,血流成河。
仿佛悲悯地看着人世间的得道高僧。
然而就在青冥二老与金雁尘交上手的那一刻,树冠动了。
一动便是杀气漫天。
“砰”的一声弦响在夜『色』里激『荡』开,颤音袅袅,回响不绝。
箭,快得刺耳的箭,穿透了夜『色』,穿过一片骇然的目光,直直钉向金雁尘的后背。
在场之人,谁都没见过这么快的箭。
无论是神箭营的那些弓箭手『射』出来的羽箭,还是由机关连弩发『射』出来的铁矢,都无法与这惊天一箭相媲美。
那箭快得像一抹流光,在众人才刚刚感知到它的出现时,它就到了再金雁尘的背后了。
原来这才是最后的杀招。
必杀一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千佛
穆典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剑朝着前方狂奔。忽听得一声暴喝,金雁尘手中长刀光芒大盛,像汹涌而至的水浪,又如烈焰燃烧,明晃晃地将黑夜撕开一个大的裂口。
白光闪过,青老的手臂与头颅已然脱离了身体。
断颅残肢『乱』舞,本是新伤,却被这刀光灼得一丝血『色』也无。
天光浩浩,唯我独尊。
自桑树里『射』出来的那惊艳一箭,在这一刀的衬托下顿失光彩。
冥老瞪大双眼,像被人捏住了脖子一般,发出尖声大叫:“风雷刀!风雷刀!”
金家刀法共十层,取自然之象,一层落英二层木,三层金石四层栋,五层高山六层瀑,七层流云八层雨,九层引风雷,十层开天地。
金雁尘到目前为止展现的最高实力便是第八层的“破云刀”。
金哲彦去世之前也才练到第八层,那还是在优渥的环境之下,诸事不理,安心习武才得以达到的成就。为何金雁尘年纪轻轻,竟轻轻松松地跨过了那道关卡?
兄弟二人自被方容家的老人看中资质,收为己用之后,便有数不清的武功秘籍送到跟前,任由他们习练。而像金家刀,穆家剑,常家的内功心法等,这一类奇绝武功,因为传承稀少的缘故,方容家无从得到,却也从未放弃过窥视。
青冥二老对金雁尘的武功路数多有参详领悟,如果金雁尘的刀法还停留在第八层,自己与青老联手,或可与之一较高下。
但金雁尘已练到第九层,那就绝非他们这样的角『色』可以抵挡。
掌出到一半,遽然收势,不敢向前。
来自青冥二老的阻碍一去,金雁尘便得到了施展空间,迅速俯身往下冲去,半空里身体反转,刀锋回拖,如同行云流水,不带一丝阻碍,挟风裹雷地劈向远处的大桑树。
带风带起的强大气流将羽箭打偏,箭镞微斜,擦蹭着金雁尘的脖子飞,呼啸而过,剐去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
最终没能完成与之相匹的一箭穿喉。
风雷刀气一往无前,劈向山坡上的大桑树。一袭灰黄『色』的身影抢在树冠裂开以前窜了出来。
那是薛庆,洛阳八俊的老二“『射』日箭”薛庆!
当那一箭『射』出来的时候,众人心里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只可惜,这位例无虚发的神『射』手,遭遇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手。
金雁尘手握长刀,于空中一个回转翻旋,带得倾斜的身躯立直,猛扑向前,再一刀挥出。烈烈刀光如炽阳,映出满脸的红昂昂的血『色』,墨发挥舞,面目森寒,如横空出世的阎罗。
薛庆被强劲的刀气打到后背上,身形一滞,便叫千羽从背后追上,一剑刺个对穿。
梅陇雪手握金瓢,从天而降,一瓢狠狠砸向薛庆的天灵盖。
洛阳八俊,再折一俊。
最后那一部分负隅顽抗的黑衣人一见这情形,纷纷朝金雁尘扑来,拼着被明宫杀手刺穿也要做最后一搏。
鬼若鬼相两人飞身来救,只阻了片刻,金雁尘就再次挥刀砍下。十多个黑衣人,如同被劈开的水瓢,一个接一个的分开向两边倒去。
一人分作两尸,居然连一滴血都不曾溅出,众皆胆寒。
姚青牧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奔跑,不知道是不是受惊过度,双目呆滞,不停地唤着:“小义”“小义”。
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人,姚青牧被绊了一跤,扑地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再跑。
在金雁尘挥出那一刀的时候,姚青牧刚好奔到他身后,凄声唤了声:“小义”。
冲着金雁尘颤颤地伸出手去。
手伸出一半,掌中突然多出一把匕首,一改之前的老态笨拙,变得敏捷异常,弓肘抬腕,朝金雁尘后心刺去。
穆典可心口不由得剧烈一缩: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们的心刚刚软化下来,开始相信这世上尚有温情和爱意的时候,就有一把刀自背后狠狠扎下。
让他们心一遍遍流血,结痂,最后变得坚硬无比,再也得不到救赎。
她想,金雁尘这一生,大概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吧?
穆典可眼神骤然变得冷厉无比,急掠猛走,朝着姚青牧的手腕一剑斩去。姚青牧惨呼一声,整只右手掌叫她血淋淋地斩了下来。
穆典可心中恨极,不等姚青牧反应,抬起左手剑,狠狠扎进了姚青牧的胸口。
一剑穿心过。
姚青牧望着穆典可,脸上慢慢地浮出一抹笑意,如释重负。
穆典可望着他这个疲倦至极,又欣慰至极的笑容,略略一怔,余光瞥见一道灰『色』的人影去而复返,双掌朝金雁尘背后袭来。
人影在左,她的左手剑『插』在姚青牧胸膛里,右手剑回援不及,只得拿身体挡了上去。
冥老全力施为的一掌落到了穆典可的胸口上。
鲜血从她口里冲出,星星点点地落下,像她刚进云家庄那天,被风吹得狂『乱』飞舞的落梅花。
穆典可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飘在一朵云彩上,意识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咬紧了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右手,握紧了剑凌空一划,切断了冥老的咽喉。
力竭软绵绵地向草地上跌去。
姚青牧望着无声落地的穆典可,说道:“对不起。”转头目视北方,双眼含泪,有归家的欣喜:“老主人,定忠终于可以来见您了。”
身子直挺挺地往后仰去,阖目而逝。
常千佛与天字宫众杀手在山坡上站成一排,全力抵挡容翊大军的推进。骤闻身后传来惊叫声:“姑娘!”“喀沁!”“小梨子!”
掉头看来,正好见穆典可靠着金雁尘的背往下滑倒的一幕,目眦尽裂,大吼一声:“典可!”
一脚飞出,将那近身攻来的黑衣踢飞了去,返身狂奔而去。
方君与面容沉下,十指飞快拨弦,『乱』得只看见一片叠叠重影,杀伐之声大作,前排士兵不堪忍受,俱抱头在地上打滚。
千羽亦是心头剧痛,却明白自己此刻奔回已是无济于事,迅速上前填住常千佛空出的缺口,双眼发红,手腕急转间连伤数人。
梅陇雪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握着金瓢往下砸去,师父告诉她,不管遇到再伤心的事,也要用尽一切办法活下来。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为别人伤心。
穆典可被金雁尘从地上抱起,搂在怀里,双目渐渐至于无神,已是快要睁不开。颤颤地将手伸到虚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嘴里喃喃有声。然而气力虚弱,已是难以辨听。
金雁尘一面与她输送内力续命,一面将耳朵凑到她嘴边,下颌抖动,哽咽不成声:“四儿,你要什么?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替你找来!”
穆典可嘴唇翕张,轻轻吐出两个字,金雁尘仍是没有听见,将耳朵凑得更近一些。
穆典可从最初的麻木中回缓过来,五脏裂痛,眉头缩皱成一团,仍然固执地叫着那个名字。
这回金雁尘听清了,她说的是:“千佛……千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若来生不再识得我
一箭穿心过。
金雁尘双目发红,回头狂声大吼道:“常千佛呢?常千佛在哪?把那小子给我抓回来!”
话音刚落,常千佛已狂奔至跟前,双脚如踩浪,身形不稳,抖着手从金雁尘手上接过穆典可,手指迅速叩上她的腕脉。
脉象细弱,脏气于内竭绝,经气不行,已是将去之象。
常千佛心如刀绞,迅速取针扎向穆典可十二原『穴』。
他一人只有双手,任他十指翻飞疾动,仍难阻穆典可体内精气外泄,心一狠,手掌运力,猛向穆典可胸口拍去。
金雁尘心神剧痛之下如何还有辨别之力,也不管他是不是救人还是伤人,抓起长刀就要朝常千佛砍去,却遭徐攸南从后缚了手脚,悲愤大吼道:“你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说到后面,嗓音里已带了路上:“啊?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声音少有地脆弱之极,仿佛一个受尽委屈却要强忍着的孩子,一个绷不住,就要放声哭出来。
徐攸南心酸不已,柔声哄劝他道:“常公子是为了救四儿。他是不会伤害四儿的。”
金雁尘犹自浑身颤抖不已,却终是安静下来,目光死死攫着穆典可那张惨白无血的脸,满眼满脸都盛着巨大的恐慌。
她若死了,他该怎么办?
他……只剩下她了啊。
常千佛手掌覆在穆典可胸口,体内纯阳内力自手掌源源不绝地输送出。
穆典可脏气绝于内,强行补阳势必重竭。然而此时已无他法可寻,只得兵行险着,置之死地而后生。
常千佛手掌发力,竭力稳住穆典可六腑内的精气不致外泄,又唯恐用力过度,伤了脏器。因为紧张太过,额上已是滚滚冒汗。
叫道:“扶住她的背!”
金雁尘连忙蹲下,托住穆典可的后背。
常千佛腾出左手,猛刺她体内主阴之经与鸠尾、气海**,迫病出膏肓,又叫道:“拿刀来!”
徐攸南手边无趁手之刀,正欲奔去找寻,常千佛又道:“飞镖也可。”
徐攸南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梅花镖,在袖子内侧擦了又擦,递过去。
常千佛接过飞镖,以锐缘在穆典可腰腿腹部的血络划过,一面施针,有淤滞黑血自皮肤里缓缓溢出。
经络阻塞已去,常千佛一手按压穆典可心肺复苏,一手取了数十针夹在指缝间,无人可帮手,只好依靠手指错动控制入针深浅,大刺四关之『穴』,屏息凝神,一丝一毫都不敢分神。
徐攸南看常千佛神『色』,便知他此时正在施针紧要关头,不容打搅,连忙立起,与鬼若鬼相两人一起护卫。
西南面的战斗还在进行着。容翊一方伤亡惨重,明宫众人的情形也没好到哪去。只因大军数量太多,刚杀掉一人,立马就有数十上百的人前仆后继涌上来,杀之不绝。
接连恶斗,导致不少明宫弟子都开始有体力不支的迹象。
司音又飞回到方君与身后,和着他的琴声复唱起来:
边北风瑟瑟,宫饮夜正长。
十年杀伐事,染得冠缨红。
儿啼双亲老,陇头荒草生。
非是卫家国,年年弄刀枪。
何日解兵甲,送我返故乡?
刀兵声,厮杀声,歌声琴声,纷『乱』如织,回响成一片背景音,渺渺杳杳,传不到金雁尘与常千佛耳里。
空气里仿佛掺了铅,静默而凝重。
常千佛汗流如注,成股的汗水顺着脖子和后背流淌下来,衣衫透湿。双手虽竭力稳住,仍止不住轻微颤抖着。
脏气回运,穆典可渐渐有了知觉。只是浑身痛得厉害,难以动弹。『迷』『迷』蒙蒙里,好似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着,看不清,却又是那般的亲切和熟悉。
她轻声唤道:“千佛?”
常千佛喜极而泣,伸手将穆典可抱在怀里,有如失而复得,想拥紧她又不敢太用力,眼泪滂沱如雨,连声应道:“我在,我在呢典可,是我,我是千佛。”
穆典可强撑着睁开眼,只见一张满布着泪水的脸庞在眼前逐渐放大而清晰,眼中溢出流光华彩,缓缓展颜笑了,笑颜苍白,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
“真好。”
她轻声说道:“想不到我造了这么多杀孽,坏事做尽,到最后……老天爷还这么善待于我,让我……让我临死前还能再见上你一面,能……死在你的怀里。”
常千佛泣不成声,道:“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穆典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常千佛的脸庞,似乎不能确信一般,又唤了声:“千佛?”
常千佛连忙应道:“是我。”
穆典可努力睁眼,深深凝望着他的面庞,像是再也见不到一样,手指触到他的眼角,轻声说道:“你不要哭。”
常千佛哽声说道:“好,我不哭。”
穆典可歪了头,眯缝着眼看他,像个午睡刚醒,昏昏赖床的娇懒小姑娘,声音弱弱的,仿佛带着嗔,道:“你哭起来的样子……好丑,我还是喜欢看你笑。”
常千佛眼泪大滴掉落,便是忍也忍不住,死死咬牙,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却是比哭还难看,道:“那现在呢?”
穆典可笑:“还是丑。”她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温情与眷恋,说道:“可是你肯哄我开心,我…我很高兴。”
心肺里如有钢针在扎,她坚持继续说下去:“其实,那个游牧民族,我是骗你的。子是子虚乌有的子,乌,乌是子虚乌有的乌……”她望着他并无半分意外的神情,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一口气没提上来,胸闷气促,难以为继。
常千佛连忙按着她的后心,输送内力为她补气,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说话,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再慢慢同我说不急。”
穆典可虚弱地摇头,脸『色』如纸惨白,静静地望着他看,像要把他的样子看死了,记牢了,拓在心里,徐徐道:“我怕我不说,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说了。我…我知道你对我好,别的人看重我的容貌,也有人想利用我,只有你……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
可是……可是我报答不了你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还记得你的样子,去找你。可是……”
她眼里淌下泪来,是深深的哀伤与落寞:“可是我做了这么多坏事,六道轮回,他们不让我入人道怎么办?要是我变成了一只鸭子,变成一只狗,你会不会……会不会就不认识我了?”
金雁尘不堪忍受,捂脸转过身去。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吼,像荒野落单的孤狼号角,凄惨而绝望。
提刀向敌军阵营冲去,挥刀一通砍,也不顾防守,一瞬间不知添了多少刀剑枪伤。
刀影狂『乱』,所过处血『色』翻飞,到处都是扬起的断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纵虎归山
金雁尘越战越猛,方圆两丈内,无人敢近。
竟以一人之勇,迫得三军往后倒退一步。
明宫众人大受鼓舞,奋力砍杀,大军久攻不下。
容翊负手站在夜『色』里,望着远处坐地而拥的常千佛与穆典可两人,沉默良久,抬头看天上,天边疏星赶月,一闪一闪晶亮,仿佛与他眨眼。
哪一颗是你呢,青芜?他在心里这样问。
忽然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隆声,如惊雷骤响不歇,如山洪绵绵不绝,大地震颤。鸟兽群惊,堪比数十万大军压境。
然而这声音却是极杂『乱』的,毫无规律可言,并非行军。
容翊纵目远眺去,只见一大片跳动的黑影,茫茫无际,像盛夏雷雨夜摧城的滚滚墨云,快速向着大军奔移。
黑影之中随处可见拳头大小的火星,闪耀晃动,如银河落于野,星辉遍地,蔚为壮观。
有人大声叫了起来:“牛,是牛!”
众兵士纷纷回头看去,跟着叫道:“是牛!”
“真的是牛!”
“哪来这么多的牛?”
“快跑!”
说话间那一团一团带着火星的黑影已奔到一里外,身形庞大,头上有角,竟真的是那拉犁锄地的水牛。
黑影幢幢,一群不下千百数。
容翊『色』变,看来金雁尘这是要效古人之法,火牛破阵了。
那牛尾上着了火,狂躁异常,若人被撞上,不是死就是伤,或遭踩踏而死。绝不可正面相抗。
当下大声叫道:“以卫兵团为界,结团阵,往两侧疏散。”
长号吹起。
众将士收到命令,迅速三人一组,结成团阵。后背相抵,挺枪抬矛,迅速往两边撤退。
只是已经太晚了,不等众士兵结好团阵,牛群已冲紧军阵之中。
后方士兵见情势不妙,撒腿就跑,只跑出去一少部分人,大多数人奔逃不及的,被牛群撞倒撞飞,甫一落地,便被紧随其后的牛群踩到身上。
即使那些及时结成了团阵的士兵,也被牛群撞得东倒西歪,被冲散遭踩踏的不计其数。
前方士兵则因地理优势,有足够的时间备战,组成的是十二人一组的大团阵,执盾围挡,伤亡还算少,一边撤退,一边挺枪『乱』刺。
班德鲁与凌涪带领一众明宫弟子骑着火把奔在最后面,手执火把,敲锣打鼓,驱赶牛群。
后面的牛群受惊夺命奔逃,前方有遭受士兵攻击意欲后退的牛群,被后面的牛群一冲,带得不得不拼命往前奔跑。
大军阵型被冲散,伤亡惨重,溃不成军。
常千佛抱起穆典可,在王书圣的带领下往东边撤退。
金雁尘与徐攸南等人留下抵挡一阵之后,也跃上牛背,东行而去。
此次行动,金雁尘带来的一众人俱是明宫精锐,且都是轻功出『色』之人。虽说发了狂的牛群奔跑起来甚是颠簸,但也都在掌控之中,不至于有人摔下牛背,造成误伤。
东行数里,进入一片山谷,两侧高山险峻,杂树茂密,巨石丛生。
众人冲过山谷,一里外就是一条大河,宽十余丈,岸边一排泊了二十多只小船,每只船可容纳十多人。算一算,可栽三百人有余。
一个身穿水蓝『色』裙衫的女子执蒿站在船头,见状将船蒿在岸上一点,飞身跃上岸来,裙袖飘拂间挟着一股略带湿意的水草清香味,举手抬足,尽是江南女子的软和与娇柔。
道:“王上君。”
一个圆脸大眼的小姑娘也跟着,正是苦菜花。
苦菜花一上岸便伸头往王书圣身后瞧,问道:“小梅呢?”
王书圣心中焦急得很,哪还管什么小梅不小梅,冲那女子一点头,道:“有劳水笙姑娘了。”
急匆匆领常千佛上了中间一只大船,解缆划船,向对岸行去。
这时金雁尘一行人也冲出谷来,候在出谷口的一群明宫弟子见人冲出,迅速往下投柴,浇上送油,一个火把扔下去,蹿起丈高火焰,形成一道火墙,封住谷口。
牛群一路奔袭而来,此时亦是疲惫不堪,势头大不如前,一见火墙封路,纷纷掉头往回跑。
黄渊领着神箭营众兵士追行到谷口,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前进,就听山谷内牛蹄声大作,听声音竟是奔着自己这边来了。
急忙斥令众人往两边疏散后退。前方的骑兵来不及避开,迎面撞上去而复返的牛群,被冲得队形溃散,正整队之时,听见头顶上方轰隆声大作,抬头一看,只见两侧山体上巨石突然松动,咕噜噜挟风向下翻滚来。
为首将令大声叫“撤!”
已然是来不及,打头的三百精骑兵全部葬身滚石之下。
章晗提马冲到谷口,看着惶惶不已的众将士,沉声令道:“从南北两面抄山路追击,他们肯定要渡河。”
回马大喝道:“容相有令,得明宫圣主尔萨人头者,赏金万两!”
传令兵挥旗一路呼和过去,原本低『迷』的士气为之一阵,一路由黄渊带队,一路由章晗亲自率领,抄山体小路两面包抄过去。
追至河边,金雁尘一行已行船渡至河对岸,下令将船只凿毁。
沿河空『荡』『荡』,无一船只,想来明宫做了万全准备,提前销毁了多余船只。既是有备而来,再追无益。
望洋兴叹之际,和顺走了过来,道:“相爷有令,撤兵。”
章晗微微一愕,虽说此时想追也追不上了,但以容翊志在必得的势头,突然下令撤军,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和顺看出他的讶异,道:“永定大营哗变了。”
章晗一惊:“怎么?”
和顺道:“具体原因不清楚,相爷猜测,应当是金六的围魏救赵之计。”
章晗愣了许久才会过意来,叹道:“想不到一个江湖之人,竟然有如此手腕。”
和顺道:“金门之后,又岂会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客?”言既至此,不由得感慨:“庙堂之人总嫌江湖之人见识粗鄙,不想江湖之中多高人,只不过留恋那一方潇洒天地,不愿自险牢笼罢了。若非如此……”
他及时收了话,望着对岸井然有序撤离的人群,沉声叹气:“此人将帅之才,无异纵虎归山。”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脱困
金雁尘带着明宫一行人上岸以后一径向北。
考虑到穆典可的伤势,一行人并没有走多远,北行五里后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驻扎下。
此行前来接应的,除了钱裕一的侍女水笙,还有一个叫作王大林的土豪。
此人乃是当地一霸,原本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后来积累够本钱,拉了一帮弟兄做起皮『毛』生意。仗着人多胆子大,脑子又灵光,生意越做越大,连带着棉花生意,布匹生意也一块做上。前些年又在山脚下圈了一大块地,养起牛羊牲口。
正因为如此,金雁尘才能在短时间内集齐数量庞大的牛群,却丝毫没有引起容翊的注意。
那王大林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主,金雁尘给了丰厚酬金,那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二话不说接了这摊活,不仅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将金雁尘要的千数牛给集齐了,还帮着班德鲁从附近村庄里征集村民,采购干芦苇叶,将芦苇灌脂后挨个绑在牛尾上。
开战之时点燃芦苇尾端,芦苇一路燃烧,群牛尾巴灼热疼痛,愤怒发狂,这才有了先前火牛冲袭大军的一幕。
原本牛群买卖结束之后也就没王大林什么事了。但金雁尘考虑到此人心思活泛,又对这四里八乡的地形和情况了如指掌,特意让班德鲁留了他在身边做向导,以备万一之需。
果不其然,这回就派上了用场。
王大林派出手下一帮弟兄,没用多长时间便将常千佛所需的一应『药』草器具找全,还从山里找来两个赤脚女大夫帮手。
众人迅速在山谷里起毡帐,常千佛抱着穆典可走进去,又唤谭千秋将一应医用物品搬进账,明言了男子不得入内。
谭千秋带领几个天字宫女杀手端着一盆盆干净的热水进帐,出来时全变成带血腥味的浊水。
进行了有一个时辰,两个天字宫女杀手掀帘出来,抬了一大桶热水进去,又让王大林赶紧去备一套干净的女子衣服。
就是再傻的人也明白了。
原本就气氛凝重的山谷里更为压抑,众人目光躲闪,俱不敢看向金雁尘。
凌涪脸『色』也是一黑到底。
虽说医者不分男女,但说是这么说,真正能豁达到无视男女纲常的人是少之又少。是以常家堡各个『药』堂里都配有足够人数的女大夫,医术高明者大有人在,如臧姑,红姑等人,根本用不上男大夫,从不消说劳动常千佛亲自出面。
常纪海也是这个意思,常千佛年纪轻,易生是非,能避则避。
可这下好,依穆典可的伤势,常千佛定是将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这话要是传出去,常纪海是认还是不认?
最要命的是,穆典可不是随便哪家的普通女子,而是金雁尘的未婚妻。
之前面对强敌,金雁尘愿意暂时与他们联手,杀出重围。然而一旦容翊的人马被甩掉,穆典可脱离生命危险,金雁尘会不会调转枪头对付主仆俩人这很难说。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面对这种事情毫不介怀。
毕竟当年聘事太过轰动,全天下都知道穆四是他金六的未婚妻。
没过多久,负责在山谷里带队阻击容翊大军断后的瞿涯也回来了。
容翊故意将围杀穆典可的消息透『露』给金雁尘知道后,金雁尘表面上看起来十分矛盾,纠结了整整一天之后才整队出发。
实则接到讯息的当天晚上,金雁尘便秘密找到钱裕一,向他打听这一带可用之人,这才找到了王大林。
金雁尘一路让班德鲁携重金到王大林处征集耕牛。
一路修书瞿涯,让他在容翊选定的主战场附近勘察地形,早做准备。
另一路则是让霍岸带着自己的令牌,前往建康城外的永定大营,唤醒潜伏军中的“随风潜入夜”,伺机挑起军中矛盾,制造哗变。
瞿涯回来这么早,那必然是霍岸那边得手了。
金雁尘向王大林拱手道:“今日得以脱困,要多谢王壮士仗义相助了。”
王长林从一个杀人越货的强盗混到如今顺风顺水,黑白两吃,人脉之广超乎想象。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有熟人。
霍岸这次能成功挑得永定军中生变,虽说具体情形金雁尘尚不清楚,但王长林肯定是出了不少力的。
王长林听了金雁尘这话受宠若惊,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圣主慷慨,又是钱公子介绍来的熟人,王某岂敢不尽心效劳。”
金雁尘道:“与你约定好的酬金,另一半我会派人如期送到府上。今日劳王壮士亲自做向导,又是出力又是出物,金某亦当重谢。”
王长林一摆手道:“圣主这话就见外了。一回生客,二回熟喷,咱们这都打过生死交道的老朋友了。
圣主到了我的地盘,我王某人就得好好地把您安全送回去。鞍前马后,为君效劳,那都是应该的,圣主再说谢就是看不起我王某人了。”
生意场里的人有一大好处,眼力好,不短视。
金雁尘今日脱困用的这几手,又是火牛破阵,又是山谷伏击,又是直捣后营的,这绝不是凡庸之辈能够想到的。
挣这种人的银子还不如跟他交朋友,那样得来的利益才是长久的。
饶是如此,王长林心中仍有些惴惴。
金雁尘如今再怎么落魄,毕竟是金门之后,英雄门第,未必就看得上自己一个打劫发家的,不入流的混混。
自己张嘴就攀交情,一个搞不好惹怒了他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心犹自悬着,就见金雁尘展颜一笑,不加思索敌抬起手来,道:“长林真乃爽快之人,你这个朋友,我金某人今日交下了。”
王长林着实是愣了一下,看金雁尘的样子,也不像这么好说话的人啊。手比脑子快,抬手一巴掌拍过去。
击掌为盟。
王长林心中暗犯嘀咕:这金六公子的这张脸,生得真他娘的妖孽,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叫他这么一笑都晃花了眼,这得祸害多少娘们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此生愿足
与金雁尘攀谈没两句,王长林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不是他不想跟金雁尘多交谈几句,拉拢交情,实在是金雁尘没这个心思。
说话时金雁尘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瞄毡帐,目光里的复杂意味,连他这个从不在男女事上花心思的大老粗都看出不对劲了。
王大林走到谷口,悄悄向水笙招手。
王大林与钱裕一之间的买卖交易,都是水笙从中联络。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十分熟络。
水笙笑着走过来,打趣道:“哟,王爷什么时候也胆儿这么小了,说个话还偷偷『摸』『摸』的?”
不胆小能行吗?
金雁尘那把刀,可是隔着空都能把树冠劈成两半。
像王大林这种亡命之徒,要说怕官府还真没多怕,却是最敬这种有胆识有谋略的英雄好汉。被水笙调侃一句胆小,倒也不觉得丢份,问道:“帐里那受伤的女的谁?”
水笙是钱裕一特意派到金雁尘身边帮手的,出发前该交待的事情钱裕一都交待齐全了,自然不可能不识得穆典可。
当下水笙笑道:“那个呀,金六公子的未婚妻,穆四小姐。”
王长林心道乖乖,果然让自己猜中了,难怪金雁尘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也亏他忍得住,搁自己摊上这种事,早拎刀进去砍了那小子了。
遂问:“那大夫什么人?”
水笙道:“中了碎心掌还有得救,你猜猜是什么人?”
王长林并非驽钝之人,一点就明白过来,试探问道:“姓常?”
水笙笑道:“算您王爷机灵,您啊,就继续躲远着点,这要真动起手来,哪个是您惹得起的?”
王长林想想这话还真是有理,索『性』躲得远远的了,让水笙有什么事了再叫自己。
金雁尘看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不送上去触那个霉头。
是夜明宫之人轮番守在山谷外,换班休息。
常千佛却是不休不眠地救治穆典可到天亮,将一双眼熬得红通通的。
辰时穆典可的脉象终于稳定下来,两个女大夫叹为观止,直道断了心脉还能救治存活的病人,简直闻所未闻。
又问常千佛的师承。听说常千佛是从常家堡出来的以后,顿时释然,眼中满是羡慕之情。
这倒是提醒了常千佛。
两人到这里来给自己帮手,此事容翊若不追究还好,若是追究下来,查到两人头上,弄不好女大夫举家都要受牵连,遂问清两人姓名,写了封荐信,让两人拿着信前往常家堡避风头。
两个女大夫看过信才知道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夫是常家堡公子爷,当下里喜极而泣,不想此生里竟会有此奇遇,得以到常家堡里学习医术,千恩万谢去了。
出谷前遇见王长林手下那掳她们来的几人,也转仇为恩,狠谢了一番,叫那几个汉子一愣一愣。
王长林本想着此事一了,就将这两个女大夫杀了灭口的。
这下好,常千佛要把人收去常家堡,到时候不见了人,问他要起来,可不是麻烦事一桩?
遂倒贴银钱,叫手下几个弟兄连夜将这两个女大夫一家送去洛阳。
王大林蹲在溪边嘬着牙花想: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天『色』大亮,等碎金子般的阳光将这低洼山坳的每一处都洒满后,穆典可终于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而憔悴的男子面容。
双眼发红,满面青茬。
是梦里的那张容颜,却又更苍老一些。
她不敢相信一般抬起手,触碰到那张脸庞,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了手,微疼。
触感是温热的。
是真实不是梦境。
她轻轻地笑了,眼中有一种劫后重逢的喜悦,光芒潋滟。只是太苍白,那笑意也显得单薄而瑟瑟,像大雨过后挂在枝头的瘦白梨花。
“我是活着的,对吗?”她轻声问:“你也是真的?”
常千佛禁不住,一大滴眼泪“啪嗒”掉落下来,打在穆典可的脸颊上,炙热滚烫。
常千佛抓了穆典可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感受她的存在,哽咽道:“是,你还活着,我也是真的。”
“典可,典可。”他轻声唤她:“你知道吗?我真害怕你就此一睡不醒,怕你再也不能像这样笑着跟我说话。”
穆典可听了这话,将嘴咧得更开,笑出两颊两个深梨涡:“那我多笑一笑,你多看看我。”
眼中却有了水光。
常千佛在也忍不住,弯腰将穆典可抱起,顾忌着她的伤,未敢用力,只轻轻地将她环拥住,脸颊紧贴着她头顶浓密的发,说道:“不,我要留待以后看。一次看完了,怕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谭千秋几人红了脸,给熏香的炉子换了草『药』,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穆典可苍白的脸颊上也浮起晕,道:“你看,你都把人吓走了。”
常千佛依旧搂着她,道:“我不管。”
那神气,活像个任『性』的大孩子。
穆典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昏昏倦倦地倚在常千佛怀里,过了一会又道:“我昏死之前,没说什么胡话罢?”
说起这茬,常千佛便忍不住笑了,眼中俱是闪耀的星辉,笑道:“没说胡话,倒是说了不少真心话。”
他俯首她耳边,灼热的气息扑洒,撩得她耳根发红:“典可,原来你心里这样地在意我。”
穆典可满脸红云地别过头去,终是情感占了上风,未再出言驳他,娇羞地将脸深埋到常千佛怀里。
常千佛轻叹息一声,只觉此生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幸福与满足过。
心中恍恍惚惚一个念头成形,竟是:平生愿已足!
两人相拥坐了些许时。
穆典可又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常千佛知她记挂金雁尘的安危,道:“我们现在一个小山坳里,很安全。金六公子就在账外,你要见他吗?”
知道金雁尘是安全的,穆典可的心便安了下来。
只是思绪『乱』得很。
她完全理不清,金雁尘于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说他恨她吧,他却舍了命地来救她;说他不恨她,别说是她了,就是金雁尘自己恐怕都不会信。
虽说这一场围杀筹谋深远,乃是事出有因。但她没事跑去招惹容翊是事实,给了容翊这个布局的由头也是事实。以金雁尘惯常对她动辄得咎的做派,这会怕是正憋了一肚子火,等着骂她吧?
还是罢了。
穆典可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想睡会。你不要走,就这样抱着我睡,好吗?”
常千佛道:“好,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睡。”
穆典可闭了眼,安心地偎在常千佛怀里,很快呼吸匀停,沉沉地睡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精灵长大
金雁尘独自一人坐在帐外的青草地上。
头顶上的弦月发白东落去,厚厚的云层里探出一缕破晓金光。
这残酷的一夜终于过去。
可对他来说,这还远不是结束。
谭千秋掀开厚重的帷布从毡帐里走了出来,上前道:“圣主,姑娘醒了。”
金雁尘望着前方,神情沉默,没有应声。
谭千秋又唤了声:“圣主?”
金雁尘道:“我知道了。昨夜辛苦你了,早点去休息吧。”
谭千秋在金雁尘手下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到他主动关心自己,眼中尽是柔软与感动,道:“圣主您也守了一宿,去睡一会吧。”小心斟酌着词句,道:“姑娘那头病情应当是稳定了,有常公子照应着,不会有事。”
金雁尘点头,低下头,把头脸埋在手掌里,用力『揉』了『揉』眉心,倦然道:“你去罢。”
谭千秋虽说不放心,却也不敢惹恼了他,应了声退下。
金雁尘双手扶额,坐在草地上良久,『露』水湿衣而不觉。
心里这根弦,绷得太久,以至于突然松懈下来,竟有些茫然不知何所从。只感到深深的疲倦,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终于还是醒过来了!
这一晚上,他独坐草地上看星空,表面上看着镇定,然而他内心的恐惧有多深,只有自己才知道。
那是一种,害怕被整个人世间遗弃的深刻的恐惧与孤独。
旧人俱已成白骨,他只有她了,只剩下她了。
若是连她也狠心离开他,他该怎么办?累了倦了,他该向谁去诉说?还有谁,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伴着他,在戈壁上夙夜饮酒,在姑苏街头雨夜走马,在他睡着了的时候,默默地守护着他,陪他在院里放孔明灯?
可是即便她醒了,他又能如何呢?连进去看她一眼都成奢望。
谭千秋的话看似是在宽慰他,让他不要担心,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暗示,提醒他莫要去自寻没趣。
穆典可将死之时最牵挂的人是常千佛,醒来最想看到的人自然也是常千佛。
绝不是一次次给她伤痕与痛楚的自己。再也不是了。
金雁尘站起来,往山谷外走去。四月里草木深,两个刚刚换岗的明宫弟子钻到草丛里小解,因为困倦,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
一个明宫弟子说道:“你看到咱们圣主的样子没?可真是真叫人不忍心。”
另一个道:“可不是,咱们圣主从前多么英雄盖世的人物……话说回来,这种事放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可怜咱们姑娘一朵娇花样的人,真是白便宜那小子了。”
先头那人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我听说那小子是常家堡的公子爷,来头大着呢,连公主他都敢揍,只怕咱们惹不起。”
“难怪这小子这么明目张胆。也不知道姑娘怎么想的,论长相,论武功,那小子哪一点比得上圣主。只可怜我们圣主,白吃这个哑巴亏。要是传出去,这还怎么做人?”
那人又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姑娘是真的得嫁给那姓常的小子了……”
忽然听见有脚步踩着草叶过去的声音,大喝一声:“什么人偷听?”
无人应答。
两个名明宫弟子迅速提上裤子,握刀对着草丛外一顿『乱』刺,一人掩护,一人冲了出来,却只瞧见金雁尘一径远去的背影。
那明宫弟子一身冷汗惊出,结结巴巴道:“圣…圣主。”腿竟是不自主地哆嗦起来。
山谷外有一条清溪,水流清澈见底,水草飘摇,游鱼嬉戏。
金雁尘蹲在溪边,捧了把水洗脸,望着水中那张明明俊美却阴沉的脸,那眉,那眼,仿佛俱是陌生的。
这些年,他竟是长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在溪边坐了良久,估『摸』着时间不短了,穆典可就算是死后余生,要与常千佛互诉衷肠,现在也该诉得差不多了。
他要去见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见到她。抑或是,从前那些强烈的情绪都被他压制着,现在他却再也不愿意为难自己。
那两名明宫弟子还站在路边,等着金雁尘处罚,金雁尘却只像没看见两人一样,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就走了过去。
“滚!”
两个明宫弟子紧吊着的一口气松下来,差点脚一软跌坐地上,连声道:“谢圣主不杀之恩。”“谢圣主不杀之恩。”
金雁尘却已是去得远了。
毡帐里有浓浓的血腥味道,搀着『药』草焚烧的气味,十分难闻。
金雁尘掀开帘子时,常千佛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示意他轻声。
穆典可躺在常千佛怀里,睡得正香。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正红『色』如意纹镶金挖花的绸缎裙子。她几乎从不穿这么艳丽的颜『色』。
那衣裳瞧着一团锦绣繁华气象,热热闹闹的,与她清清冷冷的气质相去甚远。怪的是,她穿在身上也挺好看。瑰丽的丝绸缎子折『射』出霞光,映着她『裸』『露』在外的雪白颈子,还有两截纤细的手腕子,生出一股子冶丽之态。
他平常很少去看她穿什么,甚至很少看她,怕看了收不住心。
如今见她着红衣,才恍然惊觉,那个穿着一身红裳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人了。
这些年,他时常在梦里梦到那片梨花,梦见那个穿红裙的小女孩。
十里琼花林花开如雪,他牵着她的手,在树林里奔跑。风掀起她的红裙子,鼓鼓的,飘『荡』在一片雪样的梨花海中……
他在笑,她也在笑,眉眼弯弯的,像一个落入凡尘的小精灵。
他的小精灵长大了,就快成为别人的了。
穆典可如有感应地醒过来,朦胧睁眼,正好看进金雁尘阴沉的眼底。
金雁尘浑身的煞气骤然敛了敛,道:“你醒了?”
穆典可“嗯”了一声。
两厢里再无话。
金雁尘默然片刻,道:“那你再睡会,我先出去了。”
穆典可又“嗯”了一声。
帘子在金雁尘身后落下,晃动了几下之后停止。穆典可盯住那厚重的帘布片刻,忽然转过头来,十分坚定地说道:“你得马上离开。”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冒傻气的鹅
常千佛见她说得郑重,便知不是玩笑话,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穆典可踟蹰了一下,这话说出来便是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但她确实从金雁尘的眼里看到了杀气。
她与金雁尘相伴十多年,确认这一点不会看错。
“我哥…可能会对你不利。”
常千佛心思没在她后半句话上,反而问:“你叫他什么?”
穆典可微怔了一下,稍后才会过意来,解释道:“我跟他假扮兄妹多年,一直都这么叫,叫顺口了。”
“不是这样。”常千佛盯住穆典可的眼睛道,笃定道:“你们两个之间,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先前在鼎丰楼,他只是觉得穆典可笑不达眼底,面对金雁尘时,表现得有些敷衍。这回却是真实地感受到不对劲了。
穆典可与金雁尘的相处,便是他一个局外人,都能感觉到尴尬与疏离。
而且金雁尘进来的时候,穆典可正偎在他怀里睡觉。有哪个男人,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子被别的男人拥揽怀里,会连一句重话都没有的?
更不用说全程穆典可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张跟愧意。
这只能说明一点,他们两个之间出了问题。准确说,是他们之间那桩世人皆知的婚约出了问题。
穆典可望着常千佛灼灼明亮的视线,便知道此事已是瞒不过去。
常千佛虽说『性』格随和,遇事从不计较,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糊弄的人。
相反,他心思缜密,长于推断,在自己见过的人当中,能出其右者寥寥。
穆典可默了一刻,说道:“他在三年前,娶亲了。”
常千佛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穆典可说的这个娶亲,自然是说金雁尘悔婚另娶了。
之前他也有想过,如果金雁尘心系家族血仇,对穆典可是穆沧平之女的事实耿耿于怀,不想履行当年婚约,也不是无可能。
只是他既已另娶,为何全然不顾穆典可的感受,人前与她出双入对,故意让世人误解呢?
他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又问:“他娶的是什么人?”
“瞿玉儿,瞿涯的女儿。”
“通天拳”瞿义的独子,明宫首座长老瞿涯。
当年明宫还是长乐宫时,瞿涯便是首座长老,手握重权,只手遮天。不想后来瞿涯竟相助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金雁尘杀死了佐佐木,将大好权利拱手相让。
此事一度令江湖中人十分费解,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在。
穆典可看常千佛的眼神便知道他误会了,说道:“他娶玉儿是后来的事了,并不是为了笼络住瞿涯。其实瞿涯并不想把玉儿嫁给他,是玉儿对他用情至深,再三坚持,瞿涯才松了口。”
时隔三年,她终于能够坦然说出来。
她也曾为了安慰自己替金雁尘找了许多个借口,比如金雁尘疏远她是为了保护她免遭乔雨泽的毒打;她亲近瞿玉儿是为了获取瞿涯的信任与帮助……
然而事实上,瞿涯并不是那种任人唯亲之人。
他是一个有清明理想和抱负,既有识人之能,又有容人之量的智者,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还有瞿玉儿,她美丽,智慧,包容,热情,像一朵迎着太阳热烈绽放的花儿,充满着生命的愉悦与活力。她又何尝不值得金雁尘去爱呢?
常千佛问道:“你恨他吗?”
穆典可摇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当初心碎骨枯的疼痛过去之后,她回头去看那些沧海桑田的往事,其实很能理解金雁尘。易地而处,她未必会比他做得好。
常千佛小心翼翼地又问:“那……你还爱他吗?”
穆典可掀起眼帘,飞快地看了常千佛一眼,眼中水的,有一丝幽怨意一闪而过,快得让常千佛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穆典可垂了眼,低头默不作声。
常千佛心中忐忑,有心接着问一句,瞧着她这神『色』,又仿佛是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惹得她不痛快了。
一颗心火烧火燎,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着急着,门外传来一道极富磁『性』的男子嗓音。
“常公子在吗?”
那声音并不如何清透,略微带点沙哑,但不知为何,那声音一响起,好似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沉寂下去,只剩下水一样的通透去清亮。
常千佛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一个人,那厢穆典可已答话了:“你进来吧。”
门帘子一掀,一个着白衣的修长身影闪了进来,周身如有月华笼罩,眉目清隽,难描难画,正是昨夜忽然现身,以琴声对抗三军的“方弦”方君与。
方君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见穆典可倚靠在常千佛身上,倒也没有大惊小怪,笑道:“圣主救回来的那个孩子,我看阿西木有些吃力,常公子可方便过去瞧一瞧?”
穆典可急着让常千佛离开,心中暗怪方君与多事。
平心而论,姚青牧的恩将仇报让她对姚义心中有些膈应。
但姚青牧是姚青牧,姚义是姚义,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又能参与什么阴谋。若真是病情严重到阿西木也奈何不了,她也做不到坐视不理。
以她对金雁尘的了解,它即便对常千佛动了杀心,也不会贸然动手,只好说到:“让余离陪你一起去。”
方君与道:“余离战场上保护你不力,被你哥打得爬都爬不起来。还是让抱琴带常公子过去吧。”
穆典可挑眉,眉宇里隐有怒『色』。
余离是她手下的人,什么时候轮到金雁尘来管教了?况且是她叫余离去盯着容翊身边的东瀛武士了,关余离什么事?
金雁尘的行为,真是越发地怪诞了。自己大小不知道伤多少回了,也从没见他在意过。莫非因为这一掌是替他挨的,便格外金贵了?
常千佛起身欲扶穆典可躺下,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格外小心的。”
方君与笑着制止道:“你还不能走。”
说着递了『药』碗到常千佛手上,指指穆典可道:“先让她吃『药』。你看她这么蔫蔫的,你一走,我又不敢碰她,这『药』怎么喝?”
常千佛复又坐下,托着『药』碗喂穆典可喝『药』。
那汤『药』看着热腾腾地冒气,实际上并不烫。穆典可也不是个畏苦的人,三两口便喝了。
方君与抬头向帐外唤了声:“抱琴。”
一个长相十足美艳的女子掀开毡帘走进来,盈盈行礼道:“见过常公子。”
常千佛扶穆典可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道:“我很快就回来。”
穆典可点头。
常千佛又起身向方君与道:“那么典可便有劳方公子照顾了。”
方君与展颜微笑,一室清光漫『射』,如月生辉,笑道:“我认识小梨子七八年了。”
目光雍容含谑,那意思就是我跟她老熟人了,你一个新来的,拿什么立场反客为主?
穆典可脸一红,常千佛便跟着脸红了。
等常千佛跟抱琴一道出门去了,穆典可才狠瞪了方君与一眼。
方君与笑道:“你从哪捡来的一只呆头鹅,浑身冒傻气。”
穆典可不乐意了,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个风月老手?”
方君与笑了:“还不让说?”
伸手拂了拂白衣,施施然坐下:“话说回来,这男人见了你,要是不冒点傻气,一准没动真心。小妮子有点眼光。”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你要干什么
穆典可翻了个白眼。
方君与打量了穆典可一眼,见她脸『色』虽然苍白,却也不像昨日那般吓人了,两颊带了晕红,颇有些不胜娇怯的意味。
笑道:“江南水乡果然是个养颜之地。这干瘪瘪,黄蔫蔫的小梨子如今也有点看相了。”
方君与自己生得好,看他人颜『色』自是不济。能得他一句“有点看相”,已经是相当难得。
穆典可道:“不是让你去西凉了吗?你怎么还没有走?”
方君与不胜感慨留恋:“江南姑娘好啊。”
穆典可无言以应。
方君与这个人她还是了解的,虽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但也绝不是个尽惦记着眠花宿柳的『色』中恶魔。
也不知道他每天乐此不疲地把自己塑造成这样一个形象究竟是为哪般?
若是为了方便在烟花之地刺探情报,明宫人才济济,大把的人羡慕着他这差事呢,也不是非他不可了。
方君与不想说的话是怎么都问不出来的,穆典可只好与他实话实说:“明宫和容家结了大仇,与方家恐怕也难以善了,你自己要早做打算。”
方君与“嗯”了声,道:“需不需要我去方之栋那里套点话?”
穆典可道:“暂时不用,现在的情形,即使我们不去找容翊,容翊也会找上门来,不愁查不出来。”
又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方君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没治了。”
穆典可愣了片刻,犹难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傻了?”
方君与点头:“听说是被喂了一种叫做‘君安乐’的『药』,一个时辰内若是拿不到解『药』,人就会变成痴痴愚愚,无知无识。而且是对大脑永久的摧残伤害,没有逆还的可能。圣主将那孩子带回送到阿西木那里时,刚好过了一个时辰了。”
穆典可眼圈发红,没想到容翊堂堂一国国相,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对付一个三岁不到的幼儿。
难怪姚青牧会突然反戈,加害于金雁尘。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他不按照容翊说的做,即使金雁尘能够顺利脱身,将姚义救了出去,时间上也来不及了。没有解『药』,姚义从此将彻底成为一个无知无识的痴儿。
现在她敢肯定,当日在姑苏街头,以切风铁刺杀自己的那拨人一定是冲着金雁尘去的。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将常千佛错认成金雁尘,才会让她误以为刺客是冲着自己去的。
而从这次围杀的阵容来看,容翊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掉金雁尘。
他高居庙堂,不问江湖,究竟能与金雁尘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方君与见穆典可眼睛发红,良久不语,说道:“你也别想了。那孩子身世凄惨,多思多智反添烦忧,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安乐痴儿未尝不是幸事。”
话是这么说,好好的一个人,谁又愿意变成傻子呢?
穆典可忽然反应过来,怒道:“既然不可逆还,你还让常千佛去做什么?”
方君与被穆典可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无辜道:“不是帮你解围吗?”
咂了咂嘴,一脸嫌弃的模样:“你听听他问的那些傻话,怕以前从没跟姑娘家打过交道吧?”
穆典可不得不承认方君与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常千佛说自己从未追求过女孩子,当不会骗她。
她亦是委屈,她都没羞没臊到了这份上,常千佛还问她是不是爱着金雁尘这种话。她若心里放着金雁尘,还跟他暧昧不明的……他是把她看成什么人了?
委屈归委屈,方君与这话她却听不得,道:“就你不傻。他那是不屑于耍心眼,用手段,才不是傻。”
方君与“啧”了一声:“含沙『射』影地说谁呢?我看出来了,我才是真傻。给你吃,给你穿,教你识文断字学音律,不知从哪冒出个憨小子,哄了你两天,你就掉头攻击我了?”
叹了口气,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这哪里是入了无数女子春闺梦的北琴公子,分明就是个碎碎念的老妈子。
穆典可涨红脸道:“你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方君与乐得看她吃窘的样子,笑道:“你说。”
穆典可道:“你去找徐攸南,就说我哥可能会对常千佛不利,要他想办法阻止。”
方君与挑了挑眉,笑意微敛,始明白穆典可方才那般紧张是为何,沉『吟』道:“徐攸南,信得过吗?”
穆典可道:“别的事他可能会打马虎眼,这件事,他一定不敢大意。眼下还不是跟常家堡结怨的时候。”
理虽如此,她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撂下一句狠话:“他要是敢敷衍,我就宰了他。”
方君与颇觉好笑,起身往外走:“行,你的话我给你带到。你也别想着宰这个,宰那个的了,心气儿放平一点,把伤养好。”
都火烧眉『毛』了,穆典可如何能平,又道:“你跟陌上花,耀乙几个也通声气,叫他们放机警点。”
方君与转过身来,一贯带笑的面容颇有些凝肃:“你这是要干什么?”
穆典可默然。
方君与道:“你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自己就是走这条路上位的。焉知他没有防着你?你若真敢胡来,『逼』得他跟你恩情决裂,不止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这些衷心追随你的人。”
穆典可道:“我也没想过走写一步。我也没有办法。”
她忽然咬牙,调用内息,抬手覆在盛装汤『药』的铜碗上。
“哐”一声,并不见得她如何用力,那厚厚一寸的碗壁却是突然瘪塌了下去。
方君与蹙眉,似有所悟。
穆典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道:“这还是我五内不调,无法控制内力的结果。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的身体里现在到底有多少真气。”
方君与明白了:“你是说,常千佛把自己的内力输送给了你?”
穆典可点头,鼻头微酸,道:“我趁他不注意,探了他的脉息,他现在几乎是内力全无。”
这样的情况下,若是金雁尘动起手来,常千佛完全没有抗衡之力。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不可成约
方君与默了一刻,道:“丫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打算跟常千佛走吗?”
穆典可愣住:跟常千佛…走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要他活着,要他好好的。至于其它的……原本就不是她能奢望的。
她喃喃道:“又能走去哪?我跟他在一起……只能害了他。”
方君与道:“我明白了。你安心养伤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做。”
穆典可道:“你不要觉得我在胡思『乱』想,我真的从我哥眼里看到了杀气。每次他要杀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虽然,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者……他觉得我的所作所为让他难堪,让他丢了脸罢?”
方君与道:“你确定,你哥真的要对常千佛动手?”
方君与心中叹气。
在他看来,金雁尘之所以会对常千佛动杀机,丢脸不丢脸的倒是次要,恐怕更多的是害怕穆典可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大劫后,看清自己的内心,不管不顾地跟着常千佛走了。
他那个人,看着刚硬无比,内心比个孩子还脆弱。
只可惜这一层,他身为局外人能看清楚,穆典可却是不会明白。即便跟她说了,她怕也是不会信的。
方君与倒是有几分同情金雁尘了,笑道:“要让我信你没胡思『乱』想就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司音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她。”
说罢掀起帘子去了。
清晨阳光如碎金,点点在草尖上跳跃着。
草叶上有『露』珠,湿了行人的衣摆。
金雁尘在毡前一棵细小的野槐树前驻足。那树只及他肩高,稀稀疏疏几条枝干,耷拉着不怎么精神的椭圆叶子,上有『露』水划过的痕迹,像泪痕。
一人一树,比肩而立,看上去颇有些落寞和萧瑟的意味,在这清晨欣欣向荣的光景中实在有些突兀。
方君与顺着金雁尘阴恻恻的目光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毡帐内常千佛忙碌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准。
哪怕根本就不知道金雁尘的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他走上前,恭敬行了一礼,道:“圣主。”
金雁尘一向就不怎么待见方君与,此时更没心情搭理他,嗓音低沉,颇有些煞气,道:“有事?”
方君与道:“属下刚从姑娘那里来。”
金雁尘眼眸不易觉察地闪了一下,问道:“她又怎么了?”
方君与道:“姑娘没什么事,就是属下听说常公子来给那孩子诊病,想过来瞧瞧。”
金雁尘转过头,冷冷地唆了方君与一眼。
方君与面有踟蹰,略停顿了一下,道:“姑娘让属下给常公子带句话。”
金雁尘冷笑道:“这倒是稀奇了,他们俩时时在一起,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非要你帮着从中传话?”
“姑娘说:大仇未报,此身不祥,尚有挂牵,不可成约。天涯遥祝君安。”
金雁尘后背僵了一下,心中震动,一刹那里不知是喜是悲。
就算是只能用金氏满门的血仇将她绑缚留下来,她终究是留下来了不是?
尚有挂牵……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几个字,余韵袅袅,像是一线细流注入干涸已久的心田,便是不能汇成水泽,亦足以安慰。
恰在这时,常千佛写完方子出了毡帐,金雁尘道:“你去罢。这话你不必亲自与他说,去找凌涪。且说一声,常千佛的诊金,择日会有人送去常家堡。”
方君与心口略舒,这场危机,算是化去一半了。
接着来只希望那位常公子能知难而退,不要犯浑。
但这恐怕很难。
方君与思忖金雁尘的话在理,要劝转常千佛,自己出面恐怕不够分量,还得从他身边那个管家入手。
遂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金雁尘迈开腿朝毡帐里走去。
姚义抱着一个破了的布娃娃坐在床头,已然退去高烧,一双黑葡萄样的眼睛清澈依旧,只是早已失了灵气,呆呆的,有些空洞。
金雁尘想起与在云家庄湖畔边遇到的那个放风筝的小男孩,又乖顺,又灵巧,与眼前之人判若两人。
不觉心酸至极,走过去将姚义抱起,轻轻唤了一声“小义儿”,目光柔软之极。
一旁伺候汤『药』的明宫女弟子一惊,险些打翻『药』碗,金雁尘从来都是冷心冷面,不假颜『色』,何时有过这么柔情的一面。
姚义听得这一声叫,仰头望向金雁尘,眼中欢悦乍现,伸出一双肉呼呼的小手,捧住金雁尘的脸,叫道:“爷爷。”
嗓音清脆而稚嫩,是纯粹的欢喜。
金雁尘眼角一酸,眼中已有了湿意。
即便痴儿,也有烙在灵魂深处抹不去的人。
姚义失了心智,忘记了一切,也忘了姚青牧,可是仍然记得生命里有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记得唤那人一声“爷爷”。
金雁尘忽然有些羡慕姚义。稚子最纯真,而自己早已在这么些年艰难的求存中『迷』失了自己,再也无法真实地面对自己心中的爱与恨。
他抑制住自己心中的酸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纠正道:“错了,不是爷爷,是叔叔。”
姚义小手抚『摸』着他的脸,双眼亮晶晶的,又叫:“爷爷。”
那女弟子已禁不住,转过头去抹眼泪。
金雁尘弯腰,将姚义紧紧搂抱怀中,说道:“好,就爷爷。以后,你就跟着爷爷生活,爷爷会替你…爷爷,好好地照顾你,一定,会替你报了这血海深仇。”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夙仇
姚义高烧多时,身体倦乏,搂着金雁尘的脖子,喃喃说着些不连贯的儿话语,忽然没了声音,金雁尘低头看去,只见姚义眼皮垂下,鼾声细细,已然香甜入梦。
他抱着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听着那细小均匀的鼾声,心中久违地柔软。一时竟舍不得放开手。
阿西木年事已高,说起话来便有些含含糊糊。一些行医专用的术语金雁尘也听不懂,听了半天才算是听明白大意。
姚义这一伤,想要彻底恢复是不可能了,只能寄希望改善一二。
阿西木没辙,常千佛能做的也有限,怕是常纪海亲自来了,也未必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金雁尘心头阴郁,沉默地望着帐外萋萋荒草,就这样坐了多时。
见瞿涯踩着大步往这边来了,这才起身将姚义到塌上去睡,又嘱咐阿西木好生照应着,走了出去。
瞿涯行迎上来,说道:“在一里外发现带猎犬的探查兵,已经解决掉了。但我估『摸』着,容翊的人马应该离这不远了。”
金雁尘问道:“霍岸回来了吗?”
瞿涯道:“还没有。不过传了信来,永定大营昨夜确实哗变了。”
金雁尘心中略安,霍岸做事,从未叫他失望过。
军中哗变不是小事,容翊得稳住军心,暂时应当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们。
遂道:“你再加派些人手盯着,有异动随时来报。”
穆典可重伤在身,不宜辗转,能不动便不动。
瞿涯应下。
金雁尘又问:“此事你怎么看?”
昨夜一场恶战,容翊方伤亡惨重,饶是如此,仍然紧追着不放,可见对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是志在必得。
瞿涯追随金雁尘多年,彼此心灵默契,不需金雁尘多说,便深知他意,道:“不是大仇,就是夙仇。”
金雁尘心头乍一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念头,经瞿涯这么一句“不是大仇,就是夙仇”,顿时清晰明朗起来。
他蛰隐关在多年,与容翊并无仇怨。那便是夙仇!
金雁尘直觉胸口如有大石碾过,闷压得难以喘气,闷极生疼。
夙仇……他一身的仇怨,皆是夙仇!
只失神了一小刻便稳住心神,问道:“徐攸南呢?”
徐攸南管着情报,又擅长揣摩人心,她他知道的应当更多才是。
瞿涯道:“他去看姑娘了。”
金雁尘脸『色』大变,不等瞿涯说完,便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瞿涯愣了一愣方明白过来,提步跟上。莫非徐攸南时至今日还没放弃加害穆典可的心思?
金雁尘一路狂奔到了可毡帐前。
鬼若和鬼相守在帐外,见金雁尘黑沉着脸冲过来,正要上前行礼,就见金雁尘一个箭步窜到门口,一把掀起了帘子。
穆典可正倚着软靠听徐攸南说话,闻得门前动静惊讶地抬起头来,神『色』虽说恹恹的,人却是安好无恙。
金雁尘大松一口气,在胸膛里扑通『乱』跳的一颗心至此才停当下来。
转头看去,只见徐攸南半张着嘴望着自己,想来是正说着话,叫他的突然闯入给打断,眼中一抹笑意含着玩味与嘲弄,倒不知是笑话他,还是笑话自己。
不等金雁尘开口,徐攸南拂了拂袖子,悠悠然起身,笑道:“六公子这般着急,可是有要紧的事情?”
金雁尘满面慌张落了痕迹,自难掩饰,便顺着他的话道:“容翊派人找到了这里,你去安排一下,我们须得迅速撤移。”
徐攸南心里明镜似的,想金雁尘也是过尸山血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何至于被这么点小事吓得慌了神,他是怕自己趁穆典可病弱时对她不利吧?
心头感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笑道:“好。”
袍袖摆拂,翩然去了,全然不像个重伤在身的人。
毡帐内只剩下了金雁尘与穆典可两人,气氛不可避免地僵冷下来。
这些年,两人少有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互怨互怼久了,不起争执不吵上两句,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同对方说话了。
沉寂良久,最后穆典可先开了口,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莽撞行事了。若是再有人拿我威胁你,你不要妥协,我不会怪你。”
金雁尘眼眸骤黯了下去。
他长途奔波而来,身陷万军阵中只为救她,在她眼里,只不过是莽撞行事而已。
只有常千佛,才是生死与共的陪伴。
穆典可垂着眼帘,看不到金雁尘眼里沉沉的哀伤,顿了顿,又说道:“你的命,比我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金雁尘想起昨日在阵前,她对他说的那句,“你是金家唯一的血脉”,自嘲地想,他的命之所以重要,便是因为他姓金罢?
这世间之事,果然都是公平的。
当年他害她流干了眼泪,寸断肝肠,今日她便要还他以同样的疼痛。
然而又能怪谁呢?终究是怪他自己罢了。
他忽然问道:“你会跟常千佛走吗?”
穆典可叫金雁尘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抬头盯住他看了片刻,说道:“不会。”
她平静而笃定地答道:“我不会跟他走。我只是个不祥的人,何苦来哉去祸害他?”
虽然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平静,然而语气里的失落却是遮不住,眸光暗淡,让她本就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更加地凄清楚楚。
“此行别后,我大概是……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你放心,我会在人前好好扮演好你的未婚妻子,不让玉儿有危险。”
金雁尘心中晦涩难当,口都是苦的。嘴唇几度开合,终是说道:“那就好。”
他原本还想问她,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掌。现在却是没有必要问了。
他走出毡帐,抬头望天,天光不知何时暗了,黑云满布,山雨欲来。
三四月的天气最是多变,几声春雷炸开,暴雨哗啦啦就来了。
山路泥泞,此时启程自是不妥。
况且也不是非走不可,这行程便耽搁下来。
直到诗云蓼带着血铃宫合宫弟子撑伞出现在山谷外,金雁尘才明白容翊对他的杀心到了何等坚决的地步。
漫山遍野血红『色』的伞,像是盛开在雨水中一朵朵血『色』的花。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孰轻孰重
那顶青布小轿尚在山谷外两里地时,瞿涯便从信宫宫主青鸟处得知了消息。只因不辨来人身份目的,并未贸然下令出手。
不多时青鸟又来报,说轿子停在了山谷外。
这便确凿无疑,这行人是冲着明宫来的了。
此时瞿涯正在徐攸南帐中与他商讨该如何拆散江湖与南朝廷联盟之事。
穆仲铖与众多江湖高手纷纷现身容翊军中,毫无疑问,穆沧平与容翊已然站到了一条战线上。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形,对明宫而言显然是十分不利的。
须得设法击破。
徐攸南伤得不轻,解袍坦了一臂,胸背开敞,大半个精壮的身子『露』在外面,伤痕可怖。
受常千佛那一掌伤势最重,但是伤在内脏,于外并没有落什么痕迹。
反倒是被金雁尘在草地上拖行,落了一身狰狞的皮肉伤,肩背手臂全是黑红的刮擦痕迹,一大片一大片叫石子磨得血肉模糊。
阿西木的大弟子克里麦端着一大瓶『药』酒与他擦拭。『药』水沾上皮肤,如针尖齐齐扎下,他倒也忍得,笑容不改地呷着茶,继续与瞿涯谈着事。
倒是瞿涯有些不忍心,道:“他是晚辈,再怎么历练成熟,终归年纪轻了点。有什么处理不当的。你多担待些。”
徐攸南笑道:“你还劝起我来了。谁不知道我徐攸南是金门一条狗,狗被主人打了,还能记仇不成?”
瞿涯道:“何必如此自喻?他能待石家人如此,说明他重情义,将来也必能如此待你。”
徐攸南笑道:“那还是不必了。身负血仇之人,寡恩为上,多情不宜。”
话虽不好听,道理却无可辩驳。瞿涯便不说什么了,淡淡说道:“说你是条狗,还真不为过。”
天地间万灵,大概只有狗这种忠诚的生灵,是可以任打任骂还仍能一心为主,不计回报的。
徐攸南斜着身子呷茶,微哂。
正在这时,账外青鸟求见。听了山谷来人的汇报,徐攸南嘴角浮起玩味的态度,笑悠悠道:“这可有意思了。一个左相,一个右丞,全齐活了。”
瞿涯大是意外,道:“你是说,来人是建康宁家?”
徐攸南点头,道:“若我没有猜错,谷口的那个是宁玉的老七宁筠风。这位公子爷生来一副好皮相,美姿容,好清谈,是建康城中一等一的俊雅人物,颇有才名。
架子也大。
昔年宁家如日中天时,这位宁七爷若是起了兴致,想造访哪家官宦府邸,那必是载酒载瓜,带上一大群歌舞姬跟仆从,车马隆隆出行。三里外停辇,听曲吃酒,等着主家前去相迎。
来得稍慢些,轻遭训斥羞辱,重则遭记恨,仕途不顺。弄得建康城里的一众大小官僚日日提心吊胆,成日地派人在自家府邸外转悠,生怕怠慢了这位爷。
久而久之,建康的上流圈里便私下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顾三里’。
如今宁家在方容两家的打压之下,势头大不如前,这位宁七郎想必也审时度势,派头减了不少,改名叫‘顾半里’了。”
徐攸南掌管着情报宫的五门三十六扇,“随风潜入夜”无孔不入,渗透江湖和朝野。天下之事他不说全知道,起码也知道一半。
既然徐攸南言之笃定,那必是错不了了。
建康四大姓,方容苏宁,除了苏氏书香门第,朝中无势,剩下三家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高厚门庭。
代表这方容集团的容翊与宁氏家主宁玉各自为左右丞,两人政见不和,各自为党,相互倾轧多年,在朝在野都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
此时容翊刚刚着手打击明宫,宁家便来人,此举大有深意。
瞿涯沉『吟』道:“宁家这时候来人,莫非是想交好结盟?”
徐攸南笑道:“我猜是来献殷勤的。宁氏江河日下,不复从前之盛,为获取助力打击方容两家,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岐山派那么不入流的一个小帮派,不也被宁玉当宝一样地供着吗?”
岐山派是一个刚兴起不久的门派,弟子皆年轻,有胆气,有冲劲,是以不怕得罪声势赫的方容两家,一心想跟随宁玉干出一番大事业。
派中高手不少,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但比起实力雄厚的明宫,还是差了不少。
连岐山派弟子都在宁府被奉为上宾,宁玉又岂会怠慢了明宫这么一个强大的助力。容翊尚在周围陈兵,他却派了自己的小儿子亲自前来,足见诚意。
瞿涯沉『吟』道:“那倒是值得去会一会。”
徐攸南笑道:“不急,且晾他一晾。”
又转头向青鸟道:“去把六上君请来。”
青鸟应下出门。
瞿涯不明其意,疑『惑』道:“你是打算让方君与去会宁筠风?”
徐攸南笑道:“那宁七郎是个好清谈,爱高歌的翩翩贵公子。你我皆是不懂礼仪的江湖粗人,只恐冒犯,还是叫方君与去比较妥当。”
徐攸南一个心生八窍,眼眼相通的万花筒,说他是粗人,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瞿涯自然也不信,但见他讳莫如深的样子,只怕也问不出个什么来,遂作罢。又问:“方君与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桓多年。只不过明宫千百弟子,各有各的来历,无论是正是邪,富贵贫贱,家国何处,只要进了宫门,皆不问出身。
瞿涯也没可以去刻意查探过,此刻听徐攸南这么说,心中疑『惑』更加重,道:“我看他的举止仪态,不像是出身普通人家。他与建康方家可是有关联?”
徐攸南微笑点头。
瞿涯叹道:“还真是方家。”
这也难怪了,若不是生在那种世家大族,长年累月地积淀,如何沉得出那般举止风仪,风沙打磨而不去。
让方家子弟去见宁家人,瞿涯虽不知道徐攸南究竟在盘算什么,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因着穆典可的缘故,徐攸南对方君与一直都不大友善。
叹了口气,道:“这次被围,她为六公子挡去一掌,险些丧命。她对六公子的忠心和维护,你应当也看到了,也该放心了。何苦非要跟她过不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愿与不愿
这个“她”不是方君与,而是穆典可。
徐攸南敛了笑,脸上有一种平时少见的沉凝与严肃,道:“我从不怀疑她的忠心,可是忠心不代表一切。
你只看到她为六公子挡掌,却不去想想,这一掌是从何处来。
是因为她,为她他才会这么不管不顾,将自己置身险境。这样的事能发生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却不是每一次,她都能站住来为他挡掌。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
平素她护着方君与,也就罢了,我让着她。
可如今是什么情势?
明宫与方容两家已然不是普通过节,而是你死我活的深仇,她应该分清孰轻孰重。而且她也做出了选择,她舍得出自己的命,就该舍得下一个方君与。”
瞿涯听他这话,应是主意打定,不愿放手了。
诚如徐攸南所言,明宫与容翊间的过节已是不可化开得,是死节了。倘若真的能用方君与打击到容翊,这样的机会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放过的。
成大事者不能感情用事,这个道理他自是明白。
遂淡淡道:“你把握分寸就好。她的『性』子你也知道,不要闹到最后不可收拾。”
徐攸南抬头望着帐外漫天水气,笑容里有些无奈,叹气:“只怕,这结果,她还真的收拾不了。”
帐外大雨倾盆,景致昏糊。
方君与撑了一把油布伞慢悠悠自雨幕中走来,白衣拂洒,氲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仿佛神仙中人。
铁汉弯刀的大漠明宫内,徐攸南和方君与是两个异类。
明明是久在江湖的草莽之人,却有着文人墨客也望尘莫及的优雅和从容,言谈举止里,一颦一笑,尽是诗酒茶花的风流。
所不同的,方君与的优雅是与生俱来的,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之气。
而徐攸南的从容,则历经岁月沉淀,有沧桑和悠远的意味在里面。
两个相对而坐,哪怕荒郊野地,毡帐简陋,也是一幅养颜画卷。
克里麦为徐攸南上完『药』,抱着『药』箱退下了。
徐攸南慢悠悠地理着衣服,系好袍带,笑容颇有些漫不经心,问道:“宁家七郎宁筠风,你可认识?”
方君与道:“并不识得。”
他因身份特殊,自长出些模样便一直被拘在后宅,不见外人。故在建康城住了多年,识得的人却没有几个。
徐攸南笑着颔首,道:“那便好。宁家派了宁七郎来与明宫修好,此时轿辇就落在山谷外。
既是宁相之子,派微末粗俗之人前去,不免显得怠慢。你受过世家大族的礼仪熏陶,是个知礼数的,又最懂得这些贵公子们的心思,此事就交由你来办了。
莫管那宁七郎如何傲慢,你且好生应付,莫开罪了他。”
方君与微垂着眉眼,静静听徐攸南说完,道:“长老有令,属下自当遵从。”
徐攸南微笑注目着他,说道:“君与可是有不愿。”
方君与笑了:“君与即使不愿,长老也必有法子让我情愿,何必多此一举?”
他容颜盛极,不笑时尚且清光皎皎,一笑更是如同初云照月,一帐光华流转。却带了些稀薄的凉意。
即使不从,也得从。
苟且得来的十载平安,自此是尽头。
徐攸南又留方君与说了会话。等方君与撑伞出山谷时,宁筠风已被晾在风雨里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虽说那轿面的布料经过特殊处理,风雨不进,但明宫怠慢的态度叫宁筠风十分不悦。
亲信灰鸽宽慰他道:“金雁尘乃是江湖之人,并不知道七爷您的规矩,不知您大驾亲临也未可知。况且爷想想,容翊陈了三万大军,上百高手取他的人头,反叫他给杀得落花流水,可见此人是有真本事的。有能之人多狂妄,若他是那等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之人,反倒不值得爷您如此费心了。”
宁筠风心中舒坦许多,又等了一会,听外面灰鸽压低声音道:“爷,来了。”
宁筠风将帘子挑了一线,往外看去。只见茫茫天地雨幕里,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执了一把青灰大伞,缓缓踱步而来。
风大雨狂,人自安然。风姿超卓实乃生平仅见。
宁筠风心中有不喜。
自古美人相轻,对好风仪的南人郎君来说亦是如此。
建康城中多人物,然而风神形貌盖过他宁七郎的却是少而又少。不想今日随便见个江湖客,便是个能将他一头比进泥地里的人物。
宁筠风眯起眼,只觉那样身形样貌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思忖之际,方君与已悠然踱步至轿前,抬手见礼,道:“明宫第六座上君方君与,幸会宁七公子。”
看来明宫一早就猜到了自己身份。
宁筠风佩服之余又有些不快,也不下轿,隔着帘子傲然道:“既然知道本公子来了,为何金雁尘不亲至,却派了你一个小小上君来敷衍我?”
方君与不恼,笑道:“圣主素少见客,各位长老又有急务在身,方某一介闲人,故摊了这差事。”
态度温雅,话却是回得毫不客气。
宁筠风有些气闷。
来之前宁玉特意强调了此行的重要,却也许他摆谱,压一压明宫的气焰,使得今后的结盟宁家能占据主导地位,如今看来,这差事是让他给办砸了。
他虽傲慢,亦是能屈能伸之人。开场被压了一头,日后再寻机扳回,断不可为了这种小事坏了结盟大计。
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将一只火漆封口的沉香木匣子递了出去。
灰鸽小跑至方君与跟前奉上。
宁筠风道:“前日家父大寿,得了一株极为稀罕的雪莲花。此花生长在天山之巅,终年冰雪覆盖处,五十年方得一次花开,千金难求。久病之人食之病去,濒危之人食之则有起死还魂之功效。听闻你们圣姑娘身受重伤,家父特命我星夜赶路前来,送上这株雪莲花,以示我宁氏交好的诚意。”
这份礼送得可谓及时,方君与心喜之余不再去计较他言语之间的傲慢,笑道:“相爷有心了。方某代我们姑娘和圣主这厢谢过。”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我要娶她
见方君与态度有改,宁筠风心头略微舒爽了些,轻轻“哼”了一声,道:“起轿”。
方君与笑道:“宁七公子慢走。”
他虽入大漠荒蛮之地已久,却仍然很好地保留了世家子弟的礼仪涵养,一举一动清贵难掩。
宁筠风透过帘缝看到,心中愈发狐疑,当然,也越发地不快,道:“此物干系重大,不是你一个小小上君可以窥看的,你务必亲自交到你宫圣主金雁尘的手上。”
方君与依然含笑:“明宫有明宫的规矩,就不劳宁七公子费心了。”
四名轿夫抬着小轿在泥泞的山路上健步如飞,轿中宁筠风始终攒着眉头。
行出大山,去数里,宁筠风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浮出一双月洒霜聚的眸子来,却又不大肯定,探询向轿外道:“灰鸽,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位上君,跟方家的那位废柴三爷……很有些相像?啊对了,他也是姓方。”
即使宁筠风不特意交代,方君与也是要亲手将木匣子呈交金雁尘的。这是明宫历来的规矩,机要之物,即使瞿涯和徐攸南也不得窥看。
方君与托着木匣去找金雁尘,账中空空,谭千秋告诉他金雁尘半个时辰前就去看穆典可了,但一直没有回来。
金雁尘和穆典可是绝对处不了半个时辰的,方君与一路询问过去,从一个明宫弟子嘴里得知金雁尘出了穆典可的帐篷,往山谷深处去了。
据那位弟子还说,金雁尘走的时候阴着脸,心情看上去十分不好。
这也不稀奇,他与穆典可见面,哪会不是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心情好才怪。
方君与无心去触这个霉头,但想着穆典可伤势沉重,早服用雪莲便早好一刻,想了想,撑伞往山谷里去了。
大雨倾泼,颇有不休不歇的势头,天边墨云堆聚,光线暗淡,倒似向晚的光景。
山谷深处巨石丛布,草深过腰,风吹雨打之下野草起伏,『露』出峥嵘黑岩,看着甚是凄惨彷徨。
方君与举着伞往里探寻了一阵,并不见金雁尘踪迹,正打算回去了,听见一块大石后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在风雨声中的掩盖之下,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夹着“四小姐”“老太爷”之类的字眼,不必想,是常千佛和凌涪这对主仆了。
方君与举伞靠近。
就听常千佛的声音传了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丢下典可不管,她现在正需要我。”
声音不如凌涪那般激动,平静中透着莫名的坚定。
凌涪声怒咄咄:“常家堡也需要你!你爷爷,你妹妹,他们需要你!”
常千佛道:“这两者并不矛盾。”
话还没说完就被凌涪打断:“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这就是矛盾,是非此即彼,不可兼得的。
你以为这些劝你回去的话是我凭空杜撰出来的?我不愿你伤心才没告诉你,这是四小姐的原话,托那位方上君转告给我的。
她没有你这么多年也照样活得好好的。她有自己的未婚夫,有这么多忠心于她的下属,并不是缺了你就不可以。
公子,你醒一醒吧,她是不会跟你走的。有过她那种经历的人,往往比别人看得更清楚透彻,也活得更清醒一些,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有片刻的沉寂。只听见风吹着雨点打在草叶上的声音。
随后常千佛的声音自巨石后传来,声音笃定,金石不改:“我不管你们怎么看,也不管什么同路不同路,总之,我认定了她,我这辈子一定要娶她。”
凌涪气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与金六的婚约,是当年金盟主当着全天下英豪的面缔结下来的,世人皆知。你横『插』一脚,将她,将你自己置于何地?
她是别人的未婚妻,不是你的!她豁出『性』命要救的人也不是你。”
“可她心里的那个人是我”
凌涪沉声道:“公子是否托大了?金六公子当世俊才,他们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你与她才认识多久?”
“人与人相交,但凭真心,无谓时间长短。”
常千佛缓缓说道:“有些事,我不便告知凌叔知道。但我想要娶她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
她的心意,我也知晓。没有哪一个女子,会赠予一个与自己不相关的男人自己的头发,会将他的安危记挂心上。
无论她救了谁,与谁有过婚约,又或是她让人向你转达过什么,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她的心愿向着我,那就够了。”
“你这是执『迷』不悟。”
常千佛淡淡道:“那便让我执『迷』下去好了。凌叔你回去吧,照顾好常奇和笑笑,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凌涪从大石后出来,气冲冲地冒雨而去,并没有注意到大石背面有人偷听。
方君与将伞盖往右歪了歪,挪步站在大石后,过了许久,才看着常千佛举着一把宽阔的油布伞从草丛里走了出来,衣服上尽是湿漉的草痕,神『色』沉凝。
方君与心中感慨地想,喀沁那丫头,看着傻乎乎的不解风情,其实眼光毒辣得很,会看人。
常千佛聪明自信,『性』情包容,倘若不是家世的缘故,的确是最合适她的良人。
大雨狂暴地落下,打在草叶上噼啪作响,不闻人息。
常千佛不知方君与的存在,方君与亦不知自己身后还有人。
炸雷一道接一道地从天边滚过。
雪『色』闪电落在草丛里,照得天地间骤然一亮。草丛深处,坐着一个弓背屈膝的人,黑衣如墨,容颜似雪。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我难受
方君与回到自己帐中,坐着喝了会茶,起身往金雁尘帐中去。
金雁尘已然回了。沐浴过后,换了一身干爽的袍子,只有一头披散的湿发滴沥沥地往下淌着水,显示他曾出去过。
方君与心中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他总感觉金雁尘今日情绪格外阴沉。即使不发一言,也能予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沉香木匣里堆满了冰块,正中央置着一朵晶莹透白的雪莲花,花形硕大饱满,采摘多时,根茎依然新鲜如初。
一片青竹简嵌在花瓣下方的冰缝里,碧玉『色』的竹片背面凝着一层薄水雾,像清晨竹枝上的凝『露』,新鲜欲滴。
竹简正面有刻字。
金雁尘取出竹简,将木匣子合上递给方君与,道:“给她送过去。”
嗓音沉着,隐约能听出一丝黯淡的味道。
方君与弓身退出,退到门口,金雁尘又抬起头说道:“让鬼相过来一趟。”
方君与心中咯噔一下,应道:“是。”
鬼若和鬼相两人自进谷便一直守在穆典可帐外,寸步不离。也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是非鬼相不可的,那么金雁尘突然召鬼相,一定是跟穆典可有关。
只怕,常千佛与凌涪在雨里的争吵,金雁尘已经听到了。
这会儿雨已下得小了,淅淅沥沥打在光秃的枝干上。新发的桃蕊叫雨水冲得零落一地,满目落红,残枝和『露』,一派萧瑟。
鬼若和鬼相在帐外一个新搭的草棚里躲雨,见方君与走过来,一起叫了声“方上君。”
方君与颔首,本想交待两句,转念一想,鬼相对金雁尘忠心耿耿,不会也不敢有丝毫帮着遮掩的念头,遂作罢,道:“鬼相去圣主那一趟罢,叫你。”
自掀了帘子进帐。
常千佛正与穆典可笑说着什么。穆典可倚靠在一个暗红描金荷叶的软垫子上,身子蜷着,螓首半歪,颇有些娇憨味道。
一双含烟眸子弯下来,眸光璀璨,像被大风吹散了霾,清莹透亮,似『揉』碎了的星子倒映一池。
方君与从未见过这样的穆典可,眼睛在发光,人也在发光。那是一种不加掩饰,从内心深处焕发出来的快乐。
或者也是见过的!
那个初到大漠的小女孩,与她的六表哥并肩坐在长乐宫阴冷宫室的石砌台阶上,手里捧着她的六表哥悄悄从宴席上带出来的一串无核白,极为珍惜地抿上一小颗,又仔细挑出一颗大的,送到他嘴里。
那一夜,盛开在阴冷宫室,冷月光辉下的小姑娘的笑容,应当也是这么璀璨而明媚的。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方君与已经要记不得了。
他想金雁尘应当还记得。
一弯腰闪了进去,笑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笑这么开心?”
许是受了常千佛一身内力,又许是常千佛确实医术高明的缘故,方君与离开并不多时,穆典可的气『色』已是大为好转,说话也不似先前那般气弱,脆声应道:“在说一个郑国人到集市上买鞋,事先量好自己脚的尺码。结果到了集市上,却发现尺码忘带,又折回去取尺码的故事。”
方君与走过去,顺手将沉香木匣递给常千佛,笑道:“这不是郑人买履的故事吗,怎么,你儿时没听过?”
穆典可道:“听是听过,不过是很小时候的事了,记不大清了,现在听来也挺有趣的。”
方君与十分嫌弃地看了穆典可一眼。
他认识穆典可也有些年头了,倒不知她听个郑人买履的故事也能笑成这般。怕不是故事有趣,是说故事的人有趣罢?
打趣:“哟,过目不忘的小梨子,还有记『性』不好的时候?”
穆典可闻出一丝味来,斜了方君与一眼,扭过头去。
常千佛接过沉香木匣子在床头摊开,见了那朵硕大晶莹的雪莲花,略微讶异,道:“这是上等的天山雪莲,你从哪得来的?”
穆典可闻言又转过头来,同常千佛一道询问地方君与。
方君与不欲她担心,便道:“圣主给的,至于哪来的就不清楚了。”
常千佛想着那王长林是个有本事的,让他找的那些个稀罕『药』材一样都不少,再寻来一株雪莲花也并不稀奇,遂不再问。
将那雪莲花的花叶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并无蹊跷,便放心拿去入『药』了。
听常千佛的脚步声去远了,方君与这才压低声音道:“怎么,你没说服他?”
穆典可摇摇头,手指绞着衣角,有些难为情地垂着眉眼,小声道:“他不肯走,我也……也说不过他。”
方君与早知道是这样,常千佛看着随和,实则主意极坚。
看穆典可这样子,一颗心只怕是沦陷在常千佛身上了,能劝得转他才怪。
叹了口气,沉声道:“情况不妙,你恐怕要早做防备了。”
穆典可交给方君与办的事,他少有办不成的。这么说,定是情况极为棘手。
垂眉少倾,忽然抬头道:“你说我哥为什么一定要杀千佛?杀了千佛,对他有什么好处?还会得罪常家堡,他竟连这点利害都看不透吗?”
方君与见她眸中疑『惑』真切切的,不似作伪,倒忍不住为金雁尘唏嘘一把:他这些年骗天骗地骗自己,旁的人没骗过去几个,倒是把穆典可彻彻底底地给蒙住了。
说道:“他的心思就不用再猜了。他若放任你和常千佛继续下去,到头来不也是得罪常纪海吗?”
穆典可眸『色』转黯,垂首默默然良久,忽然说道:“君与,我难受。”
她素来刚强,鲜少示弱。
方君与只觉心中柔软,望着她怜悯道:“我知道。”
穆典可摇头:“不,你不知道。”她懊恼得要哭出来,抬手捂住脸,巴掌小脸覆在手掌下,只余一张光洁的额头和翕动开合的下巴『露』在外面。
说道:“我有时候在想,我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导致这一世要如此地艰难。所爱的要失去,想要的得不到……”
方君与默立一会,说道:“众生皆苦,不独是你。”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你会跟我走吗
穆典可垂下手,眸子里氲着一层雾,凄凄的,是少见的脆弱。
喃喃说道:“是啊,就算是容翊那等权倾朝野之人,也有不可弥补的缺憾。方显那样不可一世,也会遭人背叛心伤。强权富贵尚且如此,何况如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方君与脸『色』微变,如皎皎之月蒙了一层灰云,一瞬间变得光华黯淡。
然而穆典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留意到。
她慢慢靠回到垫子上,神情疲倦,眸『色』却已恢复清明,一如从前坚定,说道:“你去看看霍岸回来了没有,若是回了,让他来我这一趟。再放两只信鹰出去,记着,一定要让鬼若看到。”
方君与道:“既然你已决定,我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跟你哥正面对上。你再试一下说服常千佛,实在不行,再用这个法子。”
穆典可点头。
方君与想了一下,又道:“或者你趁他不备,看能不能他打晕送走。我来安排。”
常千佛是习医之人,武功根基又好,用『药』用蛮力都行不通,想对他下手,也只有穆典可做得到了。
穆典可想了一下,说道:“好,我试试。”
常千佛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方君与忙收了话头,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便去了。
常千佛坐在床头,拿勺子搅拌着烫『药』,好叫『药』凉得快些。『药』味丝丝溢出,苦涩里和着一股沁脾的清香。
穆典可笑道:“难怪世人都说雪莲花是难天赐的良『药』,光闻闻这味儿,都觉得病去了一大半。”
常千佛笑笑不说话。
穆典可也不知方君与的话他听没听到,心里不安,无话找话道:“我听说生长在天山之巅的雪莲花有起死回生的妙用,还可保容颜不老,这是真的吗?”
常千佛笑道:“这都是世人夸大之说。凡根之物,哪有那么神奇的功效?不过雪莲花确实有滋养腑脏,养容驻颜之效。越是生长在极寒之地,孕花时间越长的雪莲花,效『药』『性』约好。这株雪莲花是冰晶莲,五十年一花开,可谓上品。”
穆典可听他这话,倒是不怎么将这世人梦寐以求的稀罕物什放在心上似的,笑问道:“听你这么说,还有比冰晶莲更稀罕的品种?”
常千佛道:“还有八十年一开花的萃玉莲,百年开花的高谷莲,三百年开花的驼头莲,据说还有一千年开花的龙鳞莲,我却是没见过。”
穆典可睁大眼道:“居然有这么多种类。除了龙鳞莲,其它的你是不是都见过?”
常千佛点头:“常家堡的『药』堂里收集了一些,不过大多数是干花。小时候去大姑姑的灵『药』谷做客,倒时常能见到新鲜的雪莲花。”
穆典可心中暗啧了一声,怎地这举世难求的稀罕物到了他嘴里,竟像园田里随手可摘的菜花似的。想起苦菜花在马车上那一番高谈阔论,张口就道:“听说你们家富可敌国,银子是不是都堆城了山,怎么花都花不完?”
常千佛一愣,不知她怎么突然想到说问这个了,随后笑了:“还是花得完的。要不你好好想想该怎么花?”
穆典可随口一问,没想到又将自己给绕了进去,微红了脸,嘟哝道:“说得像我贪图你钱财似的。”
常千佛笑:“怎么会?我可比银子贵重多了。”
穆典可横竖是扳不回这一局了,只好闭了嘴,装傻充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将两排纤长的睫『毛』低低地垂下去,眼睫颤动,玉面泛粉,很是娇俏可爱。
常千佛心中怦然一下,竟似停止跳动一瞬,突然有一股子冲动,想要探身过去,在那张芙蓉小脸上轻轻啄上一口。
到底忍住。
拿汤匙将『药』汤搅拌匀,舀了一勺递过去,轻言软语道:“这『药』不苦,你慢慢喝,喝急了伤胃。”
穆典可“嗯”了一声,顺从地就他伸过来的勺子吃着『药』。
心田里化出柔水一汪,不知道是甘甜多一些,还是酸苦多一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常千佛这种暧昧的态度和言辞,由最开始的抗拒到享受,沉湎期间,不可自拔。
她不是那种懵懂无知的少女,她能洞穿别人的心思,也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常千佛问她是否还爱着金雁尘时,她会觉得委屈,是因为她的一颗心已全然扑在了他身上啊。
不是儿时对金雁尘那种,掺杂着依赖和崇敬的爱慕。而是纯粹的,她身为一个女子,想要跟一个男子在一起强烈愿望。
见到他会紧张,分开了会想念,拥有时心喜,失去时酸楚。
同他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都仿佛在心里盛放出灿烂的烟花,想要向全天下展示,又想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看到。恨光阴短促,恨缘分浅薄。
她这是爱上他了啊。
她是个两手血腥,行走在黑暗地狱的魔女,却爱上了行医济世,如阳光般普照众生的天子骄子。
她很快乐,很骄傲,为自己爱上的,是个那么好的人。
然而她也很绝望,她那么想要得到的人,注定同她走不到一起。
她的手在被子里握紧了砭石,许是心虚的缘故,最后一口汤『药』来不及下咽,呛在气管里,呛得她大声咳嗽起来,『药』汁喷溅得满襟都是。
常千佛忙放下了『药』碗,抚背与她顺气,抬起袖子将她嘴角的汁『液』温柔擦去,眼眸深深,仿佛望进了她的心底。
穆典可就知道事已败。
“你跟方君与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如是说道。
穆典可手上一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别过头去。
常千佛掀开背角,将她掌心里的砭石取出,放到一边,说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我有自保的法子。”
穆典可摇头:“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的手段。”
常千佛默了一刻,问道:“那如果我走,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你是不一样的
漫长沉默如死寂。
穆典可说道:“不会。”
它偏头看向一边,秀丽的眉『毛』紧攒着,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口:“我承认,我的确……心中有你。可是我也不会跟你走。不管你问我多少遍,我还是这个答案。
你是常家堡将来的继承人,你有你的牵绊,我也有我的背负。我们两个,注定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常千佛凝目望着穆典可,只见她咬着下唇,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指不自觉地攒着床褥,指节隐隐发白。
他心中叹口气,知自己是『逼』她『逼』得紧了。伸手扳过她的肩,柔声说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个问题了,你还没大好,躺下休息一会。”
神情如常,浑似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一般。
穆典可心中突地窜起一股子不明缘由的火气,委屈上涌,推了他一把,大声说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认真的。”
也不知道因为是她力气太大,还是常千佛自己没坐稳。这一把竟将他推得一个猛晃,身子往边上歪去。
穆典可一下子慌了神,常千佛有伤在身她是知道的,现在又失了内力,不眠不休地照顾她,岂能熬得住?
扑上前抱住他,失声道:“千佛,千佛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常千佛晃了一下后迅速稳住,顺势将穆典可搂在怀里,脸庞压下来,轻轻地磨蹭着她乌黑的发,说道:“不哭,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一哭,我心里疼。”
穆典可积攒了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更是刹都刹不住,捶着他的胸膛,却不敢用力,哽咽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就知道说这些话来招我。你明明都伤成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把内力都给我?”
常千佛不接她的话,沉声说道:“典可,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我也是认真的。”
穆典可抽抽搭搭不应言。
常千佛又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直都在那。”
穆典可心间颤动,像弓弦被一只巨大的手撩拨了一下,余音不止,却固执地不肯接他这话,说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把过你的脉,你是不是一点内力都没了?你又不用武器,那你以后,以后可怎么办?”
常千佛笑了起来:“我们典可还会把脉呢。”
穆典可看着他促狭的神『色』,强撑着不足的底气道:“又不是只有你才会把脉。”
治病她不会,但通过脉象查探别人内力她还是会的。
常千佛笑看着她,一脸宠溺的模样,倒像看着一个争强好胜又爱闹的孩子。取了帕子,仔细与她擦脸,柔声细语地解释道:“也不是全没了,我留了大约还有一成。你放心,我是大夫,自己身体如何还是清楚的,真的没事。至于以后嘛……”
他将一张脸凑到她跟前,挤了挤眼睛,道:“以后你可以保护我呀。”
穆典可叫眼前冷不丁放大的一张脸吓了一大跳,随后脸便红了,有些结巴地辩驳道:“谁,谁要保护你了!”
常千佛哈哈大笑起来,见她脸红如胭脂,这才收敛了些,继续道:“常家的内功心法跟别家不一样,主要是领悟不易,要是参不透,就是练上个十年八年也不得寸进。一旦通了,说朝夕千里也毫不夸张。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内力没了还可以重修,耽误不了什么事。而且我提前冲关,功法并不圆满,正好散了重来。不是有句话,叫破而后立,说起来你还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穆典可听他说得有模有样的,便信了一半,到底不全信,嗔道:“你就会拿这些瞎话哄我。”
常千佛道:“我何曾哄过你?”
他轻声叹息了一声,复将她揽到怀里:“典可,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现在不愿意跟我走,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我都可以等你。
从前我并不知道你跟金雁尘婚约已除,所以总担心唐突了你。现在我知道了,就更不会放手了。
不然,不仅是辜负了你,更是委屈了我自己。”
穆典可挣扎两下没有挣脱,道:“你哪里委屈了?你是常家堡的公子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连江湖第一美人都心心念念地想嫁要给你呢。”
常千佛微愕一下,大声笑起来:“你在哪听说的?我跟你说,我和穆月庭拢共……我想想,大概是见过三次吧,绝对没超过三次,而且她看我,分明是不太入眼的样子。怎么会是你说的心心念念地想嫁给我呢。”
穆典可脱口道:“怎么可能?”
说完方知失言,脸刷地一下红成一朵石榴花。
常千佛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吧?像我这么优秀的人,竟然还有女子不爱的?”
穆典可头一次领教常千佛的厚颜,一下给噎着,憋了好半天才说道:“你听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穆月庭长得这么好,你见过她那么多回,怎么可能不动心?”
常千佛叫屈道:“三回不算很多回罢?”又说道:“你要是嫌多了,我以后不见她就是。”
穆典可自己掘了个坑,掉进去跳不出来,懊恼地别过头去,小声说道:“你要见谁就见谁,我又管不着。”
常千佛爱极了她这拈酸含醋的模样,越发想逗她,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以后要见哪个姑娘,你可不能不许。”
穆典可气闷道:“谁拦你了。”
常千佛笑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典可姑娘。”
穆典可这才知道入了他的套。
常千佛低下头,正『色』道:“有关穆月庭的事,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这天下间的美貌女子何其多,我并不是见了谁就要爱谁的。就譬如这世间诸多美好事物,山川壮丽,日出风光,见的那一刻固然惊艳,但并不是要时时念着,珍藏心里的。但是你……”
他顿了一下,说道:“你是不一样。”
他俯首在她耳边,嗓音低醇,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枝头缀连的花苞,次第绽放:“典可,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借刀杀人
穆典可就这样化在她温柔的耳语里,不想逃脱,也不想挣扎。
就算命运转目狰狞,只能许她这片刻的温情。她亦想牢牢地抓紧了这片刻,不愿松手。
两人静静依偎,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雨全然停了,乒乒乓乓的刀兵撞击声,喊杀声,脚步声,嘈杂响连成一片,由远及近。
穆典可心头微凛,刚坐直身子,就听鬼若隔帘叫道:“姑娘。”
穆典可问道:“发生什么事?”
就在这时,鬼相也回来了,急声说道:“姑娘,常公子,容翊派军追了上来,圣主下令往深山撤退。还请姑娘收拾好要用的物品,属下马上护送姑娘撤离。”
当此紧急之时,倒没甚要收拾的物品,只是『药』材珍贵,丢了怕一时半会难以找齐。常千佛没舍得丢,全收进包袱里,装了满满一大包。
常千佛装『药』材的功夫,穆典可取了床头剪纱布的剪子藏在袖中。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无论何时,身边总得有件随手能够着的武器才安心。
穆典可见常千佛身上背了一大包『药』材,又伸手来抱自己,唯恐他体力不支,担忧问道:“你受得了吗?”
常千佛笑道:“看你瘦成这样,也没多重。别说一个了,就是抱两个又有什么问题。快上来。”
穆典可确实脚软走不动,只得伸手勾住常千佛的脖子。
两人出帐篷时,山谷里已经杀作一片。随处可见持长矛的士兵,江湖高手混入其中,伺机发难。人影奔窜,血『色』飞溅,场面十分混『乱』。
穆典可见得账外几个明宫弟子举旗跑过,心中滑过一抹异样,一时也来不及细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被常千佛抱着向山谷深处奔去。
鬼若在前面开道,拨开人深的野草,一路向前,行了有四五十丈,只见山体有一处罅隙,自罅隙往里有一条山道。
一行人进入山道后,鬼相便回身堵住了罅隙入口,穆典可不禁蹙眉,问道:“其他人往哪里撤?”
鬼相道:“圣主交待,姑娘重伤在身,走近路先撤,其他人先行抵挡一阵,然后分批次撤退。”
这安排原也没什么问题,只是穆典可心中早已生疑窦,难免觉得不妥。暗地里扯了扯常千佛的衣襟,提醒他当心。
常千佛会意,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行人沿着山路疾行。鬼若在前,鬼相在后,常千佛和穆典可行在中央,距离越拉越近。
行到一个分叉路口,鬼若往左边道路拐了去,忽然弯腰,右手撩衣摆,似要提鞋。左手却在身体遮挡之下,向路边一块大石『摸』去。
常千佛一直留意他的举动,见状足下猛然发力,加快步伐往右侧道路冲去。
鬼若十分机警,闻声回头,扬手从石缝里抽出一把雪光铮亮的长刀来。
穆典可越过常千佛的肩背往后看去,就见鬼相手中的剑亦不知何时换做一把大刀,正抄近路往常千佛背后偷袭来。
忙道一声:“小心!”
常千佛眼观四路,耳听风声,身子骤然俯倾下来,向左斜冲,去势甚猛。
鬼相长刀追之不及,砍了个空。
前方鬼若握刀劈至。
常千佛虽说失了内力,武功底子还在,身体反应灵活。一脱离鬼相的追击便迅速刹住脚步,双手箍紧了穆典可,返身一旋,堪堪避开鬼相这一刀。
脚步腾挪,俯仰之间躲开鬼若和鬼相前后数度夹击,脚蹬树干借力,飘然后退了两丈落定。
脚甫沾地,就听身后丛林里传来一阵响动,匆忙转身,就见一道黑『色』高大人影提着一把银『色』大刀从茂林里走了出来。
雨后初霁,一道彩虹悬挂天上,七彩虹桥泄下的光被山岚反『射』得『迷』蒙斑驳,『色』彩『揉』碎拼接一起,闪闪发光,如梦似幻。
金雁尘就这样浑身沐着瑰丽奇异的光芒走出来。
却是一身煞气。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他那把日常不离身,由高山玄铁打造的饮雪刀。而是南军将领使用的制式军刀。
穆典可心中霍然亮堂。
她终于知道自己刚出帐时那一抹异样源自何处了。
那几个举旗的明宫弟子中有一个是信宫弟子,也就是说金雁尘此行带了信宫一道来了,极有可能青鸟也随行了。
信宫弟子向来查探无疏漏,金雁尘更是警觉异常,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状况,让容翊打上门来才做出反应?
不仅金雁尘换了武器。鬼若和鬼相惯常用剑,却弃了趁手的武器,改自己不擅长的长刀攻击。
只有一个原因金雁尘想借刀杀人!
他未必不知道容翊大军已杀至山谷外,却佯作不知情,为的就是借容翊的兵马制造出一场『乱』局,好趁『乱』杀了常千佛。
然后再将杀死常千佛的罪名转嫁到容翊身上。
这样一来,他既如愿除掉了常千佛,还能挑起容翊与常家堡的矛盾,将常纪海丧孙的怒火引向南朝廷。
当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穆典可对着金雁尘杀气腾腾的双眸,眼深倏冷,抬起右手,将剪刀抵在自己颈窝上。
金雁尘脸『色』更加阴沉,眸中怒火翻涌,更多的是自嘲。
原来都是假的!什么不可成约,什么尚有挂牵,都是假的。
她是一早就看出自己动了杀机,一早就防着自己了。所以才会故意让方君与到自己跟前说了那番话。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真的相信了。
他甚至想过,如果穆典可没有防备他,随鬼若走了左边的道路,他可以考虑饶过常千佛一命。
可是她不信任他,她千谋万算地防着他,非要带着常千佛一头撞进这鬼门关来。
那便怨不得他了。
他冷冷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常千佛也低低唤了声一声:“典可!”
穆典可察觉到常千佛托着自己后背的手松动了一下,大约是想腾出手来夺她的剪子,说道:“你不要动。”
眸光如冰寒,毫不畏缩地与金雁尘冷冷对视:“你说我是做什么?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你在威胁我
金雁尘握刀站在彩虹光晕里,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神『色』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受伤,因受伤而变得更加狂暴和危险。
他阴着脸,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死活?”
“你都不在意我的死活了,又何必在意我的清白?”
原来她始终以为自己为了顾全脸面才动的杀机,她不相信他会对她有柔软和眷念。
于他而言,她的离去等同于剥离他的半条生命。可她却不是这么以为的。
金雁尘心头如有尖刀刮过,寒了脸,冷声笑道:“穆典可,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别说你只是让他抱了一下,看了一下,就算你真让他给糟蹋了,又与我何干?但是我金家,丢不起这个脸。”
穆典可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金家的脸?你既已另行婚娶,你我的婚姻之约便不再作数,说白了,我不过你是不要不娶的,是个弃『妇』。怎么就有本事丢你金家的脸了?
金雁尘被她的话刺伤,脸『色』青白一阵,厉声道:“就算你只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允许你这么糟践自己!”
穆典可冷冷道:“什么叫糟践?难道全天下的男人,我只有嫁给你金雁尘才不算糟践吗?我自己的身子,我愿意给谁看就给谁看,愿意给谁抱就给谁抱。我认他,他就是我的夫,夫妻行礼,天经地义,哪里就伤了你的脸?”
金雁尘脸『色』铁青,眼神愤怒得几欲杀人,咬牙切齿道:“穆典可,你还要脸不要脸?当着一群男人的面,你跟我说什么夫妻行礼,还天经地义,你信不信我一刀砍死你?”
穆典可冷冷地回瞪着金雁尘,毫不示弱:“我信,因为你就是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当真以为常家堡的人是那么好骗的?”
“你不疯?不疯你给我说出这么寡廉鲜耻的话来!”
穆典可心里明白金雁尘此刻又进入了不可理喻的状态,同他道理已然是说不通了。头稍微偏了一下,向常千佛道:“你放我下来。”
常千佛抱紧她没松手。
穆典可又说道:“放我下来。”
常千佛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弯腰将她放到地。
穆典可手执着剪刀,警惕地注意着金雁尘的动向,一手拽着常千佛的胳膊,踮起脚,颤巍巍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一会你寻机逃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你要记着,只有你活着,凌涪才能活。一旦你死了,他会立马杀了凌涪。”
常千佛心头一紧,脱口道:“你要做什么?”
穆典可看着常千佛一脸紧张的样子,心中柔软,轻轻笑了:“呆子!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他不会杀我,杀了我,他就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咬牙站定,正要拉开与常千佛的距离,常千佛提前察知了她的意图,伸手扣住了她的腰身,不许她离开。
抬头看向金雁尘,一贯温和的眸子颇有些沉郁,说道:“我既然知道你要杀我,又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我跟王长林要来的『药』材当中,有几味是用来制毒的,这毒就投在饮水之中,连圣主你都不能幸免。”
金雁尘道:“你在威胁我?我从来不接受威胁。”
常千佛道:“我只是在提醒你,要懂得权衡利弊。你远遁大漠,隐忍数年,方积攒出如今的实力,何必因为一时意气前功尽毁?”
金雁尘嗤了一声道:“我还不相信,杀了你,我就解不了毒了。天下医家何其多,不止你常家堡一家。”
“我制的毒,只有我能解。”
金雁尘微眯起眼,盯住常千佛片刻,笑了:“兵不厌诈,常公子这一手,还真是高妙。当时她『性』命垂危”
他伸手一指穆典可道:“你还有心思想着如何制毒给我下毒。你若真有这等能耐,我金雁尘输得心服口服。只不过你,”
他冷冷地看了穆典可一眼,眼含嘲讽:“我是该可怜你,还是恭喜你找了个这么聪明又临危不『乱』的男人?”
常千佛万不想金雁尘心思如此缜密。穆典可重伤之后,他方寸大『乱』,哪里想得到防金雁尘一手,刚才那一番话纯是胡扯,原以为能骗过金雁尘一时,等自己脱身之后,他再发现上当也晚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
当此之时,却是半分也退不得,道:“六公子若执意要赌,我也无奈何。”
金雁尘提刀往前走了一步,与他相对着站位的鬼若和鬼相身法也随之动了。
三人所站立方位始保持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穆典可道:“你是疯了吗?就算你能找到人给你解毒?你以为常家堡会放过你吗?你隐忍十年,筹谋十年,就是为了挣这张脸?”
金雁尘道:“常纪海不会放过的是容翊。现在你们一个重病,一个没了内力,我杀你们根本就用不上金家刀。常纪海他再有本事,查不到我头上。”
常千佛道:“六公子是否自信过头了?”
金雁尘停步:“有何见教?”
常千佛道:“狡兔尚且三窟。对付六公子你这么厉害的对手,我当然要给自己多留条后路。在你设计将容翊引入山谷之前,我就已经将消息传递出去。无论我死于何人之手,这笔账终会算到你头上。”
金雁尘眼眸微眯:“你说的是宁筠风吧?他现在正被我派去的人盯着,我不介意连他一块杀了。”
常千佛没想到金雁尘会如此疯狂,在与当朝左相成仇的情况下,不惜连右相也一块得罪了。
摇摇头道:“六公子大概听说过,我养了一只黑貂,嗅觉灵敏,可达千里之外。我只要将书信任意塞到山上哪一块石头缝里,它就能循着气味找到。”
金雁尘道:“不巧了,挖地三尺寻宝这种事,我手下的人最在行,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就这么肯定你能找到?”
金雁尘眼神阴寒:“那我们就只能赌一赌,看谁的运气好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背叛
鬼若闻言神『色』一动,这一点细微的反应也没逃过金雁尘的眼睛:“说!”
鬼若看了穆典可一眼,道:“我看见六上君从姑娘帐中出来,往北方放了信鹰。”
金雁尘神『色』一凛,眼神如刀锋,狠狠地剜在穆典可脸上,声音寒透:“是你让他放的?”
穆典可说道:“是。”
“你给什么人送了信?”
“谁最想你死,我就给谁送。常家,穆家。”
金雁尘暴怒:“你他妈就是个疯子!”双手握刀,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纵身朝穆典可劈来。
穆典可终于等来这个时机,一把将常千佛推开,大声喝道:“快走!”
这一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常千佛从身边推离了四五步远。不想常千佛反应极度灵敏,往前抢了几步站定,迅速返身扑回来,将穆典可护到了怀里。
金雁尘的长刀在迫近穆典可的一瞬间突然变了方向,往右斜飞出去,正好砍到常千佛的后背上。
常千佛这才明白,他金雁尘这一刀根本就不是冲着穆典可去的,根本就是算准了他会出手,以穆典可为饵诱杀他。
脚下一滞,抱着穆典可猛地扑到草地上,几个翻身滚远,后背上被刀尖划拉出一道两尺长的口子,鲜血直涌。
金雁尘举刀追至,余离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一头撞进金雁尘怀里,将他撞得大退一步。
鬼若飞身而起,举刀就砍,常千佛头一歪,鬼若一刀将将砍偏,将两人身后一株合抱的大树拦腰砍断,啪地一声往两人头上砸来。
常千佛抱着穆典可在草地上翻滚,躲过鬼若数刀连下。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就听耳后一阵风声,鬼相挥刀从后袭了来。
常千佛仓促转身,躲避不及,只得硬生生地以手接了他这一刀。
鬼相双手发力,刀锋狠狠下压,常千佛单手难敌他双掌,被割破了手掌,鲜血淋漓而下。
穆典可厉声喝道:“徐攸南!你还在等什么?!我今日不死,必送你到地下与他为伴!”
鬼相一惊,迅速扭头,就见徐攸南如鬼魅般飘到了自己身后,双手一挥,袖中梅花镖暴『射』而出,如流星般朝自己面门钉过来。
金雁尘被余离拼死抱住,挣脱不得,一肘压下,狠狠撞在余离后背上。
余离大吐一口鲜血,松手往地上扑去,又死死拖住了金雁尘的腿。
趁这一瞬间的功夫,常千佛腿脚发力,将鬼若『逼』退,足下猛地一蹬地,借力弹起,朝树林深处。
轻功施展,去得当真也快。
金雁尘返身一刀砍下,刀气磅礴,『荡』得一林子彩虹碎芒起起伏伏,劲气翻涌如雪浪,直追向前,却只斩到常千佛一片衣角。
霍岸和方君与带着几名天字宫杀手狂奔过来,见穆典可与常千佛已安然撤离,心头舒了一口气,刚想撤退,就见金雁尘握着刀,眼神阴鸷地转了过来。
山林里的风都仿佛凝滞了一般。
霍岸和方君与自不必说,那几名天字宫杀手是同穆典可一道被千羽选中,训练培养成为天字杀手的,与穆典可有生死之谊。
杀手固然是冷血的。但杀手们在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以及出生入死的并肩战斗中培养起来的友情是绝对不容小觑的。
这个时候,这么一群人出现在这里。意义已经不言自明。
金雁尘一时间呆愣住,手足发冷,四月天天已经暖了,他却如同置身在深冬萧萧的北风中,浑身寒透。
猛地转过身,发狂般一刀劈向身后树林,树木尽倒,叶落枝折,又惊起栖鸟一群。
他如同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冲着远方嘶声狂喝道:“穆典可,你敢背叛我!”
而此时穆典可与常千佛已去得远了。
山里多荆棘,常千佛用身体护着穆典可,自己却被荆棘刮得浑身是伤。肩背腿上的伤口裂开,血流不止,将银袍染透,如同血人。
穆典可央求了常千佛好几次,让他将自己放下,常千佛都只道没事。
穆典可如何不知他正忍受着巨大痛苦,但金雁尘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之人,此时说不定正派人漫山遍野地搜寻他们,亦不敢叫他停下来。
看着他袍子的血『色』越来越重,一颗心痛得揪起来。只盼着早点出山林,能找到车马代步,也好叫他不致如此辛苦。
山川伏连,走了小半日才出来,山脚下古道荒原,别说车马了,连个行人都没有。道路空旷,又无遮挡,以两人目前状况,若是叫金雁尘发现,只怕是在劫难逃。
穆典可既心疼常千佛浑身是伤,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牢牢箍紧了他的脖子,尽力攀住,也叫他省一分力。埋头在他怀里,暗自垂泪。
常千佛似乎察觉到她在哭,说道:“你别难过,我真的没事。”
穆典可“嗯”一声,声音却是含含糊糊的,听得出哽咽之意。
常千佛叫她这哽声一个“嗯”字软软地敲打在心坎上,心疼之余又涌出巨大的满足之感,让他想大笑,想放声高歌。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他们两个人。他怀里抱着的是他最心爱的女子,他们同过生死,共过患难,她在为他落泪。
古道茫茫荒凉,而他却犹如置身繁花海中,连和着尘土味的风闻起来都是那么清新怡人。
那是个多么刚强的女子,万军之中不改『色』,刀剑加身不皱眉,可她却因为心疼自己落了泪。
他说道:“典可,我真的很高兴。”
穆典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反正他这个痴人,总爱说着痴话,她亦是听惯了的。她吸了吸鼻子,收紧手臂,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紧紧相贴。
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是同你在一起的,我亦高兴着你的高兴。你,一定要撑下去!
常千佛心中狂喜。
穆典可『乱』茸茸的发丝蹭在他的颈子上,软软的,刺刺的,带了些痒意,一直撩拨进他的心里。
不知不觉行出了数里,只见前方一个分叉的路口,两条依山的小道在此处合成一条宽阔的车马道,向着远方平铺无际。
道路尽头烟尘大作,漫天灰土像滚动的黄云,伴着“蹬”“蹬”“蹬”的急促马蹄声,如风卷狂云般向路口涌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援来
穆典可抬头看去,只见弥漫的烟尘里,十余轻骑电掣而来。
一对人马个个体形精健,敏捷异常,胯下骏马通体如血,乃是中原地区极为罕见的汗血宝马。
为首男子约莫五十来岁,着黄褐长衫,佩乌刀,体格魁梧健壮,面容方阔坚毅,眼神沉着,充满着一种无坚不摧的意志力。
穆典可心头一松。
她知道来人是谁了!
江湖中人都知道,常家堡里有两把刀“秀刀”毓敏,“狂刀”良庆。
两人统掌着常家堡的铁护卫,并称常家堡“双刀”,江湖人以“良爷”“敏爷”的称谓尊之。
常家堡一贯行事低调,从不参与江湖排名,是以双刀实力如何,至今没有人能真正说清楚。
但凡是有点江湖阅历的人都知道三十年前一桩轰动列国的往事。
当时还是大西国贵族的毓敏,深夜提着一把刀闯入大西皇宫,十步杀一人,杀尽大内高手,将大西国太子毙杀在自己寝宫里。
毓敏的刀法以秀致着称,故称“秀刀”;良庆的刀法顾名思义,大开大合,狂暴如怒,故得“狂刀”之命。
就刀法的杀伤力来说,良庆犹在毓敏之上。
两人分工明确。毓敏深居常家堡不出,主常家堡里一干事务。而良庆则负责应对常家堡的外事纠纷。
一袭黄褐衫,一匹汗血马,一把乌铁刀,见者无不胆寒。
一行人疾行跟前,翻身下马来,齐声行礼道:“见过公子!”
常千佛道:“都起来吧。”看一行人风尘仆仆,直奔而来的样子,应当不是路过,而是特意来接应自己,疑『惑』道:“良叔怎么到江南来了?”
良庆轻易不出常家堡,出则必有大事。
良庆道:“钱唐庄子上出了点事,老太爷派我去处理。结果回程路上遇见阿奇和笑笑他们,说公子遇到点麻烦,我等便赶来了。”
看了眼常千佛浑身的血,道:“看来还是来晚了,公子可伤得要紧?”
常千佛笑道:“没什么大碍。”
俯首向穆典可道:“这位是良叔。”又道:“良叔,这是四小姐。”
良庆听常奇提了常千佛是为了救穆典可才返回到大军包围中的,此时见了常千佛的态度,心中便明了了。
只怕这位将来是要做主子的。
良庆与凌涪又不一样,凌涪于常千佛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会对他的行为有所干预。但良庆是把刀,只管听令,常千佛往哪里指,他便往哪里去。
至于将来常纪海会不会允,祖孙俩会不会起冲突,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当下拱手道:“在下良庆,久闻四小姐大名。”
穆典可被常千佛抱在怀里,不方便见礼,便只微微点头道:“良爷大名,亦是如雷贯耳。”
从来文人慕大家,武者敬宗师。
穆典可以女子之身,十六岁就跻身名剑榜第四,饮剑台与李慕白一战又得李慕白执平礼相待,可以说是近几十年来江湖上最为传奇的人物了。
铁护卫们年轻气盛,好奇心又重,平日里闲聊,不时会提起这位年纪轻轻的名剑第四,颇有一较高下之心。
此时见了本尊,不免诧异,原以为武力至此的女子,就算不是个悍夜叉,也不会好看到哪去,不想竟是个俏娇娥。
碍着是主子心仪之人,只敢拿眼角偷偷瞟着。
穆典可岂有不知的道理,叫众人你一眼我一眼地瞟了半晌,因病苍白的面颊上便浮出一层粉来。
模样娇柔病弱,倒不合她明宫圣女的身份了。
两个铁护卫上来搀常千佛到路边坐下,常千佛虽说浑身乏力,却护着穆典可不让人给碰到。自个儿强撑着将她放到草地上,一口心气儿卸下,脚下一滑,是再也站不稳。
良庆运功为常千佛调内息,许久他才恢复气力,自行把了脉,运针刺『穴』,脸庞上慢慢浮出血『色』来。
抬头见穆典可一脸忧切地望着自己,眸子里水光晶莹,冲她一笑,宽慰道:“我没事,你不要忧心。”
穆典可抿着唇,睫『毛』垂下,却是不说话。
正在此时,黎笑笑和常奇追了上来。
黎笑笑一见常千佛浑身染血的样子便哭了,常奇也抬着袖子不停地抹泪,哭天抢地道:“爷爷啊,你才走了一天,怎么就变成一个血人了,你这是流了多少血啊?你会不会死啊?”
黎笑笑从后给了常奇一记爆栗:“你这个乌鸦嘴,瞎说什么?”
常奇捂着脑袋,委屈道:“我,我这不是心疼我爷爷吗?”
常千佛笑道:“行了,你们俩就不要担心了。我这衣服上染了别人的血,看着吓人,其实不打紧。”
黎笑笑听他这么说,应当是真的问题不大,这才安心,眼泪却止不住:“大哥,你这得多疼。”
抬手抹泪,瞧见一旁的穆典可,先是愣一下,又见她眼眦苍白,精神不济的样子,不由问道:“四小姐怎么了?”
常千佛道:“她中了碎心掌。”
常奇惊讶道:“碎心掌?”
中了碎心掌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自家爷爷的医术是越来越精湛了。
良庆没有出声,往了穆典可看了一眼。难怪他为常千佛运功疗伤时感觉不到他的内力,竟是有这番缘故在。
常千佛问道:“赵平和缇如呢?”
黎笑笑道:“他们俩去找你和凌叔了,我们约好,天黑前在这个路口碰面。”
“呀”了一声,道:“凌叔去找你,你没看见他吗?”
常千佛看了穆典可一眼,穆典可赧然垂首,面上尽是愧『色』。
黎笑笑纳『惑』道:“你们俩怎么了?”
凌涪在金雁尘手里,要去救人,这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常千佛斟酌了一下语言,说道:“凌叔让金六公子扣下了。”
“扣下了?”黎笑笑瞪大眼,脱口道:“为什么?凌叔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良庆若有所思地看了穆典可一眼,又看看常千佛一身的血『色』,眉头皱起,道:“公子和四小姐是从金六手上逃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不追究
穆四是金雁尘的未婚妻,常千佛把别人的未婚妻带出来,这事做得不妥当。就算真的动起手来,金雁尘也是占理一方。
可是他身为常家奴仆,看到主子这番带血模样,哪有不怒的。
说金雁尘恩将仇报也不为过。
常千佛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被容翊的人追杀的人,其间我跟金六公子又起了点误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总之一言难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把凌叔救出来。”
绝口不提金雁尘要置他于死地的事。又问:“典可,你有什么想法?”
穆典可微怔。
听常千佛的话音,金雁尘今日作为要杀他是不打算追究了。
她当然知道常千佛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无论金雁尘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哪怕伤天害理,十恶不赦,只因他是金家唯一幸存之人,她都会一力护着他。
常千佛瞒下此事,正是不想让她为难而已。
否则常家堡三千铁护卫的实力,足以平了明宫。
她低下头,只觉眼角有热意,心里头却是十足欢喜。
从前她总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命途坎坷,其实她是多么幸运。
救凌涪的事得从长计议,急不得。一群人在路口等待安缇如和赵平前来汇合。
良庆发出信号,没过多久,安缇如和赵平便纵马返回,见到良庆大喜。
云央跟在赵平和安缇如后面,因为体力不济被落了一程,紧赶慢赶地追上来。
只一天一夜不见,她憔悴得像换了一个人,双眼布满血丝,一贯精致的妆容此刻花得不成样子,鬓发也『乱』了。
走到穆典可面前,双眼红红的,未语先落泪:“姑娘,你知道六公子在哪里吗?”
昨夜常千佛离开后,先是凌涪不放心去找人,紧跟着安缇如和赵平也去了。
只不过赵平和安缇如去得晚,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抓了几个永定营的士兵来问,才知道常千佛等人已安然脱身。
两人意外得知容翊设此局是为猎杀金雁尘,回去后将这话一说,云央立刻心急如焚,随两人在附近山林里找了一天无果。
也不知道金雁尘后来有没有再遇袭,不知道他受没受伤,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此时见到穆典可,总算有了个可问路的人了。
一整日水米未沾,她的嘴角都干得起了皮,再无往日妩媚风情,哽咽道:“六公子他……平安吗?”
穆典可想起柳家灭门时,云央亲手杀了柳亦琛,第二日就盛妆华服,笑颜如花的模样,对比今日,不由得唏嘘,说道:“他还活着。”
云央喜极掉泪,又问道:“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穆典可低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不能告诉你。”
话一出口,旁的人俱是一愣,随后装作不闻地转过头去,气氛一时尴尬。
谁都看得出云央对金雁尘非比寻常的关心,穆典可作为金雁尘的未婚妻,心有芥蒂也属正常。
可她明明跟常千佛看起来关系匪浅……这还真是一笔糊涂烂账!
云央素来与穆典可不和,这颗硬钉子碰得并不意外,垂眉敛容,姿态放得极低:“从前是云央不知好歹,冒犯到姑娘……”
看着穆典可不为所动的神『色』,越发小意道:“云央并无僭越之心,云央只是…只是担心六公子的安危。也想替父兄为金门尽一份力,还望姑娘成全。”
穆典可道:“我并不是觉得你僭越了,想要为难你。我会放你去见他的,但并不是现在。”
她用的是“放”,云央稍愕,看着她冷静的神『色』,忽然察觉到不妙。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典可垂眉默默然片刻,终是打定主意,抬头看着云央认真说道:“我要拿你换一个人。”
她还要拿云央从金雁尘手上换回凌涪。
灭门柳家,云啸义一家人功不可没,金雁尘就算再不愿意向她妥协,也不可能放任云央不管,寒了下属们的心。
常千佛也很快会过意来,说道:“赵平,看好云小姐。”
云央再傻现在也明白了,一瞬间变得十分愤怒:“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能背叛他,与他为敌,你甚至想拿我去威胁他?!”
穆典可说道:“抱歉。”
云央道:“抱歉有什么用?你所做的事情是一句道歉就可以原谅的吗?他为了救你,差点连命都送了,你却反过来捅他一刀,你到底有没有心?”
这话听来实在讽刺。
柳亦琛对云央千依百顺,极尽宠爱,可是云央杀柳亦琛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来责问自己有没有心。
穆典可有心回她一句,终究作罢。
在对待金雁尘的态度上,她确实比云央薄情。只因云央深爱着金雁尘,而她的心,遗落在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云央愤怒之极:“你武功尽失时,是我的父亲,我的哥哥,他们拼死保住你的『性』命和清白,你又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穆典可淡淡说道:“那是你的父亲和哥哥,不是你。你不是喜欢他吗?你就不想看看你在他心中到底有多少份量?”
云央大声叫道:“我就算想知道,也不会用这种方法。不会像你一样,帮着外人去对付他!”
“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云央被赵平带到了一边,穆典可独自静坐在草地上,看着脚下荒草出神。
四月天气很和暖了,叫太阳光照『射』了一个下午的青草地余热未消,夜风带起地面的余热,拂面有暖暖的熏意,可她觉得有些冷。
心里想着云央那句“不会像你一样,帮着外人对付他。”
怅然若失。
她从两岁就跟在金雁尘身后,以他为天,做什么事都遵照他的意愿,从未想过背叛他。
但今日,她确实背叛他了。
如果不是紧要关头,徐攸南出手相助,帮着常千佛逃出生天,她可能真的会不惜一切,发动宫变,跟金雁尘拼个鱼死网破。
虽然,她本意并不想这么做。
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见常千佛正担忧地望着自己,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意,冲他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最是此间动人
云央经过最初的愤怒之后平静下来。
说实话,穆典可怎样待金雁尘,她根本就不在意,她心里巴望着两人的关系越恶劣越好呢。
那种愤怒的情绪大概源自穆典可竟然把她当作一个筹码,放到了称重的天平上,『逼』着金雁尘判出一个轻重来。
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害怕。怕自己份量不够,怕受不了失望打击。
但穆典可的话又时时在撩拨她的心弦。她的确很想看一看,骄傲如金雁尘,会不会为了自己做出妥协。
她走到穆典可面前:“你想让你我怎么做?”
穆典可道:“让他相信你在我手上。”
云央从头上拔下一支双股嵌红宝石描凤金钗,面上带了些微酡红,憔悴不掩妩媚,道:“这只钗子,是六公子送我的,他见了应当认识”
穆典可微愕,以她对金雁尘的了解,他不大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就是当年那般地纵宠如娘,也从未过见他赠予如娘衣服首饰等物,反倒是徐攸南看不惯那如娘,装作讨好送去过一盒毒胭脂。
她心中纳『惑』,随口问了句:“是徐攸南给你送去的吗?”
这回轮到云央愣了一下,说道:“是。”
穆典可淡淡“哦”了声,也不说破。她也真是服了徐攸南,一把年纪的人了,成日『操』着这些男男女女的心,他也不嫌累。
云央不傻,见穆典可神『色』古怪,心中多少明白几分。
她行走江湖少,但后宅里弯弯绕的门道也不少,将她的心思锻造得异常纤细敏感。
徐攸南送她钗子的第二天,她便精心装扮了一番,戴上那钗子去见金雁尘了,金雁尘确实是往她头上看了一眼。
只是那眼神有些奇怪,不像是一个男人见了一个女人佩戴上自己所送礼物后的反应,倒更像是好奇。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金雁尘心『性』冷淡的缘故。那钗子依旧日日戴着。
今日叫穆典可这么一问,才知道事情没什么简单,多半,是徐攸南自作主张办了这事。
心下大为失落,眸中光彩也尽数敛去。
果不其然,又听穆典可问道:“还有没有其它的物什,或是有什么事,有哪些话,是只有你们两个知道的?”
云央说道:“我第一次见六公子,是在平凉郡一家叫八宝舍的酒楼里。”
穆典可点头:“然后呢?”
云央眯眼回忆,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意,道:“我记得六公子当时穿了一件天青『色』竹叶缠枝的袍子,我还给六公子煮了茶,是我从姑苏带去的林前雾。”
穆典可耐着『性』子没有打断她,这种事情,虽说知道的人少,但也不属于绝密,起码金雁尘去见云央的当日,她就在平凉郡内,焉有不晓得的道理。云央八面玲珑女,精到了骨子里的一个人,此时居然糊成这样。
提醒道:“你们接头的暗语是什么?”
云央这才还过神来,道:“六公子说‘看姑娘的打扮,不像关外人,是从中土来的吧?’我说‘壮士好眼力,小女子打姑苏来。’六公子再说‘姑苏好地方啊,数年前走商队去过一次,有一家叫张一壶的茶叶铺子,老板姓张,他家的茶叶不错。’我便说‘公子说的是好些年以前的事了。那家茶叶铺子早就盘出去了,现在是个酒坊,酿酒的手艺可不怎么好。’”
事情已经过去七八年,她仍记得一个字都不差,说起来也格外顺溜,毫无停顿。
穆典可忍不住又看了云央一眼,转头将钗子递给常千佛,道:“这钗子,单独给徐攸南。”
徐攸南打着金雁尘的名号往外『乱』送东西,这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看金雁尘跟不跟他计较。而眼下,徐攸南数度忤逆金雁尘,两人关系紧张,穆典可若是将此事抖搂到金雁尘面前,恐怕够徐攸南喝一壶的。
徐攸南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穆典可需要他做什么。
不等常千佛开口,良庆便站了起来:“我去吧。”
良庆平素话不多,心思却是一等一的缜密细致。常千佛说得含含糊糊,想极力把金雁尘摘出来。这话糊弄得了常奇和黎笑笑,却糊弄不过他。说常千佛的重伤也金雁尘一点关系没有,他是不信的。
既然如此,这一行便凶险未知。
金雁尘放人还好说,若是不放,再搭进去几个也未可知。还是由他亲自出马最为妥当。
常千佛道:“那便辛苦良叔走一趟了。”说着抬手,赵平将剑递了过来。
常千佛抬手在地上简笔画了几道,乃是这一带的山体地形,指明了道路,道:“良叔此去千万小心。”
良庆道:“公子放心,我会将凌涪安然带回来。”
常千佛道:“见机行事,要是情形不利,你先自保,再做打算。凌叔固然要救,良叔于常家堡而言,也同样重要。”
“属下明白。”
良庆取了钗子,自去了。
安缇如找了一辆马车来,车厢狭小,只容得下两人。常千佛与穆典可重伤,自是要坐车的。
云央锦衣玉食,优渥惯了的,跟着赵平和安缇如在山里跑了一天,全身筋骨都要散了。找人时尚不觉得,一停下来,哪里还禁得住,嚷嚷着也要坐车,被赵平当面驳了,很是不痛快,抱怨了一路。
车里只有一个垫子,垫在了常千佛身后,穆典可则被他抱在了怀里。道路不平,车行颠簸,穆典可的身子也随马车晃动一摇一摇的。她合着眼,有些依恋这样的感受。
常千佛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像摇篮,叫她心安。
她说道:“我这样,会不会压着你不舒服?”
没有回应。穆典可抬起头,见常千佛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他一日一夜不曾眠,想来应当是倦极了,呼吸略有些深,渐闻轻微的鼾声。
穆典可定定地瞧着常千佛的睡颜,只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安宁时刻;也从未一刻,像现在这般满足。
任外面风雨不休,杀伐不止,有他在,就很好。
这样凝望了许久,她忽然探身出去,仰起脸,唇瓣轻柔似羽『毛』,轻轻一下,点在他布满青茬的下巴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初相见
常千佛已有两日没有刮胡子了,下巴青郁郁的,俱是冒出了头的坚硬胡茬,很是扎人。
穆典可叫这微刺的触感激得醒了神,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烧起来。唯恐常千佛突然醒过来抓个现行,身子一缩,迅速蜷了回去。耳脸涨赤,心口怦怦『乱』跳,带得常千佛的胸膛仿佛也上下起伏起来。
常千佛依旧维持原样姿势坐着。却在她低头的一瞬,突然睁开了眼,眼底泛起深深的笑意。
一行人在天黑前赶到了清水镇。
镇上只有一家四合小院改成的客栈,客房有限,须得三四人合住一间。
穆典可,黎笑笑,云央三个女子自然被分到了一间。
常千佛搀着穆典可进门,又交待黎笑笑好一通才离去。
云央去关的门,背靠着门板望着穆典可笑,眼角挑着,意味深长。
论武功,论心智,云央都不是穆典可的对手。可要说到男女之事,云央的道行就远在穆典可之上了。
穆典可做贼心虚,下车到进门都没敢正着瞧常千佛的眼睛,想来是被云央看在了眼里。当下被她瞧得心里发虚,板着脸道:“放肆!”
云央失笑道:“得了,你就别端着了。你们两个自下车就怪里怪气的,还真当旁的人都是瞎子?这么长时间,你们俩在车里,别的做不了,亲亲抱抱的怕是少不了吧?”
云央做柳家少夫人的时候与黎笑笑有过接触。她心思玲珑,又会说话,两人关系处得不错。
只是柳家灭门后,黎笑笑难免心中有些看法。此刻见了她风情轻佻,言语粗俗,不由得心生反感,皱眉道:“别人怎么样,用得着你『操』心吗?”
云央瞥了一眼脸涨得通红的穆典可,扭着腰过来铺床,笑道:“自是不用我『操』心的。我只是在想啊,这人不可貌相。有的人,别看她平时一幅清高样,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自个儿做起事来也不怎么体面嘛。”
穆典可没有做声。
云央越发笃定了穆典理亏,不敢拿自己怎么样,语气越发地尖酸:“唉,说起来,你跟六公子的亲事还是金盟主在世时订下的。要是让盟主知道,他千般娇宠万般爱着的外孙女,在他百年之后给自己亲孙带了绿帽,让他难堪,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穆典可是知道云央口舌厉害的,原想着不吭声,让她过了嘴瘾,这事就过去了。
但云央提到金震岳,用的还是这种不敬语气,她就没法忍了。双眸生寒,声音也冷了几分,道:“云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受了伤,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云央叫她寒凉凉的调子噤得心里一颤,底气也弱了,却不肯输其实,抬头挺胸道:“你可别忘了,你还要拿我去换那个官家。你杀了我,怎么跟六公子交代?”
穆典可冷笑道:“我想交代就交代,不想交代就不交代。”
云央心中发怵,不敢再招她,埋怨了两句被子太薄,房间里有霉味,便顺着话给自己台阶下了,问黎笑笑道:“这房里只有两张床,我们怎么睡?”
黎笑笑生怕这两人打起来,道:“四小姐身体有伤,我们两个睡一床。”
云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两个无论是谁,晚上要是踢着她,伤着她,可没法跟你那位常大哥交代。”
黎笑笑无奈你想,云央这张嘴可真是一刻都不舍得闲着。
这般闹腾法,是笃定穆典可的伤好不了吗?
云央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处了这么久,穆典可的脾气她也『摸』得七七八八了,这点子事还触不到穆典可的逆鳞。
她就要图个口舌痛快!
解了衣服上床,玫瑰红的绸缎中衣下,曲线起伏,当真一副玲珑好身段。道:“我睡觉怕着凉的,你夜里不踢被子吧?”
黎笑笑道:“我一个人睡惯的,也怕着凉,踢不踢被子还真不知道。”
云央碰了个钉子,知道自己惹得黎笑笑不悦了。
一房三个人,她要是把两个都开罪,也无趣,笑道:“那这样好了,我们俩挨得紧些,也就不怕被子不够分了。”
又找了些别的话来说。
黎笑笑只是看不惯云央对穆典可的态度,说到底两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节,便也不计前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的话,了不多会,便倦然睡去了。
云央走了一天山路,脚上起了泡,骨头都是酸的。明明疲惫,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里被穆典可勾起的回忆到了这夜深人静时候,像绝了堤口的汹涌洪水,拦也拦不住地涌到眼前。
从初次在平凉郡见到金雁尘的,再到如今,相处的一幕幕在眼前清晰呈现,宛如昨天。
她将这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一会儿觉得欢喜,一会儿又惆怅,柔肠反复,百转千鬼。
外面墙根下传来一两声夜虫鸣叫,吱一声,在静寂的夜里拖得格外长。
那虫叫了一阵之后也歇了。万籁俱寂,已是夜深。
云央翻了个身,意外地发现穆典可竟然也没睡,睁着一双黑亮的眼,在夜『色』里发着光,亮灼灼的。
“你怎么也不睡?”她问道。
穆典可却是知道云央未入眠的,依旧平躺着看着头顶上,不答这话。
云央侧身躺了一会,直觉满腔心思无人诉说,憋得心窝子里难受。现在只要有人愿聆听她诉说,无论是谁都可以,哪怕是她一直讨厌写的穆典可。
“我第一次见到六公子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她也不管穆典可想不想听,幽幽叹了口气,说道:“那时候真好啊,花儿一般的年纪。无忧无虑,没有烦恼。”
穆典可还是没有说话,但云央知道她在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
“那一天平凉郡的天空格外湛蓝,大朵大朵洁白的云彩飘在天空,像一望无际的棉花田。”
她微笑着说道,有些怀恋:“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天空,以后,也不会再见到比那更美的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如娘旧事
“那天,六公子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背着日光站在八宝舍的门匾前,头发用一个老玉的发箍束起来。
酒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可是人们只看得到他。他站在那里,所有的人跟消失了一样。他就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帝皇。
我只看了他一眼,我就爱上他了。
平凉郡的日头多烈啊,白炽炽的,照得人眼都睁不开。偏那么炽烈的光,也遮掩不住他的光芒。见过了他之后,再看这世间,哪里还有男人啊。”
穆典可默了一会,说道:“爱上他,会很辛苦。”
云央轻轻笑了,言语里有骄傲:“我当然知道。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让人仰视的,得了上苍偏爱的。没有人配得上他,你也配不上。”
穆典可又不做声了。
云央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想说,你一点都不稀罕。你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常千佛嘛,你当然不会懂得,你弃如敝履的东西,在多少人拼了命地想得到。”
穆典可没有对谁弃如敝履过,她才是被弃的那个人。只是这些话,却没必要解释给云央听。
云央说道:“很早,我就知道你的存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就是穆四你说人的命运多么不公平啊,你不到两岁就是他的未婚妻了。就因为你投了个好胎,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就能陪在他身边朝朝暮暮,一日一日地累积着情分。你这么对他,他不也来救你了吗?”
她一贯是恣意而飞扬的,难得自伤:“而我呢,我只能靠自己去争。我知道她身边有你,还有身边有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美貌女子。
我没有你能干,也不如你们生得貌美,但我能为他牺牲最多。我能为他去嫁自己不爱的男人,你能吗?”
这话有一种挑衅争胜的味道。
穆典可很想告诉她,真正的爱情不是这么争来的。需要你为他牺牲的男人,本身就不值得你为他这么做。
但她最终没有说什么。
云央苦笑了一声,声音苦涩:“可是最后,还是你破了阵。”
穆典可道:“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跟柳亦琛夫妻一场,他待你如此,你就从来没被打动过吗?”
云央喃喃道:“怎么会没有呢?但那,终究不是爱啊……”
话到这里,她亦明白了穆典可想要对她说的话。就算金雁尘被她打动,那终究也不是爱啊。
她心绪复黯了下去,说道:“你能跟我说一说如娘吗?”
如娘,是这么多年,穆典可不愿想起,也从来不提起来的人。
但这一刻,穆典可有点同情云央。在云央的身上,多多少少能看到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一样努力,也一样地固执。
她说道:“如娘…长得很漂亮,也很会跳舞。”
云央有些失望,这些她早就从其他明宫弟子嘴里那里听说了,她原本以为穆典可会知道得更多些。现在看来,就算穆典可知道些什么,也不见得愿意告诉她。
又或许,那也穆典可心头的一块疤。
她锲而不舍地又问:“我听说六公子亲手杀了如娘,为什么?他不是很宠爱如娘吗?”
穆典可沉默。
云央道:“你一定知道。”
过了很久,穆典可才轻声开口:“只是宠而已,不是宠爱。”
她还记如娘死的那个晚上,天气闷热异常。她半夜里捂出一身汗,起来冲了个凉,之后便再也睡不着。赤足坐在门外台阶上,看耿耿星河倒挂九天。
那一天的星星特别多,她记得。
如娘冲了进来,披头跣足,衣衫不齐,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抓她的脸:“你们这些骗子!都是骗子!”
她自然躲开了,借着星光,她看到美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满目都是蛇信子般的怨毒,仿佛要将她撕碎嚼烂了才能解恨一般。
她一脸懵然,询问地望着如娘。
可惜还没有等如娘再次开口,金雁尘就冲了进来,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将如娘的头砍了下来。
穆典可永远记得那个情形,如娘的嘴张到了一半,就那样定在了空中。过了许久,才有血线自颈子里渗出,慢慢地变粗放大。
如娘的头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脚下。
她震惊地看着金雁尘,金雁尘只是阴着脸不说话。从始至终,他不曾流『露』一丝后悔的神『色』,更没有为那个他平日百般纵宠的人儿掉一滴眼泪。
他只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她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不能留活口。”
穆典可想,这算是什么理由啊?
瞿玉儿也是知道他们身份的,在她嫁给金雁尘之前就知道。可金雁尘从未想过动瞿玉儿一分一毫。
到底还是因为不爱罢。
不爱,所以不相信如娘会保守秘密,甚至连一次表态的机会都不给她。
因为她活着不活着都不重要,不如他的心安来得重要。
穆典可把如娘的尸体拼起来,葬到了离明宫很远的一处沙丘地里。她想如娘在死后,应当不愿意离金雁尘太近吧?
她在如娘坟头坐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全是金雁尘。
她想:这个人的心这样硬,这样冷。
这般冷漠绝情的男子,大概只有瞿玉儿那种智慧包容的女子,才能彻底将他捂暖吧?
她曾经那么爱他,却还是无法体谅他的所有。
云央也伴着穆典可沉默了下去。
“如果你还可以不爱他,就早点抽身吧。他的心里有一座坚城,铜墙铁壁,布满荆棘,伤他自己,也伤别人。你受不了那种脚踩着荆棘,遍体鳞伤的疼痛。”
“也许,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呢。”
穆典可嘴角微嘲:“你就当我没说过罢。”
“他也…伤过你吗?”
穆典可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没伤过呢?他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却因仇恨和伤害,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咫尺陌路,执戈相向的地步。
云央又问道:“那你会跟常千佛走吗?”
还是沉默。
穆典可翻过身,面向墙壁,嗓音里透着疲惫,仿佛一声叹息:“不早了,睡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孽缘
由于头一天晚上睡得迟,第二天穆典可和云央都起晚了。一觉醒来,外头日已高悬,上了三竿。
经过昨夜相处,云央对穆典可友善了不少,周到地打来水,伺候她梳洗。收拾停当去开门,常千佛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锦蓝袍子,那袍子做工很是精致,一丝别的『色』彩不添,全凭织线的疏密勾勒出花纹线条,精致而不繁琐。
袖口卷边,压着菱花暗格,水云纹凸浮,一派雍容。
许是昨夜睡饱了的缘故,他脸上的疲态消失不见,精神焕发,看着格外地光彩奕奕。
云央打趣道:“哟,常公子这是迎亲来了?穿得这般隆重。快进去吧,从昨晚上就念着了。”
穆典可坐在床上梳头,听到这句,脸刷地红进脖子根。
她昨儿是辗转难眠,心里惦记着常千佛的伤势来着,可她什么都没说啊,云央这不是睁眼说大瞎话吗?
常千佛笑笑,倒是分外受用,笑道:“辛苦云小姐了。”
一副反客为主的派头。
云央笑道:“不辛苦。能跟常家堡的公子爷攀上交情,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只要常公子承我这情,我这心里呀,就是舒坦的。”
端着水盆自去了。
常千佛探着身子往里瞧,见穆典可穿戴整齐了,便不避讳地进去了,问道:“今日可好些了?”
穆典可低头望着自个儿脚尖,睫『毛』压得低低的,“嗯”了一声。
常千佛也坐到床沿上,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过了一刻,笑道:“是好些了,不过昨日没大睡好,你想什么了?”
话是没什么问题,可他眼里有促狭意,嗓音轻快,有一丝压也压不住的小得意。
穆典可多么心细敏感的人,自是听了出来。心里就更虚了。
暗暗揣测,莫不是那时…他已醒了罢?想来想去吃不准,强做了镇定抬起头来。
虽说两人都是坐着,可常千佛比她高了整一头,坐得又端,她抬眼时首先看到的就是他的下巴。
下颌轮廓坚硬分明,皮肤白皙,而那一片青郁郁的胡桩子,已然是刮干净了。
穆典可脸上又是一热,对着他含笑的眸,有些慌『乱』,张嘴就道:“你倒是什么不想,睡得挺好的。”
说完就想一头撞床柱子上了。
她到底在瞎说八道些什么?
常千佛笑道:“我也睡得不好,想你,想得夜里醒了好几回。”
穆典可面颊上一层粉刚褪去,又像『潮』水般袭了回来。
心道你骗谁呢,看你这一身是劲,恨不得上九天揽月的架势,鬼才相信你醒了好几回。
这话她却没说,只道:“你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常千佛道:“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阿奇。”
穆典可手指绞着发尖,一手握着桃木梳子,上下来来回回地划,明明是硬邦邦的话,出口不知怎地就带了嗔意,很有些别扭撒娇的味道:“谁要去问他?”
坐了一会,心里的担忧压过了羞涩,道:“你腿上还有箭伤呢,你不好好养着,到处跑做什么?别崩了伤口,回头又该你好一阵疼了。”
常千佛笑道:“不碍事。良叔带了伤『药』膏子,专治箭伤的,抹完就好了许多,走路一点都不疼。”
穆典可知道他又编瞎话哄自己了。再好的伤『药』,还能一夜生出新肌不成?
她可是看见常千佛从腿上挖出了剪头的,那么大个窟窿,怎么会不疼?
常千佛不想让她担心,她便装作信了。把梳子丢到一边,扶着床柱站起来。
过了一夜,她的体力恢复了不少,站着也不是那么吃力了。
常千佛道:“能走吗?我看你好像还是不大能使得上力,我背你吧。”
穆典可见他伸手来,吓得往后一缩:“可以,可以走的。”
昨日是不得已才让他抱着出逃,今日再叫他背着出去,让那么多人瞧见,岂不是羞煞人了。
更况且,他自个儿还一身伤没好呢。
见她坚持,常千佛也不勉强,搀着她出门,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问题的,你只管把重量压我手臂上……哎,当心,说了你不听,站不稳了吧?”
穆典可叫常千佛半托着,脚下轻飘地往外走,听他在耳边说个不停,忍不住笑了:“常千佛,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唠叨起来……好像个婆婆。”
她大约也觉得这比喻有趣,不等常千佛答言,自个儿又咯咯笑起来。正遇着常奇拎着一只砂『药』罐从厨房过来,见了这情形,差点没吓得失手把『药』罐扔了。
跳到穆典可面前,像看什么稀罕怪物一样,将她好一阵打量,大叫道:“原来你会笑啊,那你天天凶巴巴地报个脸做什么?吓唬人啊?”
一众铁护卫在院中晨练,几人一组,相互拆招。刀剑嗡鸣,拳脚过影,正斗到激烈处,听常奇一声大叫,不由一起看过来。
穆典可眉微蹙。
常奇脸凑得太近,让她感觉到十分不舒服,本能地身子绷紧,有些紧张。
就又听常奇得意洋洋道:“不高兴了?不高兴你打我啊。你打不过我吗?”
原来这才是他的底气所在。
穆典可哭笑不得,有心杀一杀常奇的威风,问道:“千佛,你打不打得过你?”
常千佛回答得十分痛快:“怎么打?”
常奇拔脚转身就跑,大声叫道:“爷爷,你不厚道!你见『色』忘义,你听女人的话,你你你”
他指着常千佛,愤怒地谴责道:“你简直是太给我们常家堡丢脸了!”
凌涪与良庆刚回不久,两人对坐在院角一张方桌前用着早饭。这一番动静自是听到了。
凌涪抬起头来,目光落到穆典可身上,不由得微凝了一下。况味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敌意。
穆典可会为了救他跟金雁尘反目,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更加没有想到,穆典可和金雁尘的关系会恶劣至斯。
相比起穆典可在金雁尘面前所展现的强硬,她在自家公子面前,才更加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儿。
这可真是……凌涪心中叹息,孽缘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六十三朵
正在这时,云央倒完水跟了上来,见到院中安坐的凌涪,心头一喜,容颜灿然如花盛放,压了墙角桃李『色』。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她担忧了一晚上,生怕金雁尘会放弃她,结果他真的把凌涪放回来了。为了她,因为穆典可拿她威胁了金雁尘!
云央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杏眼里含了雾,上前握了穆典可的手,激动道:“姑娘,他答应放人了,他居然真的答应了!谢谢你!”
穆典可眼中有怜悯『色』。
周旋在柳家大宅里的那个『妇』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是多么地精明而又长于计算。可如今她却看不懂。
金雁尘不可能不放凌涪。
常千佛已然逃了出来,他借刀杀人的计划便落空,此刻他该头疼的是如何与常家堡修补裂痕,而不是继续将这个梁子结大。
自己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下罢了。
然而她终究没说什么。就像穆仲铖说的,如果可以,谁会愿意去伤自己的心?
云央自己未必就看不明白。稀里糊涂,得一场快乐,也挺好好。
穆典可笑了笑,说道:“是啊,凌管家回来了,你也可以走了。”
云央抬头急迫地望着常千佛。
常千佛道:“客栈外有马。”
云央转身飞跑而去,玫瑰红的裙子鼓了风翻动不已,像天边涌动的朝霞。
常千佛感慨不已,他原想吃过饭让铁护卫送云央一程的,不想她如此心急。那金六少果如传言里一般,是能引得女子翻墙而顾,心系心念的主。
他看了穆典可一眼,心中暗想,还好。
他扶了穆典可到凌涪那一桌坐下。客栈伙计端了一个长托盘过来,往桌上上了两碗三碟四五样,有肉有菜有面,有汤羹,还有切成了丁的各『色』水果,式样齐全,但份量都不多。
穆典可与凌涪和良庆同坐一桌吃饭,有些不自在,闷着头只管吃。
常千佛叫了常奇过来,从他手里夺过砂『药』罐,抬手将滚烫的烫『药』倒在一只空碗里。
那倒『药』的手法甚是熟稔。清亮的汤『药』自壶嘴倾出,在白瓷碗上方悬了一道一两尺高的水柱,凝然仿佛不动。
碗里汤『药』不断上涨着,距碗沿约『摸』一寸时,常千佛戛然收手。水柱自壶嘴处断开,如灵蛟游蛇般,刷地潜碗底,一滴水花不曾溅出。
凌涪和良庆不以为意,穆典可却是看得入『迷』,只觉得常千佛最后那一下扬袖收手的动作甚是漂亮。甚至叫她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见常千佛看过来,忙又低头扒着碗里的面。
常千佛将穆典可的反应收在眼底,心中自是受用的。
他刻意将壶嘴抬高了倒,是为着汤『药』在入碗前多散散热气,穆典可吃完饭之后正好喝,现在看来,还意外显摆了一把。
凌涪瞧着常千佛长大的,自是看得出他得意的,也不免觉得,自家公子爷,真的有些丢人了。
经昨日一场雨,今日的天空格外湛碧如洗,春来发花,风和景明,叫人惬意慵懒到了骨头里。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是午时。
常千佛叫常奇扶着回屋去换『药』,走之前怕穆典可一个人留在外面尴尬,问她要不要回房休憩片刻。
穆典可笑道:“我倒是不累呢,中午的日头照着舒服,我还想在外面多坐一会。”
常千佛见她如此说了,便放心去了。
穆典可倚在垫了一层软毯的斜椅背上,抬眸,看着头顶上灼灼明媚的桃花,眼底蒙了一层淡淡的清凉『色』。
花开不知几数。或盛放,或含苞,各缀枝头,展着妍态。她百无聊赖地在心里里默数着:一朵,两朵……
数到第十一朵,凌涪走了过来。
“金六公子让我转告四小姐,你也有人在他手上。”
没有任何意外。
金雁尘要『逼』她回去,最好的方法就是那方君与一干人的『性』命要挟她。她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得老老实实地回去。
她眼眸不瞬地望着头顶上新桃,心中继续默数着,问道:“多久?”
“七日。自昨日算,七日。”
还有六天,她在心中幽幽地想。一片花瓣自枝头脱落,打着旋落下,正好掉在她的长睫上,挡了视线。
桃花数『乱』了。
穆典可坐起,转过头,诚恳地看着凌说道:“我们兄妹之间起龃龉,连累到凌管家,我在这里代六表哥向您赔罪了。”
凌涪道:“只要不牵连到公子,都是小事。”
这话乃是双关之语,穆典可自是听的明白,默了一会,问道:“这件事,他…知道吗?”
“公子还不知道。”
穆典可轻声道:“那就好。时日一到,我自会离去。还请凌管家先不要告诉他吗?”
凌涪说道:“他总会知道的。”
“那就让他晚一点知道八。”穆典可低低垂眉,声音软和下去,颇有央求之意:“我想晚一点,我自己跟他说……”
依着凌涪最初的想法,是越快把穆典可送走越好。
金雁尘给出七日限期,显然是考虑到穆典可身中碎心掌,须得时日调养。然而凌涪是知道常千佛医术的,再等黎笑笑把建康固安堂的名贵『药』材都搬过来,穆典可这病要不了几日就好了。
到时候让她跟常千佛两个人浓情蜜意地处着,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可是穆典可问他常千佛许了多长时间时,眼底流『露』的失落竟叫他看得心头不忍了。
纵然知道这个女子杀伐决断,不是善类,还是狠不下心肠来欺她。
凌涪心想,自己真的是老了,做起事来也开始优柔寡断,一点都不坚决了。
常千佛换完『药』出来,穆典可已将黯淡容『色』收起,笑得很是温软乖巧,说道:“我刚才闲来无事,将这树上的桃花数了个遍。你猜,这树开了多少朵桃花了?”
常千佛笑问道:“多少?”
穆典可笑颜睨着他,见他神『色』柔软,满目宠溺笑容,不觉心中一『荡』,如水软软动摇。复抬头望着树上明灼灼的桃花,神思有些飘远,语气亦是幽幽的:“六十三朵。”
她还记得落霞街上初次见他,那天是二月初八,今二初十了,算来正好是六十三天。
常千佛笑着接道:“这可真是株灵桃树。也不知道它明儿会开几朵,最好啊,是一日开一朵,一朵也不多,一朵也不少,四季长开下去。”
穆典可便知他是懂了的。挑起眼角看他,眼波软得像春水,正遇上常千佛柔情脉脉地低头看来,眼中浓情仿佛能将人淹溺其间。不由得面颊一红,含羞垂目。
风吹花一瓣,落在伊人鬓发间,人面桃花,相映两生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常奇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疯了,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上午无聊话,这会子还变本加厉数起桃花来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人真闲得去数树上开了几朵花的。而他那个平时正经八百的爷爷居然还有模有样地接了下去。
常奇撇撇嘴,十分嫌弃的模样:“爷爷,桃花是不会四季开花的,你说的那是四季豆。”
两人一起扭头,这才发现常奇不知何时出现不远处的葡萄架子下,嘴里叼着一根草,正懒洋洋地歪在榆木柱子上晒太阳。
常千佛拣了块石子扔过去:“去,你怎么还赖赖蹭蹭地不走?”
常奇腾地坐起,不满道:“整个院子就这地方最好晒太阳,你们俩占了,就不许别人来?煎『药』敷『药』的时候记得我,完了就把我赶走,你这叫卸磨杀驴你知不知道?”
穆典可忍俊不禁,抿嘴莞尔笑。
常奇越来劲:“四小姐你给评评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德行!还四季长开呢,你见过四季长开的花吗?”
穆典可笑道:“见过啊,扶桑花,月月红,还有四季海棠,四季梅,好多呢。”
常奇噎住,看看穆典可,一脸遭背叛了的委屈,忽然站起来,将两只袖子一撸,颇有气势道:“瞧把你能的。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连翘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吗?你知道石斛开花是什么颜『色』吗?”
他说的都是『药』材,穆典可哪里知道。
常千佛笑道:“你该回去好好上课了,连这些浅显的『药』草习『性』都忘了。我说一遍,你听清楚了。连翘三四月开花,七到九月结实。石斛的花『色』嘛,你问金钗石斛还是铁皮石斛?颜『色』是不一样的。”
常奇为难穆典可不成,反被常千佛抢白一顿,好生委屈,指着两人道:“你们两个合起来欺负我。”
常千佛道:“你自己送来给我们欺负,我有什么办法?”
常奇道:“常千佛,你变了,你被女人带坏了。”
穆典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见常奇怒目瞪过来,道:“前次是我不对,出剑伤了你,我向你赔个不是。”
常奇不想她突然来这么一句,微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他确因穆典可伤他一事心里存着不痛快,故而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总想着给他添点堵才好。
可这事说开了吧,也没多大个事,何况穆典可是真的有病。
一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再计较显得自己气量小了,他常奇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当下无趣地走开了。
到了傍晚黎笑笑回来,该抱怨的还是要抱怨的:“你都不知道这两人有多无聊,多霸道……”
黎笑笑把一盒一盒的『药』材分门别类摆上,道:“你这是吃味了吧?大哥忙着照顾四小姐,没空搭理你?”
常奇冤枉大叫:“当然不是!我那是为了防着他当局者『迷』,被人骗了。你看看那个四小姐,诡计多端,伶牙俐齿的,那是能安心过日子的人吗?看她把千佛支得团团转的。”
黎笑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操』哪门子闲心?大哥又不是傻子,就算是他真被人骗了,他自个儿开心就好。”
常奇想想也是。
他就服黎笑笑这一点,什么事都想得开看得开,不像其她女孩子,成日憋着一肚子心事,悲悲戚戚的,看着都叫人难受。
过来帮她一块摆放『药』材,笑道:“莫叔可真是讲究,『药』材要都像他这么存着,那每年光打『药』匣子的银子得花多少?我瞧瞧,都装些什么宝贝?”
掀盖大吃一惊,只见里面放着一株紫红『色』血参,根须健实绵长,皮肉皱嵌,看形态每个千年之寿,也得七八百年了。
又将桌上剩下的几个红漆木匣子都打开,一时惊讶无语:“乖乖,你们路上没有被人打劫吗?这可是整株的老血参啊,还有这火焰莲,这蓄微草……你是把半个固安堂的家当都搬过来了吗?”
黎笑笑不以为然道:“怎么会?固安堂要是只有这点家当,那莫叔这些年在建康不是白辛苦了?莫叔还想让我多拿点过来呢。不过大哥说了,多了也用不上,这些就够了。”
常奇无语:“这还叫不多?傻不傻,给别人养媳『妇』养得这么起劲?”
黎笑笑道:“你就别抱怨了,也不全是四小姐要用,大哥自己也得服『药』吗?而且大哥说了,就这两日,要来个重病人,这些『药』材有些子是给他备下的。”
“谁啊?”
“荣国侯的二子,方显。”
常奇眼睛一亮,激动道:“啊?就是那个被媳『妇』戴了绿帽的方显?”
黎笑笑无语道:“阿奇,这些都只是流言。再说了,就算流言是真的,那也是别人的疮疤,你不用这么开心吧?”
常奇嘿嘿讪笑道:“好奇,我就是好奇。”
黎笑笑还能不知道他:“总之呢,你别当着别人的面说漏了嘴。大哥也说了,咱们这回跟方容两家的梁子结得有点深,正好这是个化解的机会,你可别给弄砸了。”
除了这些入口的汤『药』,黎笑笑还从固安堂带了一盒舒痕琼脂膏来。『药』膏装在翠玉薄胎的圆形盒子里,中间隔了一道,分作阴阳两极形状。
一半『色』如白羊脂,是促肌理愈合的琼玉脂。另一半呈半透明状,颜『色』红烈似火,涂抹可使皮肤不留疤痕,是舒痕膏。
穆典可用『药』不过两日,左手臂上被幽冥十三鬼用爪钩抓出来的伤口就愈合大半,腿上刀伤更是几乎全好了。
大是惊奇,道:“我从前倒没听过有这等奇效的伤『药』。”
黎笑笑笑道:“这『药』膏子不好制,得几十味名贵『药』材掐准了火候分批投放熬制,工序繁复,五六人辛苦一月才得这么一盒,所以价钱贵。
寻常人是不会买它的。倒是宫里的妃子们和一些富贵的官家太太们爱用,所以仅固安堂存了几盒,还是分成一小份一小份卖出去的。别处都没有。”
穆典可好奇问道:“那这一盒得卖多少银子?”
黎笑笑想了想,道:“好像是两千金吧,那是去年的价了,现在不大清楚。”
穆典可诧然。
黎笑笑看她惊讶起来,微张着嘴的模样,倒是比她沉着冷静的样子可爱,打趣道:“你放心好了,大哥是不会收你银子的。你就是跟他把整座固安堂要过来,我看他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穆典可自不会向常千佛要固安堂,却从黎笑笑的话里咀出了一丝特别的意味,甜丝丝,稠绵绵的,回味甘长。
抿唇一笑,罕见地有了羞涩之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求医上门
黎笑笑给穆典可上完『药』便出门洗手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盘枇杷走进来。
熟透了的琵琶果『色』泽金黄,一只只溜圆,上挂着剔透的水珠,煞是可爱。
黎笑笑笑道:“大哥叫我拿来的。说中午的饭食油腻了些,你又不能吃茶,吃点水果清清口。这琵琶果能促消食,和胃气,『性』味甘平,多吃两个也无妨。”
穆典可见黎笑笑对食物『药』理顺手拈来,颇有些羡慕,由衷赞道:“你知道得可真多。”
黎笑笑失笑道:“我这还叫知道得多呀?小时候跟堡里的一群女孩子一起上学,就我的课业最差了。你不是习医的,自然感觉这些东西陌生。赶明儿让大哥找两本医书你看看,你就会发现这是最浅显基本的学问了。”
穆典可笑了笑,黎笑笑『性』情爽朗,与云锦有几分相像,却又更活泼跳脱些。率『性』而为,毫无拘束。穆典可想,她生长在常家堡的那些岁月,定是自由而明媚的,否则养不出这般开阔的『性』子。
常家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她是头一次,想起这三个字,心里升起的不是畏惧,反而有一丝丝向往。
最后她又想:常家堡里还有一群女孩子……听起来似乎很不少。
两人坐在床边将一盘四五个枇杷分吃了,黎笑笑又去打水来洗手,站在门口同人说话,穆典可隐约听得“韩少侠”“李姑娘”的字眼。
一会黎笑笑端着水盆进来了,穆典可一边洗手一边问道:“可是韩少侠有下落了?”
荒原一役,一行人逃出后便与韩一洛失散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安然脱身。
常千佛这几日正派铁护卫到处打探着,想来是有了消息来通知黎笑笑的。
黎笑笑道:“人是没找着,不过听隔壁镇子上的村民说,他前几天带着小师妹把一个当街强抢民女的恶霸狠揍了一顿,那恶霸残了一只胳膊一只腿,到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呢。早知道他这般逍遥快活,就不用替他担心了。”
穆典可拿干『毛』巾擦着手,笑说道:“韩少侠侠义心肠,锄强扶弱,真让人钦佩。”
黎笑笑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的,我大哥还是医者父母心肠呢,你怎么不钦佩他?”
她快人快语,原也没什么用意,不想穆典可听了先是一怔,旋即垂下眉眼,面颊酡『色』轻泛。
倒是把黎笑笑给看愣住了。自己刚才是说什么了吗,她怎么又脸红了?
穆典可面朝墙壁躺下了,小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面颊浮粉,嘴角不自觉地扯出笑意。
她钦佩韩一洛的侠义为怀,钦佩秦川的君子之风,钦佩李慕白重情重义……她唯独不钦佩常千佛。
不是不钦佩,而是她想到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啊。
一觉甚是香甜,醒来身上有些湿凉意。
穆典可翻身,自敞开的窗往外看去,只见墙角修篁葱翠,颜『色』如新,微风里挟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清香味,原来是刚下过一场雨。
黎笑笑不见了踪影。
穆典可入睡前她她还捧着看得津津有味的小画书被搁在床头,叫风吹得来回翻页。
穆典可心中暗笑,自己什么时候警觉这么差了,不足三尺地,有人进出都不知。
这一觉深眠,睡得当真是舒爽,由身至心都是愉悦而妥帖的。
她扶着床柱下地,虽说身子乏力,却也走得稳当了。
客栈房屋四面合围,俱临着中央庭院。唯独穆典可跟黎笑笑住的这间屋子稍微隐蔽些,设了道凸起弧状的回廊,修篁三两丛,挡了外头的视线。
良庆抱手站在廊檐下,身形如定,岿然不动,像守卫在帝王陵寝外的石像战士。
见穆典可面上浮『露』惊讶,良庆道:“公子在南边厢房给人治病,命我在此守护四小姐。”
这事穆典可听常千佛说过。
据常千佛说,方显先天不服一味叫紫菀的『药』材,入口便气喘腹泻,乃至晕厥。
偏偏要解徐攸南的飞镖毒,就非得这味『药』材不可。
宫中太医保守,至多想法子稳着方显的病情,而不敢冒险与之解毒。方家最终还是得找上门来。
看这情形,果然让常千佛料中了。
穆典可往南边厢房望去,只见一顶四人抬的小轿落在南厢房前,四名轿夫端立一侧,人人俱佩刀,身形笔直而立,一看就知是行伍出身。
凌涪陪着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门口喝茶。
那老者穿了一身靛青『色』福纹绸缎袍子,脚下踩一双云豹图案的虎皮靴子。身上并无甚华贵饰物,既不刻意低调,也无张扬之气,自有一股富贵从容的底蕴。
那老者一手执茶盏,一手把玩着一只颜『色』红亮的文玩核桃,见凌涪抬头,便跟着转身看过来。
穆典可这便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老者虽说年事已高,眉目间见老态,颇有苦愁之意,但五官生得清隽雅致,却仍可以想见其年轻时的风姿。
看他的形貌态度,倒与方君与有一两分相似。
穆典可一时拿不准那老者的身份,就见那老者低声吩咐了一句,身后站着的中年带刀侍卫大步朝穆典可走了过来,道:“四小姐,我们侯爷有情。”
方家只有一位侯爷,那就是荣国侯方之栋。
凌涪与方之栋笑说了几句,起身告辞了,明显有回避之意。
凭容翊以她为饵,诱杀金雁尘的行为,若是在别处遇见了方之栋,穆典可断然不会轻易善了。
但眼下她处在常千佛的保护中,一举一动自会叫人联想到常千佛的立场,自是不可胡来。
常千佛因为她,已将方容两家屡次得罪。此番方之栋亲带方显来求医,无疑是个化解前嫌的大好时机,不可再因她有任何闪失。
当下穆典可走上前,略微欠身,声音平板板道了声:“见过侯爷。”
方之栋转过头,目光在穆典可脸上淡淡扫过,看不出何情绪,说道:“坐。”
穆典可坐下了。
方之栋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道:“听说你与方远交情颇厚?”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怀安之子
穆典可问:“方远是谁?”
方之栋转着手里的文玩核桃,眼眸微眯起,有不耐,更有一丝丝看人戏耍的玩味与嘲弄,道:“四小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贵宫的情报网无孔不入,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说的这个人,他是谁。
同样的,我在你们身边也有眼睛。你九年前进西凉,被方远收作书童。他还因为你,杀过一个年老好『色』的左燕贵族。他教你弹的第一首曲子,是一首叫做《梦西洲》的古曲。”
方之栋有备而来。
他既然已经查清方君与的身份,再抵死不认也没有任何意义。穆典可垂下眼睫,神『色』漠漠:“侯爷想跟我谈什么?”
“谈方远的身世。”
方之栋转头看着雨洗后一簇『色』如新发的修竹,神『色』颇有些沉凝,徐缓说道:“方远出身高贵,他是前朝遗孤。”
穆典可心头乍凛,就听方之栋继续道:“他的母亲,是前朝哀帝的第九位公主怀安公主。”
穆典可心中长舒一口气,再看方之栋满意的神『色』,便知他在试探自己。
前朝遗孤和前朝公主之子,是完全不可相提并论的。
一国亡后,王子不得留存,公主却不是非杀不可的。
历代许多开国帝皇为了笼络前朝臣民之心,甚至会主动纳前朝皇族之女为妃。
就算方君与的母亲是前哀帝的公主,血脉已经两代,仇怨淡化,方君与又是外姓,实在不算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方之栋看出穆典可的心思,道:“四小姐大概高看了刘姓皇室心胸与气量。”
穆典可不想方之栋竟会这样堂而皇之,毫不避讳地议论天家,笑道:“侯爷是天子之臣,是新朝的爵爷,说这话是否大不敬?”
方之栋抬手摘茶盖,拂了拂边沿的茶沫,低头浅呷,淡淡说道:“我方容两族,皆是前朝旧臣,侍奉两朝天子。在天下人嘴里,在史官笔下,都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在天子眼里,也不是忠义之臣。”
听他的语气,倒像是全然未将这些虚名放在心上。
穆典可道:“可是在侯爷自个儿心里,方容两族却是千百年来最忠最义之人,玉碎守节之臣固然忠烈,蒙羞含辱,负重前行者才是真勇士。”
方之栋这才抬眼看了穆典可一眼,说道:“承四小姐吉言了。方容两家走到今日,是忠臣是叛臣,已然是分不清了。唯求保全二字,使我合族千口,天年安度而已。”
穆典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疲倦,心中有不安,不知道他此番找自己商谈,究竟是怀揣着恶意还是善意,说道:“侯爷的意思,是方远的存在,对方姓的合族安宁造成了威胁?”
“可以这么说。”
方之栋目光深沉,有累世沧桑之意,语气怅然若失:“读书之人,卷书执笔的初衷,都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显达于朝堂,忠君事国,建立功业,载誉万年。
可惜这世上少有两全之事。
太祖武皇帝弑君篡位之时,我只有十岁,之霖七岁,怀安当时六岁。
临淄王的贴身侍卫带着怀安和襁褓中的临淄世子逃到方家,那时候我的祖父已经摘冠去绶,打算为前朝死节了。
我的母亲虽是个女子,却也烈『性』刚强,安抚着哭泣的家人。所有方家人都已做好了流放下狱的准备。
然而因为怀安和世子的到来,父亲改变了主意,屈膝降节,递上了恭贺新帝即位的贺表。
并与容家伯父一道,牵头拟定改朝的诏书,大告天下。
那一日,武皇帝在殿前斩杀了不愿屈从的武官六十三人,撞柱明志的文臣多达一十八人。
这些人都被载入了史册,万古流芳。
而我的父亲,踩着同僚们的鲜血,成为新朝新宠,无上荣耀,又无限屈辱。
方家和容家分别收留了临淄王家的世子和怀安。
临淄世子在两年后死于一场肆虐京城的热症。怀安在容家长到一十六岁,嫁与我的三弟之霖为妻,后来生下了方远。
怀安不到三十岁就过世了,在她死后第五个年头,她的身世被别有用心的人翻出来,成为打击方容两家的利器。
出事之前,父亲已有所感。当时方远正好闯下大祸,父亲明知他有冤屈,为了保全他只得将错就错,借着这个契机将他驱逐出府。
外则称他身子孱弱,不堪杖责,高烧病亡。
一年之后,怀安之事被揭『露』,方容两家大厦倾颓,他却得以保全。”
原来方君与是被方家驱逐出去家门的,难怪他从来不提过去之事。
方之栋接着说道:“然而他为了救你,不顾自己身世,公然现身于三军阵中。永定大营的兵将虽然听从阿翊的调令,可这其中藏了多少暗鬼,等着拿捏他的错处。
在我动身来此处,宁玉已经在着手调查方远的身世了。”
穆典可道:“侯爷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方远的不谨慎,是因为我,他暴『露』了身份。但侯爷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若非容翊苦心布局,非要置我兄妹二人于死地,又何来这后面的这些?”
方之栋道:“看来圣姑娘对阿翊围杀你们兄妹一事耿耿于怀,宁可牺牲方远,也要拉下方容两家了?”
“『性』命之仇大过天,侯爷你说的那种心胸气度,我只怕没有。”
“你要什么?”
“我要容翊的头,你给吗?”
方之栋眼神之中有隐怒,却并没有立刻发作:“你知道这不可能。”
容翊是方容两家的领军之人,就算两家的男人都死光,也不会舍容翊而求平安。可以说去了容翊,就算没有怀安之事,没有方君与,方容两家也难以在宁玉的打压之下立稳脚跟。
穆典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子,道:“那侯爷又想要什么?”
“把方远交给我。”
穆典可道:“侯爷如果是担心他的安危,留他在明宫,我一样能护他周全。”
如果是为了保全自身,她就更不能把方君与交出来了。
方之栋转目盯着穆典可,眼神幽暗不定。
显然穆典可是在装傻。
一旦此时达天听,危及的不单单是方君与的『性』命,还有方容两家的仕途和荣华。
方之栋宦途沉浮了几十年,自然不难窥透一个小女孩的心思,决定先打消她的疑虑,说道:“方家的几位家长讨论过后,决定送方远去东瀛。我们找过他,他不同意。”
穆典可道:“既然你们找过他,他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方之栋眼神倏冷。
目光略一偏转,那四名化作轿夫打扮的侍卫瞬时会意,刷刷几声,四柄长刀同时出鞘,向着穆典可迈进一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我会讨回来
也只是迈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良庆站在曲廊之下,手按着刀柄,并未如何动作,却自有一股磅礴威压却是掩不住。
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只要这四名侍卫敢发难,他就敢将他们当场留下。
方之栋心知事已难成。
他乍听说常千佛为了一个女子与方显大打出手时,还以为是少年意气,一时抵上脸面而为之。但看现在这情形,倒是他错判了。
良庆管制着常家堡的三千铁护卫,在常家堡里的地位仅次于凌涪,常千佛居然让他守在一个陌生女子左右,充当护卫。这几乎就等同于在说,眼前的这个女子,将会是常家堡的下一个女主人。
方之栋眼中有惊愕,亦有失望,挥了挥手,侍卫们收刀退下。
良庆的身手他很清楚,一人一刀,可于万军之中取人项首,这四个侍卫绝不可能是对手。
方之栋语意感慨,失望之意难掩:“常千佛是我见的这一辈后生当中,无论资质『性』情,都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也是将来最有可能大有为的那一个。可惜了,败在了一个情字上。”
语气与方显如出一辙。
好像穆典可是什么沾染不得的毒蛇猛兽,一沾就会毁了一生。
穆典可强压着心头怒火,冷冷说道:“看三国落泪,替古人担忧。侯爷这么有闲心,还不如多教导下自家的后生。免得再闹出什么丑闻,坏了贵勋之家的名声。”
方之栋作怒道:“四小姐何以出言如此刻薄?”
穆典可原本只是猜测,见了方之栋的反应,便更加笃信了:方显身上,果然出过事关男女的丑闻。
她并无意揭人疮疤,只是一时恼了,才会口不择言。只是见了方之栋如此咄咄『逼』人之态,亦是不愿退让。
心下一个念头闪过,反正这疮疤不揭也揭也,倒不若再气方之栋一气,叫他怒气丛生,不冷静了,自己也好问出些话来。
遂道:“侯爷何必动怒?我也是偶至酬四方,听建康来的贵人们无意说起。人人说得,为何我就说不得?”
方之栋神『色』越发地沉,此事已过去十余载,也不知是哪些无事的长舌『妇』,背后仍在翻嚼。
他到底久在朝堂,历练得老道了。急怒之后,再将穆典可这句话细细一品,便察知到她的用心。
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稳住。
他来此是有要紧事,不是来跟小丫头片子斗口舌,争高下的。
这小丫头浑身长刺,态度强硬,以威压之恐怕是行不通的,还得动之以情。遂道:“我闲来听听江湖豪迈事,对四小姐一贯的行事也有所耳闻。四小姐虽然杀伐不留情,可是重言重诺,有恩必报。你与方远识于微时,受过他的恩惠,可愿眼睁睁地看着他行差步错,陷入万劫?”
穆典可乍见方之栋态度变得温和,心中暗生警惕,问道:“什么劫?他的劫,还是你们的劫?”
“他姓方,与我方容两姓本就是一体,一损俱损,有何分别?”
穆典可看着方之栋循循善诱的模样,笑了起来。
方之栋道:“你笑什么?”
穆典可道:“我笑侯爷贵为一**侯,想法行事还是如此天真。天子怀柔未必是因为他仁慈,侯爷领兵打仗时与士兵共甘苦,难道是真的将那些出身低微的士兵当作了自己的兄弟?都不过是手段罢了。
侯爷觉得我一个身负血仇,在阴谋腌地里打滚了数十年的杀手,还能有多么重信重诺,恩怨分明?
方远固然有惠于我,可这份恩惠,远抵不过我自身的身家『性』命。我手里攒着他,侯爷再想有什么动作,也投鼠忌器不是吗?”
方之栋忍无可忍:“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穆典可道:“你在庙堂做你的高官,我在江湖解我的恩仇,两不相干。你方容两家有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的理由?”
“这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方之栋缓缓说道:“但阿翊做事,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穆典可抬头盯住方之的眼睛,道:“让我来猜猜。你们两姓与穆沧平结成了交易,他帮你们诛杀异己,你们帮他剿灭仇家?”
方之栋目沉如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穆典可知道这不是答案。
调动永定守军,以舍弃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为代价,换取她与金雁尘的『性』命。就算是位高权重如容翊者,也必然扛着巨大的压力,甚至事后会遭到来自宁玉一方的弹劾与攻击。
容翊不可能为穆沧平做到这份上。
除非是为了他自己。
穆典可的眼神慢慢幽冷:“还是说,当年灭门金家,你们也有份?”
方之栋神『色』不再平静,几乎是立刻回道:“没有,金家灭门之事,与我方容两姓无关。”
穆典可目光下移,只见方之栋手中茶杯依然稳握,茶汤表面却起了微澜,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袅袅不息。
为将领兵之人,双手何其稳健。
可是在穆典可说到金家时,她分明看到方之栋的手指微跳了一下,很轻很轻,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穆典可扬起眸子,眸光已冻结成了冰,泛着冰冰碎碎的细小寒芒,俱是戾气:“跟你们无关,那跟谁有关?”
方之栋平静地与她对视,说道:“总之,不是方容。”
不是方容,却要方容帮助隐瞒善后的人,会是什么人?
穆典可的心突地一下跳动,随后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攫住,拼命地『揉』捏挤压着,疼痛,酸胀,叫人窒息。
她猛地转过头,像一尾失了水的鱼,大口吞食着雨后清新微冷的空气,想起最后一次看到金震岳时,他满是刀剑伤的模样,眼泪几乎掉下来。
即便当时那般惨状,穆典可也未在心中觉得他可怜过。
她的外祖父,是这个武林人人景仰爱戴的神。他光彩夺目,雄姿英发。他傲骨铮铮,顶天立地。
即便死,也是站立着死,不曾矮下他的脊梁半寸。
然而这一刻,她深深地觉得这个高大的老人可怜。
她为他叫屈,为他不平。她想为他夷平这虚假繁荣的万里山河。
她说:“人心怎么可以这么丑?再真挚无垢的心,在多疑者眼里,都是一颗狼子野心。再骄傲的英雄,也躲不过阴险小人背后『射』来的暗箭。”
方之栋便知她明了了,叹道:“四小姐你天纵英才,本是上天偏爱。可是『性』太刚烈,过刚则易折。你看看这广袤的华夏大地上,多少朝代更迭,多少倾轧争斗,有人失了挚爱,有人失了家园。可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行,从不会因谁而停止。千百年后回首,渺如云烟。
你又何必过执?”
穆典可转过头,眼中俱是辛辣的讽刺:“莫不如我现在进门,先杀了令公子,再来跟侯爷谈执不执的事?”
方之栋默然。
穆典可道:“我不管这片土地上曾有多少朝代更迭,多少权力倾轧。也不管有多少人吞悲含痛,默默地失了挚爱与家园。我只知道,谁欠了我的,我就要向他讨要回来。千百年后的事与我无关,但现在我活着,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方之栋道:“比如蚍蜉撼大树,遍地是仇家,你又能杀得了多少?”
穆典可道:“我会查出来的。冤有头,债有主,我谁欠了我的,我都会一个一个去讨要回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原来是娇娥
方之栋看着穆典可坚定如铁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与常千佛感情这般深笃,他可有告诉过你他的真实身份?”
常千佛的真实身份?
穆典可想起留仙居起火那一晚,常千佛为她拳揍方显,曾同她说过,有些事暂时不便同她说,若有机会再慢慢告知她。
现在想来,他说的应当就是自己的身份。
只不过穆典可身为一个外人,不便知晓而已。
方之栋见穆典可面上起了疑,继续说道:“你可有想过,常家堡的那位老爷子,从来不应任何邀约,却为何在金家灭门的前一月,突然接了你外祖父的战帖?
为何自那一年起,他就蜗居在常家堡内,再也没出过山门一步了?”
这一番推断在情在理,若是穆典可疑心再重一点,只怕立马就要信了。
只可惜,她惯来不是一个只愿意相信自己耳朵的人。
很小的时候,外祖母闵柔就教过她,不可尽信眼,也不可尽信耳,遇事不决,但可从心。
穆典可眯眼看了方之栋一会,忽而笑了:“侯爷这话是在暗示我,金家灭门,常家堡也有份参与?”
她这一嗓子拔得极高,不止方之栋听见了,良庆也听见了,只怕在屋内为方显诊病的常千佛黎笑笑一干人也听见了。
方之栋脸『色』遽变,厉声斥道:“休得胡言『乱』语,老夫何曾这般言说?”
果然如此!
方之栋是看她复仇之心坚决,怕一旦日后常家堡成为她的助力,更难对付。是以出言挑拨,让她与常千佛之间生嫌疑。
他也太小看自己了。
她与常千佛虽然相识不久,可是这短短两个月里,他们共过患难,同过生死,星光月『色』之下诉过衷肠。
对常千佛,她何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穆典可冷笑,眼中尽是轻蔑:“侯爷这是敢说不敢当了?”
她嘴角鄙夷道:“你们这些表面光鲜的世族大家,平时端着架子,处处要显得高人一等,里子却尽是些腌见不得人的心思。
堂堂七尺男儿,学那长舌『妇』人掀动口舌,搬弄是非,最可笑的是,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虽然只是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江湖草寇,可是我真的看不起你们。”
除却方容两姓败落的那几年,方之栋还从未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羞辱过,当下脸涨成猪肝『色』,怒斥道:“你放肆!”
穆典可道:“放肆不放肆的,我跟侯爷也是没法安生相处了。你给容翊带句话,让他没事少出门,在家把门关好,说不得哪天我就去找他叙旧了。”
说完也不看方之栋一眼,径直起身。许是起得猛了,她的身子晃了晃,紧抓着桌缘才站住,也不知道方之栋急怒之下说了些什么。
许久眩晕感才慢慢消失,脚步虚浮地从良庆身边走过去,听他说道:“四小姐果真是个明白人。”
穆典可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只是相信你们常千佛而已。他说过,他不会骗她。
她抱膝坐在床头,整个人蜷作一团,四月春暖时候,她却感觉到浑身寒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复又下起细细的雨。
这时节江南的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尽头,缠缠绵绵的,如同下在心里,一片寒『潮』『潮』,湿濡濡,堵得心里难受。
门口有脚步。
有人走了进来。她感觉到床垫一陷,那人在身前坐下了,抬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掌心热烫灼人,指腹有茧,划过额角,有粗粝的刮擦的疼意。
只是这灼意,这疼意,是如此的真切而温暖,叫她如此渴慕。
她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孩子般纯净无暇却又稀薄得有些瑟瑟可怜的笑容,说道:“你来了?”
常千佛蹙起眉头。
他的脸『色』不大好,眼角眉梢带着倦意,银白『色』的缎面袍子汗湿贴在身上,形容很是疲惫。
穆典可只觉得心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触手全是湿滑的汗『液』,轻声道:“很累吧?你看你,自个儿还伤着,还要管别人的死活,都是我不好,净给你惹麻烦……”
常千佛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说道:“我不累,看着你,就什么疲倦都没了。”
穆典可少有的没有脸红,抿唇望着他笑。笑意毕竟有些勉强。
常千佛又说道:“典可,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
穆典可忽然就绷不住了,猛地扑向他怀里,两手死命地紧了他的脖子,一头扎在他颈窝里,眼泪说来就来,像下了一场无声的暴雨,一大颗一大颗,灼热滚烫,顺着他的脖子滑进胸膛,烫得他心尖儿疼。
常千佛叫她紧箍着脖子,几乎都要喘不上气来。却贪婪地恋着这一份温存,抬手将她搂得更紧。手贴着她一头柔软顺滑的青丝,轻轻拍抚她的背。
无语胜似千言。
穆典可的双肩俱在颤动,许久方才平复下来,依旧埋首在他颈间,哽咽说道:“千佛,我想我外公了。我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还有没有人欺负他?要是最后,我没能帮他报了仇,他会不会怪我?”
常千佛低下头,脸紧贴着她浓密的乌发,轻声说道:“不会的。外公在天上看着你,看到你这么努力,怎么会舍得怪你他只会怪你,不知好好疼惜自己。”
穆典可听出了话音:“你可是怪我?”
常千佛叹气:“是,我怪你。怪你心中只装着那些故去的人,不愿善待自己。也不愿意好好看我。”
穆典可半松了手臂,身体拉开一截,翘着脖子仰看着他,双眼犹自红红的,眸光水漾,却带了几分撒娇卖好的意思,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不同往日:“怎么看你,这么看吗?”
即使彼此心意明了,她也从不曾在自己面前表现这么娇软的一面。
常千佛见她半歪着头,嘟着一双粉润润,水漾漾的唇,眼波流光,颊涡贮蜜,只觉得心神魂魄都叫她收了去。
眼眸情不自禁地暗了几分。
穆典可一心想着讨好于他,浑然不觉,又将头偏向另一边,螓首半歪,姿容撩人,软糯声线里多出几分嗲意来:“还是这么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话音未落,便觉得眼前一暗。下一瞬间,常千佛便倾身压下来,一张俊脸骤然放大出现在眼前。
穆典可的手臂挂在常千佛的脖子上,他一弯腰,她的手臂便悬了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慌乱里伸手攀住了他的肩。
便是不看,她也知道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于亲昵。
从前那些不好的记忆涌上来,让她紧张得不知所措。本能地想要将他推开,却忍住了,身体紧绷,有轻微的战栗。
常千佛托住穆典可的后背,俯身下来,嘴唇如羽毛,轻扫过她的面颊,落在她微抿着的,泛着嫣红色光泽的饱满双唇上。
轻嘬浅啄,流连转深。
穆典可只觉大脑中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全都涌到了脸上,灼烫得快要烧起来。
却是一动不敢动,直直地瞪眼看着常千佛微阖的双眼。她从前不曾发觉,他的睫毛是这样长的,乌黑而浓密,同她的不一样,微端还带了点卷翘。
正胡思乱想,常千佛眼睫动了一下,仿佛要睁眼,她吓得忙将双眼紧闭上,长睫乱颤,像受了惊,胡乱扑腾着的蝴蝶翅膀。
闭上眼后,先前因过分紧张而被忽略的触感便分外强烈清晰起来。
他炙热滚烫的唇,灼灼紊乱的鼻息,像烈火岩浆一般炙烤着她,烤得她的身子软了,化了,像被抽了骨一般,一丝儿力气也用不上……
常千佛终于舍得离开,将灼热湿濡的唇映压在她颤动不已的眼睫上。
胸腔颤动,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穆典可闭眼偎在常千佛怀里,感受这似曾相识的情形,心中忽而通透了,开口声音里带了丝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娇慵,软软的,懒懒的,像羽毛一样拂过常千佛心尖。
“你是醒着的是不是?”
常千佛忍不住俯首,又在她嘴角浅浅啄了一下,声音低沉:“嗯?”
穆典可道:“你不要装了。那天…在车上……”毕竟羞涩,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你醒了对不对?”
常千佛不提此事是顾忌着穆典可面皮薄,怕说破了她难堪,如今她自己问起了,倒没什么可隐瞒的,笑着将下巴凑过去,涎脸道:“我今儿刮胡子了……”
穆典可刚冷却下去的脸颊又充了血,抬起手臂将他的脸推开,身子一扭,脸埋进他怀里。听他低低笑着,带起胸膛一阵震颤,羞得她只想遁地逃走了。
这个人,真是太坏了!
晚上吃饭时,饭桌上的气氛便很有些怪异。常千佛殷勤一如既往,不停地往穆典可碗里布菜,脸上笑意堆出了花。
穆典可则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眉目含春,脸带薄晕。
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出这两个人有问题。
饭桌上有凌涪坐镇,常奇不敢妄动。好不容易挨到下了桌,悄悄地把常千佛拉到一旁,一脸兴奋雀跃地问:“得手了?”
常千佛笑道:“什么叫得手了,说这么难听?”
常奇撇撇嘴:“还矫情上了。”
一拍常千佛的肩,不无崇敬道:“可以啊小子,这么凶悍的大老虎都被你驯成了小白兔。说说你都干啥了,不会真给人家肚子里塞了个小千佛吧?”
常千佛一巴掌招呼过去:“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常奇躲不开,结实挨了常千佛一记,捂着脑袋委屈道:“装什么装,我就不信你没想。”
这一场春雨,缠缠绵绵下了两日不休。到了第三天早上,更是有越下越大的势头。雨水淅沥,将院中两株新开的桃花打个尽落。
常奇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桃树枝干,莫名乐呵:“得,这下你们俩也不用数了,一朵也没了。有人花开四季的美梦要破灭了噢。”
穆典可正托腮看着铁护卫在院中操练,闻言目光滞了一下。
见常千佛看过来,抬起头来冲他甜甜一笑,笑涡如蜜,别样动人。
常千佛瞧着有些出神,怔然道:“你若能每天这样笑着,便是花开不败,四季春长。”
常奇捂着胸口大叫起来:“恶心死人了。”
穆典可面颊刷地涨粉,扭头又看着院中冒雨操练的铁护卫,过了一会说道:“轩辕护卫刚才那一剑,当真使得精妙。”
轩辕同是良庆的副卫,一手狼突剑法奇诡多变,招式转换全无征兆,令人防不胜防。
两个铁卫联手与之过招,二三十招过去,轩辕同毫无败象。
常千佛听她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道:“依你之见,轩辕护卫方才那一剑,要如何才能破之?”
穆典可想了想,道:“倒没有现成的招式,你给一把剑我。”
安缇如机敏,应声将配剑拔出递了过来。
穆典可提剑在空中虚画了两下,剑锋迂行,几经穿绕之后折回,向左上方挑了去。
良庆一看就明白,由衷道:“四小姐大才。”
安缇如和赵平面面相觑。
穆典可刚才那一剑固然巧妙,可是招式太过累赘。真正对战之时,只怕还来不及使出,就要被轩辕同斩于剑下了。
只是良庆都发话了,自然不容他们二人质疑。
常千佛看出两人疑虑,笑着点破:“用刚才的招式,速度再快上二十倍,便能破轩辕那一剑了。”
安缇如将方才穆典可出剑的手法认真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摇头:“我做不到,以我如今的水准,只能做到十六七倍于四小姐刚才出剑的速度。”
赵平亦是摇头。
常奇“喂”了一声,问穆典可道:“你呢?”
穆典可已习惯常奇这种“喂”来“喂”去的说话方式,也不跟他计较,说道:“二十三倍。”
良庆闻言不禁朝穆典可看了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之意。
速度上越富裕,在制敌的过程当中胜算就越大。
这么短的时间内,穆典可不仅能想出克敌之招,而且这战术并不需要她突破自己的速度上限。那就意味着交手之时,她可以随意变化招式,甚至可以分出精力,去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变数。
比武是两个人的事,全力施为即可。
可是战斗要面对可能的是五个人,十个人,甚至上百上千人。战斗的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
穆典可深谙此理,她是个天生的战士。
常奇显然误会了良庆这一眼的含义,笑嘻嘻地问:“那良叔呢?良叔的刀这么厉害,肯定比四小姐还快吧?”
良庆瞟了常奇一眼,平静说道:“二十五。”
常奇:“……”
所以良庆刚才那一眼根本就是来炫耀的是不是?他还以为终于能逮个机会挫挫良庆的锐气呢。
“名剑第四也不过如此嘛。”常奇嘟嘟哝哝地说道。
穆典可笑着把剑递给常奇:“你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用心良苦
常奇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说道:“你是学剑的,我是习医的。你跟我比剑法,不觉得丢人吗?”
穆典可哑了哑嘴。
常奇又看了眼一旁但笑不语的常千佛,一句话堵了他的嘴:“你是我爷爷,仗着辈分高,资历老,欺负小辈,你不觉得丢人吗?”
穆典可忍俊不禁,“噗”地一声笑出来。
黎笑笑坐在堂室深处磨『药』粉,闻言鄙夷地看了常奇一眼,道:“比剑你说你是习医,比医术你又说你是小辈,那你有什么是能拿出来比的?”
常奇豪气顿生:“我擅长的多了去了,斗鸡斗狗斗蛐蛐儿,六博无方搓雀牌。多了去了。”神气地看了穆典可一眼:“你会吗?”
穆典可摇头。
常奇道:“算了,我也不为难你。江湖人都说你是神童,聪明绝顶,那我考考你怎么样?”
一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做派。
偏生配着他那一张娃娃脸跟天真态,实在叫人讨厌不起来。穆典可笑道:“你想怎么考?”
常奇清了清嗓子:“咳,你听好了。有一头头朝北的牛,它向右原地转了三圈,又向左原地转了五圈,接着又往右转了两圈,再往左转一圈,最后往右边转了半圈。请问这个时候,它的尾巴朝哪个方向?”
“下方。”
常奇:“……你听清我说了什么吗?”
穆典可道:“难道不是下方吗?再转多少圈,牛尾巴也是朝下的啊。”
常千佛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他是看你答得太快,心里不服气。”瞟了常奇一眼,道:“你再说一个,我也来猜猜。”
常奇一挥手道:“去去,一边去,没跟你说话呢。”看着穆典可又道:“有一对夫妻,四肢五官正常,没有疾病,却生了一个没有眼睛的小孩,这是为什么?”
常千佛叫道:“我知道,我知道。”叫常奇一眼瞪来,笑着摊手道:“我不说还不成?”
穆典可蹙眉想了下,道:“鸡生蛋?”
“两对父子去买帽子,帽子店里明明不缺货,可是这两对父子只买下了三顶,这又是为什么?”
“这两对父子是父子三代人。”
“有一个人,去集市上买了一双袜子。回家后发现两只袜子上各有一个洞,可是他却没有回去退换,这是为什么?”
“袜子本来就有洞。”
常奇默了。
穆典可从未遇见过这种问题,见常奇这幅反应,一时有些不确信,问道:“我答错了吗?”
黎笑笑笑道:“没答错。阿奇从小就爱拿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刁难人,都没人理他,今天可算是遇到对手了。”
常奇嘟哝道:“明明是你们答不出来。”
默默起身,将板凳从穆典可身边又拉开一尺远:“一个女孩子,又会舞剑,心眼又多,”幽怨地看了常千佛一眼:“你完了。”
常千佛大笑起来。
倒把穆典可羞得涨红了脸,垂目看着脚下,再无言语。
门外雨线扯个不停,仿佛千万条银丝挂在天地间。院中水花四溅,一众铁护卫们挥着刀剑,打斗正酣。常千佛背靠着门框,笑道:“这情形,倒让我感觉像回到了常家堡一样。良叔记不记得,我还在您手下练过一月的兵呢,每天叫一群人追着打,连停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当时觉得苦不堪言,现在想想,反而有些怀念。”
良庆道:“当然记得。”
常纪海那哪是练常千佛呢,分明就是练他。整一个月,他提心吊胆的,心里就没踏实过。
那群新兵护卫不识得常千佛,只接了命令要撂倒常千佛,便是个个都下的狠手。万一出个好歹,他跟谁诉苦去?
常千佛转过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从穆典可身上扫过,叹道:“算一算,离开洛阳也快三个月了。”
凌涪道:“老太爷来信催了好几遍了,公子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在这几日,也该启程了。”
常千佛看了穆典可一眼,穆典可只是低头看着脚下,双睫垂下,将眼底神『色』遮个严严实实。
常千佛眼中便黯淡。
便在此时,铁护卫们『操』练完了,热热闹闹地从门口过。良庆叫下轩辕同,道:“你刚才同谢零拆招时第三剑再出一遍。”
穆典可有些诧异,铁护卫十几人相互拆招,招式又多又繁,快得叫人眼花缭『乱』。良庆竟是将哪个人用的哪一招哪一式都能记下。
她自诩过目不忘,记忆惊人,却没有良庆这份本事。
轩辕同大约早已习惯,也不问缘由,拔剑便刺。
良庆抽刀,用的正是穆典可刚才演练的招式,只是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刀式,只听得“锵”“锵”“锵”数声,刀剑不知撞了多少下。
下一个瞬间,良庆的刀尖便抵在了轩辕同的脖子上。
而轩辕同手中的剑早已不知飞出了多远。
良庆道:“再来!”
轩辕同奔进雨里,拣了剑来,沉目凝神,一剑再来。
这一剑比第一次快了许多,却在碰到良庆手中长刀时,再次飞了出去。
如是再三。
轩辕同出剑一次比一次快,终究还是不敌。
良庆还刀入鞘,问道:“看清了吗?”
轩辕同在雨中呆了多时,满脸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抬手抹了把脸,满面都是兴奋之『色』,道:“看清了,多谢良爷指点。”
从地位上讲,常家堡的铁护卫可能比明宫的杀手活得更自在,更有尊严一些。但就要面临的危险程度来讲,二者的区别并不大。都是要冲在最前面,最快直面生死的。
任何招式上的破绽,都可能导致临敌时九死一生。
轩辕同被良庆告知破绽,提前寻找方法化解,往小了说,只是过招,往大了说,可以说是救了他一命。
也无怪乎他会如此激动。
良庆淡淡道:“不必谢我,是四小姐之功。”
轩辕同便抱拳,对着穆典可行了个大礼:“多谢四小姐指点。”
穆典可还礼,面上矜淡,心中却有股不明意味蔓开。
她随手一比划,只是为了回答常千佛的话,并不是要谁来谢她。但轩辕同真的这么做了,她却有些感动。
她甚至猜到常千佛也看出了轩辕同那一剑的破绽所在,故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好施恩于轩辕同,同时也向良庆示好。
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一番良苦用心,她终究辜负。
良庆看向轩辕同道:“你的剑法招式猛烈,易于攻击,但不利防守。若遇真正的高手,不能短时间内强攻下,获得制胜优势,便极容易被对方找出破绽,陷入危险被动的境地。你自己下去好好领悟。”
轩辕同满口应下:“好。”
向常千佛拱手作了个礼,提剑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我想你了
早饭过后,穆典可例行是要服用汤『药』的。除了调治内伤必需的『药』物,还有用血参紫灵芝等进补『药』材熬制出来的补『药』。
加起来满满三大碗。
穆典可也不懂『药』,常千佛让她喝她就喝,一行喝一行浅浅地打着嗝。
常奇看不下去了,道:“我先说清楚,我不是心疼『药』钱啊,可是你用的都是我真的不是心疼『药』钱,可你这么个补法,就不怕给她补得流鼻血吗?”
常千佛道:“是你懂还是我懂?”
常奇就不说话了。
常千佛的医术常纪海手把手教出来的,十几岁“医仙”的名号就叫得震天响,连『药』堂那群眼高于顶的老头子都不敢说自己比他懂,常奇哪有那个底气。
雨一直下过晌午不歇,一群人也出不去,在堂室里吃着点心喝着茶,山南海北地侃天,言笑晏晏,甚是欢洽。
穆典可回房午睡了些时,却是睡不深沉。
一会梦见常千佛站在门口同自己笑说着话;一会又梦见他坐在一座高入云霄的塔楼上,脚下连片湖泊,莽莽群山,看不太真切;最后梦见他被凌涪和良庆五花大绑起来,往马背上一扔,一群人催着马,高高兴兴地往洛阳方向去了。
她一边哭一边追着那马儿跑,却是怎么也追不上……
从梦里惊醒过来,不由得暗笑自己。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怔,将睡『乱』的青丝梳理顺了,用一条松绿『色』丝绳束上。下床来出门去。
见斜前方堂室门口,一群人正聚在一块玩投壶的游戏。
一众皆是习武之人,手上准头好,若是投掷距离近了,必是一投一个准,得不了甚么趣味。
故将陈列酒壶的条桌摆到了对面檐下。那酒壶的式样也是寻常不多见的,大肚长颈,壶口浅而多曲折。若是入壶力道稍有偏差,便是投中也叫弹了出去。
况且箭支投出后还要穿过几丈雨幕,雨打风吹颇多变数,想要投中委实不易。
便是如此,那一长溜五六只酒壶中也盛了不少箭支。
常千佛站在檐下与几个铁护卫谈笑,抬头见穆典可撑伞走来,忙步下台阶,长袍子一拂,将她裹到自己怀里,挡了外头雨气。
从她手里接过伞,倾了一倾,将她牢牢遮在伞布下,自己倒有半边肩在外头淋着,柔声道:“怎么才睡了这么一会?我还打算一会过去瞅瞅你,你倒是自个儿先来了。下着雨,怎么也不多穿件衣服?”
穆典可自醒来心里空落落的,此刻却是满满当当地给填实了。听常千佛在耳边碎叨地个不停,心头莫名柔软,自他怀里仰起脸来,嫣然一笑。
笑靥里两个梨涡盛开,如酒浓,如蜜酽,那吐字的腔调也是轻轻软软的,绵稠得化不开:
“我想你了。”
常千佛手上动作一顿,澄澈的双眸骤然间幽暗。
穆典可心头微栗,笑意亦在脸上僵了一僵。
经了上一回,她便是再傻也知晓是怎么回事了。生怕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乱』来,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有些冷,我们快进去吧。”
常千佛看怀里方才还笑靥如花,一瞬间变得一脸局促的人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刚才还说想我,怎么这会看我的样子,倒像见了洪水猛兽一样。”
穆典可就算真的这么想也不能说出来啊,心虚道:“你看错了。你这么温和,怎么会是洪水猛兽。”
常千佛从前倒不知道她有这么多面,矜淡起来清清冷冷的,撒起娇来却是娇憨软糯地叫人心动不已,便是这认怂的小模样儿也分外可爱。
他心头着实受用得很,软软腻腻地,像是漾了层蜜,叫嚣着甜蜜。
笑说了声:“小骗子。”
便也放过了她。
黎笑笑站在一大群铁护卫中,大红石榴裙如火明媚,笑容爽朗,越发显出勃勃英气来。见常千佛同穆典可走过来,热情招呼道:“四小姐也一起来玩啊。”
常千佛便低了头,轻声细语地:“你身子骨还未大好。我去给你找几个酒壶来,咱们就在屋里投,也是一样的。”
常奇拖长腔调“噫”了一声。
一众铁护卫起哄笑起来。
穆典可红了脸,道:“你们玩罢,我这会子乏力,看你们玩就好。”
常千佛搀了穆典可进去,坐着看众人投壶,一面说着些话。
一轮投下来,黎笑笑在的那一组明显占了下风,回头又叫了一遍:“大哥,你再不来我们可就要输了。”
穆典可也笑说道:“你去吧,我也想看你投壶。”
常千佛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从箭筒里取了三支羽箭出来。
五指握了箭杆,瞄准片刻,抬腕用力一掷,羽箭斜直飞出,穿风沐雨而去向不改,稳稳当当地落到壶嘴里,打了几个转后停下。
如是三箭,箭箭中的。
门口一片呼喝叫好声。
穆典可坐在堂室内,看着常千佛被众人环簇中央,光芒夺目如同天之骄子,心里竟生涌出一股骄傲的情绪来。
她想大声告诉所有的人,瞧,这就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不似骄阳灼灼,不似雷霆万钧,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散发着光辉,不卑不亢,不争不抢,却一丝儿也不能叫人低看了去。
正心神盘桓间,就见常千佛回过头来冲自己一笑,面上尽是得洋洋得『色』,像个邀功求宠的淘气大男孩。
她便没忍住笑出了声。
穆典可这数十年间,少有这么惬意安闲的时候,即便是那些伤重休养的日子里,心里也总是盘算着的。
因她的日子实在是太有限。说不得哪一日就死去,哪一日就倒下再也起不来,而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然而此时,她却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无论是谭周,穆沧平,还是方容两家,以及方容背后那只巨大的黑手,她都不愿意花一丝一毫的精力去琢磨。
金雁尘只给了她七天的时间,她只剩下三天了。
这三天的每一时每一刻对她来说都弥足珍贵。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守在她喜欢的那个人身边,看着他笑,看他闹。然后,用这短暂几日的欢愉去温暖余生。
她知道自己这一刻定是笑得极灿烂的,所以当感受到鼻子里那两股喷涌而出的热流时,她的反应不是惊慌,而是十足的懊恼。
此情此景,隔着人群对望,他在笑,而她……在流鼻血。
太煞风景了!
她的反应还是很快的,迅速低头,捂住了鼻子。
血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常千佛大步冲回到穆典可身边,神『色』慌『乱』,大声叫道:“快拿凉水来。”
抓了穆典可的手腕子,凝神诊了好一刻,又抬手捏了她的鼻翼,将她的鲜血淋漓的另一只手换下来,两只手轮着诊了好几遍,这才确认只是滋补过甚,导致血热妄行而出血,并无它症。
黎笑笑端了一盆凉水进来,迅速拧了『毛』巾敷在穆典可的后颈上,又鞠水去拍她的额头,一通忙『乱』,总算将血给止下了。
常奇叫道:“我说吧,我说吧,你不听我的,流鼻血了吧?”
常千佛这会也不说话了。
常奇从人群里挤出来,嚷嚷道:“还医仙呢,你这就是关心则『乱』。让开,让开,让我来。”
常千佛还来不及出言提醒,就见常奇一把扣住了穆典可的手腕子。
指腹下腕脉重重一跳,常奇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完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恶阳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啪”的一声响,随即传来常奇的惨叫声。
“啊!”一声撕心裂肺。
穆典可眼眸生寒,抬腿扫向常奇膝弯,五指钳着他脱臼的手臂往前一带,手肘弓起,又狠又疾地朝常奇胸口抵去。
眼看常奇非死即伤,穆典可的手臂半空叫人给截住了。
常千佛轻声唤道:“典可。”
穆典可如梦方醒,怔怔地看了常千佛好一会,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眼中戾气慢慢消散,有些『迷』惘。
忽然间缩回手,眼中满是惊慌『色』。仿佛是什么最不堪的秘密被曝于人前,满面都是凄伤与仿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刚被止住的鼻血再度喷涌出,穆典可转身捂脸,体力不支,向前栽倒。
常奇被穆典可踢中膝弯,下盘失稳,穆典可一松手,便四仰八叉地往后摔去。幸好身后一个铁护卫眼疾手快,将他抢住扶起。
常千佛心疼地抱住穆典可,感觉她瘦弱的身躯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心像刀子扎了一样,一手拍抚着她的后背,连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穆典可眼泪滚滚落,犹自瑟缩不已。
常千佛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在这里呢。”
感受到她的抗拒,他又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伸手去探她的腕脉,那脉跳得急促,如雨点疾落,突跳不稳,乃是危象。
常千佛心头大骇,连忙取针刺『穴』位,一面掰过她的肩,迫使她抬头看自己:“典可,典可你看着我,我是千佛。”
穆典可这才抬了眸子看他,眼中水『色』,哽咽叫了声:“千佛。”
“千佛,我没有……”
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晕倒在他怀里。
常千佛心痛如绞,大叫笑笑。
黎笑笑推开人群跑过来,照着常千佛的吩咐给穆典可按压心口,疏导筋络,两人合力将穆典可的脉象稳住。这才顾得上给她鼻子止血。
此时穆典可胸前已是血渍一大片。
常奇叫几个铁护卫搀着起来,胳膊肘脱开,无力地垂下,一动便疼,杀猪般『乱』叫:“啊,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常千佛听了这哀叫声越是恼火,见穆典可脉象稳了,这才让黎笑笑扶住她,冷着脸走过去。
也不惜力,提起常奇的胳膊便猛地一拽,疼得常奇又是一声惨叫。
常千佛右手提着常奇的手臂往前一拖一送,左手掌拍下,噼啪两声,将他脱臼了的关节严丝合上,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常奇好生委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是好心,我又不是故意的。”
常千佛也不应声,抱起穆典可转身就走,常奇着急手臂一动,又疼得哇哇『乱』叫,大叫:“你这就走了?你不管我了?”
黎笑笑道:“你别叫了,四小姐晕过去了。”
常奇这才知道事态严重,讪讪地闭了嘴,过了一会解释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都忘了这回事……”
黎笑笑道:“大哥只是一时心急,未必是真怪你,你别往心里去。”
就见凌涪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道:“怎么回事?我看公子抱着四小姐慌慌张张地过去”
话说到一半戛然住。看常奇抱着手臂耷拉着头的模样,心中隐约是明白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黎笑笑也不好把话说太明白,毕竟穆典可病症特殊,个中隐情只怕不愿与外人道,便只说:“阿奇想给四小姐把脉来着……四小姐大概是受了惊吓……”
凌涪是几人当中最先知道穆典可有恶阳之症的,听到这里自然也就明白了。心中颇是无奈,但见了常奇这副模样,也不忍责备,只回头吩咐轩辕同去找块竹夹板来与常奇固定手臂。
又问:“四小姐情况如何?”
黎笑笑想起常千佛离去时那冷得像冰块的脸,摇了摇头道:“怕是不太好。”
穆典可病中虚弱,骤然刺激下暴起伤人,对体力的消耗是甚为剧烈的。何况又是心病,心病发作起来,情绪激动,最易五脏失和。
黎笑笑身为女子,太能理解穆典可当时的紧张和害怕。哪个女子,愿将这等不堪回首的往事曝于自己心爱男子的面前?
凌涪走过来托着常奇的手臂,对黎笑笑道:“你去公子那里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黎笑笑也正有此意,应下去了。
轩辕同很快找了竹板过来,凌涪给常奇的手臂擦了『药』酒,拿纱布条缠上固定住。
常奇自知理亏,倒也没有再叫唤,全程低着头,情绪甚是沮丧。
良庆一旁瞧着生疑。
凌涪护短是出了名的。
还有常奇。这小子『性』格咋咋呼呼的,一丁点事也能闹出天大动静来。居然肯闷声不响地吃个哑巴亏?
待到四下无人了,这才问凌涪道:“到底怎么回事?”
凌涪道:“四小姐有恶阳之症。”
良庆不懂医,可恶阳症这个名字一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疑『惑』又添:“那公子……”
凌涪道:“公子没事。就是因为他碰四小姐没事,这事才更加麻烦。要真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处理起来反而容易……”
良庆与凌涪职责不同,想的事情也不一样,挑眉道:“你确定四小姐是真的有病,而不是以有所图,故意以这种方法接近公子,获取他的怜惜?”
凌涪道:“那倒不至于。”
照黎亭的说法,是常千佛死缠烂打地追着穆典可不放,穆典可对他的态度则一直很冷淡,后面才发生了变化。
况且穆典可中碎心掌之后,叫的是常千佛的名字,这件事明宫弟子私下都传遍了。
一个人『性』命垂危关头,心中念着谁,又牵挂着谁,这是万万做不了假的。
常千佛恐怕也是认准了这一点,才死活不愿意撒手。
良庆见凌涪如此笃定,便也放下心来,道:“你也不必如此忧心。但看三日之后,四小姐守不守诺,再做打算不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最珍贵
穆典可身子尚在恢复中,脏气不稳,一时情绪过于激动,气血翻涌上来,五内大『乱』,邪入气海,导致晕厥。
幸好常千佛及时施救,才未成大祸。
悠悠醒转时已是黄昏时分,窗外雨意依旧浓,丝丝寒气入衾来。
穆典可睁眼,昏『迷』前的记忆泼面而来,叫她忍不住身子一噤,这才感到自己的左手叫一只大掌紧握着,握得太用力,有些疼。
昏糊的光线下,可见床头一个高大的,默如化石的人影。
她别过头去,面朝着墙壁,不愿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常千佛知她醒了,亦不说话,只捧了她的手反复摩挲着,掌心里暖意灼了穆典可的手,经由她的手臂直抵心窝。
她终于不再感觉那么寒冷。
常千佛的嗓音沉沉的,带着些许哑,像沙子『揉』进了心房,磨出混沌的疼意:“典可,你不看看我吗?”
一大滴眼泪啪嗒掉落枕上,在枕面上慢慢泅开。
她又侧了下身,将身子背对着他,拉过被子把脸捂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常千佛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提。”
“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很脏?”
常千佛蹙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的声音少有地不那么温和,甚至有些冷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也会这么想?我不是无所事事,好作游戏,倘若我这么看你,我何必一路追逐至此?”
穆典可听常千佛的语气便知道他生气了,他还是头一回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心里有些慌,有些内疚,又觉得委屈。将脸埋进枕巾里,声音小小,哽咽难闻:“千佛,我没有……我自己不敢想,恶心去想,我怕你也嫌我。”
原来她昏『迷』前要跟自己说的就是这句话。
千佛,我没有。
常千佛想起有一年,凌涪托人从西域捎带了一袋种子,在听涛阁种了一大片青油油的瓜田。
那一年天旱,西瓜却长得格外好。瓢沙皮薄,只需用刀尖在瓜皮上轻轻扎一下,那瓜就跟开了花一样,迫不及待地裂开,红瓤碎成一瓣一瓣的。
他此刻的心就像那一年熟透西瓜,她轻言细语,寥寥数字,便如一把尖刀,在他心上开了无数条裂口,生疼。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还觉不够,又俯下身去,将她抱起来,紧紧贴在自己怀里:“这都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他喃喃说道:“你还好好的,在我身边,这就很好。我只恨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到你,早一点保护你不受伤害。”
穆典可泪涌如泉:“现在能遇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知道。”常千佛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声喟叹:“你这个狠心的丫头,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跟刀子一样。你看你,现在让我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一开始还跟我说什么要陌路的话,我就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穆典可被他幽怨的腔调逗乐了,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噗一声破涕展颜。
只是难为情:“明明是你欺负我。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常千佛大呼冤枉:“天地良心,明明是你先偷亲我的。”
做戏做足,他这一嗓子声音不低,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穆典可吓得连忙去捂他的嘴,却被他钻了空,“啪”一声在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好了,这回我们两个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哪有这么扯平的?
穆典可哭笑不得,斜眼瞪常千佛,刚刚哭过的眸子水『色』滟滟,脸泛桃夭,比起平素清冷,近日乖巧,又别是一番风情。
常千佛呼吸一窒,到底怜她病弱,克制了。正『色』道:“你别想了。任你千娇百媚送秋波,我自岿然不动坐槐下。”
穆典可一愣,常千佛的意思,是说自己在引诱他?
她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了?
再看他一脸严肃,正襟危坐的样子,顿给气笑了,拿头撞他的肩。
常千佛顺势将穆典可搂住,低头亲在她湿漉的眼睫『毛』上。两人相拥而坐,皆有些默,又过了一会,常千佛道:“典可,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穆典可往他怀里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神『色』倦倦的,是有些疲累了:“嗯。什么故事?”
常千佛道:“是一件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我的妹妹素衣,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她的。”
穆典可轻声道:“我记得,你说她很乖,很懂事,还精通『药』理,是个研香制『药』的高手。”
常千佛眼神柔软,道:“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素衣小的时候,怕黑。晚上熄了灯以后,会被吓得不敢睡觉。后来爷爷给她找来一颗夜明珠,差不多有这么大”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与今日投壶用的粗陶酒壶相仿。
这么大颗珠子,必是价值连城。
穆典可语声轻柔,颇是羡慕,又似怀念,道:“你爷爷真疼你妹妹。”
常千佛接着道:“这颗珠子放在素衣的床头照明,不想她房里的一个老妈子见财起意,动了邪念。有一天趁人不备,盗了那颗珠子,与花房一个运送花肥的伙计商量好,把夜明珠藏在装花粪肥的空桶里,运出去换钱。
结果那天出了点意外,天降暴雨,道路湿滑,运送空桶出堡的马车下坡时翻了车,那装着夜明珠的桶子从车上滚下来,滚进了一个藕花池子里。
那座池子在常家堡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平时几乎没人往那里去,也就没有人专程去打理,淤泥积了几尺厚,水草藕茎盘结,难以打捞。
爷爷便让人放了整个池子的水,清了水草,去了淤泥,终于找着嵌在淤泥深处夜明珠。
那时珠子已经在泥水中浸泡了好几个时辰,可仍然通体透亮,莹润光洁如新。直到现在,她还摆放在素衣的床头,被她珍之爱之,日日悉心擦拭着。
夜明珠就是夜明珠,哪怕它被装进过盛花粪肥的桶,掉进过**恶臭的淤泥里,仍然不掩其光华,不改其本质。弥足珍贵,价值连城。”
他低头,曜曜黑目里柔情缱绻,漫如汪洋:“典可,在我眼里,你也是一颗让我思之求之,光彩夺目的明珠。独一无二,最珍贵,也最无暇。”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我总是信你的
天光晦暗,常千佛的脸没在冥『色』里看不甚清,只有一双深情灼灼的眼,入目分外清晰。俯首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澄澈,明亮,像深冬正午的阳光,穿透了层层心防,洒照进那最深最寒冷的所在。
穆典可听到自己心底传来某种声音,轻轻一下,有如枝头花苞裂开的声音,带着奔向新生的热烈与喜悦。
一朵,两朵……枯树生花,花发不穷,喧妍染冰雪。
她伸手抱住常千佛的脖子,抵着他的颈,眼泪扑簌,却是因喜而泣。
声音哽咽,不成语调:“千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好,因为我想对你好。”
常千佛轻轻环着她的肩,头低下,侧脸摩挲着她满头顺滑的青丝:“典可,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你过去的十多年,我错过了,让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吃了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那你的余生,可愿意让我来照顾你,守护你?”
穆典可听见自己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着,说着“我愿意”,“我愿意”,可是她不敢作答。
她抱紧了常千佛,紧紧贴着他的脖子,想努力从他身上汲取到一些温暖,颤声问他:“千佛,你说…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吗?”
“能!”
常千佛斩钉截铁地说道。
穆典可便笑了,仰起脸,对着常千佛巧笑倩兮。
嫣然娇俏的脸颊上挂着清泪数颗,像迎着朝阳带『露』的梨花。
娇俏俏,嫩生生,美丽脆弱得可爱可怜。
她勾紧了常千佛的脖子,努力地向上攀起。去亲他的脸,他的鼻子,还有他青苍的下巴……
她的嘴唇密集落下,柔软而炽烈,带着生涩。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要将此时此刻他的容颜,他的气息,乃至于她在一刻感受到的所有的喜悦忧愁,全都丝丝不落地拓进心里。
她轻轻地说:“千佛,我总是信你的。”
哪怕我知道这不可能,知道你许我的是场永不能实现的空梦,我还是愿意,相信你。
常千佛低下头,回应着穆典可的吻。眸光沉沉,如暗夜,如海水,洞悉着一切,又包容着一切。
他将脸庞贴了她酡『色』微凉的面颊,温柔而笃定地说道:“典可,你要相信我,我们会有那样一天的。”
窗外雨潺潺,伴着有情的人缠绵。
雨入夜不歇。
因得了常千佛的吩咐,黎笑笑晚间回房就寝时,绝口不提穆典可伤人之事,就是穆典可主动问起常奇的伤势,也只含糊地带过:“啊,你说阿奇啊,他伤不打紧,敷了『药』,上了竹夹板,养过几日就好了。”
黎笑笑素来心宽,若说她因着常奇的事对穆典可心怀怨气倒不至于,但若说全无芥蒂也不太可能。
常千佛自从遇到穆典可后,神魂失守,情志郁郁,黎笑笑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身上受了几处创,心里添了几道伤,别人或许不大瞧得出来,可是黎笑笑打小跟常千佛一起长大,她是却瞧得明白的。
常千佛再乐观,再豁达,入了情障,也有难以消解,黯然神伤的时候。
黎笑笑心疼常千佛,对穆典可就谈不上多喜爱。
经此一事,态度益发有些冷淡。
穆典可看出来了,便也不再问了。
黎笑笑脱了裙衫,只穿一身绛红『色』中衣,盘坐床上脱簪子。石榴红的耳坠子在耳边轻摆,映着烛火的光亮,划出冶艳的流光,反衬得那双不染纤尘的眸子越发地清亮透澈,檀口琼鼻,明**人。
穆典可心中有些微酸意,似羡似妒。
像黎笑笑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是得了上苍格外眷顾。聪明豁达,襟怀磊落,言谈举止里处处都彰显着大气,难怪百般挑剔如常老太爷都对她青眼有加,执意要让她做自己的孙儿媳『妇』。
平心而论,若她是常纪海,也会更中意黎笑笑这样身家清白,行事又得体的好女子。
绝不是自己这样的。
黎笑笑余光撇见穆典可怔怔出着神,暗悔自己言语太过疏淡了些。
毕竟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怪不到穆典可头上。遂找了话来说,道:“今儿晚饭时,看见方显的夫人来了。”
穆典可微怔:方显的夫人?
在酬四方里,她与方显数度交锋,方显每一回见了她,都是一副嫌恶至极,苦大仇深的模样,可见于男女之事上伤得极深。
方家这样的门第,若是妾室偏房有不贞之举,多半悄悄处死或发卖掉了,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方显本人又恒恒介怀至此。
当下不由起了好奇:“方显的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黎笑笑微诧。
她还是头一回见穆典可对除了常千佛以外的人事如此上心。
取了耳坠子盛放在首饰盒里,说道:“长得挺美的,至于为人就不知道了,看样貌举止,应当是个贤良恭顺之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住,问:“你是不是也听说过坊间那些传闻?”
穆典可还真没听过什么传闻。她对方显的夫人好奇,乃是根据方显的过激行事推测出他这位夫人或许会有问题,并不能确定。
当下问道:“什么传闻?”
黎笑笑不由懊恼自己多嘴。她不是好搬弄口舌之人,但话起了头,也不好不说下去,只好从简说道:“坊间有些传言,说方显的夫人曾遭人轻薄过。也有说法,说是她主动勾引那男子做下不伦之事。外间风传得厉害,但只是私下里传,方氏也并没有表过态度,实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如此!
穆典可疑道:“不伦之事?也就是说,那男子是方家子弟?”
黎笑笑压根就没有留意到这说法,想了想,不确定道:“是吧?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一回,具体并不是很清楚。”
扭头看向穆典可:“你好像你一点都不惊讶。”
穆典可淡笑道:“侯门富贵之家,门第深深,后宅之中这样的事情很多罢?”
黎笑笑倒是被唬了一大跳:“真的?”
随后释然,一副深知其所以然的模样,道:“说得也是,建康城里那些富贵大老爷们,我见过一些。个个三妻四妾的,娶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圈在家里,自个儿还变着法地在外头寻欢找乐子,不出事才怪。
要我说,就该是这样,让这些人也尝尝这被人恶心的滋味。”
穆典可头一回听这么新鲜大胆的说法,哑了哑嘴,还没想到说什么好,就见黎笑笑往床上一趟,挥着两只手,叹气道:“说什么无上荣耀人上人,都不过是富贵笼中鸟。唉!我多希望我是个男儿,天宽地阔,任我驰骋,才不要早早地被抓去嫁人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吾之蜜糖 汝之砒霜
她明明是极懊丧的,偏偏样子率真得可爱,捶着床,像个苦恼的大小孩。
穆典可便忍不住笑:“你现在出了姑苏,黎当家也管不了你了罢?”
黎笑笑哀叹道:“我才不是怕黎老头,我是”蓦地将话头收住,翻了个身,直瞪瞪地望着穆典可,眼睛发亮,像是狮子看到猎物一般。
“你觉得我大哥怎么样?”
穆典可冷不丁地叫她这么一问,不知如何作答是好:“你大哥……很好啊。”
黎笑笑摆手道:“我不是问你这个啦。我是问”她想了下,还是决定问得委婉些,字斟句酌道:“我是说,我大哥跟金六公子,你觉得谁更好?”
穆典可突然就明白黎笑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了,她大抵是觉得自己要是选择了常千佛,她就不用被迫着与常千佛成亲了。
她怕的人不是黎亭,而是常纪海。
穆典可心中苦笑,吾之蜜糖,汝之砒霜呵。
她想起云央离去前一晚同自己说的话,有的人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却有人将它弃如敝履。
她眸『色』静静地看着黎笑笑,并不是嫉妒,只是感慨,亦有些哀凉。
黎笑笑叫她瞧得心里发憷,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穆典可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了,垂了眸,轻声说道:“他们不一样,是不一样的好。”
她觉得常千佛和金雁尘谁更好?
这个问题哪里需要想呢。
只不过没必要说出来,平白添了常千佛的执念,也叫人晓得她与金雁尘不睦。
黎笑笑听了这回答,不免失望。
她生在常家堡,长在常家堡,与常千佛亲如兄妹,感情是再深厚不过。
跟常素衣不一样,她从小就不是能静得下来的小姑娘,非但不能静,还调皮捣蛋得很。跟着常千佛和黎安安逃学堂,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溜去赌坊学人下注,斗鸡走狗养蛐蛐儿。功课自然是一塌糊涂。
黎安安和常奇也好不到哪里去。
偏偏带头逃学的常千佛,也不见他私下有多用功,课业上却能压过勤苦好学的黎康康,回回拿头名。不仅如此,那些斗鸡走狗的把式,他学得一两回,也能玩转得风生水起,门儿精通。
以至黎安安常常感慨,会投胎是多么重要。你再辛苦,再努力,有的人天天躺着睡大觉都能超越你。
黎安安是不辛苦,不努力的,所以这话于他自己无伤,却伤了黎康康,为此黎康康好几天不曾同他说话。
而常千佛也并没有真的躺着睡大觉去。玩闹够了便收了『性』子,潜心做起学问来。旁人自然是望尘莫及的。
在黎笑笑心目中,常千佛就是一个近乎神的存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更不要说他样貌好,心肠好,脾气秉『性』样样都好,简直无可挑剔,上哪去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
她心底里多多少少觉得,穆典可是配不上自家大哥的。
至于金雁尘,黎笑笑对他的认识仅限于传闻。据说“惊才绝艳,少冠长安”。
韩一洛随李书芳离开姑苏前,到崇德堂辞行,黎笑笑还特意问了他,一向不怎么评价人的韩一洛认真想了会,颇感词穷:“那金六公子的风采,怎么说呢?你就想一下,一个连剥核桃都好看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
韩一洛不是重皮相之人,他所谓的好看,必是囊括了一个人的风神气度,做派举止在内的。
黎笑笑有理由相信,这位少有才名的金六公子是足以与常千佛一较高下的人物。
而且在穆典可这里,他有一项常千佛比不了的优势。他本来就是穆典可的未婚夫啊。
黎笑笑有些泄气,且不说常纪海会不会妥协,就是穆典可自己,也未必愿意一心一意地同常千佛过日子。
大哥终究,一厢情愿了。
黎笑笑想了想,看着穆典可诚恳道:“我不说你想必也知道,我大哥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们之间的事,我本不应该置喙。可我还是希望,你看在他诚心待你的份上,不要伤害他。如果你不能全心全意待他,就不要给他太多希望,让他继续越陷越深。”
她自觉这话已是说得相当委婉了,至少看在常千佛的面子上,给予了穆典可足够的尊重。
然而穆典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黎笑笑不觉有些气闷。她心中暗暗纳闷,穆典可这般冷淡寡言的『性』子,常千佛同她在一起,都不会觉得闷的吗?
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一夜再无话。
次日云收雨霁。
穆典可早早地醒了,睁眼看着天边一线鱼肚白慢慢泛开,染了灰蓝的天空,将夜『色』一点点吞噬,熹光破晓,天亮了。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忆起昨夜的梦,又是一夜噩梦。
她在心里想,只剩下两天了。
怕惊着黎笑笑,她下床的动作格外轻。打来水洗漱完,坐在床头将一头长发细细梳理,对着镜子比划了好半天,才将一截松绿『色』的丝绳系在自觉最恰当的位置。
女为悦己者容,她沮丧地发现,她居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从前顶看不惯云央花枝招展的模样,现在却是懂她了。世上果然没有不爱美的女子,只是无可取悦的人罢了。
刚刚下过连雨的天空清透蔚蓝,像一块干净透明,没有杂质的琥珀。
却无端端瞧着有些落寞。
穆典可站在桃树下,望着枝干上的绒绒新绿出神,忽然那边厢房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姿容婉约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掐丝窄领小褂,下着一件杏花白杭绸褶裙。发『色』略浅,梳成一个中规中矩的椎髻,用一支白玉簪子簪住。娥眉淡扫,肤光细润,看着清润淡雅,却又从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成熟动人的风韵。
像一把温着淡酒的玉壶,不浓不躁,温润妥帖,让人心生宁静。
那『妇』人端了盆盥洗水出来,倒在门前花圃里,抬头见穆典可正注视自己,冲她浅浅笑了笑,笑容里带些温意,转身进了屋里。
穆典可没想到,让方显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女子竟然是长这个样子。
与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气方显
『妇』人进门之后没多久,方显便从里走了出来。
一场大病让他清减了不少,石青『色』如意绣纹的杭绸长衫穿在身上松塌塌的,颇有几分不胜衣的感觉。
脸『色』也白,叫那本就不怎么硬朗的面容看起来更加阴柔秀美。倒是合了时下建康城里“少年爱敷粉,熏香步轻盈”的审美意趣。
穆典可想到这里不觉好笑,方显是军旅众人,尚须眉意气,要是揽镜看到自己这幅模样,会相当糟心吧。
嘴角微弯了弯,就听那边传来十分重的一声冷哼。方显掉头进屋,转身错眼之间,只见那一双俊秀眉目间慢慢是鄙夷之『色』。
方显流『露』出对穆典可的轻视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前穆典可不知缘由,尚有几分恼意,觉得此人实在莫名其妙。如今知悉了他的隐痛,倒了犯不上跟他计较,淡哂一下,全没往心里去。
常千佛的房门仍然紧闭,想来是昨日一番变故,叫他倦了,此时还在安睡。
穆典可在桃树下站了一会,觉得好生无趣,转身打算回去了。
就听一个声音叫道:“站住!”
穆典可回头,看着方显昂首阔步地步下台阶,不由得黛眉蹙起。
这人怕不是闲的吧?三番五次来找茬。真当自己是软柿子,那么好拿捏的?
倒也不惧他,气定神闲地站住,斜眼睨着他,眉眼深情颇有挑衅之意。
方显心里便窝火。
幸好她不知道穆典可心里的想法。要是知道了,定要吐出一口血来。世上女子千千万,个个都能当软柿子拿捏,唯独穆典可他可不敢这么想。那简直就是块又臭又硬,刁钻得可恶的顽石。
捶不烂,摔不碎,还得时时提防着她往自个儿头脸上咂。一砸一个准,一砸一大包。
方显一个堂堂当朝一品将领,叫她一介布衣女子欺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不扳回一局,简直到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当下冷着脸走过来,伸手到穆典可面前,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一枚梅花状的精钢镖,花分五瓣,边缘有刺,做工十分细致,连花瓣上的脉络都丝丝可见,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有闲心将一件杀人武器做得这般精致的,放眼整个江湖,也就只有徐攸南了。
方显昂着下巴,鼻孔里发出冷漠不屑的轻哼,姿态颇是傲慢:“认得这枚飞镖吗?”
穆典可低头绞了自己的发尖玩,也不走,也不说话。
方显也意识到自己态度太过无礼了,声调稍微和缓了点,又问一遍:“我问你,你认识这梅花镖吗?”
穆典可这才抬头,懒懒地看了方显一眼,低头继续拨弄着发梢:“你都说这是梅花镖了,还问我认不认得?”
“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明宫之人用淬了剧毒的梅花镖暗算于我了?”
穆典可道:“我认识,就是我的人下手的了?现在这梅花镖在你手上,你用它来杀人,我也拦不住你啊。”
方显看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是全然没将自己一个当朝一品放在眼里,恼火道:“你休得狡辩,这飞镖分明就是出自你宫长老徐攸南之手。”
穆典可抬了抬眼皮,一脸看傻子的神情:“方大将军,你带着数万精兵在荒原上围杀我一个弱女子。喊打喊杀了大半宿,哦不,你早早倒下让人抬走了,只算小半宿。战场之上,你死我活的,难不成我还要对你手下留情不成?你在战场上受的伤,不是我的人下的手,难不成大将军你平时亏心事做多了,树敌太多,被自己人暗算了?”
方显俊脸黑得像锅底,果然这女人牙尖嘴利,是不肯落了半点下风的,居然还敢称自己是什么弱女子。
天下女子要都像她这么弱,就不用男人上战场了,在家浆洗衣服哄孩子算了。
冷言厉『色』道:“你少嚣张。早晚有一日,我会拿住你这目无王法的妖女,亲自将你法办。”
穆典可自昨日同黎笑笑谈过话之后,心里就一直不怎么痛快。这会正憋着一口气呢,方显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她不客气。
道:“何必等日后?我也不跑,你大可以拿了我将我法办。”
此时天已全然亮了,背面厢房的一排房门依次打开,十多个执刀执剑的铁护卫走出来,到院中『操』练,还有人往这边好奇地看上一眼。
良庆虽未现身,但必是在某处隐蔽的角落里,静静地注目着院内院外的一切动向。
方显倒是想啊,可他也得有那个本事啊。从良庆手下拿人,只要不是疯了,没有谁会去干这种没胜算的事。
方显一噎,穆典可便道:“有言无行不丈夫,原来神气得不得了的方大将军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将军。”
方显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小人得志,狗仗人势!”
穆典可眉头紧了紧,盯住方显片刻,忽而笑了,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弯成月牙状,梨涡浅浅,像打着漩的春水柔波,美得叫人呼吸一窒。
但方显心头阻滞却是叫她给气的。
还有伴随着这个笑容而生的,一丝莫名的不安。
出人意料的是,穆典可竟然真的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如方显所料地出什么幺蛾子,笑道:“方大将军好大脾气啊。”
到这份上,看似方显占了上风,可他堂堂七尺昂藏男儿,竟被一个女子『逼』得风度尽失,破口大骂,怎么看丢脸的都像是他自己。
穆典可拨弄着头发,闲闲道:“说到狗,我倒是听说了一则新鲜事。就是这清水镇上,一个生得顶漂亮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怎地,莫名其妙跟一只狗拧上了劲。最后竟是发了狂,将那只狗给活活咬死了。”
她圆睁着一双美眸,眼中是夸张的惊奇:“你说这事奇不奇?”
方显一看穆典可一脸哄傻子的表情就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嗤笑道:“一派胡言,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说过人咬狗”
戛然打住,俊秀的面容一派铁青『色』。
莫名其妙地拧上,还是个顶漂亮的小伙子……自己一个正正经经的大老爷们,她居然拿漂亮这种词来羞辱他。
当他是什么,唱戏卖肉的清倌伶人吗?
方显黑着脸。
穆典可倒似没瞧见一般,悠悠道:“可不是,从来只见狗咬人,今儿倒见,有那痴愚分不清。”
方显是想掐死穆典可的心都有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为君计
穆典可在徐攸南面前只有受气受欺负的份,被噎得狠了,也在心里骂过这老头恶趣味。然而今日,她夹枪带棒地将方显挖苦嘲讽一番,看他气得脸发绿的样子,意外地心情大好。
简直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胸中一口浊气散去,神清气爽,身心舒泰。
凭方显的所作所为,穆典可就算把他气死,也是不会觉得内心愧疚的。越发地来了劲,道:“我知道,你这么针对我,无非就是怀疑我想刺杀容翊。实话告诉你吧,那天在碧缭阁刺杀容翊的人还真不是我,只不过那人却是是我派去的。刺杀失败,又『露』了行踪,我就只好把她杀咯。绑了块石头,沉到酬四方外面的西陵湖了。”
方显深疑穆典可已久,此刻听她亲口承认,自是想也不想就信了。毕竟容翊遇刺当天,天猎卫放出猎犬,确实是将众人一路引到了西陵湖。
虽然最后打捞无果,但西陵湖湖广流深,湖底又多淤泥杂草,疏忽遗漏了也不是可能。
愤然道:“我就知道是你!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心肠怎会如此歹毒?那刺客纵然死有余辜,可她为你卖命,你竟然为了自保狠心将她杀害?”
穆典可笑道:“我不杀她,让你抓到,不还是一个死字?”
挑着嘴角,语意辛嘲,道:“可惜了,我们英明神武的方大将军,一念多疑,把本该调配去西陵湖搜湖的兵力全都扎到了留仙居,专心泄私愤去了。白白错过了立功的大好机会。”
方显心中懊悔不已。原来穆典可现身留仙居外的树林里,是故意设局引他入瓮,好借机生事,将水搅浑。
西陵湖边的兵力一撤,她自然就得了机会将此刻从湖底打捞起运走,毁尸灭迹,不留痕迹。
自己捉贼心切,竟是从未曾想过这一层。
道:“妖女就是诡诈!”
穆典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方显沉目瞪着她,不吭声。穆典可的故事真不是什么人都敢听的。
穆典可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从前,有个郑国人,十分『迷』信同村的老人,老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有人就问他呀,为什么要这么听那老人的话呢?这个郑国人就说,因为老先生聪明啊,老先生知道下雨要打伞,天冷要穿棉袄,春天过了是夏天,种在地里的种子要浇水才会发芽……”
有了前车之鉴,方显也不轻易开口,冷冷地看着穆典可,倒想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穆典可叹息一声,不无惋惜道:“那人听了就说,这是三岁都知道的道理啊。不是老人家太聪明,是你太蠢笨了呀。”
方显冷哼道:“明宫圣女,就只会这种含沙『射』影的口舌把戏吗?”
穆典可点头,笑得亲切可爱:“反正打你也不用我亲自出手,我就动动嘴皮子好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方显。
他心中思忖,那一晚常千佛情绪激动,同自己大打出手,固然是他出言不逊在先,常千佛为了维护穆典可才这么做。但有没有可能,是穆典可事先就加以挑拨了?
毕竟之前,他以为常千佛是帮凶,心虚怕他搜出此刻才会如此强硬。如果此刻一早就被穆典可杀掉沉湖了,那常千佛拦住执意不让搜又是为何?是同穆典可一起做戏拖延他,还是说常千佛并不知情,只是被穆典可利用了?
能不与常家堡结怨,他自是不愿走到这一步。
当下沉声问道:“你如此胆大包天,对抗朝廷,常千佛究竟知不知情?他是不是你销毁证据的帮凶?”
穆典可谎话连篇,本就是为了把常千佛从此事中摘出来,听了这话简直求之不得。笑嘻嘻道:“是啊,他还答应下次帮我一起去杀容翊呢。”
方显厉声道:“你给我严肃点。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刺杀容相之事,常千佛究竟至知不知?”
穆典可偏不严肃,歪脖一笑,拉长了强调,样子十分轻佻:“你说常千佛啊”
轻轻“嗤”一声,倒像是十分不屑的样子,道:“也是奇了,常家堡那老爷子据说精明狡猾,深不可测,谁承想孙子竟是个傻的。我只需跟他笑一笑,他就找不着北了。哪用得着跟他说什么真话啊,只要给他点甜头,哄他一哄,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方显敏锐善查,做戏做得不够,难以取信于他,做得过了,又惹他生疑。
穆典可不敢掉以轻心,一行说,一行拿余光觑着方显的脸『色』,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便见好就收了。
嘴角微扬,刻意『露』了一丝丝得意:“不过我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打你。本来我还想着,等一出了姑苏就把他给一脚踹了,省得招惹上他家那位老爷子。现在我倒是有点动摇了,这棵大树遮风挡雨,用处可大着呢。”
方显从未见过如此寡廉鲜耻之人。就是乐姝当年……乐姝虽然也做下错事,可她最起码知羞知臊,事发之后,也曾跪在他面前痛哭忏悔过。这么些年她处处小心谨慎,莫不是为自己的行为深深羞愧自责着。
反观穆典可,她明明有婚约在身,却跟其他男子暧昧不清。最最让人不齿的,是她谈起此事居然还得意洋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简直是……方显自认自己博览群书,也算是通文墨之人。一时搜肠刮肚,竟是找不出一词可形容此等行径,憋了好半天,才自齿缝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不要脸!”
穆典可歪头望着方显笑,那神情活像是说:我不要脸,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这世上怎会有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子!
穆典可撇嘴道:“我能人尽其用,那是我自己的本事。你想让我打你的主意,我还不屑呢。”
方显胃口倒尽。
那日战场之上,他见穆典可杀伐果断,胆气过人,心中还对她颇存了几分敬意。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有能无德,不知羞不知臊的**女子。真真不值得他高看一眼。
也懒得与她纠缠,只道:“你也别得意得太早,我早晚会拿到证据,将你依法治办。”
穆典可悠悠地笑:“拿到了又如何?你抓得住我吗?”
方显黑着脸,却是没法将那豪言壮语说出口。
荒原一役,容翊亲自坐镇,陈兵三万,还动用了大量的江湖高手,就是这样,最后还是让穆典可一行逃了。
说一定能抓到她,他还真没这个底气。
穆典可抬起白玉般的纤指,朝自己额头上点了点,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显已然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他活了三十几岁了,还从没见过像穆典可这么难缠的人。
指脑袋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说自己笨,不如她聪明吗?
你都说出来了,还问个什么问?
穆典可道:“要不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鬼才想听你讲故事!
方显拔脚就走,正遇上常千佛提着一个三层鸡翅木的红漆食盒从外门走进来,步伐带风,脸上的笑容灿烂得简直晃眼。
那笑显然不是冲着自己的,是冲着自己身后刚刚还说要一脚踹了他的穆典可。
方显瞟了一眼常千佛手中的食盒,忍不住嗤笑一声:“果然是个傻的,傻了吧唧的。”
常千佛一愣: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
错愕间方显气冲冲地走了过去。常千佛不知所以,转头看穆典可,只见她迎着初升朝阳笑得眉眼弯弯,小巧的下巴微扬着,整张脸沐浴在淡金『色』的暖阳中,笑涡闪闪,好似在发光。
这模样一看就是打了胜仗的。
常千佛明白了。
走过去刮了刮穆典可小巧挺翘的鼻头,痒得她直笑着往后躲。
“瞧把你得意的。你说什么了,把他气成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惑于色
穆典可道:“他骂我是狗,仗你的势。”
常千佛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穆典可见了他这反应十分满意,嬉笑着转了话锋,道:“我当然不会让他欺负了去。我都还回去了。他这会肯定气得肠子都冒烟了,一准关起门来怄气,连人都不敢见了。”
话音刚落,就听“砰”一声,南厢房的门重重撞上。门框一颤,屋檐上陈年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
常千佛不由得失笑。
穆典可挽了常千佛的手臂,仰脸粲然笑。眸光生辉,笑意温软,像柔柔一池春水上浮了跳跃的星光,直将常千佛含了笑的目光捋直,一时里移不开。
“不说他了,你去哪了?”穆典可看着常千佛手上的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常千佛笑道:“我看客栈早上的饭食种类少,几日下来都是重样的,怕你吃得乏味,就出去给你另买了些。”
原来他起这么大早,是为了给自己买吃食去了。
穆典可心头柔软,笑意上了唇角,却怜他辛苦,嗔道:“你腿上的箭伤还未大好,怎么还出去『乱』跑?”
常千佛笑道:“早就愈了。”说着身子一歪,蹙眉道:“哎呀,你不说我还不觉着,好像还真有些疼。”
穆典可明知他诓自己呢,还是忍不住紧张,问道:“真的疼吗?疼得厉害不厉害?”
常千佛可怜兮兮地点头:“真疼,你奖励我一下就不疼了。”
穆典可哭笑不得,左右看看无人,北面空地的铁护卫们也正专心『操』练,无人注意这边,便攀着他的胳膊,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常千佛只觉面颊上软软一凹,一点温热拂过,待回过味时,穆典可早已后脚跟着了地,装作镇定地扭过头去。
只将一张粉白小脸涨得通红,粉面夭桃,灼灼其华。
常千佛本逗弄逗弄她,哄她心急,说几句软话来听。不想意外讨了个大便宜,喜在心间,正欲要开口,就见南厢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方显双手拉着门,一张敷粉玉面自半人宽的门缝透出,眉心攒着,厌恶之情溢于表。
“不知羞耻!”
常千佛眉一挑要作『色』,却叫穆典可扯住了袖子。她一贯面皮子薄得不像话,此刻听了方显恶语,倒像没事人一样,挑着眼角一笑,刹那就跟软得无骨似的,菟丝花样攀到了自己身上,还不忘回头冲方显吐了吐舌头,一脸挑衅样。
常千佛心中暗笑穆典可顽皮,面上神情七分纵溺,却也带了三分无奈。
京中勋贵子弟都知道,方显因着那桩事,对男女作风之事极为忌讳。手下的将领莫说嫖**娼**狎**『妓』,就是去小馆听个曲子,也是轻遭训斥重则杖责。
若是女子不检,便更加不容了。
穆典可故意做这行径,怕是要把方显给气死。
“嘭!”
这回门是真的关上了。
穆典可清了清嗓子,笑道:“大将军要是闲着没事做,陇西有千里荒地可犁,关北万里疆场皆可跑马。手握虎符,觑着内帷,这情志可真怪异得很呢。”
厢房内寂静无声。
常千佛突然就有些担心方显会突然冲出来,不顾一切地跟穆典可拼命。
笑叹道:“你呀。”
穆典可嘟哝道:“谁让我一天到晚找我麻烦的。”
松手往后退了一步,眼角往北面斜去,果不其然,一群铁护卫叫她这一嗓子吸引,都好奇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常千佛轻咳了一声。
一群铁护卫立马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操』练。
穆典可这才后知后觉的臊红了脸,兀自懊恼地碎碎念叨:“你说这个方显,他是闲疯了罢?关了门地又开门…”
她只记得防着北面『操』练的铁护卫了,哪想到背后还有眼睛看着。
穆典可说不下去了,她发誓她这辈子再也没干过比这更丢人的事了。
掉头往前面走,一面走,一面假意抬手『摸』肚子:“突然有点饿了……”
常千佛也不拆穿她,提了食盒,笑『吟』『吟』地跟在她后面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堂室。
常千佛将手里三层高的圆形食盒一层一层打开,取了里面碗盏盘碟,一一摆放在面前梨木大方桌上,献宝似的一样样与穆典可介绍:“这是酒酿丸子,蒸碗儿豆腐脑,果子酱……这个据说是本地的特『色』,是每天早上从清水河里网起新鲜的肥鱼,现宰杀,去鳞剥皮,剔了骨头,反复剁碎成鱼糜,然后加蛋清,面粉,麻油,还有特制的香料拌和匀,再添了碎荸荠丁去腥去腻,上锅蒸制。因为做起来麻烦,每日只出三屉,一出笼就被抢光。今天据说因为捕到的肥鱼个头小,只够蒸两屉,好些人都没买着。幸好我去得早,排到了前面。”
穆典可心中软和,轻声道:“你特意起这么早,就是为了排队买这鱼糕吗?”
常千佛笑道:“是啊,既然到了这里,总要尝一尝这里的特『色』。”
又指着鱼糜糕旁边那一碟卖相并不怎么好的点心道:“这个是核桃薯粉蒸糕,洒了芝麻,也是现做的,入口脆香。虽然没有那些有名气的糕饼店做得精细,但贵在用料实诚,也不曾添糖,我记得你并不爱吃甜……”
“还有这个荠菜馅的小肉混沌,春天正好吃荠菜。还有这大骨赤豆汤,你多喝点,有好处……”
常千佛自顾自地说着,并不知穆典可的目光早已不在饭桌上。
堂室朝着东面,阳光正好迎门洒进来,照在常千佛的半边脸上,蚀出俊朗而硬挺的半面轮廓,眉眼舒展,神采飞扬。平日敛着的一身光华气度好似尽数释放了出来,耀眼夺目得直叫她刹那目『迷』神眩。
穆典可身边从不乏美男子环绕。她的大哥子建,二哥子衿,三个子焱俱是样貌十分出众的男儿。金雁尘自不必说。
后来去了大漠,又得以目睹方君与这样的天颜。徐攸南虽然讨厌,可他那幅皮相确实上上姿……
是以穆典可第一回见常千佛时,并未过多留意他的长相,只觉得他光芒内敛,含而不彰,是个不简单的人。
如今她逆光乜着眼,瞧着他朗朗眉目,高挺鼻梁,只觉得这天下所有的儿郎加起来,也不及眼前这人万一的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青楼听曲的常千佛
唐宁说,再普通的人,只要走进了你的心里,那便是不可替代的。
况且,她恋慕着的这个人,是一点都不普通呢。
穆典可有些骄傲地想道。
常千佛说着话,久不见她回应,停下转过头来,见她目怔怔,轻唤了声:“典可?”
穆典可“啊?”一声,这才醒过神来,瞧着常千佛一脸志得意满的神情,便知自己方才出神的样子落在了他眼里,不觉赧然,白腻的肌肤染了一层霞『色』,语声放得低了,有几分自己都不觉的轻软,道:“你买这么多个样子,跑了不少地方吧?……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常千佛笑道:“只要你吃得舒心,我便没白跑。今天不用再喝那么多汤『药』,你可以多吃一点。”
穆典可闻言一喜:“真的?”
常千佛让她喝的那些汤『药』,虽说滋补有益,到底是『药』,味道总归是不好的。日日进食几大碗,委实叫她好消受。
常千佛见穆典可欢喜,自然也跟着心情好,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发,宠溺道:“从今后都不喝了。赶紧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常千佛医术高明,把脉断症便能知人饮食喜好。况且他平时又留意穆典可。因此买回的这一大盒餐点,少有不合穆典可胃口的。
前几日因为饭后要进补汤,穆典可也不敢多吃,怕涨腹。如今得了常千佛的许诺,对着满桌子珍馐,岂有不放开了吃的道理。
进食了一碗荠菜小肉馄饨,两块鱼糜糕,两块核桃薯粉糕,又喝了一大盅大骨赤豆汤,吃了一个老面馍馍,尚意犹未尽,又夹了一个肉松糯米卷,正要往嘴里送,半路叫常千佛截了去。
“这个容易积食。你吃了不少了,得歇会再吃。”
穆典可从善如流地搁了筷子,语气却是幽幽的:“小气,都不让人吃饱。”
常千佛伸手来,捉了她的左手,按上指下四缝『穴』和大陵『穴』。
穆典可轻声呼痛。
常千佛笑道:“还说没吃饱呢。乖,一会呃逆了就不好了。我给你收着,你什么时候饿了,我再拿去厨房给你热一热。”
穆典可心中阮软甜软甜的,偏要嗔他:“你们做大夫的真是麻烦,这个不许不吃,那个又不许多吃,总是不让人称心。”
常千佛只是笑,起身将那一碟子一碟子的吃食收入食盒,也不要她动手。
穆典可吃饱喝足了,也无甚事可坐,往椅背上一靠,乜乜斜斜,看他忙碌。扭身手扒着坐沿,嘴角微翘着,像只乖顺又狡猾的猫儿。
却也安生不下来。瞧了一会,无聊赖地『摸』了根竹筷子在手,在面前蓝釉粗瓷的碗碟上敲一下,“咚”的一声如泉眼初开。
她自个儿听得不甚满意,手腕子转了转,将竹箸在手上翻了个圈,五指有松有紧,抬手又在碗沿轻敲一下,再一下,“叮”“叮”两声,一声胜一声清越。
既是找准了节奏,她兴致也来了,举箸一阵疾敲,敲击声叮咚起伏,甚是悦耳。
常千佛留了一碗一盏给她敲着玩,余下悉数收入食盒盖好,挨着她坐下,笑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穆典可一时起意,瞎敲一通,并不曾按着曲调来,闻言将头一扭,道:“我不告诉你。”
乌眸水亮,潋滟滟如有光波在转。
常千佛瞧着她这娇软模样,只觉心都要化开,一指嘣弹在她额头上,轻轻的,未敢用力:“好,不说就不说。”
穆典可扶着把手坐起来,抻直了背,又取了一只竹筷在手,蹙眉略忖一下,两手并用,不疾不徐地敲打起来。
音阶各不同,高低错落,极易分辩。是首脍炙人口的江南小调。
穆典可越敲越顺手,曲调婉转,愈发流畅。转头睨着常千佛笑:“你猜猜我这回敲的什么曲子?”
此时太阳已升得高了,倾泼光辉,照得她玉白的脸儿带了点粉润,蒲扇似的长睫上染着碎金,颤颤的,摄人心魄。
常千佛听湖心采莲的女子立在船头唱过这曲子,亦在姑苏大街上,听歌伶和着琵琶声婉转低诉过这词调。
唱功固然是好的。
却比不上这一刻,竹箸粗瓷,简奏成乐,声声叩击如同击打在心底,恁地动人。
也不答,只从她手上接过一箸,伴着她一起敲打起来,声声相和。
穆典可亦不觉诧异。
相处久了,她对于常千佛总是懂得这样那样的事物便不感到惊讶了。打从心里认为,他是应当知道的,是应当会的。
淡黄夹了竹青丝的竹箸叫一大一小两只手握着,大的指骨修长,小的白皙凝脂,错落着翻飞,光随影转,清音疾疾徐徐。这画面,配着这声音,直叫人眼耳身心都是通泰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穆典可抬起头,正好遇着常千佛低头看来,扬眸一笑,便有风情入了眼。
竹箸磕打瓷碗的声音在空中绵长地铺开,化了这四目相对的默。
光阴短驻,仿佛凝在这悠然漫长的袅袅尾音里。
穆典可到底是个女子,受不了这长久静默的氛围,红脸转过头去,无话找了话来说:“你以前听过这曲子么?”
常千佛笑道:“听过。”又接一句:“听花渊阁姑娘们弹唱过。”
穆典可脸『色』就变了。
花渊阁,那不是青楼场子,烟花之地么?
常千佛道:“我没进去,就路过的时候正好听里面唱着这曲子,就记下了。”
“噢”穆典可撇了撇嘴,凉凉道:“你还听得挺仔细的。”
常千佛笑而不语。
穆典可便知道自己又着了他的道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曾被赞誉为“神童”的人。小时候她跟穆月庭一道出门,人人见了就夸。夸穆月庭长得美,夸她聪明可爱,像精灵。她还有些不大高兴,端着镜子瞧半天,道:“我难道长得不美吗?”
金震岳叫人取了颗亮闪闪的黑『色』珍珠来,往桌上一丢,道:“喜欢这珠子吗?喜欢它什么?”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亮。”
金震岳问道:“难道不圆吗?”
她便笑逐颜开地爬到金震岳腿上,搂了他的脖子撒娇。
金震岳笑声朗朗:“我的小四儿烦恼这些做什么?你有个聪明的脑瓜子,就像珍珠的光辉一样,掩盖了别的长处,别人自是一眼看不到的。”
可是她这个聪明人,辨得出人心善恶,识得破阴谋伎俩,偏偏到了常千佛这里,却屡次叫他诓了去,傻乎乎地叫他牵着走。
常千佛才是天字头一号的狡猾人,她在心里有些愤然地想。又说道:“你不进去怪可惜的。听说花渊阁的姑娘个个条正颜美,能歌善舞,还温柔解语。她们可是最喜欢你这样年轻俊俏又多金的郎君哩。”
常千佛再忍不住,狂声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揭常千佛的老底
穆典可在常千佛的笑声中很有些羞愤。
且是气愤多过羞涩的。
常千佛这个人,实在是很有些过分。总是给她下套,诓她说些难为情的话。穆典可觉得……她明明,是个矜持的姑娘啊。
常千佛笑得眉眼舒张,得意之情掩不住。一转头,看见常奇吊着一只胳膊站在大门口,头发也不梳,背光立着,怪是吓人。
常奇干笑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惜什么呀,我爷爷可是见过世面的人。花渊阁的姑娘再怎么条正颜美,也比不上洛阳缥缈山的姑娘啊。缥缈山的姑娘,哎哟,可叫一个温柔,可叫一个漂亮,就是价钱贵。我都去不起,都是我爷爷请我的。”
常千佛顿时拉下脸,差点跳起来打人。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常奇目『露』鄙夷:“你没去过吗?”
“……那是你跟安安撺掇我,说要去看歌舞,就只是看了歌舞,而且就那一回。”
“哦,那你还是去了啊。”
常千佛悔得想给自己两下子。他这是图的哪门子趣味,本想逗一逗穆典可,瞧瞧她拈酸吃醋的小模样,结果倒好,来了常奇这个不嫌事大的,直接给醋缸砸了。急得脸都红了,道:“我真的只去过那一回,而且缥缈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后来再没去过,以后肯定也不去。你想啊,我那时只有十三岁,十三岁能知道什么……真的就是好奇,看个热闹……”
常奇什么时候见常千佛『露』过这种窘态,在一旁瞧着直乐呵。
穆典可凉凉瞥了常千佛一眼:“才十三岁,你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常奇笑得直捶门。
常千佛语塞词竭,心知自己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脸无辜可怜地望着穆典可:“典可……”
常千佛忙着同穆典可解释,也没工夫同常奇算账。常奇便上天了,大摇大摆地抖着腿走进来,一把拖过食盒揭开,“啧啧”直摇头:“你们俩真是太过分了,买了这么多好吃的,猫着自己吃,也不叫我一声。幸亏我鼻子灵光……诶,这是薯粉糕啊,我最喜欢薯粉添了芝麻的味道了。”
又揭开一层,大声叫:“还有酒酿丸子,我最喜欢吃酒酿丸子了。”
常千佛将食盒拽过来,没个好声气:“去,去一边去,没你的份。”
手叫穆典可掰开了:“这是我的,我就要给他吃。”
常奇眼睛都笑没了:“就说四小姐是聪明人嘛,你把我收买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常千佛面相幽怨,叫得越可怜:“典可。”
常奇唯恐天下不『乱』,掀开最后一层,语声已夸张到没边了:“哇!还有糯米卷,我最喜欢吃糯米卷了。”
常千佛冷笑:“你有什么不喜欢吃的?”
“有啊。”常奇头也不抬道:“我不喜欢吃醋。”
这回穆典可也不说话了。
两人脸『色』古怪地看着常奇坐在对面大快朵颐,常千佛犹有不甘地解释道:“我真的”
话说到一半,常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两颊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哝道:“啊对了,他还爬墙偷看过穆仙子。”
凌涪在桃树下练功,一套腿法练完,正打算回去了,就见常奇逃命似的从堂室窜出来,扯着嗓子叫:“凌叔救命啊,救我,凌叔。”
刚下台阶,便叫常千佛从后揪着了衣领子,一把提起,腾身跃上南厢房的屋顶,干脆利落地一摔手,飞身下了房顶。
常奇一个坐不稳,顺着屋瓦往下溜了数寸,左手在屋瓦上『乱』抓一起,双足『乱』蹬,蹬得那屋瓦墨云一般『乱』翻,哐啷哐啷地伴着灰尘往下滚。总算抓住了一条房檩,遏住去势,歪着身子侧躺在屋顶上,一动也不敢动,大叫:“爷爷,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凌涪目瞪口呆,上次见常千佛发这么大脾气,还是永安堂的伙计抓错了『药』,差点吃出人命。好端端的,常奇能干什么事,把他惹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
常千佛沉脸道:“谁都不许放他下来。”
南厢房的门突然打开,方显一脸怒容地走来。原本束得端端正正的发冠被落瓦打歪,半边肩上灰扑扑的,连鼻子上都是灰,与往日板正端肃的样子大相径庭,甚是滑稽,吼道:“常千佛,你搞什么鬼?”
常千佛不理会方显,只看着常奇,道:“你坐稳了别『乱』动,得罪方大将军,把你抓去牢底坐穿。”
方显脸『色』一黑到底。
常千佛说得这是什么话?他也就是不苟言笑了一点,怎么到他口里这么小肚鸡肠,恣睢暴戾?
穆典可一见常千佛动真格了,连忙追出来,正好瞧见这情形,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引得方显又瞪她一眼。
常奇知道求凌涪已然没用了,转头冲穆典可叫:“四小姐救我啊。我全是胡说八道的,我爷爷他从来没去过缥缈山,也没有偷爬穆家的院墙偷看穆仙子,他,他每天都在堡里看医书,扎铜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闻声赶来的安缇如和赵平默默对看一眼:常小爷说这话不亏心么?
穆典可忍不住笑:“这么说你的骗我的了?”
常奇一时情急用错了策略,急忙改口道:“不不不,我没骗你。”怯怯地看了常千佛一眼,豁出去了:“他是去过。不过那都是我跟安安拽着他去的。他只喜欢逛赌场,踢武馆子,对看姑娘一点兴趣都没有……『奶』『奶』啊,『奶』『奶』,我爷爷对你真的是一心一意的。”
凌涪脸也黑了:这个没骨气的家伙!
穆典可被常奇这一声『奶』『奶』臊得满面通红,眼看大半个院子的人都围了过来,再让常奇胡『乱』嚷嚷下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拼命地朝常千佛使眼『色』。
落在方显眼里,简直是穆典可不知羞耻,众目睽睽下与常千佛眉目传情,愤然道:“这种不遵『妇』道的女人,就该浸猪笼。”
乐姝跟在方显身后出来,举着帕子,正要给他擦肩头的灰,闻言脸『色』一白,手僵在了半空里。
月白帕子无声落地。
换了别的时候,穆典可只要动动嘴,抬下眼皮子,常千佛无不让她顺心,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任穆典可多么着急地使眼『色』,他就跟没看到一样。
冷冷站在院中,不为所动。
穆典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跺脚,往屋里躲去了。
常奇快哭了:“四小姐,『奶』『奶』,你不管我了吗?”
凌涪实在听不下去了,也不顾常千佛明令不许放常奇下来的话,飞身上可屋顶,将常奇提了下来。
这时黎笑笑在里屋也被惊动了,一手握着梳子,一手挽着发就出来了,见状惊声道:“阿奇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屋顶上去了?”
自是没人答的。
常奇哭丧着脸道:“笑笑,你快帮帮我,我说错话,惹千佛生气了。”
凌涪看了一眼常千佛,语带责备:“闹一恼就完了,也不是多大事,又不是解释不清楚,你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常千佛默了一会,忽然抬头看向常奇,神情少有地严肃:“阿奇,你当知道,我生气不是为你说了什么,而是你究竟为什么要说这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变心
常奇虽然爱玩爱闹,却不是全无分寸之人。他明知道说这话会引得常千佛与穆典可不睦,会惹到常千佛,却坚持要说,必有他的用意在。
常奇在常千佛看似平静,却威压沉沉的注目下有些生怯,嗫嚅道:“我不服气啊,她两回差点断了我的手,我也要给她添点堵。”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了。
常奇的为人行事常千佛还是清楚的。倘若只是为了给穆典可添堵,他更有可能恶作剧地唤些虫子蚂蚁来恶心她,或者耍磨嘴皮子跟她争个高下,而不是拿这种事做文章,既给穆典可添了堵,还顺带招惹了自己一把。
要知道,他一向是有些胆小的。
常千佛继续看着常奇,一言不发。常奇便有些底气不足:“爷爷啊,咱换个姑娘成不?你这是找的哪门子不痛快?”
常千佛下意识看向凌涪。
凌涪脸顿时黑了。
他固然不愿见到常千佛与穆典可你侬我侬,一日胜一日地感情深笃,却也不会支使常奇去行挑拨之事。常千佛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语气硬邦邦地说道:“你别看我,不是我。”
常奇一看凌涪撇得干净就急了,没了凌涪做后援,常千佛再把他扔到房顶上可怎么办?放眼这一院子人,也就只有凌涪敢违背常千佛放他下来。
“凌叔啊,昨日不是您说的,说四小姐杀孽太重,千佛『迷』障已深,再不抽身恐怕来不及了。您难道不是想让我拆散他们嘛?”
凌涪想骂人了。这个小混蛋!红口白齿地就污蔑上了,就不该救他,该让他在房顶上蹲一天。
气归气,说过的话凌涪是从不赖账的,转头看着剑眉深蹙的常千佛,说道:“这话我是说过,当着你的面,我还是一字不改。你与四小姐天渊鸿泥,难修正果。阿奇的做法是不光彩了一点,但用心是好的。当断不断,泥淖深陷,将来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常千佛眉目有些冷,淡淡的:“既是我自己来受,将来如何,便不劳凌叔费心。今日如何,也请凌叔不要『插』手。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说罢也不等凌涪应言,转身就走。
黎笑笑看着这一幕,便觉有些心寒。
常千佛『性』情温和,鲜少会给什么人难堪。可现在,他居然为了穆典可一念喜怒,当场撂下重话,丝毫不顾忌到凌涪的面子。对常奇更是毫不容情。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这道理她懂。
常千佛今日发这么大脾气,处罚常奇,就是想让凌涪看看,让自己看看,甚至让良庆和满院子的铁护卫看到,穆典可不是他们可以动心思打主意的人,一分一毫的算计都不允许有。
可他敲的人,震的人,都是一心一意为他的亲人啊。常奇与他自幼相伴,凌涪于他更是亦师亦友,相当他半个父亲。
他怎可翻脸如此?
黎笑笑向来大咧,不知心伤为何物,此刻却是有些心痛,往前一步,拦住常千佛去路,鼻子红红的,执拗地看着他:“大哥,在你眼里,我们与你多年的情分,竟远不如你与四小姐短暂数日的相处么?阿奇他并未做什么,只是让她不高兴了而已。”
常千佛看着黎笑笑泛水光的眸子,默了片刻,道:“笑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能拿来这么比较的。我于你,安安于你,究竟哪个重要,你能回答我吗?”
黎笑笑脱口道:“当然都重要。”
常千佛道:“在我这里,也是一样。你们于我是至亲良朋,是重要的人,典可也是一样。那么笑笑我问你,倘若至亲要剜你双目,良朋要断你手足,你当如何?”
黎笑笑怔怔好一会,未能答言。她看着常千佛的眼睛,蓦然发现他那双总是澄澈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是幽暗的,像阴霾天空下的海水,一眼望不到边际。忽地惊觉: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大哥,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哥。
真正的常千佛,是她未能窥得全貌,是不可尽知的。
黎笑笑默默地退让到一边,让常千佛走了过去。
原来在他心目中,穆典可竟已至如此份量了么?是如双目手足的存在。
话说到这份上,黎笑笑还能说什么?
向来千金容易得,郎心最难求。可惜了,一腔真心,交付的偏偏是那样一个人。
黎笑笑有些黯然地想。
常千佛进来时,穆典可正歪在硬梨木椅背上出神。还是那个人,还是同样的姿势坐着,意韵却大不相同了。失了先前那份憨憨软软的娇柔,只是一味地冷清着。眉尖含愁,如笼了轻烟。一如他初见她,缥缥缈缈的,疏离。
常千佛走过去,从旁环住了她。
穆典可忙地伸手推他:“你做甚么?有人看见。”
常千佛却是不松手,双臂收紧,将她带进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沉:“还生我的气?”
穆典可根本就没生气。
亦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肯轻信的她对常千佛却是全然地信任,似乎从刚认识他起,就莫名地信任。
他说他只去过缥缈山一回,是看歌舞,她便信他。他说他对穆月庭的天仙之貌只是惊艳,并无留恋,她也觉得他不会骗她。
既是如此,她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只不过,心里有点小小别扭,又因他才诓骗了她一着,她才会借着题发挥,故意叫他着急,也戏耍他一番。
她向来敏锐,自是听得出他此刻情绪低落,便刻意放缓了声调,微嗔:“谁跟你生气?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常千佛幽幽道:“你果然一点都不在乎我。”
穆典可愣住。
常千佛低下头,认真地解释给她听:“你看,你要是在乎我,怎么会连我去了烟花之地,翻墙看别的女子都不放心上?你分明就是变心了,不在乎我了。”
这是来劲了是吗?
生气他也不依,不生气他也不依。
穆典可皱皱鼻子,皱皱眉,发现自己是真的看不懂这个男人了。抬头对上那一张哀哀怨怨的俊脸,先一怔,随后差点就想自戳双目了:这还是那个一身正和之气,举止端庄又从容的常家堡公子爷吗?
怎显得她一介小女子,像个负心汉一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偷来的
穆典可哭笑不得。便顺他的意,拿手指头在他额上一戳,做了个凶相:“那就罚你将《女宪》《女诫》抄上一百遍。不对,应叫做《男宪》《男诫》。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
说到这里,自己却是忍不住,格格笑起来。两颊笑涡『荡』开,眉间的愁绪便去了。
常千佛心间软和如水,摘了一句,低低复『吟』一遍:“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
男子沉厚的嗓音带了温润缱绻意,如甘酒醇『露』,丝丝化到心里。
穆典可面上恼意如何还挂得住,玉白面容上渲了一层霞『色』,眼眸微垂,于尾梢挑了一丝儿娇羞,乖巧顺从地偎到他怀里。
既是打定了主意,这几日要从自己的心顺他的意,叫他心意满足,无烦无忧。有些话便是不能够说出口的。她便放肆地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假装不知道,短暂得意之后,自己就将是那失意永讫之人。
拈酸吃醋罚于他,这种欢乐情趣本不是她的,是她偷来的。
这是属于他的将来的妻子,黎笑笑,又或者其她的女子,她们的权利。
穆典可心中隐痛,暗幽幽地想,将来也不知是谁能有这等福气,能与他濡沫相守,相伴朝夕?
希望不要是黎笑笑。黎笑笑心中并无常千佛,怕是不能好好待他。
他的妻子,应当是能懂他,爱他,又敬着他的女子,能包容他偶尔的无赖与孩子气,要一心一意待他好的……穆典可窃窃地想,自己应能做得很好。
可是她没有这个机会。
昨夜之后,黎笑笑便与穆典可生了嫌隙,经今日一事,不满之意就更重了。她是个磊落豁达之人,虽不至于学那些小家子女的做派,言语上刁难穆典可,但态度毕竟冷淡下来。
其他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态度上却起了微妙的变化,倒像是更恭谨了一些。
只有常奇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主,蹲在院里默默地生了一会闷气,便又生龙活虎起来。进屋将一盒子吃食收拾了提出来,大方地分与凌涪于黎笑笑吃,被两人嫌弃了,便自个儿地搬了个杌凳坐门口,把食盒子往脚下一搁,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
四月天早间的阳光很是和暖明媚。
穆典可病中要多晒太阳。常千佛向店家寻了两个软布墩来,两个坐在四合小院的西面,正好迎着太阳。两人凑一头,正琢磨着解一套加长的九连环。
这九连环是住在东面厢房的一个书生借穆典可的。那书生据说是要上京求学,在这里等一个同乡,住了十几日了。每天关起门来苦读,偶尔到院中踱踱步,再就是拿一套九连环坐在走廊里摆弄。
那书生学问或许是好的,解起九连环来却颇是费劲。穆典可从旁指点了一下,那书生受了教,对穆典可大是拜服,颇有些考验她的意思,又从房里搬出了这套多达二十一环的加长九连环,叫她来解。
常千佛恐穆典可病中多思,便收了扔在自己房里。这会闲着也是闲着,便将那九连环搬出来,消耗时光。
常千佛解,穆典可看着,不时出声讨论几句,眼神相交,不经意地带出几分脉脉意味。
天边艳阳泼金水,暖风熏人醉。两人凑近一起,皆被风吹得衣袂飘飘,容颜生灿,看着好不美好和洽。
便是凌涪看在眼里,也不禁在心中感慨一声,倘若不是四小姐那样的身份,两人倒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常奇咂巴着嘴,说道:“千佛啊,你明天还去不去买早饭?这鱼糜糕挺好吃的,你再帮我捎带两个红糖糍粑。”
黎笑笑举着一本医术仰靠着葡萄架子看书,闻言鄙夷地看来,这家伙,真是一点气节跟尊严都没有。刚被常千佛扔上屋顶,转头就想着讨要吃的了,他也真是不嫌臊。
常千佛专心地拨弄手上的九连环,颇好耐心地答他:“去啊,你明天早点起,我跟你一起去。”
常奇摆摆手:“那还是算了。”
想着又觉得不平,道:“你偏心,你给四小姐买的时候,怎么不喊她一起?”
常千佛道:“我乐意。”
一句话就把常奇堵回去了。常奇闷闷地咬着鱼糜蒸糕,又把视线转向南边厢房,抬手指道:“歪了歪了,那边。”
客栈伙计正领了一个工匠在南房前搭梯子,准备上房修缮屋瓦,听常奇一嗓子叫唤,退后看了又看,纳闷道:“没歪啊”。
方显住的房间,屋瓦漏了一大片,落灰满地,自是不能再呆着了。黑脸坐在门口,见常千佛与穆典可在院里拆九连环玩拆得不亦乐乎,一丝没把自己放眼里的样子,更不要说有歉意了,一肚子火蹭蹭发酵,就快按不住了。
常奇正好送上门。
方显沉着脸,冲那伙计道:“别理他,全都是有病的!”
这一声嗓门抬得高,常千佛与穆典可必是听见了,却没反应。
常千佛不知道说了什么,穆典可抿嘴一笑,容颜盛放如春花。方显就更看不惯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偷人偷得这么理直气壮!
方显还没说话呢,那边黎笑笑心情也是大不爽,道:“跟谁有火冲谁去,指什么桑,骂什么槐!”
南边最东面的一间房住了一对带小孩的夫『妇』。『妇』人坐在门前做针线,两三岁的小娃娃在膝下捡鸡『毛』毽子玩。一见空气中火『药』十足,『妇』人连忙起身,抱了小孩进门,将房门关上了。
方显纵心中再多憋屈,可那憋屈不是黎笑笑给的,听了这话也只能忍将下去。踱到院中看那工匠补瓦,问些修房补舍之事,算是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
乐姝端了一碗刚熬出来的浓褐汤『药』从厨房走过来。『药』碗上方白烟袅袅,隔着几丈地都能闻到一股涩苦味,想必滋味不大好。走到方显身后,将汤『药』搅拌匀了,双手递与方显,道:“将军,该吃『药』了。”
声音一如其人,温润妥帖,暖沁心脾,只是怯怯的,有畏缩之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我这样的郎君
方显回头瞟了一眼,冷淡道:“没看见『药』还烫着吗?你也没做过这种服伺人的事,做不好也累着自己。我这有贵喜就行了,你收拾收拾,今儿就回建康吧。”
乐姝低眉垂眼,嗓音越发地弱:“公爹说……”
方显颇有些不耐:“你别一开口就公爹公爹的,我爹那里我自会去说清。荒村小店的,本就房间就不够,你一来,又是侍卫又是丫鬟的,又得拿钱打发别的住户,你让别人去住哪里?你这不是添『乱』么?”
乐姝红了眼眶,白皙手指绞着月白『色』的杭绸裙子,只低着头不说话。
方显看着心里更添堵,由着她默立原地,自行走开了。
步了一圈回来,工匠已将房顶上屋瓦补全,两个着深蓝『色』短襦的丫鬟进房打扫擦洗完,出来禀了方显,方显也不看乐姝,径直绕开她进屋了。
乐姝端着『药』碗,原地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咬了咬唇,跟进屋去。
院中方寸之地,又开阔,穆典可想不留意到南面的动静都难,眼瞅着乐姝的背影消失,这才压低了嗓音,悄声问常千佛:“方显待他夫人如此恶劣,果真是因为他夫人背叛于他,做了不贞不洁之事?”
常千佛点头:“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只不过总有人记着,时时拿出来提,京中名流层大约是没有人不知晓了。”
穆典可记得方显曾说过,方之栋对常千佛颇为赏识。那么常千佛与方家必是极相熟的,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又问:“方家那样的门庭,能容得下这种事么?”
常千佛知她想问什么,道:“据说当时事发,那男子一力担下所有过错,咬定是自己轻薄侮辱了方夫人。最后那男子遭杖责而死,却保下了方夫人。”
穆典可愣了一下:“杖责而死……你知道那个男子是什么人吗?”
常千佛道:“这就不知了。”见她脸『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穆典可摇摇头,淡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照你说,方显既然知道他夫人并非无辜,那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常千佛道:“方夫人乃是泾阳望族乐氏之嫡女。方容落败时,乐氏不离不弃,依诺将族中女子下嫁,并且奔走救援,为保全方氏一族出了大力。这份恩情,方家自是要回馈的。只不过,方侯爷虽是一家之主,管得了前堂,管不了后宅,也左右不了夫妻之间的相处。方显长年吃住在军营中,极少归家。方夫人只身在内宅……也挺不容易。”
常千佛没有言明。但穆典可可以想见,一个失了丈夫欢心,身上又烙了污点的女子,在口舌众多的深宅大院里,会怎样一个艰难的处境。
她瞧着乐姝在方显面前那副唯唯诺诺又小心的样子,着实觉着她可怜,又实在生不出同情之心,道:“终归,还是她自己行差踏错了。”
常千佛淡淡说道:“人孰无过。方显固然有他的难处……只是这般自苦苦人,却是没必要了。”
穆典可有些惊讶于常千佛如此淡然的态度,想了想说道:“我倒没觉得方显有什么错。若是我遭了这样的背叛,大概还没有他这种气量,怕比他小气多了。”
天边层云随风走,金乌镀彩衣。穆典可眯眼瞅着头顶那一层层渲了金绯『色』的流云,恍恍惚惚,竟是忆起那些遗忘多时的旧年光景。
那时她伤得痛极了恨极了,也曾想过提剑冲到金雁尘面前,照着他的心口给上一刀,好叫他也尝尝这心肝撕裂的痛滋味。
后来痛得麻木了,便只余深刻的厌倦,一心只想远远逃离了他,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只是身不由己,她没下得去手,也没有如愿以偿地从他身边逃离。
就像方显与他夫人一样,不想见,却不得不见。日复一日地消磨,爱没了,恨也殆尽,直至有一天,对着他,心中再也不起半点波澜。
再回看时,那些刻骨的恨,与刻骨的痛,都仿佛一场轻烟大雾,如同前世里的旧梦,消散得无踪无形。
她喃喃说道:“若是我,我也不必恨那人,只是也不能够原谅。一别两生宽,恩情断绝,不可复生。”
常千佛心中微动,抬起头,见穆典可怅然望着天边,一脸沉浸追思的模样,不觉心疼。
知她定是不愿叫自己瞧见这幅模样,复低了头,装作认真地拆解九连环,接着她的话笑说道:“可你是女子啊,女子小气些本就是应该的。”
穆典可回了神,笑道:“只有你会这么觉得。我就是做了再错的事,你也能找个理由帮我圆回来。”
说完脸微烫,自己这种想法,莫非就是恃宠而骄?
心里敲打着:慎言,慎言,又不矜持了啊。
不给常千佛借题发挥的机会,抢着又道:“你真的觉得,方夫人做了那样的事,是没有什么的吗?”
常千佛听她话音,倒像是心里有结,暗悔自己大意。
这种心结,可是万万要不得。
笑道:“这点你放心。我这个人,一向遵守‘以宽待人,以严克己’。这种错误我不会犯。”
穆典可只是想问一下,没想让他给自己做保证啊。听了这话先是愣了,随后脸便红了。
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忝颜追了一句:“那若是将来,你的妻子背叛了你呢,你当如何?”
常千佛佯怒,一个指嘣弹到穆典可额上,道:“你咒我呢。”
一个不留意,轻重没把握好,在她脑门上留下指甲盖大一个红印子。
穆典可吃了痛,抬手抹额瞪他,颇是不满。
常千佛抬手开与她『揉』,被她伸手拍开。笑了笑,接着说道:“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办法回答你。像我现在,我虽然方显这样行事不太妥当,但这种想法多少有些自以为是,是有失偏颇的。因为我毕竟不是方显,不知道他身为一个男人被人背后戳着脊梁骨嘲笑会是一种怎样的心境。未到那一步,未亲身体会,还真不能断言会如何如何。不过嘛……”
他顿了一下,满眼促狭,望着穆典可笑:“像我这样‘年轻俊俏又多金的郎君’,应当不至于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真心还是假意
穆典可正恼着呢,听到他这句不怀好意的“年轻俊俏又多金”,气势顿时就蔫了下去,羞愧低头,不服气地来了一句:“那你总会老的。”
常千佛不以为然:“我几位姑姑那里多的是养荣驻颜的方子,赶明我跟她们要来,日日好生养着。等到你发白齿落,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时候,我还是个年轻小伙,看你还生不生这样的歪心思。”
看你还生不生这样的歪心思!
穆典可轰地一下热血上脸,羞闹之余,心中又多出一股不可自遏的甜蜜。
好似真的望见了与他相偕白首的那一日。
情急答不上话,只得以恼遮羞:“你才发白齿落,你才走路需要人搀扶呢。”
常千佛大声笑起来。
常奇道:“快看,那里有个傻子,玩个九连环都能把自己乐成那样。”
穆典可扬起手上铁环便朝常奇砸了过去。
常奇嘴里含着一块薯粉糕,哪想到穆典可会突然发难。仓皇跳起,绊到脚下食盒,往前抢了好几步才站住,仍叫那四五个一串的铁环砸到了后脚跟。
转头望着穆典可,神情有些发懵。
穆典可自己也傻了。
她的反应是相当快的,趁着常奇还没缓过神来,先发制人地朝常千佛嗔了一句:“还不去把铁环捡回来?你也真是的,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做什么,他骂了就骂了呗。”
常千佛抑着笑去捡铁环。
常奇呆立原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叫:“你当我是瞎子啊?我明明看见了就是你砸的,你还想骗我!你说谁是小孩子呢?”
他嗓门又大,一边叫还一边抱着脚跳,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穆典可被一群人看着,满脸生晕,耳尖发红,恨不得自己能钻到地底下去。
常奇抱着脚呼痛,兀自大叫:“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又没骂你,我说我爷爷,你管的得着吗?”
穆典可理亏不吭声。
常奇一看穆典可不说话了,越发嚷嚷得带劲:“哎呀呀,你是不是心疼了呀”
穆典可急了,喝道:“你闭嘴!”
她惯常发号施令的人,自带威严,这一声声音虽不大,气势却足。
沉眉怒目,一身凛凛,哪是常奇敢正抗的。
当下常奇闭嘴不说话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眼前这位姑『奶』『奶』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要真把她给惹『毛』了,再把自己另外一只胳膊也给折了,那就连吃饭都吃不上了。
常奇一贯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准则,惹不起他难道还躲不起吗?
拍拍身上的灰,又看了眼地上摔烂的蒸糕,颇有些惋惜地说道:“这么好吃的鱼糜糕,可惜了。”
黎笑笑心中哀叹一声,简直想伸手捂脸:太丢人了好吗?
双手一掀,把医书盖在了自己脸上。
常千佛捡了铁环回来,心情颇好的样子,一边拆解九连环,一边哼着小曲。春风得意掩不住。
穆典可感受到一院异样的目光,只把头狠狠低着,心里安慰自己道:罢了,反正丢脸又不是这一两回了。
吃过饭,午歇之前,常千佛照例是要给方显过一遍脉的。
大约是因这一上午被气得多了,方显颇有些肝火上行,心脉滞涩之象。
他去毒之后阳气弱,不宜多施针,常千佛回房取艾绒给他灸了一道,又取砭石敲打肝肺两经,疏络理气。
未多时,方显胸闷气堵的症状便消解不少,只是一张脸仍旧黑着。对着常千佛的问症,也是问三句答一句,态度十分不友善。
乐姝立一旁十分尴尬,却不敢多言,只在方显不注意的时候,冲着常千佛歉然笑了笑,颇有请包容之意。
常千佛道:“我来时针具未带全。还烦劳夫人去同黎小姐说一声,要她取三枚员针,一枚毫针与我。”
乐姝是个『性』聪慧敏的,听了常千佛这话,便知他是要自己回避。示意房里两个服侍的丫头,一道出去了。
方显冷笑道:“怎么,把人清走了,要跟我算账了?”
常千佛从来不是个冲动之人,他把常奇扔到自己房顶上,害自己落一身灰,绝对不是无意为之。
怕是穆典可已经在他那里告了恶状了。
常千佛道:“你骂她狗仗人势?”
方显供认不讳:“骂了怎么了,你还要跟我打一架?”
常千佛道:“你是个病人,我与你动手不武。但若你继续恶言恶语,触到我的底线,我不会讲究这样。”
方显冷哼了一声,轻蔑道:“大丈夫本不该搬弄口舌,”
常千佛道:“那就别搬弄了。”
方显到嘴的话噎回去,不可思议地看了常千佛一眼,同情鄙夷兼有之,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是真的傻了,还是鬼上身了?你知不知道,你当宝贝一样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今天早上,她亲口跟我说,她就是想利用你,只不过看你大树下头好乘凉,才愿意耍着你玩。似这样心机深重的女子,你认为她能对你有多少真心?”
常千佛蹙眉道:“她真是这么说的?”
方显就有些不耐烦,道:“我虽不是君子,却也不屑于做这种诓人骗人的小人行径。不信?你自己去问她啊。”
常千佛默然不语,继续拿砭石敲打着方显通身的经络。
她终究,还是决意要离开。
她跟方显说这样的话,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从酬四方那件事情当中摘出来。固然见得自己在她心中是重要的。然而同时,她也并没有打算同自己绑在一块,共同荣辱进退。
所以这些日子,她才会一反常态地对他热情,才会抛下顾虑,尽情释放对他的爱慕与依恋,说着平时从不出口的话。
他不是没有觉察,只是自欺欺人,不愿承认。
方显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受了打击,无法接受。道:“你也别敲了。你这么心不在焉的,我怕你把我敲死。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留恋。”
常千佛抬起头,看着方显一字一句道:道:“我再说一次,你可以不知她,但你不能谤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监视
方显大为火光:“我谤她?!”
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
方显简直不想再跟常千佛多说一个字,徒给自己找不痛快,大声叫道:“贵喜,送客!”
贵喜双手交叠一处站在大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十分为难。
他家大将军再怎么英明神武,也不能得罪大夫啊。
常千佛道:“大将军不必急着逐客。容我再多说一句。人食五谷,**凡胎,难免又恙。疾病之生发,固然与先天之本,饮食作息,冷暖劳逸皆有关联,更多的却是受一个人情志所影响。
你长年情志不畅,郁结五内,心肝脾肾皆有固疾,只不过因为年轻力健,未显于外。时日久了,并非益事。”
方显冷哼了一声,道:“危言耸听。”
恍然里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父亲突然把乐姝送过来,是你的主意?”
常千佛道:“我只是个大夫,据实将你的病情告知方侯爷,并无心『插』手你的家事。”
说着将艾条,砭石等一应物收进『药』箱,转身要走了了,还是停下来,说道:“人生在世,不过荏苒数年,实没必要过分与自己为难,亦为难他人。
如果我是你,我当问问自己的本心,是否愿意宽宥。如果情义尚在,那便摒弃前嫌,戮力修复得善果。倘若做不到,那便放她自在去,各自求安乐,相忘江湖,两不生怨,也不枉修得夫妻一场。”
方显脸『色』铁青,抿着唇不吭声。
贵喜手心皆是汗。
这么多年了,有谁敢当着主子的面提这茬事?
瞧着常千佛出来了,喜贵诚惶诚恐地上前作揖,道了声:“有劳常公子了。”
声音却是压得极低,就怕叫方显听了去,又惹得他一顿怒。
天暖虫儿出,“吱”一声长鸣,从花圃的杜鹃花叶里传出,刺耳绵长,叫人心烦『乱』。
良久,听得房里“啪”一声重响,随后数声清裂之音,是茶壶摔碎的声音。
贵喜惊得双肩一耸,随即心头一块沉甸甸大石落地,松畅不少。
总算,这口气,是给发出来了。
常千佛从方显房里出来,少有地呆坐出了会神。
既无心睡眠,坐在院中将那拆开的九连环拼接一处,又解了一遍,感觉甚是无趣。
遂叫了安缇如来,叫将铁环还与那书生。
九连环在安缇如手中“叮”“叮“叮”地碰撞,折了太阳光晃到常千佛脸上。白光耀亮,可见环上清晰划痕。
常千佛心中一动,叫道:“等一下。”
安缇如提着九连环又回来了。常千佛将那二十一铁环尽皆拆开,在石板上摆成一排。就着太阳强光,可以清晰看见铁环上的细微划痕,有的有,有的没有。
安缇如顺着常千佛的目光,也看到了这些划痕,道:“铁环拆解之时,两相刮擦,有些划痕倒也不奇怪。”
说话间,常千佛已将那七只有划痕的铁环挑了出来,另外摆了一排。
这下,安缇如也看出异样来。这七只铁环的成『色』与另外十四只不大一样,颜『色』略浅一些。混在一起不觉,单独拿出来便看出差异了。
七只铁环上划痕不一,横撇竖捺都有,是暗号。常千佛识不得,但穆典可肯定识得。
一开始,那书生就是故意引起穆典可的注意,信号自然也是传递给她的。
他还是小觑了金雁尘。
他们在路口等待安缇如和赵平前来汇合的半天时间里,金雁尘便提前派人到客栈布置了。
书生是明宫人,那对带小孩的夫『妇』也有可能是。甚至被方家重金劝走的那几户房客当中也有可能有明宫人。
穆典可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金雁尘的掌握之中。
常千佛忽然觉得愤怒。
安缇如问道:“公子,现在要怎么做?”
常千佛将铁环收起递给安缇如,说道:“看看房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不要打草惊蛇。”
安缇如领命去了。
赵平抱着一黑一白两个纯钢打造的罐子跑过来,激动道:“公子,你看,产卵了,产卵了,养活了。”
穆典可午睡起来,见常千佛坐在门前竹丛边,面前摆着两只拳头大小的罐子,右手握着一只上粗下细的凿空象牙管子,上衔软皮囊,将象牙管置于盛了稠绿汁『液』的碗中,捏着那软皮囊收放数下,吸了大半管汁『液』上来,小心地滴在黑『色』罐子里。
神情专心致志,好似没觉察她的到来。
穆典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常千佛身旁半半蹲下,安静地看着他做事。
只见那黑『色』罐子式样甚为奇特。外壳由精钢打造,上边沿两指宽的位置设了数道方扣,应当是机关锁。用来与旁边小几上的一只精钢盖子扣连。
以质地密实的白陶瓷作为里子,中间又加设一道平盖,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
像琉璃,看着又比琉璃更坚实许多,亦无流光华彩,是透明的,
透过盖子,能看到罐子里有一团暗蒙蒙的影子,左突右窜,是活物。
穆典可见过烟虫蛊,与这些不明物形态颇为相似,下意识就问:“这是蛊吗?”
常千佛点点头:“新培育出的蛊虫,还没名字,你给它取个名字怎么样?”
说着话,手握皮囊,又挤下一滴稠绿汁『液』。绿『液』从透明盖的边缘滤条慢慢往下渗溢,引得罐中暗影四处奔走。
穆典可想了想,道:“你拿这些绿『色』汁『液』喂食它们,就叫食青蛊好不好?”
常千佛笑道:“好啊。”
虽是笑着的,情绪却不大高涨。
穆典可察觉常千佛有异,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看你精神不大好,你是不是不曾午睡?春日最易困倦,你要不要去休憩片刻?”
常千佛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我便不困了。”
穆典可又看了常千佛一眼,感觉他有心事。只是他不愿说,那便是问也问不出来的。挪步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笑问道:“你养蛊虫做什么?”
虫蛊,那都是害人的东西啊。
常千佛看出她的疑虑,笑说道:“这是用来治蛊的,并不伤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你相信我
穆典可面有疑『惑』。
常千佛指着那绿『色』汁『液』道:“这些汁『液』是用十三种『药』草提炼而成,里面掺有磨碎的尸花蛊粉末。这些食青蛊都是刚刚产下的幼虫,尚未闻过生肉血气,给它们食用掺了尸花蛊的植物汁『液』,久而久之,它们便能记住这种气味。
等到虫蛊长成,便不会吸食人血为害,反而利用它好食尸花蛊这一点解蛊救人。”
穆典可疑『惑』道:“可是虫蛊『性』好吸食人血肉,即便以『药』汁喂养,又该如何确保它们在进入人体内以后,不会唤醒本『性』,反而为害?”
常千佛笑了笑,道:“你所虑甚是。不过幼虫成蛊要经过两三月漫长的时间,这过程中我自有法子挫去它们这种本『性』。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是,食草之虫不如食肉之物凶虫,会遭反噬。我正在想,要如何提高这些食青蛊的战力呢。”
这个穆典可是帮不上忙的,只好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他喂虫,并不扰他。
过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尸花蛊是什么蛊?”
常千佛笑道:“你应当没听过。这是一种刚刚培育出的苗疆新蛊。其邪恶之处在于它的成蛊方法,是以人养蛊。母蛊寄托在人体内,三年产卵,虫卵通过血『液』里渗透到人体的四肢百骸,靠服食『药』物抑制虫卵发育。
久而久之,母蛊与人成为一体,人在虫在,一旦人亡,母蛊便随之死去。这时血『液』里的『药』力也会消散,失去对虫卵的抑制作用。
这些虫卵便会在一息间迅速生长,破肉而出,虫蛊成千上万只齐出,尸体上俱是血眼,因此叫尸花蛊。”
穆典可懂了:“这些新长成的蛊虫失去寄养之所,便会寻找新的宿主?”
常千佛点头。
穆典可不觉『毛』骨悚然,成千上万的蛊虫一起破肉而出,寻人寄居,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场景。
常千佛接着道:“尸花蛊的幼虫与母蛊之间感应极强,一旦母蛊死亡,幼虫便会疯狂报复。食人心血,杀伤力极强。”
穆典可蹙眉:“那除了以蛊食蛊,就没有其它的办法能消灭尸花蛊了吗?”
常千佛笑道:“法子是有的。如果虫蛊不曾进入人体,可以架白橡木为柴,投入艾草,茉莉和夹竹桃的花叶,烈火焚烧便可杀之。
如果入体就麻烦多了……即便我全力施为,救一人至少也得一炷香的时间。各个『药』堂里能解此蛊的大夫也不算多。”
以常千佛的医术,尚且要花去一炷香的时间解蛊,其他人自是更久,甚至大多数大夫对于此症是束手无策的。
那么一旦有人养成此蛊,其后果是相当可怕的。
穆典可看着常千佛犯愁的样子,不觉有些懊恼。
她钻研过五行八卦,机关术数,也学过诗词文章,管弦之乐,甚至跟徐攸南学过算账理财,唯独没有想过去学医术。
如果她懂医术,现在就或许帮常千佛一块想想法子,不至于在他犯难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句有用的话也说不上。
她伸出双手,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语气笃笃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出法子的。”
和风吹起她的发丝一缕缕,拂上常千佛的脸庞,痒痒的。
从手背上传来的力道是如此清晰,穆典可眼中的信任是如此坚定。千佛只觉盘桓在心头一中午的郁郁之情都在此刻消解了。
抬手拂了拂她被风吹『乱』的轻软鬓发,轻声道:“典可,你真的信我吗?”
穆典可不假思索道:“当然了。”她颇有些骄傲地说道:“我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
常千佛微微笑,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面庞,指腹薄茧在柔腻的肌肤上带起一丝丝略微粗糙的刮擦触感。
他柔声说道:“只要你信我,我便能做到。任何事。”
穆典可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此刻终于确认常千佛确实是不对劲的了。
他黯然低落,不能安眠,并非是为了食青虫而烦恼,给他造成烦恼的,恰恰是近在眼前的她。
可是她离开去午睡前,一切不都还好好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似乎是为了坚定她的揣测,常千佛又说道:“只要你愿意信我,只要你开口,我便为你做到。”
穆典可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要她开口说什么呢?
要他也卷入这场血雨腥风,为死去的金家人报仇?还是要他离亲叛祖,同她远走高飞?
穆典可怔怔望着那双柔情宠溺却又仿佛含着不尽愁绪的黑曜眸子,言塞于口,不知要如何应对。
她想说的是:千佛,我并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我只希望你一如从前,能开朗豁达,无烦无忧。
把我忘掉,或是尘封在心中某个角落。安然快乐地过自己的日子。
继续钻研虫蛊,钻研治病救人之法,悬壶济世,做人人景仰的活佛医仙。
那样,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总能听到你的消息。
在茶寮酒肆,在街坊田舍,我停下歇脚的时候,能偶尔从陌生人的嘴里听到你的名字,便觉得很高兴。
然而她没说。
说不出口。
胸臆酸涩难当,让她想流泪。她伸出手去抱他,不想蹲得久了,小腿酸麻,一下未能起得来,身子向左边歪了去。
常千佛抢住了她。
她借着这股劲儿,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他的腰,把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哭了。
她在想,她与他,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步境地,让两个人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姑苏街头的漫漫烟雨中,他拦住她,向她自报家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今生于她,只可能是陌路之交。
她告诉小叶,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很好,可是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是打定主意,拒绝接纳他进入她的生命。
可是常千佛太好了,好到她需要一次次提醒自己才能坚定决心。一次次动摇,一次次心伤,一夜又一夜地辗转反侧。
他用柔情为她织就的情网,她拼了命还是没有逃开。
她听常千佛在头顶上说道:“典可,你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替你挡住外间所有的风雨。”
她相信,可是她不愿意,拉着他一起,堕进那个乌糟黑暗的炼狱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我认
春日晴雨不定,原本晴朗的天忽然黯淡下来,乌云漫遮,淅淅沥沥一场雨,下了多时不绝。
雨如连珠落,急急敲打青石板上,未几便汇成溪流,向着檐沟涌流不及,在青石浅凹处积成一泊泊清亮的水洼。叫那雨点搅得不宁,遍地生涟漪。
乐姝撑着一把茶白的油纸伞从南面走过来,步伐不急不躁,端的一派柔和娴静之态。
断续扯落的雨线将那温润的眉眼氲糊了几分,益发显得宁静端庄。
像早春深院里,叫『露』水打湿的一株烟白杏花。
穆典可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人与不贞不洁这种词联系起来。
乐姝提裙步上台阶,将油纸伞收了,向着常千佛两人欠身见礼,说道:“打扰常公子了。午时得公子诊治之后,廷先安枕而眠,精神好了许多。廷先让我向公子道声谢,也问公子是否有空,能否赏光手谈一局。”
穆典可猜,廷先应当是方显的字。她此番称呼,倒是比那一声怯怯的“将军”亲昵了许多。
常千佛笑道:“大将军病灶未去,不宜多思,还是应当静养。”
这便是拒了。
乐姝欠身,两厢颔首为别,转头撑了油纸伞将去了,又朝常千佛看了一眼,目有感激之『色』:“谢谢。”
当年事发之后,方显并不曾打骂虐待于她,却是当夜就在书房置了铺盖,分房而卧数日后,直接搬到了军营。
她只有在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到方显。偶尔方之栋施压迫方显回了静姝院,他也是呆在自己的书房里,茶也不吃一盏便走,更不消说与她搭话。
今日他竟破天荒地喝了自己亲手斟的茶,还跟她道了声谢,语气虽然冷淡,却十足叫她受宠若惊了。
方显不会无缘无故改了态度,乐姝思忖,今日只有常千佛与方显独处了小片刻,定是常千佛与他说了什么。
当下又弯腰行了个礼。
常千佛道:“解铃还须靠自身,局外人不过多嘴两句,夫人客气了。”
乐姝走后,穆典可便忍不住问道:“你同方显说了什么?”
常千佛俯首,眼眸沉静如定,望了穆典可片刻,说道:“我跟他说,倘若心中有情,就应该抓牢不放手。”
穆典可怔了怔,有些失神:“倘若抓不住呢?”
喃喃的,似乎同自己说:“如同指缝抓沙,越抓得紧,越去得快……还落一场空。”
常千佛看着她清丽脸庞上浮起的『迷』惘意,心头躁闷难当,转头看着院中纷纷落雨幕,沉默良久,说道:“我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做事的冲动少年。我想得到,就想过得不到。就算只落一场空,”
他顿了顿,吐字极其干脆,如利锋断铁,落地铿锵。
“我也认!”
春风携雨上走廊,意微凉。
穆典可低头拨弄着罐子上的机关扣,将那片黑亮的精钢盖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咔”“咔”“咔”的声响在搀了铅一般静默的空气里极不合宜地响起,叫常千佛心里愈烦『乱』,竟是想发脾气。
穆典可忽然抬起头,道:“既然可以通过服『药』抑制尸花蛊的虫卵生长,那可不可以通过服食『药』物使得尸花蛊不能在人体内停留,比方说,有它厌恶的气味,致命的毒素什么的。”
常千佛转头看着穆典可,目光跟定了一般,随后又调过头去。
穆典可声音小了:“我说错了吗?”
常千佛道:“不,你说得很好。”
可是他不想听。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想着尸花蛊的事。
穆典可见他面『色』不豫,便有些惴惴,把机关盖子合上。默默坐了一会,站起身,打算往房里去了。
忽然里脚步一顿,猛地转头往南面屋顶上看去。
此时雨已将歇,雨丝轻薄如纱帘,逐风飘『荡』在空中,烟烟袅袅,映着万里天蓝如碧,屋瓦铮亮,满目簇新。
就见得屋脊背后黑影一闪,一个头戴箬笠,身披蓑衣的身影探了头,大约腿腹有伤,行动姿势极不协调,连滚带爬地疾行一路,从屋顶翻落下来。
落地身手却是敏捷。
三个穿着虎皮纹靴子的黑衣人随之现身屋顶,三人对望一眼,纵身跳落,一左一右一前,堵住那蓑衣人的去路。
三人持剑,那蓑衣人用掌。看似那蓑衣人寡不敌众,抵御狼狈,然而一番激战下来,那三人竟是拿她不住,只得弃攻为守,将那蓑衣人团团围住,不许她逃离。
穆典可识得那蓑衣人所使的掌法乃是**手,心中微凛。就在这时,那蓑衣人也一抬头看见了她,高声呼叫道:“四小姐救命!”
嗓音粗沉,尾音里带了点嘎声。
果真是黄凤羚!
此时方显在屋中被惊动,快步出门来,看清那几个黑衣人脚下穿的虎皮靴后,目光顿时一沉,锁住一身箬笠蓑衣的黄凤羚,沉声令道:“给我拿下!”
两个贴身亲卫立马抽刀,飞身卷入战斗,刀光霍霍,直指黄凤羚而去。
两个亲卫一加入,原先平衡顿时遭打破。黄凤羚且战且退,背抵着南面厢房的墙壁,双手疾砍如薄刀纷落。
黑衣人与亲卫纵然利器在手,却靠近不得。稍一近身便遭手刀『逼』退。
五尺包围圈再难缩进。
黄凤羚蓑衣上破了一口子,胸口中一剑,鲜血直涌,心知自己已撑不了多久,一面拼死抵御,一面高声疾呼:“我有要事相告!还请四小姐救我!”
看那样子,竟像是奔着穆典可来的。
穆典可冷冷地瞧着黄凤羚在一群人的围攻下险象环生,却只是不说话。
黄凤羚虽然侥幸从石室逃脱,却只是一时。只要那暗卫安然脱身,将实情带回,容翊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掉黄凤羚。
无论是就地诛杀,还是『逼』供后再行处置,黄凤羚落在容翊手里,这条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另一方面,刘妍也会千方百计地找到黄凤羚,杀她灭口。
而穆沧平在灭掉焚日一派之后,也必然一直在搜寻黄凤羚的下落。暴『露』了身份的黄凤羚一旦进入江湖,立马就会遭到各路人马的追杀。
此时的黄凤羚就如同丧家之犬,想要活命,只有投奔明宫一途。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擒贼先擒王
只是她穆典可并非什么救苦救难大慈悲之人。
黄凤羚受了刘妍指使,数度加害暗算于她,这笔账她还没有同黄凤羚清算,现在就想让她救命,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黄凤羚肩头再中一剑,凄声叫:“四小姐”
语未毕,右腿被一个亲卫砍中,身体失稳,翻身滚到泥水里。
满地打滚避开众人群剑『乱』刺,双掌为刀,两腿作辅,攻向亲卫与黑衣人下盘,竟有愈战愈勇之势。
常奇惊声叹道:“啧,这个婆子好生厉害。”
穆典可看见黄凤羚连出几招**手,都是玉石俱焚的险招,可见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了。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说道:“给我个理由。”
黄凤羚被容翊和刘妍派来的两队人马追杀,一路奔逃寻找明宫的据点,明宫没找着,却意外得知穆典可在此处。
这才前来求援。
她在走投无路之际投奔穆典可,又有旧隙,难以被看重。所以哪怕被四五人一起围攻,仍只只说有事相告,并不说何事,为的就是就是待价而沽。只可惜穆典可似乎并不为所动,眼睁睁看着她被刘妍的人围杀,竟是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黄凤羚垂死之际见生机,自不敢有所掖藏,开口就是惊人之语:“金采墨。金家灭门,是金采墨!”
一院人俱愣住。
只有穆典可是不意外的。
她咬着牙,手指尖紧紧掐入掌心,心中已出离愤怒与悲伤。
金采墨!原来这就是金采墨的秘密!
“来人!”
一直铁环从东面厢房飞了出来,套住了一个黑衣人的剑柄。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书生破窗飞了出来,双手抓着铁环约『摸』三四十来只,一只接一只投掷出去。原本分离的铁环在空中相撞,连成一长条整环。
书生伸手一拽,端头处的铁环带着长剑脱离了黑衣人的手,扬到了空中。
书生手腕转动,勾着长环在空中起舞摆动,只听得“叮”“叮”“叮”“叮”,碰撞声不绝于耳,那连成一线的铁环逐只分离,又变成了一只一只,向剩下几人手中的兵器套去。
常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这看起来孱弱无比的书生一下子就变成了武林高手,也搞不懂书生为什么要听穆典可的,却是先被书生那一手神乎其技的套环解环手法给震惊了。
大呼一声:“好俊的功夫!”
几乎同时,坐在南面偏房门口绣花的『妇』人也站了起来,宽大的衣袖一甩,数十枚绣花针牵着彩『色』的绣线笔直『射』来。
绣线一出两三丈,红黄蓝绿青紫靛,于空中绷得笔直,像被拉直放平了的一道彩虹,绚丽多姿,却又杀意凛冽。
两名亲卫仓皇闪避,险险躲过飞针袭击。却有一人遭铁环撞击中膝盖,痛哼一声,单膝跪到了地上。
『妇』人一扬手,数十根绣线扯着绣花针飞回。袍袖如流云,几经翻覆,再度甩袖刺来。针针比着『穴』位,中针必亡。
方显怒声道:“穆四,你不要多管闲事!”
穆典可并不应答,黄凤羚嘴里有她想要的秘密,事及金家满门血仇,已不是管不管闲事的事情了。
黄凤羚必须活着带回明宫!
穆典可眼中各种复杂情绪翻涌着,悲伤,震惊,愤怒,失望……终成彻骨寒意。冷冷说道:“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方显便觉身侧一阵阴风来,两只带着钢铁指套的手曲起如鹰爪,迅捷朝他头上抓了过来。
来人身量不高,形容略瘦小,活动起来敏捷如猿猴。
正是那绣花女子的丈夫。
方显在这小院里住了多日,竟不知此处藏龙卧虎,潜伏着这么多高手。
斥道:“藏头缩尾,行事何其卑劣!”
穆典可冷笑道:“容翊为了给我设局,利用自己的妻子打头阵;以李慕白的恩师要挟他为自己卖命。而后屯兵上万,以我作饵,诱我哥入局。残害稚子,暗箭伤人,这桩桩件件,有哪一件是光彩的?
你却来斥责我卑劣。
原来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脸面和骄傲竟是靠不分是非,牺牲廉耻得来的?”
她说的这些,除了以穆典可为饵,诱杀金雁尘以外,其它方显俱是不知情。听了她这番挖苦嘲弄,如何不怒?
一面与那使爪功的男子缠斗,一面怒声斥道:“你休得含血喷人!”
穆典可冷笑不言,只密切地看着场间打斗。
此时三个黑衣人已经两死一。一人被绣花女子刺中百会,章门****,立时暴毙。一人被那书生以铁环勒颈,窒息而亡。
剩下一个黑衣人面部遭飞针刺伤,鲜血淋漓,腹部也中了一环,勉力支撑着抵御二人的进攻。
至于方显的两个亲卫,虽未受伤,却也被缠得脱身不得,无从施援。
方显在那戴指套的男子进攻下节节败退。
忽然南面屋顶上又出现一条黑影,脚穿虎皮靴,手握制式长剑,与追杀黄凤羚的那些黑衣人一般装束。
穆典可心道不妙,转头看向常千佛,冷冽双目中始有了暖意,恳切道:“这件事与常家堡无关,请你让我自己解决。”
常千佛默然。
穆典可疾步下了台阶。
满空都是飞舞的绣线与铁环,她就在这些飞舞的线与环之中穿梭,身形步伐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方显身后,以手作刀,向他后颈袭去。
方显乃是征场杀伐之人,直觉敏锐,尚未意识到危险来临,身体便先一步作出反应,回身一剑挥来。
穆典可身体倾斜,身法快如影,俯仰之间连躲两剑。
那戴着精钢指套的男子紧追而至,张手抓向方显后颈。
方显只得匆忙回剑抵挡,仓促之间便把后背『露』给了穆典可。
穆典可抬手连点方显三处大『穴』,手指快得不及分辨。
方显木立当场,手中长剑脱落,下一瞬间便被穆典可握住,搁在了他的项颈之上。
“都住手!”
方显的两个亲卫,以及后面出现的那五个黑衣人都退后成防守之势,不敢再有所动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金采墨的秘密
第一批追着黄凤羚进院的黑衣人中幸存那一人试图逃跑。书生眼疾手快,数只铁环脱手而去,从后撵上黑衣人,将其击倒在地。
绣花女子广袖一甩,一根牵着蓝线的飞针扎进黑衣人右脑神庭『穴』中,针身尽没,黑衣人猝然绝息。
穆典可冷冷说道:“把武器扔了,退后。”
两名亲卫相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丢下长刀,往后退了数步。那五个黑衣人却是犹豫了片刻,弯腰将剑放下,慢吞吞往后辗挪。
穆典可不言不语,手指略微用力,便有细红血线自脖颈上渗出。
黑衣人大骇,一路退至墙角处。
穆典可这才把剑从方显脖子上移开,慢慢走到黄凤羚面前,剑尖一挑,抵在了黄凤羚的咽喉上。
手腕下压,剑尖刺破皮肤一点点深入,扎出殷红的血珠。
她手上的准头拿捏得极好,既不至于要了黄凤羚的命,又能压迫黄凤羚的喉管,使她呼吸艰难。造成极强的心理威压。
漫空的雨丝都仿佛凝滞住了。
黄凤羚汗下如雨,满眼惊恐地望着穆典可,也不敢开口讨饶,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剑尖在喉,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过了许久,穆典可才冷声开口,声音如同冰凉的雪霰子,粒粒洒下,清晰悦耳,却叫人心头生寒。
“金采墨是我的亲姨母,是金家的七小姐,你却跟我说,她灭了金家满门?拿这种话来糊弄我,你想过后果没有?”
她把剑尖后移了一寸。
黄凤羚喉咙上压力一松,瘫软坐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仍是惊惧莫名:“老奴……不敢骗四小姐。”
穆典可眼神依旧冰凉:“是吗?你说你有事相告,我便给你个说话的机会。但你记着,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若胆敢有一字虚假……”
她停了一下,看看墙角肃然站立一排的黑衣人,说道:“你猜猜,容翊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折磨你?”
黄凤羚听得“容翊”二字,不由得一个哆嗦,面白如土,颤声道:“是,老奴…老奴绝不敢有一字欺瞒。”
穆典可收了剑,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凤羚。
时移事易,不日前还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的风光嬷嬷此时匍匐于她脚下,连一丝反抗之意都生不出。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人心。有的人要以情动,有的人要以威压,以金钱美『色』诱之,以生死名利胁之……都有弱点。就看谁强谁弱,谁能笑到最后。
穆典可仰头望着初霁的天空,天空碧蓝如洗,然心中灰霾遮蔽。
她能感觉自己身后有两道视线一直不曾离去。
她想让他看到最好的自己,却只留了一个不堪的背影。
黄凤羚细细道来:“……师弟死后,我苟且偷安,潜藏在刘妍身边,利用身份便利,暗中搜集穆沧平狗贼的罪证。然后老贼太过狡猾,我暗中查探了近七年,仍旧一无所获。
三年前,偶然一次机会,我得知苏家有一种用来惩罚本宗子弟的毒『药』,名唤作墨香。以毒入墨,毒墨的气味被人吸入之后,逐渐麻痹感官,使之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苏家在十一年前,也就是隆和十八年,丢失过一盒墨香,在那前后,穆沧平刚好到京中,与金采墨有过接触。
而我曾经听师弟说过,金盟主遇害当日,口舌见拙,刀法大逊于前,与中了墨香毒的症状极为相似。”
穆典可垂眸,心中如有千丝万缕线切割翻绞着,搓碎『揉』烂了的疼。
她一生骄傲的外祖父,竟是以这样的情状抱憾辞世。
这是比死还要令人痛心,令人难过的事情。
“这只是你的臆测,你如何断定一定是金采墨所为?”
黄凤羚道:“我买通了金采墨身边的一个大丫鬟,据那丫鬟说,金采墨经常在无人之处作画,当场画便当场烧了。后来我许以重金,让那丫鬟使计盗了一幅出来。四小姐猜,那画上之人,他是谁?”
豁然开朗!
一度让穆典可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终于解开。
难怪金采墨千挑万选不如意,逾双十之龄仍迟迟不愿出嫁。难怪她那么不喜欢金怜音,动辄恶言相向。
原来她心心念念地怀着一人,是自己的妹夫!
穆典可没有说话。
但黄凤羚看她的眼神便知她想到了。
这是一个心窍何其玲珑通透的人儿,当初容翊只不过是拿她试探了一下刘妍,她便能抽丝剥茧,进而推断出刘妍加害柳青芜的真相。
穆沧平与金采墨俱是她旧时相熟之人,雪泥鸿爪,梁垒燕遗,她能猜到穆沧平与金采墨之间有暧昧并不奇怪。
黄凤羚将身子俯得更低。她对穆典可的恐惧,从她躲过自己的偷袭便始生发,到寒潭那一刀攀至顶峰,此刻更是深刻烙印于心,彻底将她的勇气与自信碾碎。
酌字酌句,小心地说道:“……师弟过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一本名叫《剑式通简》的图谱,后来我想学习剑术,便翻了那简剑谱来看,发现上面所载剑法十分艰深,难以参悟。便拓下其中一式请一位高人辨认,那高人说:大繁大简,见其简者履平地,识其繁者步山巅,此乃穆家剑。”
她已无路可走,想让穆典可不计前嫌,救她『性』命,只有加重筹码。
穆典可眼微眯:“那位高人姓甚名谁?”
黄凤羚道:“天机阁中人,不知姓名。”
穆典可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看来蓝清平死得一点都不冤枉。穆沧平看中他的血脉,他惦记穆沧平的剑谱。还真是一对肝胆相照,羊左相交的好兄弟。”
黄凤羚道:“师弟自作自受,可我焚日一脉俱是无辜。”
穆典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轻轻地转着剑柄。
金家出事之时,她年纪还小,穆沧平只教过她前半套。
后来所学剑法上百种,却没有一套比得上穆家剑那般奥妙精深,引人神往。
倘若黄凤羚手上真的有穆家剑谱,那对她来说,确实有相当的吸引力。
她把剑扔到了一边。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只遵圣主令
黄凤羚知道自己这一把赌赢了。悬了多时的一口气乍松懈下来,四肢百骸的痛楚都一齐袭来。
她痛极倦极,手拄着地面,那声音也一瞬间羸弱:“多谢四小姐不杀之恩。”
戴指套的青年男子和使绣花针的女子也一起拜下去。
“属下天字宫绝杀,曹柯。”
“属下地字宫暗杀,绣三娘。”
“见过圣姑娘!”
书生提着铁环,一改往日孱弱病态,意气慷慨而潇洒,笑道:“在下‘连环书生’尔朱非,奉吾主之令,前来襄助圣姑娘。能为姑娘效力,是在下的荣幸。”
穆典可没有理会那书生,而是看向曹柯与绣三娘二人,问道:“你们此行,带队之人是谁?”
绣三娘说道:“是百翎大人。”
显然她与千羽的师生之谊让金雁尘对千羽也不大信任了,选择了派各方面有不如的百翎前来。
穆典可道:“叫百翎来。”
绣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筒,那铁筒只有三寸长,约『摸』一指粗细,铁壁有机关,是地字宫作联络用的烟花箭。
绣三娘扣下机关,一支小铁箭从中『射』出,一声锐响,直指苍穹,带出幽蓝『色』一长串火花,噼啪燃烧着溅开。
即使青天白日,那光焰也极是灼灼耀眼,夺目美丽。
未几百翎现身。
百翎身为一宫之主,手底下管着上百号地字宫弟子,训练他们成为最擅长隐蔽和暗杀的杀手,自己敛息潜踪的本事自不必说。
因此当百翎一身麻灰『色』宽袍出现在东厢门前的时候,院中竟有半数以上的人未曾察觉。
年已四十的百翎并不像徐攸南那么幸运,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或许是因为多虑多思的缘故,她的眼皮向下耷拉着,眉宇间有苦态。皮肤也黯淡,泛着黄。
竟然这样还是美丽的。
是个眼窝深邃,长颈细腰的骨相美人。
百翎走到穆典可面前拜下。
“百翎见过姑娘。”
穆典可道:“这位是江阴焚日派掌门‘鹤师’的女儿黄凤羚,你亲自护送她回明宫,把她交给徐攸南。”
百翎面有难『色』:“圣主有令,属下须将姑娘安然带回,归,则同归……”
若是不将穆典可带回,会有什么后果,金雁尘没有说,但百翎想象得到。
金雁尘英明公正,才具服众,但绝不是宽厚仁慈之人。
穆典可道:“黄凤羚手上有圣主要的东西,你带她回明宫,可以保你无灾。”
冷冷又接了一句:“但你若抗命不遵守,坏我大事。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百翎不说话。
穆典可便知金雁尘是给百翎下了死命令了。
百翎并非不知变通之人。
但如果金雁尘真的严令示下,不许她独归,那么就算她当场杀了百翎,百翎也不敢顺从她而违背金雁尘的意志。
穆典可亦陷入沉默。
黄凤羚肯定是要救的。且不说她手上是不是真的有剑谱,就冲她潜藏在刘妍身边多年,多少搜集了一些对明宫有用的情报。而且她对建康城里的情形知之甚详,将来有用的上的一天。
眼下容翊和刘妍手下的人均已追至,留黄凤羚在此易生变数。
可百翎执意不肯听令,就只剩下一途,那便是她和百翎一道回明宫。
想到这里穆典可心里便裂开似的疼。
金雁尘许了她七日之期,今天是第六天。
可即便只有短短一日光景,她也不想随意抛掷了。
她想了想,问道:“百翎,你有软肋吗?比死更惧怕的软肋。”
百翎脸『色』变了。
穆典可擅长洞察人心,她要拿一个人的死『穴』,通常拿得很准。
百翎眼神动摇了一下,仍然坚持:“百翎相信姑娘不会这么做。”
穆典可道:“我也有软肋,会发疯,会做出你意想不到的事。我有很多法子,可以叫你伤心……”
百翎还是不说话。
穆典可已无计可施,转头看着地上的黄凤羚,有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婆子的命,想要的人太多了。尔朱非信不过,曹珂与绣三娘未必有本事保全她,就只有百翎了……
早知别离,不知别离催趁早,不许贪欢……
穆典可眼中涌起巨大的落寞,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一直静默不言的凌涪突然抬步走了过来,道:“四小姐如果信得过,就让凌某送黄嬷嬷一程。”
穆典可看着凌涪,难以置信。
从在客栈遇到常千佛一行人起,凌涪对她的敌意就从未掩饰过。他一心要将常千佛从自己身边带离,早早地带回洛阳去。
这种情形,凌涪应当是十分乐见的,怎么会反而出手帮她?
还不等穆典可做出反应,方显怒声质问道:“常千佛,常家堡不是不『插』手江湖恩怨吗?”
常千佛淡淡道:“那只是你们的误解。常家堡不『插』手外事,是不愿,不是不能。”
方显叫常千佛噎得不轻:“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妖女,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作对?”
常千佛冷冷看着方显,微眯的双眼已有危险之意。
凌涪道:“大将军误会了。凌某此举乃是个人之愿,非是受我家公子指使。鹤师一生高风亮节,德义昭昭。凌某少慕其名,不愿见其后人陨没,断了血脉。”
方显冷笑道:“找的好理由!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凌涪道:“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求他人谅解。”
说完走到黄凤羚面前,见她浑身污血,气力虚弱,道一声:“得罪了。”屈膝弓背,手抓住黄凤羚双腕往上一提,将她背到了自己后背上,朝写大院门走去。
五位黑衣人身形欲动。曹珂五指嵌入方显项颈皮肤,声音冷厉道:“谁敢动!”
黑衣人既是容翊派来的,自然得顾忌方显的安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凌涪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穆典可转头看着方显气愤不已的模样,淡淡笑了一笑,道:“看来容翊做的很多事情都没让你知道。你可知他为何要派人来抓黄凤羚?
因为刘妍杀了他的心上人,黄凤羚是知情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欲往何处
方显倏然一惊,双目紧盯着穆典可,目有探究之『色』。良久移落视线,面上惊疑之『色』褪去,已是信了七八分。
青芜姐姐是在阿翊出征北国的那一年感染时疫身亡。
他们虽然悲痛,但并没有人去怀疑过。
都只当青芜那时病榻缠绵,体弱易感,命中合该有此劫。却从没有想过,所谓劫数,有可能是天定,也有可能是人为。
时疫是怎样进的孝昌侯府?
侯府里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什么就没能将她救下?
方显突然想到,那天在牡丹苑,穆典可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当时他只是觉得眼熟,却记不得在哪见过,现在想起来,那正是青芜姐姐生前最爱的装束。
阿翊竟是早就生疑了么?所以才拿穆典可去试探明硕公主。
他看了看对面弃剑站成一排的五个黑衣人,又看向地上横躺的三具尸身,虽是发问,语气里却无半分疑问:“是两拨人?”
穆典可道:“是两拨人。一拨是刘妍的人,要杀黄凤羚灭口。一拨是容翊的人,却是为了拿活口。你不明情状,贸然相帮,是帮倒忙。”
乐姝是从小养在深闺的女子,何曾见过今日这样的阵仗,吓得双足发软,背靠着门板,已是面『色』如土,口不能言。
只是听到此处,眼却动了动,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青芜,竟然是遭人暗害而死。
穆典可道:“请方将军到屋里喝茶罢。百翎你到门外守着,要是看见不该看见的人,留下。”
百翎领命退下。
曹珂胁着方显进屋,那五个黑衣人并两名亲卫自是不敢妄动。
穆典可以常千佛内力护住心脉,方得行动自如,勉力与方显一战。而后审讯黄凤羚,威胁百翎,安排善后,全靠一口气撑着。
此番骤然松懈下来,只觉气短力弱,疲惫之至。垂眸静静站立片刻,抬头看向常千佛,他亦看着自己,眼眸沉沉,仿佛看穿了一切,却又无条件地包容着这一切。
银白『色』的袍子折『射』着辉光,像一汪跳动的湖水慢慢摇逐至跟前。
仿佛那一日,在姑苏城那座叫“四物斋”的字画店里,她懵懵怔怔,看着他一路向她走来。
其实在那时,他就入了她的心罢?
她可以说千万句假话,骗他,骗自己。然而心意动了,却是掩饰不了的。
她轻声说道:“你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问我?我觉得很累,不想说话,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百翎和曹珂,绣三娘的存在,她可以说不知,但并不是完全不知。
这些天来,她与他朝夕相处,时常见欢颜,但其实,她心里有很多事,都瞒着他。
她垂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忽然眼前一暗,面前天光已叫他尽遮了去。
常千佛俯身,将穆典可打横抱了起来。
鼻尖萦绕的,依然是那熟悉的淡淡的『药』草香味,还有他身上温热浓郁的男子气息。
穆典可眼角酸胀,想流泪。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被迁怒,习惯了明明没错也要接受指责。可是在常千佛这里,无论她做了什么,却总是能轻易被原谅。
房间里烟袅袅,充斥着艾叶燃烧的烟熏味道。
常千佛隔衣为穆典可灸了涌泉,气海和足三里等几大『穴』位提气和血,又针刺『穴』位筋络扶阳。
穆典可气血慢慢畅调,精神也见好转,只是依旧虚弱。倚靠床头,鸦青长发披散下来,将脸遮去了一小半,眼微垂,静坐不语,柔弱安静得让人心疼。
与先前那个持剑伤人的冰冷女子判若两人。
常千佛手上握着一块白绸布,将银针一枚枚擦拭干净,收放到身后『药』盒里,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典可,若是将来一日,金家的大仇得报,你打算做些什么?”
穆典可微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去思考过。
想了想,说道:“去年入姑苏前,我在川南的林雾山住过两月。每天除了看徐攸南给我人物纪事,便是看云看月,听夜虫鸣叫我,看山鸥自在翔。什么都不用『操』心,也没有人扰……我觉得那样挺好的。我就想,要是有那么一天,尘埃落定,我还活着,我就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山坳,垦一两块地,种麦子种蔬菜。再在门前栽上两棵大桑树,养一筐蚕,织布穿。”
她赧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可是我不会种地,也不会织布。连针线活都做不好。”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常千佛又问:“那你想好去哪了吗?”
穆典可摇摇头,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去哪,都行吧……”
曾经,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只要能远遁了这江湖的是非,去哪都好。可现在心里却感觉空唠唠的。
心若不安,何处是家?
常千佛伸手拢了拢穆典可肩头凌散的发,道:“既然没想到可去的地方,就到我这里来吧。常家堡没有天地自在宽大,也很大,有很多地给你垦种。你不会种不要紧,我可以学。我在门外给你种个桑树林子,不过织布这种事,大概得你自己学了。”
穆典可眼中泛起水雾,将头垂得更低。
常千佛道:“还记得你送笑笑回崇德堂,后来我又送你回去的那一次吗?”
穆典可点头。
常千佛道:“那时我问过你一个问题,问你是否还爱金雁尘,你记不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穆典可抿嘴不言,常千佛自行接着往下说道:“我还记得你说,他哪一日娶你,你便哪一日嫁他。我当时真的……想直接跳河的心都有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说的不是真的,是在骗我。”
他苦笑了一下,说道:“大概让方显说中,我真的是鬼『迷』心窍了吧。你紧张我,关心我的那些话,我就听到了心里去。可你故意说来伤我话……我总是不信。”
他拉过她一双细滑柔软的手,紧握在掌中,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可我知道,我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你是我的向往
穆典可无从反驳。
她说过许多伤害常千佛的话,都是为了把他推开,都不是真的。
常千佛声音柔和,是放软放低了的请求:“典可,你能同我说说你的心里话吗?说说你和金雁尘,还有你待我。”
她总是将自己包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即使这些日子里,她放开了自己,时时在他面前流『露』出柔软娇憨的一面,也总是隔了一层雾,『迷』『迷』蒙蒙看不真切。
他一向信得过自己,这次第,却有些患得患失。
回应他的是穆典可的沉默。
漫长的,仿佛没了尽头的沉默,耗着常千佛的热情与希冀,也耗尽穆典可的克制与忍耐。
她终是轻声开口。
“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长大要嫁给他。他对我……很好。”
她想了想,又说道:“是特别好的那种。”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再也不能将金雁尘同记忆里的春风少年叠合在一起,他曾经待她的那些好,她仍是感激的,是无法昧心一笔抹去的。
“两家的长辈都乐意将我跟他往一块凑。我自己也愿意跟着他。
所以那时候,我有一多半的时光都是在金家渡过的,都跟他在一起。
我以为会这样过一辈子。
后来金家出事了,我也被穆沧平逐出洛阳,辗转流落到了西凉。
他在西凉找到了我,把我带回明宫,依然待我很好。
可是四舅母不喜欢我,他就对我慢慢疏远了。
再后来,他对我态度越来越恶劣,把我当瘟疫一样避着。我伤心过,也试图挽留过,最后还是无果。
后来我也厌倦了,便想着离开。
我一共逃跑过三次。
第一次他派人把我抓回来,关了我半个月。后来他把我放出来,派他的侍女弗念将我看管起来。
第二次是弗念放走了我,他把弗念杀了。除了昭阳和昭辉,我身边伺候的人,他一个都没留。
我只得又回去了。
后来我又逃了一次。我把身边的人安顿好以后,独自穿行大漠去西域,想去查找当年给金家下毒的元凶。
后来我在大漠里遇到仇家,打斗之时遭遇飓风。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队贩运丝绸的商队救了下来。
我跟驼队在大漠里走了二十多天,快要出沙漠时,又回去了。
因为我发现,我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大。离开他的庇护,我就像海面上的一叶孤舟,沙漠里的落单的骆驼,连活下去都很艰难,更不要说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报仇了。
留在他身边,起码不用为生计犯愁,也有趁手的人可用,强过什么都不知道地瞎打瞎撞……”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无风无浪的静水深湖,波澜不兴。
可是常千佛却听着心疼。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是要经历过多少伤痛,才能将这么残酷的往事,用这么平静的语调述说出来。
他还记得,素衣十岁那年,有一次独自跑到常家堡后面的坤山上去采『药』,结果在山里『迷』了路。他找到素衣时,天都快黑了,他看着她慌张无助的样子,还有因脱水而干枯起皮的嘴唇,觉得自己心都快碎了。
素衣只在后山里困了一天,而穆典可在沙漠里走了二十多天。
他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怀着怎样一种绝望而孤寂的心情,跋涉在烈日下的莽莽黄沙中。
他伸手,将她拥揽入怀,嗓音低沉,满是疼痛:“典可,你还有我。没了他的庇护,我也可以守护你。”
穆典可轻轻摇头:“其实我第一次在落霞街上见到你,就注意到你了。
你站在人群当中,是那样地引人注目,就像太阳的光辉,无论怎样掩藏都藏不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
你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注定要行走在阳光下,悬壶济世,接受众世人的景仰。
而我,只是一个两手沾满了血腥的魔教妖女。一身杀孽,不容于世。
你不应该为了我,让自己沾染这江湖的腥臭。”
常千佛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也杀过人。典可,我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大夫。倘若我连自己最想要抱护的人都护不住,又如何悬壶济世,救济别人?”
他终是问出口:“典可,你爱我吗?就像你曾经爱金雁尘那样,想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穆典可道:“你还记得四物斋那幅字吗?雨‘雨住云出岫,水落石见天’那一幅?”
常千佛道:“记得。四物斋的掌柜说,你总看它,却不买它。”
穆典可轻声说道:“我很喜欢那幅字。”
她的目光看着虚空处,似无所寄,无助极了:“你就像四物斋里的那幅字一样,磊落,坦『荡』,是我向往着的,却又害怕着的,可望而不可即的。”
常千佛知道穆典可一直在逃避自己,却不知道她竟怀了这样的自卑心思。心疼之余,又有一股难自遏的激动自心底升起,让他的嗓音都有些颤动,将她的话又重复一遍:“我是你向往着的……”
他情难自己,抱着怀中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喃喃道:“我就知道,就知道。”
拉她的手,贴在自己脸庞上:“典可,你看着我,你『摸』一『摸』我,我就在你面前,是你触手可及的。”
穆典可轻轻摩挲着常千佛的面庞,唇角微弯牵出笑,眼神却哀凉。
“千佛,我什么都许不了你。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就算有那一天,又如何呢?常家堡再大,终究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
她哽住,看着他,两行泪直直地流了下来:“千佛,人一辈子,不会只爱一个人。曾经,我也以为金雁尘就是我的天,离了他就不能活。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人……
你还会再碰到你喜欢的姑娘,会想对她好,想把她带回常家堡保护她一辈子……只是你不要告诉她,你以前,也对我好过,她会不高兴……”
她哽咽着说不下,别过头,躲开他的注视,一咬牙,狠心道:“我也,我也会很快忘了……”
话未说完,眼前便倏然暗下。
常千佛猛地低头,以口封缄住她的唇。
他将脸紧压在她额头上,向来温和的嗓音带了执拗,像委屈的孩童在抗辩:“我不会再喜欢别的姑娘,我也不许你把我忘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被砍不冤枉
『药』力上来,穆典可倦倦然陷入昏睡之中。
即使在梦中,她也是怀着心思的,秀眉蹙着,笼了薄愁。
常千佛伸指将她蹙连的眉尖轻轻摩挲展平,静坐凝望着她并不怎么安稳的睡颜,良久方叹息了一声,松开掌中柔荑,塞回到被子里。
起身出去。
黎笑笑坐在院中打络子。面前置了一张小凳,摊放着一本装订精致的画册,一行翻书,一行照着编织。指法虽不怎么灵巧,倒也像模像样。
见常千佛走出来,黎笑笑抬头问了声:“四小姐睡了?”
声音淡淡的,全没有往日的热情活泼。
常千佛“嗯”了一声,伸手取了书,把凳子搬过来放一旁坐下。手指捻着书页,来回翻页,眼睛却是无神,散淡落下,并未聚到一处。
黎笑笑知道他并没看进去。
她认识的常千佛,很少有颓丧的时候。可是自从他到姑苏遇到穆典可后,就不一样了。时常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黎笑笑想着那晚穆典可模棱两可的态度,心头便不悦,道:“这书是姑苏城里一位姓王的小姐送给我的。只因有一次闲聊,我无意中提了一句我想学打络子,结果找不到现成的书可查阅。她回去后,便向人讨学了不同样式的络子,将每一种手法都画成图片,还额外加了注解,专门订成一本册子送给我。”
她原本心绪还算平静,可是说着说着就有些生气了,抿嘴不快地望着常千佛。
常千佛笑道:“你要说什么?”
黎笑笑道:“王小姐之所以对我这么好,乃是因为她喜欢黎安安。爱人固然是不求回报的,可是对方如何待你,却能看出她对你的心意如何。大哥,你自己想想,你认识四小姐这么久,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可曾为你做过什么?”
常千佛道:“我为她做任何事,都是为顺自己的心愿,取悦自己而已,无需算到她头上。”
黎笑笑哑了。
她跟常千佛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她当然知道常千佛是心甘情愿,可问题是,穆四稀罕他的心甘情愿吗?
常千佛默了一会,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说明白。让黎笑笑和常奇一直误解着穆典可。就算穆典可自己不在意,他也在意。
遂道:“她为了救我,背叛了自己曾经最信任依赖,并一直相依为命的人。”
那日金雁尘要杀他,险绝之境徐攸南忽然出现,施以援手,这绝非偶然,而是穆典可提前部署的结果。
策反金雁尘亲近信任的长老为自己效力,尤其当这个人还是金家旧属时,金雁尘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去远之时,他听见金雁尘声嘶力竭地吼:“穆典可,你敢背叛我!”
那一声在山林回『荡』不绝,其中所包含的痛苦与绝望,若在开情窦之前,他可能根本体会不到。
便是在那一刻,他原谅了金雁尘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对他心生同情。
到了金雁尘这个份上,能失去的,不能失去的,差不多都失去了。
大概穆典可,是他再也失去不起的了。
反过来看穆典可来,她自幼就跟着金雁尘身边,从前是挚爱,后来是战友,生死相依,荣辱与共,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又何尝容易。
他说道:“她做的这一件,盖过我为她做的所有事。”
黎笑笑冰雪聪明,一听就明白过来:“你是说金六公子?”
那日常千佛一身是血地回来,凌涪又让金雁尘扣下,黎笑笑心中便觉得不妥。只是常千佛和凌涪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她也不好紧追着问。
此时听常千佛这么说,心里便有了数,问道:“大哥,你那天受重伤,伤你的人不是容翊,是金六公子吧?”
常千佛淡淡“唔”了声。
黎笑笑闻言心情甚是复杂,既感愤怒,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常千佛返身回援,说白了是为了穆典可,于金雁尘并无半点恩情在。可他觊觎金雁尘的未婚妻却是由来已久,事实昭彰的。
有哪个血『性』男儿受得了这种挑衅?
闷了好一会才叹口气说道:“说句公道花,金六公子砍你一刀也不冤枉……”
拨弄着手中的方块络子,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事情都变成这样子了,你打算带四小姐一起回常家堡吗?我看那个叫百翎的,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常千佛语意黯然,道:“她不愿意跟我走。”
黎笑笑呆了一下:“她想回去?金六公子不会为难她吗?”
常千佛摇了摇头:“应当不会。”
穷追不舍,有可能是因为恨极成仇,也可能是因为真的不舍。
金雁尘早就知道穆典可在此处,却一直没有动手,想必是顾忌着穆典可的伤势,给她足够养伤的时间,其中情意可见一斑。
穆典可留在她身边,或许比跟着自己上洛阳更安全一些。
思及此不觉黯然。
黎笑笑瞧着常千佛低落的模样甚是感慨,说道:“大哥,我以前觉得你是我们一群人当中,最不会为外物所困的人了。
小的时候,有了什么好东西,不管吃的用的,还是玩的,只要我们喜欢,哪怕你也喜欢,你都会毫不犹豫地让给我们。
遇到烦恼忧愁的事,也都是你开解我们。
可你自己好像从来都没什么烦恼,也不会对什么事情过分执着。
但你对四小姐,很不一样。
黎笑笑抬起头,正『色』望着常千佛,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你吗?”
常千佛微愣:“不是因为你把我当亲兄长吗?”
黎笑笑摇头:“除了这一点,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她叹了口气:“其实当时让常爷爷那么失望,我也是很难过的。我猜黎老头也是一样,所以后来他还特意跑来劝我。说既然没有血缘的人可以通过朝夕相处产生兄妹情,那为什么不能通过朝夕相处再把它变成夫妻情?
而且嫁给你有什么不好的?
别老黎老头平时疯疯癫癫的,讲起道理来还挺能唬住人的。我被他说服了,还真的认认真真地想了三天。等我想明白了,觉得还是不能嫁给你。”
常千佛笑了:“你想出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 不可嫁
黎笑笑道:“你是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你对大家都很好啊。那种好并不是独一份的,不够热烈,也不够专注。
那不是夫妻之间应有的相处之道。
作为你的妹妹,我会觉得很满足。可是作为妻子,我恐怕就会生出怨念了。”
黎笑笑转头托腮,认真地看着常千佛说道:“可是你对四小姐就不一样。你不是不热烈,不执着,只是还没有碰到让那个能让你热烈起来的人。”
常千佛很是吃惊。在他的认识里,黎笑笑还和素衣一样,是个天真不谙事的小妹妹。没想到她想问题竟如此深远,说出的这一大番道理,叫他不得不叹服。
感慨道:“笑笑真的长大了。”
黎笑笑无语望天:“你怎么跟凌叔一样的口气?我都快十八了,再长就是老姑娘了。”
提到这话茬,顿时沮丧:“说实话,我真巴望着你能跟四小姐好。凌叔说让我去洛阳是常爷爷的意思,我猜一准没什么好事情。要是常爷爷再提让我嫁你的话,我真的只能绞了头发去当姑子了。”
平常常千佛听了这样的话笑一笑就过去了,今日心中却是微动,问道:“嫁给我,真的那么坏吗?”
黎笑笑看他神情竟像是认真的,不由呆了一下,耐心解释道:“那要看谁了。要是四小姐嫁给你,那当然是掉进了蜜罐里。要是别人……”
她撇撇嘴,摇头叹气:“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常千佛叫黎笑笑夸张的表情逗得笑起来,道:“你且把心放肚子里,你是我妹妹,我断不会如此坑害你。”
黎笑笑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拜托拜托。”
经这一番笑闹,常千佛心情松畅许多,翻着手中书册,问道:“你刚才说,这册子是一位喜欢安安的王小姐送给你的?”
难得见常千佛这么鸡婆一次,黎笑笑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对对,我跟你讲,喜欢黎安安的姑娘可多了。东大街的王小姐,西大街的陈小姐,鼎丰楼的妙厨子,胭脂记的老板娘,还有酬四方的霁月流云小天星……”
咂嘴叹一声:“你说这都是什么眼光!”
常千佛教她给逗乐了,问道:“那安安可有中意的人?”
黎笑笑认真想了想,一脸狐疑的样子:“我看他那样子,好像都挺喜欢的?”
常奇冷不丁地从后面跳出来:“什么?你说安安喜欢谁?”
黎笑笑被常奇吓了一大跳,差点仰过椅子去。捂着胸口甚恼。
常奇嘟哝道:“安安不是跟宝瓶巷子的杨果果还没扯清楚吗?还跟文茂街上的林小宛有一腿。这怎么又招上别的姑娘了?你不知道,我现在出个门跟做贼似的,就怕被他的那些相好逮到。”
黎笑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林小宛喜欢的是黎康康好不好?再说黎安安哪有什么相好?”
常奇挠了挠头,疑『惑』道:“我记错了吗?那杨果果总是没错的吧?她一看到我就骂安安不是个东西,亲完就跑,不负责任。”
常千佛笑意颇深,引得常奇狐疑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常千佛随口就接了:“我觉得杨果果说得很对,亲了就要负责任。”
黎笑笑无奈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杨果果使了计,诓黎安安跟她打赌”
话没说完就被常奇一声大叫打断。
黎笑笑上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呢,又见他来这么一出,忍无可忍地吼道:“常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地?”
常奇已是兴奋得跳起来,指着常千佛,一副了悟的样子:“我说吧我说吧,你得手了是不是?”
黎笑笑一脸莫名:这是在说什么?
遂转头,与他同看着常千佛。
常千佛但笑,脸庞却是见了微红。
常奇几时见过常千佛脸红,看稀奇一样地绕着他好几圈。捂着胸口,一脸拜服道:“爷爷,我常奇敬天敬地,其次最敬您老人家了。那么凶的姑娘,你也下得去嘴?你就不怕她突然长出一根大獠牙,啊,一口咬死你!”
常千佛提起板凳作势要砸。
常奇托着夹了竹板的右手臂,一溜烟地跑远,回头大叫道:“不公平!我就给她把了个脉,碰了下手腕子,她就把我打成这样。肯定是装的,装的!”
凌涪直到天黑定才回来。
黎笑笑将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摆上。一锅子阴米肚片粥,一碗鲜荷叶蒸紫芋丸,一盘炒笋片,一盘黑木耳拌圆芹菜,是凌涪一贯喜爱的菜式。
凌涪在崎岖山路走个来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进门便有热的饭食吃,心中熨帖,直夸黎笑笑贴心。
黎笑笑笑道:“这都是大哥叫厨房备下的,我这是借花献佛,抢功劳呢。”
凌涪闻言笑。
各地当家子女养在常家堡的不少,这么些小姑娘,他还是最喜欢黎笑笑爽朗不拘的『性』子。
顺口问道:“公子呢?”
黎笑笑道:“刚刚四小姐醒了,他过去把脉去了。”瞥了眼墙角沙漏,道:“去了有时了,差不多该回来了。”
凌涪虽然不是习医之人,但在常家堡多年,耳濡目染,也懂一点医术。穆典可现在的状况只适合静养,与方显交手实是勉强了些,怕有后遗,常千佛如此紧张也不奇怪。
遂问道:“四小姐病情还好?”
黎笑笑有些诧异凌涪居然会关心穆典可的病情,道:“是没有妨碍的。只是大哥不放心,非要亲自照料着……”
她想了想,问道:“凌叔,您见过金六公子吗?”
凌涪一行吃着菜,一行答道:“见过。怎么了?”
黎笑笑道:“那金六公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可难倒凌涪了。
那日穆典可身中碎心掌,常千佛连夜施救。他前去探看时,远远瞥见一人独坐帐外青草地上,身影异于常人高大,猜想那人应是金六无疑。
此后容翊率兵攻打山谷,他在『乱』斗之中被瞿涯出手制住,随明宫辗转迁移,直至离去,也再未见金六现身。
仅凭一眼,自然是难以识人断人的。因说道:“只是见过,不曾接触。不过看他手下之人行事,此人应当极富魄力与手段。”
说着话,脑海中金震岳的面容一闪而过,不由得感慨,惋惜叹道:“凰凤巢中,何曾出过凡鸟?只是可惜了。”
胃口也寡淡下去。
只将面前一碟圆芹拌木耳并一盘炒笋片两样爽口小菜吃了,那蒸的软糯香稠的芋粉丸子却是一口没动,粥也只喝了小半碗。
黎笑笑道:“凌叔这就不吃了吗?”
凌涪笑道:“日落不食,不可吃得太饱,这些就够了。”
黎笑笑起身收碗碟,凌涪忽然问道:“公子有没有同你说过,金六公子已婚娶之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看不懂
黎笑笑着实一惊,筷子掉到饭桌上:“金六公子娶亲了?”
听凌涪的口气,金雁尘婚娶之人只怕不是穆典可。
凌涪面『色』沉凝,道:“我也是今日刚刚得知。怕公子是早就知道了。据说金六公子对他的夫人甚是爱惜,不愿将她置于危境,故而一直不曾摆到明面上。对外默认着与四小姐的婚约作数。”
黎笑笑简直惊掉了下巴:“还有这种事?毁婚另娶了别人,还要拿着前未婚妻做挡箭的靶子。这天下的便宜岂非都让他占去了?”
说着甚是不忿:“亏得我还替他抱不平,原来所谓的‘冠绝长安’,竟是这等没担当之人。那他凭什么对大哥出手?他已婚已娶,四小姐爱同谁好,爱跟谁去,他管得着吗,还有脸追到这里来。”
噼里啪啦一通说完,这才想起问凌涪道:“凌叔,这消息您打哪听来的,可靠吗?”
凌涪失笑:“可不可靠你不都骂完了吗?”
黎笑笑不觉赧然。
凌涪道:“是徐攸南说的。”
黎笑笑对徐攸南印象很不好,皱眉道:“那老头阴阳怪气的,说的话可信吗?”
凌涪道:“徐攸南狡猾,他无故对我说这些必然有他的用意在,但应当不会是假的。四小姐就住在客栈,我只需问一问她,便立时能辨出真伪。他没有必要说谎。”
黎笑笑疑『惑』道:“那徐攸南这么做用意究竟是什么?”
凌涪沉『吟』道:“我猜,他是想促着咱们与四小姐修好,好叫她早日离开明宫,永绝后患罢。”
黎笑笑一头雾水。
明宫这些人,上到金雁尘,下到徐攸南,行事她都看不甚懂。
金雁尘自个儿弃了的穆典可,却又派人穷追不放,迫着她回去。
徐攸南就更奇怪了。
照理说,他是金家旧属,当处处顺着金雁尘的意才对。怎么看他的行事,竟像是卯着劲地与金雁尘作对一般?
金雁尘要捂的消息他往外送,金雁尘要留的人他偏要往外推。
就是穆典可本人的态度,黎笑笑也觉得费解。
作为金雁尘曾经的未婚妻子,在经历了他悔婚另娶之后,她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态,非要舍了常千佛不要,一心想回到金雁尘身边去?
黎笑笑觉得自己一个头简直两个大。
等收拾完回房,常千佛还没离开,穆典可双目阖着,呼吸匀停,已然是睡熟了。
见黎笑笑进来,常千佛松开穆典可的手,起身替她掖好被子,又压低声音嘱咐黎笑笑:“典可睡觉轻,你莫要出太大动静,惊到了他。”
黎笑笑便在心里想:容翊出动三万大军都留不下来的姑娘,自己哪有那能耐惊到她?
当然这话她自是不会说的,说了怕伤常千佛的心。
道一声“知道啦”,送了常千佛出门,将门栓拴上,亦不敢用太大劲,怕有声响。
脱了鞋袜上床,殊无睡意,便将烛台移近,盘腿坐在床上翻看起医书。
二更天下起雨来,筛着窗外竹叶发出沙沙声响,像春蚕吐丝的声音,绵绵密密,润得那夜『色』越发柔和缱绻,万籁俱静。
少倾有风起,挟了湿意入帘,扑得烛火明灭不定。黎笑笑下床趿了鞋去关窗,回头见穆典可睁眼静静地瞧着自个儿,模样一如往日清冷,只不过觉新醒,眼朦胧自带慵懒味,便多了段楚楚堪怜的风姿。
黎笑笑不自觉语气放软,道:“你醒了?时辰还早,你还可接着睡。”
倒叫穆典可受宠若惊了。微怔一下,低低“嗯”一声应下。
垂目看到黎笑笑倒扣床头的医书,找了话来说,道:“《灵枢》,是本什么样的书?”
黎笑笑道:“是一本医书。”
见她颇是好奇的样子,耐心解释道:“《灵枢》是《黄帝内经》当中的一本。主讲针灸之法、人体『穴』位以及脏腑规律。
另外一本叫作《素问》,讲的是阴阳五行、藏象理论、还有病因病机、养生防病的方法。
每一本又分了好多册,这只是其中一册,是讲针灸之法的。你若是感兴趣,可以瞧瞧。”
穆典可坐起,从黎笑笑手里接过书翻了两页,不甚解,道:“好像挺难的。这一句,‘徐而疾则实者,言徐内而疾出者。疾而徐则虚者,言疾内而徐出也。’
是说行针有快慢,有的疾病需要慢进针,快出针,而有的病需要快进针而慢出针吗?”
黎笑笑讶异于穆典可的聪慧,道:“是这个意思。徐内而疾出是补法,疾内而徐出乃是泻法。补法固正气,泻法散邪气。要根据脉象虚实,来决定补泻手法的先后。”
穆典可微笑道:“原来刺针还有这么多讲究,把脉辨虚实,便又是一门学问了吧?你知道的可真多。”
黎笑笑笑道:“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可当不起你如此夸。你要夸就夸大哥去,他才是真厉害。我看的这些书,他早就用不上了,自己都写了好几本了。”
穆典可圆睁了眸子,讶然道:“千佛自己着书?”
黎笑笑扬起嘴角,骄傲道:“那当然了。你以为他这‘医仙’的名号是白来的么?”
穆典可便又微微笑了,眉眼浅垂着,笑意在灯光下柔和成了一汪水。
一颦一笑,俱显光彩。
当真是个美人儿。
黎笑笑身为女子,都有几分挪不开眼。想想自古英雄爱美人,大哥如此痴恋于穆典可,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几度想开口问一问穆典可金雁尘婚娶之事,见她笑得欢喜,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到底是不忍心。
穆典可目光微垂落在书页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迷』蒙而软和,带着笑意。这样静静地坐了好一会,轻声又道:“我听千佛说,他有个妹妹,名字叫做素衣。取的就是《素问》的素字么?”
黎笑笑大是惭愧,她还真没去想过素衣名字的由来。
不等黎笑笑开口,穆典可便又笑了:“许是我想多了。看到一样的字,就容易往一块儿想。”
将书递还给黎笑笑,拥着被子躺下,说道:“我有些困倦,先睡了。你也莫要熬到太晚了。”
这样的穆典可,让黎笑笑觉得陌生。与印象里那个冷眉冷言,杀伐果决的女子难以叠合。
说道:“好,我再小看一会,你先睡吧。”
穆典可阖了眼,未几只闻清浅的呼吸声。
黎笑笑合书灭灯之前,往穆典可的床榻上看了一眼。只见她安静地蜷于一处,只从棉被里『露』出一张巴掌小脸来,眉尖轻蹙如笼烟,像个瑟瑟无助的小女孩。
黎笑笑忽然就懂常千佛了。
原来真的没有哪个女孩子,是生来就不柔软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放纵
因为头天夜里的一场雨,第二日空气格外清新,到处飘散着一股泥土的清香味。
院中遍植的吊钟花一夜之间全开了,荼白『色』的花朵悬在苍翠的青叶之中,密匝匝成片,纷繁而美丽,引得黄白黑紫各『色』蝴蝶纷纷流连。
穆典可向来有早起的习惯,病中又练不得剑,在曲廊上静立了些时,见眼前春光朗朗,景明如画,胸臆略畅快了些。
一时兴起,双手合捧,弯腰去抓一只栖息在吊钟花上的紫『色』蝴蝶。
广袖起处带起了风,惊动蝴蝶,扑了个空。
第二遍她便用了心,将外层云袖撩起,挽在手肘处,只留里层束袖。手掌曲起如瓢状,蹑手蹑脚地靠近花丛,悄然移到一只正栖落采花的碎斑青凤蝶上方,猛地往下一合。
习武之人动作敏捷,认真去抓,岂有抓不到的道理。
穆典可将合拢双掌展开一隙,透过指缝去看手掌中扑着翅的青凤蝶。
只见纯黑的蝶翼上散落着不规整的青『色』碎斑,在微暗的双掌之间散发幽光,像从太阳光中剥离的彩『色』光圈,星星点点镀在蝶翅上,绚丽而夺目。
嘴角不自觉地弯出一个弧度。
忽觉有视线落到自己脸上,穆典可抬头一看,见方显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正负手站在门口,目带疑『惑』地盯着自己瞧。
穆典可跟方显斗得多了,下意识地就一眼瞪了过去,态度颇有些横。
原以为又要给方显气得不轻,孰料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神『色』平静地将视线挪开了。
穆典可觉得好生无趣。低头继续逗弄掌中青凤蝶,双掌一开一合,引得那只碎斑蝴蝶在手中扑翅『乱』撞,好生彷徨的样子。
如是十来下,穆典可玩够了,便觉得那蝴蝶可怜了,摊开手,将碎斑青凤蝶放走。
正打算抓只颜『色』不一样的来着,就见常千佛下了堂室台阶,朝自己走了过来。面上笑意平和柔软,映着背后天光朗朗,仿佛雍容神,耀眼夺目。
穆典可便仰起头,也望着他笑。
清风徐徐来,扬起她的裙角和发丝,拂动不定。
身后吊钟花叶俯首,起伏如细浪。
穆典可猜自己此刻的模样应当是美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还有多长,一生中还有多少个这样迎着清风沐着朝阳的清晨。
她只知道,过了今日她便再也不能像这般灿烂地笑着了。留给她尽情绽放,尽情美丽的机会已然不多。
从这一刻到日落,只有一天的时间。
心中越难过,脸上的笑容便越盛。突然就想不管不顾地纵情任『性』一把。
她呶了嘴,唇沿微翘,是个撒娇小女孩的模样。娇娇俏俏地,将双手伸直递与他。
常千佛笑容加深,往前快走了几步,捉了穆典可的手在掌中,掌心的温度灼得她心头微微战栗。眼神宠溺,柔声道:“怎么不再多睡会,又这么早起了?”
穆典可歪着头,含笑睨着他,说道:“我知道,你又想引我说想你了的话对不对?”
常千佛瞧着她这幅娇模样,哪有不爱的,心里头软软的,如同漾了一层蜜。笑容便挡不住:“难道不是么?”
穆典可摇头,神气颇是骄傲道:“当然不是了。我饿了。”
常千佛笑而不语。
自怀里掏出一方织锦帕子,将她手指上沾着的蝴蝶鳞粉细细擦拭去,笑道:“今天给你买了鱼粉,羊肉羹,酒酿饼,还有豆腐花,水晶包子,都还热着,你想吃什么?”
穆典可笑道:“都想吃可不可以?”
常千佛俯首低眉,视线落在穆典可身上,是一刻也移不开。牵了她的手往前走,一行柔软地笑:“当然可以。你吃得越多,我越高兴。”
穆典可道:“那不是养猪么?”说着自己咯咯地笑起来。
常千佛抬手给她额头上一下,仍旧笑着:“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穆典可不以为然地撇嘴:“我倒是想做一只猪呢,每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吃饱了就晒太阳。”
常千佛失笑:“会长胖,会被人宰了吃的。”
穆典可道:“那我就投生到你家猪圈里,你不许宰我来吃。”
常千佛突然想起那天在荒原上,穆典可『性』命垂危,自己抱着她的情形。
她流着泪,眼中透骨哀凉,说:“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他们不让我入人道怎么办?……你会不会…会不会就不认识我了?”
心口疼了一下,眉头皱起,笑容也淡了许多:“你这脑瓜里都想些什么呢,越说越离谱了。”
穆典可叫常千佛用这样的眼神一看,心里也虚了,知自己满嘴荒话惹他不高兴了,讨好兮兮地抱住他的胳膊,把话岔开:“你家是不是没有猪圈?对了噢,你是大夫,要养也要养能治病的东西嘛。
你养蝎子吗?养不养蛇,养不养蜈蚣?黎小姐昨天给我看了她的医书,她还说你早就不用学那些东西了,还能自己着书。”
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通,最后一句成功地引起常千佛的注意。
“笑笑给你看了医书?”
“嗯。”穆典可重重点头,道:“我背给你听。”
清了清嗓子诵道:“徐而疾则实者,言徐内而疾出者。疾而徐则虚者,言疾内而徐出也。言实与虚若有若无者,言实者有气,虚者无气也。察后有先,若亡若存者,言气之虚实,补泻之先后也,察其气之已下与常存也。”
仰着小巧下巴,得意望着他,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孩:“怎么样,我没有背错吧?”
常千佛笑着『揉』『揉』她的头,道:“很厉害,一个字没错。你要是去学医求,管保比我学得好。”
穆典可道:“我只会背,不知道说的什么。不过黎小姐昨天给我讲了两句,我听懂了。”
常千佛甚感意外。
虽说黎笑笑凌涪等人的态度不会影响他的心意,可他打从心底里希望身边的人能喜欢穆典可,并能与之和睦相处。
黎笑笑是个真『性』情之人,她愿意同穆典可说解医书,说明她心里至少不是那么排斥穆典可了。
不觉心喜,问道:“是哪两句?”
穆典可道:“就是前两句,‘徐而疾则实者,言徐内而疾出者。疾而徐则虚者,言疾内而徐出也。’
黎小姐说,是讲进出针的快慢以及对应补泻之效。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常千佛笑道:“你要是对针刺之法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穆典可看着常千佛的眼,澄澈而温和的眸子里映出的是自己的脸,有些茫茫然。
他来教她?怕是,再没有机会了罢?
强颜笑道:“算了,我很笨的,你教不会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不怕嫁不出去吗
常奇坐在漆了红漆的梨木大方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红糖糍粑,闻言抬头道:“你说这话都不亏心的吗?你是神童,说自己笨,寒碜谁呢?”
穆典可听他这话,倒像对自己的怨气又加重了。
仔细想了想自己昨天究竟做了些什么。想完之后便不做声了。
常奇更来劲了:“你也不看看我爷爷是谁,他愿意教你,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还拿乔呢。我跟你讲,就算你真的是一只猪,让他来教”
穆典可道:“你脸上有东西。”
常奇戛然打住,“啊?”了一声,问道:“哪里?”
穆典可拿手指点了点自己唇角:“这里。”
常奇伸手就抹。
穆典可道:“反了,是右边。”
常奇又抹右边。
穆典可蹙眉,神情疑『惑』道:“奇怪,怎么擦不掉的?”
常千佛笑道:“他吃的红糖糍粑,糖汁冷却之后,是会凝成块的,没那么容易擦掉。”
穆典可恍然:“难怪我觉得颜『色』怪怪的,原来是糖块。”热心看着常奇道:“你再挠两下,用点力,说不定就下来了。”
常奇这回斯文起来了:“亏你还是个女孩子呢,用手挠成何体统?”
取了帕子层层叠后,握住用力蹭了蹭嘴角,问道:“现在呢?”
穆典可一眼看去,惊声道:“呀,怎么蹭鼻子里去了,赶紧拍两下。”
常奇想也不想地抬手,手举到一半,恍然明白过来,勃然大怒:“你耍我!”
穆典可道:“你才是一只猪。”
常奇冷哼一声:“小女子就是心眼小。你当我是聋子吗?你自己说要做一只猪,投生到我爷爷的猪圈里去,才说过的话就翻脸不认啦?”
穆典可脸涨红,憋了半天,最后回头瞪了常千佛一眼。
“都赖你。”
常奇在里头,他居然不告诉自己一声。那刚才她没脸没皮地撒娇卖好,岂不是全叫常奇听了去?
常千佛讪讪地笑,他是真的忘形了,真把常奇给忘了。
底气不足道:“要不你就……当他不存在?”
常奇怒了:“你怎么说话的?……黄尾雀,尾巴长,有了媳『妇』就不要娘!”
凌涪练完腿法,刚回房换了身衣服出门,就听这头吵嚷起来。唯恐又闹出昨天的事来,三两步跨上台阶,高声笑道:“好香!老远就闻到这屋里的香气,阿奇你在吃什么?”
常奇当然瞧得出他在打圆场,赌气把头扭向一边不言。
常千佛笑道:“凌叔您来得正好,给您买了牛肉馅的灌汤包,还有小米粥!”
凌涪笑道:“公子有心了。”
常奇这才回头气哼哼道:“是我买的,我拎回来的。”
凌涪笑道:“我就知道,我们阿奇最勤快懂事,最有心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消歇下去。
穆典可坐在常奇对面,一勺一勺地舀着豆腐花吃,感觉他视线盯着自己,一直没移过,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常奇冷笑:“我看你会不会长两根大獠牙。”
穆典可微愣。
凌涪也不明所以。
两人一块儿抬头看常千佛。
常千佛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有人以胖为美,有人以瘦为美。而阿奇以为,长了獠牙的姑娘才好看。”
穆典可:“……”
凌涪:“……”
常奇也傻了,盯着常千佛看了半天,问常千佛:“你不怕打雷吗?”
黎笑笑照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啃了两个馍馍,喝了碗白粥,坐在院中打络子。
常奇昨日溜出去避难去了,没见着黎笑笑学打络子,今日瞧见大稀奇,抬手搭了个凉棚,往天上瞧一圈:“天哪天哪,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可笑笑你怎么学起这种女孩子的东西了?”
黎笑笑叹气,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黎妈说,我再不学点斯文的手艺,她就随便找户人家把我嫁了。还要有恶婆婆的那种。”
常奇哈哈大笑起来。
黎笑笑见常奇捶腿大笑,乐不可支的模样,脸就黑了,捡了块石头丢过来:“幸灾乐祸!是不是兄弟?”
穆典可正托着茶盏喝水,闻言一口水喷出来,扑了自己一脸。
常千佛忙取了帕子给她擦拭,笑着解释道:“笑笑从小跟着我们一群男孩子玩,称兄道弟习惯了的。”
常奇止了笑,走过去帮黎笑笑挑线:“当然是,当然是兄弟,兄弟帮你逃脱恶婆婆的魔爪。”
这方面常奇竟是比黎笑笑在行得多,拿起书看了两眼,就直接上手了。吊着一只胳膊,居然毫不受影响,三下两下,一个做工精致的攒心梅花络子便结了出来。
黎笑笑叹为观止:“阿奇,你这么厉害的啊。”
常奇洋洋得意道:“那是,连老太爷都夸过我的手巧。不是我吹牛,千佛缝针收线还没我收得好呢……”
穆典可在一旁听了想笑。
常千佛笑道:“要不你也去打个络子玩?不会就让阿奇教教你。”
穆典可巴望着躲常奇远一点,听了这话连连摇头:“我坐着晒晒太阳就好。”
常奇正好听见,哼了一声,道:“笨人我可教不好!”
穆典可笑道:“是啊,我还是跟千佛学习医术吧。它是真本领,真厉害,就算是一只猪,也教得会。”
常奇噎了一下:“你一个女孩子,这么牙尖嘴利的,就不怕嫁不出去吗?”
常千佛笑看着两人斗嘴,心情大好。
就听一道冷肃的声音道:“这就叫牙尖嘴利了?看来你还是领教少了。”
常千佛抬头,只见方显一身石青『色』宽松袍子,头发扎成一束,装扮比平时随意了许多,脸『色』倒是一样沉。
走到自己和穆典可面前,自行拉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看着两人。
常千佛和穆典可俱是莫名其妙。
方显道:“顺平七年,也就是两年前的六月,英国公窦靖忠奉旨去往山西彻查当地官员贪渎之案,到地第三天遇刺身亡。两位仆『射』合同三公,六卿,联手查办此案,最后查出是当地州郡署的十二名官员联合起来买凶杀人。而那个收取重金取英国公『性』命的人,正是金雁尘。”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迷失
原来他是在解释容翊荒野围杀金雁尘的原因。
穆典可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认为我哥是凶手的?是你自己查出来,还是有人告诉你?”
方显默了一会,道:“是阿翊同我说。他说,当年世人都以为金氏一门俱亡,所以仵作即使验出了英国公是死于金家刀法,也不敢据实言明,恐遭人质疑。
及至金六公子身份昭之于众,当年参与验尸之人不愿真相埋没,纷纷来告。
圣上允准翻查此按。所有证据都指向金雁尘。”
有心加罪,又何愁找不到证据?
穆典可冷笑了一声,问道:“大将军信吗?”
穆典可与方显打过数回交道,知他虽行事偏执,却是个刚正之人。
这大概也是容翊和方之栋行事为什么要瞒着他的缘故。
可是方显并不傻。
从方显在酬四方查案的表现来看,他非但不傻,而且是个心思相当缜密和细致的人。
他无故跑来同自己说这些,说明他已经对容翊的说辞起了疑心。
方显不言。
穆典可道:“你若想知道容翊为什么要杀我哥,可以去问问你的父亲。我明宫同你们方容两家已成死敌,再无可能友之。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被容翊『逼』得无路可退之前,金雁尘他没有杀过南朝廷任何一个人。在他隐姓埋名,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他的这十年间,他是疯了才会用金家刀去谋财谋生。”
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即使方显不信穆典可,他也该相信,能够吞下杀家灭族之仇,坚忍十年不发的金六公子,绝对不是一个贪爱钱财,因小失大的鲁莽之辈。
他怎么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与整个朝廷为敌?又怎会以本家刀法杀人,暴『露』自己尚在人世的秘密?
阿翊这么聪明的人,自是想得到这一层。
阿翊也在骗他。
方显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是一个不怎么懂得变通的人,不太懂人情世故。所以族中长辈对几位哥哥寄予厚望,却从未对我有过多要求。
两姓大事问阿翊,族中之事问兄长。我长年在军营,诸事不理,少为家族分忧出力。对于他们所做的事情,也没有资格置喙。
我只能向你说声抱歉。”
穆典可微愕,自打认识以来,就一直傲慢示人的方显,竟会为了与他并没有多大干系的事向自己道歉。
淡淡笑道:“弱肉强食,自古之理。无论是我,还是我哥,我们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做好了时刻被人暗算,遭人诬陷的准备。容翊今日欺我,他日我还给你们两姓的手段,不会比这温和。
斗输赢而已,不必抱歉。”
方显道:“我感到抱歉,就说了。你受不受不重要。”
沉『吟』片刻,又道:“你们可是得罪过朝中或后宫什么人?”
方容两家与金门无冤无仇,容翊为何要兴师动众取金雁尘的『性』命,这让方显百思不得其解。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另有隐情。
如此大规模地兴兵,就算容翊身居要位,若无天子首肯,他也断不会如此狂妄行事。
那么剿杀金雁尘,究竟是天子之意,还是天子被人左右了心意?
穆典可摇头:“除了你和刘妍,不曾。”
可是在她进酬四方开罪方显和刘妍之前,切风铁就已经出现伤人了,所以不会是刘妍。
穆典可道:“说到这里,我有一事要向将军请教。元顺二年,容家奉旨秘密建办作坊,主持炼制切风铁。后因经费不足作坊停运。这期间一共炼出五十丈丝。三十丈送去了边北大营,十五丈充入宫廷,还有五丈被作为奖赏赐予容家。
我想问一下将军,宫廷,边北,还有容府这三处,可有哪一家出现过切风铁遭窃之事?”
方显神『色』震惊。
容家督办切风铁之事乃是机密。成丝数目与去向连他也是后来偶然听方之栋说起。穆典可却如数家珍,数目上分毫不错。
“你是如何知道切风铁的?”
常千佛道:“我和四小姐曾被一群手持切风铁的少年追杀。那批切风铁数目不小,约『摸』有十五六丈长。”
逾十五丈。也就是说,只有边北大营,或者容家与内廷合于一处,才拿得出这么多数量的切风铁。
方显一时怔怔,不能揣其意,说道:“未曾听说。”
穆典可又问:“那么容家在切风铁停制以后,可有违禁再造?”
方显道:“切风铁虽利,却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神兵利器。阿翊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
穆典可垂眸片刻,道:“我知道了,多谢将军了。”
方显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
默坐一会,站起身来,道:“金氏一门豪杰,我年少时,常听家中长辈说起金门中人惩『奸』除恶,抵御外敌的壮举,很是敬仰神往。”
穆典可满目自嘲:“惩『奸』除恶,最后除掉了自己。”
方显心中已隐约猜到真相,穆典可这话便是将他的揣测坐实了。不知为何,他感到很羞愧。
他想起方容两家落难的那些年,虽然生活清苦,步步维艰,可是家中男儿,甚至是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妇』人们,都充满着精气神,脊背挺直,一身傲气。
后来两姓起了,人人穿丝着缂,披金戴银。明媚鲜妍的表象下,却总充斥着一股郁郁发霉的味道。
他这些年住在军营,不爱归家,除了不知如何面对乐姝,其实更多是为了这层原因。
父兄的面『色』越来越沉凝,母亲的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就连那最活泼聪颖的卿言小妹,也在后宫之中模糊了容颜,常令他感到陌生。
然而即便这么不快乐,所有人也都在朝着那个更加不快乐的方向努力,如有默契一般,前仆后继,汲汲经营。
经历过那种被踩入泥淖深处的屈辱之后,再抓住滔天的富贵与荣耀,任谁都不愿意撒手。也不敢撒手。
他在心里想,不知道午夜梦回之时,他的父亲,哥哥,还有人前总是温文微笑,从不见他苦恼的阿翊,他们会不会想抱头痛哭一场?
他们会不会羡慕十多年前那些被灭了族的金家人?
他想了想,说道:“就我知道的,不止是我的父亲和祖父,包括容伯父和阿翊,他们都对金盟主尊敬有加。我不能肯定,但我觉得,不会是他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你会回来
穆典可不应。
方显同常千佛作了个别礼,自走开了。
南边一排客房门口,乐姝带来的丫鬟侍卫们正在忙活着。
一个侍卫抬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架子出来,搁置在院中背风向阳的位置。两三个手脚修长的丫鬟一人端着一盆清水,分别置放木架的不同架层上。
乐姝换了一身淡蓝『色』玉藤金银花缂丝短褂,袖口束紧。下着『乳』白『色』丝光绫长裙,裙摆处系了一截,颇显干练。手中托着一个菱花托盘从正房款步走出。
托盘上置猪苓,澡豆,香囊,『毛』巾和檀木梳等物。
一个样貌清秀的小丫鬟端着一个绣布高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方显走过去,在绣凳上坐下。
乐姝上前解开方显束发的头绳,拿梳子沾了水,将他一头长发打散,抹上猪苓,慢慢『揉』开。
和风暖熏,璧人成双。
然而眼神稍利的人,便能看出乐姝轻柔动作里带出的不安与紧张。
常奇拿手肘捅了捅黎笑笑:“看,方显果然不待见他夫人,把他夫人当丫鬟用呢。女人啊,在这种事情上千万不能犯错误。一步错,步步错,万劫不复!”
黎笑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哪只眼睛看见方显不待见他夫人了?人家明明夫妻和美,好得不得了好吗?”
常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四下张望,正好见着穆典可抬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看,四小姐就没有给千佛洗过头。”
穆典可正黯然低落,冷不丁听常奇飞来这么一句,当时就有些傻。
常千佛倒是不紧不慢的:“哦?你怎么知道的?”
常奇不说话了。
众铁护卫很厚道地选择了充耳不闻。
穆典可憋了半天,除了将自己憋得脸通红,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只得又狠狠瞪常千佛一眼。
这人成心的吧?
眼尾余光扫过他覆在肩背上的发,心中忍不住悸动一下。如静湖投进了石粒,涟漪圈圈不散。眼波里含了娇软,非但不凶狠,反而显出一股子亦喜亦嗔的味道来。
常千佛眼眸暗了三两分。
两人闲坐一处,也无甚事可做,一会看看地上搬运食物的蚂蚁,一会琢磨院里的水井台沿,说些没趣味的话。
常奇和黎笑笑一旁听了嫌弃不已,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倒是兴致勃勃。
照例要午睡的。
只是今日穆典可躺在床上,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听得邻床黎笑笑呼吸均匀,睡得熟了,睁眼静躺了一会,翻身坐起来,穿好了衣服出门去。
天暖风煦,春光正好。
常千佛坐在廊前翠竹下,依然摆弄那两罐食青蛊。
穆典可放轻脚步走过去,未至跟前。常千佛便抬起头笑了:“你怎么起来了?”
穆典可不答反问:“你怎么不睡觉?”
常千佛笑道:“我不困。”
低头轻按着软皮囊,粘稠汁『液』落下,自盖缝渗入白瓷罐中,灰影奔逐,颜『色』倒是比前日更深一些了。
穆典可伸指轻敲在那层透明的平盖上。触手坚硬,凉滑如玉质,伴有清音,好奇问道:“这是用什么做的?是琉璃吗?”
常千佛道:“算是吧。这是一种自西域传至中原的类似于琉璃的材质,却又与琉璃不同,质地更坚硬一些。东晋葛洪《抱朴子》有载:‘外国作水精碗,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
书中所说水精碗,便是这种材料。中土半得其法,虽也能烧制琉璃,但多薄脆。美观过之,实用稍逊一筹。”
穆典可道:“既然西域烧制的成品能通过商队流入中土,为何不能将他们的烧制工艺也一并引入,自己制作?”
常千佛笑道:“我倒没想过这些。因需用少,便只多费些银钱托人买来完事,从未想过自己办个作坊。”
笑『吟』『吟』抬头看她,目中尽是宠溺:“你若是想,我着人去西域交涉,建个小作坊,你来打理如何?”
穆典可岂有听不懂的道理。脸涨红,有些局促,道:“我懒,还是算了。”
常千佛依旧笑,目『色』温和而沉静,静静望了穆典可片刻,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意有些伤感:“想不到最后,我喜欢一个又懒又笨的姑娘。”
穆典可将头低下,眼角有些酸。
常千佛低首继续喂食食青蛊,过了片刻说道:“我是怕我睡着以后,你就悄悄走了。”
他是个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她有去意。
穆典可轻声问道:“那要是我走了,你会如何?”
常千佛手顿了一下,看着琉璃盖下虫蛊奔窜,语意稍显落寞:“也不会如何。你走,是你的选择,我即使强留着你,你也不会开心。可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回来的……等你心愿完成,又或者哪一天,你也会舍不得我,不想我等得太久……”
穆典可不堪忍受,转过头去。
常千佛静默。片刻将精钢盒盖扣上,唤了安缇如将蛊罐取走。到井边打了水洗手,回来穆典可还在原处蹲着。
他伸手拉她起来,语意里的黯淡收起,温和如初:“别蹲太久,会头晕。”
穆典可顺从起身,大约是蹲得久了,小腿略有些发麻,站起之时晃了一下,叫常千佛扶住。
他又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你到清水镇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呢。”
穆典可低低“嗯”了一声点头。
常千佛拉了穆典可的手握在掌中。她的手细腻光滑,软似无骨,让他觉得心里痛。
他想保护她不要受一丝伤害的女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遭受过多少非人的磨难。
见两人往外走,安缇如和赵平连忙跟上。
良庆也握刀跟了出来。
常千佛如今内力大失,武力不如前,穆典可又在病中。若遇到高手来袭,确实难以招架。
便由着这三人去了。
五个人一行前,一行后出了客栈大门。百翎也无声无息地跟上来。
常千佛笑道:“你看,我们俩像不像出来放风?”
穆典可抿嘴莞尔。
如果这是放风,她真希望能一生一世困于牢笼,将那牢底坐穿。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图什么
清水镇因为一条绕镇的河流清水河而得名。镇中多河流湖泊,路上行人,路边船来往,是个名副其实的水镇。
午时的清水镇,沐浴在春日和暖的阳光下,一派安详与从容。
褪去晨间『妇』女们在河畔捣衣谈笑的声音,也没了小贩熙来攘往吆喝的声音,整座安静得像入睡了一般,旖旎中透着沉淀的古旧与沧桑。
杨柳枝伸入河水中,搅起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河面如同一块碧绿的皱玉,映着白墙黑瓦的房屋,轻轻地摇『荡』着,『荡』碎了河底青荇浮上来的曼影。
穆典可三四岁便被金震岳带在身边四处游览山河。这些年,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山川河流踏遍,可以说什么样的风光都见过。
却不曾见得哪一处,如此间动人,连拂面的风都是沁甜的。
亦不曾有哪一处,是这般搅动人心肠的,甜着甜着,就涩了。
走过铺着青砖的街巷一道道。
街上行人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的货郎迎面走来,口才甚好,挑些吉利讨喜的话说,又问公子要不要给娘子买些穿戴首饰?
娘子天仙般的人儿,该好好疼的。
常千佛瞧那担子的物什,钗环簪佩,香囊布袋,一应俱是齐全,样子也新颖,只是做工和材质嫌差,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遂笑而不答。
那货郎便巴巴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对货郎的殷勤态度颇觉却之不恭,红着脸从货架最上层随意拣了只双股镂刻鸢尾花的银绞丝镯子。常千佛付了钱,货郎喜滋滋地挑着担去了。
常千佛从穆典可手里拿过镯子,见那银的成『色』并不大好,线股歪缠,刻花也不大精细,笑道:“你这般替我省着,那我家中堆成山的银子,可真要几辈子花不完了。”
穆典可叫他臊得脸愈红。她不过是见苦菜花说得有趣,那日随口问起,他却记得这般牢,还拿这话来侃她。
心下微恼,话就从嘴边溜了出去:“好像谁要图你家银子一样。”
常千佛早有话等她:“那你图什么?”
说着伸头过来,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明眸含笑,目『色』灼灼。
穆典可脸便烫得烧起来,狠瞪常千佛一眼,一把自他手上夺过银镯子,道:“给我!送我了就是我的了,你还拿回去做什么?”
自将那银镯子往手上一套,摇着那凝霜覆雪的一截手腕子,摇得那银镯子不住晃,折着太阳光,流光生辉。
说道:“我就觉得很好看。”
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常千佛唇角笑意遮不住,看穆典可气汹汹地往前走,三步一顿,将回头不回头,忍不住大笑出声。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从后握住她的手。
穆典可负气甩开,又叫常千佛抓住。女子力气哪可与男子相比,扭拧了两下,便乖乖妥协了。
由他掌着一只柔荑在手中,搓着『揉』着,搓软面团似的攥着不放。
穆典可拿眼角斜觑着常千佛,见他眼神明亮清透,嘴角高高地扬起,一副得意得要上天的样子。
本来就不气,这下更觉好笑。
心中柔柔的如春水浅漾,悄然低了头,长发纷跌垂于两颊边,于他瞧不见的荫蔽处,悄悄弯起了唇角。
河面上泊着一只短舟,河工头戴斗笠立于船头,举着手中长蒿清剿河底的水草。
和暖日头下照耀下,河工袒『露』的手臂出了一层油亮的汗珠,伸手抹了把脸,弯腰捡起船头的水囊,咕噜噜大口喝着,随后塞上软木塞子,放回原处。手指触上船板,再往下探一寸,『摸』到藏在夹层的长剑。
剑无鞘,凛凛一出耀清波。
河工脚踩着船板,飞身而起,像掠着水面疾行的燕子,朝着岸边那两个仿佛毫无觉察的人飞去。
平地忽然有狂风起,如怒。
长刀随风至。
河工脸『色』大变,瞬间杀气全无,不作停留,转身就逃。仓促之际握剑横于身侧。
“锵!”
长剑折作数段。
乌铁刀一往无前,带着绝对碾压的气势,向下斜削而去,先断一掌,而后,拦腰断。
“咚”,“咚”两声,原本平静的河水溅起数尺高血红的浪花。
待到临河居住的人听见响声,探出头来张望,河面已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圈一圈扩散开去的涟漪,碧『色』里带了深沉的铁锈红。
良庆收刀,面无表情地将刀锋的血迹拭去,还刀入鞘。
常家堡是天下第一医『药』大堡,悬壶济世,救人无数。
常家堡开设的怡幼院遍布大江南北,收养成千上万无家可归的孤儿。
常家堡的各大『药』堂每年施医赠『药』,救济贫弱,设课讲授防疫防病常识。
世人眼中,常家堡是慈善的化身,是救苦救难的活人庙。可是常家堡自身却从未这样认为过。
常千佛净手焚香入医道的第一天,常纪海就教导他,倘若你想握稳了手中的针,另一只手就必须时刻准备紧握成拳。
只有这样,在外敌袭来的时候,你才能保住自身,才能用你身为医者的那只手,去救助更多的人。
常家堡对于胆敢来侵犯的人,从来都是残酷无情的。
临河一扇微启的悬窗后,站着一个缩颈滚肚的中年男人,面上疤痕皱连,有大大小小的凹坑,应是赖疮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幅丑陋得让人嫌恶的形貌,任谁都不会想到,此人就是当年风姿秀五岳的“玉郎君”俞莲秀。
“良庆的刀法已经到了不可再进的地步!”
化名裴寂的俞莲秀如是叹道。
他身后坐着一个烹茶的中年男子,年纪约『摸』四五十,皮肤黝黑粗糙,颇显老态。宽肩厚背,面容端方,透着久经历练的沉稳。
正是穆沧平的智囊,有着“陇上诸葛”之称的谭周。
谭周低头斟茶,徐徐道:“十年前你就这么说了。”
俞莲秀感慨叹息:“确实!十年前我便觉得良庆的刀法已至极致,再无寸进可能,可是他又精进了。
这些年,你我为俗物羁绊,蹉跎岁月,故旧之人却都在向前。也不知毓敏的刀法到何种地步了?”
谭周将斟满的茶盏推到裴寂面前,不以为意地淡哂:“何必紧张?穆四,还没有进常家堡的门。”
他执着手中茶杯,浅呷一口,又说道:“她也进不了常家堡的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穆四好久不见
俞莲秀道:“那可未必。你是没看见常家那小子的痴『迷』样。他要是真的不管不顾,非要娶穆四进门,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孙子,不见得能拧过他。你再看看良庆的态度。他可是老爷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谭周道:“良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老爷子老了,要取悦新主人。但是你们都错了,常老太爷从来都不老,他眼不花,耳不聋,精明着。娶穆四这样的孙儿媳『妇』进入,不仅意味着常家堡从此要卷入江湖争斗,还要将自己放到朝廷的对立面,他怎么会做这种蠢事情。”
俞莲秀皱着眉,面有忧『色』:“可你别忘了,那是穆四。我还记得,她还六岁的时候,就说动了一个旅居长安的皮影戏班子教了金家一众大小孩子一个月皮影戏,在金震岳的寿宴上演了一出……”
俞莲秀眯起眼,透过窗缝看着江南水乡的明艳山水,却好似看到那一年,金家热闹的后苑里,大幕布上沙场纵横,铁马金戈;壮士结义,豪气干云……金家儿郎们在幕布后敲钟击缶,用稍嫌稚嫩的嗓音唱着铿锵的句调。那是怎样热情而欢愉的岁月啊,已然逝去了很多年。
他喃喃说道:“我还记得那出戏,叫《桃园天下》,他们把那出戏改了,忠肝义胆终究战胜阴谋诡计,多天真的一群孩子……”
他说着感慨:“穆四…真的是一个让老天都嫉妒,都想要灭掉她的小姑娘。见过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我记得,那是陕北的一个戏班子,班主姓胡,也是个江湖人,出了名的软硬不吃。穆四却凭着一张巧嘴,说动那班主在长安驻留了一个月,戏也不演了,专教那群孩子提线唱腔,一个个从头教起。
她想做的事,有哪一件没做成的?
她怎会不知道嫁与常千佛,能给她带来的好处……”
谭周静静地听他感慨诉完,不动声『色』,缓慢说道:“老俞,你可是后悔了?”
俞莲秀猛地转身,一瞬间变得情绪激动,满眼都是愤恨:“我当然后悔!我悔得要死,要不是你们『逼』我,我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天地,不仅儿子孙子,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能姓自己的本家姓”
谭周眼眸幽沉,道:“你可以改回来啊。大不了身败名裂,大不了让金六和穆四追杀你。”
俞莲秀戛然声止,像被人骤然捏住了嗓子一样,尾音粗嘎而突兀。瞪着一双眼,狠狠盯着谭周,眼里满是怨毒。
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平静转过身去:“还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谭周道:“你知道最好。你的这些想法,可别被盟主知道了,他可不像我,是个念旧情的人。”
俞莲秀嗤笑了一声:“金哲彦听了你这话,怕是能从地底下爬出来吧?”
谭周道:“是他自己蠢,不知我从一开始,就是盟主用来对付金家的一招棋。怎么可能跟他做兄弟?”
他不紧不慢地呷茶:“自从三姓灭门,你整个人就不一样了。疑心变重,胆气也不如前……”
俞莲秀苦笑道:“你难道不怕么?柳宿天都让他们查出来了……你这么多年跟他打交道,可曾讨到过他什么便宜?还不是一夜之间说灭就给灭了。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晚上睡觉,一夜都要换三四个地方,就怕被徐攸南的锦衣行找到……”
谭周不以为意道:“该来的总要来,怕是躲不过去的。”
他从袖中取了一只封蜡的铜管出来,放在刻花镶纹的槐木桌角:“你此行去建康,帮我去苏府送一封信。”
俞莲秀皱眉道:“苏家?太子太傅苏润景的苏家?你找他们做什么?”
那可是金七小姐金采墨的娘家。
谭周道:“是这个苏家,不过我不找苏润景,找苏鸿遇。你送完信,且耐心等他一等,让他给你个回复,他若不愿意,你就问他,墨还香否?”
俞莲秀听得最后四个字,脸『色』遽然发白,默然接了竹管,不再多问。
谭周缓缓开口,却是接着之前的话说:“穆四是很聪明,如果她能看到常千佛给她带来的好处,削尖了脑袋执意要进常家堡,有可能真的让她做成了。但问题是她看不到。”
“何以见得。”
“情为障,爱是毒,如果她真的爱上了常千佛,她会走。如果不是,我有千百种方法让常纪海亲自出手。”
谭周搁了茶杯,缓慢起身:“我得走了,晚了就走不了了。”
行至门前停步:“我知道你布了很多人,想趁穆四伤重杀了她。不过我奉劝你还是撤了,良庆态度已明,你动不了她。还有,瞿涯已在来往清水镇的路上了。你最好在一个时辰内离开。”
谭周长得很普通,身材普通,相貌普通,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他缓慢踱着步,借着人群的遮挡,远远地往市集方向看了一样。
一个黑衣长发的女子挽着常千佛的胳膊,随人流往前。一双眸子黑如琉璃,灿如星子,乌溜溜地转动打量四周,两颊梨涡凹陷,笑靥如花。
还是从前那个灵动的精灵模样。
好久不见了,穆四!他把帽沿拉低,缓慢退入街角深处。
过午的清水镇从沉寂中苏醒过来。
萎靡萧条了一中午的集市又热闹欢腾起来,行人车马来往,小贩们扯了嗓子地吆喝,更有那临街的店面,伙计们直接捧了衣料首饰和胭脂水粉,出门来拉客。
对于一个小镇上的集市会这般热闹,常千佛是很感意外的。
问过路人才知道,此处的市集分冷场和热场两种,三日冷场才逢一热场。且因周围山地交通不便,许多人路上耽搁,到时已经中午,要在镇外的三里屯饭庄用过饭才来。
今日热场,又午时刚过,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常千佛道了谢,笑问穆典可还要不要逛下去。
他的印象里,穆典可偏爱幽静,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不料穆典可这会兴致却高涨得很,闻言想也不想地答道:“逛啊,你不是带我来花银子的吗,不花你个兜儿精光,我才不回去。”
转头冲一个卖糖人的摊贩道:“老板,我要五个糖人,要最大的,最贵的。”
又指了指常千佛道:“他付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过聘
小贩乐了:“别的不敢说,我这儿的糖人,您还真找不出第二家比它贵的。”瞟一眼两人十指扣连双手,笑道:“二位刚成婚吧?瞧这感情真好。”
穆典可脸登时就红了。
常千佛笑道:“还没有,不过已经过了聘,快了。”
看他像个老实人,说起谎来眼都不眨。
穆典可低头红脸,暗自腹诽着,就听那小贩又道:“听公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常千佛笑道:“我是洛阳人,那边气候不如江南温润,吃食也不怎么精细。她怕住不惯,正成日地跟我闹着呢,”
穆典可拿眼觑他,瞧他一本正经,毫无愧『色』,当下就忍不了了,踩了他的脚尖,暗暗施力。
她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快压到他脚上了,常千佛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和那小贩谈笑风生:“不知小哥这糖人怎么卖?”
小贩取过一只纤巧的铜勺子,舀了一勺糖稀,慢慢摇匀:“一百钱一个,随您要什么样儿的。够不够贵?”
常千佛笑道:“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小哥自然开得出这价,那自然是不贵的。”
小贩道:“识货!”
手握着勺柄一颠,一道清亮的黄褐『色』糖线从铜勺里飞出,手腕翻动,线条飞舞,飞快地在面前擦得铮亮的石砧板上画就起来,笑道:“我家的糖人啊,跟别家的比,还真就不一样。用来熬糖稀的料,全都是上等的麦芽和蔗糖。看着不觉得,吃起来就大不同了。”
“叮”一声,将铜勺搁在瓷碗上,换左手执了另一把精致小巧的铜勺,内置翡翠『色』的糖稀,虚空里一画,正好接上那截断了的黄褐『色』糖线。
继续道:“再说颜料,我入糖的颜料全都是用新鲜花瓣现磨的,从不拿那矿石磨成的粉去坑害人。您看这翡翠『色』,别人都用青草汁,涩!我用的是绿菊,那味道能一样吗?从来只有买错的,可没有卖错的。”
常千佛笑道:“绿菊可是稀罕品种,只百钱银子,小哥不亏损么?”
小贩笑道:“这位相公好见识。实不相瞒,小弟家中略有薄产,实在是闲得无事,图个乐子。倒不计较亏不亏损的。”
片刻功夫,两手交替着换了四五把铜勺了。糖线流畅如水注,时而纤细如抽丝,当真一手好技法。
不多时画完,拿铲子一铲,粘上竹签。
糖料冷却成形,俨然是对红嘴褐羽,双双浮绿水的锦绣鸳鸯。
瞧着那小贩将糖人递到跟前,穆典可脸又红了:“我没要这个……”
小贩笑道:“相逢即是有缘,这是送二位的。权当作将来给二位的贺礼。”
常千佛替穆典可接了下来:“如是写过小哥了,即时一定请小哥一杯酒水。”
穆典可见多了常千佛厚颜,到此时也麻木了。只是忿不过,拿手指在他手臂上狠掐了一把。
最后穆典可做了一株垂柳图案的,一株含苞梅花的,一幅嫦娥奔月的,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胖兔子,一只跳跃奔腾的麋鹿。
那小贩手艺精绝,无论静态花树,还是动态活物,皆线条分明,栩栩如生。流光溢彩的一大把抓在手里,当真叫人越看越喜爱。
穆典可往日并不怎么吃甜,只将那兔子『舔』了一半,便腻得倒牙,剩下的全给了常千佛。
于是就听有人道:“看那人,人高马大一汉子,在街边啃糖人,噫”
穆典可笑得歪倒在常千佛身上,也学着那人,拉长腔调,嫌弃地“噫”一声。
常千佛笑着去捏她的鼻子:“你这个记仇的小东西,这回开心了吧?”
自己不过打趣了她一句,她倒是记了一路。
穆典可哼哼道:“就是记仇!”又说道:“你怎么骗人呢,谁跟你过聘了?”
明明是占理的,不知为何,话说出来却显底气不足,脸庞红红的。
常千佛真爱煞了她这模样,从怀里『摸』出一个稠布袋子,笑提醒道:“子虚乌有。”
穆典可闷头不吭声了。
听得前方吵闹哄哄,抬头望去,只见前方里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一时欢呼一时吁气。找着开脱的由子,道一声:“你看那好热闹!”
转身就往前冲。
常千佛忙不迭地将糖人塞给路边一个孩子,抓住穆典可的手拽住,将人护在身前,一路挤将进去。
只见空地上摆了八排八列六十四件大小物什:方口的酒壶,短颈的彩釉瓷瓶,素面倒碗底座的烛台,石头雕刻的生肖,泥塑娃娃,盒罐装着的蜜饯子,竹哨,胡琴,香包……是吃的玩的用的都有。
百步之处从石灰粉划了一道白线,几个年轻人站在线外抛掷竹环套物件。
因那环圈儿太小,稍大稍远一点的物件便极难套中。
一个蜜合长袍的公子紧盯着那只短颈的彩釉瓷瓶,竹环一只接一只地抛掷过去,看着要圈住瓶口,又溜溜地滑向一边,总是落空。
也有『性』子不那么执拗的,套远处套不中,便挑那些近处容易的来套。有套中香包的,有套了竹扇的,老板便十分爽利地取了战利品送上。
那老板年纪二十五六,一脸络腮胡子,手提着一大串竹环,一边弯腰拾取地上掉落的竹环,一边吆喝着:“看了,看了,只要一文一个圈,套中的当场拿走。只要一文钱,上好的青州瓷,黄铜壶,随您拿走。”
穆典可戳了戳常千佛。
常千佛笑道:“想玩?”
穆典可点头。
常千佛走到那络腮胡子老板跟前,笑言道要买五个竹圈。
络腮胡子听了便不大乐意。瞧着年轻人锦衣玉带的,穿得倒是挺阔气,出手怎么这般小气呢?
哪有只买五个圈来玩的?
做生意的人讲求和气生财,当下络腮胡子只是笑着,声音却有些不耐:“一文一个的竹圈便宜,公子何不多买些,哄哄小娘子开心?”
常千佛笑笑,道:“那就再……”
听得穆典可在身后急切地叫“千佛”“千佛”,常千佛回头,见穆典可朝他比了一根手指头,不停地摇啊摇,雀跃神『色』里隐约还憋了点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话缱绻
常千佛便懂得了,回头冲那老板笑道:“那就买一百个吧。”
老板笑道:“公子爽快!”
乐滋滋地数了一百个竹圈出来,还附赠了两个,转头就吆喝起来:“买竹环了,一文钱一个,买得多,送得多……”
声音陡然地没了。
他看到了什么?
只见那生得文文弱弱的高个姑娘,手里提着一把竹圈,甩手一个,甩手一个,竹圈在空中连个弯都不带转的,直直地圈中目标,眨眼间将那最后面一排值钱的物什套了个遍。
人群一片喝彩叫好声。
络腮胡子悔得想捶自己两耳光。
原来那年轻公子只买他五个竹圈,是知道自家娘子的本事,怕他赔得血本无归,这才手下留了情。
他却没个眼『色』,自己硬要往上凑。
话说回来,那姑娘有那般手艺,想来是个高人,干点什么不好,跑来砸他小本生意的场子。
这简直是……欺负人啊。
一个念头没转完,空地上剩下的六十出头数目的物件全被套完了。
络腮胡子欲哭无泪:“这位姑娘,您看……”
穆典可眯眼笑,一副不好善与的样子:“怎么,你想赖账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络腮胡子岂能砸自己的招牌,张嘴道:“没……”
穆典可笑道:“那就好,这些东西呢,我都不要”
络腮胡子眉梢一喜,就听穆典可转了话锋,道:“就全送人了吧,见者有份,谁抢到就算谁的。”
人群寂了一下,随后一窝蜂地涌上前,有伸手去抓的,有合人扑上的,你夺我拽的,『乱』作一团。
穆典可翘了下巴,背着双手转身往前走。
常千佛只得上前递了银子:“兄台勿怪,内子调皮了些……”
络腮胡子得了银钱还有什么话好说,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他惹得起的啊,嘿嘿干笑两声:“尊夫人机灵活泼,公子好福气啊。”
他家婆娘要是敢这么败家,看他不捶死她!
常千佛追上去,穆典可正在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驻足。
雪白软糯的蒸米糕上覆了芝麻,核桃和红枣,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菱格形状,煞是好看。
再用油纸包起来。刚出锅的糕,热腾腾沁着甜香,热气透过纸背来,氲红手指,仿佛能一直暖到心窝子里去。
常千佛看着穆典可心满意足的模样,心化成一汪子柔水,笑着掏出钱袋子付账,道:“原来你喜欢吃米糕。”
穆典可笑得温柔,嗓音细细糯糯,像刚蒸出来的米糕:“也不是特别喜欢吃,就是突然像吃。”
还有一句话在心底,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想叫他买给自己吃,只是留恋这种被他宠着的感觉。
常千佛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抬手抚了抚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眸光柔和宠溺,笑问道:“还想吃什么?”
穆典可歪着头想了想,道:“暂时没了。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有风徐徐过,将春日阳光吹皱,映晃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碎影摇动,明暗斑驳间将流年扰『乱』。
常千佛便有些移不开眼。
穆典可说道:“我觉得有些吵,要不我们走吧,去找个地方坐着吃糕。”
常千佛无不依,笑说道:“好。”
河岸边垂柳依依,柳荫下生长着一丛丛青碧的再力花和紫『色』鸢尾,花叶婆娑,映照在河面清波上,显得素雅而别致。
常千佛跨到河边一块凸起的大石上,伸手扶了穆典可上去。
两人并坐在大青石上。
迎面而来的『潮』湿的河风,带了浓浓的水乡诗韵味,叫人心欢喜。
穆典可将油纸包搁在腿上,一层一层仔细展开,神『色』安静又认真。,不像是在拆一包蒸米糕,而是在做着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常千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
穆典可忽然抬头道:“你要不要吃?”
常千佛“啊”了一声张嘴。
穆典可被他的无赖样逗笑了,道:“都多大人了,也不嫌臊。”
面上嫌弃,却到底依了他,捻了一块菱形蒸糕送到他嘴里。
常千佛也不拿手接,竟就着穆典可抬起的手指,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是缓慢而斯文,最后一口,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嘴唇蹭到了穆典可的指尖上。
他的嘴唇很温暖,粘了细糯的米糕,『潮』『潮』的,黏黏的。穆典可指尖一颤,如触火炭,迅速将手缩了回去,耳尖泛红。
常千佛知她是真的羞了,便也不打趣她,笑道:“太甜了。”
穆典可闷着头不吭声,过了一小会才轻声道:“没关系,我今天想吃甜的。”
她抬起头,望着河面粼粼清波,思绪飘远:“其实我小的时候,也顶爱吃甜的东西。我娘做的桂花糕,莲子『露』,还有四舅母做的红豆芋圆,我都很爱吃……后来再吃这些东西,就总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就会难过。慢慢地,就不爱吃了。”
常千佛握了她的手在掌中,同她一道静静地看着远方,过了片刻,说道:“爷爷曾经跟我说过,我们每一个人,从生来到归尘,拥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失去。沿途的风景,同路的人,欢喜,悲愁,岁月,光阴……强留不住,记在心中就好。”
他笑了笑,说道:“我尚且看不去那么透彻。但我想,那些离开了我们的人,或许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在陪伴。就算从此不再见,可是我们能记得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以及他们曾带给我们的种种欢愉,甚至是留下的某种味道,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穆典可转过头,面上『迷』蒙『色』褪去,冲着常千佛甜甜一笑,眼波灼目明亮。
“千佛,我真的很好奇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将你教得这般豁达,宽和,又大度。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将你困住。”
常千佛笑道:“有的。”
眼中柔情缱绻。
穆典可当然不会去问他什么事,微赧低头,捻了米糕来吃。
她的吃相是很斯文秀气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浅抿着,动作十足优雅。
常千佛一度是很费解的。毕竟穆典可流落到关外时年龄尚小,在漠北生活了那么多年,受着大碗饮酒、大口吃肉的粗犷民俗的影响,想要保持住原来的生活习『性』是相当不易的。
直到荒原一战,方君与携琴现身,举手投足间,优雅高贵得像个谪仙人。常千佛这才隐隐有所悟。
方君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来路?
常千佛隐隐觉得,方君与应当和建康方家有什么关联。
不过眼下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他斟酌了下,神情有些忐忑,问道:“典可,在你眼里,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棠篱之死
穆典可停下来,认真想了想道:“是个很有智慧的长者。慈眉善目,对人很温和,也很……很可怕。”
果然这样!
常千佛软声道:“其实他就是个普通的老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穆典可笑了笑,没说话。
常千佛亦觉得难以为继。
这些话,说出来便是他自己也不大相信。
他觉得常纪海只是一个年事已高,苍老得让人心疼的老人,是因为那个老人是他的爷爷,他是他的亲孙。外间人,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这么认为罢?
穆典可低头默默地吃着米糕。
她一共买了四块糕,常千佛吃了一块,她吃了两块,将剩下的一块并油纸一起递给常千佛,叫他自个儿拿着吃。
常千佛这回倒是吃得快,两口就下了肚。
穆典可便忍不住笑,取了帕子出来,将他嘴角沾着的米粉细细擦拭去。眼神柔和里带着痴『迷』,让常千佛心头莫名有些慌『乱』。
他揽了她的腰,拥她到怀里,脸庞蹭着她柔软的发,紧密相贴,这才觉得略微心安。
穆典可顺从地依偎在常千佛怀里,头枕着他宽厚的肩膀,望着河水一去无际,目光有些失神:“千佛,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长?”
从前觉得一生很短暂,说不得哪一刻戛然而止。
太多事要做,太多事害怕来不及。
现在却觉得,缺失掉一块,余下的人生,一定是十分漫长而难捱的。
常千佛嗓音醇厚,磁『性』里带着温润:“很长,所以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清水河绕着古镇蜿蜒流淌,夹岸杨柳,青草郁郁。
一株大柳树下泊着一只无人短舟,船板上上堆着已沥干水分的水藻,船头破了一块,『露』出被破坏的夹层,隐约是把剑的形状。
瞿涯站在支起的悬窗边往外看,河水徜徉,古镇宁静,断续有行人过,树上有黄莺三两只,宛转鸣啼。
不见任何异状。
东护法罂路从已冷的炭炉里搜出了一小块未烧完全的纸片,笔迹如钩,隐约见得是个“瞿”字。
有内『奸』泄『露』消息。
瞿涯握着纸片,脸沉如水,问道:“是谁?”
声音不大,却隐怒含威,如怒雷滚于耳边,对屋中静立的四位护法造成极大的心理威慑。
沉声徐徐道:“是谁自己站出来,念在多年随侍,我可留他全尸。”
让他来清水镇接穆典可,是金雁尘的主意,亦是金雁尘亲自来同他说,徐攸南都未必知道。能把信息泄『露』出去的,就只有他身边这四位信任有加的护法了。
空气凝住,已然能够嗅到死亡的味道。
三位长老,班德鲁实在憨厚,唯金雁尘之令是从,并不过多『插』手宫中事务。瞿涯和徐攸南各司其职,行事风格又大不同。
徐攸南是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哪有风吹草动他就出现在哪里。且他是出了名的会折磨人。他不像执行宫的弟子那般,惯爱用刑具去摧残人的身体,而是善于窥知人的弱点,掐准了七寸,反复玩弄,直至将一个人的意志彻底击溃,生不如死。
然而大家都知道,落在徐攸南手里,不一定会死。相反,只要你有足够的用处,被奉为座上宾都有可能。
然而瞿涯不同,瞿涯轻易不出手,出手就见人命。
终是受不了这压抑气氛,南护法棠篱悄悄抬起眼角,看了一眼身边的北护法满乡。
瞿涯一拳轰了过去。
不是冲着满乡,而是棠篱。
棠篱的身体飞了出去,将半尺厚的砖墙**一个大洞,撞在门口的舂米对上。
棠篱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裂了,手撑着地面,强忍着痛坐起,血沫不停地从口鼻中涌出,眼睛也在流血,让他的视线血『色』昏糊一片。
然而意识仍然清明。
他强自按下心中的恐惧,抬头一脸惊疑不定地望着瞿涯。
他还活着,说明瞿涯没有下死手,那便有转圜的余地。
瞿涯已大步至跟前,黑『色』袍角映入棠篱眼中,因为眼前的血『色』组个,那袍子看起来竟仿佛是红的。
没等棠篱叫屈,瞿涯沉声开口:“你跟了我十二年,临了,我让你死得明白。就像只有罂路一人知道你擅使左手剑一样,也只有你一人知晓满乡擅书钩体字。而事实上,你并不会左手剑,满乡也写不出钩体字。”
棠篱的脸一瞬间死白。
时至今日,他在知道,他在瞿涯的授意下,做的一些费解的举动,其实是为了『迷』『惑』其他人。
而同样的,他辛苦搜集得来的信息,也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一旦生出异心,为求自保,嫁祸同伴,反而将自己暴『露』得更快。
棠篱忽然觉得自己蠢得有些可笑。
他知道明宫很多重要人物都处在徐攸南的监视之下。
他也知道瞿涯很不喜欢徐攸南那一套,曾用一句“我自己手下的人,我能应付”,便将徐攸南手下一干“随风潜入夜”赶出了通天宫。
一直以多智机敏的棠篱便在心中暗笑着瞿涯,认为他刚愎自用,过于自信。
却忘了,能在佐佐木这等阴狠多疑之人手下混得风生水起,手握重权,覆雨翻云的人物,怎么会是个全无心眼的耿直武夫?
最后的求生意念迫使他迅速地爬起来,向着院门狂奔去。
瞿涯没有追。
棠篱感到口中的血沫越涌越急,最后变成了带碎片的粘稠物。他的视线已经模糊,看不清那是什么,却清晰而坚定地感觉到,那应该是自己的脏腑碎片。
他往前扑去,最终没有跑出那近在咫尺的大院门。
失去知觉前,他听见一个声音循循善诱道:
你不想要美人吗?不想要金银财富吗?不想做人上人,过舒适安逸的生活吗?
他苦笑,再也发不出声。
这一刻他只想要活着,哪怕只是一个贫穷的,被人驱遣的小小护法呢。
瞿涯看着地面上不能动弹,浸透在一泊血污里的尸身,沉默良久,转身道:“把他埋了吧。”
满乡说了声:“是。”
又问道:“长老,要不要追?”
能让棠篱不惜暴『露』也要送信出去的人,必定来头不小。
瞿涯道:“不必了。埋完棠篱,你们去协助地字宫暗中保护。一切,以姑娘安危为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偷摸事
常奇百无聊赖,咬着草茎歪在葡萄架子下晒太阳。
倒不是他坐得住。
而是这清水镇实在太小了些。住客栈这些日,他已将镇子来来回回逛了个好几遍了,实在是逛不出什么新鲜意思了。
清水镇地偏人稀,繁华是不如洛阳的。
小桥流水的景致虽是一大特『色』,常奇这种『性』子却欣赏不来。
倒是看见有人沿河泛舟,颇有些意趣。常奇便租了条小船,在河面耍了个来回,后也觉兴味索然。
河道太窄,又有水草绿植缠道,每每下蒿还得认准了地方,一不小心就搁浅了,远不如在常家堡的绿水湖上划水来得痛快。
渺渺水云间,自在一沙鸥。
那才有行船的乐趣呢。
常奇忽然有些怀念常家堡。
念叨道:“也不知道这俩人干什么去了?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巴掌大的地方也值当逛上一下午。”
黎笑笑翻着医书,漫不经心道:“这就是你不懂了。有情的人在一起,别说巴掌地,就是立锥之地,也能瞧出广阔一片天来。这清水镇山清水秀,多逛逛也正常。”
常奇咂巴着嘴:“哎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笑笑你还懂这些?”
“黎安安说的。”
常奇摇拽着葡萄藤,乐不可支:“黎安安懂个屁啊,他有情吗?还不如我爷爷开窍呢。”
一眼见凌涪神『色』不大好的样子,立马转了话头:“啊笑笑,你说康康现在在干嘛呢?”
黎笑笑顶看不上常奇这种前一嘴嚣张,后一嘴就立马认怂的态度,抬了抬眼皮道:“应该还在川南山里采『药』罢?”
客栈伙计领着一个穿绸布裳,商人模样的男子进门,径直朝凌涪走来了。
含笑引见道:“凌先生,这位是咱们镇上彩云作坊的李掌柜。有事要寻你家公子。”
那李掌柜五十出头,模样干练,冲凌涪弯腰一揖,笑得喜气。
“凌先生好。”
凌涪忙起身回礼:“李掌柜。”
又道:“真是抱歉了,我家公子正好出去了。李掌柜有何事,凌某可代为转达。”
那李掌柜笑得和和气气:“既是常公子不在,我便稍后再来。”
凌涪:“……”
常家堡一百三十六座大『药』堂,六十个占地百亩的『药』庄子他都打理顺了,还管不了一个作坊的事了?
李掌柜见凌涪脸『色』有些微妙,忙笑着解释道:“凌先生莫多心。实是常公子与在下这桩买卖有些特别。在下应了常公子不可外宣……”
小忖一下,道:“到了晚上,凌先生就知道了。”
那李掌柜前脚出了门,常奇后脚就跳了起来,兴奋冲黎笑笑招手:“走走,笑笑,去看看千佛偷『摸』着干什么了?”
黎笑笑无语:“这还用偷『摸』看吗?彩云坊,不是做染布制衣,就是做花灯莲船的,肯定是为了哄四小姐开心,这还用问吗?”
那伙计在门口听见了,回头笑道:“这位小姐真聪明。这彩云坊啊,是咱们清水镇最大的作坊,养活了半个镇子的人哩。每年上元节之前,从姑苏扬州来的大客商,为了争购彩云坊的花灯,都抢得打破头呢。”
常奇好不容易找了事来做,又叫黎笑笑打笑,顿觉无趣,懒懒地靠回葡萄架子上,嘟哝道:“又不过节,买什么花灯,怪里怪气的。”
黎笑笑道:“你哪里晓得,女孩子看了漂亮的东西,那都是喜欢的。哪管过节不过节的。
就在上月,那位‘琴绝古今’的‘方弦’方公子,在姑苏的莺啭街上挂了一整街的琉璃灯,直把那花渊阁头牌姑娘玉海棠感动得当场哭了。
听黎安安说,这位玉海棠姑娘心高气傲,从不拿正眼瞧人的。”
常奇不以为然道:“她会哭,是因为方弦脸长得俊吧?你让娄钟去挂灯试试?”
黎笑笑竟无言反驳。
娄钟是铁护卫中公认的身手佼佼者,遇事沉着冷静,颇有大将之风。是良庆和毓敏一致看好并着力培养的接班人。
就是样貌实在长得磕碜。
平时铁护卫们在一块谈天说笑,时常拿娄钟的长相开玩笑,说娄钟这张脸,简直是止小儿夜啼的良方。
好巧不巧的,常奇说这话时,娄钟正好从外面回来,当时就不乐意了:“怎么,长得丑就不能追姑娘了?”
常奇咳了两声,讪讪道:“可以,可以。”
就听“啪”一声,方显也不知道跟谁置气,把手上剥了一半的枇杷直接扔回到果盘,起身黑着脸进了屋。
山竹枇杷蜜柑橘在身后滚一地。
常奇看向乐姝,乐姝也是一脸惶『惑』。
几人面面相觑一刻,常奇道:“这人有病吧?”
话还没说完呢,凌涪也站起来往外走。
常奇简直莫名其妙,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叫了一嗓子“凌叔?”
凌叔回头看着常奇,却是一脸无事模样。常奇连连摆手:“没事,没事,闲着无事叫您老人家一声。”
凌涪无奈笑:“你这孩子。我出去走走,你别惹事。”
面上笑着,心里却是不得劲。
今日,便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穆典可这些日子一天比一天更着黏常千佛,应当是离别在即,存了过一日算一日的心思,倒不怕她反悔。
只不过……
凌涪想到那掌柜同他说的话,心中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似欢喜,反而有些沉重。
今天晚上……只怕会是个伤心夜吧?
黎笑笑与常奇对坐葡萄架子下,继续翻着医书看,正入神间,听见曹珂与绣三娘的声音接连响起:“属下见过瞿长老。”
“见过瞿长老。”
黎笑笑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背着光走进来,身量并非特别高大,却给人一种伟岸无涯,遮天蔽日之感。
那老者手上并无携带武器,然而身形稳健,步伐沉实,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异常强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且是个罕见高手。
院中铁护卫齐刷刷站起来,目『露』警惕地看着瞿涯。
瞿涯径直朝着东面厢房走去。
许是刻意为之,那步伐踩落地上,极度沉厚,一声紧着一声,如同踩踏在人的心脏上,令人窒息般地难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让步
东厢房的门打开了。
闪闪发亮的铁环自敞开的房门一环接一环地飞了出来,环环扣连,一端握在尔朱非手上,另一端向瞿涯手臂缠去。
然而这让刘妍手下的黑衣人无法招架的连环手段在瞿涯眼里就像小儿玩具一样。
瞿涯手握成拳,气沉丹田,骤然发力,袍袖无风鼓动,摆拂间隐约可见手臂上贲张的肌肉。
铁环甫沾上衣袂,便被击飞弹开去。
瞿涯松开手,化拳为掌,握住铁串奋力一扯,被串联起来的铁环绷得笔直一线,片刻后发出清脆断裂声,竟硬生生叫他徒手扯断。
尔朱非迅速调整策略,一面后退,一面扬手飞掷铁环。一来一去,一去一回,来来回回间,满空都是飞舞的铁环,密如飞蝗。
可是没有一只铁环击中了瞿涯,反有小半之数被他抓在了手里,展开之时已然连成了串。
二十多只铁环连成的串在瞿涯手里舞成了一面银亮的盾牌。
又不止是盾牌。
由尔朱非发出的那些铁环被盾牌截住去路之后以后,并没有四处『乱』飞,而是又循着来时的方向,朝着他攻过去。
尔朱非狼狈尽现。
他施展技巧的时候,瞿涯以力量对抗。他想以数量制胜时,瞿涯又有技巧。
在绝对的实力之前,任何应变与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瞿涯的拳头落在了尔朱非肩上,尔朱非塌了一肩。
尔朱非大声叫起来:“长老何故如此?我主并无恶意。”
瞿涯道:“可是我主讨厌被人算计。”
尔朱非是拓拔复的人,他处心积虑地接近穆典可,营造与之交好的假象,为的就是让外间以为明宫是拓拔复一党。
以此绝了拓拔祁的招揽之心,甚至绝了明宫在南朝的路,好叫拓拔复收为己用。
瞿涯说道:“你们北国皇室之间的内斗,明宫没有兴趣参与。但若五皇子想与明宫斗,我们很乐意奉陪。”
尔朱非道:“长老与圣主皆是有能之人,他日必将成就一番伟业,彪炳青史。难道真的甘心落草江湖,与寇为伍,空将一身才能埋没?”
瞿涯道:“人各有志。不日前,贵国的三公主拓拔长柔也说过这样一番话。只不过三公主为之游说的人,并不是贵主拓跋复,而是三皇子拓拔祁。”
尔朱非惊住,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露』恍然之『色』。
向瞿涯抱手行礼:“多谢长老提醒。”
瞿涯道:“明宫两不相帮。我能告知你拓拔长柔的真实立场,也能向拓拔长柔示警。等你活着回到北国,再谢我不迟。”
尔朱非闻言不由得面容一沉,目光之中颇多怨毒。
拓拔长柔手段狠辣,一旦知晓自己获知了她的秘密,岂有放他活着回到北国的道理?
此行北归,必定是凶险重重,九死一生。
“明宫首席长老,果然好手段!”
瞿涯道:“过奖。敬人者人恒敬之,谋算他人者反被谋算。希望阁下和阁下效忠的主子,能早日明白这一点。”
这话已然是警告了。
尔朱非一咬牙,扶着凹塌的肩膀,迅速闪身出了客栈。
瞿涯转过头,看向南边一排客房。
几个小丫鬟坐在门口串珠串子,被方才的打斗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紧攥手中的线头。
在瞿涯目光注视下,手一抖,指头大的圆珍珠脱了线,噼啪砸在青石板上,蹦跳着滚远。
乐姝白着一张脸,仪态还算稳得住,只是绞着帕子的白皙五指却已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瞿涯提脚往前一步,就听身后有人叫:“瞿长老。”
原来是凌涪去而复返。
瞿涯回头,看着凌涪。
凌涪道:“方大将军是我家公子的病人,还请长老高抬贵手。”
话未说完,方显便从屋里冲了出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与明宫的恩怨,与院中其他人无关。”
凌涪真想把方显一脚踢回去。这时候,他跑出来逞什么能?
他说无关就无关了吗?
幸好瞿涯并没有在意方显说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凌涪,眼中神『色』莫测变幻。
一院人的心俱提到了嗓子眼。
容翊设局于荒原之上围杀金雁尘,方显本身就有参与,瞿涯想报这一箭之仇无可厚非。
可是让方显死在这里,常家堡没法向建康的方容两家交待。
所以常家堡是一定会出手的。
瞿涯愿意放过方显就好,不答应那便是一场恶战。
铁护卫即使实力再强,面对瞿涯这种可以一当百的高手,也不可避免地会有流血与牺牲。
铁护卫们手握住刀剑柄,开始移换脚步,摆成阵型。
空气紧张,一触即发。
瞿涯突然开口:“不知凌管家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凌涪问道:“什么交易?”
瞿涯道:“如果有一日,四小姐陷入危境,还请凌管家可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保全她一条『性』命。”
一众人皆面有『惑』『色』,只有凌涪听懂了。
如果有一日,穆典可身陷危境,瞿涯无能为力,他却有力转圜,那危险一定是来自常纪海。
就像十四年前,那个被沉入颍水的温姓男子。
凌涪说:“我做不到。”
让他违背常纪海的意志,与之相抗,那是死都做不到的事情。
瞿涯垂眼,道:“凌管家可以不必急着回答我。你我纵然都盼着没有那一日,但如果有,希望凌管家能记得六公子今日所作出的让步。”
说罢也不等凌涪回答,径直负手而去,道一声:“走罢。”
曹珂与绣三娘连忙跟上。
直至三人背影消失,黎笑笑才反应过来:曹珂与绣三娘走了,那么,穆典可不会回来了罢?
金乌西沉,冥『色』薄薄入人间。
瞿涯负手行走在清水镇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仿佛回到了阔别多年,绿水环绕的家乡,心境久违地平静与宁和。
他走得不算快,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与之身量仿佛的罂路却需要迈着大步才能追上,声音有些忐忑:
“……逛了集市,吃了糕,据说很是亲昵……一直坐着,不曾挪动……百翎大人的意思是,要不要前去催请……”
瞿涯望着河对岸炊烟三两家,倦极的燕子正在归巢,淡淡说道:“不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我要走了
河面吹来的风渐的起了凉意。
常千佛脱下袍子,盖在穆典可身上。怀中人儿只不动,顺从地依偎在他胸膛上,忽然说道:“千佛,你看太阳落山了。”
千佛,你看太阳落山了。
那声音褪了白日的软,亦不似往日那般清冷,是低哑的,如携亘古的苍凉。
常千佛的心开始往下沉。
穆典可今日表现得太过反常,太依赖,也太顺从了。憨软娇痴,亦笑亦嗔,像是特意哄着他开心一般。
他早该发觉的。
常千佛俊朗的眉目蒙了一层沉郁之『色』,抬手,轻轻抚着穆典可的背,嗓音柔和而坚定地说道:“太阳落了,还会再升起来的。人这一辈子,很长,有多少个日落,就有多少个破晓黎明。”
穆典可扭身抱住常千佛,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久久寂寂。
再开口嗓音有些哑,好似哭过:“千佛,我冷……我们走罢。”
常千佛说道:“好。”
他将袍子给穆典可披好,从大青石上站起来,长腿跨上岸,双手托了穆典可的臂膀,接她过来。
绸布料的袍子略滑,从穆典可肩头滑了下来,被常千佛眼疾手快抢住,逆着风一抖,复将她围裹其中。
穆典可垂眉看着脚下,长长的袍摆几乎拖到地面。
怕空气太默,她提了提袍子,仰脸冲他笑了笑:“你看,你比我高这么多。”
常千佛最爱看穆典可笑,此时却怕她笑。伸臂将她圈到怀里,托了她的头抵在胸膛上,在心口位置比划了一下:“在这里。”
穆典可抗议道:“我哪有那么矮?”
常千佛固执地说道:“就在这里。”
穆典可微怔,随后笑了,装傻卖痴地转到他右边,与他并肩而立,手搁在头顶上平划过去,正好抵到常千佛的脖子中,道:“你看,都到这里了。”
猝不防地手指一紧,被他握住手,拿到面前,俯首吻住。
指尖湿润而燥热的触感叫穆典可浑身一激灵,脸顿时就涨红了:“你……”
只是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明知该躲,却是收不回手,只怔怔地看着垂柳夕阳下,男子高大的身影微弯下来,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染了淡淡余晖,眼中渐渐起了水雾。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她还能这么近,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了吧?
他原来……长得这么好看。
常千佛放下穆典可的手。
穆典可这才回过神来,眼睫一垂,遮住眼底蒙蒙水雾,面上浮有一层薄晕:“你真的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常千佛抚着她的发顶,微微地笑。
两人沿着河流往前走。
斜阳在河面铺了一匹橘红『色』的缎子。杨柳依依,光影『荡』漾。
赶完集的庄户菜农,商贾小贩,赶着车,担着担,迎着夕照出镇。
一行走,一行谈笑风生。说着今日收获几何;谁最孝顺,用买油的钱给老头换了杆黄铜大烟斗;谁最疼媳『妇』儿,上回刚扯了两块花布,今儿又买了一大盒胭脂记的香粉;哎哟,你小子今儿卖了那么多地皮菜,怎么连块饼都不舍得带给家里娃儿,太抠太抠……
是红尘烟火里最平凡实在的幸福。
穆典可看着看着,就有些羡慕。
再往前就是两条分岔路,一条是往客栈方向的路,一条是出镇的路。
有卖茶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在沿路兜售还没卖完的茶花,竹篮里整整齐齐码了十五六朵茶花,花瓣上沾着水珠,娇嫩可人。
常千佛叫住小姑娘,转头问穆典可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半篮子茶花,有白『色』的,有粉『色』的,有嫩黄『色』的,还有大红的,各种颜『色』都有。有的盛放,有的半开,或妖娆或典雅,俱是娇艳。
穆典可认真地看了会,说道:“都挺好看的。”
常千佛挑了朵粉白『色』的茶花,把剩下的银两连同那只钱袋子都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受了打赏,连声道谢,开开心心地去了。
常千佛抬手将茶花簪在穆典可头上,凝神端详了片刻,笑说道:“好看。”
穆典可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常千佛笑意凝在唇角,神情却并不意外,反倒是她自己察觉自己哭了,有些不知所措,扭头看着一边。
过了一会,轻声说道:“千佛,我要走了。”
足有一刻钟那么长,常千佛没有说话,风吹得两人衣摆飘飘缠在一起,心却那么远。
前一刻还在咫尺,转眼就天涯。
他说道:“我知道,我等你回来。”
穆典可眼角刺痛,手指在衣袖里死死地掐着掌心,才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迎着心肠不回头,咬着牙,目无所寄地看着远方。
目之所及,杨柳萧条,沿河黑瓦白墙的房舍被暮『色』蚀去轮廓,连成一片昏糊的影,有种荒凉凄清的味道。
“你不要等我。我不会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
常千佛道:“你知道永远是多远?”
他抬手去触她的眼角,指尖分明沾了湿意,轻声说道:“人这一辈子,时光很长,变数太多。没有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要轻易说永远。”
穆典可忽然就有些崩溃。
这个人一直都这样!永远都这样!
她冷淡他,疏远他,拒绝他,说最狠的话刺伤他,他依然坚信她心中有他,锲而不舍地守候在她身边,慢慢融化掉她坚冰垒筑的心防。
现在她要走了,他还是这么说:我放你走,但我知道你终会回来。
他总是主掌着一切,让她困顿其中,苦苦挣扎而不得解脱。
她突然回过头,冲他大声吼起来:“你为何总是这么固执?为何我说的话你统统都不信?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再回来,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你,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忽觉懊恼,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喃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常千佛心痛如刀绞,伸手来抱她,被她伸手一挡,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神『色』慌张而茫然,不知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许来生
“是我的错。”她喃喃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自私,太贪心。你待我好,我便心安理得地受着你的好。总觉余生再无温暖,能抓一点,便多抓住一点……
可是我不后悔,千佛。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你带给我的快乐,可能是你无法想象的,也是我从不敢奢望的。
此生能有这么一遭,我觉得很满足。”
她的声音哽咽,却依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落泪。
“其实我知道,那天在树林里,你跟我白蚁堤的毒,是在骗我。我假装信了,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再与你同路一程。
可现在,我也是真的想要离开你了。
千佛,你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
可是在我心里,你比不过金家的满门血仇重要,也比不过我的尊严重要。
我是穆四,是金震岳的外孙女。即便叫人踩进烂泥里,我也有我的骄傲。
我不可能为了你,去忍受你爷爷,忍受常家堡一堡人对我的嫌弃和轻慢。”
常千佛道:“为何你总是不信,我可以为你把风雨遮挡在外面?”
她其实从无不信。
穆典可摇头:“那都不重要。你应该去爱一个值得你爱的姑娘。像黎小姐那样,知书达理,心地善良,是个干净的好姑娘……你原不必要这么辛苦。”
春四月的风,居然如此寒。刮过眼角,像刀子刮过一样疼。
她的发丝也被风吹『乱』,扑到脸上,愈发显得那脸『色』苍白,白得像一张薄脆的纸。
常千佛说道:“典可,我自识得你以来,无时不想把你揣在怀里,小心护着,更舍不得对你说一句重话。可是你……真的很霸道。
你想爱了就爱,想放手就放手,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
你有大仇要报,我尊重你的选择。
可是你,也不能干预我的选择。”
穆典可与他朝夕相处了多日,看他神『色』,便知他生气了。
他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服软,或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撒个娇,赔个笑脸,他一定立刻就舍不得同她生气。
可她到底忍住了。
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此去无会期,还请常公子……你多多保重。”
转身走了三两步,心痛欲裂,终是忍不住,转身扑到他怀里,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头顶抵在他的胸膛上,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到你。”
在我还配得上你的时候,就遇到你!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
发丝的清香犹在常千佛鼻尖萦绕,人却已飘然离了他的怀抱,去得远了。
常千佛伸手一抓,只抓到袍子一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滑过,一直凉到了心里。
穆典可的身影迅速汇入人流之中。
一直到她走出很远很远,常千佛还是能够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她身上披着他的银『色』袍子,脖子以下的头发全笼在衣领里。墨如鸦羽的鬓发间,『插』着一朵粉白『色』的山茶花……
深春的夜,依旧寒。
不知何时天已黑,沿河家家户户亮起灯,有殷实人家门口悬挂灯笼的,烛火透过红彤彤的纱布,映亮河水,摇动一波一波的彩『色』流光。
河尽头不知谁在唱歌,渺渺茫茫的,叫人听了心悲伤。
常千佛在一只船头有的乌篷船上坐了很久。
那乌篷船的做工十分精致,四面有栏,舱板刻花,舱口悬着三重乌月绡织就的挡风帘,典雅而不失轻盈华美。
舱内设有搁板,置有鲜花瓜果点心等物。
船夫依约将船准时靠岸时,看见独立岸边的常千佛时,还觉得奇怪。心道这位公子爷可真有闲情雅致,一个人游河,也能弄出这许多花样来。
到底没说什么,交了船桨,上岸离去了。
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怪异。
乌篷船逐着水,摇摇晃晃,近了岸。一个体态略微发福的中年人追着船跑,和颜笑眉,正是那彩云坊的李掌柜。
那李掌柜拄着柳树干,一手叉腰,虎虎地喘着粗气:“可算是找着您了。您要的两千盏彩灯,我招了全坊的伙计,又招募了一批乡亲,日夜赶工,可算是赶出来了。
公子您可要亲自去验过货?”
常千佛说道:“不必了。”
不验货但也没什么,可常千佛的态度却让那李掌柜瞧着有些不安,陪笑道:“多谢公子信得过,那在下这就准备去了?”
常千佛道:“剩下的款项,你去泰安客栈,找一位姓凌的先生结算。”
李掌柜笑说道:“好嘞。”
目光不经意地往那乌篷船一瞟,吃水深浅不一,船尾轻船头重,后舱不似有人,心下存了疑。
想起常千佛到此时还没回他的话,小心确认一遍:“那这灯,还放不放?”
常千佛这才抬起头来,注目夜『色』深处良久,方才吐出一个字:“放。”
千灯万盏自清水河两岸冉冉升起。
灯面用最细密轻薄的宫纱糊成,故而许多『色』,橙红轻黄蓝绿紫,被支托上儿臂粗的灯烛映照的通明透亮。
有的孔明灯已飞至高空,有的甫摇摇飞起。如星河落人间,将漆黑的清水河岸照得一片亮堂,波光流艳,瑰美至极。
沿河的窗户纷纷打开,小镇各个角落陆续有人打开门走出来。
一个彩云坊的伙计与有荣焉地同人解说:“……是一个从洛阳的来的年轻公子,要放灯给心爱的姑娘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有这般好福气!”
一辆青灰帷布马车正缓慢碾着夜『色』,行驶在清水镇外不怎么平整的荒郊土路上。
十余轻骑紧随其后。
忽然不知是谁说了声:“好多灯!”
一只略显苍白的纤手从车厢里伸出来,紧拽住了帘子,急声叫道:“停车。”
车夫“吁”一声,勒住了缰。
穆典可从马车上跳下来,回望身后清水镇的方向。
只见大大小小的各『色』孔明灯,像缀满了一整个夜空的星子,高低错落浮于清水河的上方,随着河水走势一路蜿蜒。
暮春旷野里,忽然就起了风。
她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双膝,像个孩子一样地放声大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笃定我不会杀你
滁州城外二十里是连绵群山。一座名叫行阿的大山里建有明宫的一个据点,三面毒刺林围着一片山坳,入口隐蔽。
山坳内石室相连,杂树生花,又是一番景象。
天刚蒙蒙亮,山顶上传来清越绵长的鸣啸声,穿绕山林,隐隐可闻。是徐攸南在登山纵情长啸。
自从听闻金门别灭的那一夜,他醉酒发狂,在大漠上纵马狂啸,放浪形骸后,徐攸南便发觉出这项被魏晋名士们极力推崇的活动的好处。
魏晋名流三大好:纵酒,清啸,五石散。
徐攸南是个头脑清醒且相当有自制力的人,他纵然有苦闷要排解,也知道哪些东西该沾,哪些不该沾。
他有一副好酒量,卧底长乐宫时,与那些酒『色』之徒称兄道弟,千杯不醉。然而后来他却极少饮酒,至于五石散这种能让人成瘾发狂的东西,他更是碰都不会碰。独热衷于清啸。
于大漠无人之处,高山罕踪之巅,披发革履,纵情鸣啸,行止癫狂。
穆典可说他是鬼哭狼嚎。
徐攸南听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同她道:“你知道最能伤害人体自身的是什么吗?不是四时六『淫』,风寒暑湿燥火。也不是百鬼千魍,刀枪剑戟叉索。是你自己的气,怨气,浊气,郁结之气……喀沁你最该学学我这法子,你现在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定是乌眼鸡皮,怨怖丛生,你看看长老我,风姿多美。”
穆典可头也不抬:“我倒觉得面目可憎。”
穆典可的耳力很好,此时驻车于山脚下,听得山林里隐约传来的长啸声,却也想学徐攸南吼上一嗓子。
将这满心的不甘与破碎全都喊叫出来。
徐攸南是一个你越近他越憎他,越憎他偏偏还越懂他的人。
他坑害过穆典可无数回,却教给她许多经世实用的道理,让她能在这『乱』世中更好地活下去。
这一刻,穆典可觉得心情很复杂。
掀帘看着山腰处遮天蔽日的郁郁丛林,默了片刻,步下车来。
瞿涯见她神情又回复到一贯冷淡,想是已平静下来。
这才上前与她言道:“因徐攸南一力担保,六公子并未处置方君与。霍岸,余离,还有耀乙等人都受了刑,昭阳昭辉也被关进水牢里。
你这次…实是伤他太深。见面了莫要与他硬杠,就当让着他。”
瞿涯一向少语,今天破天荒多说了这许多话,让穆典可有些意外。
却也没有心思去细想,淡淡道:“我知道了。”
瞿涯道:“你也不要怪他对你太狠。你这个年纪,只是听过传闻,并没有真正见识过常家老太爷的厉害。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就是用来说他一类人。
常家堡里的人固然医者大爱。可是你一旦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成为常纪海的敌人,他会比你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更凶残,更冷酷。”
穆典可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瞿涯见她反应冷淡,便不再多言。
他也明白,穆典可和金雁尘的关系已然恶劣至斯,并不是他一个外人三言两语就能转圜的。
更何况金雁尘拿余离等人的『性』命迫穆典可屈服,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私心。
说道:“你的住所给你留出来了,在最北面,门口有梨树的那间。时候还早,你先回去休息。”
穆典可应道:“好。”
也不要人跟着,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将身上穿着的常千佛的银『色』袍子脱下,摊在腿上,拂了袍摆的灰泥草屑,将褶皱细细抚平,整齐叠好,放在床头。
又摘了鬓上的山茶花,搁在衣服上,注目了良久,转身出门朝金雁尘的住处去了。
在北望南,在南望北。她连问都不用问,便能知道金雁尘住在哪里。
他每天推开门朝向的第一个方向,就是长安的方向。
多年来不曾改变。
虽有常千佛的真气护体,大病之后连夜赶路,依旧让穆典可的身体十分虚弱。
眼底的深青『色』遮不住,脸『色』也是异常的苍白,近乎惨白。
清冷肃杀中便多出几分诡异的病态。
有早起的明宫弟子见了穆典可,忙退让到路边行礼,惴惴抬头时,穆典可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身边走过了。
因金雁尘懒得见她,她也乐得躲他的缘故,两人的住所安排一向遵循着轴距最远的原则。
她住北,金雁尘住南。穿过了一整片山坳才到。
树木蓊盛,繁花点翠,掩映一座黑『色』的巨大石殿。
大门敞开,金雁尘只穿了一件单衫在门口的空地上练刀。刀意磅礴如怒,将清晨微凛的空气挤压得仿佛有了形状。如蛟龙跃,如猛虎腾,张牙舞爪,尽是杀气。
穆典可苍白着脸走过去。
金雁尘好似没看见她一般,依旧旁若无人地练刀。眼神沉着,刀刀凌厉,将树叶刮落枝头,将落叶碎成齑粉。
忽然一转身,刀势凶猛地朝穆典可头上劈了来。
穆典可站着没动。
刀锋迫到鼻尖上,在与眉心一线之隔的地方顿住了。强劲的刀气震得她三千青丝纷纷扬起,笔直指向身后。
穆典可眼神平静,是生死历尽之后的淡定从容,也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无所畏惧。
金雁尘满目怒意,扬手一巴掌摔了过去。
穆典可体力不支,被他一掌打飞,身如断线之筝,飘远坠落在地。
手腕被碎石剐蹭得血肉模糊,滴滴往下淌着血。
脸上迅速浮凸起鲜红的五指印。
还没来得及翻身坐起,金雁尘便欺过身来,布满刀茧的手掌紧勒住她纤细的鹅颈,磨得肌肤生疼。
眼中奔腾不息,满满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恨意:“笃定我不会杀你是吧?”
他满面阴寒,几乎是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吐出,将那日的话又重复一遍:“穆典可,你敢背叛我?!”
穆典可平静地望着金雁尘,眼中只有无尽的疲惫。
“为何你总觉得,除了你之外,其他的人是没有心的,是不会痛的?
她垂下眼眸,语气淡得连愤怒都无一丝:“只有你才是天地的主宰,你的喜怒哀乐最重要。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若不是你将我『逼』到那个份上,我不会那么做。就算你要杀我,我也不会反你。可常千佛不同,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是我可以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人。
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动他。
你杀他,就是『逼』我与你为敌。”
金雁尘的眼神一瞬间颓然,手指略松,下一瞬间却将她的脖子卡得更紧,迫着她抬头看向自己。
“那你怎么回来了?”他阴恻恻地看着她,不知是要刺伤她还是刺伤自己:“你这么爱他,爱得恨不得跟着他去死。你认他,他是你的夫。那他怎么舍得放你回来了?
他的眼睛发红,嗓音不自觉变得尖刻:“是不是发现自己就算爬上了常千佛的床,还是进不了常家堡的门?”
穆典可的喉管被金雁尘食指根骨紧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脸颊以可见的速度涨红涨紫。
她不知道金雁尘这莫名其妙的愤怒从何而来,也不知他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尖酸与刻毒。
隐隐约约的,心中仿佛有个答案,她却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在那团时隐时现的『迷』雾前止步。
而她,似乎找到了激怒金雁尘的方法。
眯眼看着他,自嗓子眼硬挤出一个干瘪破碎,却又异常坚定的字眼:“是!”
万箭穿心不过如是。
金雁尘摔开手,猛地起身,背转过去。
被束缚已久的脖颈骤然得到解放,穆典可张着嘴,大团湿冷的空气自口鼻涌入,喉管里凉冰冰的,却又如火灼痛。
她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长发凌『乱』覆下来,半遮住瘦削的肩,隐『露』出颊肉一块,『潮』红里带着青,有种凄『迷』而残酷的味道。
她抬头看他:
“你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当年誓
金雁尘背立着不动,高大身躯挡去一半天光。
穆典可眼前发暗,恍恍惚惚中,金雁尘的身影开始摇晃旋转起来。她咬紧牙,强迫自己不要晕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数道晃动的虚影又重新叠在一起,合成僵硬如同化石的背影。
她定了定神,又说道:“你可以放人了吗?”
从头到尾,她只惦记着这件事!
金雁尘大吼一声:“鬼相!”
鬼相迅速从树荫深处闪出来,不等金雁尘吩咐,弯腰应下,朝水牢的方向去了。
穆典可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
金雁尘冷声喝道:“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穆典可便站住了。
金雁尘真是恨极了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真就该掐死她……他这么想,心里却倏然惊觉:她后来的样子,她似乎全都是讨厌的。
讨厌她逆来顺受;讨厌她漠视他;也讨厌她针锋相对,言利如刀刺伤他……
那他到底希望她怎样呢?
是像旧时那样,黏着他,闹着他,趴在他背上甜甜地喊他一声“六表哥”?还是像在姑苏云家庄里,他睡着,她坐在旁边看书,糊孔明灯,模样温柔得仿佛停驻了时光?
那都是他曾经拥有,最后又失去的。
内心如此渴求,心心念念而不得;又如此恐惧,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他一度多么害怕她的笑容,怕她的温柔解语,怕她的坚强笃定。
“不要紧的六表哥,四儿的身子壮,好得快,马上就不疼了……你不要再为了我跟四舅母吵架了。”
“四儿不想要六表哥难过。四舅母不让你见我,你不来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那我可以悄悄去看你吗,我会很小心的,不被人发现……”
要不是她这般的善解人意,要不是她待他这般地意笃情深,他又何至于要用那等激烈的手段将她从身边驱离。
“我发誓,我这辈子,永不会娶四儿为妻……如违此誓,我的父亲,叔伯,还有兄弟,永世不得安宁……如违此誓,我的姐妹沉沦苦海,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生生世世被诅咒,永生为奴,永世为娼……”
他紧握住刀柄,抵在自己的心口,让肋骨被挤压的锐痛冲淡心中撕裂的痛楚。
咬牙挺着一口气,将那宽厚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个濒临极限却又顽强不肯倒下的战士。
“滚!”
随着这个字出口,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可是穆典可并没有看到。
她转身走了。
茗烟叫着“姑娘”,一路小跑着追上来,将一个绣着吉祥兽纹的藏青『色』香包塞到她手里,说道:“山谷低地空气湿凉,寒邪最重,这是我给姑娘缝的香包,里面装了一些祛湿驱寒的『药』草,还有一颗辟邪的珠子,是…是先头我伺候得好,圣主赏给我的。姑娘刚刚害过大病,不可再受寒,可千万记得把它带在身上。”
穆典可心中感动。
当年她不过顺手搭救了茗烟,是根本不值得提起的小事,可茗烟这么多年一直记挂她的恩情。瞒着金雁尘给她做衣服鞋袜,护膝垫子,偶尔得了金雁尘的赏,一块糕饼,几颗寻常难吃到的果子,她也悄悄地往她这边递。
也因此被金雁尘罚过。
可这个傻姑娘就像不长记『性』一样,依然用这种方式,涓滴回报着她曾经施予她那点陈年泛黄的恩情。
穆典可道:“你拿回去吧。你曾经给他缝过锦囊,他认得你的手艺,回头瞧见了,又该罚你。”
茗烟有些为难,手举着香包不肯收回,道:“姑娘您就收下吧,圣主不会罚我的。”
见穆典可不动,嗫嚅又道:“姑娘,您就不要怪圣主了。圣主他心里…其实挺苦的。这段日子,他几乎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整觉。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说到这里有些动容:“那么冷的地砖,一坐就是一整夜,圣主他其实……”
险些漏了口风,急忙又掩饰道:“听徐长老说,最近外面的烦心事多,圣主他睡不好,思虑又多,难免脾气大了点……”
穆典可瞧着她脸『色』一时红一时白,心中生疑,打从她手中接过香包,忽然问道:“茗烟,你是不是喜欢圣主?”
茗烟愣住,反应过来脸都红了,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是,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她哪里敢有这种非分之想。
更何况金雁尘心有所属,自己何苦去讨这份苦头吃?
烟茗想起日见消瘦憔悴的轻岫,还有像只花蝴蝶一样不知懈怠穿梭金雁尘身边的云央,心中不由感慨。
“那就好。”
穆典可说道:“你说的这些话,玉儿从前也跟我说过。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她从前养过一只猫,『性』情极是温顺可人。
可是有一天,那只猫突然像疯了一样地到处咬人,把她抓挠得浑身是伤。
瞿长老生气摔死了那只猫,她抱着猫去埋的时候,才发现猫的头上扎了一根铁钉,扎得很深,卡进了颅骨里。
她很后悔,为此哭了好几天。”
烟茗疑『惑』道:“是因为猫的颅骨里扎了铁钉,它疯了吗?”
“不是。”穆典可摇摇头,道:“它只是太疼了,疼得自己受不了,所以才会疯狂地伤害别人。
这就是玉儿想告诉我的道理。”
穆典可垂下眼睫,瘦白的脸上紫红『色』褪去,又回复一贯容『色』冷清,面颊上细小的绒『毛』浴光浮着白,好似一层烟,让她的眉目看起来有些远。
“瞿玉儿是真正的爱猫之人,而我,到底太力弱了。
茗烟,你如果也没有这么宽容博大的胸怀,没有这份百转不悔的爱人之心,将来,不要去爱这样的男人。”
烟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她隐约觉得穆典可是哪里变了,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
从前,穆典可不会跟她这么掏心置腹地讲话,亦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她觉得穆典可兴许会愿意帮轻岫一帮,嗫嚅道:“姑娘,轻岫昨儿说,徐长老要赶她走……”
章节目录 唠闲嗑
刚刚刷完一套题,站在窗户边文艺望天空,想着该写文了,紧跟着冒出来的就是脏话:麻蛋,真不想写了。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
我一共有过好几次不想写下去。
第一次是手贱查了数据网推荐后,悲伤地发现自己是最不受编编待见的那少数几个之一。本着及时止损的原则,我把三十多章存稿全设成定时发送,浪完了存稿,又挫兮兮回来了(作啊,不作我现在简直可以豪气加更啊)。
第二次就是生病。其时long long没有推荐了,厚着脸皮去要,要来一个你们根本找不到的推荐。病中的我那个矫情那个伤,断了许久,不过我后来爆更了,大家要原谅我。
最终的结论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脾气不好的四四,喜欢有钱又宠的常常,喜欢两米大长腿尘尘,还有牛『逼』哄哄的四爹,帅出天际的常老头子……以及后面那个把我自己感动得心『潮』澎湃的大故事。
每天都有人跟我说,换马甲吧,太监吧,开新文吧,太惨了,没救了。
理『性』来说,这些规劝真的都是善意的,可是这感觉就像怀胎六月,娃都成形了,你让我不要他了,太难受了。
然后我把qq废掉了。
所以你们加群是找不到群主的,就不加了吧。群主得把自己锤炼得心如止水才敢回来。
『摸』着良心说,编编是给过我好推的。比如上架的那个强推,收了很多粉,大多数跟订的妹子大概都是那时候来的。
可是长久地蹲冷宫让我变得极度不自信。会让我觉得阅文无数的编编眼光肯定比我毒,我就是一个写烂文的扑街。这种沮丧持续了很久,是你们用见涨的订阅和肯定的留言让我一点点重拾自信,写出了一个作为新人还算不错的成绩。
感谢大家的一路同行和支持。
弄成这样我自己也是有责任的。比如我固执地觉得自己这个扑街书名挺好,觉得这个臭长臭长的简介也很好,觉得开篇我就想慢点来……
好吧,我真是个心胸不豁达的家伙,鄙视自己三分钟。
好了,又是每周鸡血时间。上周的征长评活动完美失败,所以今天我们来点俗的。如果我今天能收到2000点打赏,我就加一更。上限两更……怂兮兮地逃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心思各不同
徐攸南不是个温情到赶人还会提前打招呼的人,他找轻岫,定是有别的意图:想要轻岫卧底,或者其它。
但无论是什么,他亲自找轻岫谈话,内容应当是不可外宣的隐密才是。
为何轻岫会说与烟茗知道?
穆典可眼神微冷,道:“是轻岫让你来求我的?”
烟茗见穆典可神『色』突变,有些紧张,连连摇头:“不,不是,轻岫她昨天出去一趟,回来就一直哭,我问了她好久,她才肯说的。她…她也不知道姑娘今日要回来。”
不知道么?
穆典可心中冷笑。看轻岫这副做派,只怕是知道的,所以才会歪曲徐攸南的意思,在烟茗面前做足了可怜,好让她心不忍来央求自己。
凭自己和徐攸南多年不睦的关系,一旦『插』手,即便后来发现她说了谎,也会为了争一口气,坚持管到底。
她还真以为除了她自己,其她人都是傻的?
穆典可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徐攸南自主行事,连圣主都不干涉他,我也不便『插』手。”
烟茗快哭了:“姑娘,轻岫家里没人了。只有一个哥哥,还患有痨病,全靠她寄银子养着。她要是被赶走,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穆典可看着这个不长进的丫头,不由扶额:“烟茗,你觉得徐攸南很闲吗……”
话出口把自己噎了一下。
“对,他是很闲!但他作为一个长老,再闲也不会闲到去『操』心驱逐哪个丫头的事。轻岫的话,你就从没有怀疑过吗?”
烟茗愣住,神情恍恍的:“轻岫她……不会骗我的啊。”
可是穆典可也不会骗她。难道,轻岫真的说了谎,为什么呢?
穆典可无奈道:“烟茗,轻岫自来心思与你不同。你视她如亲姐妹,那你可有仔细回顾过,每遇利害事,她有意无意同你说过的话,还有做过的事,是否过多巧合?”
茗烟心眼实在,但并不傻,只不过被姐妹情分蔽了眼,不愿意深想。此刻被穆典可一点拨,回想往日种种,便立时敞亮通透了,小脸当时就白了。
对自幼失亲,渴望亲情的烟茗来说,这种打击实在太大了点。
可既然是毒刺,越早拔出越好。
穆典可说道:“轻岫为自己筹谋并没有错,但算计你待她的真心与情谊却不应当。哪怕她直接开口让你来求我,我都会高看她一眼。”
转身握着香包走了。
茗烟在原地呆立很久,呆到路边草叶上的『露』水都蒸干了,这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轻岫利用她到穆典可面前说话是第一次,到金雁尘面前却是好几回了。
金雁尘脾气不好,她甚至因此受过罚。有一次更深『露』重,跪到半夜,轻岫悄悄拿了热汤和甜点来给她吃,她感动得都哭了,暗自决定一定要对轻岫好。
现在把前因后果都想清,真相原来这么讽刺。
烟茗脚下踩空地回到院里。
轻岫正倚着一棵垂丝海棠伤神,看样子应是又哭过一场。眼圈儿泛红,玉面阑干,不胜娇怜之态。
看烟茗走过来,轻岫说道:“我看你针线篮里的香包不在了,你可是去见过姑娘了?……听说姑娘回来了,我还以为,她不回来了。”
茗烟心中想着穆典可的话,神思不属,敷衍地“嗯”了一声。
轻岫低头抹泪,伤感道:“姑娘可真是命苦。她平时看着冷淡,其实对我们这些下人,很有情分在的,上回我闯了那么大的祸事……我又忘了不能说了……姑娘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若无穆典可提醒,烟茗可能还留意不到,现在带着疑思听轻岫的话,竟是字字句句有所引向。
她要问的,应当不是穆典可说了什么,而是自己有无向穆典可为她求过情吧?
她嘴上说着穆典可待她有情分,可是穆典可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离奇消失了这么久回来,她竟连一句关切问候的话也无。
想到这里,烟茗不觉心寒。心意懒下来,也不愿多说,只道:“姑娘身子不大舒服,没说上什么话就走了。”
轻岫心中有些失望,面上却掩饰得小心:“我今儿就要走了,总要去和姑娘道个别。烟茗,你同我一起去可好?”
烟茗道:“今儿圣主交代下许多事……”
正支支吾吾不继谎,就听屋里金雁尘大声叫:“烟茗!”
语气十分不善。
往日茗烟听了这声音,定是心肝胆俱颤,哆嗦一下才敢迈步的,今日却如同听到天籁之音,大声应了声,一溜跑进去。
轻岫望着茗烟迫不及待逃走的背影,眼神慢慢变得幽暗。
穆典可与烟茗分别后,回到房中泡了个热水澡,只穿白『色』中衣坐在床上,慢慢将头发『揉』干。
听到外面有动静,是昭阳和昭辉回来了。
一时也来不及下床去箱笼里寻衣服穿,顺手将叠放在床头的银『色』袍子又拿起来,套在身上出去了。
两个执刑宫弟子搀着昭阳和昭辉走进来。
两人在水牢呆了多日,衣服又脏又皱,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怪味。头发倒算拢得整齐,却也泛着黏腻的油光,全无平时干净清爽的模样。
穆典可心头微酸,正待要开口。就见昭阳怔怔瞧着自个儿的脸,眼圈儿迅速红了,哽咽唤了声:“姑娘。”
原来是她脸上的巴掌印更显了,半边脸高肿,已然生成了淤紫『色』。
昭辉却是将目光停驻穆典可身上,上上下下地逡巡。
穆典可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自己穿了常千佛的衣服出来。
那衣服是银白『色』,是常千佛惯穿的颜『色』。又整整大了一圈,套在她身上空『荡』又滑稽,实在好认得很。
穆典可有些尴尬,却也不好同二人解释,只说道:“回来就好,哭什么呢?”
昭阳是个体贴的,不愿添她不虞,垂头抹泪,收了伤心『色』。
昭辉却是冷着一张脸,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方公子把事情原委都告诉我们了。我和昭阳还说,姑娘此番若真的下定决心随常公子去了,得个好归宿,我们两个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竟好生失望的样子,言语带了忿意:“圣主他这般待你,有什么好可留恋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安抚
穆典可见昭晖越说越胆大,脸便沉了下来。
昭辉还想说下去,被昭阳拿手肘顶了下后背,抬头见了穆典可不虞的脸『色』,这才不吭气了,紧抿着一双薄唇,显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穆典可道:“我违抗了圣主的命令,他没取我『性』命,已是格外开恩。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昭辉辩道:“可姑娘你不是别人,你是他的”越说越气:“这些年它是怎么对你的,又是谁为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
穆典可喝道:“够了!”
昭辉这张嘴,早晚会给她自己招徕祸事。
冷冷道:“我与圣主如何,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由旁人说三道四。既然回来了,就好生歇着,还有力气说上这许多话。”
冷眼朝那两位执行宫女弟子看了一眼,眼风颇厉。
那两名执刑宫女弟子便明白了,垂首道:“属下什么都没听见。两位姑娘既已送回,属下就先告退了。”
穆典可点头。
那两名执刑宫女弟子退了出去。
穆典可怒其不争地看了昭辉一眼。
昭辉想的是自己既是敢说,就不怕别人听了去。然而穆典可毕竟是为她着想,也不好当面顶撞,惹得她发怒,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声:“奴婢知错了。”
穆典可懒得和她计较,又问道:“余离还有霍岸他们没有和你们关在一起吗?”
昭阳道:“我们到的时候,余离和霍上君便被抓了进去。关在哪里却不知道。不过听执刑宫的月娥说,已先我们放出来了。”
这点穆典可倒是不怀疑。
金雁尘虽说脾气暴戾,可是应了她的话,总还是能做到的。
她思忖着余离定是重伤,而霍岸、耀乙等人又被施了刑,此时应当是去了阿西木那里治伤。
遂向昭阳昭辉两人说道:“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赶紧回房收拾收拾,补个觉,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自行回房更衣去了。
箱笼里薄薄一层,总共两三件衣服,是昭阳和昭辉从姑苏一路带过来的旧衣赏,一『色』的纯黑袍子。
她本来就瘦,一场死里生还又清减了不少,宽摆大袖的袍子穿在身上跟挂上去一样,空『荡』『荡』下垂。
披着发,肿着脸,眼窝深黑,真活脱脱像个女鬼。
穆典可庆幸地想,幸好千佛不在,没瞧见自己这副鬼模样。
一念转过,伤心又起,怔怔地望着水磨铜镜里的自己许久。
想着昨日此时,自己还和千佛在清水镇的泰安客栈里用饭,听他在耳边软语,笑颜温和,今日便相隔两地,独自个憔悴了。
他还好吗?昨儿睡得可好?可有好声用饭?
他一定还在生她的气,怪她太狠心罢?
只盼着他是个豁达的人,一时伤心,日后总能慢慢看开……
百转千回,心绪良久才定。
转头看见屏风架上搭着的银『色』袍子,生怕昭阳一勤快又拿去洗了,便将那银『色』袍子收起叠好,装到了箱笼里。
出门找一个暗卫问过路,一径往阿西木住的地方去了。
霍岸和耀乙几人一人受了一百大杖,行刑下了狠手,俱被打得皮开肉绽,筋骨欲折。
胜在年轻,底子又过硬,挨了几天竟自行恢复了个五五六六,只需拿些涂抹的伤『药』即可。
余离则伤得重一些,内外伤兼有,送到阿西木那里时已然高烧人事不省,经好一番救治才慢慢回缓过来。
睁眼见穆典可站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满眼是内疚:“对…对不起姑娘,属下拖累您了。”
穆典可见余离嘴干唇裂,目不守神的样子,不由得恼恨自责,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回来,险些叫他丢了『性』命。
听得这话更是心里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霍岸和天字宫几位耀字辈杀手沉默地站在穆典可身后,见她与余离说完了话,起身往外走,俱跟了出来。
穆典可道:“这回,让你们受苦了。”
耀乙道:“谈不上,只不过是些皮外伤。只是宫主那边,不好交待。”
穆典可道:“千羽那里,我会跟他打好招呼。”
默了片刻,说道:“我既然回来了,自是会护你们周全。但即使我不回来,圣主也不会拿你们如何。他施以重罚,不过是为了立威,为了严明赏罚,不致『乱』了规矩。
他的『性』子我最清楚,一贯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留。他既留下了你们,一切就还如从前,也盼着你们不要心生嫌隙才好。”
霍岸道:“请姑娘放心,霍岸到死效忠两位主子,此心绝不变移。”
耀乙等人也道:“请姑娘放心。”
穆典可与又向阿西木问了余离的病情,嘱咐他好好医治,这才起身带着耀乙几人往天字宫去了。
千羽脸黑得像锅底。
当年明宫还叫长乐宫,还是佐佐掌权的时候,他便暗中投了金雁尘。说好听点是有识人之明,投了明主,说得不好听,就是个二臣,是叛徒。
金雁尘再怎么器重他,想起这些旧事,心中难保不会有嫌隙。
是以千羽这几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逾越和失职。好容易在金雁尘心中留下了一个忠诚的好印象。结果倒好,穆典可偷偷拉着他几个手下来这么一出。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一直到穆典可走,千羽气哼哼的,也没应她一声。
但穆典可的命令是不能不遵的,当下只叫耀乙几个滚出去,再没提处罚的事。
天字宫外一里是片杂树林子,树上牵藤引蔓,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自然意趣,颇是动人。
轻岫穿了一件水红衫子站在树下,五指绞着帕子,迎风挂泪,模样娇娇绕绕,我见犹怜。
若不仔细看,穆典可还真以为以是云央。
见样学样倒是快!
穆典可目不斜视地走过。
轻岫不想穆典可见了自己拦路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急得追上来,扯住穆典可的袍子后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姑娘救我!”
穆典可道:“有话说话。你是圣主身边的人,给我下跪,存心给我招闲话吗?”
轻岫这才抽抽搭搭起身。言道:
“……徐长老让我去建康苏家。姑娘也知道,那苏家的人有多么狡诈恶毒。上回便是那苏家的婆子设计诓我,我一时糊涂,着了她的道,还险些…险些害了圣主。
轻岫贱命一条,死了不足惜,可轻岫还要在圣主跟前赎罪,还要报答姑娘的救命恩情……”
穆典可蹙眉觑眼,有些厌烦,道:“这个你放心,我也不要你报恩,圣主也无需你赎罪。徐攸南最会算人心,他敢让你去,你就死不了,你还会活得比谁都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一山还比一山高
轻岫被穆典可一句话堵死,见她抬脚欲走,心一横,绕到前方,拦住穆典可去路,泪双双下:“姑娘……”
穆典可眼神倏然变冷。
轻岫正哀哀怯怯间,乍见穆典可『露』出这样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让了一步。
仍不愿意放弃。
哭道:“姑娘,姑娘,请您念在曾经主仆一场的份上,怜轻岫一片心意,轻岫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在圣主身边,为奴为婢伺候他,轻岫”
说到情动处,已然哭得不能自已。
是谁说过,心肠再冷酷的人,也有那么一两个人让他心柔软的人。满嘴谎话的人,也有偶尔说真话的时候。
现在轻岫所说的话,便是穆典可从她嘴里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几句真话。
她在心里想,若是让她舍弃了尊严,哭着喊着去求金雁尘,求常纪海,让他们许自己和常千佛在一起,她能豁的出去吗?
或许,是不能的。
即便她哭了喊了求了,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穆典可眯起眼,眼中是悲悯之『色』,与其说是怜悯她人,还不如说是自哀自怜。
她说道:“既然是想伺候圣主,何不去求圣主?他叫你留,你便能留;他不叫你留,你又何必留?”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像一把最尖利的刀,此入人心,叫人心疼,叫人心绝望。
轻岫脸发白,身子歪在身后大槐树上,眼中的悲伤更加浓重。
如果求金雁尘有用,她何苦费这么多周折来求穆典可。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本像穆典可这么骄傲。
一恍惚间,穆典可的背影已消失在丛林尽头。
门前有人,不请自来。
徐攸南一身宽大灰袍子,坐在一个矮墩上,面前小几上摆了一盘落花生,剥一颗,吃一颗,扔得满地都是花生壳。
怡然自得的样子让人看了讨厌。
穆典可凉凉说道:“年纪大的人不要吃落花生,吃了不消化,弱脾溏便。尤其是像你这种喜欢到处得罪人的,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人揍了,血淤不散,肿成一个胖子。”
这还是他听常奇和泰安客栈的老板聊天说起来的,现在正好用上。
徐攸南抬起头,笑眯眯地打量穆典可一眼:“哟,这不是我们喀沁吗,学成归来啦?”
穆典可立时就想咬自己的舌头。
没事她去招惹徐攸南做什么?
她那点道行,也就够气一气方显,跟徐攸南斗就是自取其辱了。
冷脸站着不吭声,十足是副吃瘪的样子。
徐攸南瞧着便乐呵。抬手拍了拍灰,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书册,扬手扔了过来:“好东西!奖励你的。”
一脸揶揄得『色』。
穆典可更加气闷,却不敢再惹他。
接了书册在手。
牛皮质地的封皮打磨顺滑,触手细腻温润,黑『色』墨字拓压入牛皮,那字便如从牛皮深处长出来一般,笔锋陡峭的四个字“剑式通简”!
正是黄凤羚说的那本穆家剑剑谱。
穆典可不禁抬头朝徐攸南看了一眼。
这本《剑式通简》是黄凤羚最后的保命手段,刀剑胁喉尚且捂到最后一刻才说出来。原以为她必不会轻易交出,得要耍上些花招跟手段的。
不想这般轻易叫徐攸南拿到了手。
徐攸南依旧低头剥了落花生吃,“啪”“啪”“啪”的声音响个不停。
好似会读心一般,笑道:“长老我厉害吧?一个蠢笨的婆子而已,瞧把你给为难的。”
穆典可道:“这个婆子可不蠢。你小心千年行船,最后翻船在阴沟里。”
徐攸南抬头诧异道:“哦?这婆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手上依旧剥着落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穆典可道:“这婆子练的轻功不是焚日派的路子,身法路数诡异得很。我问过千羽,连他也不知道来历,所以黄凤羚究竟是人是鬼,还有待商榷。”
徐攸南笑道:“你一说我也觉得了。你亲爹那么厉害的人,不至于让黄凤羚逃了十年还逮不到她啊。”
穆典可冷笑不言。
徐攸南改口道:“我说错了,是穆沧平,穆盟主。杀亲闺女这是亲爹干的事吗,这是畜生都干不出来的事啊。”
他隔个一两年便会把这事拎出来说一遍,用意自是明显。聊穆典可时刻记得当年的火烧之痛,坚定地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
穆典可听得多了,便不伤不恼,不起波澜了。径直走到门前锯树而成的木墩子上旁,坐下翻书,没理徐攸南。
昭阳从屋里看见,忙拿了个软垫子出来:“姑娘,树桩上晨『露』还未干透,凉。”
穆典可接了垫子自行垫上了,复低头翻书,道:“不是让你们俩歇着吗?去休息,这儿不用你们。”
昭阳笑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姑娘忙了一早上,还没用饭呢。”
回屋和昭辉两人抬了一张长几出来,上面摆了面食稀粥,点心十多样,满满当当一大桌,足有五六个人的量。
说道:“姑娘,吃过饭再看吧。”
穆典可看书入神,头也不抬地说道:“知道了。”
徐攸南悠悠踱步到小几边,拈了一块鲜花饼放在嘴里,道:“再一想想吧,许是你多心了?容翊府上能人高手无数,黄凤羚偷师学上一两式轻功保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且就算穆沧平就放长线钓大鱼,也犯不着拿自家的剑法开玩笑啊……唔,这鲜花饼真不错,是烟茗的手艺吧?再给我来杯普洱,鲜花配普洱,绝了!”
昭阳正要应下,穆典可自书页里抬起头来,目光淡扫了徐攸南一眼。
徐攸南笑道:“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来罢。”
感慨道“人老喽,连支使个人倒茶都支使不动了。”
施施然进屋沏茶去了。
穆典可终于耳根清净。
穆家剑与金家刀相似,都是悟天地象,参自然物,撷其精华而成刀剑之法。
所不同的是,金家刀以事物类属来划分:
一层落英二层木,三层金石四层栋,五层高山六层瀑,七层流云八层雨,九层引风雷,十层开天地。
刀法逐层威力递增,以霸道闻名。
而穆家剑则取四季二十四节气,分春秋,冬夏两部。两部中都有深浅难易之分,又互有补充交叠。
春秋部以空灵见长;冬夏部则以招式奇诡着称,是真正的杀人剑。
穆典可只学过春秋部的一小部分剑法,招式与书册上所着尽相合。后面部分便不甚懂了,取了一支竹筷在手上,放慢速度演练,剑式转合之间略有滞涩,不是穆家剑该有的灵动诗意之象。
她隐隐感觉这本剑谱是有问题的。
问题肯定是出在穆沧平那里。
至于穆沧平究竟是为防蓝清平,还是想拿这本书坑害自己,答案就不得而知了。
还是得尽快撬开黄凤羚的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圣主还是大夫
徐攸南拎着一壶滚烫的普洱热茶从屋里走出来,另一手托着几只小巧的青瓷茶瓯,悠悠在穆典可对面坐下了,不紧不慢地撩着袖子斟茶。
见穆典可秀眉紧蹙,来回翻着书页,不由笑道:“怎么,剑谱是假的?”
穆典可眉间皱加深几分,又看了会,将书页合上,道:“半真半假。黄凤羚那个婆子,你得派人盯紧了……”
沉『吟』了一下,问道:“让苦菜花拜她为师学艺怎么样?”
拜师,当然是假拜师。
徐攸南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黄凤羚孤苦半生,老了,兴许愿意收个徒孙女。苦菜花那丫头又鬼灵精怪的,也吃不了亏。不过嘛……”
他顿了顿,道:“苦菜花已经有师父了呀。你得问她师父同不同意啊。”
穆典可讶然:“她拜师了?”
苦菜花一心想拜千羽为师,从酬四方一路跟到云家庄,央求过她好几次。可是穆典可很清楚千羽的择徒有多挑剔,苦菜花心眼再多,嘴巴再甜,凭她的习武资质,千羽根本就不可能答应。
怎么她才走了这么几天,事情就逆转了?
正疑『惑』间,听见远处有人高声叫:“师姐!师姐!”
穆典可回头,见梅龙雪穿着一件蓝『色』的蝴蝶袖宽摆短裙,在大片蓝『色』鸢尾花田上蹦跳着跑过来,蓝衣舒展飘摆,两截藕样的雪白胳膊和柔柔小腿在太阳光下亮得耀眼,像只翩翩起舞的大蝴蝶精灵。
人像小旋风,落地一蹦就是两三丈。
苦菜花抱着一个杨柳青的玉陶罐子,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阿雪,你等等我。”
几日不见,小姑娘打扮得越发俏丽了。
头发梳成一个堕马髻,斜『插』了四五根金簪子,有后脑簪了一大朵桃花粉绢花,线条起伏,修饰得那张圆圆脸显出几分鹅蛋形状来,下巴更加尖巧。已然是个小少女的模样。
上身穿蜜粉『色』对襟小襦,领口和袖口处用深红『色』绸缎压了宽边。下着丹纱杯文罗裙。纤腰一围,系了件与领口同『色』的围裳,垂下粉『色』飘带数条。
跑动起来,华带飞,清灵曼妙。
穆典可并不是个注重服饰打扮的人,见状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论容貌,论气质,苦菜花皆不如梅陇雪出众。可眼下她这么一打扮,竟像是生生换了一个人,反而比梅陇雪更惹眼了。
可见衣饰装扮对一个女子多重要。
穆典可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宽大不合体的黑袍子,头一回觉得……真挺难看的。
徐攸南坐在穆典可对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笑而不语。
梅陇雪兴奋地跑过来,一双琉璃天星般的眸子亮闪闪的,满是雀跃:“师姐,你回来啦?徐长老说你跟着常公子治伤去了,要今天才回来。师姐,你好些没有”
头一歪,正好看到穆典可背对她的另半张脸,瞪脸道:“师姐,你的脸怎么了?”
等看清那是个五指巴掌印后,拳头顿时握了起来,愤怒道:“师姐,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告诉我,我要去把他揍成猪头!”
徐攸南笑着给自己添茶:“这个人啊,你师姐不会让你去打的。”
梅陇雪道:“为什么?”
瞧着徐攸南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恍然间似悟了:“是常公子吗?他为什么要打你?”
穆典可没忍住一块饼就朝徐攸南脸上砸了过去。这个老东西,一天不兴风作浪他是不是会难受死。
正想着要如何回答梅陇雪,苦菜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闻言道:“你是不是傻啊,你看常千佛那连只蚂蚁都不敢踩的胆小样,他还敢打你师姐?肯定是你们那个凶神恶煞的圣主干的了。”
穆典可和梅陇雪同时开口:
“你说谁胆小?!”
“你说谁凶神恶煞?!”
苦菜花和徐攸南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如有默契般举起手,一大一小两只巴掌在空中清脆一击。
苦菜花转手就朝梅陇雪伸手:“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就说你师姐喜欢的是大夫,不是你们圣主了,快给钱!”
穆典可脸都绿了。
梅陇雪可怜巴巴从腰带里抠出一块金币,不舍得地递给苦菜花,末了,还委屈巴巴地转头看了穆典可一眼。
穆典可人就不好了,合着她这眼神,还怪上自己了?
看着徐攸南冷笑:“所以,苦菜花新拜的师父是你吧?”
苦菜花那熟练坑人的架势,简直和徐攸南如出一辙。
徐攸南笑道:“聪明!”
苦菜花赶紧捧着玉陶罐凑到徐攸南跟前,揭开盖子,一股甘洌清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只见碧玉『色』的罐底覆了厚厚一层蜜,澄黄透亮,煞是诱人。
道:“师父,这是我今天早上去山上清啸时发现的蜂蜜,我和阿雪刮了好久才刮出这么一小罐。这可是一点都不掺水的上好野蜂蜜呢。我一点都不舍得尝,全拿来孝敬您老人家了。”
又殷勤转到徐攸南身后,又是捶背,又是『揉』肩,甜甜道:“您尝尝?”
徐攸南拿筷子伸到罐子蘸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微笑颔首:“入口甘醇,滋味绵长,确实好东西,辛苦徒儿了。”
苦菜花狗腿道:“不辛苦,师父是徒儿的师父,徒儿孝敬师父是应该的。”
徐攸南笑意满面,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招呼两个小的道:“都饿了吧?自己进屋拿板凳,记得洗手。”
梅陇雪和苦菜花进屋洗手搬板凳去了,穆典可眯眼看着徐攸南,眼中一股子压不住的火。
“徐攸南,你一大清早,专程来恶心我的吧?”
他该是有多无聊,才会带着两个小的拿自己打赌。
徐攸南避重就轻,摇头道:“非也非也,我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吃饭太孤单,找人来陪你吗?你不要不识好人心啊。”
说着给穆典可也斟上一杯茶,双手递过来,笑眯眯说道:“上好普洱,陪着鲜花饼最好,尝尝。”
穆典可当时就想接过茶水泼徐攸南脸上,他好人心,真是见了鬼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难以招架的苦菜花
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没理会徐攸南递来的普洱,而是端起一碗红薯粥来吃。
梅陇雪和苦菜花端了小板凳出来,自觉地一左一右坐在徐攸南两边。
梅陇雪百无禁忌,吃得欢畅。苦菜花则只吃了一个白煮鸡蛋,半块杂粮窝头,四五根青菜。坐着无聊,找了话来说。
“姑娘,你看我皮肤是不是好多了?”
手捧着脸蛋,像朵含苞待放的娇艳花朵,期待地看着穆典可:“气『色』也更好了?”
穆典可不说话,等着她下文。
苦菜花道:“我每天跟着师父清啸呢。师父说,让我们老得快的,不是四时六『淫』,风寒暑湿燥火。也不是……”
穆典可声音平道:“是气,怨气,浊气,郁结之气。”
苦菜花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以前也拿这套骗过我。”
见苦菜花拿个质疑的目光看着自己,徐攸南道:“你觉得师父会骗人吗?你看看她自个儿的皮肤多好,哪一点像从大漠黄沙里走出来的人。她就是忌妒心重,怕你也学会了,压了她明宫一枝花的风头。”
穆典可:“……”
穆典可不是明宫最美的女子。
徐攸南说过,一个女人的美是多方面的集合:容貌,姿仪,脾『性』,风情……不能光看一张脸。
肃杀得等闲人不敢靠近的穆典可自然是排不上号的。
“陌上花”沈雁没出事之前,就更排不上了。
她第一次见到沈雁的时候,想的是,这世上居然还有和月庭一样美丽的女子。只不过穆月庭的美是端庄的,且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矜骄。
而沈雁的美是热烈盛放的,像一朵蓬勃艳丽的罂粟花。
女子的美貌是把利器。可伤人,亦可伤了自己。
那天沈雁对她说:“喀沁,我真羡慕你有母亲和哥哥。虽然母亲总是醉酒了就打你,哥哥也不喜欢你。可至少他们会保护你。”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后来金雁尘一次次毫不留情地伤害她时,她就总想起骄傲如他,为了自己向佐佐木弯腰谄笑的模样。
他为她做的这一件事,便值得她原谅过往所有的伤害。
穆典可抚着犹自刺痛的面颊,沉默下去。
徐攸南咬一口鲜花饼,饮一口普洱茶,双眼微闭,神情享受,那样子,简直快活似神仙,慢条斯理地说道:
“菜花啊,姑娘又帮你找了个厉害的师父,让你可以跟着学武。我呢,还可以教你怎么从这位师父身上套取情报,让你成为一个最优秀的‘扇子’,你愿意不愿意?”
苦菜花才不想成为什么优秀的“扇子”,那都是说来哄徐攸南开心的。但套取情报这件事她还是感兴趣的,何况她一直想学一身好武艺,压过阿雪呢。
小心把握着自己说话的语气,既表现得对徐攸南的话有兴趣,有又不至于让徐攸南失落,道:“学什么武功,比师父的飞镖还厉害吗?”
“可厉害了。”
徐攸南呷了口茶,说道:“手你听过吗?不用带武器,关键时候,手就是刀,一砍一个头,一砍一红瓤……”
穆典可甚是无语。
也不知道焚日派的历代掌门听了徐攸南的话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一砍一红瓤……他当是砍西瓜呢。
苦菜花听了徐攸南的话就败下兴来:“练手上的功夫啊……”
面『露』难『色』地看看自己白嫩嫩的小手:“结了茧子,多难看啊。”
忽地眼前一亮,盯住穆典可细若凝脂的一双素手:“姑娘,你不是学剑的吗,为什么你的手上没有茧子?”
徐攸南慢悠悠道:“她手上的茧子啊,比我还厚一层呢。这不是后来去掉了吗。”
苦菜花就差扑过来抱住穆典可了。
她一直都嫌自己手掌的皮肤有些粗糙呢,穆典可要有什么好法子,连剑茧都能去掉,让皮肤变得光滑点那太容易了。
满眼都是希冀的小星星:“姑娘,你用的什么法子?”
穆典可道:“泡『药』水,让原来的皮肉脱掉,就去掉了。”
苦菜花敏锐地发现了疑点:“脱皮……为什么还要脱肉?肉怎么脱?”
“烂了,就脱了。”
苦菜花打了个寒颤,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细嫩的双手,痛定思痛,决定还是算了。
“……还是你狠!”
正埋头大吃的梅陇雪从一大碗牛肉面中抬起头,有些难过地看了穆典可一眼。
徐真人为师姐压针的时候,是她在一旁伺候帮忙的。师姐泡了『药』水以后,也是帮忙包的纱布。
那真的是很疼啊!
苦菜花心有余悸道:“这个拜师的事……还是算了吧?你看我这么小,这么软,这么可怜……要不下回你帮我找个练腿功的师父吧?”
梅陇雪已经知道苦菜花的套路,提醒道:“练腿功,腿会变粗。”
“不要紧。”苦菜花一摆小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穿着衣服看不出来,看出来了也不要紧了。我娘说了,女人的腿越有力,男人越喜欢。”
穆典可和梅陇雪同时愣住了。
梅陇雪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问:“为什么?”
穆典可却好似明白了,慢慢地,慢慢地,脸上涨了一层红。
苦菜花惊讶得像见了鬼似的:“姑娘,你这是害羞了啊。”
穆典可干咳两声,低头饮茶掩饰。
苦菜花奇怪道:“有什么可害羞的啊,都是大人了……”
她疑『惑』地看着穆典可。嗯,眼神装得很平静,其实很局促,很尴尬……不对啊,苦菜花凭借自己长年累月观察得来的经验发现:这反应不对啊!
怎么也得目含个春情,眼饧个『迷』离吧?
苦菜花一拍大腿,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惊呼起来:“不会吧?难道常千佛真是个君子柳下惠,把你掳走这么久,还好好还了回来?还是”
她试探地问道:“他有隐疾?”
穆典可正含着一口茶,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手中握着的茶盖子脱手就飞了出去。
小姑娘被徐攸南领走时,额头肿得像个小山包似的,眼泪汪汪的。
“就是问一问……不是就不是嘛,干嘛要打人啊?”
徐攸南忍得脸都抽搐了,又不敢笑:“菜花啊,你师父好多年没看见姑娘哈哈……没看见姑娘这个样子了,她没拿滚茶泼你,那是看了小梅的面子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情深不寿
被徐攸南师徒这么一闹,穆典可连伤感的心情都提不起来了,困极累极,回房倒头就睡。
睡梦里笑颜俊朗的男子低了头,于耳边轻柔低语:“典可,你看着这清水河上方的天空,金光漫洒,层云尽染,此乃异象。
我掐指一算,今夜必有星河降临,等晚上吃过了饭,你多穿点衣服,我们到清水河上泛舟看看星星好不好?”
有女子嗔笑回应,是自己的声音:“你尽瞎说,今儿在客栈里看见蚂蚁搬家,你还说明天要下雨呢。既要下雨,哪来的星星?”
“说不定有呢。”
“不信!”
她想让那声音停下来,可那声音飘在耳边,飘在虚空里,她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看着一抹黯然失落的光从男子眼底滑过。
她急了,大声喊道:“我信!我信你!我们来清水河上看星星。”
张嘴却没有声音。
她心里发慌,更大声叫了一遍,他还是没听见。她于是扳过他的肩,一遍遍同他大声说,他却只是冲她笑。
那讨厌的女子娇笑声还在耳边响起:“……哪来的星星……不信……”
她愤怒地大叫一声:“闭嘴!”
声音层『荡』传递出去,清水河的河水被这声音掀得翻起巨浪,猛烈晃『荡』起来,整个清水镇的上方忽然出现一层透明的壁垒,随着河水剧烈摇『荡』,壁垒越来越薄,像一个罩在头顶上巨大肥皂泡泡,越升越高,越来越薄,忽然“嘭”地一声炸裂开来。
瓢泼一场大雨,哗啦啦倾下,将地上的芭蕉叶打得东倒西歪。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阵狂风携雨滴卷入,将支着窗户的苦竹叉杆吹掉落,掀着窗扇重重打在石质窗框上,发出巨响。
未几木棱断裂,窗户上被震出一个大洞,透过参差的破洞往外看,只见雨水狂怒如注,满院芭蕉尽低头。
缠裹在膝上的被子『潮』『潮』的,泛着湿凉。
亦不如她此刻心中寒冷。
昭阳叩门焦声询问:“姑娘?”
她不应,只将脸埋进自己双膝中,不多时便在被褥上泅出一片深『色』。
一直坐到天『色』昏昏欲黑才出去。
方君与独坐在堂中饮茶,身子歪着,斜欹一方案几上,样子要多懒散有多懒散,偏偏就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
白袍子叫昏暗的光线糊了,透着淡月微晕的阑珊味。
这人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总觉像个妖孽。
穆典可走过去,从桌上提起茶壶,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也是真的渴了。一连喝了三大杯才停下来。
方君与道:“既然这么不舍得,为什么还要回来?”
穆典可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走到门边上坐下了,怔怔望着门外雨帘出神。
方君与的嗓音很动人,清透如水,仿佛能涤尽这世间的一切不净不洁之物。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听。
“你怕?怕飞蛾扑火一场空?怕常千佛会像他一样,最后还是选择舍弃你?”
穆典可道:“你要是来跟我说这些的,我不想跟你说话。”
方君与摇头道:“并不是。我要去建康了。”
穆典可转头盯着方君与看了好一会,确认他是认真的,说道:“你疯了吧?徐攸南一反常态地保你,你以为他会安什么好心?他要对付方容两家,首先就要拿你的身世做文章,这个时候你却要去建康?”
方君与微笑,俯首转着手中的白玉杯。
五指一根根洁白修长,如玉雕琢。叫那剔透的白玉水晶杯也黯然失『色』。
“丫头,你真的觉得徐攸南做的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
穆典可默然。她并不觉得金雁尘能对方君与手下留情,舍弃这条打击方容两家的绝好路径。
方君与叹道:“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离开太久了……就想回去看看。”
方君与是个诗酒茶花的风雅人,却并没有那些所谓雅人的酸腐气。
他悠游繁华绮园之中,红尘涉得最深,却反而像个最冷静的看客。
看着人们喜笑忧愁,离合悲欢,自己却总是置身事外。
穆典可有时候会觉得,方君与这个人太冷漠了。和他的温润的外表相反,是个冷心冷『性』的人。
她看着方君与笑意里的淡淡愁绪,心中一动,道:“君与,有件事我一直不曾问你,你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事离开了方家?”
方君与笑容淡了淡,道:“都是前尘了。”
他不欲说,穆典可便也不问了,说道:“方之栋找过我,想让我把你交给他。”
“唔。”
“他也找过你了是吧?”
“也是我自己想回去。”
方君与叩着书案,叹息:“小梨子啊,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你管不了那么多的。
你这个人吧,看着心肠硬,其实最没用。金雁尘拿着余离的命,让你回来,你就回来。改天他再拿着昭阳的命,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难得嗦,又补了一句:“这是缺点,要改,你知道吗?”
穆典可知他心意已决,沉默了一会,说道:“你进了方家以后,需要我帮忙吗?”
方君与微哂,颇显无奈:“我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我是回方家,又不是去行刑,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劫法场吗?”
将白玉杯收入袖中,拂了微皱的袍子起身,白衣迎风摇,如『乱』了一树琼花。
“好了,我就过来跟你道个别。就走了,你不必送。”
白衣洒洒迈过门槛,回过头来,俯首头望着穆典可红肿的双眼笑。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是勇敢得很吗?遇到喜欢的男人,连追都不敢去追,好意思躲起来哭?”
穆典可觉得很委屈。
她从来都不勇敢,天不怕地不怕是因为没有后退的余地。
她也想去追,可是她追不到。
那是天上的太阳,她只是暗夜里的魍魉,隔了一个天一个地的距离。
她的眼眶又红了,梗着脖子,犟着不愿低头:“不是你说的吗?情深不寿,一切都是虚妄孽障?”
方君与不笑了,隽逸的脸庞沉下来,如同笼了一层阴云。
过了一会,他说道:“丫头,这世间的理,没有定理。你向阴天祈雨水,在烈日下晾衣服,这是对的。可是反过来,就错了。
所谓的情深不寿,虚妄孽障,乃是因为遇见的人不对。
金雁尘是你的障。那你好好想想,常千佛他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鬼登场
这一春的雨水特别多。
大雨瓢泼直三更天,后半夜里才转小,淅淅沥沥催打着芭蕉叶,五更方歇。
也就停了那么须臾小会,辰时又雷声大作,黑压压的墨云堆积在西南上空,铅块似的,仿佛要这天给摧压塌了。
天『色』将明未明,暗,不似白天。只在那墨云间出现一条银蛇,盘腰一扭时,天地间才骤然亮了几分。盘枝错节的银『色』光须抓向乌云深处,好似那银蛇将要化蛇为龙,突然伸出的无数只触爪一般。
张牙舞爪,端的狰狞。
未几暴雨又至。
泼落的雨水毁天灭地一般,打得花残叶凋,门前一棵桂花树折成数截。极目望远,目之所及,只有氲白的水汽茫茫一片。
穆典可披衣散发,已在门前立了多时了。
昭阳不知第几回走到她身后轻声唤:“姑娘,该用饭了。”
穆典可这回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昭阳,眼神有几分游离,很是陌生的样子。
昭阳看着便有几分害怕,愈发将那调子放柔了,小声又道:“姑娘?”
穆典可这才回魂,转身进了屋。
昭辉已将饭菜布好。穆典可没什么胃口,只就着一碟子醋头菜,喝着白米粥。看到摆一旁有一碟洒了芝麻的薯粉糕,不由得愣了下神。
昭阳双目随着她的眼神走,见状笑说道:“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样子,据说当地的做法。”
穆典可不作声,夹了一块薯粉糕入嘴,软软的,糯糯的,与在清水镇上吃到的味道差相仿佛,只是多了分涩味。
吃着吃着,喉咙里便有些哽。
徐攸南又来了。
风狂雨大,他撑了把并不怎么宽阔的油纸伞,居然也不见湿衣。行走起来依旧袍袖洒洒,像个登风羽化的仙人。
仍沏了壶普洱浓茶来,一行吃着鲜花饼,一行笑道:“我听说轻岫为她不愿去苏家的事来求过你。同是在你手下做过丫头的,你对她可比对烟茗薄情多了。”
穆典可头也不抬道:“同是做长老,我看你也比看瞿涯难受多了。”
徐攸南笑着呷茶,浑不在意的样子。目光转开去,从昭阳和昭辉脸上过了一眼。
两人会意退下。
徐攸南道:“谭家昨日报了丧讯,谭周老母去世了。”
穆典可微怔了下,虽然迟了近十天,穆子建给的消息毕竟是真的。
谭周竟然真的拿自己母亲的生死大事来为金雁尘下套。
徐攸南又补说道:“是真丧。我猜谭周是知道了老母大限将至,草拟了一个初八之期,恰巧叫穆子建的暗探探得,才有了初八丧母这个说法。
按正常的行路速度掐算,谭周赶回来在一月左右,一月后各路江湖人马也在滁州集齐了。张好布袋等你哥自投罗网。
只不过近日来连降雨水,从江南往洛阳一路不少栈道被冲毁。若要递消息去洛阳,少说也得月余。
再从洛阳到滁州,届时即使道路恢复,快马加鞭也得十天半月。
这一来一回,少说得四五十天。”
那么也就意味着,明宫与谭周真正较量的日子,至少是在四十天以后。
但这只是基于明宫对此并不知情,谭周的阴谋可顺利开展的前提。
消息是从穆子建处得来的。
但问题是,穆子建信得过吗?
再退一步讲,即使穆子建无害她之心。谭周对穆子建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任由他将这么机密的情报刺探了去,转交到自己手上?
真假『迷』离,难以判定。
穆典可沉『吟』道:“有没有可能,谭周已经知道我们识破了他的局?”
徐攸南笑道:“有可能啊,真真假假嘛,他不是最爱玩这一套吗?”
穆典可垂着眉,在心里盘算情报说谭周离开洛阳的日子。
算时间,也该到江南了。
忽然抬起头,问道:“谭周现在人在哪里?”
徐攸南颇有些遗憾道:“出了洛阳,锦衣行就将人跟丢了。”
这还是锦衣行首次遭遇这么大的失误。但因对手是谭周,倒也算不得什么奇耻大辱。
穆典可又低头不说话了。
默了片刻,问道:“他怎么打算?”
如果谭周真的提前抵达滁州,那么此刻的滁州城必定是严阵以待,处处伏着凶险。是决不能让金雁尘贸然前去的。
谭周道:“宁玉约他三天以后在秦淮河上见面。”
穆典可挑眉道:“宁玉?”
先是容翊在荒原上排兵布阵,要拿下她和金雁尘,紧跟着苏家走卷到当年的灭门惨案。现在宁家也来凑热闹了。
建康的方容苏宁四大姓,如今算是齐活了。
徐攸南道:“你在病中服食的那朵雪莲花,就是宁家的七公子宁筠风送来的。宁玉派自己的儿子前来,足见诚意,所以你哥打算去会一会他。”
又说道:“我也一起去。”
建康城里水太浑,带上徐攸南总是没错。穆典可道:“那我便带瞿涯”
“瞿涯也去。”徐攸南说道:“你哥的意思,是让你按兵不动,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滁州城里已然暗流涌动,真假虚实难辨,一味坐在家中揣测也是无益。
穆典可还是想上滁州一趟。
当然,这话跟徐攸南说了没用,得跟金雁尘说。
低头拣了块薯粉糕,放嘴边慢慢嚼着。
徐攸南又道:“前儿个在清水镇布局杀你的,是一个叫裴寂的人。此人原住山西平阳郡,半年前不知何故,忽然举家迁入洛阳……去年除夕的时候,他偷偷去墓地给盟主点了一盏灯,被锦衣行注意到。据说此人一脸疮疤癞子,容貌毁尽,我猜是哪个相熟的旧人……”
穆典可像是在听,又不像在听,淡淡“唔”一声,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徐攸南又道:“裴寂去清水镇,似乎是去见什么人。瞿涯入镇以后,发现有暗探出没,顺藤『摸』瓜查过去时,裴寂已提前获得消息,逃走了。
通风报信的是棠篱。瞿涯一向倚重他,许是怒极,当场便毙了。”
穆典可听出他语气里的遗憾,淡淡道:“穆沧平调教出来的人,行事多谨慎。棠篱知道的也必然有限,毙了便毙了,你还指望从他嘴里套出什么?”
徐攸南看着穆典可微笑:“有件事我一直看不大明白。瞿玉儿抢了你的未婚夫,你不是该恨她吗?怎么你跟她不远反近,连瞿涯你都一并护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出狂言
穆典可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漠漠地看着徐攸南。
她跟瞿玉儿近,乃是因为瞿玉儿诚心待她,自身又是个大方,让人尊敬的人。
瞿涯亦是如此。
只是这话她不能随便出口。事及金雁尘,一个不慎,又叫徐攸南搬弄了口舌去,挑得金雁尘寻她一顿晦气。
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盼着我跟他们父女俩损耗互斗?”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徐攸南笑着澄清:“”哪里,我也盼着你们相亲相爱,和睦互助呢。”
穆典可胃口全无,把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扔,起身回屋了。
一会出来,单薄裙衫外又套了件黑『色』深衣,头发也盘起来了,松松一绾,用一根乌木簪子簪住,将截雪白颈子『露』了大半在外。
荆钗布裙,脂粉不施,端的是冷清。
自取了伞出门去。
徐攸南在身后笑道:“你小心点,他今儿心情不好,别触了霉头。”
金雁尘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不过徐攸南倒是提醒了穆典可。
金雁尘在有些事情上,极端地固执且刚愎自用。自己刚刚惹过他,现在又逆着他的意思,说要去滁州,十有如不了愿,还要遭他一顿骂。
还是罢了。
改道往天字宫去了。
千羽脸『色』依旧不阴不阳的,态度只比昨日略好一些。
穆典可习惯了千羽这老小孩的脾气,倒也不在意,叫千羽去唤耀辛,自去倒茶来喝。
茶水冲了两泡,第一泡滤掉尘渣,去了涩,第二泡醇香味便出来了。
耀辛也到了。
穆典可捧了茶杯在手里,也不喝,看着耀辛笑道:“耀辛,听说你觉得地字宫的人只会躲猫猫,身手比你们天字宫差得远了?”
深植于敌方的暗桩,若非遇大事,绝不会轻举妄动。
想揪到错处很难。
若在平时,她还有耐心让千羽慢慢留心观察着,以免错杀。可眼下谭周已抵滁州,建康方面也是杀气腾腾,她绝不能留了这些人在暗处坏事。
须快刀斩除,以绝后患。
跟徐攸南打交道多了,她不知不觉地就学了几分。谈生死事时,笑意春风比疾言厉『色』要来得摄人得多。
果然她这一笑,耀辛心中就有些发怵。
耀辛入明宫入得晚,不像天字宫的那帮娃娃军,从六七岁就开始训练。本是入不了天字宫的,只因有一次夜里起来苦练,被出任务回来的千羽看到,觉得资质不错,人又刻苦,便破格录了他,送去和彼时正单独接受训的穆典可一起训练了。
耀辛和穆典可一起受训三个月,对她多少是有了解的。
穆典可不是亲善之人,冷言冷语刺他两句正常,这样的态度,铁定没什么好事了。
知是抵赖不过,耀辛遂大方承认道:“是,属下是这么说过。”
金雁尘明令天地两宫不得相互比较攻讦,违者轻以杖刑论处,重则拔舌。以往有人犯事,都是尤清派人来知会千羽一声,让执刑宫的弟子来把人领走了。
今番穆典可亲自来问罪,怕不是要杀人吧?
穆典可滑着手中青碧『色』的银丝荷叶盏,嘴角噙笑淡淡,觑眼看着耀辛变换不定的脸『色』:“听你的语气,好像很不服气?”
“属下不敢。”
穆典可合了茶盖,往椅背上一靠,随意闲适得很:“有什么不敢的?当初你和我一起受训的时候,关过同一个笼子,抢过同一个馍馍,急起来连娘都骂过,现在让你说两句实话,你不敢了?”
残酷的记忆总是让人记忆深刻,不会怀念,但意义终究不同。
因这两句话,穆典可在耀辛心目中的距离便陡然拉近了一大截。
褪去几分高高在上与疏离,好似又变回从前那个与他一起在雨水泥地里『摸』爬滚打,在烈火骄阳下晒到晕倒也不吭一声的倔强小姑娘。
于是胆子耀辛也大了起来,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当着地字宫那帮人的面我也敢说,他们也就是隐蔽的本事强点,除了冥字辈那几个,剩下有几个是能打的?我一个就能打他们十个。
说句僭越的话,真不知道百翎大人是怎么想的”
千羽见耀辛说得忘形了,沉声提醒道:“耀辛,姑娘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穆典可只是微笑,道:“我既让他说,就不用避讳。”
耀辛得了鼓励,将心里平时装的那些不吐不快的话一股脑倒出来,道:“我说地字宫的人藏头缩尾,只会暗处伤人,这话确实说得过了。可是只擅长藏身,没有战力的暗杀能杀人吗?兔子再会藏,还能从草丛里窜出来把狼给吃了不成?
地字宫那帮家伙再这么搞下去,早晚把自己搞死。
俗话说,上有好,下有样,我看根子还是在百翎大人这里。”
千羽一个头两个大。
他平时只当耀辛是个粗人,没发现他是个这么能说会道的。
耀乙和耀丁才从地牢里放出来呢,耀辛就在这里放话,说地字宫会把自己搞死,这是存心不让他好过是吧?
穆典可低头呷了口茶,笑道:“你『操』心的事还挺多的。”
耀辛道:“姑娘你让我说实话,我就想说什么说什么了。你就说要怎么罚吧?”
“罚倒不至于。”
穆典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耀辛说道:“不过有几点我要纠正你一下。第一,你说地字宫里除了冥字辈的杀手,你一人能打十几个,我姑且信。
可你为什么不跟冥子,冥丑打,非要挑这些不能打的下手呢?你为什么不跟百翎打,不跟瞿涯打?”
耀辛不说话了。
心里莫名有些憋屈。穆典可的话听着句句在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啊,怎么叫她一说,像个专拣软柿子下手的怂蛋。
穆典可道:“你本来就是天字宫里拔尖的人才,若要让百翎把地字宫的普通弟子都训练得像你这般,我倒是很期待,可这不实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地字宫自取灭亡之路,那你知道百翎每次出任务,派出去的人多少,回来的人多少,伤亡是多少吗?你就敢这么断言。”
耀辛被穆典可驳得哑口无言,讷讷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穆典可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光凭你自己的臆测,就敢放出这种狂悖之言,蛊『惑』生『乱』,耀辛,你好大的胆子!”
一股冰冷威压自穆典可瘦弱的身骨里焕发出来,迫得耀辛不敢抬头。
“属下……轻狂了。”
穆典可端坐着不动,她坐了多久,耀辛便屏息垂首站了多久,滋味自是不好受。
穆典可起身,自添了茶水来饮,放缓了声调又道:“武者能定邦,文人能治世,各有各的长处。只要用的好了,什么样的本事都是本事。否则我直接让你耀辛去大杀四方了,还设什么地字宫、情报宫?”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公子病了
千羽暗地里松了口气。
只要穆典可还愿意跟你废话,那脑袋就算在脖子上挂稳一半了。
说真的,他是真不希望这个时候自己手底下再出个『奸』细。尤其耀辛还是他破格收入天字宫的,出了事,他更加脱不开干系。
穆典可垂眸淡淡道:“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百翎是否本末倒置,行事有差,我自会去查问清楚。
但你要记得,你是个男儿。眼中有弊病,心中有良策,这是好事。你大可以和我说,和管得了这事的人说,方不负了你这一番眼光。
跟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满嘴忿怼,那就失了气象了。”
耀辛自诩顶天立地一好汉,居然被一个女人说自己娘们?当下一股邪火往上窜,要不是上下级尊卑有别,早就跳起来跟穆典可动手了。
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姑娘铁骨铮铮,肝胆过人,属下跟您比,当然算不上好汉。您要说我是个娘们,我也认了。”
一半是愤懑,一半是衷肠。
倒把千羽在一旁尴尬得不行。
用“铁骨铮铮”的穆典可来激励敲打手下人可是他自己呀。
穆典可懵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耀辛这话,是说自己是条好汉?
也就一个念头转过,并没有太放心上。转头瞟了千羽一眼,示意他出去。
等到屋里再无旁人,方肃了神『色』,看着耀辛说道:“现在没有外人。有句话我只问一遍,你须得老老实实回答我。耀辛,你到底忠于何人,在为谁做事?”
一改方才笑颜和悦,眼神锐利如钩,直直地攫住耀辛双目。
耀辛心头一跳,便有些慌:“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想起什么似的惊呼出声,还没忘把声音压低:“你不会真的要反圣主吧?”
穆典可自诩定力深厚,今日却几度叫耀辛的话打『乱』思路,略怔了一下,眉头深蹙,声音也寒了下去:“谁告诉你的?”
耀辛老实答道:“我听见千羽大人训斥耀乙……”
突然间神『色』恍然,总算会过意来:“姑娘,你不会怀疑我是『奸』细吧?”
穆典可自然是怀疑耀辛的,否则也不会专程跑这一趟来审他。耀辛的一番应答没甚疑点可挑,但最后那一句却让她心头不安。
千羽训斥耀乙让耀辛听见?
耀乙几个被关进地牢,是金雁尘直接向尤清下达的命令,除了三位长老,方君与还有千羽之外,其他人一概不知情。且都是受了严令不许外宣的。
千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谨慎了?
低下头去喝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千羽大人训斥耀乙,你怎么会在场?”
耀乙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穆典便有些嫌弃,皱眉道:“像个娘们!”
果然管用。
耀乙当场就差点跳起来了,黑着脸道:“我去耀乙房里还书,刚进门,就听见千羽大人的声音。耀乙怕被发现,就让我躲到了暗层里。”
穆典可疑『惑』道:“还个书你躲什么?”
耀辛又说了一遍:“不是我想躲,是耀乙那小子怂。我也说啊,大老爷们,看本……咳咳,看本画册也没什么啊。”
穆典可蹙眉盯着耀乙,见他神情不似有谎,带了点平时少见的尴尬,隐约有些明白了,搁了茶盏起身,道:“自己去执刑宫,领三十杖罚。还有,从你胡言『乱』语前一个月起,到今天为止,哪些人跟你说过什么话,你都好好回忆一遍,然后来回我话。”
耀乙哭丧个脸,正要哀叹,就听穆典可顿了一顿,嗓音变厉:“我揪不到人,就拿你的脑袋充数。”
耀辛这才知事态严重,连忙应下。
穆典可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来:“你为什么刚好那个时候去还书?”
耀辛一怔,应道:“耀乙托一个烛字辈的小师弟去跟我要书,我看那还是个孩子,就自己去还了……”
神『色』委屈见隐怒:“姑娘,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穆典可道:“我不相信大多数人。也别觉得委屈,想想怎么做个让人信任的人。”
说完一径去了。
瓢泼大雨仍旧不歇,整个天地都仿佛要被雨水淹了似的。
云央身穿桃花红绫纱裙子,撑着一把荼白雨伞,伞面绘着大片夹枝桃花,浮在一片氤氲水汽里,仿佛这天地之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手执伞柄,款款而行,一袭红裙飘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恁的飘摇动人。
在穆典可见过的女子当中,云央的容貌不算特别出『色』,甚至还不如昭辉的五官生得精致。但偏偏骨子里就有一股味,娇娇媚媚,我见犹怜。
穆典可打从心里不喜欢云央这个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云央确实是个能让人心动的尤物。
柳亦琛被她哄得团团转,至死方悟,倒不是他真的有多傻,只是动了不改动的真心。
云央走到穆典可面前,屈身礼下,态度甚是恭敬:“云央见过姑娘。”
举止里的妖娆敛去几分,颇有几分端庄之姿。
穆典可暗『惑』:这次见面,云央倒像是变了个人。
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走了过去。
云央从背后叫住了她:“姑娘。”
穆典可回过头,云央又说道:“姑娘,六公子病了。”
穆典可不由蹙了蹙眉:“什么病?”
云央盈盈双目里见了泪,眉尖蹙着,哀哀愁态实是堪怜:“头痛病。昨儿夜里疼得打起滚来,烟茗请了阿西木大夫过去,诊了半夜。头痛是止住了,又发烧,说了大半夜的胡话。阿西木大夫说,是心病,情志太郁,思虑过甚,又连着几日的夜不安寝,熬坏了身体,连带着旧疾一块爆发出来。”
说了一大通,没一句说到要紧点上。
穆典可眉头蹙得更深:“到底怎么样了,脱离危险没有?”
云央扑簌掉下泪来:“姑娘,您去看看六公子吧。听烟茗说,六公子昨儿个夜里说胡话,一个劲地喊爹娘,喊小七,还,还……
您是旧时候的人,是跟着六公子一块从长安过来的,就只有您最懂他……求您,过去看看他。”
说到最后竟忍不住,捂着嘴,转过脸小声哭泣起来。
云央就算在清平居里被当面揭穿谎言,被罚跪,也没有在她面前摆出过这么低的姿态。
穆典可心想,情之一物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如此甘心情愿地委屈自己,不求回报,不计得失,一心只为了那个人?
而自己,究竟又是如何变得像今天这么冷酷的?她曾经也像云央一样,在心底深深地疼惜过这个男人啊。
只是,她去了又能如何?徒惹他生气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颍川往事
门外雨下得小一些了。
淅淅沥沥打芭蕉。
穆典可卷着一本书歪在长塌,一头青丝垂下,在暗云织锦的软靠上铺开,像逶迤一地的月光。
窗外雨影『乱』,映在瘦削的侧脸上,明暗不定地跳,衬得那素白的脸儿愈发地静如定。泛黄书握在手里很久了,一直不见翻页。
云央离去时那双含泪充满诅咒的双眼又在面前显现。
“穆典可,你真是个狠心肠的女人。我诅咒你这一辈子,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人,永远不会幸福。”
本来……就不会了!
穆典可倦倦的,转过手腕子,托颐靠在软榻上。闭了眼,听外面雨打芭蕉叶,一叶叶,一声声,天凉好似秋。
门外传来昭阳昭辉请安的声音,是瞿涯来了。
穆典可翻身坐起,整理衣衫。
门外脚步声停顿片刻,又动了。黑『色』人影一闪,瞿涯迈过门槛稳步走进来。
瞿涯停在长塌十步开外,看着穆典可,只说了一句话:“他病得很重,喀沁。”
瞿涯后来一直叫她姑娘,只有瞿玉儿带她家去吃饭时,瞿涯才跟着瞿玉儿一道这样称呼她。
现在他这么唤她,是来自一个长辈的恳求。
穆典可将书搁下,下榻穿鞋,跟着瞿涯去了。
瞿涯和穆典可都是很沉默的人,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山坳,大半程过去,一直无话。
雨水打在伞面“啪”“啪”作响,空气异乎寻常地凝重。
瞿涯说话了。
“喀沁,若我那日说的话你还不够明白,我今日再同你讲个故事如何?”
穆典可不说话,静默等他说下去。
瞿涯道:“十五年前,有个少女游山玩水到了颍川。在颍河上遭遇一帮少年公子调戏,一个年轻人帮她解了围。
那个年轻人相貌堂堂,很有风度和教养。一番畅谈之后,少女发现年轻人见多识广,学问渊博,便暗地里对年轻人许了芳心。
可年轻人已有家室,有妻有妾,也有孩子。
起初年轻人并未对少女起特别的心思,只是欣赏那少女的聪慧与才情。
可是有一天,年轻人无意中得知那少女家中十分富有,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年轻人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瞒下自己已有家室的事实,与那少女出双入对,哄少女让他当上颍川铺子的大掌柜,蚕食鲸吞,将铺子的收成据为己有。
很快少女的父亲就知道了。
他派人将自己的女儿带走,并留下那个铺子给年轻人,作为保住女儿闺誉的条件。
可是年轻人并不满足。他得到的那个铺子,占地有八百亩之广,每天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可是这样的铺子,少女家中还有很多家。
年轻人被金银『迷』花了眼,一心想要得到更多。他写了许多封情真意切的书信,千方百计地递信到少女家中。
少女被年轻人的甜言蜜语打动了,原谅了他。她在丫鬟的帮助下,从家中逃出来,与那年轻人私会,并且怀上了他的孩子。
这次少女的父亲再也没有让人去找那个年轻人谈判。
他亲自去了一趟年轻人的家中。
第二天,颍川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年轻人所在的家族在颖水南北聚群而居,是一大族,两小族,只遇宗祀大事,两族才会聚在一起。
可是那一天,两位族长同时出现在颖水河畔,亲自主持族人将年轻人沉入了颖水。
少女被父亲带回,强行打掉了腹中的胎儿。
所有帮着少女逃跑的人全被杖杀。”
风挟裹着雨气扑面来,冷飕飕的,让穆典可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问道:“那后来呢,那个少女后来怎么样了?”
“她疯了。”
“那位父亲……是谁?”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瞿涯说道:“是常家堡的老太爷。那时候人们还管他叫常老爷。常太爷只在颍川停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颍川望族温家就决定将他们寄予厚望的子弟沉河了。”
良久穆典可都没有再说话。
瞿涯道:“我不知道常家堡的那位公子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你哥他本意并不想伤害你,也不想看到外人来欺辱你。”
凄风携冷雨,满地碎琼花。
金雁尘披衣坐在石室门口,一夜之间,下巴就瘦得冒了尖,脸『色』苍白。褪去平日那股阴冷肃杀气,在满目疲倦的烘托下,倒像个愁病一身的贵公子。
这样的金雁尘,是很耐看的。
长发披落背上,墨如锦缎,额前还带了点美人尖。鼻梁很挺,眼窝很深。
这些都是平时看不到的。
平时的金雁尘,少有什么人敢去直视他。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多留意。
一个从地狱归来复仇的冷阎罗,长成什么样子并不重要。
云央坐在金雁尘的侧后方,眼眶犹是红的,眼神却是痴痴『迷』『迷』的,光只看那一个背影,她便能盯着看上许久。
徐攸南坐在门边剥落花生:
“……无情是无情了点,不过也正好,相见两生厌,不如不见……也不怨她,早上过去,那俩眼泡子,肿得跟灯笼似的……也不爱理人。听伺候的丫鬟说,夜里哭醒好几次,天不亮就跑门口杵着,就穿个单衫子,也不怕冻着……怕是真的伤到了,有点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云央敢怒不敢言,只拿眼狠狠瞪着徐攸南,希望他早点过足了嘴瘾停下来。
她去找穆典可的事,原没打算告诉金雁尘。可徐攸南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不等她回来,就快嘴说了出去。
这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金雁尘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院中雨幕,只是那脸『色』,无形中又苍白了几分。
明知徐攸南的用意,还是被他戳了心窝。
烟茗捧了一大碗汤『药』走过来,放在金雁尘面前的六足小几上。上面摆了瓜果点心数样,一分半毫不曾动。
烟茗鼓足勇气,小声说道:“圣主,吃点东西吧,这『药』不可空着肚子吃。”
徐攸南转过头,道:“你去换点热乎乎的东西来,面条馍馍什么的,都行。”
烟茗应道:“是。”
收了点心盘子去。不多时,端了一盘三四个馒头,并一碗小米粥,一盘清炒瓢儿菜,还有一盘时令尖笋,一并装在一个方形大托盘里,托着走来,一碟一碟地摆在长几上。
徐攸南叹息:“任重道且远,不可弃自身。吃不下,多少吃一点罢。”
云央看见金雁尘握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吞嚼着,喉结滚动,看似狼吞虎咽,却分明是味同嚼蜡。她将头转过去,捂着嘴,眼泪无声掉落。
鬼若快步走过来,足下带风,声音里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圣主,姑娘来了。”
金雁尘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啃着馒头,语声僵硬,倦意深浓:“说我不见,让她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去滁州
这场雨再没停过。一直下到三天以后,金雁尘率人离开川阿山。
这三天里,穆典可没有见过金雁尘。只有徐攸南每天会来坐一会,汇报事务,顺便提一提金雁尘的状况。
据说是当天就可以下地,次日就开始练刀了。
说实话,穆典可并不是太担心金雁尘。
这些年,她与金雁尘并肩在生死里过无数回了,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身舛命贱如他们,就像是山里的石头,地上的野草,捶不烂也烧不死。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会倒下。
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怎么会败给一场小小的头痛发烧?
她坐在房间里收拾衣物。
门外有脚步,轻盈而富有韵律。
听了叫人生厌烦,是徐攸南。
穆典可有些意外:徐攸南不是应该一早就随金雁尘出了山谷,此刻正在前往建康的路上吗?
略一愣怔后迅速做出反应,旋身把手上那件银白『色』的袍子塞进包袱里。
叫徐攸南看见,又惹他许多话!
刚刚塞完转身,徐攸南就走到了门口,看穆典可一脸紧张戒备的样子,笑眯眯问道:“你藏什么东西?”
穆典可没理他,将一双纳底布鞋塞进包袱里,语气不大善:“你不是要去建康了吗,怎么还没走?”
徐攸南笑倚着门框,手里抓着一把豆子,慢悠悠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作响。目光四下打量,停在床头的包袱上,不答反问:“你这是……打算偷溜?”
在徐攸南面前,遮掩是没有用的,穆典可硬邦邦地掷了一句:“要你管!”
徐攸南笑道:“管还是要管的。你不知道自己是个大宝贝吗,又聪明又能干的,折了你可是一大损失,别说你哥,我都心痛。”
滑天下之大稽!她要是折在滁州,徐攸南怕会高兴得把自己笑死吧?
心痛这是从何说起?
徐攸南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肃然说道:“思来想去,还是长老我委屈一下,陪你去滁州走一趟。”
穆典可只觉鸡皮疙瘩爬一身,冷冷道:“你不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麻利地收拾好包袱。
又拉开抽屉,从里取了两把短剑,一把薄柄的,绑在小腿上,用长裙遮住;一把厚柄趁手的,塞到袖子里,头也不抬问道:“谁代你去了建康?”
徐攸南笑道:“老班啊。老瞿走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老班多听他的话啊。我跟他啊……政见不合!”
穆典可道:“你别把每个人都想得跟你这么狭隘。瞿涯高兴不高兴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也是因为不用再受你这张臭嘴荼毒吧?”
伸手绾发,将一柄薄薄的柳叶钢片塞进发髻里。
手抬起,广袖垂落,便『露』出左手腕上那只刻着鸢尾的双股银绞丝镯子。
屋里光线黯淡,那镯子成『色』亦不大好,灰蒙蒙一层,像落了灰的白铁,卖相很是欠缺。
徐攸南便有些嫌弃:“嗬,你从哪里得了这么丑的镯子?”
穆典可白了徐攸南一眼,取过长剑,提了包袱就往外走。
徐攸南不疾不徐地跟上。
下了连日的雨后,道路泥泞不堪。傍山停着十几辆牛拉车,每一辆都满载,货物堆起一人多高。
车上盖了厚牛皮纸,一层搭一层,包得严丝合缝,用拇指粗的绳索交叉缠紧套牢,捆绑在车底板上。
从牛皮纸褶出来的痕迹,看出车上堆放的是一个一个摞起来的方口箱子。至于箱子里装着何物却是看不出来。
穆典可嗅觉敏锐,自那牛车旁经过时,闻得有隐约『药』草味道。心中不由纳『惑』,这种恶劣的天气,竟然有『药』商拉着『药』材上路,道路湿滑难行不说,万一淋了雨,『药』草霉烂,岂不是亏得血本无归?
正暗自想着,那群倚靠牛车上休息的押车汉子看见两人,你推搡我,我推搡你,都站了起来。
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笑迎上来:“年老板。”
徐攸南笑着点头。
穆典可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徐攸南今天不穿灰袍子,而是穿了一身攒花绣金的深紫『色』镶绿长袍,玉带嵌宝,甚是浮夸。
原来是为了扮富商。
徐攸南口舌叫人生厌,办事却是相当牢靠。他既有安排,穆典可自是要配合的。当下放缓脚步,落在了徐攸南身后,充当起跟班的角『色』。
徐攸南负着手,像地主翁检视自家粮仓一般,在周刚的陪同下挨个巡看路边的牛车。
周刚陪笑道:“年老板放心……铺了牛皮纸,盖子下面也订了好几层,管保淋湿不了……”
徐攸南忽然抬头,指着最前方一道俏丽的身影道:“那是谁?”
周镖师笑道:“那是在下一个老乡。”
恐他不悦,用十分感慨的语气说道:“这姑娘命太苦了,从小就死了爹,跟母亲相依为命。不日前母亲也过世了,无依无靠,打算去滁州投奔亲戚。这不,我看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独自上路,恐遭贼人惦记。就叫她跟着车队出发了。”
穆典可往徐攸南手指处一看,正好见一个头戴着碎花巾,作村『妇』装扮女子挽了个包袱往这边张望。
柳眉杏眼,琼鼻朱唇,一身粗衣布裙不掩风姿,不是云央是谁?
徐攸南笑道:“周领队真是狭义心肠。”
那姓周的领队笑道:“哪里话,哪里话,哪个大老爷们会丢下一个孤女不管,这是应该的。”
穆典可瞧那周领队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说起谎来毫不含糊,可见是叫云央哄服帖了。
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云央的本事。
穆典可跟在徐攸南与那周领队身后,听两人交谈,加上徐攸南手背在后面,偶尔给她比下暗号,穆典可也算弄明白了。
原是徐攸南假借一位姓年『药』商的名号,由王长林牵头引线,在这一带四里八乡的大山里高价征收了十几种『药』材,并雇了当地的车队运送,以商队的名义进入滁州。
如此一来,既掩人耳目,又能将那些携带起来太过招摇的弓弩,刀剑等兵器装箱混在『药』材里,提前运送进城。
日后明宫子弟进滁州,便可轻装简行,不致太引人注目。
正寒暄,扮作车夫的千羽赶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圆顶马车过来,昭阳一身江南大户人家的婢子装扮,从车上跳下来,请徐攸南和穆典可两人上车。
那姓周的领队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姑娘是?”
徐攸南这才像突然想起穆典可一般,回头看她一眼,笑得颇有深意:“哦,这是我家大侄女,年小佛。小佛,见了人怎么不说话呢。”
穆典可一时没反应过来。
领队周刚笑着拍了个很不得宜的马屁:“原来是年老板的侄女。都说侄女肖叔,怪道年小姐天仙容貌,这么地光彩照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绸缪未雨时
这马屁本身没拍错。
徐攸南容貌出拔,风姿特秀,哪怕美貌如穆月庭者,被说一声与之相像,也不算辱没。但凡哪个女子被人这么夸奖,心里肯定是受用的。
可坏就坏在对象是穆典可。
穆典可和徐攸南水火不容,明里暗里在他手上吃了多少亏?说她想像徐攸南,她宁可自己长得像娄钟,像班德鲁!
穆典可当场就拉下了脸,一句话不说,转身上了车。
周刚不明所以,一脸诧然望着徐攸南。
徐攸南笑哈哈圆场:“大侄女正闹脾气,不关周领队的事,哈哈,勿怪!勿怪!”
周刚看看那边笑得甜美又小心的云央,心想这人跟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穷苦人家的女儿早当家,被迫着看人脸『色』,处处小意儿谨慎。哪像这被长辈惯坏的富家女,一不高兴就甩脸子……还真是惹不起呢。
当下周刚就留了个心眼:这年姓小姐脾气不好,少要去惹她。
出山地有一段约『摸』三四里的土路,连天雨水浸泡,泥泞陷足。
每辆牛车上都装了半人高的箱子十多箱,沉重异常,行经之处,在泥地里犁出深深的车辙。
半道又下起雨来,数十辆牛车在山道上摇摇晃晃,行走得很是缓慢。
晌午到了一处名叫嘎子坡的地方,路边有酒家三两家,被雨浇湿了酒旗皱巴巴地贴在旗杆上,很是萧条的气象。
徐攸南开口就问店家要四十斤熟牛肉,给车夫们下酒,出手甚是阔绰。
嘎子坡在出滁州的官道要扼上,往来行人不少,却也不是什么人都买得起牛肉下酒。店家一时没屯够这么多货,还是向隔壁酒家借买,才凑了近四十斤熟牛肉,并上好的竹叶青酒两大坛,送上桌来。
那些赶车的庄稼汉子为生计奔波,终日劳碌,也不过得一口温饱。平日里哪舍得喝酒吃肉,当下甚是惊喜,连声夸徐攸南大方豪爽。
感激之情溢于表。
徐攸南素少饮酒,今儿也不知怎么的,起了兴致,拿大海碗斟了满碗酒,学着那群庄稼汉子豪放,大口喝酒。
喝了有大半碗,神『色』渐落寞,歪头看向那群大声说笑,饮食甚欢的庄稼汉。看了有半晌,喃喃开口,声音里带了疑『惑』:“看来看去,就是个泥腿子啊。”
声音不大,那群赶车的汉子自是听不见的。
穆典可却仗着耳力过人听个分明,回头诧异地看了徐攸南一眼。
只见他托着半碗酒,颧骨上泛了些微酡『色』,神『色』『迷』蒙,像是醉了。
穆典可不由得心中疑『惑』。
徐攸南酒量过人,莫说只半碗酒,就是喝上一整坛都不会见他有醺意……却是少有地失态了。
门口又见有人赶车经过,车上载着箱子桌椅,是搬家的阵仗。
也不知道是沿路遇见的第几家了。
越靠近滁州城,遇到搬迁的人家就越多。更有不少迁徙的流民,担着行李,拖儿带女地往城外赶。
有步履蹒跚的老人被儿女搀着,一步三回头,迎风淌泪。长者长吁,稚子啼哭,见者心酸。
穆典可挑着帘子往外看,蹙眉问徐攸南:“滁州城里出什么事了?”
徐攸南手下管着五门三十六扇,消息灵通,看他半分不见怪的样子,定是知晓。
徐攸南道:“今春天气连连降暴雨,滁州河段的长江水位上涨,数天前,将东边堤坝冲出一道缺口,淹了不少田地房屋。
城中之人多患疾。
听说昨天夜里又出现了瘟疫,来势甚是凶猛。近昨日一夜,疫发之地被感染者便十逾三四,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多。
这些人应当是出城避疾去的。”
穆典可这才明白徐攸南为什么在大雨天里,偏偏要选择运送『药』材进城了。
恍然道:“你不会是打算发灾难财吧?”
徐攸南道:“自古金银爱智者。我这是未雨绸缪,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怎么叫发灾难财?”
穆典可深不以为然。
车辆上了平整的石板路,行走起来就快多了。一行人赶在天黑前进了城,在提前置办的三进大宅院里入住。
翟青昨日便得了消息,亲自到大院迎候。
门关上,翟青便恭敬拜下:“属下见过姑娘!见过徐长老!”
翟青是明宫第三座上君,千羽身为分宫宫主,是要向翟青行礼的。
一则因千羽年长辈分高,二则他武功高强,累数有功。明宫弟子都对其极为尊崇。
当下翟青弯腰拜下,行的也是大礼。
千羽连忙还礼。
翟青将眼下滁州城内的情形说了一遍。与徐攸南所知的大致不差。各路人马差不多已在滁州齐集了。
翟青遵照穆典可的命令,为避免打草惊蛇,只在暗处监视,并未动手铲除。
当晚明宫弟子将混在十多车『药』材中的兵器清出,藏在地窖中不提。
这座宅院位于滁州城内闹市区,交通四通八达,地势高坦,便于观察和逃逸。
作为一个杀手,穆典可每到一地,便有观察周围地形特点的习惯。
阴雨天无月,她便点了个灯笼,自提着在院中四下查看。
曲廊深幽,苑景别致,是常见的江南住宅的布局。
逛到后花园里,人有些乏了,便在一座重檐四攒尖的凉亭里坐下,倚着美人靠放空坐着。
花园有翠湖,在暗黑的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
穆典可不知怎地,就想到那日在树林当中,常千佛同她说:“那正好,我回洛阳也要经过滁州。”
不知他是骗自己的,还是真的要经过滁州?
别过已有三日,他应是打马出了江南,在回去洛阳的路上了吧?
神思百转,坐到二更方回。
第二日仍早早起了。
昭阳拿来一套新买的衣服首饰服侍穆典可穿上。
一件秋香『色』淡黄斜纹菱格上襦,一件琥珀红折裥长裙,配以赭『色』围裳与重。连绣鞋,手帕一应都是配套的。
颜『色』搭配既不单一,又显典雅大方,宽袖大摆,是眼下最时兴的装扮。
昭阳又挑了穆典可的一半发,绾了个斜山髻,簪上大小不一的藕『色』绢花数朵。发髻另一侧别了几颗小拇指大的珍珠,颗颗晶亮莹润,映衬浓密的乌发间,甚是动人。
经这番打扮,穆典可周身清冷肃杀之气被敛去不少,看着便像正常门户的女儿家。
徐攸南坐在门外头喝茶,依旧是一身富贵商人打扮,回头见了穆典可装扮,颇是满意。
笑道:“瞧瞧,分明就是个漂亮的女娇娥嘛,非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难怪你师父说你比男儿还男儿。”
千羽脸『色』就不好了。
他说穆典可赛男儿,是夸她意志坚强,胆识过人,什么时候诟病她的穿着打扮了?
反倒穆典可淡淡的,不甚在意。
谁要是非跟徐攸南这张臭嘴计较,把自己呕死是早晚的事。
走到饭桌上,顺手拿个白面馒头,也不看徐攸南,径直往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君长在
徐攸南笑道:“这就走了?今天恐怕有雨,你出去不带把伞?”
穆典可本来不想理徐攸南,但想想他说得有道理,又折回来取了把雨伞。
徐攸南又道:“一会儿你办完事要是还早,就替我去趟五柳街的寿安『药』堂,还有走马街的万胜『药』堂。”
万胜『药』堂是谭周的弟弟谭朗开设。但徐攸南此时让穆典可去万胜『药』堂,很显然不是为了探取情报。
他现在有十大车『药』材急着脱手呢。必是要穆典可去探探口风,待价而沽,择优交易。
当下冷冷说道:“这事儿我做不来。”
徐攸南笑道:“在商言商,以后总是要学的嘛。何况我又没有真的让你去跟他们谈生意。你只需要认个门,跟这两家的掌柜说一声,咱们这里有『药』材黄芩、知母、厚朴,甘草各百斛,让他们自己开价。无论他们开多高的价钱,你都不要松口。完了走人就行。”
这种不存心好好做生意,净给人添堵的馊点子,也只有徐攸南想得出来了。
穆典可道:“这种事你不是最拿手吗,你怎么不自己去?”
徐攸南笑悠悠:“我倒是想啊。不过我一会得出去办个事,要去婆罗山上的积云寺上香。积云寺是名寺,求子最灵,要不我们俩换一换?”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那一脸春风般的笑容就觉得不妙,果然没什么好话。
换过来,让她一个未婚女子去庙里求子?
当下臊得脸通红,道了声“有病”,匆匆出门去。
徐攸南还在身后叫:“别忘了啊,五柳街,还有走马街,千万别『摸』到将军街上去了。”
穆典可出了槐井街,两颊还是热热的。
江淮一带水陆通达,历来就是繁盛之地。
滁州虽比不得姑苏扬州等地声名在外,却也着实是块宝地。
农桑发达,织锦之业兴盛,南来北往的客商不断,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穆典可幼时曾随金震岳下扬州,顺道来过一趟滁州。因年岁太长,印象有些模糊,只记得街边楼宇屋檐栉比,店肆林立,行人车马往来十分热闹。
如今大约是因为刚刚闹过一场水灾,瘟疫为祸的缘故,气象萧条不少。但街上担着担,赶着车的商贩依然不少。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走过,在路边买个葱油饼子或油条,用油纸包着,抻着脖子吃。
浓浓的生活气息。
穆典可也学着那些江南女子,买了个装脂粉的藤条篮子,挎在臂弯上。东家看,西家买,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将谭家周围转了个遍,地形交通熟记于心。
时辰过午。
穆典可早上只吃了个馒头,这会查探完,便觉出饥肠辘辘了。
路边有卖蒸糕的铺子。
刚出笼的蒸糕雪样白,一揭盖子,白雾升腾,浓厚的水汽里,隐约可见上面铺着的厚厚一层红枣跟芝麻。
红的鲜艳,黑的油亮,『色』泽分明,端的诱人。
穆典可蒸糕铺子前站了良久。
想着那日在清水镇的蒸糕摊子前,那一身银袍的俊朗男子笑容满面地掏袋付钱,宠溺地手抚她鬓发,笑问:“还想吃什么?”
那一日春光极盛。余生还有多少岁,便有多少春,只怕再也没了那样一个花好风暖日。
圆滚发福的蒸糕店老板刚揭开蒸笼,就见一个样貌天仙样的姑娘站到了面前,一双如画的眉目叫水汽氲得缥缈,只盯着那蒸糕定定看。
一时欲泣,一时又微微笑。
心中想:别是个傻的吧?浪费了这幅好样貌!
笑着招呼道:“姑娘,吃蒸糕吗?刚出笼的,不好吃不要钱。”
穆典可这才眼珠子动了动,微笑道:“好,帮我来两块。”
老板莫名庆幸:原来不是傻的!
应了声:“好嘞!”十分麻利地铲了两块糕,想着这姑娘瘦瘦弱弱的样子,一人怕是吃不完,特意用两张油纸包了,用绳儿系上,递与穆典可:“您小心着烫。”
常千佛取钱时有个习惯,喜欢托着钱袋子底部,用手指轻轻掂一下,认准了铜板和银『裸』子所在的位子,开袋取时便十分方便,不用来回地翻找。
穆典可便也学着他,纤白手指兜着钱袋子轻轻一掂,开袋掏了数个铜板出来,放在桌上脱了漆的方木盒子里。
热乎乎的蒸糕托在手上,将心也烘暖了,柔柔软软的,有风拂过沉寂的心湖,涟漪不息。
恍惚觉得,身后那含笑追随的目光,仍在。
她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将油纸包搁在腿上,小心而仔细将油纸一层一层拆开,捧到嘴边,咬了一口,唇齿间俱是糯米的清香,夹杂着芝麻粒的醇厚,以及红枣的丝丝甜糯味儿。
吃着吃着鼻子有些酸。
下一口便是咸的。
吃到第二块,河对岸来了人,三四个人押着一车粮正打算上桥。
连天暴雨冲毁了路基,又来不及修缮,只得铺了碎石和煤渣,已叫车马轧得不成样。
这一车粮不下二三十石,吃进泥土里,自是陷得深。
连着拱桥的道路尽头,垫石也不知道叫谁给移走了,车轮抵着方石,任那拉车的两匹马如何地刨地努劲,那马车依旧寸进不得,反而在泥里越陷越深。
那几个押车的人在后面推。
最边上的是个白胡子老头,看样子应不下七十岁了,仍一脸红光,精神矍铄得很。
只分明不是习武的人。鼓着腮帮子拼命使劲,将一身棉布褂子汗湿透,脱了外衣,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穆典可垂下眼,继续吃着蒸糕,就听有人粗声叫道:“那个姑娘,别傻看着啊,过来搭把手。”
穆典可抬头四下看了看。正值晌午,河边无行人,那老头口中傻看的姑娘就是自己了?
穆典可忍不住挑了挑眉。
一竹青衫子的年轻人从马车后探出来,冲穆典可摇手,笑得有些歉然,高声道:“没事,没事。”
转头冲那老者说道:“姚老,您也真是的。人家小姑娘正吃糕呢,您这一嗓子,把人吓着。女孩子家家,能有多大力气呢……”
这话原也不是说给穆典可听的,只不过她仗着耳力过人,听到了。
眉头微蹙了下:居然……被嫌弃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萍水遇
那蒸糕块儿大,用料又实诚,一块就够吃饱了。穆典可吃了一块半蒸糕,已然有些胀腹了,遂将那剩下的半块用油纸包了,放在藤条篮子里,提着篮子往桥上走去。
那几人仍在奋力推车。
穆典可站在桥拱上,打量着坡势陡缓,又走到粮车前,弯下腰查看车身构造,问道:“这车底板有多厚?”
那姓冯的老者道:“厚着呢,钉了三四层板,坏不了。”
一面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抓着外衣胡『乱』擦汗,一面诧异问道:“小妮子问这个做什么,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穆典可实在不喜欢“小妮子”这个称呼,瞧着那老者面目可亲,又是个上了年纪的,也不好与他计较。
将篮子和雨伞放在桥栏根,手臂一展,便从石桥上滑了下去。足尖点水,飞掠出三四丈,停在柳荫下泊着的一群船只中间。
听身后传来一声喝彩:“好轻功!”
穆典可身轻如燕,在那泊着的船只上来回走,拣结实的竹蒿取了五六支,堆放到一只小船上。
双手挽着一支长蒿一点,蒿尖在河面画过一道水痕,朝石拱桥的方向划了过去。
那几个年轻人也不推车了,趴着石桥栏杆往下看。
有个穿酱『色』长衫的男子瞧着穆典可身手轻盈敏捷,三两下便划船返还,忍不住出言赞叹:“姑娘好俊的功夫!”
笑声爽朗,有自来相熟之意。
穆典可不惯与生人如此亲近,略微蹙了蹙眉,不搭他的话。
那年轻人不由得有些尴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嘿嘿”自笑两声。
穆典可将船停在石桥下,往上递长蒿,问道:“你们都会武吗?”
那竹青衫子的年轻人指了指酱『色』长袍的男子和另一个着灰『色』短褂的男子,笑道:“他们两个功夫不错,我是个百无一用书生。”
那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亦笑道:“花拳绣腿,不值当提。不如姑娘。”
穆典可瞧着几人行止谈吐,皆谦逊温和有礼,心中好感又加深几分。
飞身跃上桥拱,道:“把那捆绳子拿过来。”
那石青长衫的男子微怔一下,随后说道:“好。”
就去解绑在车辕上的捆绳。
也不知为何,这女子看着年纪轻轻,斯文秀弱,言谈行事却有一股如长者般的沉稳,让人莫名信服,不由自主地就照她说的做了。
男子笑道:“姑娘有什么好法子,只管说来,这些粗活,该是男人们做的事。”
穆典可并不这么想,有那解释清楚的功夫,她自己早做完了。
从袖子里取出短剑,麻利地将长绳解开,斩了数截,将那六根长蒿分作三根一组,每组用绳索并排缠连在一起。
随后将连好的蒿丛分放运粮车两边,从前方底板伸了进去。
那石青长衫的男子至此方明了,恍然大悟道:“好比舂米取水,以杆借力,姑娘好生聪明!”
遂叫那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人掌了一蒿,又叫车夫赶紧上车驭马。
喊过“一二三”的口号,车夫一鞭挥下,那着酱『色』长衫与灰『色』短褂的两个年轻人飞身起,手握住长蒿一起发力。
长蒿在半中央曲起,发出噼啪声响。因是三支并联,相互制约借力,大力之下竟然扛住并未折断。
车前身被竹蒿撬起,带动车轮拔出烂泥,悬于空中,正好平了拱桥尽头的方石。
前方骏马撒蹄奔去,车轮撞上石坎,重重一颠,车身猛地摇晃几下,稳住,前轮已然上了石桥坡了。
两个年轻人迅速弃蒿,跳到车后,与穆典可几人一起用力推车。
又是重重一下磕撞,后轮也上了桥。
那冯姓老者捻着白须啧啧道:“小妮子原来是个聪明妮子啊。”
那石青长衫的男子也笑着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助。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是哪一家的小姐?”
穆典可不欲生枝节,淡淡说道:“乡野之人,姓名无味,不问也罢。”
提了藤条篮子要走,听远远有人叫:“年小姐?”
回头,见是周刚一行人赶着牛车往这边来了。
周刚往前大行了几步,惊喜道:“我说瞧着像,原来真的是年小姐。”
一边说一边解包袱,掏出鼓鼓一袋银『裸』子来,道:“今儿一早,年老板差人送工钱来,送钱的人走得快,叫也叫不住。这多出来的十多两,我正愁要怎么还回去呢。”
穆典可有些意外。
周刚征集这些庄稼人组了车队,农闲时候用耕牛帮人拉货,风里来雨里去,赚点辛苦钱。十几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个小数目。
照理说,这银子既不是他们偷的,也不是抢来的,是徐攸南多给的。他们只管安心分了就是,何苦还惦记着还回来?
穆典可心中有所触动,说道:“叔叔说大雨天还劳烦各位壮士赶车上路,心里过意不去。这是额外请大家喝酒的银子。周领队只管放心收下就是。”
周刚道:“这怎么使得?年老板慷慨,又请喝酒又请吃肉,一路都不曾亏待了大家。怎么还好再额外多要银子。”
说话间,后面那几个壮汉也赶车跟了上来,闻言称是。
穆典可道:“叔叔一片心意,还望各位就不要推辞。日后滁州道上来往运货,还少不得要麻烦诸位。”
周刚等人这才满心感激收下,再三言道以后要有什么差事,一定找他们,定分文不取。
穆典可原先见那周刚能说会道的,净拣些溜须拍马的话来说,以为是个滑头,心中实有不喜。
却不想是个心地如此朴实的,对其印象大为改观,笑着应下。
想起一事,问道:“周领队那位老乡可找着亲戚了?”
周刚叹口气,道:“找是找着了,只不过那亲戚一家前天夜里得了瘟病,据说是送去诊治了,也不知去向。
幸好吴山”
一指身后一个身量稍显瘦弱的黝黑男子,道:“他家在有一处宅子,老娘一个人住着,还算宽敞,就让李姑娘暂且寄住在那里,等她那亲戚病好了再说。”
穆典可有些诧异,那叫吴山的男子年纪不大,却一脸风霜,满手茧子,穿着也寒酸,像穷苦人家出身。
家里在滁州城竟有宅子?
徐攸南让云央假扮村女,又特意安排染了瘟病的亲戚,想方设法让云央住进吴山家的宅子,可见这个吴山身上大有文章可做。
只是也不好多打听。
笑道:“这位吴公子可真是热心善人。”
吴山淡淡说道:“举手之劳。”颇显得疏远沉默。
穆典可同周刚一行人告辞,又别了那冯姓老者和那竹青衫的男子,一径往回走。
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匆匆从后面超越,倒提醒她:
徐攸南还托了她一事要办。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包袱踢回
过午下起雨。
其时春草长。本该诗情画意的江淮之地因为今春过多的雨水浸泡,连墙缝都里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味道。
五柳街边有一家古『色』古香的重檐建筑,门庭气派,占地颇广,甚是引人注目。
一块纯黑烫金门匾上书写着四个大字:寿安『药』堂。
门两侧有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眼下疫病多发之时,『药』堂的生意却颇为冷清。
偶有行人进入,很快出来。有拎了一两个纸『药』包的,也有两手空空失望而去的。
店里的伙计三五人,围坐在一起侃天。只有一个面相朴实,下颌有一块烫伤疤的年轻人拿着一块抹布在抹柜台上的灰尘。
一个身穿松绿短襦的女子被几个伙计拱月般围坐中间,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朱唇开合,吐着翻飞的瓜子皮。
端头尖尖的牡丹绣鞋从水红褶裙里伸出了半截,悬在空中摇摇『荡』『荡』,摇出『惑』人的风情。
少女杏眼桃腮,皮肤白腻。娇俏俏,嫩生生的,像刚从田地里掐出来的一把水葱。说出的话却格外刻薄:
“你说陈三那个蠢货么?咯咯咯,那家伙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怎么会看上他?我啊逗着他玩呢。陈三儿可比你们这群滑头听话多了。”
两指拈着一粒南瓜子,朝一个眼珠子在自个儿胸脯上打转的伙计上掷去:“去去去,你个『色』胚!”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正在抹柜台的男子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听得众人哄笑,也并没有回头看一眼。继续低头擦着柜台上的灰尘,擦得很仔细,连一丝缝隙都没放过。
他将抹布扔到水盆里,拧了一把拖出,不经意地抬头,却怔住,呆呆地望着门外,忘了手上动作。
那边有个伙计看到,喊了一嗓子:姜洪,看什么呢,呆像!
跟着往外瞧,一时也愣住,神『色』恍恍,有些意『荡』神『迷』,喃喃说道:“仙女……”
只见门外雨气漫天,白茫茫地好似下了一场大雾。
一个撑着墨黑伞底点嫣红梅花油纸伞的女子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那女子眉目极是清冷,形状姣美,如墨描画。看似清晰,分明又浅淡,好似薄薄笼了一层烟雾,趋不散,抹不开,衬得那眉眼缥缈悠远至极,不似凡尘中人。
女子身形窈窕,高而纤细,每走一步,裙裾摆拂,足下如有烟霞生。
一众随之看去的『药』堂伙计俱愣住。
少女犹自翘着涂满丹蔻的手指,往外吐着瓜子皮:“陈三那个蠢货啊……”
此时穆典可已上了台阶,那冲姜洪喊话的伙计突然站起来,抢先几步冲到门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姑…姑娘……要买些什么?”
穆典可瞧着那双直勾勾的眼,心下顿生厌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不看那伙计,收了伞,径直朝柜台边的姜洪走去,问道:“请问贵堂掌柜在么?”
声音清冷如雪霰,虽说礼貌客气,却透着十二分的冷意。
姜洪已回过神来,对上穆典可淡漠的眼神,有些局促,垂头避开,道:“掌柜的一早出门去了。”
穆典可又问道:“那你们这里,谁是管事的。”
先头那迎上去的伙计已追上来,道:“是我,我是这里管事的。”
同一时间,那偷瞟少女胸脯的伙计也高举起手,欢声应道:“我我我,我能管事。”
少女恼恨不已,拿眼刀狠狠剜了那伙计一眼,手上剩下半把南瓜子朝那伙计脸上甩了去。
堂中又是一阵笑声。
穆典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与那进门相迎的伙计拉开距离,说道:“你转告一下你们掌柜,就说槐井街上有一位年老板,手上有黄芩、知母、厚朴,甘草各百斛。他若想要货,带上重金前去议价。”
那伙计一愣:“姑娘此话可当真?”
要知道这四样『药』材昨儿上午就卖断了,『药』价跟见了雨水的野草一样,蹭蹭地往上疯长。这也就罢了,眼下是拿着钱都补不到货。
掌柜的就是为这事给急疯了,一早就亲自带人出城四十里去采办了。
穆典可对这伙计印象极坏,自是不愿与他多言。
传完话便不作停留,转身就走。
那翘脚磕瓜子的少女忽然站了起来,手指着穆典可的鼻子斥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教养?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自古文人相轻,美人亦如是。
自打穆典可进门,这少女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正好借这由头发出来了。
众人自看得出这少女是妒火中烧,一个伙计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轻唤:“小玉。”
小玉瞪着一双杏眼,神『色』越发地恼恨,眉一挑,正待要破口大骂。
穆典可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从小玉脸上扫过。
很淡,却又很凉,像数九寒天的冰,冷到人心里去。
小玉一个寒噤,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吞咽了回去。
目送着穆典可出门走远,一屁股跌坐在椅垫上,连腿儿都是软的。
却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女子分明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为何会有这么深的恐惧?
小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色』犹自发白,喃喃道:“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穆典可从寿安『药』堂出来,又去了走马街的万胜『药』堂。
掌柜是个言谈随和的中年人,亲自守着柜台。听穆典可说了来意后,大是惊喜,却言道价钱不能做主,须得回禀东家。
正好合了穆典可的意。
她本就不擅长与人议价,何况徐攸南这囤货居奇的做法……实在不怎么体面!
遂笑道:“无妨。掌柜与东家核对好价目之后,去槐井街与杨大街交汇路口,找一位姓年的老板即可。”
徐攸南甩过来的包袱,如果可以,当然要踢还给他。
徐攸南已早早回了,坐在门后背光处,手指缠着草茎,认真地编一只草蜻蜓。
身上有未散尽的檀香味,可见他并未说谎,确实是去寺庙上香了。
穆典可把伞搁在墙角,走过去在徐攸南对面坐下,问道:“你让云央做什么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猜不透
徐攸南抬头笑道:“回来了?”
徐徐应道:“怎么想起问云央了?她不在,你不是正好眼前清净么?”
手指握着草茎几个弯绕,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蜻蜓跃然手上,献宝似地递来:“喏,给你的。”
徐攸南的指法还是一样的好,编出来的东西也一样精致好看。
可是穆典可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心一意地信任他,能被他用一只草蜻蜓或一块糖果就能轻易逗笑的小女孩了。
穆典可没有伸手去接,说道:“我碰到周刚了。”
徐攸南眼神黯下去,有些伤感,将草蜻蜓收回到自己怀里,叹息道:“到底……还是长大了。”
穆典可别过头去看门外雨幕。
如同她永远猜不准金雁尘的心情,她也永远不知道徐攸南下一步会打什么牌。
你怀着温情的时候他要动刀。你防备警惕他的时候,他偏偏要弄情。
她忽然很想问徐攸南一句,这样来回反复地折腾,他究竟累不累?
他曾赠予她的那些草编玩意儿,衣服,首饰,没吃完的糖果,都在她从雪狼谷回来,重见光明的那一日,被她收拾进一个大包裹,抱着扔回到他的房里。
一切情分,自那时便斩断。
徐攸南的伤感,打动不了她!
冷然地,她又问:“吴山是谁?”
徐攸南知瞒她不过,说道:“吴山是吴绿枝的弟弟。”
顿了一下,又道:“吴绿枝是谭朗的第十二房小妾。”
穆典可又问:“吴山与谭朗有何恩怨?”
“谭朗强抢吴绿枝为妾,活活打死了她的父亲。”
这便合上了。
吴山抛下老母独居滁州宅院里,跟着车队风里来雨里去,一文一文地挣着辛苦钱,却不愿投靠能给他带来优渥生活的姐姐和姐夫。
根子原来在这里。
她大概知道徐攸南派云央去吴母身边是想做什么了。
可是,这些事情,原没必要瞒她啊。
她盯住徐攸南的眼睛,声音有些冷:“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跟我说,你打算让云央混入到谭家大宅……”
“我没有骗你啊。”
徐攸南笑眯眯说道:“我就是要将云央送进谭家大院。”
穆典可道:“你知道我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你为什么要向我隐瞒吴绿枝的存在?”
徐攸南笑容略淡,盯着穆典可看了片刻,貌似感慨:“喀沁,我一直有个担忧,深怕着有朝一日你变得太狠,却又怕你不够狠。
你知道吗?做一个好人很快乐,做一个坏人也很快乐。
我就怕你两样都做得不像。”
穆典可听得云里雾里,当他又在故弄玄虚,蹙眉越发冷了声调:“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它。”
徐攸南叹息一声,清朗的面容上复又笑意堆满,说道:“简单啊,我看好云央,所以这份功劳不能让你给她抢了。”
穆典可顿叫徐攸南给噎住。
徐攸南的想法为什么总和别人不一样?如今他们身处这埋伏重重的滁州城内,杀机环伺,不是该想着怎么反击才对吗?
他竟还惦记着要把云央往金雁尘身边塞?
帮云央争功,好让她在金雁尘面前『露』脸?
如此锲而不舍,她心里是服气的。
穆典可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徐攸南没有同她说实话,可是想来想去,又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
说道:“万胜『药』堂和寿安『药』堂我今日都去过了,应该不日就有人来找你议价……”
顿了一下,略显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城里一定会紧缺这几味『药』材的?”
徐攸南抬起左手,把剩下的四根手指头轮番掐,一脸神秘道:
“历来水灾过后,多伴有疫病发生。
观近日天气,以及滁州城内染病者的表症,最有可能爆发热瘟。
而防治热瘟宜用三消饮和达原饮。
这两种汤剂配方不同,但有几味『药』材是相重的,必不可少。便是咱们院里囤的这四味『药』材:黄芩、知母、厚朴以及甘草。
你说它紧俏不紧俏?”
穆典可听徐攸南说得头头是道,更是生疑。
徐攸南博学杂而精,这个她知道。但于医术一道,穆典可敢打包票,徐攸南并不擅长。让他散布瘟疫害人还差不多,他哪里懂得治什么瘟疫。
遂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跟常家堡学的啊。”
徐攸南悠悠道:“水灾刚发,怀仁堂的『药』房管事就在滁州城周边大量采买『药』材。我一打听,原来是为了防备瘟疫用,就赶紧下手,把这四味『药』买来囤上了。”
一脸“你看我多聪明”的表情。
穆典可甚是无语。
徐攸南并不是没见过银子的人,每年明宫的赌场歌舞坊,还有地下钱庄子的账目都从他手上走过,数目何其庞大。
他何至于眼皮子浅薄至此,非要发这笔昧心之财?!
他以高价向万胜『药』堂和寿安『药』堂出售『药』材,『药』堂转手还要再赚一道。
这对那些失了家园又染重病的灾民来说,岂不是雪上加霜?
半晌,说了句:“你玩得开心就好。”
起身回房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穆典可一行正在正厅用饭,翟青来说,万胜『药』堂和寿安『药』堂的两位掌柜来了。
万胜『药』堂的肖掌柜穆典可是见过的,寿安『药』堂的胡掌柜穆典可却是头一回见。
但见此人生得獐头鼠目,看人眼神不专,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精明中透着猥琐。
穆典可心中顿生厌恶,便知寿安『药』堂一众伙计为何是那等作派了。
正如耀辛若所说:“上有好,下有样”。她从前见过的崇德堂的伙计与学徒,个顶个都是眉目祥和的,不似这般。
低头自顾吃着饭。
徐攸南一边用着饭,一边与二人洽谈。两厢客套话俱说得漂亮,谈到价钱时,徐攸南却来个狮子大开口,在昨日要价上再添了五成。
自是又没有谈拢。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这副存心不打算把生意做拢模样,倒是有些不懂了。
徐攸南不急不慌,笑悠悠道:“等着吧,最多下午,他们还要来。”
穆典可道:“那谭朗欺男霸女,霸道之极,你就不怕他忿你抬价,带人上门强抢?”
徐攸南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甚可怕?”
这老匹夫嘴里没一句实话。
穆典可懒得与他废话,吃完了饭,仍旧出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古艰难唯一死
此时疫情加剧,已经从城西蔓延到了城东。
穆典可从槐井街前往谭宅所在的银帽胡同,路上随处可见叫人抬着搀着去求医的瘟疫病人。
也有那无亲无依靠之人,实在撑不住,直接倒在了路边的。
街边行人神『色』匆匆,或以手捂口鼻,或以头巾裹脸,唯恐避之不及。
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抱着四肢已僵硬孩子坐在路边,眼神灰败,颧骨赤红,怕是也不久远了。
穆典可在那『妇』人面前驻足片刻,那『妇』人痴呆坐着,浑然不觉。
就听身后匆匆有脚步来,一个身着栗『色』短衫的大夫挎着『药』箱急奔而至,迅速蹲下为那『妇』人切脉。
穆典可往边上退让了一步,错目间看见一人站街边,指挥众人将尚有气息的瘟疫病人抬上担架。
气质温润儒雅,正是昨日遇到的那竹青衫男子。
那男子一抬头也看到了穆典可,讶然而惊喜地叫了声:“年小姐?”
快步走来,问道:“年小姐怎么会在这里?眼下瘟毒肆虐,你还是应当在家中躲避,少出来走动为好。”
穆典可看男子身后那些人将街边的瘟疫病人抬上担架,疾步奔去,皆朝着将军街的方向。
心中微微一动,问道:“你……是怀仁堂的人吗?”
那男子笑道:“是啊,年小姐是如何知道的?”
穆典可第一次听说怀仁堂,是从常千佛口中。
那时她刚刚遭遇“幽冥十三鬼”伏击,手臂受伤。
常千佛说她中了白蚁堤的毒,说最近只有滁州的怀仁堂有解『药』在售,骗得与她同行……
怀仁堂……
她在心中将这三个字默念一遍。只觉这普普通通的几个字眼组在一起格外地动人,连带看那男子的眉眼,都比先前更加可亲了几分。
微笑说道:“如今城中到处都是瘟疫病人,各个医馆『药』店都纷纷抬价勒索,肯分文不收,自发到大街上救人的,也就只有怀仁堂的大夫了。”
她惯的冷眉冷眼,一经展颜,却是分外动人的。
笑涡浅浅,嗓音也清灵。
与有荣焉的模样。
那男子眉宇间沉重,瞧了穆典可这幅皎笑如月的模样,满腹心事竟松泛不少,亦是笑了。
面对盛誉之辞,态度宠辱不惊,笑道:“疫症不同于其他疾病,一经发,皆向染易。若任由染了病的人横死街头,尸为源,一传十,十染百,满城皆瘟,那情况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说着话,那头有人高声叫:“傅掌厅。”
男子应了一声,看向穆典可笑道:“那我便去了,外头『乱』得很,年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在外面逗留。”
将去又回头说道:“忘了说了,我姓傅,单名一个修字。年小姐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到怀仁堂的荣骨厅找我。”
穆典可知道姑苏崇德堂按主治疾病划分,设了许多厅室,如专治疑难重症的除重厅,专治女子病的伊笑厅等等。
这男子看着年纪尚轻,竟已是一厅之主,可见能力出拔。
她自是没什么事需找傅修的,只是不好驳他的情面,笑说道:“好。”
傅修走过去,亲自为那街边的重症病人问脉施治。确认无『性』命之虞,才让学徒们抬着回怀仁堂了。
而傅修离开没多久,那『妇』人便气绝了。
除因感染瘟疫甚重,更多的是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那栗『色』短衫的大夫救治多时,针刺阳『穴』那般疼痛,都不见『妇』人有何反应,可见是真的心如槁灰,绝了生念了。
那大夫三十上下,很是沉稳干练的模样。收针蹲在那对死去的母子身前,样子很有些难过,默然一刻,站起身来,背着『药』箱走开。
几个怀仁堂的弟子拉着板车迎过来。
大夫哑声说道:
“入土为安吧。”
一个小学徒拿了席子过来,欲掰开『妇』人的手,将母子两人分开卷了。
那『妇』人虽已气绝,手指却紧紧攥着幼儿手臂,虽大力而不能松动。
其他人见了不忍,一起上前来,托着那对母子尸身一起,小心放到铺了草席的板车上,又拿一张席子盖上。
全程没有人留意到穆典可的存在,皆是默默的,又拉着板车去了。
『妇』人枯槁的面容从豁开的草席里头『露』出来,长发凌『乱』纠缠,垂下车板,随着车轮的滚动,摇摇晃『荡』,像深秋时节无助寄风的枯败蓬草。
穆典可看着草席下那张毫无生气的麻木面孔,眼前蓦地浮现乔雨泽生前那张满布着泪水,痛苦而又扭曲的面容。
想起她挥着手指粗的藤条,疯了一样地抽打着自己,一面打一面哭声骂:“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躲?你这个不招人疼、不招人怜的东西!”
她直杵杵地站着给她打。泪流干,无泪可流。
反倒是乔雨泽弃了藤条,扑过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她自己,才是受了欺负的那一个。
很长一段时间,穆典可都无法原谅乔雨泽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即便后来,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懂她了,理解她了,也仍旧无法释怀。
而今天,她才知道,她其实并不怎么懂德乔雨泽。
她所谓的理解,只在她自己以为的。与乔雨泽真实遭遇的痛苦与折磨,仍然相去甚远。
她无法想象,那一年在北风呼卷的黄河岸边,乔雨泽亲眼看着小七在自己面前沉船堕水,没入滚滚波涛,会是怎样一种撕裂而绝望的心情。
乔雨泽没有像这个失去孩子的『妇』人一样,选择以死逃避。
她坚强地活下来了,为了保护她的另外一个儿子,付出所有。
骄傲,气节,还有她曾经视之高于生命的清白。
以至于在她辞世的当日,她想『摸』一『摸』穆典可的脸,都唯恐玷污了她,颤抖着又将手缩了回去。
那一刻,她眼中的破碎与难过,穆典可至今记忆犹新。
她说:“四儿,我死以后,你一定要在我嘴里塞上糠,脸上盖一块黑布。
我这辈子,对得起我们金家,可是我再也不能去见你四舅了……不可以见,也不可以说……”
被打断了腿都不吭一声的穆典可那一刻抱着乔雨泽嚎啕大哭。
傅修折回来时,发现穆典可仍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想着自己来时,她就站在那『妇』人身旁,怕是有什么渊源跟故事。
那『妇』人的情状他看见了,已然是不能活,遂也不问她,只道:“你不要太难过了。生死有命,倘若命中注定躲不掉,早日解脱,未尝不是福气……”
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说到了穆典可的心坎上。
她知道,乔雨泽一直想解脱。她一直等着金雁尘羽翼丰满,等她终于不必拘着他,可放手让他去搏的那一天……
抬起头淡淡笑道:“我没事,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谁在乎那两个钱
阴霾的天幕下,女子的笑容淡淡的,像一枝瘦弱单薄的白梨花,孤独地开放在瑟瑟春寒里。
傅修心中莫名悸动一下,有一丝丝情绪自心田泛起,类似怜惜。
他忽然很想陪着她多站一会。
可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比陪伴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更加重要。遂点点头说道:“你没事就好。”
第三遍嘱咐她道:“若无事,便早些回去罢,莫在街上逗留。”
转身走出不多远,便被穆典可从身后叫住了:“傅掌厅。”
傅修回过头,看着穆典可微笑:“什么事?”
穆典可欲言又止,好几番,终是开口,样子倒像是有些局促和紧张。
“怀仁堂…还缺『药』么?我叔叔从城外山地里征收了黄芩,厚朴,知母,还有甘草几味『药』材,共有十大车。急着用钱,想脱手贱卖……”
怀仁堂当然缺『药』。
缺的还正是穆典可说的这几样『药』材。
就算蒋越交代,让『药』房提前采购些三消饮,达原饮的原材以备不时之需。但瘟疫毕竟没发生,『药』房也不好贸贸然大肆采买,占了库房和现银。
等到这两日,瘟疫大肆爆发,『药』房再派人去置货时,才发现滁州城周边的小『药』商手头皆无黄芪,知母等『药』材。
一打听,才知道是几天前让一位叫年富有的商人高价买走了。
高价买,自是打算高价买。
蒋越心里顶瞧不上这缺德商人,更是不愿意吃这种窝囊亏的。早早地派了人去扬州的尚义堂调货去了。
只是遭逢连天大雨,路上不好走,车马一来一回也需要时日。若眼下就有现成的『药』材,岂不是美哉?
看这瘟疫的势头,一时半会难以遏制,对症之『药』当然是多多益善。
傅修心喜之余,想到昨日穆典可在桥头与那几个走车队的汉子说着运货之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叔叔,是不是叫年富有?”
穆典可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
傅修口中说的年富有,应当就是徐攸南冒充的那个年姓商人。眼下滁州城中瘟疫遍染,徐攸南手上握着最紧缺的『药』材,高价不出,应当是……出了名罢?
穆典可觉得很羞愧。
徐攸南靠着门框,看怀仁堂的伙计们将『药』材一筐一筐地往马车上搬,一脸心疼肝疼的模样,抖着手里的账本,连声叹气:“信是生男恶,反是生女好……?女儿…终归还是别人家的啊。”
穆典可方才很是与徐攸南横了一番,这会儿却是心虚接不上话了,站一旁不吭声,只将一张玉白脸儿涨得红透。
傅修忙上前道:“年老板莫要责骂年小姐。这些『药』材虽说受了些『潮』,品相有欠,但年老板辛苦不易,怀仁堂依然按着时价来收……”
徐攸南一挥手道:“罢了罢了,全送你们了,谁还在乎那一两个钱。”
傅修愣住。
那一群正在装车的学徒也傻了。
不在乎那一两个钱?那你刚才死活拦着不让装车,一脸痛心疾首,碎碎念叨个不停是为甚?
徐攸南叹口气,解释道:“本是想着赶个好时机,大赚一笔的……唉,有什么法子,谁让我只有小佛这么一个侄女呢。
我听说怀仁堂有位叫张维钧的女大夫,人称张姑,医术十分了得,就是收徒条件苛刻。小佛呢,一直想拜她门下学医……”
傅修听明白徐攸南的意思,说道:“张姑收徒是严格了点,却也说不上严苛,我觉得……”
徐攸南也不等傅修说完,便把手一挥:“我也看出来了,我这侄女,是一心向慕着你们怀仁堂。这钱我也不挣了。我这苦命的侄女爹娘死得早呢,做叔叔的,莫说折点银钱,就算倾家『荡』产,能帮她达成心愿,也是值得……”
穆典可目瞪口呆。
徐攸南费时费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把她送进怀仁堂学艺?
她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张姑啊。
还没作出反应,傅修便爽快笑了:“年老板不用担心。年小姐心地善良,人又聪慧,这事我虽说不能打包票一定办成,但十有**是没走问题的。
至于『药』材……”
略沉『吟』了,道:“等我回去禀报当家的,稍后便让人把银钱送来。定不会叫年老板吃亏。”
徐攸南笑逐颜开,慷慨一挥手道:“『药』材就当我们小佛捐献给灾民的。我们家小佛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太好,我惯的……日后,你可要多多照应她啊……”
莫说穆典可,就是千羽都听不下去了。
一旁无声冷笑:怕不是让你惯的,是给气出来的吧?
送走了怀仁堂的一众人,穆典可转头看着徐攸南,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徐攸南笑眯眯地笼着手,由她一脸探究地盯着看,笑道:“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穆典可要问的太多了。
可是她很清楚,无论怎么问,徐攸南的回答,肯定会让她陷入尴尬之境。
因为怀仁堂,是常家堡的怀仁堂。准确说,是常千佛的怀仁堂。
而徐攸南对于掺和她与常千佛的事,一向乐此不疲。
心念转了好多道,最后问:“你想赶我走?”
她仔细回想了下,徐攸南对常千佛的态度亲好可以追溯到三姓刚灭,她的身份尚未公之于众之前。
那一次常千佛找到云家庄,不仅没有被驱赶,反而被当成座上宾,由霍岸亲自领着去清平居见她。
后来她问过霍岸,此事是徐攸南首肯,并一力促成的。
而之后,无论是她与常千佛在街头遭遇追杀被徐攸南碰到,还是后来在客栈被蛇群袭击,徐攸南的种种言行都在表明:他想极力撮合自己和常千佛!
徐攸南微笑:“你应该这样想,我希望你得到一个好的归宿。”
话说到这里,无论翟青还是千羽,身份已然不够牵涉其中。
翟青朝昭阳昭辉使了个眼『色』,识趣退下了。
昭辉倒是还想再听下去,被昭阳拽着袖子,强行拉走。
穆典可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徐攸南:“究竟什么原因,让你觉得,我一定会成为他的拖累?先是不计代价地要杀我,现在又要逐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蹊跷事
徐攸南笑道:“哪里就算得上逐了?我刚刚接到线报,因为瘟疫突发,穆沧平招揽来的那些江湖人士大都离开滁州,原路返还了。就是谭周从洛阳带来的杀手精锐,也为保存实力,出城避疾去了。
谭周此时,怕是已离开滁州,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横竖没什么事情可做,去怀仁堂长长见识多好。
又有吃,又有住,还有俊俏的小弟鞍前马后。”
说到俊俏小弟,那揶揄的神气藏都藏不住。
穆典可看在眼里很是不舒服,无奈道:“你嘴巴就不能积点德?再说人家是堂堂掌厅,不是什么小弟。”
“啧!”徐攸南撇撇嘴,很不以为然:“等你成了常家堡的少夫人,他们蒋当家的见了你都要点头哈腰,弗论一个小小掌厅……”
越说越离谱!
穆典可又羞又恼,玉面嫣红,哪还敢再跟他争论下去。
横竖自己是走是留,徐攸南说了也不算。
当年她一门心思想逃出明宫,徐攸南明里暗中没少助力,结果又如何呢?
还不是让金雁尘给逮了回来。
穆典可半分未将徐攸南的歪理邪论放心上。且不说那些江湖渣滓跟杀手精锐有没有真的离开滁州,就算是真的撤离了,也不代表她现在就无事可做。
谭周这么大动作下江南,明宫与之早晚有一战。
最终的战场在哪里,可以是谭周选,也可是是她来定,谁说就一定要被谭周牵着走了?
当下也不急,依旧闲闲地在潭府周围溜达。
穆沧平此次在江南投入的力量相当强大,如若正面对上,即便最后得胜,只怕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谭周那边迟迟不动手,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
穆典的想法,是在目前居住的宅院中设一个夺魂阵,将谭周一方引入大阵当中,借用阵力绞杀,减少明宫一方的伤亡。
自然依着谭周谨慎的『性』格,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穆典可思来想去,除了当天诱敌的人马要精干得力以外,还可安排一些变数。例如在谭宅附近的街巷中铺设机关,当厮杀之际,机关群发,可助扰『乱』谭周等人的心神判断。
更甚者,如果设置得法,还直接机关的疏密,『射』发方向,将谭周等人『逼』入大阵。
只是这机关该如何设置,她却没想好。
近午刮起大风,风一起,天『色』便暗了。地面飞沙走石,树枝被风吹得刺啦啦作响,远天墨云堆积,暴雨将至。
路上行人纷纷往街檐下躲雨。
穆典可站在潭府斜对门的一家金银铺子里,漫不经心地挑选着首饰,眉眼耷着,有形无神,颇是不如心的样子。
那金银铺的老板娘便有些不忿,碍于有其他客人在,也不好发作。
见穆典可手中掂了一支镂金花树钗,上前笑着道:
“姑娘可是想挑发钗?这花树钗乃是本店的掌舵师父新设计的花样子。钗分双股,镂颤丝二十四缕,钗头鲜花乃是经打磨工序一十三道的南红宝石镶嵌。您别瞧这米粒大的一颗,却是相当金贵。
……
姑娘若是嫌这式样太繁琐了,也有那素净雅致的。
您瞧瞧这支缠丝钿头银钗,成『色』多鲜亮啊……还有这支镶绿玉折股金钗,这支并连式紫金花钗……”
穆典可哪里会挑钗子,听得这些个琐长的名字,头都大了。再看那老板娘强压着不快,殷勤介绍,倒有几分过意不去了。
拣了那支花钗在手上,问道:“这钗子什么价钱?”
殊不知生意人多心口不对,那老板娘看着笑盈盈的,推举之时却存了别样的心思。净拣那贵的、稀罕的说,乃是有意给穆典可难堪。
这姑娘虽然长得模样儿罕见,一身穿着打扮却是过于普通了。尤其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银绞丝镯子,那等材质与做工,实在有些寒酸。
听穆典可问价,老板娘不由得怔了怔,语气有些迟疑:“这紫金钗子价格比普通金钗略贵一些,要……四十两银子。”
明宫的地下钱庄和赌场每年进项巨大,银钱上金雁尘从没少了穆典可的。
穆典可掏出钱袋子,也不耐去数,一股脑地倒出来,银锭里混着金珠玛瑙,咕噜噜地翻滚,倒叫那老板娘看花了眼。
便在此时,穆典可眼风扫见谭府大门开了,从里走出一个雪白素服的妙龄女子来。身后跟一个梳双髻的丫鬟,手上拎一个红漆木八宝莲花的食盒。
门房哈着腰,笑脸将两人送出。
那女子一身热孝打扮,头上连白绢都不曾簪了一朵,素着一张鹅蛋粉脸,清清爽爽的,甚是清丽怡人。
身量颇为娇小,却是出落得玲珑有致。前胸与后『臀』处鼓鼓翘着,弧线丰盈,纤腰不堪一握,因个子小,反更显得凸凹曼妙,曲线玲珑。
风情不如云央,娇怯曼丽却有胜之。
当真是个尤物。
一辆绣蓬马拉车停在了门口,那女子带着丫鬟登上马车,朝着西南方向的柳叶胡同去了。
当此时,老板娘已数好了银钱,将那剩下的银锭子并几枚铜钱装回到钱袋子里,递还给穆典可。
穆典可取了钗子,尾随那少『妇』出门往柳叶胡同去了,出门还能听到老板娘热情的招呼声:“姑娘慢走,赶明儿还有一批新出的首饰,我都给您留着,得了空您再来看看。”
穆典可自得了常千佛一身内力,浑身轻快爽利不少。
那内力浑厚充沛,她病中尚不能完全驾驭,然这几日回缓过来,脏腑之气趋于平稳,经络通畅,那一身强大内力便也服帖归顺了,由着她随意调配。
稍一发力,便觉身轻无重,飘飘如腾云。
穆典可本就轻功不弱,如今有了一身内力支撑,更加如虎添翼。提步悠闲地跟在那辆快驰的马车后面,丝毫不觉得吃力。
马车出了柳叶胡同,又拐进一条仄仄的长巷里。略停了一刻,继续往前行驶了。
穆典可杀手出身,观察力自是敏锐,隐约听得有门开合,『插』栓落锁的声音。跟上去一看,只见那马车停驻的位置,果然开了一道小门,有细灰自门框沙沙爬下,门缝一缕草茎犹自颤着,可见她是没有听错的。
确实有人在此处下车了。
穆典可不过是观门房对那女子态度讨好,猜测此人应当有身份,一时好奇,便跟上来看看。
此时却是真的觉得蹊跷了。
轻轻一跃,上了墙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绿枝绿
穆典可站在高处往下看,将里头情形瞧个分明。
此处偏门进去,乃是一座两进大院侧边设置的小花园。园中树木蓊郁,繁花遍植,又挖了个人工的池子,引水来填。水边有榭,湖心有石。
小桥流水,颇是雅致。
又在与两院相连的位置植了大片的修竹,生发密集,幽幽曲折,宛如一道天然屏障,将花园与两院隔开,倒显得有些僻远了。
一个玲珑娇小的白影子一闪,没入水榭垂下的层层纱帘中不见。
正是那率先出门的少『妇』。
却不见丫鬟身影。
穆典可心中已觉出不妥。然则已跟到了此处,也不想无功而返,提气朝那水榭掠了去。
离得还有丈远,便听里头喘息声急促,听声音不止一人,还有男子。
女子声娇如黄鹂,怨声嗔道:
“……你净来哄我,前番我让红儿给你递信,你却是为何爽约不至,事后连个信儿都没有,叫我好生苦等……”
说着已是带了哭腔,叫人心破碎:“表哥,你可是嫌我了?”
紧跟着一道年轻的男子嗓音响起,柔声哄劝:
“你何苦又来呕自己。我几曾嫌过你,我待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又是一阵甚急的声,似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女子哭声叫道:“我明白,我自是明白,可是我怕……”
恰此时天边一道闪电划过,炸雷一声震得天地间为之一颤。
那女子叫道:“表哥,你抱着我,抱紧我。”
穆典可耳根发烫,亦明白里头是甚勾当了。
转身提步要走,只听那男子又道:
“好绿儿,我对你的心,天知地知,你亦应当知道,莫要再这般折腾自己。
前次是因为疫情爆发,当家的差我连夜出城去采办『药』材。红儿的信,我回来以后才收到,又不知去哪里找你。这不,今天刚得了你的信,我就急着来了,就怕你想岔……我陪不了你多久,堂里忙得不可开交,我得早些回去。
你出来,谭朗那厮没发现吧?你自己,可千万小心着些……”
女子哭声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宁肯我得了那好不了的瘟死病,好叫你日日守着我。宁可我是那臭烘烘的鼠灵脂,是块皱巴石斛,好过你成天地念着它们不记我。你心里就只有你的『药』铺子,只有怀仁堂……”
穆典可脚步一顿,心中甚是惊讶。
听两人的对话,这女子只怕就是徐攸南口中的那位吴绿枝,谭朗的第十二房小妾,吴山的姐姐。
而与她偷情的这个男子,竟是打怀仁堂出来的?
这么一耽搁,泼天雨水就下来了。
狂风吹得银白雨帘狂『乱』摆伏,满园春花不堪摧残,凋落一地,被地上汇聚成河的雨水层层推逐着漂远。
吴绿枝道:“那恶霸听了一个伙计来报信,就出门去了。我叫红儿去探过,他纠了一大群人,『操』着棍子棒槌气冲冲走的,定是又上哪家寻衅滋事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娇喘之声愈甚,声音断续,带着刻意的娇媚:“表哥,表哥,我想你。”
风挟雨气吹来,卷得水榭上垂悬的纱帘子翻动摆拂不息,狂『乱』的帘影后,可见两道人影紧紧拥搂一起,痴缠亲吻,已然束箍成了一人。
穆典可站在水榭柱子边躲雨,转头瞧见,顿将一张脸羞得通红,忙转过视线去,看着眼前一株被雨水打弯的桂花树。
身后传来重一声喘息,似是那男子再也忍耐不住,粗哑的嗓音里满是的味道,低声唤:“绿儿。”
紧跟着脚步声『乱』,一声闷响夹杂着轻哼,是重物砸到了床板上。
女子呖呖婉转的娇啼声一声紧一声地响了起来,间或夹着轻泣,还有似痛苦似欢悦的『吟』哦之声,伴着男子粗重喘息,还有吱吱嘎嘎的木板挤压声,透过层层纱帘溢出,与这天地间嘈杂的风雨声混作一片。
穆典可知道再听下去,或许还能再听到点有用的东西。又或者将这两人抓来审一审,也能审处点什么来。
然而她一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撞破情事,已是尴尬。
何况早些年时候,她在明宫内艰难图存,对这些个之事,实在是厌恶得紧,唯恐避之不及的。
当即也不顾水榭外面雨水如泼,一头冲了进去,飞快往墙外掠走。
听得那吴绿枝在身后气喘不匀地说:“表哥,你……你带我走吧,这样……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过不下去……”
那男子哑着嗓子宽慰道:“你莫要着急,若是只你我二人,走了便走了。可姨母怎么办,小山儿怎么办,一大家子,谭朗那恶棍定是不会放过……我的心肝乖乖……你且,且再忍耐忍耐,容我三两年,等我攒够了银钱……”
再往后便听不见了。
穆典可出了柳叶胡同好久,脸上犹自发烫烧着。
傅修撑着一把青布大伞,在槐井街头焦急徘徊,远远见穆典可回了,快步迎上来,与她撑上伞,拉上她的袖子就走,道:“快跟我走,别回头看。”
穆典可心头遽然一惊,猛地自傅修手中拽出袖子,下意识地就摆出一个手刀,后退两步,与之拉开距离。
雨水狂『乱』如泼。
穆典可隔着雨帘,瞧见傅修一脸错愕神情,便知自己反应过激了,悄将手刀收了。
然而她一念惊惧,动了杀机,满面凶相,傅修定然是瞧见了。
一时讷讷,不知当如何解释。
傅修的医术乃是怀仁堂资历最深的大夫宴知悟亲授,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稍一错愕便立马明白过来。
不着痕迹地掩去眼中一抹惊异『色』,将青布伞递来,歉然道:“抱歉,是我冒失了。”
穆典可何等机警之人,将他眼底一抹异『色』看得分明,当下难堪之极,小声说了句:“没事。”
低头转身就走。
傅修从后面追了上来,却不敢靠近,一只修长手臂举着伞,抻得直直的,往她头顶上凑:
“年小姐,你现在不能回去。谭朗派了人守在你家院子门口,要抓你去谭府,你先随我去怀仁堂避一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浑身是戏
穆典可停下脚步目有疑『惑』地看着傅修:“谭朗要抓我,为什么?”
傅修道:“因你将『药』材卖给了怀仁堂,谭朗忿不过,带人上门生事,砸了屋苑家具不说,还将你叔叔跟几个仆人打伤……”
穆典可微愣。
合着吴绿枝说谭朗带了一帮人,拿着棍子棒槌出门,是去找徐攸南了。
她早上也就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不想还真的应验了。这可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傅修瞧着穆典可半分不惊讶的样子,心中略异,转念一想,她一个自小娇养的商家女,虽说也学了些拳脚功夫,却未必见过这等喊打喊杀的阵仗,被吓坏了也说不准。遂宽慰穆典可道:
“你也不用担心,你叔叔只是受了些皮外轻伤,阿哲已带他回去包扎了。其他人也无恙。只是你……”
穆典可满面疑『惑』地瞧着傅修。
傅修又往路口方向看了一眼,神『色』颇是不安,道:“边走边说吧。”
穆典可瞧傅修面『色』着慌的样子,想他应是真的担心,也不欲令他着急,只得跟着走,犹难置信,道:“你说我叔叔和家中仆人都被打伤了?”
傅修点头,看了穆典可一眼,目中歉疚之『色』更重:
“那谭朗是个好『色』之徒,不知从哪听说了你貌美,说『药』材没了,便拿你去抵,要纳你做他的第十三房小妾……”
穆典可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谁跟你说的?”
傅修也有些发愣,他连怎么宽慰穆典可的话都想好了:先去怀仁堂住一阵子避风头,谭朗那厮定不敢上怀仁堂抢人。等疫情稳定住,腾出手来,再让当家的去同谭家交涉,定不会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可穆典可这反应……
似乎并不是害怕,反而质疑自己说了假话?
傅修本是号聪敏持重人物,此时却反应却有些迟了。
“……你叔叔,说的。”
他派去送钱的伙计到了井槐街,正碰上谭朗一伙人在院子里大打大砸,连忙回崇德堂报信。
等李哲带人赶过去时,路上已折腾去许多功夫。
也是巧,徐攸南几人奔逃出来,半道上正好与李哲遇上。其时身后一群壮汉握着棍棒穷追不舍,李哲上前将人驱散后,便搀着额头流血不止的徐攸南回怀仁堂了。
听说谭朗将主意打到了穆典可身上。李哲便带人兵分几路,满大小巷地找去寻人了。
傅修放心不下,特意绕去槐井街一趟,果真发现有人在门边探头探脑。遂放下手中活计,亲到槐井街上等着穆典可,防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谭朗逮了去。
穆典可听傅修说完,已是对徐攸南无语到了极点。
早年就敢只身挑斗各大门派,引得整个武林怨怒沸腾的“梅花檀”,堂堂明宫第三席长老,竟被一群手持棍棒的乌合之众追得满街『乱』窜,还受了伤?
不得不说,徐攸南真的是…浑身上下都是戏啊。
至于说谭朗要强抢穆典可为妾,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江湖人皆知,谭周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靠给人做刺绣,洗衣服,艰难地将两兄弟拉扯大。
谭朗欺男霸女,名声丑恶,却是个十足的大孝子。如今谭母刚刚过世,热孝期间,徐攸南居然掰扯出谭朗要纳妾的瞎话。
也就只有傅修这样的老实人会信了。
穆典可哑哑嘴,到底没能说什么,只道:“多谢你们救了我叔叔了。”
心里却将徐攸南骂上个百八十遍。
自己淋了一身雨,本想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歇着去了。这下好,还得配合他演戏。
有病吧这是?
穆典可心中愤怒,脸『色』便不大好。傅修瞧着,还以为是先前自己冲撞了她的缘故。
毕竟前两次见面,穆典可还好好的,这次说话的语气却很是不善。
当下心中更是不安。
他知道,患了恶阳症的女子,对于男子的触碰,是相当厌恶和反感的。
刚刚穆典可退后的一瞬间,眼中神『色』,分明是恨不得杀了他。
她从前,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事情?
经过一家卖雨具的铺子,穆典可进去买了一把雨伞,与傅修两人一前一后,刻意拉远了距离。
默默走了一阵,傅修道:“你学艺的事,我已经向张姑提过了,张姑答应见你,考验下你的资质,我觉得你是没有问题的……
只时现在非常时期,张姑腾不出空来教你,要等瘟疫过后,才能正式拜师。
此后便要长住怀仁堂中,上午到医学堂学习基本医理常识,下午便跟着张姑实诊……
怕是要学上个三五年,一月一小休,年终有半月长假,不得常常归家……
你…可有定下亲事,夫家是否允准?”
傅修问这番话乃是为了确诊,看她是否有恶阳之症。因怕穆典可敏感,觉出他的用意,故而斟词酌句,语气小心而迟疑。
穆典可便想偏了。
脑中蓦地闪现徐攸南那张揶揄的笑脸,心中有不快。
装个害羞的样子低下头去,说道:“不碍事的。我……夫家,十分开明。”
傅修微愕,看穆典可含羞带怯的样子不似有假,那恶阳之症原来是自己断错了么?
心下略宽慰,却不知为何,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穿过两条街,再过一条短巷,便是怀仁堂以西的『药』房了。
怀仁堂与崇德堂的房屋格局基本相似,亦是前堂后宅。
前堂设有四苑三房两库十三厅。
临着将军街的是怀仁堂的正门,从主厅向东西两向一字摆开的诊厅,是专门负责问诊开方的,包括除重厅,荣骨厅在内的一共十三座诊厅。
因滁州之地不比姑苏兴盛,病患量较之稀少,分类亦不如崇德堂细,比崇德堂的十六诊厅少了三厅。
医养苑的数目倒是一样多,共设有春夏秋冬四大苑。
如遇需长时就医,或者远道而来的病患,未免路途奔波,便依据病患症候轻重分留在四苑观察诊治。
此外在怀仁堂的东、西、北三个方位各设了『药』房一座。
东西两『药』房邻着两座三层『药』库,各配熟『药』所两处,负责怀仁堂的『药』材的分发采办,丸剂膏『药』的炮制加工,方剂的校订等等一应事务。
后宅则不知房屋几何,住着怀仁堂的上千名大夫和学徒。房屋交错,回廊曼走,自成交通。
前堂和后宅之间是学堂,教识文断字的文学堂,教强身健体的武学堂,以及医学启蒙的医学堂。
学堂与学堂之间相隔数丈,互不相扰。数座学舍环拥一座宏大庙宇,庙**三皇,孔子与关公。
与庙宇遥遥相对的是一座重檐筑台大厅,裙连四间宽阔的耳房,是怀仁堂各苑各房的管事日常议事的地方。
俗雨说,夏雨隔牛背,鸟湿半边翅。
如今春暮,雨下得倒如夏日般。
穆典可跟着傅修从西『药』房进的时候,那雨还绸绸缪缪的,大有不休之势。走着走着却是放晴了。
回头看身后,仍旧大雨瓢泼,可见得怀仁堂占地究竟有多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宾至如归
傅修带着穆典可自西『药』房进入,走了整一炷香的功夫,才到达后宅。
内里交通错连,花木遍植,亭台湖石成景,令人怡然神旷。
却是一片忙碌之象。
楼台前,湖岸边,大树下,到处可见穿着蓝青『色』学徒服的少男少女,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要么摇着扇子,守着『药』炉煎『药』;要么面前摆着卷册,奋笔抄誊;有人提着铜秤称量『药』材,有人将称好的『药』材照方配好,装在一格一格的『药』篮子里,再有人提着摇篮子飞奔到湖边,又提了空的篮子回去……忙碌却竟然有序。
一群不成年的小娃娃坐在湖边草地上,将配好的『药』材一格一格抽出来,倒在桑皮纸上,熟练地包扎捆绑。
年纪稍大一点,身子骨已长成了的,便负责将扎好的『药』包成捆地搬运到路边装车。
配合十分无间。
穆典可观那群在湖边包『药』的孩子,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眉眼间稚气尚未褪去,胳膊脸蛋俱带着婴儿肥,偏模样儿十分老练,一本正经地做着活,瞧着十分有趣可爱。
饶是她一颗心久在杀场上磨砺,锻得冷如坚岩,此刻亦如春风过境,沙化成泥,萌发出柔嫩新芽,软软的,似要化开。
几个不会走路的『奶』娃娃在草地上『乱』爬,戴银项圈的小姑娘抬头见着傅修,开心得咯咯笑,唇齿不清地叫:“修…格格。”
伸出手来要抱,两截小胳膊又软又白,身子圆胖胖,像个糯米团子。
傅修瞧着穆典可一脸柔和,望着小姑娘移不开眼的模样,笑问道:“你要抱抱她吗?”
穆典可连连摇头:“我抱不好。”
那小小婴孩看着那么嫩,那么软,全然经不得力的样子,万一自己一不小心,下手重了怎么办?
傅修看她惴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用怕,很简单的。”
走过去蹲下,将那咯咯笑的小姑娘抱在怀里,冲她演示:“你看,就是这样。”说着走来,将手中圆圆胖胖的白娃娃递与她来抱。
穆典可跃跃欲试。
傅修鼓励她道:“没关系,你试试。”
穆典可学着从前见到大人抱小孩的样,冲那小姑娘拍拍手,伸出手去。
不想刚才还咯咯笑的小『奶』娃一瞬间就变了脸『色』,嘴一瘪,“哇”一声大哭起来,吓得直往傅修怀里钻。
穆典可愣怔住。
想起从前老人们说的,小孩的眼睛最是干净,能看到大人们看不到的东西。一时有些失神。
果然是自己杀孽太重了么?
傅修也愣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笑:“这孩子认生,哎,又大了一圈了呢,还怕人呢,好了好了,不哭了。”
一个正低头拆桑皮纸的五六岁小男孩抬起头来,认真纠正道:“修哥哥,你认错人了。这个是团团,不是圆圆。圆圆怕人,团团不怕。”
一句话说得傅修也有些尴尬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冲那小男孩撇撇嘴,放下手中活计走过来,将那叫团团的小姑娘抱了回去:“团团乖,修哥哥忙,自己玩啊。”
从兜里掏了个糖球塞到小姑娘手里,哄住她不哭,又低头开始叠『药』包。
穆典可随傅修走远,隐隐听得几个孩子在身后争辩。
小男孩委屈地分辩:“我没说错啊,本来就是团团,团团耳朵上有痣,圆圆没有。”
另一个小男孩说道:“可是,你这么说,那个姐姐会难过的……”
“是吗?彤彤也不要我抱,我都不难过。”
一个小女孩说:“我就不喜欢抱小孩子,他们太爱哭了,还很重。”
傅修笑着把话引一边:“……要腾出人手平瘟,原先熟『药』所和账房的部分事务就转给这些学徒了。
『药』房外头等着买『药』的人排成长龙,都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只手……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家伙带的头,都不肯上学了,自告奋勇来帮忙。后来先生也跑了,去粥棚帮着施粥了。等平了瘟疫,再开课,有的这些小家伙受了。”
傅修并不是多话之人,此刻絮絮叨叨的,一说却是不能听了。
穆典可知他好意,笑着接道:“你们这是不论『妇』孺老幼,全民皆兵吗?”
傅修觉得这说法有趣,笑道:“还真是这么回事。”
容『色』略黯了一下:“我们充其量只算后卫兵,苦的是那些疫区的大夫,今儿又感染三个了……”
穆典可不知如何安慰他,说道:“会好起来的。”
傅修笑意淡而惆怅:“是啊,会好的,只盼着瘟疫过去那一日,怀仁堂里还是这些人。”
徐攸南等人被李哲安置在一座空置的四合小院里。
这座院子原先是用来堆放杂物用的,长年锁着,蛛网灰尘布满。
感念徐攸南赠『药』之谊,杨业带着几个护卫很是用心打扫了一番。
同内宅管事的张妈要来几大盆根雕盆景,在庭院里摆上,还嫌不够,又搬了一个浮着睡莲的大金鱼缸来,游鱼嬉戏,水草摇曳,颇有些意趣。
再将桌椅屏风等一应家具添置齐全,俨然是座雅致的家居小院了。
徐攸南头顶缠着厚厚纱布,慢悠悠踱进门,环顾着新收拾出来的四合小院,满意颔首:“嗯,是个清雅宜居之所,宾至如归啊。”
杨业闻言滞了滞:他虽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句书。可“宾至如归”这四个字,不是这么用的吧?
徐攸南嘴巴不讨人喜,心意却十分周到。
听说怀仁堂正缺人手,立马就把没受伤的昭阳昭晖打发去帮手了。还一再问杨业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杨业心里那点不快也就烟消,反而惭愧自己小肚鸡肠。
再看一看徐攸南那一脸虚弱的样子,想了想还是算了:怀仁堂虽然缺人手,也没缺到那个份上。
杨业从四合小院里出来,迎面遇着傅修与穆典可走来,笑着招呼道:“年小姐找着了?没事就好。”
穆典可认出是那天同傅修一起运送米粮的男子,笑着应答,又听说杨业是刚安置好徐攸南过来,只得连声称谢。
心中又将徐攸南骂一遍。
那边徐攸南却是毫不知情,翘脚窝在一张紫藤木编织的大躺椅上,一粒粒往嘴里丢着花生米。
“老钱,这地方不错哈?”
化名“老钱”的千羽只是冷笑,错眼瞧见傅修和穆典可正进门,于是道:“你是觉得不错,就怕你大侄女不高兴。”
徐攸南嚼了口花生米,又饮一口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嗨,你就是太顺着她。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好歹?”
将茶杯往小几上一顿:“也就是看着聪明点,关键时候,傻乎乎的,一点都不开窍!”
千羽自进门便一直冷着的脸此刻终于春暖融冻,起身笑脸迎上去:“找着小姐了?真是太感谢傅掌厅了。”
徐攸南心中暗骂了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入套
千羽这个憨老头,平日只有自己耍得他团团转的份,不想今日大意,竟反叫他给算计了去。
徐攸南抬手捂额:“哎呀,又头晕。小傅啊,你不是说我伤势无碍吗,我怎么感觉这心里这么不踏实呢。
你再给我把脉瞧瞧?”
傅修与徐攸南接触不多,对他的言谈作派却已是了解。
闻言不觉好笑,道:“年老板头部受了些微震『荡』,偶有眩晕是正常的,将养即可,不用过于担心。”
徐攸南这才虚弱地点点头:“噢,那我就放心了。”
望着穆典可痛心疾首:“小佛啊,都怪叔叔贪财,连累到你……你放心,有傅掌厅在,绝不会让那你被谭朗那厮欺负了去。”
穆典可深深吸了口气。
傅修瞧着穆典可脸『色』不虞,倒像同徐攸南有什么龃龉,遂左右环顾一圈,将话引开:“怎么不见昭阳和昭辉两位姑娘?”
徐攸南笑道:“她们两个去前堂帮手了。眼下贵堂这么忙,我们又住过来添『乱』,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总要出些力才安心。”
穆典可实在听不下去了,语气甚冲,道:“你怎么不去出力?”
傅修便又是一怔。想起徐攸南上午特意交代他好好照应穆典可的话,心中暗自想:年小姐这般待她叔叔,难道竟真是脾气不好吗?
徐攸南也不恼,依旧笑颜可掬,耐心解释:“你没听傅掌厅说吗,我伤了这儿,”
一指自己的额头:“得休养。噢,对,你钱叔也伤着了。”
穆典可朝千羽看一眼,眼神颇是怪异。
千羽当时就炸了:“也不知道哪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趁『乱』点了老子的『穴』!”
这一声中气十足,把傅修唬得一愣。
徐攸南嚼着花生米,点头称是:“对对,暗箭伤人,太缺德了。”
穆典可抬头望天,头顶正好一团流云过。蛇形兽状,变化万端。
连云都学人爱作妖!
便听徐攸南徐徐又道:“小傅啊,你给我们家小佛也安排点事做吧,他『性』子随我,最是个憨厚实在的,叫她在这里白吃白住,她也住不下去。”
傅修还真没看出徐攸南憨厚实在。
微愣来不及应言,就见徐攸南一脸骄傲地说道:“不是我自夸,我们家小佛打小跟着我做生意。别的本事没有,一手算盘打得那是没话说,账目就不用说了。
不说多的,三四个月的生意账本,她一晚上理清没问题。万数以下的收支流水,压根就不用算盘。不信你报几个数来试试,她只要听一耳朵,就能顺口把数目给你总出来。”
虽说这年老板满嘴不靠谱,可当着侄女的面,总不好太吹牛吧?当下傅修颇为惊讶:“年小姐如此高才?”
徐攸南夸张的腔调叫穆典可都有几分尴尬了,只道:“没有那么夸张。也就是……算得多了,速度略快一些。”
傅修看穆典可神情,便知是谦辞,又惊又喜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最近『药』堂有大量的采办输出事宜,都要经过账房手。
偏不巧,前几天账房漏雨,几个年轻账房自行搭梯修葺,摔了手脚。一位老管事的父亲又在前天去世,回了老家奔丧。
新招来的学徒一时上不了手,人手紧缺。水掌事正为此事犯愁呢,年小姐若是愿意……”
穆典可心中警惕暗生,正在想如何婉拒傅修。徐攸南抢先应道:
“愿意愿意,她当然愿意了。你们救了她的叔叔,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更何况怀仁堂赈灾济民,此乃大善大义之举,但凡心中稍有良知者,皆当义不容辞。就算不给薪资,她也愿意的。”
穆典可和千羽叫徐攸南这番慷慨陈词惊呆了。
这老匹夫还有这么热血正义的一面?
傅修也听着这话不对味,只是来不及细思,下意识就道:“不不,薪资还是要论的。”
话题莫名就转到了穆典可能承担什么事务,具体薪资该几何上。
穆典可对自己能在言辩上胜过徐攸南是不抱任何指望的。
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了嘴。
身上衣服半干不透,难受得厉害,遂进屋拿了桶,到院外水井打水来烧。
傅修见了要帮忙,被徐攸南抬手制止:“不用管她,她力气可大着,咱们还是来说说薪资的事。”
徐攸南要说薪资,傅修能不和他说吗?只好又坐下了。
穆典可洗完澡洗完头发出来,傅修已经离开了。
徐攸南背着一只手,一只手握着一根草签,弯腰站在金鱼缸边,逗缸里的金鱼玩。
穆典可在石条椅上坐下,将一头湿漉长发铺开,手握一把竹木梳篦,慢条斯理地梳弄着。
等了半天不听徐攸南开口,冷冷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出来了,徐攸南抢购黄芩厚朴四味『药』材,压根就不是为了什么囤货居奇。他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利用怀仁堂对『药』材的渴缺,还有谭朗的霸道无忌,步步为营,好将自己顺理成章地送进怀仁堂。
又去做什么劳什子的账房!
眼下她若说要走,怕是一大群人都会觉得她矫情吧?
不仅矫情,还心冷自私。用徐攸南的话说,叫稍有良知都算不上。
徐攸南回头笑:“很简单。常老头不是看不上你吗?他看不上你,无非是嫌你太凶,配不上他世代行医的清白世家。那咱们也大慈大悲,也救死扶伤呗。”
穆典可一愣,随即脸就红了。
“你有病吧?”
要你『操』心!
“不不。”徐攸南不恼反笑,摇手道:“你有病。相思是疾,催人老。”
穆典可手里的梳子就砸了过去。
当晚傅修便让人送来怀仁堂历年带朱批的账本两大摞,让穆典可先行熟悉账目。次日一早,又亲自过来领她去账房。
一直到穆典可坐在聚沙堂临靠窗的座位,沐着晨光,十指翻飞地拨弄算珠时,她都没有弄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住进了怀仁堂,又是怎么答应了傅修去账房做事的。
到了下午,傅修特意又抽空过来一趟。
负责给穆典可分派任务的刘管事刘祖义拉着傅修的手连声道谢:
“傅小子啊,你从哪找来这么厉害一姑娘?虽说目前吧,上手还有些生,不是特别熟悉。可脑瓜子是真快,那算盘珠子拨的,能顶一两个老账房。
我这可真是松了一大口气。还有没这样的人,你再帮我找两个来?”
说实话,傅修是有些担心的。那年老板是吹得天花『乱』坠不假,问题是,年老板看着就不像个实在人啊。
听了刘祖义这话,心中就踏实了,笑道:“我也是碰巧跟姚老运粮的时候遇上年小姐,又听说她会算账,这才介绍来……”
哪能总遇到这么好的事。
傅修心中暗想:年小姐这身算账的本事应当是跟她叔叔学的。那年老板只怕是个更厉害的。
只是此人行事实在有些怪诞不经,也不知道该不该劝他来账房做事?
刘祖义喜不自胜地去了。
傅修抬眼望去,只见穆典可墨发浅束,穿一件高领窄袖的蓝『色』染碎花短襦端坐在西窗边,身影颀直,螓首微垂。
窗格暗影打照雪白侧脸上,恬淡静好,叫人呼吸一屏。
傅修想着穆典可说自己已定亲许了人家,心中复又涌起失落。
李哲正好来找傅修,从他身后探出头,往西窗瞄了一眼,随后嘻嘻笑了: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兮……说来说去,你小子还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啊。”
傅修微红了脸庞,道:“你别『乱』说。”
李哲也不是那多事好舌之人,爽快应道:“行,我不说。不过我瞧着这姑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自个儿心里得有点数。”
傅修便又将眉头轻蹙了一下,压下这事不提,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哲笑道:“当家的叫你呢,公子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得见君子
傅修好似没听明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哪个公子爷?”
李哲笑道:“你傻了不是?还有哪个公子爷,洛阳的那位呗。”
话未说完,傅修提步就往外走,李哲叫道:“喂,我还没说完呢。”
倒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踱步跟在后头。
果不其然,傅修往前奔了一段后又匆匆折了回来,双眼闪亮,显而易见地激动,问道:“公子爷在哪?”
李哲笑着一指:“正厅。”
与蒋凡、李哲这些从小长在常家堡的家生子不同,傅修是在滁州的怡幼院里长大的。十二岁时被医学堂的夫子选中,得以进入怀仁堂学习。
后来他才知道,常家堡的各个『药』堂其实并不爱收家生子以外的学徒。只有对那些资质出众的孩子,才会有破例。
傅修很有天分,但也不是天分最好的那一个。
比如建康固安堂的王元和李志焕,扬州尚义堂的甄月隐,姑苏崇德堂的姜小野,几位当家每每提到都赞不绝口,认为这几人是将来可以独当一面,甚至有希望进入常家堡『药』草堂的人物。
但所有这些让人提起来不吝赞美的天才少男少女,在一个人的光环照耀下,俱显得黯然失『色』。
这个人便是常家堡未来的主人,公子爷常千佛。
蒋越曾给学徒们上过实『操』课,有一堂课,提到了常千佛十一岁时独力『操』刀,为一个长年腹痛的人剖腹取恶卵的事。
当时所有的人都惊呆。
但蒋越的态度却很平常。只向他们讲述了常千佛当时的手法,并无半句赞誉之辞,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
而当傅修在十六岁那年,终于也能独力担纲完成这项手术时。蒋越所表现出来的兴奋让傅修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开天辟地以来最伟大的事。
这就是差别。
至此傅修便明白,常千佛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就像那一轮高高在上的太阳,理应发光发热,理应盖过一切萤烛之光。
他们这些所谓资质超群者,可以在普通人当中闪闪发亮。可以奋力燃烧追逐,让自己的光彩迸发的更灿烂一,但却永远盖不过太阳的光辉。
学堂弟子之间会常有攀比较劲,但没有一个人去和常千佛比。
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一颗大的树种子,落在沃土里生根发芽,接受阳光雨『露』,直至枝繁叶茂,大树参天。
常千佛就是这样的人。
是傅修高山仰止的向往。是一直渴望见上一面而未能如愿的人。
远远地听得有人声。
傅修加快步伐,穿过林荫道,绕过假山,转过花木浓荫。
随后便见蒋越和怀仁堂的三位副当家王连臣,李近山,杨平,还有各房各苑目前在滁州的十多名管事,一齐簇拥着一个身着银『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迎面走来。
那男子年纪约『摸』二十左右,身姿高大挺拔,面容俊朗,气度雍容,行走在一群因长年领事掌舵而沉淀得或威严或厚实的当家与管事之间,气场上竟半分没被压下。
负手缓缓而行,给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厚重之感。
副当家扬平身量略短,慢半步紧随男子身后,正仰头同他说着什么。
男子蹙着两道如裁剑眉,侧耳听着,若有所思,容『色』间颇见沉肃。
傅修曾经好奇地问过蒋凡,公子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凡如是答:
公子爷这个人,你看着他很温和,却又不敢有半分轻视了他。看着干净透彻,又一下子看不到底……也不是像老太爷那样捉『摸』不透,可你就是不了解他,但也不是全然不了解……
总之等到你看到这样一个人,你就知道是他了。
蒋凡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很骄傲的。
此刻傅修见到被众人拥着走来的常千佛,心中就明白了。
被常家堡众多学徒仰望敬慕着的公子爷就像三九寒天,雪雨初霁时升起的那轮不骄不躁的明日。
不卑不亢,光芒万丈。
公子爷身后还跟着一人,骨挺神丰,面相温润,看几位当家管事的态度,应当身份地位不低,却不知是何人。
蒋越冲傅修招了招手,傅修连忙小跑几步上前。
常千佛抬起头来,虽说面『色』依旧沉凝,目光却显得温和。
蒋越道:“这便是我跟公子提起过的傅修。”
众人心中也就明白了。
这种汇报大事的场合,各个分厅是不参与的。蒋越特意把傅修叫过来,明显有高看他一眼的意思。
只要在公子爷面前『露』了脸,得了赏识,日后高升之路便通坦了。
当下众人看傅修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常千佛自然也明白蒋越的用意。依着常纪海的意思,是想让蒋越退下后,由蒋凡接替他的位置。
毕竟蒋凡也算能干,也知根知底。
蒋越却数次提出,蒋凡憨厚有余,才略不足,可作良辅,却不能独当一面。
并屡屡在书信中提及傅修,对其褒扬不绝。
当下常千佛看着傅修笑道:“屡闻君子之名,不得见其人,今日有幸。”
傅修抑住心中激动,行礼道:“见过公子。公子之名,修亦如雷霆在耳。”
常千佛微微侧头,道:“这位是凌管家。”
傅修便又与凌涪两厢见了礼。
常千佛道:“杨叔请继续说。”又冲傅修点了点头,道:“你也跟着一块吧。”
傅修心喜,让他听听取议事,这说明常千佛对他的印象是极不错的。
垂手退到了蒋越身后。
杨平继续说道:“仅松冷街东边的一个疫区,昨日死亡人数便多达一百二十八人,今日数目只怕还要见增。
宴大夫已经调整过医『药』方子五次了。实在是这次疫病情状太复杂,一日数变。早上出的方子,晚上就不管用了……且只对小部分人对症。
最可怕的是,疫病蔓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经感染,一日之内便可恶化致死。凌华街的重症疫区昨日新增的病人就有上千人,多是不能治的……”
常千佛剑眉皱起:“这般严重?可有出预防疫病的方子?”
杨平讷讷不言。
蒋越道:“出是出了,可是眼下染病的人数太多,各房各苑都缺人手。
一些未出师的学徒都用上了,还是不够。
『药』庐临时招募人手急训,昨日增设两百炉,今日又添了一百八十炉,依然只是杯水车薪……更腾不出手去煎制预防方剂。
且那方子里有一味玛瑙血提,用『药』贵不说,『药』『性』也不稳定。便是『药』炉弟子,业务稍不精熟,便难以控制火候。
即使派了『药』让民众自行拿回去煎制,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说着有些为难:“若让『药』庐和熟『药』所一心煎制预防汤『药』,不仅耗资甚巨,那些染了病的人也只能等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依依
常千佛明白蒋越的意思,两害相权,端看选择哪一头了。
如今水灾刚刚过去,瘟疫又起,正值用钱用人之际。
蒋越身为一堂之主,做这样的决定本身没错。
可是他同样也是一个医者,眼睁睁地看着疫病一天天扩散,自己明明能够阻止却任由其发生,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
沉『吟』道:“我记得,去年怀仁堂申报增设屋苑,翻新熟『药』所的配备,凌叔是批准了的。
但因赵老先生一直忙着年底结算之时,银两拨付不及时,便许怀仁堂挪动库银垫用。后面可有补给?”
几位管事暗叹常千佛好记『性』,常家堡上百家『药』堂,大小事务成山累积,他竟连这等未经自己手的琐事都记得清楚。
蒋越道:“开过年就补上了。库银储备目前尚且足够,只是洪灾过后,近半数灾民无家可归,莫说付『药』钱,就连三餐饭食都要依靠救济。
我昨日问过账房,除却近日采办的大笔花销,单是每日消耗的米粮『药』钱,业已难以维持收支平衡。
照这么发展下去,库银只出不进,怕也撑不了太久了。我已向钱塘江南总务处递了借款单子,希望那头能酌情通融。”
各堂之间『药』材调配相对容易,相互挪帐却是需要半亩堂加印落章的。
洛阳远隔千里,让账房总本递去洛阳审批,再送回来,一个月时间就过去了。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的。
钱塘总务处坐镇江南,协调统筹江南各大『药』堂的事务往来,有一定权限,但于钱银调配之上,却未必能帮上多大忙。
常千佛道:“这个倒不用担心,非常时候,加私印是一样的。”
蒋越心头略松。
常千佛是公子爷,他开口说要调银,各大堂的当家想必还是买账的。
常千佛又问:“可有向附近『药』堂请派人手增援?”
蒋越道:“前日派了人去固安堂调『药』,得知建康也有疫发迹象,老莫拨了两车『药』材送来应急,人手方面却是不敢轻动。
我已派人前往姑苏崇德堂和扬州尚义堂,只不过一来一回需时日,估『摸』着老黎和老杜派来增援的人,应当在三日后到。”
“库房相应『药』材的储备还有多少?”
蒋越道:“尚有三日之数。博彦出城添购去了。
我也写了信去灵『药』谷和常州的『药』庄子。
常州尚未回信,不过大小姐那边已回了信,现有十六车『药』材从灵『药』谷出发,正在押送路上,明日中午就能抵达。”
常千佛点头:“再催催常州的『药』庄子。让朱玄把庄子里的事务先放下,亲自负责怀仁堂『药』材的采办事宜。切不可断了库存。”
蒋越应道:“是。”回头交待傅修:“这事你去办。”
傅修连忙应下。
说着话已到议事厅。
负责洒扫端茶的伙计们都派出去帮手了,东『药』房的管事陈校己亲自去倒了水来,因没有生火,却是冷茶。
常千佛倒也不在意。
他半路上听说了滁州遭瘟的消息,一路快马折回,到了之后先是救人,然后召集各位当家管家紧急议事,一口水都没喝上。
也是渴了,将那冷茶连喝了三盅。
一面聆听各房管事逐个上前汇报情况。
偶尔出声询问两句,说话不多,提出问题却都在点子上。
几位管事自不敢存了糊弄怠慢的心思。唯恐叫这位年轻东家看轻了去,将要汇报的一应事宜在心中打了好几遍腹稿,确认无遗,这才上前将切实难处,个人建议及相关利弊精炼说了。
常千佛认真听着,偶尔提出异议,或回头征询凌涪的意见,大多数章程还是采纳了众位管事的意见拟定。
傅修在一旁听着常千佛,心中多有敬服。
公子爷心有丘壑,行事稳进不燥。且于御人之道上十分圆熟,只从大处把控,枝叶细节上并不过多干涉。
言语之中有敲打,亦有信重倚仗诸位管事,让其放开了手脚去干的意思。
傅修此时更对蒋越的话深有感触,把事做好,跟让别人把事做好,是完全不一样的学问。
傅修感觉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议完事已是天黑。
一个身穿着豆绿『色』绉纱长裙的少女挑了灯笼来迎。
夜风拂得裙摆飘扬欲飞,愈发勾勒得那身姿如柳条般曼妙纤长。青丝用湖绿『色』的丝带从耳后一直缠到了发尾,长长一把拖曳胸前,直垂到了腰际。
眉弯如月,盈盈浅笑,像自月亮上打着灯笼走来的嫦娥仙子。
冲着常千佛甜甜唤一声:“常大哥。”
常千佛目光微顿一下,回头向蒋越笑道:“这是…依依罢?”
一个年轻男子从大石后跳出来,叫道:“还有我呢!”
大行几步上前,抱住常千佛在他后背上重重捶一记:“好兄弟,好久不见啊。”
蒋越拉下脸,语气倒并不如何严厉,有少许责备意:“蒋凡,没个尊卑。”
常千佛还了蒋凡一记,回头笑道:“蒋叔这是哪里话?蒋凡是我兄弟,依依是我亲妹妹,大家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哪来什么尊卑之说?”
蒋依依提着灯笼站在月『色』下,笑意温婉,闻言神情略滞了一下,随即浅笑如初,道:“常大哥还没有吃饭吧?”
常千佛笑道:“你一说,还真有些饿了。”
众人一道去饭厅进食。
蒋依依打灯笼走前面,常千佛和蒋凡一路勾肩搭背,说笑不停,倒让傅修跟一众管事惊讶不已。
稳重端严的公子爷突然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偏偏还让人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妥。
傅修又想起蒋凡的话来,公子爷果然是个让人看不到底,也看不透彻的人。
饭食片刻上桌。
一钵砂锅鸡,一大盘酱拌牛肉,一碗芫爆仔鸽、一尾蒸鲥鱼,一锅鲜笋煨肉,并八宝豆腐,四『色』菌菇,还有时令蔬菜五六样,碗盏相连地挤在一张待客用的清漆大方桌上。
『色』泽诱人,鲜香扑鼻,勾人肚里的馋虫。
若再平时,怀仁堂摆出这样一桌菜自是没问题。但如今抗瘟紧张之时,厨房的灶炉烧水熬『药』一刻也不停歇,堂中上下一应人的饮用饭食都从简,连蒋越都只有一菜加一汤的配置,这时能吃上这么丰盛的晚筵着实难得。
常千佛笑着招呼众位掌事上桌,又叫人上了一壶酽茶来,道:
“我与在场的各位当家掌事,”看一眼傅修,接着道:“还有这位掌厅,有的是初次会面,有的是相识多年、久别重逢,都是喜事堪贺。
今日我就借花献佛,以茶水代酒,答谢诸位辛苦。
待他日抗瘟大胜之日,再以酒肉酬壮士,与大家开怀痛饮一场,不醉不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共月
众人纷纷起身,一起举起茶碗饮尽。
说道:“抗瘟大胜!”“不醉不休!”
场面一时慷慨热闹。
常千佛含笑坐定,回头看蒋凡,道:“今日就当庆祝了,往后不必如此,我同大家一样吃住就好。”
蒋凡道:“这可不赖我,饭菜是依依下厨做的。她听说你来了,高兴得把我那套玉青瓷的茶盅子摔了好几个,得算你头上。”
凌涪若有所察,眼风瞟了蒋依依一眼,再看蒋越,亦从他眼中看到了担忧之『色』。
众位当家掌事亦是人堆里历练多年的,哪能看不出里面的门道,不知谁起了个头,大伙你一言,我一句,竞相夸起蒋依依的厨艺来。
又拉着蒋越说起别的话题来。
常千佛满口应道:“好,我那院子里,你有什么看上的,年底回洛阳的时候,自个去取。”
蒋凡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许赖啊。你赢我的那个春雨螺藻纹的蛐蛐罐子还在不在,我得拿回来。那可是我第一件自个儿凭本事挣钱买的东西。”
常千佛道:“给你留着在。你不开口,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再挑个别的。”
蒋凡道:“不占你便宜,我就要我的蛐蛐罐子。”
常千佛展眉笑,看蒋依依目『色』期期瞧着自个儿这边,因笑道:
“依依辛苦了,回头我让素衣给你配几味好的香料送来。小丫头这两年调香越发精益,你见了肯定喜欢。哦,对了,见过你笑笑姐了吗?”
蒋依依得了常千佛的谢,颇是欢欣,微垂下眼眸,意态婉柔娇羞,嗓音细细道:
“见过了。笑笑姐下午去了疫区,回来说累了,就回房休息了。我让人装好饭菜送过去了。”
蒋越手上木箸便一顿,斥道:“胡闹!疫区都是重症病人,何等凶险,笑笑跑去那里,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拦着她?”
蒋凡叫屈道:“爹,您又不是不知道笑笑,我哪拦得住她啊,十个我也不够她踹的。”
蒋越脸『色』益发不好,
弗论黎笑笑是常纪海一意相中的孙儿媳『妇』,黎亭对自己这个爱闯祸的闺女也从来只是嘴上责骂,心里不知道多宝贝。
这么个大金疙瘩蛋蛋,万一在自己这里有个闪失,他跟谁交待去?
偏偏蒋凡这个瓷实心眼,连这点都看不通透。这也罢了,还帮着他妹妹一块献殷勤,他当真看不出常千佛是在装糊涂么?
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常千佛如何不知蒋越的顾虑,笑道:“蒋叔莫担心,笑笑那身子骨,她自个都说过了,壮得跟头牛似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回头我说说她。”
蒋越这才面『色』稍霁,失笑道:“笑笑这丫头,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哪有女孩子拿牛跟自己做比方的。”
见蒋凡跟着一起笑,又狠狠瞪他一眼。
蒋凡叫他瞪得莫名其妙,惹不起躲得起,低头扒饭不言。
众人各自有事务缠身,虽有佳肴在前,胃口并不如何佳。匆匆扒了几口饭,便下桌各自奔忙了。
常千佛一行被安排在后宅专门预留出来的迎松院中。黎笑笑和常奇一早去过,放了行李。
常千佛却是嫌路远,直接住进了议事厅的东耳房里。
这般不仅地方安静,离前堂近,召人议事,听取汇报也方便。
今日议事,定下不少办法,还得一一施行下去,饭后蒋越送常千佛去了议事厅,说了会话,便同凌涪一道去了前堂。
常千佛叫蒋凡取了怀仁堂今日治瘟用过的所有方子,还有最近两天比较典型的脉案过来,在灯下逐张逐条地研读。
挑灯至二更。
到底心中存疑,不敢全信脉案,叫议事厅的换茶丫头点了灯笼来,带着赵平和安缇如去了春养苑。
夜重灯照不透,空里流霜似霰。
常千佛抬头看天上,天边一块下弦月,似缺了一半的玉。
典可此时在哪里呢?他心中想道,可也在滁州,与他共着此时月?
春养苑里收留的都是一些初染瘟疫,病症尚轻的患者病,但要遏止住病情恶化,也是一件极艰难头疼之事。
常千佛挨个地把脉问症。回到议事厅,已是三更过了。
唤赵平研了磨,提笔一书而就,写了整三大张方子。
将前两张交给安缇如,道:“你拿着这方子去找蒋凡。叫他连夜征集五十口大锅,按这房子备好『药』材,到疫情尚不严重的街区搭『药』棚。
天一亮就开始熬『药』,不必熬足时辰,大火煮沸即可。
先照第一张方子下『药』,一个时辰后换第二张方子,分发给那些没有感染的瘟疫的人服用。
记着,每个人必须饮下两碗『药』,否则有害无益。
你让蒋凡多带些人过去,点清人头,以防错发漏发。”
又将第三张『药』方给了赵平,道:“你去一趟『药』庐,将这方子亲交给祁掌事,让他腾出一百炉,天亮之前每炉至少出『药』五罐,都送去春养苑。”
赵平和安缇如拿着『药』方子飞快去了。
常千佛催马赶路有两天了,此时方得歇息。抬手『揉』按着眉心,甚觉疲惫。
忽然外面有人声,侧耳听了一会,原来是一群年轻学徒刚刚从熟『药』所归来,正与前去换班的学徒交谈。
虽说声音疲惫,精神头却都不错,干劲满满,无一人抱怨。
此时夜正深,从直棂窗格往外看去望去,只见得深黑的夜『色』里数盏黄灯,映着黑黢黢的影,在树丛后隐了现,现了隐,伴着脚步声的聚拢分散,朝着内宅和东西熟『药』所三个方向去了。
正对面三皇庙的庙檐从茂密树枝里探出一角,上悬了一盏八角气死风灯,灯光微弱,在夜风里摇摇『荡』『荡』,仿佛随时会扑灭,瞧着却分外地顽强,叫人觉得温暖。
常千佛甚感欣慰。
打水洗了把脸,亦往熟『药』所去了。
宴知悟果然还在灯下研读脉案,右手边横七竖八扔了一堆素笺,上面满是修改涂画的痕迹。
显示对自己写出的方子并不满意。
青灯一盏,映着老人满头花发,叫人心生唏嘘感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夜不寐
傅修坐在宴知悟对面,面前也是案牍成堆。
师徒俩心思专定,对常千佛的到来全然不察。
常千佛轻轻咳了一声,惊动了傅修。
两人这才忙不迭地起身见礼。
常千佛伸手拦住宴知悟,也跟着一块在毡垫上坐下,取了桌角那叠废弃『药』方来看。
宴知悟取了最新的脉案,还有自己整理的一厚本笔记,交给常千佛参考,颇为忧心地叹息:
“……起初之症若疠气疫毒伏于募原,憎寒壮热,头痛身疼,苔白如积粉,舌质红绛,脉数甚急。服以达原饮、三消饮等方,疏利透达,十治二三。
所剩七八者病症不一。
有如暑热之疫。头目痛,伏热内烦,腹痛泄泻,见衄血、发斑、神志皆『乱』、舌绛苔焦等症。
又有如伤寒之症,头痛壮热恶寒不解,邪入三阴,六脉皆无。其中又过半表现为出气腐臭,舌胎黄燥,四肢尽冷。
看似伤风入寒,实则热极似寒,阳症似阴,乃是壅热之症。
中瘟者,要么脉象沉实,要么不可捕捉,内里千差万别,表象却颇多共通。
稍有不慎,便将病因断错,宜解毒者行温补,宜内调者行发散,则『药』不对症,如饮砒霜。
年轻一代虽颇多精英俊杰,然毕竟经历浅薄,积累不够扎实,唯恐冒进,不敢派大用……”
杨平说,此次瘟疫病状复杂,一日数遍,『药』难对症,想来就是这个原因。
历来突发瘟疫,有寒湿热多种致病之因。同一地同一病源,症状病因皆相似,因此疗法单一,并不需人人高能。
此次情形却是不一样。
如宴知悟所说,壅热之症与伤寒之症十分相似,怀仁堂众大夫面对如斯多的瘟疫病人,日夜救治疲惫,极容易断错症。
更不用说一些年轻刚出师的大夫,尚未经历练,便遭遇如此复杂重症,怕是心理上挫伤极大。
且这些不同症候的病人混于一处,相互传播感染,数症集于一身,最终会衍生出什么样的后果,谁都无法预料。
果听宴知悟徐徐又道:“及今日,已多见两症并发者,其势凶烈,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中生还近五六……史载建安大『乱』,亡者三分有二,以为已是大不幸。不想今日见得更惨烈之祸。”
说到此处,年迈的大夫已是双眼荧烁,哀痛不已。
常千佛心下亦是沉重。
宴知悟所说乃是东汉建安年间,洛阳大行瘟,疠气盛行的惨剧。
史有载:“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曾在《七哀诗》中言道:“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其惨状可见一斑。
而今日瘟毒之烈,竟有甚之。
平心敛气,宽慰道:“老先生莫过多忧心,怀仁堂上下一心,共同应对,总能想到法子。您老可千万保重身体,这场平瘟之疫,我们都指着您呢。”
宴知悟道:“公子这话折煞老朽了。老朽当尽全力,望能助公子一臂。公子也莫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抻了抻背,稍缓腰肩酸痛,又将那废弃『药』方上的涂改处指与常千佛看:
“公子看,这一副,见效固然快,然丹铅之物过重,体弱之人不耐,且颇多后症……
这一副,紫则附,连秋等物既贵且稀,无法大力推行……
还有这一副,对煎『药』时火候把控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则『药』如砒霜……亦不可行。”
常千佛在宴知悟的指引下翻看『药』方,眉头越拧越紧,颇见愁容。
宴知悟医术精深,当年是入了草『药』堂的,且在草『药』堂一干造诣深厚的大夫当中亦属中偏上。
且老先生机缘凑巧,赶逢过两次大瘟,对时疫的精通,江南一带的『药』堂,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连老先生都束手无策,可见眼前情况之糟糕。
傅修抱了一摞竹简过来,在书桌上摊放开。因年代久远,那竹片边缘已破损发黑,字迹也多有磨平。
还有两卷破旧的兽皮也一块放上桌。恭敬唤道:“师父,公子。”
晏知悟同常千佛一道抬头。
傅修将一本手抄册递与晏知悟,道:“学生查阅古籍,找到一些与瘟疫病症相类似的记载。因书籍残缺不全,只抄录部分,旁边小字是我翻阅相关典籍,做的补充。
师父和公子且看看,可有用得上的地方?”
常千佛暗叹傅修如此用心细致,目有赞赏地看了傅修一眼,道:“辛苦傅掌厅了。”
傅修道:“应该的。修学艺不精,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这些小事。”
常千佛笑道:“事无大小,唯戮力尽心而已。你做事细致,又顾大局,时时听蒋叔夸赞于你。”
因取了竹简,于灯下细细参详。
常千佛与宴知悟皆是一宿未眠,研讨至五更月落,方才敲定,出了一套针对不同病症的试行方子。
抄了两份,一份送去库房叫『药』材提前出库。一份送去『药』学堂让学徒们抄誊数百份,发放堂中诸位大夫传看,参照对症下『药』。
熟『药』所的小厨房送来早膳,馒头咸菜,并四五个白水蛋,实在过于简单。
常千佛便特意嘱咐:“老先生年事已高,饮食起居皆要小心照应,饭食上切不可从简……”
同宴知悟师徒一道用过了早饭,常千佛软硬兼施,敦促老先生去偏房歇下了,这才同傅修一道往前堂去。
只见库房门口停了六七辆驷马拉大货车,原是从灵『药』谷出发的『药』材提前到了。
一个年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站在马车边指挥卸货。肩宽背厚,面相朴实,因长年日晒而肤『色』略黑。
正是常千佛的表兄,灵『药』谷谷主林思远的二子林慢。
还不等常千佛上前招呼,自一辆马车背面探出一女子头来。娥眉浅画,盘着高髻。容貌端庄秀丽,肤光细腻赛雪,看神韵态度不似年轻,却因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竟是比林慢还年轻一截。
谁能相信她竟是林慢的亲生母亲。
常千佛大为惊喜,高声叫了声:“大姑姑”,步伐带风,大步跑上前。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媳妇跑了
那女子正是常纪海的长女,常千佛的大姑姑,灵『药』谷谷主林退思的夫人常怀瑾。
常怀瑾一见常千佛,面上端庄雍容之『色』尽去,满溢着难言兴奋,叫了声:“小佛佛!”裙摆拂展,直接越过数辆马拉货车,从空中飞了过来。
众人俱叫这一出姑侄相逢看得一愣。
林慢颇感丢脸地低下头去,一面叹服于常千佛的好耐『性』:
小佛佛……也就他这表弟『性』子好,回回还能笑脸相迎。
换了林桥和林路两个,只怕当场就翻脸走人了吧?
常怀瑾飞奔上前,一把搂住常千佛,随后捧住他的脸,又拉他的手,上看下看,总也看不够似的:
“来,来,让姑姑好好看看你!这都多少年不见我们家小佛了。又长高了,唔,还瘦了,不过还是这么好看……”
常怀瑾兀自碎碎不停,林慢忍不住『插』道:
“娘,您去年春天还刚回过常家堡呢。再说表弟都二十了,哪能老长个呢?”
常千佛又唤道:“二表哥。”
林慢笑着应了声。
不知为何,傅修听常怀瑾一口一个“小佛”“小佛佛”,心头莫名生出些异样情绪,却不知这别扭究竟从何而来。
常怀瑾不满地横了林慢一眼:
“就你话多!你都三十大好几了,当然不长。你表弟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不能长个了?”
林慢哪敢惹自己的亲娘:“是是是,孩子。”
常千佛自幼失怙,母亲又狠心一走了之。几位姨母一提起自己这位无父无母的侄子,无不是心疼肝疼的,恨不能从常纪海身边夺来,日日捧手呵疼着。
但把个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当个孩子宠,开口佛佛,闭口宝宝的,也只有自己这位亲娘了。
林桥和林路小的时候,因不忿常怀瑾过分偏心,曾把年仅五岁的小千佛骗去『药』田,狠狠揍过一顿。
结果可想而知,当天晚上两人的屁股就开了花。
林路趴在床上,啃着林慢从厨房里偷出来的鸡腿子,颇为忿忿地感慨:“这可真是亲娘啊,林桥,咱俩怕不是捡来的吧?”
常怀瑾没工夫搭理林慢,冲常千佛眨眨眼:“我侄媳『妇』呢?”
林慢一听也来了精神:“什么侄媳『妇』?表弟要娶亲了吗?”
他老娘一路可是连一句口风都没漏过,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常千佛淡淡笑,笑意里有些微苦涩:“侄儿没用,媳『妇』…跑了。”
常怀瑾母子俱是一愣:“跑了?”
傅修却在心里想,公子爷可真是『性』情豁达,换自己摊上这种事,定是羞于启齿的。他居然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
常怀瑾蹙眉觑眼,盯了常千佛好一会,方道:“你说你要娶媳『妇』,让我去老头面前给你说好话。
合着闹了半天,人家姑娘压根就没答应嫁你?”
常千佛道:“算是吧。不过也快了。”
常怀瑾忍不住抬手扶额头,快了……那还跑了?
不过她对自己这个侄儿,一向是怎么听怎么信的,最初的质疑一闪而过后,剩下的就是鼓励和嘉许的话了:
“也是,这世上哪有风帆顺遂,一蹴而就之事。昔刘玄德冒雪三顾才访得一谋士,你这是要讨媳『妇』啊,婚姻头等大事,受点挫折算什么?
不愧是我侄子,好样的!”
林慢当真是瞠目结舌:“娘,还能公道点吗?林桥追不到姑娘,在家里怄气,您还骂他没出息。”
不说还好,一说常怀瑾就来气:
“还提那傻小子呢。瞧他看上的什么人。我稍微透了下口风,让那姑娘知道,你四弟不是个采『药』的穷小子,是有家业继承富家子弟,第二天就自个儿凑上来了,德行!”
说实话,常怀瑾对那位早许了人的四小姐也是不甚满意的。
可自家侄子看人的眼光她还是相信的。
且他既巴巴地求上了门,且信中说得那般言辞恳切,必是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劝他回转心意已然不大可能,还不如帮他一道劝转老头。
横竖将来时是小两口过日子,他们这些外人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
当下拍着常千佛的肩膀,给他吃了定心丸:
“老头那边就包你三位姑姑身上了。莫要太担心,你小姑姑……”
提起往事,常怀瑾心中沉重,容光也黯淡下手:
“不怪你爷爷狠,实是那人心太坏,你小姑姑她也糊涂……
只要那姑娘心术是正的,想来不会有事……不过你也要早做准备……凌涪是个什么态度?”
林慢走一边继续指挥卸车去了。
原来常千佛的婚事还关山千重阻,八字没一撇呢。
追姑娘倒好说。
他家的那位外祖父,是个能被人左右的人吗?
林慢想着便摇头。
常千佛与常怀瑾说了些亲热话,又问林退思及几位表兄表嫂的近况。
赵平快步走来,先同常怀瑾见了礼,说道:“公子,库房的姚掌事和余掌事到议事厅候着了。”
常千佛道:“那侄儿就先去了。姑姑和二表哥车马劳顿,且先去歇着,待侄儿事情理清,再过去同姑姑说话。”
常怀瑾心疼地捧住常千佛的脸,道:“说话的倒不必了。才来就听蒋凡说,你一宿未睡了。记得凡事分个轻重缓急,拣紧要的处理了,赶紧去补个觉。
这不单是场攻坚战,怕还是长久之役,可千万别把自个熬坏了,啊?”
常千佛笑道:“侄儿知道的。”
又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同林慢招呼了一声,这才同傅修赵平两个脚步匆匆去了。
边走边问道:“账房的水掌事还没到吗?”
赵平道:“没有。”
常千佛心中纳『惑』,水火焱是个急『性』子,一向做事麻利。昨晚散席蒋凡就去账房知会过了,没道理一夜过去,连个流水账目都整理不出来。
傅修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账房最近出了些状况,人手短缺,账务的事务积压也有几日了。
一下子全整理出来,恐怕要些时间。”
常千佛道:“原来如此。”
因向赵平道:“你且去账房看一看,看目前整理出来多少,都送去议事厅。
另催促水掌事一声,请他务必想办法,在今日天黑之前,把所有账目都送过去。”
赵平领命去了。
傅修试探问道:“账房的账……很急吗?”
心中暗忖,若真的这般,自己不妨再去四合小院走一趟。毕竟眼下账房确实招不到合用之人了,那年家叔侄又是个中高手。
常千佛点头,边走边说道:“时日紧迫,须得赶在城门道路完全封闭以前,完成钱粮『药』材一应物资的调运。
等封了城,车马人员进出就没这么容易了。”
傅修不由得一愣:“封城?”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年姓学徒
各堂信息互通,若是建康方面有什么动静,固安堂定是一早就送信过来了。
可他并没有听说过封城之事啊。
常千佛耐心解释道:“昨日我同宴大夫讨论过了,这场瘟疫来势凶猛,病况复杂且反复,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控制。
照这情形下去,不出两三日,瘟患还得增加一半之数。眼下城中已然缺粮少『药』,不良商贩又借机哄抬物价。
城中无活路,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出城逃难。
若放任这些染了瘟病的人四散流窜,不止滁州,周边郡县也会相继遭到感。届时以滁州为中心,一层一层往外扩散,必然瘟患四起,酿成举国之祸。
朝廷不会看着这种情形发生。
疫发到今日已有四日,建康方面应该早得到了消息。即使上传下达得再缓慢,也该做出反应了。我估『摸』着,最多三两日,倘若疫情还控制不住,封城令就该下来了。”
他人生得高大,腿又长,迈开就是一大步。
傅修并非习武之人,跟得颇为吃力。
傅修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常千佛的距离,并不是十一岁主刀和十六岁执刀的距离。
而看待事情截然不同的眼界和高度。
当自己还在关心如何多救一个病人,如何省下一份物资的时候,常千佛已经着眼全局,考虑这场瘟疫会在一城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又会给一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朝廷会怎么应对这场瘟疫,他们又该怎么应对朝廷的应对。
这种眼界和见识固然跟出身有关,但傅修不得不承认,单就个人才智来说,他仍然是远不如常千佛的。
往日里他会羡慕蒋凡李哲这些出身好的子弟,甚至有时会有些微嫉妒。但对于常千佛,他却是无从嫉妒,只有敬服。
几位掌事俱是带着卷薄来的,汇报得极是详尽。
常千佛叫心杨洗砚研墨,提笔运腕,一行想着一行写,数十张调令倒也花了些功夫,加盖私印以后,让人分头快马送出去。
诸事停当,这才见蒋凡同刘祖义两个,带了几个账房伙计,抱着厚厚几大摞账簿来了。
常千佛从蒋凡手里接了账簿过来,堆放在手边,顺口问:“赵平呢?”
蒋凡笑道:“临时叫凌叔给叫走了,出力气的活,凌叔嫌我不中用。不过抱几本账簿,我还是没问题的。”
常千佛一笑,又看向刘祖义说道:“这位是刘管事吧?辛苦了。”
刘祖义还是前年随蒋越去洛阳述职时见过常千佛一面,不想他竟还记得自己,当下里受宠若惊,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公子爷辛苦。”
常千佛摊开账簿来看。
虽然傅修说,目前账房里短人手,但从呈交上来的账簿来看,活计并不见分毫马虎与敷衍,账目清晰,抄写工整,很是细致。
水火焱做事果然是让人放心的。
刘祖义特意跟过来,是怕常千佛有什么不懂要询问的地方,也好及时解答。立在一旁,见他翻了三四本了,也不发一问,眉目时蹙时展,倒不像是不懂得的。
遂道:“公子爷学过帐么?”
常千佛笑道:“跟赵老先生学过两年,不过老先生是不认的,嫌我学艺粗糙砸了他的招牌。”
常千佛言姓未言名,但常家堡中,皆是知这位老先生之名的。
常千佛说的,乃是常家堡总账房“半亩堂”的总管赵如是,人称“金算盘”,又叫“秋鹰”。
此人珠算一绝,更是理得一手好账。常家堡一百三十六『药』堂,『药』庄田地不知几何,每年的进出项巨大,种类杂多,他皆能有条不紊地理顺。哪一家报上的账目是否有差,是否纰漏错算,他只需稍稍瞟上一眼便能知晓。
是以常家堡虽然分号不少,银钱经手人无数,却从没有人敢在账面上做了手脚。久而久之,“秋鹰”这个外号便叫了起来,取“草枯鹰眼疾,无所遗”之意。
赵如是事务缠身,收徒并不多,入常家堡三十年间,一共只带过八名徒弟。
大弟子杜寒江,二弟子粱毓添分任西北和江南总账务。剩下几个弟子,要么留在了半亩堂,要么派任地方担当大任,俱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常千佛半路出家不说,只怕也没太多精力花在账务上,赵如是会嫌他学艺不精不足怪。
当下笑道:“赵老先生本领高强,收徒最挑资质,公子便是只学过两年,那定然也是了不得的。”
常千佛淡哂,目光在新翻开的一本账簿上停住。
账房交上来的账本皆书工整小楷,一笔一划很是规矩,想来是水火焱特意要求过的。这一本却是草书,大约怕读字的人不识,刻意写成了易于辨认的章草,但从构架立意,比划走势上来看,此人应当是惯写狂草的。
一笔字恣意飞扬,恁地大气!
常千佛颇是惊艳,不想怀仁堂账房内,还藏着此等人物。
再细看,帐目也理得精细分明,一些总账分类的手法很是奇巧,常千佛并未见过,但细一思量,同赵如是从前教授他的一些算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下大为惊喜,抬头问:“这本账是何人所作?”
刘祖义一直留意常千佛动静,闻言往前探了一步,待看分明,笑道:“是一个新来的学徒做的。”
常千佛微愣:“学徒?新来的?”
刘祖义瞧着常千佛这神『色』便知他对账房办的这桩差事是极满意的,当下自豪升腾,与有荣焉道:“是的,一位新来的女学徒,姓年。小姑娘虽说年纪不大,一手算盘活却是麻利得很,脑筋也活泛,是棵难得的好苗子。”
说着还不忘带上傅修:“说起来,这小学徒还是小傅帮忙找来的。”
蒋凡听着这年姓耳熟,又听刘祖义说道傅修,这才恍然想起来:“哦,就是那个囤货居奇的『奸』商,叫年,年什么来着”
傅修听得“『奸』商”二字,莫名觉得不受用,仍答道:“年富有。”
又说道:“虽然年老板最初的想法是想狠赚一笔,可到底最后还是将『药』材赠予了坏人堂,分文不取,也不全然算作『奸』商。”
说到最后,明显是底气不足了。
眼前浮现徐攸南那幅笑『吟』『吟』的模样,的确……像个『奸』商。
蒋凡道:“可我李哲说,那是让她侄女给『逼』的啊。他侄女就是那个小学徒对吧?嗳,我当初只觉得这姑娘挺仗义的,没想到还这么能干。倒比她叔叔强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识人不识字
常千佛之前听杨平提过。
说是一个祖籍常州的『药』材商人,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赶在瘟疫爆发之前,囤了大量的黄芩厚朴等『药』,打算趁『乱』大捞一笔。
结果自家侄女是个热心善人,愣是『逼』得那商人将十大车『药』材低价卖给了怀仁堂。
也因此叔侄俩开罪了谭朗,为避难暂时住到了怀仁堂。
因道:“让轩辕同去谭家走一趟吧,总这么避着也不是事。”
蒋凡道:“轩辕可是良叔的副卫,让他去,是不是太给谭朗那厮面子了?”
常千佛道:“不是给她面子,是给这位年小姐面子。当以大礼厚高才。”
说着继续埋头看账,道:“再观察观察,倘若这年小姐不是歪心邪志之人,便设法把她留下来。此人才高,可堪大任。”
这评价可说相当之高了。
蒋凡道:“若是人家一心求去呢?你总要给我个条件吧。”
常千佛顿了一下道:“只要不是太离谱,薪资可以高走。她若有其它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她。”
蒋凡这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常千佛爱才,这点他很清楚,可是连见人都没见过就开出这种条件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蒋凡暗忖着,是不是赵先生老了,想找人接班了?可他还有那么多徒弟呢,千佛何至于就对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青眼了。
遂笑道:“你是东家,你说了算。我听说,那年小姐长得可是一等一貌美,跟仙女似的。”
常千佛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笑了笑不应。
众人自然知道是玩笑,常千佛这样的身家,什么样的貌美女子寻不到。
傅修迟疑道:“年小姐似乎志不在账房,一心想跟着张姑学医术……”
常千佛笑道:“那也无妨。”
眼睛不离账本,继续道:“有能之人,不拘放在什么位置。倘若张姑愿收,便让她学医去好了,从心才能做好事。”
刘祖义看出来,公子爷是真心赏识小年,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留下了。
说不好,小年将来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可得好好供着她才是。
几人领命各自散了。
常千佛读了会脉案,不得头绪,起身往前堂找常怀瑾去。
经过文学堂,听见里面有稚声稚气的读书声,想是哪个用功的小娃娃抽空温书来了。
童稚的声音入耳,涤『荡』得那些纷繁嘈杂的情绪尽皆去了,清凌凌通透。
常千佛驻足听了一会,一会读书声听了,一道听着略大一些的男孩子声音说道:
“小精,这篇《三字经》是你抄的吗?可这不像你的字,你的字写得圆胖胖的呢。”
小姑娘脆声答道:“格子打得太窄了,我就写得瘦一点。
你不知道吧?我会写好多个样子的字呢。我娘说我的字,跟天上到处飘的云朵一样,一会这个形状,一会那个形状,咯咯,快要把她气死了……”
几个孩子跟着笑起来。
常千佛心头一凛,像是突然打通了某个关窍,脑中异常清明起来。
返身奔回议事厅,找到那本账簿,又从怀里掏出锦袋,取出书签,比对着看。
那书签是穆典可送他的。行书镌刻着四物斋里的那副字:
雨住云出岫,水落石见天。
字字舒展大气,与账本上的那本章草风骨类近。
只是一行一草,到底找不出什么关联,字里行间的神韵也殊异。
心中骤然失落,立在窗边多时,望堂前春花夏木郁郁盛盛,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攀爬上来,似蛛网一缕缕,将心缠绵裹住。
果然还是因为他太想念典可了么?
他在心中这样黯黯地想。
林思远和林奕两个,一个去了雪山,一个去了沼泽,俱采『药』未归,灵『药』谷诸事等着常怀瑾料理。
姑侄俩既见过,也说过了话,当天常怀瑾母子便出发回灵『药』谷了。临幸留下几本古籍和自己的手抄笔记给常千佛参详。
临行更是不舍,道:“都怪姑姑学艺不精,这些年一门心思扑在『药』理上,于治理瘟疫并无心得,不然也能帮上你……”
说着将常季礼一顿骂:“你二叔那个人真是的,一把年纪了,家也不成一个,整日蓬头垢面的,不知道在哪鬼混,要他出力的时候他不在。”
常千佛笑道:“我已让人去找了,大姑姑莫气。”
送走了常怀瑾,小寐了片刻,便动身去疫区了。
只见低矮的天幕下,到处是临时搭建的小棚子,被大风吹得歪了根基,摇斜欲追。因才下过雨不久,地上积水成潭,浑水肆流。
一些病人尚能呻『吟』出声,一些已然昏『迷』不省人事,双目紧闭,『露』出败相来。
更有那新故的,家人守在旁边号哭不止。
一副人间惨象。
常千佛良久不语。
李哲拍了拍他的肩,只叹了口气。
身为医者,看到这样情形,必定心如穿刺,任何安慰的言语都失了力量。
怀仁堂的一众位大夫脸上蒙着泡了『药』水的厚厚隔瘟布,在一群重症中挨个地把脉施针,喂水灌『药』。
一个大夫起身时没站稳,直接一头栽了下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大夫抬进『药』棚,一诊脉,却是早感染了瘟疫,已至中症,不知他是如何撑了这许多时。
常千佛走过去,撩袍蹲下,亲自为那名大夫救治。情急之下也不等『药』来,以手指按压那大夫胸腹筋络,为之散体内壅滞热毒。又行针以补气,便割耳颈上腋下肌肤,放血以散募原之毒。
须知那颈上血管何其密集,一不小心便致血喷失血而亡。
几位大夫在一旁瞧得心惊胆战。但见常千佛神『色』如定,手指沉稳,料他成竹在胸,也不敢出言相扰。
未几那大夫悠悠转醒。
有人小声问李哲:“这人是谁?”
李哲不欲引起太大动静,让众人分神,便未表『露』常千佛身份,只道:“从洛阳来的大夫。”
那人恍然:“原是从洛阳来的,怪道那般厉害。”
常千佛已起身查看下一个病人了。
一整日未曾消歇。
晚间常千佛回到怀仁堂,心中沉郁如堵,殊难言表。沐浴换上一身干爽衣服,盘坐毡垫上良久,湿发滴答,默诵了一小段经文,胸中郁气才渐散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小年
蒋越例行来汇报事务。
两人坐谈至天『色』黑定,蒋依依叫人抬了桌席来。
因常千佛昨日特意交代过,今儿一整天的饭食,无论从规格,还是从精细程度上都削减了不少,却也着实费了番心思。
以『药』入膳,加了许多滋补固元解乏的名贵『药』材。
蒋依依不假人之手,亲自『操』刀晾拌装盘,拌了一盘青红二丝白玉腌萝卜,一盘海带芦笋莴苣拌三丝,一盘红油蛋沙豆腐。俱是不占了厨房锅灶,又精细可口的,让人见了胃口大开。
常奇吃得好生欢畅,一面作饕餮食,一面赞不绝口,嘴里塞得满满,说出的话便有些含混:“依依,你的手艺真是太好了……唔,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记得你还在常家堡时,厨艺就是一绝……”
蒋依依腼腆地笑着,盛了一碗茯苓参汤到四『色』鲤鱼汤盏里,推送到常千佛面前。
两笼弯月眉轻蹙,忧切关心之意尽显,轻声道:“常大哥你昨儿个一宿未睡,今日又『操』劳一整日,多喝些参汤补补……”
常千佛正和凌涪说话,闻言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有劳依依了。你别光顾着我,给蒋也盛一碗,蒋叔夙夜『操』劳,却是比我辛苦得多……”
又低了头与凌涪说道:“粮食补给也是要紧事,眼下城中米价已飞至八百钱一石,还未有尽……”
蒋越看着眉眼娇怯,目含痴『迷』敬慕的自家女儿,心中担忧愈盛。
从蒋依依手里接过参汤,喝在嘴里总嫌不是个味儿,遂搁了碗,找些话来说,问李哲道:
“听说账房今儿闹了好大一场,将水老直气背过去,还请了张姑去,这是怎么回事?”
李哲是副当家李近山的幼子,也是自幼长在常家堡,同常千佛一块读书玩闹大的,彼此间感情亲厚。
便也不讳让。
同常千佛一道从疫区回来,便直接歇在了议事厅,盥洗完后留下一道用饭。
他在重症区忙了一整天,饿得前胸紧贴后背,哪有功夫理会饭桌上这些明明暗暗的心思,正举着一大碗片儿面,吃的呼啦作响呢。
闻言把头从大海碗里探出来,含含混混地应道:“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我今儿一整天都不在堂里呢,得问傅修,账房那头他最清楚。”
常奇嘴里含着芋头,闻言一大口吞下,高举手兴奋叫嚷道:“我知道,我知道。”
李哲仰头哧溜一声,将半碗面汤喝了干净,起身自舀面去了,下巴一指:“喏,阿奇知道。”
常奇自小可就是常家堡出了名的“包打听”。
莫说常家堡里,就是偌大一个洛阳城里,哪个犄角旮旯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准『摸』得比当事人还清楚。
凌涪颇为看了常奇一眼,颇是无奈,面上却依旧笑着,语气温和:“阿奇,眼下堂中各人都忙,你也该收收心,别玩儿了,帮你蒋叔多少分担些。”
常奇听出了话音,是凌涪嫌他游手好闲了。
当下便有几分委屈:“我今儿在益心厅诊了一天病人呢,可没有玩儿。”
说着扶腰抻背给凌涪看:“您看,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黎笑笑道:“我可以给阿奇作证,他今天确实在益心厅帮忙了一整天。可卖力了。”
又说道:“是益心厅有位陈大夫的妹妹在账房做事,心疼自家哥哥,中午回家做了肉羹送来,分与大家伙吃。一面吃饭,一面就说起这事了。”
凌涪也笑:“原是我冤枉了阿奇,给你赔个不是。”
常奇挥手大度道:“那不用,那不用。”
蒋越不欲凌涪尴尬,也笑着接道:“那你给我们说,到底怎么回事?”
常奇舀了勺蛋沙豆腐送嘴里,道:“听说是被一个小学徒气的,叫什么小年的,牙尖嘴利,厉害得很。”
蒋越眉头蹙起:“小年?”
回头问蒋凡:“是那叫年富有的商人的侄女?”
蒋凡应了声,神『色』有些不自然。
当初傅修要让那位年小姐入账房时,蒋越是不同意的。说城中瘟疫盛行到了那般地步,年富有囤着数十车救命『药』不出,挟价居奇,就算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也必少义寡恩,唯利是图。
这种人的侄女,怎放心到账房做事?
还是傅修一再保证那年小姐心『性』与她叔叔不同,他又从旁劝和,蒋越才点了头。
哪想不到两天就出了幺蛾子。
果不其然,蒋越神『色』间大是不悦:“我原以为傅修是个心明眼亮,掂得清轻重的。到底年少方刚,易为『色』『惑』……”
瞪了蒋凡一眼:“你也跟着掺和!”
蒋凡叫屈:“爹,哪有那么严重,吵几句嘴而已,水掌事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蒋越道:“水掌事脾气如何,是你一个晚辈能随便议论的吗?退一步说,便是他脾气不好,也从未不问是非,冤枉过一个人!”
蒋凡道:“您这是先入为主。”
蒋越确实先入为主了。他打从心里不喜欢年富有这个人。
只因年富有最终将『药』材低价卖给了怀仁堂,他得了实惠,便不好再多说什么。由得叔侄二人住在堂中,好吃好喝招待,并允诺为其善后。
结果好,那年富打从住进来就不安生。今天要吃燕窝,明天要喝参汤。今天头晕,明天脚痒,还说什么院子朝向不好,要换风水,把傅修杨业几个支得成天往那小院子跑。
信了他的邪!
东西南北四面合围的院子,还有朝向不好一说?
常千佛与凌涪停下说话,替蒋凡解了个围:“那位年小姐做的帐我看过了,是个有能之人。蒋凡也是惜才。不过为人也是要看的,阿奇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奇道:“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是为那年小姐做事偷懒的缘故。
你昨儿不是要调帐吗?你这一声令下不打紧,账房全体熬了个通宵。
只有那年小姐据说三更不到就走了。第二天,快中午了才揣了个馒头,慢悠悠晃到账房去。
正好被水掌事撞见。劈头盖脸就一顿骂。
结果那年小姐也不是好惹的,当场就顶了回去。后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年小姐反问水掌事一句,说:‘掌事,很了不起吗?’
给水掌事当场气炸了,跳着脚道:‘掌事没什么了不起,那也是老子凭实打实本事挣来的。你一个帐都没认全的黄『毛』丫头片子,跟老子面前猖狂?’”
常奇拿捏着嗓子,学的惟妙惟肖,道:“那年小姐就说:‘就是丫头片子才猖狂。要真到了您这个岁数,才捞了这么点微末本事,逢查个账还得着急忙慌地连夜赶,那就不值得炫耀了。’
直接就给水老气背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饭桌上众人皆是一窒:怪道水火焱会气成那样!
想一个做了四十多年账的老账房,毕生精力都耗在那一尺算盘一账本上,老了老了却被人说捞了点微末本事。
搁谁谁受得了?
这年小姐嘴巴可真够毒的。
黎笑笑见众人不忿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也不怨那年小姐说话刻薄,实在水掌事……”
她也不好直言长辈之过,委婉措辞道:“……当时气头上,说了些话,很不大中听。”
这话蒋越是信的。
水火焱这个人,秉『性』刚正,本领过硬,若非说有什么可挑剔的,便是脾气太急躁,发起火来口不择言,什么话都话都敢往外蹦。
说起他个这名字,还颇有一番来历。据说是五行缺火,偏又姓了个水姓,父母取名时便铆着劲地添火。
最初取名叫水炎焱,因听着像个女孩名,后来去了一火,叫水火焱。
这一下就给补过头了。
脾气火爆,人如其名。
聚沙堂的一众账房伙计,半数以上都挨过他的骂。
一则水火焱脾气虽大,却是个讲道之人,便是骂人也都师出有名,挑不出理儿来;
二则众人也都知晓他『性』急,又敬他才高体直,因此偶尔两句骂得难听了,也都默默受了,并不过多往心里去。
那年小姐初来乍到,不知其中情形,哪能受得了这种气?
当下蒋越叹了口气,道:“老水也真是,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
蒋依依道:“可不管怎么说,是那年小姐有错在先啊。水伯伯又是长辈,她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
蒋依依『性』格温柔,从不跟人红脸,此时也是真的气了,才站出说了一句。
语气依旧细细柔柔,斯斯文文的,倒不像是在指责人,像软语撒娇一般。
常奇笑道:“依依,要所有人都像你这样,那还有什么架可吵,早就天下太平,一团和气啦。”
俯首喝了一大口茯苓人参鸡汤,接着说道:
“后来大家就手忙脚『乱』地去搀水老,那个叫傅修的掌厅怕年小姐吃亏,便拉她出来,反被她一个过肩摔,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到现在走路还瘸着呢……”
“啪”一声,常千佛手中筷箸掉在地上。
他记得,黎笑笑中烟虫蛊的那一次,穆典可送她回崇德堂,便在除重厅里过肩摔了小棉,亦差点伤了赵无极。
也是那一次,臧姑告诉他,穆典可有恶阳症,不能被男子触碰……
神『色』徜恍,心念转了一道道,就听坐在一旁的李哲出声询问:“千佛?”
常千佛“唔?”一声,这才回了神,弯腰去拾筷箸,笑道:
“大约有些乏了,你们接着说。”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只道他忙了一天一夜,真的累了。
只有凌涪目光存疑。
蒋凡道:“难怪我下午看见傅修,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手背上都是伤,问他怎么了,他还说是自己摔的。”
常奇神秘道:“这你就有有所不知了。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听说那位年小姐虽然脾气不好,却是西施再世的模样儿。听说你们那位傅掌厅啊,早就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帮她遮掩,有什么稀奇。”
李哲叫汤呛到。
说常奇在益心厅老实帮忙,鬼才信!这才来了多久,连这种边角小料都让他打听出来了。
蒋凡愣了一下,恍然悟了:“我说傅修最近怎么老往账房跑!”
蒋越这顿饭吃得简直添堵。
自家闺女的事还没愁完呢,又来这一桩。傅修可是他打小就相中的好苗子,着力培养,打算让他接自己的班呢,怎么能跟年富有之流混在一起?
回头定要抽个空,找他好好谈谈。
李哲一看蒋越脸『色』就知傅修有难,摇手道:“没有的事。那年小姐早就定了亲,许了人家。你们别想歪了。”
这话叫蒋越心头一松。
常奇不以为然地接了过去:“这有什么的,千佛还不是”
凌涪咳了一声。
常奇连忙打住,话却是收得有些晚了。当下怀仁堂几个看常千佛的眼『色』都有些怪异。
常千佛倒是容『色』不改,淡淡说道:“她早退亲了。”
别说常奇,就是凌涪和黎笑笑都愣了一下。
黎笑笑还跟穆典可同屋住过,私下里也探过穆典可的口风,未曾听她提过啊。要真退了亲,有什么好遮掩的?
将信将疑,问道:“什么时候退的亲?”
“跟我之前就退了。”
常奇张大嘴,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不要脸的话,常千佛竟然张嘴就说了出来。
什么叫跟你之前,人家没跟你怎么样好吗?人家都不要你了好吗?
常奇还想问点什么,见凌涪目光来,讪讪把话咽了回去。
“包打听”不能打听,真是难受啊。
错眼却瞧见对面的蒋依依手指攒着筷箸,指节发白。一双春水妙目里盛满黯然,泫然将泣。
常奇好生懊恼,自己真的无心的啊。
再常千佛一眼:稳得很!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吧?
心杨取了双新的筷箸来,常千佛接过道了声谢,权当没瞧见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举箸夹菜,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那后来如何了?”
常奇尴尬到不行,麻溜就顺梯下了,接道:
“后来水掌事要逐人,那年小姐自己也要走。
张姑的不知怎么的听到了消息,赶过去给那年小姐把了个脉,就同水掌事解释道,说是那年小姐有旧疾,不可太『操』劳伤神,故而去早来晚。
水掌事自觉得理亏,便不说什么了。
可那年小姐仍然要走。
后来张姑便带那年小姐去堂外走了一圈,也不知道跟她说了些什么,她便自个又回去了。”
听到“旧疾”二字,常千佛筷箸稍顿了一下。
片刻后,神情又恢复如常。
举箸淡淡的,道:“既是闹了场误会,此事往后便不提了。账房缺人手,加紧招募就是,哪至于叫人带病通宵熬着。便是其他无恙的人,若是乏了,亦可休息。
……
至于那年小姐,本不是账房长久待的人,她愿去就去,愿意什么时候去都随她,莫再拘管她。”
倒叫蒋凡一头雾水:不是你上午亲自交代要不论薪资将人留下的吗?怎么这会又不是长久待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月亮真圆
饭后众人散了,常千佛独留下李哲。
李哲将年富有以让自家侄女拜师张姑为条件,低价卖『药』给怀仁堂,后因此事得罪谭朗,被满街追打,巧遇上自己,住进怀仁堂避难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有些是他亲历的,有些是听傅修说的,细节不甚清楚,但经过是说清了。
皱眉道:“不提还不觉得,现在串起来一想,这件事还真透着古怪,一事套着一事,件件合情合理,像是谁给安排好了一样……”
常千佛又问:“那年老板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性』情?”
李哲道:“风姿特秀,笑容不下脸,是个难得一见的潇洒人物。是个什么样的人倒看不透,但肯定不简单。”
又道:“那位年小姐倒与她叔叔『性』情大不同,待人疏离得很。”
全都合上了!
高价买断『药』材,再高调叫卖,却转身以低价将『药』材卖给怀仁堂,从而激怒谭朗,在看似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碰巧”地被李哲带回怀仁堂。
再看似过意不去地把侄女送去账房帮忙,将她绊在怀仁堂中不得脱身。
这个布得一手好局,百算无遗的“叔叔”年富有,毋庸置疑,就是明宫那位深谙人心算计之道的第三席长老徐攸南。
而小年,自然是自己日思夜想,念兹在心的那个人儿了。
常千佛嘴角微翘,眼底浮起笑意:以典可的机灵劲,不难想通其中关窍。发现自己掉了徐攸南的套,一定都气坏了吧?
可她到底还是留下来了啊。
那个傻丫头,装得冷漠又无情,一遍遍把他推开。其实她的心,早就在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了,不自知罢了。
遂又问:“他们被安排住在哪里?”
李哲蹙起眉头,探究地看着常千佛。
常千佛今晚第三遍自说自话了,好似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一样,对他的质疑态度全然罔顾。
又说了一遍:“你不觉得这对叔侄有问题吗?”
常千佛点头:“是有问题,所以我打算去会会他们。”
天已黑了多时了,一轮弦月挂天边,洒下清霜一地。夜风微凉,飒飒吹着,拂得头顶柳叶扑簌簌『乱』动。
两人在四合小院的大柳树下立定,瞧着四合小院里灯火通明,有人声传出,常千佛却不走了,驻足片刻,转身说道:
“走吧。”
李哲诧然道:“你不是说要会他们吧?”
“噢,今儿不早了。先认个路,改天再来。”
从议事厅走来的这一路,常千佛最初激动的心情已渐平静下来,也渐通透了。
徐攸南想方设法地把穆典可送到怀仁堂来,当然不是为了让她来当学徒,学算账的。
他定是知道自己要来。
可穆典可未必知道。
不对,是一定不知道!否则早就躲他远远的了。
他背着手往前走,问道:“堂中知道我来了的人多吗?”
李哲此刻脑袋里还是雾水汤汤的,想了一下道:“不算多吧,除了几个掌事,你也没见过其他人啊。”
都忙得脚不沾地,沾枕就着的,谁有功夫去留意来了什么人。
常千佛笑道:“那就好。要是有人问起,千万别提我的名字,就说…二爷来了……”
他有些庆幸自己想到这个点子,越说越高兴:“对,就报二叔的名字,跟蒋叔蒋凡他们也通一下气,别说拧了。”
见了鬼了!
堂堂东家跑来自己的『药』堂济灾还见不得人了,还要冒名?
李哲心中疑窦越来越重,想起常千佛饭桌上的种种反常举动,福至心灵地来了一句:“你那个相好的,不会就是年小佛吧?”
这回轮到常千佛愣住:
“年…什么?!”
“年小佛啊”
李哲戛然打住,一拍头道:“看把我给蠢的!”
手指着常千佛:“常千佛”
再回身朝四合小院一指:“年小佛!”
一脸的不可思议并无语至极:“还挺有趣哈?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跟你玩猜谜,一个千佛,一个小佛,拿肉麻当有趣,拿一群大忙人当闲人耍呢。”
常千佛哪听得进他的牢『骚』。
嘴角牵起一抹弯弧,渐次加深,于月光朦胧照影里,盛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盛极。
李哲站在常千佛对面,等他傻笑完了,才又道:“所以,年小佛这个名字也是假的是吧?这叔侄俩是冲你来的?”
常千佛笑意不可掩:“跟她没关系,是她叔叔谋的局。他叔叔中意我,她却不愿嫁我。不过我不急,日子还长呢,慢慢来。”
嘴角弧度扯得越发深,踱步望月,颇见得『色』地去了。
“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圆啊……噢对了,这件事先别说出去。”
李哲抬头看天,一弯弦月细如钩。见了鬼的月亮真圆!
李哲看着颤着步子,得意得要上天的常千佛,一肚子疑『惑』:那个一脸冰霜的年小佛,究竟是哪里勾到他了?
把个稳重持敛的人变成这德行!
一大清早,曦光洒下,把迎着日头的拐子窗染得碎金点点。
刘祖义坐在东窗边,抬着胖乎乎的肉手拨算盘。拨一会,停下来,咬一口左手上握着的白面喷香,个大馅足的牛肉包子。
酱红的牛油从月牙陷淌下来,就要滴落。刘祖义伸出舌头一『舔』,满嘴肉滋味,回味鲜香绵长。
刘祖义满足地喟叹一声。
自城中发瘟疫,胖老丁包子铺关门以后,他就再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牛肉包子了。
所以说,年小佛真是他的福星啊。
她一来,自己手头上的活计也轻松了,公子爷也待自己另眼相看了。还有她那个谪仙样的叔叔,可真是个会来事的人啊。
怎么就知道自己最好这口牛肉包子呢。
刘祖义闭了眼,慢慢地咂着味,寻思以后要对这个小福星加倍好一点。公子爷不是说了吗,愿意来就来,愿意什么时候来都随她……
妈呀!
刘祖义忽然惊得一睁眼:公子爷该不会是看上年小佛了吧?不能啊,公子爷不才刚到吗,忙得觉都睡不上的,啥时候看对眼的?
这一睁眼不打紧,面前还站着个人呢,叫日光迎头一晃,眼睛鼻子都看不清。
刘祖义胖大的身躯往上一窜,差点叫出声来,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大喘气儿:
“干啥呢?进来连个声也没有,大白天地扮鬼吓人哪?”
那人正是自己手下打杂的小全儿,一脸机灵相,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管事,公子爷来了,找您过去。”
刘祖义下意识地跟着放低了嗓门:“公子爷在哪呢?”
小全儿应道:“在西边溜花廊里头呢。”
刘祖义一想,西边溜花廊,不正对着年小佛坐的那排窗子吗?
还真让自己给猜中了!
刘祖义紧着咬了口包子,恋恋不舍地把剩下半个包子搁到案上瓷盘里,一行嚼着面馅,一行迈着两条粗短的腿往溜花廊跑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偷瞄
正是海棠花盛开的季节,满院子云蒸霞蔚,风光绮丽。东风一吹,吹落瑰丽的海棠花瓣不知几许,纷纷沿着一掌宽的内倾扶木往下溜。
廊中一片落红,『乱』花『迷』眼。
常千佛负手站在廊前一株海棠花树下,花叶繁缀,将他身影遮去大半,只余靛青的袍角『露』在外面。
姚祖义留了个心眼,绕远路从溜花廊后面抄了过去,绕到常千佛身后,抬头一望,正好见西窗边一人抬起头来,疑『惑』地朝这边望来。
眉如烟笼,眼似深潭,恁地不笑也动人。
可不就是年小佛?
常千佛脚步一错,身子便飘然移到一根宽大廊柱后,朝刘祖义使了个眼『色』。
刘祖义哪知道常千佛要干嘛,瞧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是怕年小佛给看见了?遂朝西窗边挥了挥手,欣慰笑道:
“小佛,来得早哈?注意休息,别太辛苦了。”
穆典可心生疑『惑』。
她明明觉得刚才那个方向有人在看她,怎么抬起头来看竟只看到刘祖义?
这刘管事虽说为人圆滑世故了点,可是与人友善,对自己也算照顾。
当下穆典可冲刘祖义淡淡笑了笑,低头继续拨弄着算盘。
片刻后,再猛地一抬头,海棠花树依旧,廊下空空,只有刘祖义甩着胖胖的胳膊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
莫非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穆典可蹙了蹙眉,低头拨弄算珠,总觉得有两道目光盯住自己不去。想了想,抱着算盘和账本转到里间去了。
常千佛这才从廊柱后走了出来,复向西窗望了望,唇角笑意不减。
刘祖义哪能看不明白呢,笑道:“小年是个机灵丫头啊,算盘珠子拨得叫一个溜,脑子又活泛……”
便是将昨天的话又说了一遍。
常千佛微笑听着,也不打断他,待他说完了,方才温和说道:“听说小佛在你手下做事?”
那“小佛”二字说得温柔又缠绵,语气缓慢,像是在咀嚼回味一般。
刘祖义稍愣了愣,方回过味来:小佛?这是在说小年吧?
小佛,千佛,刘祖义觉得自己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公子爷跟这年小佛这是早就认识了?你躲我来我躲你,吵架了?
回道:“是呢。我跟小傅是同乡,小傅特意把小年领到这里,让我带她,好照应。”
抬头见常千佛依旧笑颜温和,可眼神怎么越看越不对劲呢?
刘祖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便立马悔得想咬自己一舌头。
公子爷这是有备而来啊。
常千佛笑道:“小傅有心了,回头你替我谢过他。就说年小佛的未婚夫今儿来看过她了,日后会照应着她,就不劳小傅费心了。”
妈呀!
刘祖义舌头一个不利索,当真差点给咬着。
竟然是板上钉钉的老板娘!
连声应承道:“好好好。”
还不忘替傅修说句好话:“小傅对公子爷可敬重了,他最佩服的人就是公子爷。要知道跟小年定了亲,还是跟公子爷,不知道多高兴,哈哈。”
心中暗叹:小傅啊,老哥哥就只能帮你到这了!
常千佛大略也瞧出他尴尬了,转过头去,道:“我跟小佛呢,最近闹了点别扭,她躲着我。你注意一下,也交代下手下的人,别说漏了嘴,让她知道我也到了这里。”
刘祖义拍着胸脯道:“公子放心,这点小事,包我老刘身上了。”
踟蹰了一下,道:“就是出了账房……”
怀仁堂上下那么多人,到处是嘴,出了账房,他可管不住啊。到时公子爷还以为是自己把差事给办砸了呢。
常千佛笑道:“账房之外,我自有别的安排。这个你不用担心。”
刘祖义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常千佛瞧刘祖义笑得贼兮兮的,不免有些不放心,道:“至于其他的,你该如何便如何,莫『露』了行迹,叫她瞧出端倪。”
刘祖义忙敛了笑,作严肃状,应道:“是。老奴一定给公子把事办妥了。”
刘祖义再见穆典可时便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像常千佛说的,一不小心『露』了首尾,让她察觉出来。
能把那么精明能干的公子爷都唬住的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哪。
笑容可亲道:“小年啊,大家伙都去吃饭呢。你怎么还在这呢,再忙也得喝水吃饭不是,歇歇再算。”
穆典可低低应了声,五指翻飞不停。噼噼啪啪的算珠碰撞声响连成一片。
刘祖义搓搓手,正待要转身走了,听“啪”一声,最后一颗算珠落定。穆典可抬起头来,说道:
“我正好要跟刘管事说一声,今天的事我都做完了。下午就不来了。”
她虽然答应了傅修和张姑要留下来帮忙,可自己的事也不能耽误了。昨晚上灵感突至,关于街巷机关的布置已然有了些想法,她得早些把草图画出来,好叫徐攸南去筹集工匠,着手布置。
刘祖义脱口道:“那明儿还来吗?”
常千佛上午才刚来交代过,下午人就跑了,这让他拿什么交差啊。
穆典可微愣,随后道:“明天我会提早来的。”
刘祖义松了口气,摇手笑道:“提早就不必了。张姑也说了,你大病初愈,不可过劳伤神。悠着点,悠着点,反正你做事也快。”
又道:“但不可不来啊,你现在可是咱们账房一员猛将,少了你不行的。”
穆典可面上疑『惑』去了,笑笑道:“会来的。”
将面前账本收了,整齐叠放好,向刘祖义作了别,出聚沙堂,一径往内宅去了。
连日雨天后终于放晴了,太阳很有些烈,照得白『色』的石子径反着光辉。
几个伙计蹲在路边,打磨着几口黑黢黢的大铁锅,旁边生着炉子,一个小伙计拉着风机,另一个往炉子里添焦炭,坩埚里正炼着铁块。
穆典可从前见过走乡串街的匠人,挑个担一路叫嚷着“补锅”,那担子里置风炉、焦炭、煤块、锤子,大略就是眼前这些东西。
只是好奇:锅都破成这样了,还补它作甚?
正要走过了,见杨业带了几个护卫急匆匆迎面来,问道:“锅补好了吗?”
那正在融铁的伙计擦了把汗道:“哪有那么快,刚补好一口,那头放着呢。啧,这天还没入夏呢,怎么这般热?”
杨业转头看见穆典可,道:“年小姐。”
穆典可微微欠身:“杨护院。”
杨业叫手下去抬锅了,抬眼又将穆典可一打量,目中颇多好奇『色』。
穆典可只道自己昨日在聚沙堂闹了一出的缘故,并未往心里去,看看那几口已残破得不能用的大铁锅,问道:“是施粥的锅不够了吗?”
杨业道:“噢不是,是公啊呸,巩大夫!瞧我这破舌头,老是公巩不分的。”
咬着舌头把个“巩”字咬得极重,道:“巩大夫,前日新出的预防方子见了效,领『药』的人都涌了来,要加量熬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君子不夺人之功
穆典可欣喜道:“真的吗?”
倘若瘟病能够预防,也就意味着疫情将会被遏止,不再无际无边地扩散下去,这场战役也就看到了希望。
只是疑『惑』:“煎『药』不是该用砂『药』罐吗?用铁锅熬制有『药』效吗?”
杨业笑道:“有的,这方子是改良过的,用材便宜,制作之法也简单,『药』材往锅里一投,煮沸就可饮用了。”
穆典可当真是见了稀奇:“还有这种煮『药』的法子?”由衷赞道:“这位巩大夫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有了这么神奇的『药』方,可成锅成锅熬制,比小罐出『药』速度快多了,想必不用几天,城中未染瘟病者便可尽服了。
杨业瞧着穆典可真心赞美的神情,心中便有些愧疚。
一群大老爷们合起伙来欺蒙一个小女子,是不是不太好啊。
那位“巩大夫”,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喷嚏?
穆典可素来观察力敏锐,见杨业表情古怪,遂问:“杨护院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不是她多心,怀仁堂里染病的大夫不少。杨业成日在病患中穿梭,难保没个万一。
杨业见她想岔了,连连摆手道:“我没什么。”
说着『露』出满面的愁容来:“我就是犯愁,方子虽好,没锅它也熬不出『药』啊。为了搭粥棚,全滁州城里能用的锅都叫咱们给征来了。这么多人又要吃饭又要喝水的,一时半会,上哪筹这么多锅去?”
一指穆典可身后,道:“你看,就这几口破锅,还是好不容易搜集来的,也只能补补将就用了。”
穆典可笑了:“杨护院就是为这事犯愁啊,这倒不难解决。我日前经过城南,看见那有一座废弃的寺庙,庙门口空置了好多水缸呢。估『摸』着得有一百多口,这上百口缸,洗净了不就是上百口煮『药』锅吗?”
杨业眼一亮,拍腿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莲业寺的缸动不得,可咱们堂里养花养鱼的水缸就有不少呢。
这都是能当锅来煮『药』熬粥的啊。”
见穆典可有不解,遂解释道:“年小姐有所不知,你说的那座废弃寺庙叫莲业寺,曾经也是个香火兴盛的大寺。
十多年前西域魔宗入侵,济同方丈率寺中一百零八僧徒抵御外敌,全部战死赴难。有人感念,在寺庙门口摆上水缸一百零八口,种上莲花,以示哀悼。
这花年年开,今年却是沤死泥中,连莲叶都没发一片,老人们都说,这是瘟疫生发的祸兆……这寺庙是灵寺,可动不得的。”
停下来,唤了声:“年小姐?”
穆典可这醒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道:“这一百零八僧人,死国死志,当真是可钦可敬。”
十四年前的魔宗入侵,削弱了金门的实力,也埋下了日后灭门的祸根。
至今提及,仍难释怀。
杨业感慨道:“是啊,都是英魂烈骨,不可叨扰。不过这种莲缸虽动不得,年小姐的法子却是当真是妙。
这下,蒋凡不用急得跳脚了。”
同那几个护卫一招手,道:“走了走了,不要了。”
那正拿着钳子补锅的伙计愣了一下,问道:“那头儿,这锅还补不补?”
杨业道:“还补什么补?破成这样。把兄弟们都叫上,挨家挨户地讨水缸去,求婶婶告姥姥,天黑前也得把两百口锅凑齐了。”
回身冲穆典可道:“那年小姐,我就去了。”
穆典可笑道:“杨护院且忙。”
顿了下,又道:“我倒觉得,僧人弘扬佛法乃是为渡苍生之厄,佛祖亦有割肉饲鹰,投身喂虎之义举。取莲缸煎『药』,是为救济贫病,不算亵渎。”
杨业微愣一下,随即拱手:“年小姐真乃大智慧,大胸襟之人。业今日受教了。
只不过人言可畏。存于人们心中的善良和敬畏也应当得到守护。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打扰。”
穆典可也怔了一下,惭愧说道:“是我欠考虑了。”
杨业笑道:“不,年小姐说得很对。佛法慈悲,灭度一切众生。只不过还没到那一步。凑一两百口缸而已,容易得很。”
又笑道:“我跟这群混小子信口开河地胡诌惯了,求婶婶告姥姥的话,年小姐别当真了。”
招呼众人去了。走远还不忘挥手大呼道:“差点忘了,多谢指点!”
愁容尽去,一脸欢脱。
穆典可也忍不住笑了。
当天晚上杨业便跑去议事厅邀功。
“我跟你讲,我今天一下午就筹了两百口大锅,把城南城北『药』棚里的缺口全补上了,是不是蒋凡那小子厉害多了?”
常千佛在灯下看脉案,三足金乌烛台上燃了七八支蜡烛,灯火明亮,映照疲倦的面容上,连眼底血丝都清晰可见。
“嗯。”
杨业从他面前的漆黑描金盘里抓起一个青红李子,嘎吱咬得起劲。
两三个李子下肚,常千佛还是没有抬头的迹象。
看来是入神了。
杨业慢悠悠又道:“这两百口锅呢,它不是锅,是两百口大缸。”
常千佛提笔在脉案上勾了一下,又低头去卷册堆里翻找,说道:“这法子不错。你想的?”
杨业可算把这句话等来了。
“君子不夺人之功。是个叫年小佛的账房学徒想出来的。”
常千佛“噢”了一声,忽然抬头:“谁?”
杨业一脸了然笑:“按不住了吧?年小佛!快招,这姑娘什么来头?”
常千佛微笑,眼波顷刻柔软,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涌着星光的河水,连那血丝都柔软温和起来。
“三言两语说不清,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
常千佛将一本脉案从厚厚卷册里抽出来,放在灯下摊开,一边翻页一边说道:
“不过我可以给你交个底。这就是你将来弟妹,我能不能娶到媳『妇』,就看哥们几个的了。”
杨业“啧”了一声:“这高帽子扣的,想给你添点『乱』都不行。”
又顺了个李子起身:“行了,你忙吧。我该回去了,回晚了,你嫂子又该叨叨一顿念了。”
嘀咕道:“想娶媳『妇』……娶什么媳『妇』哦,娶个祖宗。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事。”
常千佛听了这话忍不住笑,抬头冲门外杨业背影叫道:“代我向嫂子问声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耳濡目染
月东落,挂在树梢,淡淡的白,像一张纸剪出的影像。
疏星几颗挂在天边,一闪一闪赶远,灰黑天际已有发白迹象。
穆典可走在去账房的路上。
前日她被水火焱口不择言地『乱』骂一通,心中气极,是要当场走人的。
然后张姑来了,给她把了脉,又带她去怀仁堂外走了一遭。
多少年了,她再没有见过这么惨的景象。
遍地都是瘟患,叫她无处下脚。
她看着一张张濒死的面孔,听着痛苦的呻『吟』、失去双亲的小儿啼哭,痛失爱人和孩子绝望的嚎叫……还有那些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的大夫。他们蹲在路边,就着清水啃馒头;他们汗湿衣衫,双眼充血;他们累极晕倒,醒来说自己尚可坚持。
既觉心酸,又有感动。
张姑说:“你说你想习医,那你可曾想过你为什么要习医?
看了这些,你如果还想走,我不拦你。”
穆典可从来没想过要习医,但在那一刻,她忽然有了这样一种渴望。她的手是双染血的手,可以顷刻间夺取许多人的『性』命。她却从来不知道,用这双手去救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想救这些人,想去体会常千佛的感受,去了解在她缺席和即将缺席的这么多年,常千佛经历的,是一个怎样的人生。
张姑同她说起往事。
她说:“我是黄河大汛那一年幸存下来的少数一批人当中一个。
在那之前,我是个只会『吟』诗作赋官家小姐。
眼高于顶,愚蠢而傲慢。
觉得仕农工商,医卜道僧,排在后面的,都是不入流的行当。
那一年,黄河岸溃决,我亲眼见那些平日里满口孔孟之道,自诩忠君爱民的官员,卷着金银细软,带着宠妾优伶,弃了满城百姓,乘船逃跑了。
留下来堵堤的,是常家堡存善堂的大夫们。
大爷就是死在那场洪水当中。
老太爷亲自去鹤泽县扶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七十岁的老人,鹤发苍颜,老得让人心疼。棺木过道时,除了一个车夫,只有凌涪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因为那时洪灾过后,疫疾丛生,所有随行大夫都奔赴各处去救人了。
老太爷说:‘我为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你们都是大夫,你们该做的,不是陪着我这个老头子,而是不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失去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道路边。
那时,我刚刚被仓皇逃跑的丈夫丢弃在洪水中,心念成灰。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老太爷的话,突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后来去了常家堡。
入门的第一天,随先生宣读誓愿,那些字句,后来便一直烙在我心里。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先生说,若无真心,当早早离去为宜。今日我便将这话转赠于你。
你身上为何会有常家堡的纯阳内力,我不问你。
你当问问自己,那人爱你护你之初衷,是否为了你今日矜骄伤人?
你若不爱世人,如何期待世人爱你?”
张姑说完便去了。
穆典可望着脚下或坐或躺的遍地瘟患,默了良久,又回去账房了。
似她这种在鲜血杀戮里浸『淫』久了的人,并不会因为某个人,或某一句话,便改变心志,动摇了信仰。
但张姑说起誓愿时虔诚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心中有个地方,仿佛松动。
让她对这满堂视同陌路的病患,生出一种陌生的,连自己感觉惊讶,无所适从的亲近之感。
原来,这就是常千佛眼中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个即使正在承受灾难,也乾坤朗朗,大道向善的人世间。
水火焱就住在账房里,正端着一杯水,在院里漱口,见穆典可走来,很是惊讶,随后轻轻“哼”了一声。
穆典可欠身,想水火焱行了个大礼。
水火焱端着水杯,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看着穆典可从身边走过,唤人来开账房的门,心中便有一股邪火上来。
怎么突然就行礼了,他水火焱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让个小辈包容了!
水火焱气哼哼地回屋了。
穆典可从柜子里取出账本,还有扎成沓的各种大小单据,坐在窗边,潜心拨着算珠,内心无比充实,而不再觉得这是件无聊敷衍的差事。
这大概是她能与常千佛靠得最近的距离了吧?
做着他想要做的事,做着跟他同样的事。
天蒙蒙亮,各位账房陆陆续续来了,彼此笑着打过招呼,便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忙碌了。
徐攸南拿着穆典可昨夜画出来的机关图,一早就出去实地勘测了,所以今日并没有送早饭来。
厨房的李婶子和王婶子抬了两个大竹筐进来,分头给大家伙分发早餐:两个馒头和一个煮蛋。
发到穆典可面前时,李婶子特意多给了她一个鸡蛋。
“瞧这姑娘瘦的,多吃点补补。”
穆典可心中暖意油生。
原来快乐来的如此简单,只需要一个鸡蛋便可以做到。
她坐在窗户边眼,眉眼弯弯地含笑意剥着鸡蛋壳。
一小块一小块的蛋壳,像碎瓷片一样,密密铺在碧绿『色』爬山虎花纹的餐盘里,煞是好看。
溜花廊的尽头,负手站在转角处的常千佛却皱起了眉头:“帝王的早餐,叫花的晚餐。一大早,怎么吃得这么简陋?”
刘祖义心道我的爷爷喂,是您说该怎样就怎样,不能『露』了行迹啊。大家伙可都这么吃的。
就在这时,穆典可忽然抬头望这边看了一眼。
自然,常千佛和刘祖义站在隐蔽处,她是看不到的。
穆典可取过桌上一卷用来装订账本的线绳,剪了一截,对窗将长发束起,缠绕数圈。
然后低下头,继续就咸菜吃着馒头
过了一会,又蹙眉抬起头来,眉目间有霜寒之意,抬手拿起盘子里剩下的一个鸡蛋,在桌上滚了个来回。
复又转过头去。
常千佛低低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却有些心疼。猜穆典可定是把自己当作敌方监视的人了,应当是怕在怀仁堂中出手会伤了无辜,才会置之不理的吧?
常千佛想,这个女孩子,从前真的受了太多苦,自己将来一定要好好爱护她。
要让她诸事无忧,不可再这样时时警惕伤神。
常家堡里…还是很安全的。
刘祖义看他一时笑,一时愁,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
“小年这是在干什么?”
常千佛想起方才穆典可冷着眉眼往窗外一瞟,拿蛋在桌上一滚的情形,当真凶巴巴的,偏生他看在眼里,却觉可爱极了。
嘴角又忍不住牵出深弧:“她说她发现了我,让我滚蛋。”
刘祖义:“……”
发辫上缠线,桌上滚鸡蛋,原来是这个意思。
刘祖义瞟一眼笑得容颜灿烂的公子爷,心中感慨: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他家婆娘让他跪搓衣板的时候,他可从来都是笑脸相迎,从不敢甩脸子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送粥
心杨发现公子爷这两天的心情格外好。进出门时都会不自觉地笑,偶尔还会哼上两句小曲儿。脚步轻快,长袖袍摆掀起的风,满满都是春风的味道。
心杨猜或许是因为疫情得到控制的缘故。
当家的前来汇报时,心杨上前奉茶,听当家的说公子爷新出的预防瘟疫的方子『药』效神奇,两日内,服『药』的达三四千人,只有五人感染了瘟疫。其中三人症状轻微,用『药』后很快得到控制。
而昨日夜里,公子爷与宴老大夫,还有几位从第一线重症疫区回来的大夫商讨至四更天,定下一套针对重症病人的『药』方。
『药』庐接方后加紧煎制,送去冬养苑给那些濒危病人服用,天亮前便褪去凶险症状,转危为安。
竟对大多数病人都是管用的。
新『药』一出,今天一早从冬养苑送出去掩埋的死疫病人数目锐减。
不止常千佛,蒋越,杨平,还有李近山等人一早来汇报请示时,全都喜得合不拢嘴。
心杨也高兴。
她虽然没在最前线,亲眼见到最惨痛的情形。可是听到那些消息,心里也是难过的。
这场瘟疫像一团厚重阴云一样,笼罩在整个怀仁堂的上方,让每个人都心情沉郁,喘不上气。
如今这团阴云终于裂开了一线,让希望照了进来。
她觉得自己又重新充满了干劲。
心杨倚着门框打盹,身旁一阵风过,带来一股甜甜的花香味儿。
心杨记得这是西府海棠的香味,西府海棠名贵,只有聚沙堂的溜花廊尽头种了两株。莫不是账房来人了?
心杨睁开眼,却瞧见是常千佛。
此时他已书案前坐定,自取了油烟墨锭在黄州砚上研墨,提笔洋洋洒洒,一气书成,不知写了什么。
又抬起墨纸吹干,自个儿欣赏了一阵,眼角唇边俱是笑意,软暖香馥,像浸着柳枝,浮沉着落花瓣的一泡春水。
心杨忽觉自个儿是不是心思粗了。
公子爷这两日喜不下颜『色』,怕不只是为了疫情得到控制吧?
一大早散了会就跑出去了,饭也不及吃,觉也不及睡,回来精神头却更饱满了。
莫不是,会佳人去了?
心杨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转进茶水小间,自盛了热水的兽面纹双层底温食铜方鼎里头取了饭食出来,出门摆上桌。
此时常千佛已将纸笺放下,沉眉敛目,依旧看起了脉案。
心杨笑着招呼:“公子,不早了,用过饭再看吧。”
常千佛提笔在卷册上做了个印记,随口应了声:“好。”
仍又看了会,搁笔起身,就着身后木架子上的半盆清水净了手,走到饭桌前。
只见桌上吃食颇为丰盛。
一大碗手擀面条,覆了厚厚一层肉酱。两个香煎溏心蛋,藕粉元子,还有三个大牛肉包子,并一大盅鲜花甘草老鸭粥。
常千佛道:“不是说了和大家一样吃吗,怎么又备上这么多?”
心杨笑道:“当家的特意让人买来的,说公子『操』劳辛苦,饭食上切不可马虎。否则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扛不住这么没吃没睡地熬呢。”
说着取了白瓷碗与常千佛盛粥,笑道:“这是从致美粥铺里买来老鸭粥。他们家的粥,可是咱滁州城一绝。
熬粥的就一位六十岁的老『奶』『奶』,每天只卖十罐粥,只卖这一个口味。
单一是单一了些,可味道做得真地道,吃过一回,就还想吃第二回,公子您尝尝。”
常千佛接过来,取汤匙尝了一口,果然绵稠细腻,滋味浓香,引人回味。心中微动,问道:“杨护院来过了吗?”
心杨笑道:“没有。公子找杨护院有事,我去叫他。”
正说着,赵平抱了厚厚一大摞脉案走进来,扭头便叫:“老杨,公子找你。”
一会杨业便自门前一排大桑树后钻了出来,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满手灰泥。
“谁找我呢?什么事?”
常千佛嫌弃地看了眼杨业满手灰,让心杨打水来他洗手。
道:“有桩好差事给你。昨天不是有个小学徒帮你解决了筹锅的难题吗?这事办得漂亮,记你大功一件。你把这罐粥送去聚沙堂,表个谢。”
连理由都帮着想好了。
杨业“啧”一声:“这还没过门呢,就心疼上了?要去你自己去,叫你嫂子知道,非扒我一层皮。”
常千佛笑道:“嫂子那边我帮你扛着。咱们两个什么交情,这点忙你总不能不帮吧?”
杨业耐不住他磨,上来揭开盖子一瞧,道:“致美铺子的粥啊,你嫂子昨儿个还念叨着吃这口呢,哥们硬气,愣是没给她去买。”
杨业惧内怀仁堂第一。说完心念就捂嘴偷笑起来,常千佛也不拆穿他,笑道:“嫂子想喝粥,明儿让人多买一盅就是。”
杨业一挥手道:“不惯她这『毛』病。”
又道:“听说你昨天新出的『药』方子管用了?”
常千佛点头,颇有忧『色』:“还是有一小部分人不对症。”
杨业道:“瘟疫本就是顽症,十室九染,七伤八死,能对症一部分人,已经不错了。慢慢来,别把自己『逼』太狠……得嘞,我去给你送粥了。”
常千佛笑道:“有劳了,得空请你喝酒。”
“行啊,叫上李哲那小子,喝最烈的烧刀子,非把你喝趴下不可。”
杨业去不多久,蒋凡来了,常千佛询问了施粥布『药』用锅的情况,嘱咐蒋凡:“……征用水缸的事继续推进,从粥棚里换下五十口锅来,专门用来煮茶汤,负担堂中的热水供应。
厨房从中午起,恢复正常的饭食供应,大家伙都辛苦,多添些硬菜……另外,清点下库房还有多少燕窝,要是数量够,就取出来炖了,分去各房……”
常家堡的当家管事一向待下大方,逢年过节都有丰厚的年节银子,粮油绸布等等。平日里食宿更是不曾亏待。
可像常千佛这样,一开口就要倾库房燕窝来分食的手笔,还真是没见过。
心杨心中啧啧感慨:怪道人们总说财大气粗,财大气粗。
手中有银,说话就是这么大气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小福星是大菩萨
常千佛的意思,以蒋越的名义传达了下去,厨房再难也得照办。
中午抬去账房的饭食便多了整三大筐。红漆木格子抽出来,上面琳琅摆着烧蹄,卤猪头,酱板鹅,泥烤仔鸡,鲜炖鱼汤……只叫一众人看傻了眼。
刘祖义诧异:“不是说厨房忙着煮茶汤,锅用不过来吗?”
李婶子笑道:“听说是咱们堂有个小姑娘想出用大水缸煮『药』的法子,杨护院带人征了好几百口大缸,送去了粥『药』棚,换回七八十口大锅专门烧水煮碗,后厨轻松一大截。
当家的发话,说前几日亏待大家了。从今日起,饭食恢复正常供应,都给大家补回来。
别急,一会还有燕窝吃呢。”
厨房有难处,大家都能理解。可是正值干活出力的时候,粗茶淡饭地确实有些吃不消,听说要恢复伙食供应,还有燕窝送来吃,一众人俱欢呼起来,直夸当家的大方。
便有人笑道:“不知道哪个聪明小姑娘,想出这么好的点子,回头问问杨业,真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有人接道:“是啊,外头又施粥,又派『药』的,锅炉紧缺得狠。这下可是解决大麻烦了。你说咱们一群大老爷们,脑袋瓜还没一个小姑娘好使呢。”
“你个憨子,当时抡胳膊比气力呢。小姑娘们机灵呢,你看小年,才来没几天,那帐算得叫一个麻利,几个能比得上她……”
刘祖义听着众人议论,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只见穆典可捧着一碗鱼汤,安安静静地坐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可香。全然没留意到这边的谈话一般。
刘祖义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
早上常千佛才嫌给年小佛吃得不好呢,中午就又是蹄又是燕窝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鬼使神差地,再往穆典可身后看一眼,就见个眉目俊朗的青年,负手站在假山后,瞅着穆典可笑,那高兴的样子跟自己吃了肉一样。
刘祖义心中感慨:这哪里是什么小福星啊,分明是尊大菩萨啊。
吃完饭,穆典可并未说要走的话,把其他人的活分担过来,依旧坐在西窗下拨算盘。
一会水火焱来了,抱了一本大账册,站在门外喊:“新来的,出来一下。”
穆典可微愕,看众人都拿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敢情一账房的人,只有自己一个是新来的?
穆典可放下手头活计走了出去。
水火焱把账本往她手里一递,自转身背着手往前去了:“看你最闲,拿好了,跟上我。”
穆典可就有些懵:自己哪里闲了?
正好刘祖义过来同一个账房交待事情,一看水掌事这架势,是要抬举小年啊,连连朝穆典可使眼『色』。
穆典可也明白了几分,水火焱这是在同自己示好?
作何别别扭扭的?
抱着账本追上去,想着“老小老小”,自己何苦跟个老人家较劲呢,遂笑道:“水掌事,我们这是要去哪?”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生得模样又好,一笑起来像朵花,水灵灵,娇俏。水火焱哪好一直生气,语气平缓许多:
“去『药』库,吵架。”
穆典可一愣,随后“噢”一声,抱着账册小心跟上,别一不小心惹到这位脾气火爆的水掌事,平白受了池鱼之灾。
又走一程,水火焱道:“听说你以前经常帮你叔叔算账?”
穆典可道:“是,家里做生意,偶尔会帮忙。”
“帐做得很不错,我看过了。”水火焱咳了一声,依旧仰面傲慢『色』,说道:“不过年轻人不要太狂妄,狂妄会吃亏,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穆典可自觉理亏。
当时气头上说的话,过后自己想想也觉得挺过分,遂好声应道:“是,掌事说得对,我还要好好学习。”
牙尖嘴利的小豹子忽然变得跟只兔子样温驯,水火焱有些不习惯,道:“你还是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我要是说得不对,你跟我对骂也不要紧。可我要说得对,你就得听我的。”
穆典可笑道:“掌事说得都对,我记下了。”
水火焱翻了个白眼,甚觉无趣,好不容易碰到个硬脾气的,又软下去了?都让刘祖义那圆滑货给教坏了。
又说道:“从明天起,你搬来东边院,跟着我做事。小刘教不了你什么东西了。”
穆典可微愣一下:水火焱这是打算亲自教自己了?
可她没打算在怀仁堂久呆啊。
等应了这场急,疫情稳下来,她是要离开的。看老人家这脾气,最后知道又要气一场吧?
遂含糊应道:“谢过水掌事了……我要同我叔叔商量一下。”
水火焱“哼”了一声:“多少人求着我教,我还不肯教呢。”
凌涪同李近山,蒋凡等一干人从熟『药』所出来,一边走一边商讨着事情,不经意地目光一转,就见一道熟悉身影匆匆进了曲廊。
当即转头问蒋凡:“那是何人?”
水火焱与凌涪是熟识了,问的自然不是他,当下蒋凡朝水火焱身后的女子定睛看了看,道:“眼生得很,应当是新来的罢……莫非就是那位年小姐?也不对啊,那年小姐才气过水老一场,应当没这么快冰释前嫌吧?”
李近山笑道:“水老气『性』大了点,却不是小量之人。听说那位年小姐账务精熟,公子赏识得很,想来水老爱才……”
蒋凡笑道:“那敢情好,我还担心傅修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人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目光皆落在那一老一少两道匆匆离去的背影上面,全然不留意身后的凌涪脸『色』变了。
果然,穆典可就是那位年小姐……自那日常千佛饭桌上反常,一连两日,凌涪都瞧着他有些不大对劲。
时常不经意地流『露』开心『色』,却又敛着,生怕人瞧见一般。
凌涪本待查一查,因诸事缠身,又唯恐自己多想了,这才一再耽搁。
竟是大意了。
敛去满面忧『色』,依旧同众人议着事往前堂走去,和颜悦『色』地说道:“阿凡,你去把李哲叫来一趟,我有些事情要问问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檀郞多情
四合小院里芭蕉正浓。
徐攸南身穿一件蜜合『色』绣金线长袍,坐在一方长形小几前悠然斟茶。
宽大袍袖如流云垂拂,玉簪束发,额头缠着白纱布,不见病态,反添清雅,袍角随风动,飘逸如谪仙人。
小几上摆了两只茶盅。
茶汤清亮一束引入杯中,徐缓斟满。
徐攸南放下紫砂茶壶,抬头朝着院门口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人生之一大幸事,凌管家,请进罢。”
明宫的探子无孔不入,徐攸南一早知道自己要来,凌涪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他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走了进去。
两厢见礼就坐。
凌涪并不过多客套,开门见山道:“檀何意?”
凌涪已向李哲询问了事情经过。
他不像常千佛那样诸多顾忌,不愿惊动惊动人,因李哲对有些事知之不详,又特意将傅修,杨业等人叫来,逐个问仔细。
他可以确定的是,徐攸南设了一个局,利用怀仁堂众多人的感恩心思,侠义情怀,甚至包括傅修对穆典可的好感,一步步推进,最终顺利地入住怀仁堂。
目的很明显:要把穆典可送来常千佛身边。
徐攸南摇着茶汤,悠然笑:“凌管家以为呢?”
凌涪道:“檀是聪明人,当知道南北相望,天渊之隔,你做这些并没有用。”
徐攸南握着茶杯,悠悠望着天边浮云:
“人生百年光景,做的多少事是有用的?我近来时常有梦,梦醒怅然,最怀念的,还是昔日在长安时,赤脚上树摘桑葚果吃,或在秦娘河边,枕着草叶睡上一下午,或者看那村女撷柳编个藤条篮子,采草做个蜻蜓蚂蚱……最是无用,却偏生让人觉得快乐。”
徐攸南动起情来,语气神态拿捏细致,极富感染之力,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伤感。
这一点凌涪是见识过的。
云来客栈被围那一日,刘妍身边的侍女进院刺杀,徐攸南洒下那一片金叶子之前,那席:“莫再为贼,莫令家中老父忧心。”直叫常奇黎笑笑等人红了眼眶,同让凌涪唏嘘不已。
事后才得知竟是谎话一篇。
有此经历,凌涪自也不会为他这番话动容,道:
“檀却再也不会脱履上树,只为那一口桑葚;也不会耗费大把辰光,在草地酣睡;看村女织藤条篮子。
人生在世虽然短暂,但总有些使命,是值得坚守的,而有些事是不可为的。”
徐攸南笑道:“凌管家可有为心中志愿舍弃了什么?”
凌涪道:“有。”
譬如纵马山林的自由。可是那跟他现在做的事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
徐攸南道:“凌管家卫道牺牲,所以觉得常公子也该效法于你,有所舍得?”
这话便有些诛心了。
凌涪容『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如常:
“此事不是你我可以决定之事,无谓作口舌之争。”
“既不是你我可左右,凌管家又何必忧思多虑?你此番强加干涉,于事无裨益,于主仆情分却添了嫌隙……”
不得不说,徐攸南是个天才的游说者。
常千佛无法从心所愿,迎娶穆典可的阻力来自常纪海。而凌涪以仆人身份,虽得常家祖孙厚待,能做的毕竟有限。
也只能尽力阻拦,不叫常千佛越陷越深而已。
然而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常千佛已然情难自拔,他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回转,处理不慎,反添了常千佛的烦恼,叫彼此生出怨隙。
“檀好口才!”
徐攸南抬手,为自己斟上一盏茶,沾唇浅啜,目光飘远,神思悠悠,似无所寄:
“说来很多人不信,我其实一直拿四儿,当我亲闺女一样。
她小的时候,软软的一小点,被盟主抱着去后花园摘果子吃。眼睛乌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样子甜甜的,不似人间的娇娃,像天上的精灵。
我那时就想,倘若我有个这样的女儿,该是何等快意之事。
我猜盟主也是这么想的。
四儿还不到两岁,盟主就在自己的寿宴上为小六聘下了她。
小六他……”
提到金雁尘,徐攸南容『色』沉凝,灰蒙蒙似笼了一层雾颜『色』,沉声叹了口气:
“昔年我见他秉笔作画,见他提缰纵马,见他意气飞扬……都是往生之事,今不复见。
可我见得最多的,还是他牵着小四儿的手,在金家大院的繁华绮树当中,画栋雕梁之下,日复一日穿行。
两小无猜忌,这原本该是世上最美好的一段姻缘。”
凌涪道:“他毕竟另娶了。仇怨加身,即使这世上最真挚美好的感情也经不起蹉磨。我想檀在这件事当中一定出力不少,己所不欲者,勿要施于人。”
徐攸南饮了一口茶,叹息:“你只见他悔婚另娶,却不见他夙夜不寐,不见他心头煎熬寒复暑。
从我得知他不顾家族血仇,仍一意要同小四儿在一起之时,我就一直在试图拆散他们。
说来见笑,我妄负多智之名,用劲心机手段,竟不能让两小儿反目,其时他们两个……感情多坚。
后来,我决定对小四儿下手。
一回两回地杀不成,就引起了小六的警觉。那一次,我骗四儿去雪狼谷,他尾随而至,将她从鬼门关中拉了回来。
四儿中狼毒瞎了双目,怕他担心,便一路唱着歌儿给他听。我看见他那眼泪流了一路,大颗大颗的像葡萄粒一样,那画面至今记在我心中。
再后来,他母亲『逼』他在祖宗牌位前发下毒誓,他们两个的情分才算是彻底断了。
这些年,我看着他从一个明媚少年,长成现今阴郁的模样。
回想起来,他少有的几年快乐光景,都是同小四儿一起的。
或有一天,他大仇得报。又或者将来,他也会成一番就事业。只是那些遗失的深情与快乐,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便常常后悔,为何当初不能多容他两年?就算命运不可抗逆,至少在那两年,他亦可多抓住几分欢乐……”
凌涪对这些事情并无兴趣,然而听来是不胜唏嘘。
金雁尘的乖张沉戾,穆典可的冷漠疏离,皆是有根可循,实在让人不忍过多苛责。
徐攸南转头,目『色』沉定,望着凌涪:
“我做了这么多,可最终『逼』得他狠下决心,永不回头的,不是我,是他的母亲。
将来能『逼』常千佛做决定的人,也不是你,是常老太爷。
凌管家你何必学我,急这一日两日,枉做了小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随他
从四合小院出来,去往账房的这一路,凌涪心情反复。
少有地惆怅为难。
徐攸南不是多情善感之人,他说的那一大番话,看似感慨难已,其实字字句句都有目的。凌涪甚至都吃不准,他说的哪些话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却还是几乎被他说服。
最高明的说客,大概就是你明知他是个骗子,仍觉他有理。
凌涪半道改了主意,决定先去议事厅见过常千佛。
心杨倚门打盹,被脚步声惊动,抬头比了个“嘘”的动作。
凌涪往里看去,只见常千佛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头枕在手肘上,面上有疲态,嘴角微微翘着,像个梦见了什么开心事的大孩子。
凌涪问道:“公子爷今日饮食如何?”
心杨笑道:“胃口好着呢。这两天总喊吃不饱,两顿饭之间还要再添个馍馍。这两天疫情好转,公子爷心情也好多了呢。”
凌涪欣慰又怅然,情知这当中,有一半是为着穆典可的缘故。
清水镇上穆典可决然离去,常千佛惆怅低落,不思饮食,他是看在眼里的。
走过去,将滑落地上的毯子捡起,正欲盖在他肩上,瞧得书案前,一方铜胎鎏金纸镇下,压着一张浓墨纸笺。
上书着:几度过谢桥,叹昼永夜长。西窗正绾发,短驻不敢惊。欲遣东风展弯眉,勿叫作颦凝……
后头几行却是压在镇背下,瞧不得了。
常千佛察觉到身后有人,撑起手臂回起头来,睡眼惺惺松松的,道:“凌叔来了?”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回身去看墙角的沙漏:“什么时辰了?……申时了……”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思绪有些慢滞,想了下才道:“这时辰,尚义堂的补给该到了吧?”有些不可思议:“我竟是睡了这么久。”
凌涪道:“未时就到了。你要犯困,就去床上睡会,别强撑着,把自个儿熬坏了。”
常千佛笑道:“没事,睡一觉就精神多了。尚义堂谁来了谁?”
凌涪道:“冯老亲自带的队。你也知道他那急『性』子,片刻呆不得,茶没喝了一口就急着去了疫区,说是晚点再来给你请安。”
常千佛笑道:“看来冯老这几年身子骨越发劲健了,敢了这么长的路,还有这劲头。”
凌涪笑道:“可不是,亮起嗓子还跟破锣一样。”
心杨端了热茶来。
常千佛低头饮茶,眼微垂,正好见着被纸镇压着的半幅笔墨,抬手装作拂茶沫,宽大袍袖覆上桌,正好遮了那半幅字。
凌涪看在眼里,深觉失落。
公子爷竟是畏惧提防自己至此。
原先的话按住再不提,只说了些物资调配的事,便从议事厅出来了。抬头望天,叹了口气。
耳边无端响起徐攸南的声音:“我便常常后悔,为何当初不能多容他两年……”
罢了,都随他吧。
穆典可抱着账本,看见面前被骂得低头噤声的一排老少爷们,说不惊讶那是假的。
这不是吵架来的吧?分明就是来骂人的啊。
水火焱骂了一通,自己也上了火,摆摆手,满脸嫌弃,道:“算了,懒得跟你们说。小年,你来跟他们说,哪里有问题。”
穆典可根本没看过帐啊。
瞧见对面那位垂头丧气低着头的马管事,灵机一动,轻快应了一声,向那姓马的管事道:“不知道能不能向马管事讨口茶水喝?您看外面日头毒的,掌事一路走过来,热得满头是汗……”
马纯良微愣一下,随后拍头道:“看我,是我疏忽了。茶房有现冲的甘草梅子汁,我记得水老您最爱喝这口,您老您消消气,别跟这几个小的计较……”
将水火焱引去茶房。
又回头吆喝了一声:“满子,给年小姐上壶梅子茶来。”
两人前脚出门,穆典可立马低头翻起账本。
意个记账小书记颇有眼『色』,搬了个板凳过来。穆典可道了声谢,把账本往板凳上一搁,也顾不上形象,撩裙摆就蹲下来,双目如梭走,一目数行,一页紧着一页地翻页。
那小书记吓一跳:“啧,这翻书的速度绝了。看得过来吗?”
一个年稍长的书记员笑道:“小妮子别翻了,水掌事说的我们心里都有数,不用你来指。一看你就没用功吧,还挺机灵的,没让水老逮着。”
穆典可这才抬头,讶然道:“你心里有数,为什么还让水老挑出错来?”
另一人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以前管我们库房账务的是祁管事,他老在库房做了十多年,门门道道都清楚。是以我们就躲个懒,也就随便记一下,没个章法,报账时也是能简就简,大致错不了就是了。
这不刚知道祁管事回老家奔丧了。
水老也真是,都好几天前的账了。他也不早些说,憋着攒着做完了才想到秋后算账,瞧把自己气的。”
又说道:“这位姑娘面生,是新来的吧?”
那人也不知道哪里口音,每每说了一段话,尾音总要往上挑一头,抑扬顿挫的,把一番话说得甚是有趣。
穆典可笑道:“我是三天前刚来账房的。”
顿了顿,道:“我叫…年小佛,”
那几个年轻小伙子欢快叫嚷起来,全不像刚挨过训的样子:
“我叫马周。”“我叫胡扬兵。”“我叫张四有。”“那个是老田,老田最老,书读得最多。”
……
穆典可抱着账本走到水火焱跟前,恭敬叫了声:“水掌事。”
水火焱问道:“都纠正完了?”
穆典可道:“都说完了。”
水火焱喝了两碗甘草梅子后,才想起来,这本账没过穆典可的手。想着刘祖义说的,这姑娘天赋异禀,算账飞快,便把心放宽,坐茶水房里安心等着。
不想穆典可出来这么快。
谅她也不敢骗自己!水火焱颇为满意颔首,起身道:“那走吧。”
两人出了茶水房。
迎面见两个年轻人侧耳交谈走过来,两人见了水火焱,一起行礼:“水掌事。”
穆典可微怔了一下,不日前在水榭里听到的各种声音纷繁入耳,其中一道堪堪跟现在听到的一声温润“水掌事”严丝合上!
瞬将耳根子烧得通红。
那左边文质彬彬,玉『色』长衫的年轻人……是吴绿枝的表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又出幺蛾子
穆典可觑眼看那男子。只见此人二十三四岁模样,体态修长,相貌只是普通,然而气质儒雅,颇是不俗。
走过后问水火焱道:“水掌事,刚才那两人是谁?”
穆典可待人淡淡,此番主动打听,让火火炎很是意外,说道:“左边那个,是东熟『药』所的副所小杜,杜思勉,右边是杂务处的小肖,肖金磊。”
瞥着她耳廓发红,悟了:“你看上小杜还是小肖了?”
穆典可噎住,老人家说话也太不讲究了吧?
弗论她根本没这心思。就算有,这话也太直白了吧?
水火焱却不这么想,说道:“女大思嫁,有什么可害羞的?只不过小肖今年三月刚娶亲,你是惦记不上了。小杜倒是不过,人才好,又能干,重要的是还没议亲,我看行。”
行什么行啊?
穆典可想起那日水榭里的情形,心中一阵膈应,暗自呸了好几声。
却见水火焱皱起眉头,将自个儿通身打量一遍,又摇摇头:“不不不,不妥,你这身条样貌,配上这身本事,起码得嫁个小傅那样的才不吃亏……你要嫌小傅太斯文,小李哲也不错,这小子眼光胆气都不错,就是有点混……”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恼火的事,作『色』啐道:“这帮猴崽子,都让那常小子给带坏了。”
穆典可抱着账本,呆脸听着,心里却在想:杜思勉与吴绿枝之事,徐攸南应当是知晓的吧?他把云央送去吴母身边,究竟有没有拿这件事做文章的心思?
等回去得好好盘问他一番。怀仁堂为赈灾平瘟忙『乱』成这样,他若存了什么不义心思,想把怀仁堂拉进去为己所用,自己是绝不允准的。
正想着,听水火焱说到“常小子”,心中蓦然一动,像被人拿羽『毛』尖轻刮了一下,痒痒的按捺不住,也不管他前面说的那些话是否着调,问道:“常小子是谁?”
水火焱犹自忿忿呢,忽然态度来了个大转变,把脸一板,道:“什么小子小子的,常小子是你能叫的吗,那是公子爷。”
穆典可呆了一下,应道“噢”。
水火焱背着手往前走,语气里说不出的骄傲:“咱们公子爷,那可是不世出的天才。以前名气大得不得了的,叫什么穆四的,号称‘洛阳第一号神童’,哼,那跟咱们公子爷都没得比我告诉你……咳咳,当然人已仙逝,这么说人家也不好……”
穆典可讶然,转念想水火焱醉心账务,不关心江湖事,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也属正常。
还是不要吓他老人家了。
水火焱继续说道:“咱们公子爷六岁就能下『药』堂问诊开方,十一岁就能『操』刀破腹取恶卵,少年就有‘医仙’之名。”
“公子爷不仅医术高明,习武作文样样都拿手,说是通才也不为过。更难得的是他不骄不躁,待下宽和,温良谦恭。虽说年纪轻,可这上上下下的人就没人不服他的。”
穆典可还是头一回从别人嘴里听到常千佛的事情,面泛着柔光,嘴角噙笑认真听着。
哪想到水火焱半天不听她出声,突然止步回过头来,正好将她满脸异『色』尽收眼底。
当下神『色』就有些古怪:
“我可告诉你啊,你千万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咱们公子爷那是什么人,是能随便肖想的吗?你别仗着自己长的好看,就想些乌七八糟的,勾引『色』诱什么的。”
穆典可“啊?”了一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勾引还『色』诱?
是谁想法乌七八糟!
穆典可无语:水火焱看着古板正经的一个老人家,想法还丰富多彩的。跟徐攸南简直有得一拼。
水火焱道:“我可不是吓唬你。早几年公子爷下各地『药』堂巡视,总有那不懂事的小姑娘脱光了衣服,偷『摸』着往被子里钻,要不是公子爷仁厚,扔出来时还记得裹床被子,啧,哪还有脸见人哪……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哦。”
穆典可瞠口结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叫“你们这些小姑娘”!
登时脸涨得通红,怒道:“你不要『乱』捎带我,我又没做过这种事!”
水火焱一脸窥得天机的自信了然模样:“瞧瞧,还恼羞成怒了,是谁一听到公子爷,两眼都直了的。”
穆典可不吭声了。
水火焱道:“我是看你是棵好苗子,怕你走歪,才好心提醒你一句。别人我还懒得说她呢。”
穆典可百口莫辩,蔫蔫道:“多谢水掌事提醒。”
水火焱见她这幅模样,当她知难『迷』途返还了,欣慰道:“诶,这就对了。好好干活才是正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哪有那么多飞上枝头的好事。靠祖宗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
穆典可实在接不上这话,见水火焱盯着自己看,只好又说道:“噢”。
一老一少各怀心思地回了聚沙堂,意外发现傅修也在。
自从上次穆典可与水火焱冲突,误伤了傅修以后,傅修已经好几天不『露』面了。今次见他,依旧笑意可亲的样子,倒不像存了隔阂。
穆典可有些尴尬,上前歉然道:“上次……真的很对不起,你的伤,不要紧了吧?”
傅修笑道:“无妨,当时人多情况又『乱』,你也吓坏了,又不是故意的。”
刻意抹去了她患有恶阳症的事实。当着一众账房的面,摇了摇自己的胳膊又伸伸腿,笑道:“怎么说我也是在荣骨厅做事,要是连自己的筋骨伤都治不好,岂不是贻笑大方。你瞧,这都好利索了。”
笑得清风明月地坦然。
穆典可便也笑了,梨涡漾开,如细柳划过水面起的涟漪,清浅动人。
“噢,对了。”傅修面微红,低头作掩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说道:
“这是你叔叔给你留的信。他下午收了急件,说是有要紧事,要急着南下,又找不着你人,所以找好留了封信让我转交你。”
穆典可微愣了一下,徐攸南这又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从傅修手中接过信拆开来看。
不得不说,徐攸南一手字写得是真漂亮,轻灵飘逸,叫人赏心悦目。可那信的内容就很嫌人了。
絮絮叨叨三大页纸,扯谎连篇,全是废话。
说什么扬州的生意出了状况,急着赶去调解,让穆典可安心在怀仁堂呆着,千万不要出去『乱』跑,不要让谭朗给逮到。
最后还抒情了一大通,说侄女从小没离过叔叔,此去甚为不舍。小佛千万照顾好自己,衣裳勤添减,努力加餐饭,不要挂念叔叔……入戏颇深。
傅修道:“你叔叔说他忙完生意上的事,就会立刻来滁州看你。她留了昭辉在怀仁堂照顾你的起居,还托我和杨业好好照应你。
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们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是
送走傅修,穆典可坐在窗边很是懵了会神。
徐攸南主管情报,他若有心躲起来,自己很难找到他。可问题是,徐攸南这么做的用意究竟何在?
自然不是为了把自己送进怀仁堂当小学徒。穆典可不至于天真地相信,凭她送几车『药』材,帮账房算几天账,常纪海就能欣然接纳她,这一点,老于世故的徐攸南自然也明白。
一开始,她以为徐攸南只是想借住怀仁堂中,好掩饰身份,方便行事。
也因此她对被利用了的傅修是怀有愧意的,所以傅修有意请她到账房帮忙时,她并没有强烈反对。现在看来,她揣错了徐攸南的用心。
徐攸南仅仅只是想让她留在怀仁堂中。为什么?
穆典可忽然想到某种可能,心下一咯噔,下意识地往窗外望去。好巧不巧,正好看见刘祖义昂首挺胸地负手从溜花廊下走过。
穆典可蹙眉念头一转,便有了主意,将桌角那方青州石砚台抓在手中,头伸出窗外去,挥手叫了声:“刘管事。”
刘祖义回头笑:“小佛哈,辛苦啦,注意休息。”
连敷衍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
穆典可手一甩,刘祖义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从穆典可袖子里飞了出来,绕过海棠花树,冲那根盘绕着金银花藤的人粗大柱子去了。
斜飞上廊檐。
“哐”一声重响,房檩被砚台撞得重重一颤,瓦缝里的陈年积灰扑簌簌往下掉,石砚带着廊顶上一大片葵纹瓦当稀里哗啦地往下泼落,坠势惊人。
穆典可有些紧张地盯着那柱子后面看,只听啊呸呸几声,李哲一身是灰地从金银花墙后窜了出来,堪堪躲过那一块飞速下落的石质砚台。
转身朝穆典可幽怨地看了一眼,捂着额头跑了。
穆典可愣住,心中隐隐是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又有些失落。
怎么会是李哲!
刘祖义是个不晓武艺的账房,平素打交道的都是文质彬彬的斯文人,像水火焱这种一言不合跳脚骂的人物在他的认知里已算凶悍了。
却完败给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刘祖义满头是会,望着脚下一地破碎瓦当,懵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还没忘了自己的人物,抬头叫:“小佛啊,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下手狠了啊。”
穆典可刷地涨红了脸,听见同屋几个账房在身后窃窃地笑,心中懊恼不已。
反正事情也做完了,赶紧逃吧,这么丢人。
收拾好桌面,把个头快低进胸口,在一群善意含笑,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逃也似地跑了出来。
出门还在想,怎么会是李哲呢?
此时李哲正站在聚沙堂南边的一间茶水房门口,大力地抖着袍子上的灰,回头冲屋里头端着茶杯,乐不可支的常千佛呲牙:
“你让老子去溜花廊下面站上一站,可你没说你那媳『妇』这么凶悍啊。”伸手拍着自己满头会,看着面前轻烟似的扬尘,简直牙疼:“真他娘的!要不是老子闪得快,这脑袋就开窟窿了。”
常千佛斜歪在梨木大敞椅上,怡然喝口茶,笑道:“你这份情我承下了,哪天有用得上哥们的时候,哥们义不容辞。”
“滚蛋!”
刘祖义一路小跑过来,兴奋道:“公子公子,小年走了,看样子八成是信了。”
常千佛满意颔首:“这件事办得漂亮,我记下了,年底论赏少不了你的。”
刘祖义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常千佛又看向一脸黑沉的李哲,徐徐道:“你们那位傅掌厅,最近是不是太清闲了?你琢磨琢磨,多派点事给他做,也省得一天到晚总往账房跑。”
刘祖义听得心里一惊。公子爷怕不是在敲打自己吧?傅修这几天都没来,常千佛的话他还没机会转达呢,那晓得傅修头一回来,就让公子爷撞个正着。
这倒霉催的。
穆典可出了账房依旧疑虑未消,又溜回账房,从偏房里找了几个空白账本子,一路抱着往前堂去,逢人就搭话:
“我是账房新来的,水掌事让我去给公子爷送账,公子爷不在,你知道公子爷去了哪里吗?”
众人皆拿个奇怪的眼光看她:“你说的是二爷吧?公子爷何曾来过滁州?”
穆典可尴尬道:“对对,我记『性』不好,总听水掌事夸起公子爷,就给弄混了。听说二爷的医术也可厉害了,研究出预防瘟疫的方子,只要服了『药』就不会染病了。”
众人对这个晕乎乎的姑娘报以十分的耐心:“你弄错了,研究出预防方子的是巩大夫。二爷的医术当然是十分了得的,二爷来后,从冬养苑抬出去的人都少了一大半呢。”
穆典可这下彻底没头绪了。
难道杨业那天公巩不分,真的只是个口误,是自己想多了?
算了,还是先去找昭辉,看看徐攸南到底想干什么。
昭阳和昭辉一直在杂物所帮忙,这个穆典可是知道的。
问了路找过去,只见杂物所白墙黑瓦的连排房屋后面是一条清渠,房屋与水渠之间隔了一二十丈空地,支了大锅二十余口,正驾着柴,沸滚滚地煮着汤『药』。
整个空地一片白气缭绕,弥漫着冲鼻『药』味。
沿着清渠东西两边各以块石筑砌了两个大水槽,从水渠中担水浇灌。女工们口鼻上蒙着防瘟的布『药』袋,只余一双眼睛在外,手上戴着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连袖手套,围在水槽边手脚麻利地涮完。
气力大的男丁将成筐清洗过的陶瓷碗倾倒进汤锅里烫煮,掐着时辰捞出来。运送到东边的水槽,由女工们再次清洗,随后装筐。
不断地有人拎着筐送碗进来,自西边入,再去东边领了煮洗过的碗离开。
穆典可猜,『药』锅煮碗应当是为了杀瘟,防止病人用『药』时相互感染。
怀仁堂的大夫们做事果然心细。
昭辉举着一根臂粗的大木棍,在汤锅里不停翻搅,偶尔停下往锅里续添『药』材。忽然一抬头,看见了抱着账本站在清渠边的穆典可,忙转身拜托旁边的一位女工帮忙照看,放下搅『药』棍奔了过去。
拉下蒙面的纱布罩子,秀丽的脸蛋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把双手在长裙上背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这是徐长老让我交给姑娘的。”
果然还有信!
徐攸南可真是闲得能折腾,要是怕傅修看去,大不了写封密信好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写了封三大页声情并茂的假家书。
也是服气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前路渺
穆典可一边拆信一边问道:“他怎么把昭阳带走了,独把你留下来?”
昭辉道:“昭阳本来也想留下伺候姑娘,可徐长老说,方公子在健康有难,昭阳就跟他去了。”
穆典可蹙眉:方君与有难?!
转念一想,这八成又是徐攸南拿来哄昭阳的鬼话。
徐攸南想达成什么目的,总能找到办法,然而真正的动机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果不其然,信纸头一页,就是一张几乎占据了一整张纸笺的大鬼脸,右下角书一排小字:哈哈,骗你的!方家已于五日前秘密送方弦离去建康,不知所踪。
一把年纪了,还玩这种小孩把戏!
穆典可甚是无语。
抽出第二张信纸接着看,这回徐攸南语气正经多了,一共说了三件事:
其一,右丞宁玉率太傅王瑶,司空陈光地等二十多名官员,联名上书弹劾左相容翊私自用兵。
后经查实容翊于调兵前三日上了奏疏,说在健康西北方向发现大股匪寇,作战能力极强,疑是潜入境内的胡人军队,恐危及京师,请兵剿匪。
然而这道奏疏却遭宁玉一党扣压,未达天听。
两派系各显身手,互相攀咬出一连串新科旧案,将个朝堂闹得个沸反盈天。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以容翊和宁玉两人皆被罢免相位告终。
宁玉连降三级,挂职中书侍郎。容翊则以老母病重,需要床前侍疾为由,主动请辞官位,赋闲在府中。
穆典可不由在心中冷笑。
陈兵围杀之事,显然不是容翊一人主张,最终却被推出来做了皇家的一块遮羞之布,果然天家心思,最是虚伪,亦最无情。
然而容翊在大势既定的情况下,竟然利用此事作局,将宁玉也一并拉下了马,可见其手段。
往后与此人打交道,还须得慎之又慎。
其二,北国三皇子拓拔祁秘密潜入南境,修书金雁尘,有交好结盟之意。金雁尘则一改之前拒不受招揽的态度,决意接受拓拔祁的示好,让徐攸南带着翟青等人即刻赶赴宋城与之接洽。
金雁尘自己则留在建康,在宁玉的引见下,与朝中之人结交,另作图谋。
至于为何不让穆典可前去宋城,据说是因为拓拔长柔随拓拔祁一道到了宋城的缘故。
当初在酬四方,金雁尘审问过拓拔长柔以后,提醒过穆典可要提防拓拔长柔,说拓拔长柔因为一些原因对她不除不快。
至于什么原因,金雁尘没说,穆典可也懒得去猜。
但可以确定的是,徐攸南在此事上并没有说谎。
最后一条是关于谭周的,极为简略。只说谭周等人动向不明,让穆典可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他从宋城回来再说。
从信上安排可以看出金雁尘策略上的大转变。相对于水深浪高,潜伏大鳄无数的南朝廷来说,谭周只是一条小鱼。
谭周欠了金家的债自然要偿,但他已不是主要之敌。
天边吹来浓厚云层,将金乌遮挡,天光骤然暗淡下来。
穆典可收好信纸,看着清渠边栽种的杨柳树迎风狂摆,一路倒向远方,眼神悠远而怆然。
这一场陈年的深仇,终究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前方的路,已然看不到尽头。
夜里穆典可又去探了一遍谭府。
依旧无所获。
果如徐攸南之前所说,谭周从洛阳带来大量的杀手精锐,并请来众多的江湖高手助阵,这么多人同时驻守在谭宅内,不可能一点行藏都不『露』。
那么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是真的出城避瘟去了?还是就隐藏在滁州城内她看不到的哪些角落?
谭周究竟做着什么样的打算?
穆典可思忖着,等下次见到金雁尘,一定要同他商议,把部分“随风潜入夜”的调用权力抓到自己手上。
从前徐攸南还算本份,收到消息后会第一时间筛选提取出有用信息呈报上来,及时而准确,从未出过纰漏。
也因此穆典可对他十分放心,从未想过要限制他的权力。
可这次滁州之行,徐攸南可以说是状况百出。消息拖拉不说,还经常是语焉不详,含含糊糊,偌大一张情报网就好像突然失灵了一般,刺探不到一点有用消息。
这当然不是扇子和锦衣行的问题,问题出在徐攸南。他另有盘算!
穆典可并不知道徐攸南在谋划什么。但出于对他这个金家老人的信任,亦未过深干涉。
从前也有过诸如安排女刺客床笫间刺杀,挑拨人家夫妻反目骨肉成仇,甚至需要牺牲明宫弟子的『性』命以达到目这一类任务,穆典可是坚决反对并嗤之以鼻的。徐攸南便私自办了,并不征求她的同意。
但无论徐攸南怎么阳奉阴违,在关乎大局的事情上却从不含糊。
穆典可也就安心放他去折腾,想着他若真的控制不住局面了,自然会来同自己商量。
结果徐攸南竟然跑了?
什么有用的东西都不留下,说一句“动向不明,勿轻举妄动”就跑了。
这个老东西!
穆典可咒了一声,从树上跳下来。轻功几个起落,出了谭家大院。
两个打更人从巷子里转出来,一人提铜锣,一人执梆子,昏黄一盏灯笼在空『荡』大街上摇晃着,像游走人间的幽冥鬼火。
“咚!咚!咚!”
一长两紧,三声锣响后,更夫粗着嗓子吆喝起来:“三更天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忽然一个更夫猛地掉过头去,只觉后背凉嗖嗖的,一道黑影稍纵即逝,高墙上月光惨白,悄无声照着,透着阴森森的味道。
“老王,你刚才看到什么没有?我……我好像看到鬼了……”
女鬼穆典可现在很生气。
她很讨厌这种如瞎如盲,什么都不在掌控中的感觉。骂了徐攸南好几遍,往槐井街的大院去了。
自从谭朗上次带人来一顿打砸后,大院内一切陈设物品都没再动过,被砸烂的桌椅,缺了腿的板凳,依旧『乱』七八糟地躺在院中石板上。
但穆典可每晚都会潜回来布阵。
她从来都觉得,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做了,就不会是无用的。
敌未明,不可动,那么她便以最饱满的战意去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穆典可要布的阵名为五煞夺魂阵,是仿柳家的困龙阵,布成一个半阵,交手时以人力催动阵气,困杀敌方。
柳家灭门之后,她在清平居中休养,便一直在构思着此阵的布局。
柳家大宅中之所以能结成威力无比的困龙大阵,乃是因为宅基之下有分布极广的承压之水,是为“地利”,不可复现。
穆典可遍查古籍,最后合阴阳五行,取殷商五大凶阵“天煞”“地煞”“日月煞”“草木煞”“四时煞”之阵意,合称此阵。
出发时她心中已有轮廓,到实地后再依据地势作调整,虽说云央被徐攸南另派了任务,只有她一人布阵,因熟稔缘故,倒也不太吃力。
账房事务对她来说算轻松,白天里一面算账,一面思索阵法,晚上花去一个时辰布阵,几天下来,五煞阵已初见雏形。
回到怀仁堂已是四更天。
堂中人声不歇,昏黄的薄纱灯笼引着人们来往穿走。有端着托盘去医养苑送『药』的,有换班去看守『药』庐子的,有往前堂坐诊的,有赶着去疫区的,有赶车到仓库卸粮的……嘈杂忙碌,却又充满着人情味儿。
这是穆典可从未感受过的,温情而又暖和的味道,让她有些感动,心中欢喜。
和衣睡下不久,雄鸡打啼,灰蒙蒙的天际浮现鱼肚白。
昭辉已经起来多时,蹑手蹑脚地到院中打水洗漱,洒扫屋院。
穆典可便也起了。
坐床边将长发梳理顺,绾了个最简单的小山髻,用乌木簪子簪住,余发自垂落。
又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短襦,一条水蓝『色』褶裙,并米白『色』薄纱罩衣。
那短襦是七分窄袖的,拨弄算盘,书写都方便。
主仆俩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各自去了。
这一日的早饭比昨日丰盛了许多,有汤汁饱满的肉馅包子,有鸡丝汤面,红糖粑粑,香煎蛋,还有燕窝粥。
独穆典可分到的一碗血燕窝。
李婶子笑着解释道:“是小李哲一大早送去厨房,特意让熬给你的呢。”
一众账房会意地笑。
穆典可把头低下,有些赧然,一碗血燕窝食不知滋味。
依旧想着:为什么会是李哲呢?
饭后水火焱便来了,问穆典可:“同你叔叔商量如何了?”
穆典可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水火焱昨日说的叫她搬去东苑之事,道:“我叔叔……有急事去扬州了。”
水火焱一听高兴了:“那好啊,你叔叔不再,我替你做主了。”
大手一挥,招呼几个年轻账房:“小赵,小李,来,你们两个,把小年要用的东西抬到东苑去,放我那屋子隔壁。”
穆典可目瞪口呆,水火焱果然不负其名。不仅脾气火爆,做起事来也是这般雷厉风行。
盛情如此,再推却就是真的不给水火焱面子了。
东苑有现成的桌椅。几本账目,一张算盘,哪里需要两个人抬了?穆典可连声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自收拾了物件搬去东苑。
不等收拾停当,外面来报,说从钱塘调运银两的马车到门口。
调集银两数额巨大,自要水火焱亲自验收入库的。
水火焱此时正打算去西『药』房处理一干事宜,闻言二话不说,将账本子塞到了穆典可怀里,让她代自己去交涉
算账穆典可没问题,可真要同人言语交涉那就难了。
她知道水火焱是在有意锻炼自己,否则不至于那么多老账房他不用,偏偏派自己一个新手去完成这么重要的事。
嗫嗫嚅嚅没几声,水火焱脸『色』就变了,只好心一横,硬着头皮答应了。
账房在主轴东侧,要去西『药』房须得穿过三条长廊,一片柳树林子,还有一座月牙状的狭长花园。
穆典可抱着账本下曲廊台阶,正好遇着李哲与蒋凡迎面来。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头,满面笑意地叫了声:“李哲。”
李哲一抬头,见穆典可抱着账本盈盈立在台阶上,两眉弯弯地冲着自己笑,星眸之中柔情几许,下意识心中就是一惊。
“年小姐啊”
蒋凡诧异地看了李哲一眼,这小子今天怎么了,一副怂样。
穆典可笑生两靥,那笑容多柔美,李哲心里就多慌。
什么情况!
自己不过替常千佛顶缸,到那溜花廊子下面站了一下,怎么还站出麻烦来了?
这年小姐怕不是真的误会了罢?
正理不出个头绪,穆典可已轻移莲步走到跟前,离得甚近。
李哲脚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往后退了一寸。
穆典可心中瞬时透亮如雪。
果然不是李哲!
倘若真是的是李哲思慕于自己,日日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又怎会面对自己的示好,不但没有回应,反而视之如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笑道:“多谢你的血燕窝。不知道公子爷近日可安好?”
这话转得太快,李哲有些猝不及防,差点就脱口道:“你不废话吗,忙成鬼一样,还能好?”幸而反应得快,及时收住了,笑道:“不知年小姐说哪位公子爷?”
穆典可笑道:“常千佛啊,怀仁堂还有第二位公子爷吗?”
开门见山,又是一个措手不及。
李哲笑着打了个哈哈:“啊,你说千佛啊,说起来,好久都没见过这小子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逍遥快活。”
穆典可望着李哲笑。
李哲心中就有些发『毛』。
这小女子的眼神实在太过深邃犀利,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眼底含点笑,就仿佛是洞穿了你的灵魂,不声不响地看你做戏呢。
穆典可说道:“一个刚刚进堂的小学徒,居然认识公子爷,还直呼其名,李公子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李哲笑不出来了。
偏蒋凡不明就里,还跟着接了一句,道:“是啊,你是怎么认识千佛的?”
穆典可幽幽道:“旧识。他认得我,我却不知道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抵赖就没意思了,李哲转身,拿手往北面浓荫中一指:“喏,他在那,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这回轮到穆典可怔住了。
她心中再多怀疑,没被证实,终究是不敢肯定。
现在却是明明白白的事实了。
原来……真的是他!
穆典可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喜还是酸,眼角发胀,有蒙蒙雾气浮上来,迅速低头,冲蒋凡和李哲二人一弯腰,抱着账簿匆匆奔离。
李哲突然反应过来,叫了声:“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有人闹事
穆典可抱着账簿在垂花廊下飞跑。眼前浮现的,全是那日在清水镇,常千佛黯然神伤的表情。
他说:“典可……你真的很霸道……你想爱了就爱,想放手就放手……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我做什么样的决定,你也不能干涉。”
他……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罢?
否则不至于这么多天都不见她。
这些日,他就在溜花廊里默默地瞧着自个,她却懵然不知。
早上那碗血燕窝,是他让李哲送去厨房的吧?还有昨日杨业送去的账房那盅鲜花甘草粥……
他还记得让人给她送吃的,应当…也不是那么生气罢?
一幅柔肠转了千道,竟仍无法揣头常千佛的心思。罢了……都决意走了,还去揣他怎么想的作甚?
李哲从后面追上来:“年小姐,看你是要去西『药』房吧?初来乍到的,别走错了,我正好顺路,我带你去。”
穆典可抿着唇,眼里水光滟滟的,只不说话。
倒叫李哲有些手足无措:刚才还笑得吓人的,怎么转头就哭上了?
穆典可过了好一会才说话,声音瓮瓮的:“我不顺路,我去东『药』房。”
“噢”
李哲反应过来:“不对啊,这是往西,去东『药』房你走反了啊。”
穆典可一愣,随即神情尴尬,把个螓首埋得更低,转身往回走。
李哲愣住,一咬牙,骂道:算了,老子豁出去了!
拔腿追上去:“东『药』房我也顺路……”
看着穆典可诧然的眼神,李哲简直想伸手捂脸。真…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回头非得狠狠敲那小子一笔才解气!
穆典可也看出李哲的意图了,道:“不用了,我认识路。我要去前堂。”
李哲哪能让她去前堂啊,去了前堂就回不来了,反正是豁出去了,索『性』一步上前,拦住穆典可的去路。
长廊尽头,一片向阳空地上,支了一排五六架丈高的三足梯架,一群小男孩赤着脚爬上爬下,往宽板上搁放摊了『药』草的簸箕。
忽然一个坐在梯顶上小男孩回过头来,指着李哲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快看哪,李大哥耍流氓!”
一个蹲在地上拣『药』的七八岁大的男孩子回过头,大声嚷嚷起来:“我要告诉修哥哥。”
李哲脸一黑:告诉个屁,傅修自身都难保了!
正爬在架子上晒『药』的十几个小男孩俱望向这边,哈哈大笑起来。地上埋头拣『药』的一群小不丁点一听上面这么热闹,撒了手,脱鞋就往上爬,一个个晒猴似的往上拱,先爬上去的还不忘转身去拉后头的一把。
不一多会,五六个晒『药』架子上便挂满了人,一个个嬉皮笑脸的,或扒着架子,或盘腿坐着,晾『药』的簸箕没地搁,叫顶在头顶上挡太阳,活像进了猴山似的。
李哲挥手道:“去去去,小屁孩子,当心掉下来摔死你们!”
一群孩子跟过年似的欢腾,一面伸着脖子去瞄穆典可,一面嬉笑起哄。
不知道谁起了头,三五不齐地喊唱起童谣来,唱到后头齐整起来,朗朗贯云。正是那首街坊传唱,逗个开心的《张二麻子》。还贴心地改了姓氏:
春天来,桃花开,李二麻子想婆娘啊。
东家看,西家瞄,王家姑娘最漂亮哟。
前头追,后头堵,姑娘回头一巴掌呀。
哎哟哟,麻子哭,谁让你好耍流氓!
……
李哲脸都黑成锅底了,脱下脚底鞋子就砸了过去。那叫嚷得最起劲的小男孩“哎呀”一声翻下『药』架子去。
穆典可心中一凛,单手夹住账本,足尖一点,飞快掠了出去。
将至跟前,却瞅着那小男孩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到地上,抬头笑嘻嘻道:“这个姐姐轻功好厉害啊!”
几个小男孩坐在架子上起哄:“姐姐长得也漂亮!”
穆典可呼吸一滞:居然让几个小屁孩子给调戏了。
正在这时,蒋凡身后跟着一群人,疾步匆匆地奔了过来。李哲当时就牙疼了:“不是让你去议事厅送信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群小泼猴他真的架不住。
蒋凡脸『色』阴阴的,脚步不停:“前堂有人闹事,踩死人了。”
李哲一听哪还顾得上穆典可,火冒三丈道:“哪个王八蛋?在哪!”说着转身往前冲,叫蒋凡一把拽住:“你干什么去?寻人打架去?几百号人堵在门口呢,你再去浑一把,是想越添越『乱』?”
李哲这才稍微冷静下来,放慢脚步,跟在蒋凡身后,问道:“谁挑的?为什么事?”
蒋凡道:“还不知道。说是咱们堂卖假『药』,毒死了人。”
李哲火又上来了:“放他娘的狗臭屁!”
两人边说话便往前冲,片刻就去远。
隐约听得李哲问道:“这事不要告诉千佛吗?”
蒋凡道:“先去看看情况……昨儿又熬了一宿,刚睡下……”
穆典可仗着耳力敏锐,将两人后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眼下满城闹瘟疫,常千佛忙得连觉都睡不上,就这样还抽出空去账房看自己。她却在这儿娇气矫情着,不想着帮忙,还净给添『乱』……
正兀自思量着,听见稚嫩的嗓音啐骂道:“哪个混账王八蛋,打死他!”
一回头,见一群小萝卜头正气汹汹地顺着架子往下溜。几个小少年边跑边提鞋子,动作快的已经跑出了三四丈远。
穆典可一见这架势不对,大声喝道:“站住!干什么去?”
哪有人听她的。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直接架子上蹦了下来,落地在地上滚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打架去!娘的,敢欺负到咱们怀仁堂头上来了”
一面跑还一面回头招手:“快快快,跟上!”
穆典可伸手捞了个刚从架子上跳下来小萝卜头,那萝卜头挥着胳膊徒劳挣扎,样子快哭了:“姐姐,你放开我啊,我要去给同胞报仇。”
穆典可险些叫他这一声“同胞”给逗笑了,手上却不停顿,径直点了那孩子的不动『穴』。
从后面追上那群撒豆子『乱』窜的小孩子,一伸手一个,全给定在了原地。
一群半大孩子报什么仇,都是去添『乱』的。
那光着脚摔了跟头的小男孩情绪相当愤怒,大声叫道:“姐姐,你还是不是怀仁堂的人?你有没有一点男儿血『性』!”
另一个说道:“她又不是男的。”
小男孩哀嚎一声:“我爹说得真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治暴
怀仁堂的正厅外人声嘈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好几百人『操』着扁担,握着铁棍疯狂地往里冲,刚被怀仁堂的护卫驱逐出来,又红了眼地一大波涌上去。俱神情悲愤,叫骂不绝。
都是些平头百姓,护卫们纵然手上有刀,亦不敢随意出鞘。只得横抓着刀鞘,以肉身和刀柄筑起一道围墙,挡住眼前已近疯狂的暴民。不少人的脸上脖子上俱被抓得鲜血淋漓,有的被打破了头,鲜血汩汩往下流淌。
杨业和蒋凡忍得浑身都在发抖,却仍只能下令众护卫只许抵挡,不可杀人。
堂中号哭声不止,是先前被踩死踩伤了的病人家属正在哀声痛哭。
蒋凡伸手大叫道:“大家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的哭喊与叫骂声中。
一个护卫被一个庄稼人模样的壮汉一棍子敲在额头上,当场晕倒过去。
李哲怒不可遏,挣脱蒋凡的手,上前就是一脚,踹得那庄稼汉捂着肚子往后倒去,立马被身后不断上涌的人又推了上来。
有人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坏人堂打人了!怀仁堂卖假『药』,还打人!”“怀仁堂恃强凌弱,杀了我们的妻子孩子,现在连我们也不放过。我们报仇!”“对,报仇,烧了他们,杀了他们。”
李哲脸『色』铁青,飞身跳起,数脚连踹下,前面冲得正起劲的人群又倒下一片。不时夹杂着尖叫声:“打人了!打人了!没王法了!”
李哲将人群『逼』退了一尺,反手将身后一个护卫的长刀抽了出来,亮在身前,龇牙横目:“来来,都过来,爷老子今天不光要打人,还要杀人呢。你们他妈的踩死人就不犯王法好好,老子不跟你们讲什么王法,爷爷手里的刀最硬,谁不怕就上来。”
人群寂了片刻。
有个斜眼吊嘴的年轻人高喊起来:“大家不要怕他,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动手。蒋越就在里面,大家冲进去,给咱们的妻儿爹娘报仇。”
人群又『骚』动起来。
李哲沉着脸,扬手一刀就朝那人砍过去,气势虽然凶狠,但到底收了手,只刷地削下一片耳朵来。
那年轻人捂着耳朵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众皆『色』变。
蒋凡脸『色』也变了,喝道:“李哲,别『乱』来!”
李哲道:“老子就『乱』来了!”
一把将上身衣服扯裂摔下,『裸』着精壮的上半身,看着众人冷笑不已,那模样端的是骇人。
“不就是杀人偿命吗?小爷今儿把命撩这儿了!杀一个正好,杀两个稳赚。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呢,就急吼吼地想做冤死鬼了,都他妈蠢蛋!来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杨业也忍不住了,抽刀跳下台阶,与李哲并肩而立。
厉声喝道:“你们要王法,那被你们踩死的人就不要王法了,啊?!要杀人是吧?好,老子今天就挡在这里,看谁有没有本事踏着我杨业的尸体踩过去。”
眼见得众人被这两兄弟震住。
蒋凡挥手大叫道:“大家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大家请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请蒋当家了,蒋当家马上就赶到。怀仁堂是个讲理的地方,一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三兄弟两个动武,一个晓礼,倒是将那愤怒的人群短暂安抚住。
穆典可飞身一跃上了斜对面的屋顶,居高临下,将围在怀仁堂门口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有人是真悲愤,有人却是混杂在人群中煽动闹事的。
这是一场有人谋划,专门针对怀仁堂的阴谋。
前头被李哲砸了一鞋底子的小少年挥手叫道:“姐姐姐姐,你也上来了。”
穆典可不是没看到少年,只是当此情形,没功夫理他。少年捂着屋瓦爬过来,嘻嘻笑道:“我李哥真爷们是吧?”
穆典可噎了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
那少年道:“我都看清了,有好几个人混在人群里起哄,这些人都是被他们煽动的。”有些苦恼道:“可我还是没有发现是谁在背后捣鬼!”
穆典可颇为惊异,不想这少年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心思。
淡淡说道:“不着急,总会『露』出马脚的。”
那少年趴在屋顶上,观下面没动静了,冲穆典可道:“姐姐,我叫舒仰止。”
穆典可却仍紧盯着下方,不回头笑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名字啊。”
舒仰止笑道:“是当家的给取的名字。姐姐,你叫什么呀?”
穆典可还来不及回答,就见五六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分散着往那群闹事的暴民中间挤去,心道一声不好,抓起两块瓦,朝其中两人不动『穴』上打去。却还是没拦住其他人发力从人群后方撞了上去。
这一撞是将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双臂伸展,带得前面数十人人身形趔趄,再撞倒前面的人,像倒浪『潮』一样,一浪一浪地往前推了去。
人群再度『骚』动起,高声叫骂:“怀仁堂『奸』商!”“卖假『药』毒人!”“砸了他们!”“蒋越断子绝孙!姓常的不得好死!”“王八蛋!”
群情激奋。
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泼皮壮汉拼命地推着身边的往前冲,人『潮』涌动一发不可收拾。
蒋凡和杨业被突然冲上来的人『潮』撞得动刀西歪。两人举刀只为震慑,当然不可能真的杀人。就好比穆典可现在冲下去,一剑就能灭了半数人。
可问题是能动手吗?
杀掉的只是些无知愚民不说,还会坏掉整个怀仁堂的名声。
穆典可紧蹙眉头,正打算飞下屋顶,挑那几个闹得狠的刺儿头先开刀。
就听堂内传来一阵高叫声:“都让开都让开,公子爷来了!”
两道人影从正厅飞身而出,准确地抓上那几个混在人群中间闹事的壮汉,提起扔到堂前台阶上,皆扔在那坎阶上扔,落地便是一声惨叫。
砰砰砰数道肉身撞地的闷响,夹杂着接连惨叫,那些闹事的泼皮瞬间被揪出了五六人,横七竖八地堆叠地上,『揉』腿抱肚,尖声大叫:“杀人啦杀人啦!怀仁堂杀人啦!”
杨业沉着脸,一脚踹在那搅得正欢的泼皮肋骨上,只听见“咔咔”几声脆断声,堂前响起那泼皮杀猪般的惨叫。剩下几人吓得脸『色』惨白,也不敢叫了,哆嗦着手脚,屁滚『尿』流地往人群中爬。
李哲返身回来,正好将这几人堵个正着,提起泼皮胳膊反手一拧,就听“喀”一声,将那人手臂从中。
一个泼皮抓住时机,猛地从李哲身边冲过去,叫他伸腿一绊,往前冲去。李哲俯下身,一把掐住那人脖子,手上用了三分力,那泼皮已然是不能呼吸,脸『色』涨紫,双手双脚腾空拼命扑腾。
李哲一甩手,将那泼皮扔回台阶上,冷厉着声音道:“都给爷老实点!惹得爷不高兴了,下手可没个轻重。”
那群泼皮本是有些胆量的,也是吃准了怀仁堂顾忌名声,不敢下狠手,才敢肆无忌惮地挑动。此时却见李哲等人是动了真格了,下手是一丝一毫都不留情,俱被吓得肝胆破裂,伏地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余下的人一见着情形不对,立马缩着身子,往人群后撤退,哪里逃得过赵平和安缇如的如鹰利眼。
又听得砰砰砰数声巨响,又有四五个被接连砸到台阶上。
安缇如和赵平一左一右飞落大门两侧,左手握剑,右手按鞘,双目生寒,在人群中凛凛一扫,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出言煽动。
原本沸腾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别说台阶下一众暴民了,就是站在堂前的怀仁堂一干人等,也都一时没反应过来,怔然片刻,俱回头朝大门望去。
就见常千佛一身银白『色』锦缎袍子,沉眉肃目,在杨平等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探源
自清水镇一别,穆典可还是头一次看见常千佛。
虽说过去才不过十多天,他却是瘦了整整一圈,形貌大改,几乎脱了相。眼窝子乌青深陷,下巴上的胡渣青郁郁未加修整,看着甚是老态憔悴。
穆典可怔怔看着常千佛从里走出来,一时眼挪不开,心底里一刺,眼底便泛起水气来。
巫仰止道:“原来这就是公子爷啊。公子爷长得可真神气啊。”
穆典可心想,哪里神气了,分明就像个老头一样。
以前的他才是真的神气呢。
巫仰止半天没得到回应,伸头看来,发现穆典可神『色』不对,再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满满讶异与忧虑:“姐姐,你的心上人不会是公子爷吧?”
穆典可正心酸之际,听巫仰止用这种语气问自己,心中陡生一股无名火。
金雁尘说常千佛不是她的良配,臧姑也跟她说齐大非偶。凌涪虽不明言,却也是百般看她不上。
现在居然连一个小屁孩也要来奚落她。
没好气道:“不行吗?学徒就不能喜欢公子爷吗?”
巫仰止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李哥吹牛说他跟公子爷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朋友妻……不可欺啊……”
穆典可愣住。
随即为自己的过分敏感感到羞惭。
然后又怒了:“你瞎说八道什么,我跟李哲一点关系都没有。”
巫仰止“噢”了一声,分明就是我不信,我让着你的意思。
从左边追到右边,还拦路,说你们俩没关系,谁信呢?
说着话,常千佛已从怀仁堂内缓步走了出来,目『色』沉凛,从台下一干人脸上扫过,语气平缓,却分明有一股沉沉威压隐于其间:
“我是常千佛,是怀仁堂的东家。各位有什么事非要找蒋当家的,找我是一样的。”
人群中有一些人曾在重症疫区见到过常千佛,甚至有人被他诊治过。只觉此刻眼前看到的这个人,与之前那个和如春风的大夫判若两人。
尽管面容平静,却带着一股不能言喻的威慑力,气场强大,令人胆怯。
见没有人说话,常千佛又说道:“各位口口声声说怀仁堂卖假『药』。那么我想请问你们一句,你们当中可有哪一位,在过去的几年甚至几十年中,曾有哪一次在怀仁堂买到过假『药』,或者次『药』?”
人群鸦雀无声。
一个红着眼的中年汉子哭声道:“可是我娘就是喝了你们的『药』死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抽泣起来,最后连成一片哭声。
“我那孩儿才两岁,才刚刚会走路。”
“我媳『妇』已经怀了三个月身孕了。”
“我爹也是吃了『药』才得的瘟疫。”
常千佛道:“发生这种事情,我也很痛心。但我同时也为我怀仁堂中诸多日夜辛劳的大夫感到不值得。
他们为了抢瘟救灾三餐不抱,夙夜不寐,累到昏『迷』,甚至感染上瘟疫,并不求你们一声感谢。
却为何这些人连你们的信任都得不到。
失去亲人你们不思寻求真正原因,仅凭着心中一点猜忌,几个小人挑拨,就喊打喊杀,罔顾他人『性』命。
如果我怀仁堂大夫们日夜辛劳,救下的是这样一群人。我不觉得光荣,我替他们感到心寒!”
人群默默地啜泣,有人喊道:“你没失去亲人,你当然说的轻巧。”
“就是,死的有不是你的亲人。”
常千佛道:“医者父母之心,我自认我有立场站在这里说这番话。
惨案既是因怀仁堂派发的汤『药』而起,怀仁堂自会查个清楚明白,还大家一个公道。
但是人同此心,你们的亲人遭了难,悲痛愤怒,这我都能理解,就算是拆了整个怀仁堂我都无话可说。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怀仁堂里面还有多少等着医治的病人?”
他回头指着身后痛哭至晕厥的病患亲属,眼中尽是怒意,喝道:“你们要砸了怀仁堂,烧了怀仁堂,你们踩死踏伤的人,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他们难道就没有妻儿老小,没有亲人吗?!”
不少人低下了头,堂内外哭声响连成一片。
常千佛脸『色』黑沉,如阴云密布,缓缓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杨业:“当着大家伙的面,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业惭愧地低下头:“都怪我办事不力。我见城中刚遭遇了水患,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没有办法自行煎『药』,便让人在几个疫情严重的地方增设了几个『药』棚……”
说着又解释道:“这几处『药』棚虽然护卫分配不过来,但我可以保证,用『药』用材,煎煮的方法都没有问题。
哪想到半个时辰前,松冷街上的两个『药』棚被人砸了,随后就闹到这里来了。
说是吃了我们分发的『药』后,好好的人就得了瘟疫,还有许多人当场病发不治。
我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都是一起从库房里派发出去的『药』材,一样煎法,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常千佛看向人群道:“你们所有的人,家人都是在松冷街领的『药』吗?”
红眼的汉子道:“我跟我娘一起去的松冷街,我娘身子弱,先给她领的『药』,没想到,没想到……”
说着就大哭起来:“我为什么不自己喝了那碗『药』,我为什么不能代我娘去死?”
怀仁堂众位大夫和伙计一片唏嘘,明知道此事不是自己的过错,却纷纷惭愧地低下头去。
人群里更是有不少人开始放声大哭,情绪稍微平稳一点的,说道:“我们也是在松冷街上领的『药』,我阿爹年纪大了,先领的『药』。”
“我娘子也是跟他阿爹一队领的『药』。”
常千佛听出些端倪来:“你们跟你们的家人领取的不是同一锅『药』?”
众人这才发现蹊跷,纷纷道:“我是后一锅领的。”
“我也是。”
有人叫了起来:“后面的都没问题,就那一锅出了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业见常千佛看过来,解释道:“因为等待布『药』的人太多,伙计们就将领『药』的人分了类别。
先分发给体弱的『妇』人和老人小孩,然后才发给身体健壮的男子。这样大家心服口服,也不会引起哄抢。”
常千佛沉『吟』道:“这么说,有问题的『药』正好发给了体弱的那部分人?”
李哲扫了一眼围聚在怀仁堂外的人群,几乎全是青壮,骂道:“妈的!果然是专挑『妇』孺孩童下手!”
正在这时,赵平走了过来,说道:“公子,数过了,遭灾的约『摸』有十户。”
常千佛脸『色』铁青,一掌拍在门前的柱子上,足两人合抱的朱红大柱颤了几颤,房梁上的灰尘扑簌落下,惊得众人后退几步。
蒋凡小声唤道:“公子?”
常千佛黑着连问道:“松冷街上用来煮『药』的锅,一锅可分多少碗?”
杨业面有难『色』,他还真的没有数过。
就听堂中一个伙计叫了起来:“是五十碗。我数过,松冷街上煮『药』的金鱼缸跟咱门口的水缸是一模一样的。最多的时候可以盛五十三碗,最少也有四十六碗。”
“也就是说,正好两锅?”
常千佛说道:“去把松冷街上所有负责派『药』汤的,搬运投放『药』材的,包括烧水的添柴的,一个都不要落下,全都叫到这里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冷面佛
巫仰止满目钦佩地说道:“公子爷就是公子爷,一出手就稳住了大局,还这么快就找到了问题关键。”
穆典可道:“那当然。”
心道:你还没看到他在酬四方中是如何处变不惊,在劣势中谋求赢面的呢。也没看到他在万军之中如何泰然自若,只身往擒主帅,引得三军回援……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就翘了起来,眼神洋洋里带了点小骄傲,就好像巫仰止夸的不是常千佛,而是夸了她自个一样。
巫仰止细长眼笑成了月牙弯,凑近嘻嘻道:“姐姐,你是不是跟公子爷很熟啊?”
穆典可脸就红了。
转头装若无其事地看着街上攒动人头,问道:“滁州城中的『药』堂,除了怀仁堂,最大的是不是就数万胜堂和寿安堂了?”
巫仰止笑道:“是啊,他们的店堂最大。不过为民铺子,君安『药』馆,还有一些小医馆的的大夫也都很厉害……”
少年忽然打住:“姐姐,你是说,同行投毒陷害?”
这少年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透。
穆典可点头道:“不一定,但可以往这方面想。你看看,围观的这些人中,有没有这几家『药』堂的人?”
巫仰止连忙探出头去看。
穆典可却往一棵亭盖茂密的大桑树后挪了挪,从叶缝里看去,常千佛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正俯首同旁边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巫仰止忽然指着围观人群中一个穿松绿绸缎衫的男子说道:“姐姐你看,那个是万胜『药』堂的厉管事。”
一一指下去道:“这个是君安医馆的小东家,同蓬馆的雨大夫和林大夫……为民铺子和寿安『药』堂好像没有来人。”
穆典可顺着巫仰止手指方向看去,瞧得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巫仰止愤然道:“死了这么多人……这些王八,真不是个东西!”
穆典可心中赞同,却总觉得这些骂人脏语从稚嫩少年嘴里吐出来太失和,问道:“教你们功课的夫子骂人吗?”
巫仰止笑道:“夫子们都可和善了,很少罚我们。不过覃夫子上个月生小娃娃去了,李大哥教我们术数课,哈哈,他可不像个夫子。”
穆典可:“……”
看看李哲方才赤膊扬刀,气势不挡的模样,就不难知道那群满口“混账王八蛋”,小小年纪就充满“男儿血『性』”的小少年都是谁教出来的了。
那位蒋当家居然敢任用李哲代夫子,足见是个有魄力的人。
不多时,怀仁堂派发到松冷街上的伙计便陆续召齐了。
一个个鼻青脸肿,『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带着伤,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了,委屈又狼狈地在阶前站了三四排。
人群中又有人情绪激动,叫骂出声。
常千佛转过身,看似神『色』平静,其间却蕴藏巨大怒气,让人莫名心悸。静静地注目人群片刻,人群复安静下来,只闻压抑的哭泣声。
赵平和安缇如两人提剑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冷冷敌盯着前方,再无一人再敢生事。
安缇如『性』敏,赵平敦厚,穆典可还是头一次在这两个护卫身上看到这种异于外表的狠劲。
常千佛转头问道:“派发给老人小孩的『药』,一共煮了几锅?”
伙计中有人答道:“回公子的话,一共煮了六锅。”
“出问题的是哪两锅?”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讨论起来,不多会结果明朗,七八个人同时站了出来,陆续又站出两三个。
常千佛问道:“还有没有?”
两个伙计低着头站在后方,在众人疑虑的目光下开始不安。有一个已经扛不住,往前站了一步,说道:“公子,我只管添柴,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常千佛又看了另外一人一眼,那伙计连忙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往那锅扛了一袋黄芪过去就走了,一直在别的『药』棚呆着,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常千佛瞥了两人一眼,转头向蒋凡道:“这两个人你记下了。等这件事完结,还请他们两个另谋高就。”
那两人慌了,急声叫道:“公子,公子真的跟我们没关系。”
在这『乱』世当中,找一个像怀仁堂这样安稳优渥,衣暖食足,不受欺凌,是何等不易。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丢了差事,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常千佛道:“我并没有说跟你们有关系。但是我怀仁堂中容不下没有担当的男儿。”
两人讷讷不能言。
常千佛看向那边站成一排的十多人,说道:
“大家在我的『药』堂做事,我理所应当信你们。所以这话我只问一遍。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在汤锅里投放了瘟毒?
有的,便站出来承认。他的父母家眷,怀仁堂会念旧抚恤。
没有做过的,便说一声没有。
但我有言在先,若是有人说了谎,事后查出来,我常千佛必当第一个手刃之。妻儿老小一概逐出堂去。
对于不义不信之人,怀仁堂没有仁义慈悲心肠。”
那十几个伙计纷纷摇头,斩钉截铁道:“没有。”
十几个人望向人群,依次说可一遍“没有”,更有人当场立誓。原本心中存疑的受害民众此时大都信了。
毕竟常千佛话说得那般重,并没有存心包庇的意思。
常千佛示意安缇如将那几个泼皮拖过来。
这些人有的断了肋骨,有的折了手脚,连声通叫,情状甚是惨。
然而怀仁堂的众伙计见到这些人,却没一个生出同情怜悯之意的,皆神『色』如仇,愤恨叫道:
“就是他们!他们几个,污蔑我们派发毒『药』,还挑唆大家砸了『药』棚,打伤了我们的人。”
常千佛又问道:“事发前,你们有没有看见过这些人?”
一个伙计肯定道:“有,他们一直在『药』棚外转来转去,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但是那会大家伙都太忙,也没工夫去理会他们。”
“我也看见了,他们就守在松冷街上,等着病人发作。一出事,他们就跳出来闹腾了。”
下方人群里也有人叫嚷起来:“我也看到他们了!”“我也看到了!”
说着就有人往上涌。
常千佛并不制止,目光冷冷地从那几个泼皮脸上扫过:“这么说来,是你们几个在『药』锅里投了瘟毒?”
目光一沉,嗓音里带了厉『色』,冷声吩咐道:
“把他们几个丢出去!”
这话一出,门前骤然群情激昂,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已有人不少人试图突破护卫的防守往上冲。
那几个泼皮吓得面如土『色』,爬在地上拼命磕头,连声呼公子救命。
有几个胆子大的,扑过来死死抱住常千佛的腿:“公子饶命,饶命啊,真的不是我们。”
常千佛不为所动,一抬脚,就将那几个扑上来的泼皮甩了出去。
几个人滚下台阶,被人群里扔过来的石头砖块砸中,拼了命地往回爬。
安缇如提起一个泼皮,作势往外扔,那人吓得尖声大叫:“别扔,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暴露了
常千佛道:“放他下来。”
安缇如一甩手,那人重重砸到地上,一个翻身,扑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谢常公子饶命。谢壮士饶命。”
安缇如冷冷道:“再说废话,立马把你扔出去。”
那人连忙道:“我说,是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我,让我多带几个弟兄到松冷街上蹲守着。看到有人死了就出来闹事,把人引到怀仁堂来。
他给我五百两银子,说…说要是让大家伙砸了怀仁堂,多打死几个人,他还会再给我们五百两。”
常千佛问道:“那个人是谁?”
那泼皮摇头道:“我不认识,那人蒙着脸,说话的声音也奇奇怪怪的,故意不让人听出来。”
常奇道:“你蒙谁呢?你不认识人,那五百两向谁取去?”
那泼皮快哭了:“是真的,那个人有武功在身上,他说给我五百两,我哪敢真的跟他要。
他还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把我杀了喂狼狗。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
安缇如一步上前一步,将那泼皮提起来就要往外扔。
那人吓得尖声『乱』叫,手脚并用,在空中胡『乱』扑打:“爷爷饶命,我全都说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台阶下全是红了眼的遭难者家属,只要安缇如一撒手,那泼皮立时没命。
没道理到此时还咬着牙关不松。恐怕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常千佛道:“先放他下来”
安缇如一甩手,那泼皮又被扔到地上,连番惊吓之下脸『色』惨白,委顿地上,人已经瘫了。
常千佛道:“对方做事缜密,从他们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先把那个受伤的带下去,接上肋骨,别让他们死了。”
蒋凡让人把那个重伤的泼皮抬了进去。
常千佛又问那几个伙计道:“你们在派『药』之时,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接近『药』锅?”
几个人都连连摇头,一个伙计答道:
“除了他们几个,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们当时都很忙很累,『药』棚周围又那么多人,就是有人挤过来也不会太留心。谁能想到……”
说着一声叹息。
常千佛说道:“不急,再好好想想。”
一众人全都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忽然有个小伙计神情动了下,略有迟疑:“我往锅里倒『药』的时候,陈三……跑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刻都想起来:“我也看到陈三了。”
“他也到我们那个『药』棚去过,跟他一起的姑娘还给了我一块酥心糖。”
在身上遍搜了一阵不着,道:“应该是拉扯时掉了。公子要看,我现在就去找。”
常千佛淡淡道:“不必了。”又问:“你们说的这个陈三,是什么人?”
蒋凡道:“是万胜『药』堂的一个伙计,平素经常往我们堂里跑,跟大家关系都还不错。”
怀仁堂的一众人全都气愤地嚷嚷开了:
“真没想到陈三是这样的人。”
“万胜『药』堂一直就看咱们不顺眼,上次他们那个厉管事从我们门口路过,还出言不逊,要不是当家的不愿意跟他计较,我们早跟他们打起来了。”
“上次他们还往我们门口扔死狗,肯定又是他们干的。”
常千佛皱了皱眉,蹲在大桑树后的穆典可也将秀眉蹙起来。
她想起来,那日她受徐攸南所托,去寿安『药』堂议价,从那嗑瓜子的少女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少女好像是叫做小玉。
蒋凡说道:“万胜『药』堂是谭周的弟弟谭朗开设的,怨咱们抢了他们家生意,两家一直不大和睦。”
谭周是穆沧平的智囊,足智多谋,武功高强,江湖中无人不知晓。他的弟弟谭朗却是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却靠着兄长的名气在江南江淮一带混得风生水起。
就是曾风光一时的江南三姓,见了谭家的人也得客客气气的。
要说滁州城谁有胆量寻常家堡的晦气,也只有这位谭爷了。
常千佛沉『吟』一刻,又问道:“那个陈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凡协助蒋越打理『药』堂,哪有工夫去关注一个别家『药』堂的伙计,往身后看了看。
几个伙计支支吾吾的,常千佛道:“你们照实说。”
一个平时和陈三关系很好的伙计说道:“陈三人很老实,心地也很好。上次梧桐路上的陈大娘病了,他背着陈大娘跑了好几条街去看大夫。我真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
他旁边的一个伙计也说道:“我也不相信。陈三人虽然笨了点,但心眼不坏。他经常被永康『药』堂的伙计欺负,好几次都跟我说,要学好本事,到我们堂来做事。”
常千佛蹙眉道:“陈三…有点笨?”
那个和陈三要好的伙计道:“陈三脑子并不笨,就是有点口吃,做事反应慢了些。别人就都说他笨。他都二十五岁了,还没说上亲事。”
常千佛沉『吟』道:“你们刚才说,他是和一个姑娘一起去的松冷街,那个姑娘是谁?”
那伙计道:“我不认识?”
“陈三为什么会去松冷街?”
“他说要去清安路,应该是陪那姑娘去买胭脂香粉的。阿青还说,那个姑娘看起来很是伶俐,不像是能看得上陈三的样子,要找个空提醒下陈三,不要被那姑娘骗了,把钱都花了。”
穆典可又往树冠中央挪了挪,确认被遮挡看不见了,这才冲巫仰止道:“你问他们,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个子不高,很漂亮,鼻子上还有颗痣?”
巫仰止看她躲躲藏藏的样子不觉好笑,站起来挥挥手,冲下面大声喊道:“喂,赵大哥,那姑娘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小个子,顶漂亮,鼻子上还有颗痣?”
李哲抬头皱眉:“那不是小坏蛋吗?他跑屋顶上去做什么?”
常千佛眯眼望着遮去檐翘浓密树冠,眼底有不易觉察的笑意。
傻妮,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道:“这小子是个聪明的,知道高处看全局。叫什么名字。”
李哲答道:“巫仰止。是聪明,鬼精鬼精的,让老子头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生变
常千佛笑了笑,看向那姓赵的伙计道:“他说得对吗?”
那伙计答道:“对得上,但是鼻子上有没有痣就不知道了。”
都忙得两眼一抹黑了,哪还顾得上看姑娘脸上有没有痣。
巫仰止大声叫道:“我见过,那个姑娘叫小玉,经常去寿安『药』堂,跟他们的伙计很熟呢。”
常千佛笑道:“多谢小兄弟了!”
巫仰止脚下一滑,顺着屋瓦往下溜走,慌忙之下手脚并用,刨得那厚重青瓦一块一块往下掉,碎得一地瓦渣。
大桑树后伸出一只纤手,将他拖了回去。
巫仰止兴奋嚷道:“你听见没,听见没,公子爷叫我小兄弟。”
急得穆典可连忙去捂他的嘴:“小声点小声点!听到了。”
巫仰止好容易挣脱,望着穆典可,眨眨眼,说道:“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常千佛了一眼桑树冠,眼中一抹笑意闪过,迅速敛了。
转头压低声音吩咐杨业:“你现在马上带人找到陈三,再派人去寿安『药』堂问清那姑娘的身份,把他们两个都带过来。
带铁护卫去,一定要确保这两个人的安全。
另外,去万胜『药』堂的掌柜也请过来。”
杨业领命匆匆而去。
常奇道:“就算那个陈三平时很老实,也不能断定这事就不是他干的啊。说不定是谭朗『逼』他的呢。”
常千佛道:“如果你是万胜『药』堂的人,想下毒,你会不会派一个手脚并不怎么快,而且大家都认识的人去,还让每个人都看见?”
常奇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蒋凡走到台阶前继续安抚众人,以免再次出现暴动。大多数人已转过念头,不再那么暴躁激动,红着眼淌着泪,堵在怀仁堂门口继续等待结果。
蒋依依提着『药』篮子从怀仁堂门口站着的一众人身后挤出来,望了望台阶下乌泱泱的人群,娟姣素脸有些发白,却勇敢地迎着常千佛快步走来,急切道:
“常大哥,你的手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一下。”
常奇看了一眼常千佛的手,好好的,哪受伤了啊?
常千佛自己也有些疑『惑』,抬手一看,只见手掌上扎着两根木刺,是方才拍柱子的时候用力太大扎进去的。
常奇夸张叫道:“好大一个伤口哦。”
换上一副酸溜溜的语气道:“依依,你也太偏心了吧。我胳膊上了夹板你都没说关心我一下,千佛手上扎个碎渣子你就心疼啦?”
蒋依依『性』情温婉娴静,最是面薄,哪经得常奇这般调侃,粉脸涨红,低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笑笑走过来,一肘顶到常奇肋下,常奇吃痛跳了起来。
黎笑笑道:“堂堂男子汉,好意思欺负我们弱女子。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依依,叫你好看。”
常奇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肯认输:
“哈?你也敢说你是弱女子,你让天下男人还活不活?”
常千佛弯腰,从『药』篮子里取了长针出来,轻巧两下,自将掌心木刺挑了,道:“些微轻伤,就不用包扎了。有劳依依了。”
又吩咐将一众伙计带去治伤。
蒋越此时才从重病疫区赶回来,满脸汗污,湿透又干的衣衫皱巴巴贴身上,不尽狼狈。见常千佛已稳住局面,不由长舒了口气。
倒是那围观群众,见得蒋越疲累不堪的模样,想起那些受难亲属喊打喊杀,诅咒蒋越断子绝孙的情形,一时感慨。
话音未落,就听人群中有个声音急切地叫了起来:“快抓住他,就是他,别让他跑了。”
沙漏静缓无声地流淌。
从喧闹嘈杂中骤然沉寂下来的怀仁堂大门口,空气压抑得有些窒息的味道。
常千佛也吃不准杨业什么时候能将人带回。
虽说有铁护卫出马,出不了什么问题。但若那背后生事之人将人藏得隐蔽,甚至杀人灭口,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毕竟堂前这几百多人情绪不稳,不知道还能忍耐多久。
忽听一声大叫:“就是他!抓住他!”
应声一道人影从围观人群里窜了出来,动若猿猱,极为敏捷,却是惊慌过甚,不择路间撞倒了好几个人。
又有人叫起来:“抓住他抓住他,就是这个王八投的毒,别让他跑了。”
正前方两个年轻小伙子闻声堵上来,不料那人力气极大,沉腰一拱,将两人四仰八叉掀翻在地,撒腿就往人群外跑。
人群一愣,随后沸腾了。一涌而上,纷纷喊着:“抓住他!”“抓住他!”
前方的人听见叫喊,也围拢了过来。那人前后遭围堵,眼看着就要被抓住,忽然从对面的屋顶上飞出一把长剑,将『药』棚临路边的一根柱子拦腰削断,剑尖铮一声扎到了棚顶上,犹自嗡嗡作颤。
可见力量之迅猛。
『药』棚失了支撑,轰然向路边倾塌,砸到地上,冲起一人高的灰尘,惊得人群纷纷避让。混『乱』里便让那人影钻了空,撒腿朝街尽头狂奔去。
安缇如和赵平飞身而起,一人掠向那奔逃的人影,一人冲向长剑飞出的位置。
两人刚刚冲出,就见对面飞来两片屋瓦,角度取得极其刁钻。
赵平和安缇如匆忙闪避间差点撞到了一起。
对面屋脊后淡影一闪,等两人稳住身形冲将过去,却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黎笑笑也飞奔过来,惊叹道:“好快!”
安缇如伸手将那棚顶上的剑拔了出来,只见那把剑式样普通,只是把普普通通的铁剑。
再看那柱子断面,平滑整齐,不见丝毫滞涩。
能让『药』棚顷刻塌覆,角度自然也是取得极巧的。
感慨道:“那人能用这样一把剑百步之外断柱覆舍,剑法远在我和赵平之上。”
又问黎笑笑道:“你有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
黎笑笑摇头道:“太快了,看不清,但。不过那人身形纤瘦,应当是个女子。”
赵平和安缇如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想:不会吧!能有这等剑法的女子,江湖上能数出几个来?
常千佛快步走过来,拿过安缇如手中的剑看了一眼,却是问也不问,说道:“走吧,跟过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厌诈
巫仰止跟在穆典可身后踩瓦疾行,问道:“姐姐,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我还是觉得,等公子拿到人,审讯完动手更妥当啊。”
穆典可道:“你也是个小男子汉了,做都做了,还这么婆妈。”
巫仰止噎了一下。
不是他婆妈好吗?
穆典可动手的时候压根没想过问他意见啊。下手那叫一个粗暴,一个麻利,自己就是想拦也拦得住啊?
除了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干,还能怎么办?
穆典可见小少年破委屈的模样,耐心解释道:
“你看,到现在都没拿到人。很有可能那个叫小玉的姑娘已经被人杀掉灭口了。
而且就算抓到了小玉跟陈三,盘问也需时。
且不说那些受难者家属有没有这么耐心。咱们堂里的人也不是闲得没事做,都知道凶手是谁了,还在这儿虚耗着作甚?”
巫仰止想一想,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可还是有些担心:“那万一弄错了呢……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啊。”
穆典可道:“错不了。你没看到你刚说出小玉的名字,就有人偷偷往五柳街的方向撤了?那就是去寿安堂报信的。”
再说了,那寿安『药』堂的胡掌柜贼眉鼠眼的,面相阴毒之人,心中必有龌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巫仰止:“……”
“姐姐,这么大的事,你以貌取人不太好吧?”
穆典可没工夫跟这小鬼头解释,道:“我先去盯着了,免得那混子让人逮住。你记得到后门口堵人,量力而行,不要硬拼。”
巫仰止实在跑不动了,连声道:“好好好,你先去,我马上跟来。”
停下叉腰,呼呼地大喘气儿,突然回过味来:
让他量力而行,这是看不起他将军街小坏蛋啊……
眼看着穆典可去如惊箭,片刻功夫没了影。巫仰止在心中犯嘀咕:看姐姐这身手,该不是那个那个江湖高手,躲避追杀躲到怀仁堂避来了吧?
不行,回头得跟公子爷好好说道说道。
混子张严在大街上狂奔。
亲娘翻出老黄历,说正冲戌申,诸事不宜,忌:出行。
他偏不信。这不,出门就捡了一个银疙瘩,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娘们迎面走过来,有一个还掩着嘴冲自个笑呢呢。
他张严这是要发达了啊。
张严精神备振,正待喜孜孜上前,将那群俏理小娘子挨个调戏个遍,还没靠近呢,一柄铁剑从天而降:祸事来了!
张严发誓他这辈子见到的所有小娘们加起来都没那一个好看!可他这辈子是再也不想见到那张漂亮的脸蛋。
比他妈的王屠夫家的胖婆娘还凶!
那小娘子冷着脸,声音凶巴巴的叫人打哆嗦:“找你帮个忙,寿安『药』堂知道吧?往那跑,事成给你一根金条,事不成……”
张严正想问事不成怎样呢,下一刻就被小娘子提起来,扔了出去。
跟那小娘子身后那臭小子大叫一声:“就是他!抓住他!”
街上的人跟疯了似的朝他冲过来。
张严在地上摔个狗啃屎,正头晕眼花冒金星呢,瞬间就吓清醒了。
这他妈的还问什么问,赶紧跑啊,不成就是死啊。
张严咬着牙,拼命往前冲。
一眼瞥见那小娘子站在前方巷子口,脸不红气不喘的,居然跑得比他还快。
这他妈,事不成,跑出去也是个死啊。
张严心一横,咬牙往回冲去,朝五柳街的方向狂奔。
反正有这凶神恶煞的小娘子保驾护航,他怕个球啊?
果不其然,跑了一路,随他跑得快跑得慢,横着跑,竖着跑,就没人逮得住他。
常千佛一行跟着人群转过了三条街,前方的护卫跑过来禀道:
“公子,前面的人冲进了万寿『药』堂,在里头又打又砸的,已经打伤了好几个人,拦都拦不住。”
常千佛道:“让李哲拦着点,不让他们伤人,其余的不用管。还有,找几个人去寿安『药』堂的后门守着,看见有人出来就抓,挑几个能做主说话的带到我这里来。”
那护卫领命而去。
常千佛又吩咐道:“赵平去万寿『药』堂里面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逃跑的人,要是碰到四小姐,把她拦下。
缇如你别跟着了,去杂务处找一个叫昭辉的姑娘,说我遇到点麻烦,请她设法在怀仁堂多留一刻,等我回去。”
这交代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平倒是没多想,应一声跑开,安缇如却有些发懵。
常千佛说完提起轻功,往前方奔了去。
此时前方人群已彻底失控,疯狂地又打又砸,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寿安堂里面涌。
常千佛心知无能为力,只得往后退了出来,远远见怀仁堂的几个护卫押着一个瘦小老者走过来。
巫仰止冲在最前面,兴奋地大叫:“公子公子,抓到了!抓到寿安『药』堂的胡掌柜了,呸!王八掌柜。”
常奇一听,立马冲到人群后方,跳起来高声喊:“大家快过来!万寿堂的老板想溜,被我们抓住了。快来快来。”
正在万寿堂打砸的众人听见这一声见喊,果然一窝蜂地涌了出来。个个双目血红,将常千佛几人团团围在中央。
万寿『药』堂的掌柜叫胡柱,五十来岁,蓄着山羊胡子,一脸精明模样,被几个护卫捉住,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常千佛看着他道:“怀仁堂在松冷街上布『药』的汤锅被人下了毒,怀疑是你指使的。”
胡柱眼里闪过一丝惊惧,随即怒道:“你们的『药』吃死了人,关我什么!你怀疑我,有什么证据?”
常千佛道:“没有证据。”
胡柱一听,嗓门更大了,气焰嚣张道:“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要抓我。我要去告你!”
常千佛道:“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万胜『药』堂的伙计陈三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松冷街,接近过那两个出事的『药』锅。”
胡柱吊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下来:“你自己都说了,是永康『药』堂的伙计,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跟陈三一起去松冷街的,还有令千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相
胡柱越听越莫名其妙,大怒道:
“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女儿一整天都在家里足不出户。跑松冷街那种闹瘟疫的地方做什么?你不要红口白齿地污蔑人。”
常千佛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胡掌柜还要如此嘴硬?陈三都已经招供了,承认下午确实和令千金一起去过松冷街。
只可惜令千金冥顽不化,宁愿活活被打死,都不肯承认自己往『药』锅里下了毒。”
胡柱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你说什么?谁被打死了?!”
常千佛指了指身后的人群,说道:“这些人的亲人中毒身亡,他们报仇心切,既然知道了是令千金投的毒,岂有放过的道理?”
常奇也说道:“是啊,我们想拦都拦不住。怪只怪你太抠门,坏事做尽,还不知道花钱请几个厉害看门的。”
胡柱失声道:“你们到过我家里了,你…你们把我家里人怎么样了?”
常奇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你可不要『乱』说话,人又不是我们打死的。
我进去的时候,人都死光了。地上躺七八躺八的全是尸体,踩得稀巴烂的,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喂,你到底有几个女儿啊?他们想找个出来鞭尸都愣是没找出来!”
胡柱刚刚站稳,又一步向前抢去,神情悲愤欲狂,大声吼道:“陈三这个王八蛋!老子要杀了他!”
他长得并不高大,也非习武之人,心神崩摧下奋力地挣扎,两三个人竟然都按不住。
神情几欲癫狂,拼命地往外冲:“陈三呢,陈三那个王八蛋在哪里?老子要把他碎尸万段!”
正好杨业领着陈三和万胜『药』堂的掌柜来见常千佛。
胡柱一见到陈三,顿时红了眼,被怀仁堂的护卫死死按在地上,嘶声狂叫道:“陈三儿,你这个小王八蛋!你为什么要诬赖我的女儿?
领你去松冷街的明明是小玉,你为什么要污蔑她们?
你为了护住小玉那个**,你坑害我的女儿你这个王八!
老子告诉你,是老子给了银子,小玉才会跟你好的!你以为她看得上你这个人头猪脑子?你这个王八蛋,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叫声凄厉,已近疯癫。
众人听到这里,才知道常千佛到底想干什么。
陈三被胡柱癫狂言状吓得呆愣在原地,听到后面几句,才终于有了反应,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常千佛看向杨业道:“把投毒的人问出来。不要为难其他的人。”
说完转身往人群外走。
常奇见他心情不好,连忙追了上去:“喂喂,你不看了?”
常千佛道:“人心丑陋,有什么好看的。”
常奇叹了口气道:“这老东西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却不管别人的死活。这哪里还是什么医者父母心?”
回头见胡柱还在拼命挣扎,不住嚎叫,不由得摇头感慨道:
“啧啧,真是够惨的。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损的招的?”
常千佛道:“他敢算计常家堡和谭家,还计划得如此周密,可见不是无胆无识之人。想要吓他诓他都不容易,只能先扰『乱』他的心神。”
常奇吐了吐舌头:“你这还不叫诓他,都把他全家诓死了。”
“诓死他全家的是你吧?”
“我那还不是跟你学的,爷爷,你够阴的啊。”
两人走后没多久,那胡柱疯疯癫癫的,就把什么都招了。
说是看不惯怀仁堂变着法的收买人心,这才收集了不治的瘟疫病人的血『液』,提炼瘟毒,让自己的两个兄弟假装去领『药』,把瘟毒投放在『药』锅里。
又让自己府上的丫鬟假意和陈三好,把他引到松冷街上,好让怀仁堂怀疑到万胜『药』堂。让两家斗起来,自己好坐收渔利。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愤怒的民众一涌而上,活活给打死。几百个人从身上踩过去,最后连个囫囵尸都没留下。
一群人打死了胡柱还不解恨,又去寻那两个投毒的人和那个叫小玉的丫鬟。
杨业回到怀仁堂,凌涪也刚闻讯赶回来,听他说完事情始末,半晌沉默。
蒋越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老太爷宅心仁厚,要我们给同行留条活路,他们却容不下我们。”
杨业惭愧道:“都怪我,没事多添什么什么『药』棚。幸好有公子主持大局,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蒋依依也后怕地说道:“是啊,那些人都跟疯了一样,还不停地骂爹您。还好有常大哥在。”
蒋越笑道:“要不然公子怎么是公子呢。老太爷身边长大的,哪能有错?”
说着又满眼欣慰地看了杨业一眼:“你这几天打理堂中的事务,已经做得很好了。挡不住有心作恶的人,你就是不增设『药』棚,他们也能找到别的地方去下手。
这件事情你就不要自责了。就是那几个煮『药』的小伙计,你也不要怪他们。大家伙好几天都没休息了,又累又乏,怎么防得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杨业不好意思道:“我做的都是小事情。大事情还是得公子爷拿主意。”
常奇道:“你们都把他夸成一朵花了,怎么也不夸夸我,我也立了大功的。”
蒋越笑道:“知道你能干。你不是和公子一起回来的吗?公子上哪去了?”
常奇道:“松冷街不是又多出几十号重病人吗?他不放心,非要过去看看。还要拉着我去跟那些人道歉。我才不去,没听见他们是怎么骂咱们的。”
黎笑笑道:“大哥那是大度,哪像你这么小肚鸡肠的?”
常奇不由翻了个白眼:“笑笑姑娘,你真的够了。千佛这么好,那你怎么不肯嫁给他?”
蒋依依闻言脸白了几分。
凌涪道:“你们两个就不要拌嘴了。我正好有事情要问你们两个,听说寿安『药』堂那伙计逃跑时,有一个高手相助,是不是这么回事?”
常奇道:“是有这么回事,后来赵平和缇如出马,那个高手就逃了。”
凌涪看着常奇长大,对他的一举一动可谓了如指掌。
遇见未解的谜团,常奇从来就是最兴奋好奇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小年兽
当下凌涪用颇为疑『惑』的目光看着常奇。
常奇被凌涪看的心虚,讪讪笑道:“那个,凌叔,我也去松冷街看看。您看千佛这么大度为怀的,我们都要向他学习。”
跳起来就跑了出去。
黎笑笑当然不相信常奇会去松冷街,追出来,见常奇在花园里转悠,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常奇叹了口气道:“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那个帮着寿安堂的人逃跑的高手就是四小姐。”
黎笑笑瞪大眼:“真的假的?”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你走了以后,我听见千佛跟赵平说,让他碰见四小姐,要把人拦下来。”
黎笑笑恍然大悟道:“难怪我觉得大哥不大对劲呢,看着赵平和缇如失手,他竟然没有上去帮手。
可是为什么啊,大哥对四小姐那么好,她为什么要帮着胡柱来害咱们?”
常奇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我总觉得这件事古里古怪的。你想想,以四小姐的身手,想要把那人带走,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为什么要放着那人把咱们引到万寿『药』堂去?”
黎笑笑想了想,疑『惑』道:“难道她就是想让那人把我们引到怀仁堂去?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常奇道:“管她呢,反正千佛会弄清楚的。你可别说漏了嘴,让凌叔知道四小姐来了。不然他又要跟千佛闹僵了。”
黎笑笑道:“你以为你瞒得过凌叔吗?”
常奇摆摆手:“哎,尽力而为吧。反正千佛不要怪我。”
穆典可从寿安堂回来,先去了西『药』房。却听说事务对接的尤掌事去了账房。
心中暗道声不妙,匆匆往聚沙堂赶。
此时日已过午,水火焱刚把银两收点入库,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见尤冶一脸不高兴地走了进来:
“老水,你怎么回事?说好的巳时一刻对账,你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从前不这样啊。”
水火焱这才知道穆典可连人带账本都不见了。
想他水火焱做事雷厉风行,言行必果,从来只有他吼别人的份,什么时候遭人埋汰过。
当下水火焱心里头那个堵。
看见穆典可抱着一摞账本姗姗来迟,手里的茶杯子就砸了出去:
“年小佛!”
不知道是下不去手,还是气狠失了准头,那茶盅虽说是冲着穆典可去的,却偏离了足有四五寸。
穆典可拿眼角瞟了一下,嗯,四寸七,连水滴都溅不到身上。
于是没躲。
茶盅从穆典可身旁飞了过去,飞到了门外。
水火焱:……
你好歹也装个样子,躲一下啊,你这让老子的面子往哪搁!
尤冶一忍再忍,最终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水,这就是那个把你气得半死的小学徒,你的克星小年兽?”
掌事们人前严肃,私下里还是很喜欢相互八婆一下的。
而且竟然有学徒敢当面顶撞水火焱,这事实在太稀罕了啊,再忙也得拿出来说上一说,取笑一下啊。
“小年兽”的名号是南『药』房的丁启安取的,众掌事以为很形象,敢叫板水火焱的小姑娘,那的确是生猛彪悍的存在啊。
这才没几天,这绰号就在诸位掌事当中传来了。
穆典可当时脸『色』却不好了。
你才是年兽!
自己青春少艾,貌美如花,哪里长得像那个凶面獠牙的怪物了?
看到穆典可脸『色』不好,水火焱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说道:“年小佛,你有没有一点规矩?在其位,忠其职守,这是一个人最起码的道德坚守。你倒好,一声不吭,消失了一上午!什么天大的事,让你着急忙慌的,都不能回来知会一声?”
穆典可自知理亏,由着水火焱气咻咻说完,又跳脚大骂了一通,这才说道:“我叔叔来了。”
水火焱怒道:“你亲娘老子来了都没用!叔叔来了就可以玩忽职守吗?”
穆典可又说道:“我叔叔要带我回常州。”
趁水火焱愣神的空当,穆典可走过去把账本放到书案上,弯腰行了个大礼,诚心实意说道:“多谢水掌事这些日来的照拂和抬爱!请您保重!”
说完转身。
身份总归是暴『露』了,不必再遮掩。甩袖轻功一展,去的飞快,快出聚沙堂大门才听见水火焱气急败坏的吼声:“给老子回来!说清楚!”
穆典可一径去了杂务所。
却不见昭阳,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
最后是一个年稍长的女工告诉她,今天一早,杂务所群发瘟疫,不少女工都送去前堂诊治了,让她去那里找找。
至于送去了哪里,却是不甚清楚。
这些女工都是新招募进来的,脸上都蒙着隔瘟纱布,也少有时间讲话,彼此之间不大相熟,想从她们嘴里打听到昭辉的去向不太可能。
怀仁堂地方大,病患又多,逐个找寻也不可取。
穆典可想到了傅修。
自从察觉到傅修可能对自己有意,穆典可便待他一直很回避。但傅修对她多有照顾,离去之前总该道别一声。
托他帮忙打听一下也不算过分。
然而傅修并不在荣骨厅,据说是被副当家李近山借调了过去,协助统筹钱粮之事,已然忙得不见人影。
正犯愁,刘祖义找来了,说是水火焱派自己来请穆典可回去。
穆典可瞧着刘祖义那张笑嘻嘻的胖脸就有些憋闷,这个大胖子帮常千佛一块骗了她这么久,她竟一点没发现。
迟钝至此,真的让她耻于承认。
但刘祖义的好人缘真不是盖的。不多时便打听清楚,杂务所今天上午送往前堂的女工一共有十一名。
经诊治,有八人症状轻微,被安置在了春养苑;两个病症稍重,安置在秋养苑;还有一个重症的,送到了冬养苑。
刘祖义带着穆典可从冬养苑找起,认清那个病体虚弱,神思昏『迷』的女子并不是昭辉时,穆典可心里大松了口气,却同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又去了秋养苑。
最后才在春养苑找到了昭辉。
苑中人满为患,昭辉同一众女病人就地打铺,唇颊发白,颧骨『潮』红,没了平常那股嚣张凌厉气势。
但相比其他病人,精神还算不错,自己撑着褥子坐起,一手端着一碗黄褐『色』苦辛汤『药』,面不改『色』地灌着汤『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见争如不见
穆典可的这两个侍女。昭阳温婉柔顺,处处服侍得周到,让她省心;昭辉『性』子泼辣,时常顶撞,反而是跟她最相像的。
穆典可有几分内疚,毕竟昭辉是随她留在怀仁堂才会感染上了瘟疫。
虽说她也是叫徐攸南给算计了,但她若执意走,谁也拦不住她。她心里偏偏是对这个地方充满了亲近好感的……
穆典可一念思及此,又忍不住在心里咒了一声,徐攸南这个老东西,竟是连她这份心思都算了进去。
此时他一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嘲笑自己吧?
穆典可心头凛了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徐攸南为什么不把温驯听话的昭阳留下,偏偏要留下状况频发,好自作主张的昭辉?
自己正打算离开,昭辉就染上了瘟疫,时间是不是太凑巧了?
穆典可走过去,从昭辉手里接过了『药』碗,递了帕子她擦嘴。
问道:“大夫怎么说?”
昭辉道:“是轻症,不出三五日就好了。此地到处都是瘟患,姑娘还是不要久留了,我自己能应付。”
穆典可抬起手,往昭辉额上一覆,如触烙铁,烫灼手心。
却是自己多心了。
面上憔悴颜『色』可通过化妆术做到。可眼下春暖四月,昭辉盖着厚厚的棉被不见发汗,身上却热烫如火,穆典可就算不懂医术,也知道这种症状是极不正常的。
昭辉是真的病重。
穆典可问道:“头痛不痛?”
昭辉笑道:“姑娘不用担心我了,死不了,忍忍就过去了。”
到底病中虚弱,那笑容淡淡的,人也有些倦。
穆典可扶昭辉躺下。
昭辉道:“姑娘,我有些饿了。”
穆典可语气放柔缓,问道:“想吃什么?”
昭辉伏在荞麦枕上,神『色』恹恹的,没了往日那股子凌厉气势,像个脆弱极了的小姑娘。穆典可想,自己若有个妹妹,应当就是昭辉这样子的。
“我想吃银耳粥,加红枣和枸杞煮,熬得又黏又稠的,再加一大勺子槐花蜜……嗯,一勺子不够,要加两勺……小的时候,我最爱吃这个了。”
刘祖义满脸堆笑道:“这个容易,我马上就去厨房让人做来。”
提脚就要开溜。
穆典可哪会让他离开,说道:“刘管事,你帮我照顾下昭辉,我去。”
刘祖义笑呵呵道:“我去我去,你不知道厨房”
忽然身子一僵,不能动弹了。
穆典可封了刘祖义三处大『穴』,伸手一按,叫他蹲在了过道处,道:“我这点『穴』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只有我能解。若让不懂行的人胡『乱』解『穴』,会有『性』命之伤。就辛苦刘管事了,在这陪昭辉说说话。”
刘祖义差点哭出来。
让陪说话,你解开我的哑『穴』啊。
年小佛这死丫头片子,她自个儿瘦得跟麻杆似的,她根本就不知道一个胳膊比她腿还粗的胖子蹲下来有多辛苦……
然后刘祖义就开始犯愁了:公子爷怎么还没来呢?
他可是一从水火焱那里知道年小佛要离开的消息就立马派人去送信了。
可是这都半天了,公子爷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莫非是让什么事给绊住了?还是消息没送到?
还是没找着地方?
毕竟这个叫昭辉的姑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公子爷要是不知道昭辉的存在,还真没办法顺藤『摸』瓜找到这儿来啊。
这么大个怀仁堂,一寸一寸翻,也得翻上好几天才行啊。
刘祖义愁眉苦脸地蹲在过道里,感觉自己一颗好成人之美的心,简直都要『操』碎了啊。
怀仁堂恢复正常的饭食供应后,食材俱全,讨一碗银耳粥不算难事。
趁着厨房熬粥的闲暇,穆典可迅速回了一趟四合小院,将自己和昭辉的衣服鞋子,洗漱物品收了,收拾出两个大包袱,挎在肩上,一路施展轻功,十分惹眼地从怀仁堂后门出去了。
居然碰到了杨业。
杨业高声叫:“年小姐,你要去哪里?”
穆典可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都是一群骗子!什么巩大夫,公巩不分,他明明想说的是公子爷。
一大群人将她耍得个团团转,很好玩吗?
杨业追了一程,自是追不上,望着穆典可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头纳『惑』:这年小姐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似的?
回头得问问千佛那小子,究竟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给人吓成这样。
穆典可先是去清安街上买了一大盒胭脂水粉,随后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将一身衣服换下来,又把头发打『乱』重梳,对着镜子涂脂抹粉。
别的女子搽胭脂是为了添颜『色』,她却是越抹越丑。回到怀仁堂厨房取银耳汤时,那笑得大声爽朗的胖厨娘正一手叉着腰,动作利索地躲着肉馅。
“春养苑派来取银耳汤的啊,喏,在那边呢,一大锅,小姑娘拿不拿得动?”
果然没认出她来。
穆典可刻意细了声音,连声道:“拿得动拿得动,谢谢婶子。”
端着瓷盅去了,一路埋头走得飞快,生怕叫认识的人给撞见。
春养苑里负责照看病人的大夫和学徒们都忙得脚不着地,自是没工夫理会过道上多出一个人来。
等穆典可回来,刘祖义还在原地蹲着,脸都憋红了,那样子简直哭出来。
昭辉已经睡着了。
穆典可银耳粥舀出一小盅留下,其余的分给其他病人。
忙完了才给刘祖义解了『穴』。
刘祖义站在门口哎哟哎哟地活动关节,却不敢开溜。
年小佛在旁边看着呢。
这丫头太精了啊,刘祖义歪着脑袋使劲想,这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啊?
穆典可抱手靠在门前柱子上,看着渐斜的日头,神思已然飘远。
她看到常千佛了。
他…瘦了,也憔悴了,一点都没有她初见他时的英姿朗朗。
忙累成这样,他也没忘了给她送一碗粥。
可他们两个,是不可能啊。
好不容易狠下心说了那样决绝的话,又怎可再一头扎进去,让彼此都陷得更深?
长痛不如短痛。
相见争如不见!
就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终相见
常千佛抵达松冷街时,晏知悟已经带着几位长于时疫的大夫先一步到达了。
由于从瘟死病人血『液』中提炼的疫毒太过猛烈,几乎『药』石无灵,只能依靠针砭和按跷之法进行救治。
然而见效也甚微。
常千佛赶到时,中了瘟毒的老弱『妇』孺已死去四中有三,众人奋力挽救,最后也只救活了一十三人。
且部分中毒至深,即便侥幸存活下来,日后也将留下后症。
常千佛望着遍地尸首,沉默良久。转身朝怀仁堂走去。
双肩垮下,高大的身影仿佛矮了许多,充满了落寞与颓唐之气。
一个女大夫刚刚救治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无效,眼看着孩子在面前失去生命迹象,呼吸停止,实在忍受不住,转身掩面痛哭起来。
一个老大夫走过去,想要劝住她,一语未发,自己也哭出声来。
众人纷纷转过头去抹泪。
最后是晏知悟站了出来,说道:“大家伙都回去吧。打起精神来,好好休整一晚,明儿还要上疫区呢……这还不是尽头。”
众位大夫这才抹去眼泪,相互安慰打气,背着『药』箱往回走。
金乌西沉,倦鸟归林。
满城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而今年的蝉却叫得格外早,格外欢畅。
一声声刺耳绵长,叫人心烦。
常千佛头发衣衫全部汗湿,解衣将自己泡在整桶热水之中,潜于水下,直至一口气将尽,方才浮出水面,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来。
他特意让心杨多加了热水,过热的水汽如云雾升腾,缭缭绕绕,充斥整个房间,裹身不去,将他又蒸出一身淋漓大汗来。
濯去从松冷街带回的一身死亡霉烂气息,心头郁积也随着这场淋漓畅快的大汗排去不少。
却依旧是少有的低落。
安缇如在正厅侯着,见常千佛出来,上前将情形细说与他:
“……现在还在春养苑,看得出,四小姐待昭辉姑娘很是情重,亲自喂『药』喂粥,照顾得很尽心,一时不会离去……”
说着不禁感慨:“先有忠仆,后有义主……那昭辉姑娘也是少见的烈『性』果决女子。我原是提议让她装病糊弄过去,她却说此法瞒不过四小姐,舀了那洗碗水仰头就喝下去,还没走到春养苑病就发作了……”
昭辉的做法委实让常千佛感到震惊。
徐攸南离去时,特意让人传了口信给自己,说在杂务所给他留了个帮手。只说那姑娘『性』子桀骜,寻常不要去招惹她,却不曾想是这般『性』情刚烈,敢做敢为之人。
心中甚为钦佩。
说道:“把昭辉姑娘移去熟『药』所,请晏老亲自照料。”
安缇如应道:“是。”
杨业叫嚷着“千佛”,大步冲进来,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身一脸的汗,自倒了杯凉水仰脖灌下去,喘气道:
“你小子可回来了,还这么安闲地站着呢,媳『妇』跑啦,还不想法子去找回来。”
常千佛眉一凛,转头看安缇如。
安缇如一脸莫名:“不可能啊,我回来的时候还在……”
杨业道:“我蒙你干什么!我亲眼看到的,挎俩大包袱,从后门出去的。我追了一整条街呢……那姑娘什么来历,那一身轻功叫个漂亮,跟你有得一拼……”
安缇如傻了。
自己离开的时候还一切正常,怎么说走就走了?
常千佛怔然片刻,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离开的?”
杨业想了想,不十分确定道:“丑时?还是寅时?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
常千佛舒了口气。
这就对了,跟安缇如回来的时间完全对不上。
安缇如在常千佛的注目下,沉『吟』了片刻,说道:“四小姐下午确实出去过一趟,应该是……丑时末刻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回来,还换了衣服。好像还涂了粉……”
常千佛听到这里就明白了,笑意浮上唇角:“你让她给蒙了……这鬼精灵,给我设障眼法呢。”
杨业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谁是四小姐?”
常千佛笑而不言,负手大步出去了。
那样子很是有些得意。
安缇如也转过弯来,笑说道:“四小姐并没有离开,是故意让你瞧见的……四小姐,就是年小姐。”
“洛阳神童”穆四,居然就是账房新收的学徒年小!
杨业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要让水火焱知道,他跳脚痛骂了一顿的小学徒,是大名鼎鼎的名剑榜第四,漠北明宫杀人不眨眼的圣姑娘,会不会吓得再晕过去一回?
水火焱会不会晕不知道,但刘祖义已经开始哆嗦了。
刘祖义蹲在台阶上,手上捧着一个青花大瓷碗,晶莹的饭粒上排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碧绿的清炒瓢儿菜,干笋煨火腿肉……
佳肴美飨,可是刘祖义食欲全无。
肉乎乎的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欲哭无泪地看着穆典可:“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穆典可是怎么把那粒『药』丸子扔到他饭碗里的。
怪他吃得太香,『药』丸下肚才回过味来。
“肝肠寸断丸。”
刘祖义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丸子。
穆典可好心解释道:“是提取二十种毒花,二十种毒草的汁『液』,再混合还有二十种毒虫子的毒『液』炼制而成。
想要解读呢,这二十种毒花毒草毒虫一样都不能错,错一种就解不了毒,还会激发毒『性』提前发做,肝肠寸断而亡。”
刘祖义听得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
穆典可看着刘祖义犹存侥幸眼神,又再接再厉,浇灭他眼底最后一颗小星星接:“公子爷也解不了,我给他试过了的。”
刘祖义快哭了:“小年啊,你看我平时对你也不错……”
穆典可道:“只要你不把我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我对刘管事你也挺不错的。”
刘祖义把个头点得像胖鸡啄米似的:“不说不说,打死不说。”
“好了,你吃饭吧。”
穆典可站起身,说道:“这毒呢,一时半会发作不了,你不用太害怕。”
能不害怕吗?
刘祖义瞥了一眼穆典可面前整碗未动的红烧肉饭,撞着胆子提醒了一句:“你不吃了?红烧肉呢。”
穆典可道:“不吃了,你拿去吃吧。我走了。”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一道温醇的嗓音说道:“你要走去哪?”
穆典可身子一僵。
这声音!她死都不会听错。
僵立当场一小瞬,反应十分快,也不回头,拔腿就往前面跑。
下一刻腰上一紧,被人从后钳住,大手托着腰身,往上一提,身子腾空,被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腕带得一个翻旋,脸朝地趴下。
竟是被常千佛像扛麻袋一样地扛到了肩上。
穆典可头悬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往地上看,正好看到刘祖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滴溜溜的圆,筷子从胖胖的指缝间滑落,“啪”“啪”两声掉到了地上。
简直羞愤欲死!
抬手一个手刀朝常千佛砍去。
到底收了力,掌势没敢太凌厉!速度也没敢放太快。
只是想『逼』他松手。
常千佛道:“我可告诉你,我现在浑身都是伤,伤得还特别重。你要是舍得下手你就砍,打坏了踢坏了都算你自己的。”
穆典可微愣。
说也迟那时快,常千佛腾出一手,抓住穆典可的手腕子,握住往后一带,卡在腰窝里,又捉住另外一手,令她不得动弹。
穆典可怒道:“常千佛,你这个骗子!”
看他这敏捷的反应,这利落的身子,傻子才会相信他受伤了……也就是她才会上当!
她气极了:“你这个骗子!心机鬼!你跟徐攸南串通好的是不是,还有昭辉……昭辉也跟你们是一伙的!”
刘祖义连连摆手:“我不是!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啊,不是我报的信!”
常千佛朗声大笑起来:“算你不是太笨!”
回头又冲刘祖义道:“你被骗了,她给你吃的,就是颗糖丸子。”
刘祖义:“……”
真是想骂人的心都有了。你们打情骂俏,不要连累我担惊受怕好不好?
常千佛扛着穆典可大步往前走去。
穆典可被他制住,只有两只脚能动,虚空踢着,哪里敢真的踢他,万一是真的呢……她就是傻!
拼命挣扎:“常千佛,你这个臭流氓,你放开我!”
常千佛大笑道:“不放!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要不然怎么走了又回来了……”
穆典可无言以应。
气极拿脚尖踹了他一脚。
“你放开!放开我!”
“你再叫,再叫可真的要把整个怀仁堂的人都引过来了。”
水火焱同李近山,傅修等人从前厅出来,正往春养苑的方向去,就看见常千佛一脸春风地扛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还吊儿郎当地谑笑: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水火焱痛心疾首:“这事必须要禀告老太爷,老李,必须要禀告。光天化日,就敢强抢女子,公子爷怎会如此荒唐!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噫,那不是年小佛吗?”
傅修先水火焱认出穆典可,眸『色』黯了下去。
她说她定亲了,她有恶阳症,她却允许常千佛沾她的身。
心杨目瞪口呆地看着常千佛扛着穆典可走了进去。
门一关上,常千佛就俯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天旋地转!
穆典可的腰肢被常千佛用力使劲掐着,挣脱不得,身子被他匍匐压下,被迫往后仰去。
一截柳腰,快折了。
她迫不得已,只得伸手攀住常千佛的肩。
说过再见陌路。她想了千百种相见的情形,想过再见要跟他说什么。不曾想过会如此相见,他竟连一句开口的机会的都不给她。
他封堵住她的唇,不许她说。
攻城略地,像个不讲理的暴君。
穆典可渐渐停止反抗,由得他灵活的舌头撬开了贝齿,长驱直入,唇舌纠缠。尚存的一丝理智,渐融化在他眼底炙烈的深情中,消亡在他热情疯狂的掠攫之中。
常千佛终于停下来,把头深埋在穆典可的颈窝中,重重地喘息着,良久方平息下来,嗓音低沉而喑哑,说道:“典可,我想你。”
穆典可的眼窝便热了。
常千佛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抬起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抹去她眼角的泪滴。
却是越抹越多。
那眼泪像珠子一般,滚圆,晶莹透亮,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觉得心痛极了,将她抱紧,低下头,将湿热的嘴唇印压在她挂着『露』珠儿的眼睫上,一寸寸挪移,将眼泪吻干:
“典可听话,不哭了……是我不好……你一哭,我心里疼……”
他哪里是不让她哭,分明是故意来招她!
穆典可一股子委屈气恼上来,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咬着下唇,抬眉瞪眼看他。不曾想跌入眼底的却是他深陷的眼窝,瘦削的脸颊,胡茬青郁的下巴……看着看着她的眼圈儿又红了,心像刀尖刮过一样地疼。
嘴一瘪,她哭声说道:“常千佛,你欺负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睡觉
常千佛俯首凝望着穆典可,眼眸深邃而柔情,浓聚着复杂喜悦的情绪,又略略带了些感伤。
眼前这小女子,瘪着嘴,眉头还皱着,纵想做个倔强的模样,却叫满眼的心疼跟柔软出卖了,委委屈屈,像个心伤了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小女孩。
常千佛只觉得自己的心软得聚不起来,径直化成了一汪水。
“是我不好。”
他捧住她的脸,轻声说道。
语气里的温柔宠溺,催得穆典可一双水漾泛红的眸子越发雾气蒙蒙。
“本来就是你的错。”她别别扭扭,嘟哝道。
话没说完,常千佛突然弯腰,封缄住她的双唇。不同于刚才攻城略地的狂野,动作十分轻柔,含住他饱满嫣红的唇瓣,轻轻地吸吮啮咬,辗转流连。
穆典可有些慌,想要躲,却无处躲。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
常千佛伸手圈住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脑后,不许她逃开。
他轻声地唤她:“典可”,“典可”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叫她生不出反抗之心。她抬眼慌张如鹿地看着他。他的眼眸里盛着星光,又好似有一整片暗夜,无边无际,不知其渊深几许。
她沉溺在他双目浩瀚的深情中。
渐渐地她手脚发软,如同被抽了骨剥了力一般,再也站不住。
身子一轻,被常千佛抱起,大步往前方走去。
紧跟着后背上抵上硬物,已然着了榻,常千佛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沉沉的,压上一瞬叫她呼吸一滞。
他的呼吸浊重而炙热,身体也是滚烫的,两厢紧贴着,只隔了几重不怎么厚的衣衫。浓烈的男子气息透过衣料阵阵渡来,激得她瞬间就清醒了,口舌打结:
“你……你要做什么?”
常千佛瞧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胸膛颤动,挤压着胸前相抵的柔软,让身下人儿脸越发地红。
“美人在怀,你说我要做什么?”他故意痞痞地笑。
穆典可伸手护胸前,舌头越发地不利索:“你你你,你不要『乱』来。你别…别以为,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嫁给你。”
尖爪利牙的小豹子,忽然变成一只受惊待宰的小羔羊。
她这模样常千佛简直看不够,大声笑起来。
到底不忍心吓她,双手箍住她的背,一个翻身,两厢侧卧相对,眨眼笑道:“睡觉!”
“睡、睡什么觉?”穆典可如惊弓之鸟,反倒是更慌了:“我,我还不困。”
常千佛略怔,随即明悟了:这丫头想哪里去了?
他有心逗她一逗:“噢,不困啊,不困正好啊。”作势要翻身。
穆典可吓得使劲闭上了眼,双睫如蝶翅『乱』扑。脸红似要漫出血来,连带着脖子跟耳朵都是红的。
洁白小巧的耳垂泛起淡粉颜『色』,像玉『色』珍珠染了烟霞,美丽可爱。
常千佛情难自禁,低头咬在那嫣粉热烫的耳垂上,灼热呼吸悉数喷洒到穆典可耳颈肌肤上。
穆典可浑身战栗,差点哭出来,低声央求道:“千佛。”
常千佛方知自己闹得过了。
穆典可纵然对他的触碰并不排斥,但本能里对于过分亲密的举止仍存有恐惧,这种恐惧心源自少时,深烙于心,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他抬头,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用她觉得安全的方式拥着她,轻轻拍顺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良久,怀中人儿方平静下来。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蜷着身子往他怀里钻。
他想:她定是想起什么不愿意记起来的往事。
这么多年,她被人欺负,被人伤害,连个真正照顾疼惜她的人都没有,她究竟是怎样独自扛下这一切的?
他觉得心口疼,低下了头,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哑,低声说道:“典可,你能留下来陪陪我吗?今天……死了太多的人,我很难过。”
过了很久,穆典可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常千佛笑了,身子往下挪移几寸,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满面笑容,说道:“典可,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典可,我很有些犯困。我松开你,你不要又走了好不好?”
穆典可陡然鼻尖发酸。
她知道,常千佛定是好多日没怎么睡觉了。昨日一宿未眠的,一早刚睡下没多久又被叫起处理松冷街下毒之事。
忙碌到此时,他一定身心都疲累极了。
却强撑着不睡,就担心睡了以后她会偷偷溜走。
她心里酸酸的,声音也不自觉放柔,说道:“你睡吧,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看着你睡。”
常千佛得了她的许诺,终是安下心来。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眼皮沉沉耷下,笑容已然有几分昏了。
“典可,你今天…真好看。”
语声含糊如梦呓,一息之后再无声音。
——说睡,便睡了。
穆典可蜷在常千佛怀中,抬头凝望他睡颜良久,抬起手指,沿着他如峰的剑眉和高挺的鼻梁描画着。
一遍一遍。
外祖母曾柔曾说过,再了不起的男人,睡着了都像个孩子。
这话她是相信的。
她的外祖金震岳,是那样顶天立地一个英雄男儿,又高大,又威严,睡着之后的眉眼也是柔和安静的。
就是金雁尘,醒着的时候那般阴沉冷酷,合上眼,那身戾气便褪了。
常千佛却不一样。
他睡着的时候,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锋锐之气从英挺的眉眼轮廓渗漏出来,五官看着也比平时更加硬朗。
又是慈悲的。
像庙宇里的用大石雕刻,用铜水浇筑的佛像,身坚心酸,渡厄万千信众。
他怜悯着众生。
而她心疼他。
“千佛,我其实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笃定他是听不到了,脸颊微红,用极小声的声音轻轻说道:
“千佛,我也想要做你的妻子,在你身边陪伴你,照顾你,让你不要那么辛苦……”
她眼底有深深的落寞和沮丧:“可是我……太弱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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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急坏了一帮人
常千佛听不到。
他已陷入最深沉的睡梦。许是太累了的缘故,呼吸声渐重,未几响连成隆隆鼾声。
穆典可“噗嗤”一声笑出来。
随后她的脸就红了。原来睡觉……是这个意思啊。
议事厅里,凌涪脸『色』不怎么好地坐着,对面还坐着蒋越,杨平和李近山几位当家副当家。
傅修,蒋凡,还有李哲几位小辈也赶来了,垂手站在一旁。
凌涪看着满屋子的人就糟心。
他脸『色』不好不是因为常千佛举止失常,行为逾矩,常千佛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为人。
何况的,常千佛内力尽失,穆四武功那么高,他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水火焱这么一闹就不一样了。人是常千佛扛过来的,门是关着的……
凌涪看了一眼一脸义愤,嫉恶如仇的老人家,只觉脑仁都是疼的。
“我说水老啊……”
难以为继,说不下去了。
水老这刚肠嫉恶,六亲不认的『性』子,他又不是不清楚。
杨平知道凌涪的担忧,说道:“老凌啊,你也别太担心了。来的路上碰见我老王了,这事他也知道了,正着急去处理。我猜这会,已经压下来了……”
水火焱一听就炸了:“我说王连臣那小子躲到哪里去了。那小子平时看着挺正派,出了事净想着溜须拍马,还想遮丑呢他。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能遮得住吗?!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回头冲心杨吼道:“心杨,你再去敲门!再不开门,老子就去踹门了。”
心杨吓得一哆嗦。
李哲实在忍不住了:“敲什么敲啊,这都大半天了,要糟蹋也早糟蹋了。大不了,娶了呗。”
李近山斥道:“李哲,什么混账话!”
水火焱跳起来,抓起书案上的账本朝李哲头上拍去:
“你这个小混账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你?
这是毁人清白的事,是造孽,是娶了就能完事的吗?
别说年小佛是老子的徒弟,就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老子也不允许你们这么为非作歹!”
李哲无奈至极,连连伸手抵挡:“哎哎水老,为非作歹的是千佛,您去打他,别打我啊。再说呢,您老这么『操』心做什么,万一人家姑娘自愿的呢?”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水火焱大吐一口:“我呸,你当老子是瞎的吗?”
他亲眼看那混账小子束着人家姑娘的手,还厚颜无耻地说着什么“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都是这群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人惯的。
李哲小声嘀咕道:“可不就是瞎的,还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呢,这么些天,也没见您老多机灵啊……”
水火焱吼道:“你说什么!”
李近山又斥了一声:“李哲!怎么说话的,给水老道歉。”
水火焱挥手道:“你别打岔!让这小子把话说完。”
李哲也不躲了,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您老去问刘祖义呗,暗度陈仓,他居功至伟。”
水火焱又炸了:“还有这事——”
“行了!”凌涪额头突突地跳,拿手按住,说道:“都别吵了。您的徒弟年小佛是吧?
您老听清了,那不是什么年小佛,是穆四,穆沧平的小女儿穆四小姐。”
莫说水火焱了,其他人也愣住,李哲不由得撇嘴:难怪他小子捂得那么紧,一丝儿口风都不肯透。
等等,穆四——,李哲撮着牙花子,无比牙疼地想:自己没被她一砚台砸死,可真是走了大运了。常千佛那个滚蛋小子!
水火焱震得三魂七魄不能归位:“谁?穆四?那个洛阳女神童?……不是死了吗?”
他昨儿还跟年小佛夸夸其谈来着。她是穆四怎么不驳他?
事到如今,是瞒不住了。
凌涪缓缓说道:“三月二十六,明宫圣女玛尔喀沁与剑阁阁主李慕白相约姑苏饮剑台比武。李慕白亲口证实,玛尔喀沁就是穆沧平之女,穆四小姐穆典可。”
水火焱瞠目结舌。
反应却快:“咱不说那个什么沁不沁的,我就问你,穆四怎么就成年小佛了?”
凌涪平静说道:“我见过年小佛,她就是穆四。”
这就起铁板钉钉了!凌涪不会说谎。
这回是蒋越着急了:“老凌,你怎么这么糊涂。既然知道他是穆四,你怎么能由着公子爷这么胡闹。我说呢,我说呢,好好的非说什么二爷来了……”
一指蒋凡哥李哲两个,怒不可遏:“你们,你们几个小的也跟着他胡闹。哎哟我说老凌,怎么不早说啊。”
李近山也急了,一掌朝李哲后脑勺拍去:“臭小子!”
李哲全无防备,差点让他一巴掌拍得翻下椅子去,回头吼道:“我不知道啊!”
李近山站起,提起椅子就要砸:“臭小子!你吼谁呢?你天天跟公子在一起,蒙谁呢不知道!”
蒋凡忙挡在李哲前面:“李叔,李叔您别激动——”
只有杨平还算冷静。拄着额头头疼地想,这都算什么事啊?
怎么就看上个魔教女子了呢?哪怕娶个乡女村姑呢,也比沾惹上明宫好啊。
这老凌是怎么想的?又不好说他!
回头嘱咐心杨道:“去把公子爷叫来,我不是水老,你别蒙我。敲门,使劲敲!这事要尽快处理,宜早不宜迟。”
凌涪道:“晚了。都也别争了,想想办法怎么把这事压下来。至于两个……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蒋越失声道:“这怎么行!”
凌涪看了蒋越一眼,目光从其他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水火焱脸上,没好气道:
“都还没想明白呢?那是穆四,柳宿天死了她就是名剑第三。问问她的亲爹穆沧平,能不能活着把人掳走?”
瞎伸张个什么正义!
常千佛是什么为人品行,他们心里当真没点数吗?
傅修最快反应过来:“凌管家是说,四小姐和公子爷……以前就认识?”
凌涪心烦得很,他倒巴不得他们两个不认识呢,他说了不算啊。。
“都散了散了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能把穆四怎么样,穆四人家也不想进常家堡的门!”
说到这里心里怪不是滋味:一群人如临大敌,人家根本都不稀罕啊。
沉声吩咐道:“穆四在怀仁堂的消息,一丁点都不能透『露』出去,把那位金六公来招来,那才是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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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补发
常千佛俯首凝望着穆典可,眼眸深邃而柔情,浓聚着复杂喜悦的情绪,又略略带了些感伤。
眼前这小女子,瘪着嘴,眉头还皱着,纵想做个倔强的模样,却叫满眼的心疼跟柔软出卖了,委委屈屈,像个心伤了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小女孩。
常千佛只觉得自己的心软得聚不起来,径直化成了一汪水。
“是我不好。”
他捧住她的脸,轻声说道。
语气里的温柔宠溺,催得穆典可一双水漾泛红的眸子越发雾气蒙蒙。
“本来就是你的错。”她别别扭扭,嘟哝道。
话没说完,常千佛突然弯腰,封缄住她的双唇。不同于刚才攻城略地的狂野,动作十分轻柔,含住他饱满嫣红的唇瓣,轻轻地吸吮啮咬,辗转流连。
穆典可有些慌,想要躲,却无处躲。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
常千佛伸手圈住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脑后,不许她逃开。
他轻声地唤她:“典可”,“典可”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叫她生不出反抗之心。她抬眼慌张如鹿地看着他。他的眼眸里盛着星光,又好似有一整片暗夜,无边无际,不知其渊深几许。
她沉溺在他双目浩瀚的深情中。
渐渐地她手脚发软,如同被抽了骨剥了力一般,再也站不住。
身子一轻,被常千佛抱起,大步往前方走去。
紧跟着后背上抵上硬物,已然着了榻,常千佛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沉沉的,压上一瞬叫她呼吸一滞。
他的呼吸浊重而炙热,身体也是滚烫的,两厢紧贴着,只隔了几重薄薄的衣衫。浓烈的男子气息透过衣料阵阵渡来,激得她瞬间就清醒了,口舌打结:
“你……你要做什么?”
常千佛瞧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胸膛颤动,挤压着胸前相抵的柔软,让身下人儿脸越发地红。
“美人在怀,你说我要做什么?”他故意痞痞地笑。
穆典可伸手护胸前,舌头越发地不利索:“你你你,你不要『乱』来。你别…别以为,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嫁给你。”
尖爪利牙的小豹子,忽然变成一只受惊待宰的羔羊。
她这模样常千佛简直看不够,目光不瞬,又忍不住笑起来。
到底不忍心吓她,双手箍住她的背,一个翻身,两厢侧卧相对,眨眼笑道:“睡觉!”
“睡、睡什么觉?”穆典可如惊弓之鸟,反倒是更慌了:“我,我还不困。”
常千佛略怔,随即明悟了:这丫头想哪里去了?
他有心逗她一逗:“噢,不困啊,不困正好啊。”作势要翻身。
穆典可吓得使劲闭上了眼,双睫如蝶翅『乱』扑。脸红似要漫出血来,连带着脖子跟耳朵都是红的。
洁白小巧的耳垂泛起淡粉颜『色』,像玉『色』珍珠染了烟霞,美丽可爱。
常千佛情难自禁,低头咬在那嫣粉热烫的耳垂上,灼热呼吸悉数喷洒到穆典可耳颈肌肤上。
穆典可浑身战栗,差点哭出来,低声央求道:“千佛。”
常千佛方知自己闹得过了。
穆典可纵然对他的触碰并不排斥,但本能里对于过分亲密的举止仍存有恐惧,这种恐惧心源自少时,深烙于心,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他抬头,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用她觉得安全的方式拥着她,轻轻拍顺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良久,怀中人儿方平静下来。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蜷着身子往他怀里钻。
他想:她定是想起什么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了。
这么多年,她被人欺负,被人伤害,连个真正照顾疼惜她的人都没有,她究竟是怎样独自扛下这一切的?
他觉得心口疼,低下了头,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哑,低声说道:“典可,你能留下来陪陪我吗?今天……死了太多的人,我很难过。”
过了很久,穆典可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常千佛笑了,身子往下挪移几寸,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笑容满面,说道:“典可,我真的很高兴。”
他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典可,我很有些犯困。我放开你,你不要又走了好不好?”
穆典可陡然鼻尖发酸。
她知道,常千佛定是好多日没怎么睡觉了。昨日一宿未眠,一早刚睡下没多久又被叫起处理松冷街下毒之事。
忙碌到此时,他一定身心都疲累极了。
却强撑着不睡,担心睡了以后她会偷偷溜走。
她心里酸酸的,声音也不自觉放柔,说道:“你睡吧,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看着你睡。”
常千佛得了她的许诺,终是安下心来。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眼皮沉沉耷下,笑容已然有几分昏了。
“典可,你今天…真好看。”
语声含糊如梦呓,一息之后再无声音。
说睡,便睡了。
穆典可蜷在常千佛怀中,抬头凝望他睡颜良久,抬起手指,沿着他如峰的剑眉和高挺的鼻梁轻轻描画。
一遍一遍。
外祖母曾柔曾说过,再了不起的男人,睡着了都像个孩子。
这话她是相信的。
她的外祖金震岳,是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又高大,又威严,睡着之后的眉眼却是那么地柔和安静。
就是金雁尘,醒着的时候那般阴沉冷酷,合上眼,那身戾气便褪了。
常千佛却不一样。
他睡着的时候,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锋锐之气从英挺的眉眼轮廓渗漏出来,五官看着也比平时更加硬朗。
又是慈悲的。
像庙宇里的用大石雕刻,用铜水浇筑的佛像,身坚心软,渡厄万千信众。
他怜悯着众生。
而她心疼他。
“千佛,其实,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笃定他是听不到了,脸颊微红,用极小的声音轻轻说道:
“千佛,我也想要做你的妻子,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在你身边陪伴着你,照顾你,让你不要那么辛苦……”
她眼底有深深的落寞和沮丧:“可是我……太弱小了啊。”
常千佛听不到。
他已陷入最深沉的睡梦。许是太累了的缘故,呼吸声渐重,未几响起隆隆鼾声。
穆典可“噗嗤”笑出声来。
随后她的脸就红了。原来睡觉……是这个意思啊。
议事厅里,凌涪脸『色』不怎么好地坐着,对面还坐着蒋越,杨平和李近山几位当家副当家。
傅修,蒋凡,还有李哲几位小辈也赶来了,垂手站在一旁。
凌涪看着满屋子的人就糟心。
他脸『色』不好不是因为常千佛举止失常,行为逾矩。常千佛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为人。
更何况,常千佛内力尽失,穆四武功又那么高,他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水火焱这么一闹就不一样了。人是常千佛扛过来的,门是关着的……
凌涪看了一眼一脸义愤,嫉恶如仇的老人家,只觉脑仁都是疼的。
“我说水老啊……”
难以为继,说不下去了。
水老这刚肠嫉恶,六亲不认的『性』子,他又不是不清楚。
杨平知道凌涪的担忧,说道:“老凌,你也别太担心了。来的路上碰见我老王了,这事他也知道了,正着急去处理。我猜这会,已经压下来了……”
水火焱一听就炸了:“我说王连臣那小子躲到哪里去了。那小子平时看着挺正派,出了事净想着溜须拍马,还想遮丑呢他。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能遮得住吗?!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回头冲心杨吼道:“心杨,你再去敲门!再不开门,老子就去踹门了。”
心杨吓得一哆嗦。
李哲实在忍不住了:“敲什么敲啊,这都大半天了,要糟蹋也早糟蹋了。大不了,娶了呗。”
李近山斥道:“李哲,什么混账话!”
水火焱跳起来,抓起书案上的账本朝李哲头上拍去:
“你这个小混账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你?
这是毁人清白的事,是造孽,是娶了就能完事的吗?
别说年小佛是老子的徒弟,就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老子也不允许你们这么为非作歹!”
李哲无奈至极,连连伸手抵挡:“哎哎水老,为非作歹的是千佛,您去打他,别打我啊。再说呢,您老这么『操』心做什么,万一人家姑娘自愿的呢……”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水火焱大吐一口:“我呸,你当老子是瞎的吗?”
他亲眼看那混账小子束着人家姑娘的手,还厚颜无耻地说着什么“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都是这群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东西给惯出来的。
李哲小声嘀咕道:“可不就是瞎的,还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呢,这么些天,也没见您老多机灵啊……”
水火焱吼道:“你说什么!”
李近山又斥了一声:“李哲!怎么说话的,给水老道歉。”
水火焱挥手道:“你别打岔!让这小子把话说完。”
李哲也不躲了,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您老去问刘祖义呗,暗度陈仓,他居功至伟。”
水火焱又炸了:“还有这事”
“行了!”
凌涪额头突突地跳,拿手按住,说道:“都别吵了。”
看着水火焱道:“您的徒弟年小佛是吧?
您老听清了,那不是什么年小佛,是穆四,穆沧平的小女儿穆四小姐。”
莫说水火焱了,其他人也愣住,李哲不由得撇嘴:难怪他小子捂得那么紧,一丝儿口风都不肯透……
等等,穆四,李哲撮着牙花子,无比牙疼地想:自己没被她一砚台砸死,算不算是走了大运了?
常千佛那个滚蛋小子!
水火焱震得三魂七魄不能归位:“谁?那个洛阳女神童穆四?……她不是死了吗?”
他昨儿还跟年小佛夸夸其谈来着。年小佛那脾气,听到自己背后议论她,还不当场驳他?
事到如今,是瞒不住了。
凌涪缓缓说道:“三月二十六,明宫圣女玛尔喀沁与剑阁阁主李慕白相约姑苏饮剑台比武。李慕白亲口证实,玛尔喀沁就是穆沧平之女,穆四小姐穆典可。”
水火焱瞠目结舌。
反应却快:“咱不说那个什么沁不沁的,我就问你,穆四怎么就成年小佛了?”
凌涪平静说道:“我见过年小佛,也见过穆四。”
这就是铁板钉钉了!凌涪不会说谎。
这回是蒋越着急了:“老凌,你怎么这么糊涂?既然知道她是穆四,你怎么能由着公子爷胡闹。我说呢,我说呢,好好的非说什么二爷来了……”
一指蒋凡哥李哲两个,怒不可遏:“你们,你们几个小的也跟着他胡闹!”简直要跳脚:“不是我说你,老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李近山也急了,一掌朝李哲后脑勺拍去:“臭小子!”
李哲全无防备,差点让他一巴掌拍得翻下椅子去,回头吼道:“我不知道啊!”
李近山站起,提起椅子就要砸:“臭小子!你吼谁呢?你天天跟公子在一起,蒙谁呢不知道!”
蒋凡忙挡在李哲前面:“李叔,李叔您别激动”
只有杨平还算冷静。拄着额头头疼地想,这都算什么事啊?
怎么就看上个魔教女子了呢?哪怕娶个乡女村姑呢,也比沾惹上明宫好啊。
这老凌是怎么想的?又不好说他!
回头嘱咐心杨道:“去把公子爷叫来,我不是水老,你别蒙我。敲门,使劲敲!这事要尽快处理,宜早不宜迟。”
凌涪道:“晚了。都也别争了,想想办法怎么把这事压下来。至于他们两个……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蒋越失声道:“这怎么行!”
凌涪看了蒋越一眼,目光从其他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水火焱脸上,没好气道:
“都还没想明白呢?那是穆四,柳宿天死了她就是名剑第三。问问她的亲爹穆沧平,能不能活着把人掳走?”
瞎伸张个什么正义!
常千佛是什么为人品行,他们心里当真没点数吗?
傅修最快反应过来:“凌管家是说,四小姐和公子爷……以前就认识?”
凌涪心烦得很,他倒巴不得他们两个不认识呢,他说了不算啊。
“都散了散了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能把穆四怎么样,穆四人家也不想进常家堡的门!”
说到这里心里怪不是滋味:一群人如临大敌,人家根本就不稀罕啊。
沉声吩咐道:“穆四在怀仁堂的消息,一丁点都不能透『露』出去,把那位金六公来招来,那才是大灾难!”
章节目录 居彦的日常
五更刚过,居彦提着剑,走到庭院空旷处,开始练剑。
过了一会,福伯从拱门后走出来,一肩扛着竹枝扎成的大扫把,一手拎着一只簸箕。
福伯把簸箕放在廊柱跟下,开始清扫廊前的落叶。
居彦一个剑花挽尽,回头脆声叫道:“福伯早!”
福伯笑着颔首:“诶,小彦早!”
将地上落叶扫拢一处,堆成一个小小叶冢。
照例看居彦练了会剑。
小小少年剑术初成,光寒如织,将早春微寒的空气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卷起细小密集的风声。
“小彦啊,剑术又长进了。”老福伯笑呵呵地说道,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褶皱叠起,布满岁月沧桑痕迹。
慈祥而欣慰:
“……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强上许多,他呀,也聪明,就是皮。像你这么大时,都还没开窍呢。成天跟你安安叔几个斗鸡走狗,下水『摸』鱼儿……”
回忆往昔,老人眼里充满着追忆和感慨,满是柔光笑意:“那几个猴闹腾的呀,一转眼……娃娃都这么大了啊。”
老人家弯下腰来收集地上的落叶,到底年纪大了,动作有些迟缓。
居彦收了剑,跑来帮忙,将青黄落叶收到簸箕里,说道:
“福伯,以后洒扫庭院的事请您就不要做了,我练完剑,顺便就打扫了。”
福伯笑道:“年纪大了,睡不着,也没个事做……诶好了,谢谢小彦啊。我啊,给你太爷爷装烟袋去了,他老醒来可少不了这一口。”
老人家端着簸箕颤巍巍走了。
居彦又练了会剑,回到自己房间清洗换装完,穿过两条林荫道,斜穿了一条石子径,又路过一座亭子,去家学堂上早课。
黎泓,黎景,还有杨嗣昭、韩小满几个都到了,正围在一块叽叽喳喳地说昨天赛棋的事。
昨天赛棋是岑夫子发起的,两个人一组。
明徽也想参加,居彦就带她一起了。
居彦的棋艺是太爷爷教的,自然不会有差。明徽也下得很好,可是她太小了,跟不上大孩子的速度,最后惜败给黎泓和黎景的“狐狸二人小组”。
明徽为自己拖累了居彦很有点伤心。
亲娘不以为然地来了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哥哥就是太好胜,不懂得藏拙,你这是帮了他啊。”
明徽听了马上就开心了,还颇有点以小功臣自居的味道。
居彦翻着白眼想:谁好胜了?还有这不会藏拙的『毛』病,到底是像了谁了?
听说亲娘年轻的时候,狂得是谁都不放在眼里。那位威风赫赫的镇军侯方侯爷据说还被她当面说过脑子不好使呢。
就是他自己,当年跟着亲娘在战『乱』中辗转颠沛,三天两头地被人追杀,非但没觉得多惨,反倒觉得自家娘亲对着敌军千乘万骑,怎么总是一脸的睥睨不屑呢。
黎泓笑嘻嘻凑过来,刚想要炫耀奚落居彦两句,先生就来了,只好遗憾地退回到自己座位上。
还不忘躲在书册后面冲居彦做鬼脸。
小屁孩儿。居彦心里想道。
开了春,天便一日一日地亮的得早了。晨读完,曙光已然照彻。
明徽还没起床。
太阳光从镂成兔子纹格的东窗照进来,灿金金地洒在元宝小被子上。明徽睡得见人不见脸,鼓鼓一团蜷在被子里,只余黑漆漆发顶在外面,『乱』蓬蓬,像野草。
居彦走过去,把被子掀起一角,让她透气儿,轻声唤道:“阿徽,起床啦。”
明徽努努小嘴巴,好似睡梦里正在吃着什么,嘴巴咂得吧唧作响,正有味儿呢。
闻声哼哼唧唧道:“哥哥,再睡会,睡会。”
居彦耐心道:“阿徽,天都亮啦,再不起来,上学堂要迟到啦。”
明徽皱起小眉头,有些不高兴了,眼皮下眼珠子咕噜噜一动,将个小樱口微张,重重打起呼来。
居彦失笑:小丫头为了赖床,花样儿真是见天翻新。
凑到小赖皮耳边,大叫一声:“吃虾皮饺子啦。”
明徽一翻身坐起来,还好居彦让得快,不然一准撞到头。
明徽『揉』着眼,叫道:“虾皮饺子!虾皮饺子在哪?”
小姑娘今年三岁了,白胖胖的,像个粉雕玉琢的雪娃娃。坐起发现上了当,委屈地将小嘴一瘪,肉乎乎的身子重新蜷作一团,又要歪到被子里去。
居彦连忙抢住小团子。
拿过搁在床头檀木描金绘团花彩蝶衣架子上的粉『色』对襟圆领小衫,并一件菱白杭绸洒樱粉花瓣大摆褶裙,哄着明徽穿下。
“太爷爷等我们吃饭呢,去了就知道有没有虾皮饺子吃啦。”
穿好衣服,再穿鞋子。
鞋子也是粉『色』的,厚呢千层底,圆圆头,鞋面上绣着小青草,紫『色』碗碗花,还有明徽最喜欢的大青翅蝴蝶。
明徽趴在居彦背上,小小地打着呵欠:
“哥哥,我昨天梦见爹娘了。爹娘带我们去漫笙园抓了好多好多蝴蝶呢。”
居彦闻言脸一黑。
那对不靠谱的爹娘,昨天自个儿倒是去『药』草园子里扑了半天蝴蝶。
居彦心疼地『摸』『摸』妹妹的头:“下了学,哥哥带你抓蝴蝶去。”
明徽把个小脑袋使劲点:“嗯嗯。”
可高兴可满足的样子。
居彦就更心疼了,又开始腹诽起自家亲爹来。
大家都说,韩叔叔是个女儿奴,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头上肯定顶个娃,不是韩小满,就是韩小朵。
安安叔常抱怨自己命不好,摊上两个讨债鬼,可就是黎泓跟黎景那两个嫌死鬼,也照样被他宠到了天上去。
大家还说,居彦爹是福气最好的,儿女双全。
可亲爹不这么想啊,把一双小儿女往自个爷爷跟前一扔,甩手跟媳『妇』过小日子去了。
娘亲偶一心血来『潮』,跑来抱住自己又亲又蹭的,腻歪得久一点,父上大人还会吃醋呢。
父上说,儿子要糙养,只有女儿才需要娇滴滴地养呢。
居彦想想是这么个理。可等到小明徽出生以后,居彦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父上是只把他媳『妇』当女儿来娇养了。
可怜的小明徽……居彦心想,只有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多担待些了。
兄妹俩大手牵小手朝饭厅走去。
太爷爷拄着蒺藜木杖站在饭厅门口,冲一双重孙儿女慈祥地笑。
明徽欢叫一声:“太爷爷!”兔子似的窜出去,一跳蹦到了老人身上。
别看明徽胖墩墩的,身手可灵巧。韩小朵有一回不服气,要跟明徽比赛扭竹圈,输到哭了才抹着眼泪回家。
明徽一把搂住太爷爷的脖子,左右脸颊上各亲一大口,又回过头来冲福伯甜甜笑道:“福伯早。”
福伯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诶,小阿徽早啊。”
太爷爷将蒺藜木杖递给福伯,抱着肉乎乎一团小明徽进饭厅。
快九十岁的人了,走起路来一点都不喘。
据说太爷爷以前精神头没这么好,是阿徽出生以后才又好起来的。
亲爹就更有理了,这不是为了老人家的身体好吗?
“太爷爷,今天我们吃什么?吃虾皮饺子吗?”
“噢,我的小孙女想吃饺子了啊。今天咱们不吃饺子,太爷爷想吃面了,我们吃面好不好?”
明徽乖巧说道:“好。”胖乎乎的小手搂住太爷爷的脖子:“太爷爷吃什么,阿徽就吃什么……那太爷爷,我们明天吃虾皮饺子吗?”
太爷爷大笑起来:“好啊,明天阿徽说了算。那阿徽问过哥哥了吗,哥哥同意不同意明儿吃饺子?”
明徽从太爷爷后肩探出头来,小脸鼓鼓的,一脸期待地看着居彦。
居彦笑道:“阿徽做主,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太爷爷笑:“看,我们小彦最疼阿徽了。”
饭快吃完了,不靠谱的爹娘才手挽手姗姗来迟。
太爷爷对这个曾在战『乱』中带领全家人抵御外敌,又率众辗转南下、重振家业的能干孙媳『妇』很是纵容,热情招呼两人来坐。
陈妈端上刚出笼的羊肉包子,嫩豆腐脑儿,糖霜,咸卤,蛋皮伴鸡丝烩面,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小明徽吸了下鼻子,眼神巴巴的。
亲爹伸长手来,笑着『摸』了『摸』小明徽的头。将包子分给两个小崽半笼,高风亮节地表示自己今天不想吃羊肉,剩下的全给了媳『妇』儿。
又柔声问:“今天想吃甜豆腐脑,还是想吃咸的?”
美丽亲娘苦恼地想了一会,皱眉的样子好看得不像话:
“都想吃。”
接下来居彦和明徽简直看傻了。
两人亲眼看见亲爹抬起他那双灵巧的手,用一只筷子,把嫩得像水,捻都捻不起来的豆腐脑剔得薄薄的一层又一层,洒上糖霜跟咸卤,一层甜来一层卤。
世人都说,亲爹拥有一双世上无人可及的巧手,起死回生,白骨生肉。
居彦想,大概是…调豆腐脑练出来的?
亲娘笑靥如花。
小明徽拍着手叫道:“爹好棒好棒!”
只有居彦撇了撇嘴。
亲爹一脸宠溺地看着自家媳『妇』一小口一小口甜甜地吃着豆腐脑,居然还没漏掉居彦暗地里的小动作,问道:
“居彦,有什么话要说?”
居彦道:“两个岁数加起来都快一甲子的人了……”
真是看不惯这种在亲崽面前秀恩爱的行为啊。
亲娘吃着甜咸豆腐脑,笑得眉弯如新月,两颊的梨涡『荡』漾『荡』漾,若冒充二八少女,肯定能『迷』死一帮大小伙。
只是这口味……
居彦一阵哆嗦,又甜又咸的豆腐脑,是怎样做到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的?
居彦还是很崇拜自家无所不能的娘亲的。别的不说,光这一点,就值得顶礼膜拜了。
亲爹这么宠,有一半是因为亲娘舍得下本钱哄啊。
一层甜一层咸的豆腐脑,会是个什么味儿,俩人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哲叔说得对,爱情……果然是个能让人眼瞎心盲的东西啊。
“我前儿上街,还有人问我有没有十八呢。以后在外头,可不许叫我娘,要叫姐姐,知道吗?”
亲娘如是说道。
居彦嘴角一抽:“那人眼神儿不好吧?”
亲娘面『色』一滞。
居彦心发虚,解释道:“您瞧,您颈子上都有细纹了,不仔细瞧是瞧不出来,可要习武的人,眼神利索,就很容易看清……”
亲娘脸『色』变了,豆腐脑也不吃了,把勺子往碗里头一丢,扭头委屈巴巴道:“常千佛,你儿子居然嫌弃我老!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是夜三两星,有星无月。
明烛高烧。
小居彦抹着泪,苦哈哈地罚抄《家训》一百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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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下策
常千佛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
天光盛,斜穿入户,染着淡金的浮尘如烟似雾,在窗格前轻盈跃动,一派祥和怡人之景象。
常千佛低下头,见怀中人儿蜷作一团,长睫扑落,面带『潮』润,正睡得香熟。鬓发微『乱』,几绺青丝贴上脸颊,顺着滑腻的脖颈向下,歪歪扭扭一直延伸进衣领子里。
从常千佛这个位置看去,正好可见一段玲珑饱满的圆弧,堆雪般坟起。
常千佛喉间紧了紧,蓦地口舌生躁。
荒原被围,穆典可身中碎心掌,他自鬼门关口将她抢回,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曾瞧见。只是当那时,他是大夫,一心救人,心焦如焚,并不曾起欲念。
此刻穆典可安然偎于身畔,面泛红『潮』,吐气如兰,不免引他情动。
常千佛浑身燥热紧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错眼瞧见穆典可五根纤长晶莹的手指正紧紧地攒着自己的衣襟,心中软软地一『荡』,漾出蜜来。
情不自禁地俯首,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嘴角噙起笑意。
这口是心非的丫头!
再抬头时,就见穆典可莹白如玉的耳廓泛起了一层嫣粉『色』。
穆典可的警觉常千佛是见识过的,暗悔自己大意,扰了她好眠。伸臂揽她入怀,附耳低声道:“想我了没?”
声音轻软浓稠得化不开。
鼻息却是炙烈,阵阵扑到穆典可的耳颈上,像三月春风吹过了桃林,所过出绽放一片霞粉颜『色』。
穆典可刚刚睡醒,神思尚昏,听得他在耳边温言软语,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顺着便“嗯”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忙地纠正道:“不想。”
常千佛低笑出声。
“我们典可的话,要反着来听,想就是不想,不想才是想。”
穆典可“噗嗤”一声,睁开一双装睡的眸子,眼微饧,『迷』『迷』蒙蒙的,盛着一张含笑的俊脸。那脸上嵌着一双秋水朗目,眼中又有她。
“哪有你这样赖皮的?我要是说想,你就不这么说了。”
“那你说来听听。”
“我才不上你的当。”
骤来的安静。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微妙得有些局促了。穆典可错开眼,想找些话来说,却不知说着什么。
她忽地感觉到懊恼。
说了天涯陌路。好容易下了决心,也『逼』自己说了那样狠的话。照理说再见之日虽不至决裂成仇,也是再无温情可言的。
却为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一番剜心裂肺,竟是白作了功夫。
“千佛。”她轻声唤道,毕竟心虚理亏,声音低不可闻:“你怨怪我吗?”
常千佛岂不知她所想,收臂将她拥得更紧,轻声叹息:“自是怪的,你这般狠心……可是又哪舍得怪你?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不勉强你,你也不要躲我好不好?”
穆典可鼻尖酸刺,说道:“好。”
常千佛紧搂住穆典可的肩,在她脸耳鼻唇上连着亲了数下,直至情难自已,方才停下,俯首将脸庞紧贴在她额头上,低沉着嗓音笃定道:“典可,你要信我,我不是金雁尘。”
这一句,恰恰打到穆典可的痛处。
她一再逃避,固然是因为身负血海深仇不可抛掷。她怕常纪海,也怕穆沧平,更怕金雁尘。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又何尝不害怕着常千佛,怕他会成为下一个金雁尘,会在沉重的亲情压力面前,最终选择了舍弃自己。
非心不坚,情之两难而已。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回抱住了常千佛。
静静相拥不言。
窗外日高升,时辰已然不早了。常千佛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光,俯首在穆典可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我得做事去了,你多睡一会,我回来就来找你。”
穆典可心疼他夙夜『操』劳,却也知道轻重。平瘟之事她帮不上忙,只不平添他的烦恼,叫他省心就好。
遂温顺地点了点头。
常千佛恋恋不舍,又在穆典可额头上亲了几下,这才起身理衫束发。出得门去,唤心杨打来热水,洗沐更衣完,也顾不上吃饭,从餐桌上拿了两个白面馒头,一行咬着往正厅去了。
临行交待:“四小姐睡着,莫扰她……饭食先温上……待她出来,莫要大惊小怪,一切如常就好,她面皮子薄,别臊着她……”
心杨抿嘴暗笑,公子爷这是嗦变老妈子了吗?
一众当家掌柜早已在正厅候着了,见常千佛神清气爽走进来,发尖湿漉,随身飘进来一股肥皂清香。
几人你觑我,我觑你,眼神各自有些微妙。
消息虽说是压下来了,可掌事们眼耳通明,昨日之事多少知道一些。来的路上互通下有无,哪还有瞒得住的道理。
水火焱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腾身站起来:“我账房的年小佛呢?”
常千佛愣一下。
凌涪面有无奈,蒋越低下了头,杨平以手拄额,最后是王连臣唤了声:“水老……”
原以为过了一夜,这水老已经想透彻平息下来,怎么又想起这茬了?都翻过篇的事了,大家心照不宣当不知道就好,还总提它作甚?
凌涪昨儿个虽没明说,可那话里话外,意思再明白不过:凭穆四的身手,谁也不能强掳了她去。
分明就是两情相悦。
叫水火焱这么一闹,倒显得常千佛像个强占良家的恶霸似的。
丁启安正要开口圆场,就听常千佛笑道:“您老说典可啊,”
嚼了口馒头,往椅背上一靠,颇有些志得意满:“她昨儿累着了,还睡着。今天就不去账房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
水火焱看着常千佛满不在乎的嬉皮模样,简直气极,遍寻一圈找不着趁手的东西,抓起桌上茶杯就砸了过去。
凌涪喝道:“水火焱!”
水火焱年事再高,资历再老,与常千佛毕竟主仆有别,公然动手,成什么样子!
就是一贯好脾气的王连臣也变了脸『色』。
常千佛偏头躲开,看着气咻咻满脸涨通红的水火焱,微怔了一下才会过意来。合着不仅昨天他抢穆典可事张扬开了,同室共眠一夜的事也……再看一屋子长辈神『色』莫测,耳根迅速红了。
水火焱没被凌涪一声呵斥吓住,反而气势更加高昂。
“你个臭小子!原以为你只是混一点,哪想到你这般地丧心病狂,青天白日的,就敢强宿良家女子,你、你、你”
食指连点,怒不可遏:“你父亲就是活着,也要被你气死。你是想气死你爷爷吗?”
常千佛转头看一眼蒋越,蒋越回应一个无奈的眼神,略有微责备之意。
他这才知道自己昨天那一扛闹出了多大的风波。
事已至此,是解释不清了。总不能叫穆典可还没过门就叫下面一众人看轻了去罢?
常千佛心念转动,迅速拿定了主意。
换了一副面孔,故作忧愁道:“水老您不知我的难处。她总说齐大非偶,又躲着我,我也实在没法子……横竖典可心里有我,日后总要嫁过来的……只不过,事关女子清誉,还请各位叔伯帮忙遮掩一二……”
水火焱提着椅子追了上去。
一屋子当家掌事俱噤声望着凌涪。
这事太大了啊!
坏了人家女子清白,不娶肯定是说不通了。可那穆四的身份实在是……别说老太爷,就是他们,一想一想那穆四是铁板钉钉的金门媳『妇』,又在明宫那种乌糟地里混迹多年,心里头都怪膈应的。
李近山怒看向凌涪,埋怨道:“你不是说不会他不会拿那穆四怎么样的吗?”
早知道拼着得罪常千佛,陪水火焱砸门去了。
凌涪犹自存疑。
李近山几个不知道,凌涪却很清楚,常千佛宝贝穆典可宝贝得跟自个眼珠子似的。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在清水镇七天,都不曾听他大嗓门同穆典可说过话。他又怎舍得这般待穆典可?
想到清水镇,凌涪不禁心下一沉:经清水镇一事,常千佛患得患失,还真没准想出这下下之策……
都是冤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两心欢
();水火焱总算被安抚下来。
虽说常千佛这事做得不地道,但总不能为了一个穆典可,连平瘟大计都不顾了吧。
复又落座。诸事冗杂,便是各位掌事尽量从精从简了说,依然议了近一个时辰才陆续散去。
杨平和王连臣两个在议事厅外的一株古槐下候着,等蒋越和李近山也出来了,几人并头朝前厅走去,琢磨着要不要找穆典可谈一谈,赔罪赔偿什么的。
撇开日后是否婚嫁不谈,就眼下来说,自家公子爷干了这么缺德的事,他们这帮子人总不能装盲作聋,不闻不问吧。
可商量来商量去,也拿不出个可行的法子来。
常千佛说了不能外传,那些事就只能烂在肚子里,就是对亲娘老子也不能吐半个字。
这就难办了。
几个糟老头子,去找个未婚女子谈这等事宜,实在是豁不出这张老脸,张不开嘴。
最后是李近山说了一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干脆就算了。那穆四也不是会任人平白欺负了的弱女子。她自个儿都没闹,咱们上前凑什么趣?
一语惊醒。
众人回想起议事时常千佛四平八稳的模样,那是半丝儿愧『色』也没有啊,太不合常理了!
几位老当家心中暗忖:此事疑窦重重,怕是水深得很哪。
常千佛处理完一应事务回去耳房,穆典可尚未起床。
她昨夜里心绪不宁,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睡去。
又总是做梦。
一会梦见常纪海拄着一根蒺藜木杖进了门,举杖朝自己头上狠狠敲来;一会又梦见金震岳死时的惨状,手握长刀怒目而立,一口银牙生生咬碎脱落;最后又梦到金雁尘,见他浑身是血,咬牙切齿地对着自己狞笑,笑着笑着,双目淌下泪来……
一夜不曾安稳。
早间同常千佛一席话后,一颗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从前一心想逃避,乃是怕两人在这场『露』水缘分中越陷越深,终不能自拔。
事到如今,她也看得明白。常千佛待她用情至深,已不是简单撂两句狠话,或狠心弃他去便能了断的。
便是她自己,在这离开的十多天里,心意又何尝减了半分?反倒思之如狂,思恋之情愈发浓烈。
前路如何尚不可知,在能相守的现时,她又何必忧虑得太多,徒添烦恼?
她应了他不再躲他。她亦不想再躲着他。
常千佛才刚刚离开一小会,她便又开始想他了。
带着这样甜蜜又苦涩的心思,穆典可伏枕沉沉睡去。枕被上余温未消,萦鼻一丝淡淡『药』香,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常千佛站在床头,看着蜷伏在宽大梨木拔床的女子睡颜恬静,嘴角微微翘起,凹出两颊细小梨涡……便是在睡梦中,也依稀瞧得出笑模样。
心中酥甜,在床沿凝目静坐了片刻,到底不忍扰她好梦,又起身,轻手轻脚出去了。
一直翻阅完脉案两大册,扬起的唇角也不曾落下过。
心杨执了着紫砂壶过来添茶,笑道:“公子爷今儿心情很好呢。”
常千佛只是笑,将手中兔毫湖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问道:“你家中还有哪些人?”
心杨诧异常千佛竟有闲心问起这些,因道:“禀公子,奴婢一家是宣德十八年从山东逃荒来的,家中有老母,还有个弟弟,今年有十岁了。”
“读书了吗?”
心杨笑道:“托蒋当家的福,跟着堂中各位小公子一块念家学堂呢。小家伙肯用功,夫子夸他文章做得好呢。”
常千佛饮了几口茶,又提笔,在砚台上『舔』了几笔墨,埋头书写,笑道:“这些日子我总熬夜,又进茶又用宵食的,累着你也没睡几个囫囵觉,也没个功夫照应家里。”
心杨笑道:“公子说哪里话,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倒是公子,这样没日没夜地『操』劳着,您可要当心身子。”
常千佛淡淡笑:“回头你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老人家买点吃的用的,补贴下家用。”
心杨岂肯领受,连忙推拒,道:“平日里吃住都在堂中,有大家照应着,日子已经很宽裕了。”
常千佛笑:“这是你应得的,也算我一点心意。”
心杨这才笑着应下。
一张方子没写完,蒋越来了,道朝廷派来赈灾的钦差进了城,正在城南视察,传常千佛过去询问疫情。
按常千佛之前的揣测,朝廷早两日就该有明旨颁下,派兵封城的。不知什么缘故,迟迟未见施行。
幸而新出的方子和预防方剂见了效,疫情暂时得到遏止,人心思稳,否则任由灾民四下逃走避祸,瘟疫四散,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莫以禅从建康的来信上说,近日来朝堂上风卷云动,局势大变。
起因便是容翊陈兵三万,在荒原之上围剿金雁尘一行。容翊和宁玉两党相互攻讦,公然朝堂之上对骂撕打,辱尽斯文。
最后双方都红了眼,攀咬出不少陈年旧案,彻查之后,涉事官员竟多达一百三十八名,从贵胄勋戚到地方官吏,皆不能幸免。甚至后宫嫔妃、侍卫宫人亦有不少卷入其中。
顺平帝震怒,当场杖杀二十余人。
容翊自请辞官;宁玉被褫夺封号,连降三级。上千人戴枷流放岭南,菜市口血流成河。
朝中人心惶惶,无人静心办差,赈灾之事一压再压,始终不见章程。
如今钦差突至,却不知是派了何人来?
蒋越答道:“是苏家六爷,前中书侍郎苏鸿遇,听说刚刚擢升三品,补了太常卿的缺位。”
苏鸿遇?
常千佛微微皱了下眉:金家七小姐金采墨的丈夫苏鸿遇?
苏家是清贵的读书人家,门第高华,却并无实权。
统筹银两,赈灾济民这种又揽名又得利的肥差,人人挤破了脑袋争抢,最后却落到势力单薄的苏家头上,显是容宁两家鹬蚌相争,斗成个两败俱伤,最后反倒便宜了局外人。
苏鸿遇此人,常千佛见过几次,温文尔雅,是个很儒雅的读书人。
其它并无印象。
只是如今苏鸿遇出现,身份不仅是朝廷的赈灾大臣,也是穆典可的姨父,这便不能不引起常千佛的警惕。
金门被灭后,金知格与金怜音相继遭难,唯独金采墨得善其身,是否与她身为苏家嫡子的丈夫苏鸿遇有所关联?
朝廷这时候派苏鸿遇来,用意何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穆典可一觉睡进了巳时。
醒来见枕边放着一张字笺,中正大气的一笔行楷,苍浑遒美,锋芒尽敛,正是常千佛的笔迹。
打头四个字:卿卿如晤。看得穆典可面上一红,想这人怎地这般油嘴滑舌。却忍不住笑起来,把那纸笺举高,四字看了又看,眼前已跃然浮现常千佛写这字时的神气。
她把字笺按在胸口上,抿嘴痴笑了一阵,翻了个身,欹枕侧躺着看信。
信上说,苏鸿遇作为抚灾钦差到了滁州,自己要出去一趟汇报疫情。让她安心在怀仁堂呆着,莫要忧心,凡事有他来处理。
又说昭辉昨夜从春养苑移出,安置在了东熟『药』所。由晏知悟晏老大夫亲自照料病情。她若想去探望,可让伺候的丫头心杨领路。
还说替她同水火焱告了假,今日不必去账房。
最后写道:寤寐思之终得见,如大梦一场,深恐惊觉。虽小别亦不能忍。料卿如我,当胁下生翼急归来。待我。吻卿千万遍,不知餍足。
穆典可看着信,一忽儿感动,一忽儿心酸,一忽儿又如食蜜糖,是将各『色』情绪都历了一遍。
看到“吻卿千万遍”时,不觉粉面微热。再往下看,“不知餍足”,呆了一呆,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想起他昨日疯了般肆意索吻的情形,脸颊热烫,燃起两团红彤彤的火烧云。
这人真的…怎么这么坏!
好好的一封留言书信,愣叫他写得像艳情文章。还说什么不知餍足,怎么说得出口呐,也不嫌臊得慌。
捂信在心口,又在床上赖了一阵,脸颊热烫意渐次消去。
起身趿了鞋,将房屋里转着圈,将里头陈设看遍,东『摸』『摸』,西瞧瞧,每一件物什都仿佛沾染了常千佛的气息,亲切得可爱。
她实是不好意思出门,怕撞见什么人。
却又不能总缩在房里。
硬着头皮打开门,见一个着白底黄花长裙的少女坐在门口打绦子,半边脸侧对着自己,瘦长脸儿,柳叶弯眉,正是昨儿进门就撞见的那个丫鬟。
穆典可便有些局促难安。
心杨手指勾着彩线,熟练地结着线络子,头也不抬道:“小姐醒了?往前走左手边房里给您备好了洗漱用的物件,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使唤奴婢。”
言语尽管温和,却始终不曾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桃红『色』的樱草络子。
穆典可简直求之不得。道了声“有劳”,推门进了左手房间。
洗漱用一应物件俱全,连梳头用梳篦都按齿距疏密备了好几把。
换洗衣服是从四合小院取来的,她自个的衣服,也都是来滁州后现置的。
一件高领窄袖的白底撒花短襦,一件豆绿『色』湘绸褶裙。这一身装束将腰线提高,更显得身纤腿长,姿容曼妙。
心杨往桌上布吃食,斜眼瞧见穆典可从浴房走出来,忍不住呼吸为之一屏。
昨日仓促,不及看清她面容,匆匆一瞥,只知道是个好看的美人。
却不曾想美成这样,竟乃是平生之仅见。
也是了,公子爷这般着紧放在心上的女子,岂会是庸常之辈。
将牛羊肉包子各一碟,蒸炸点心三四样,并两盘时令鲜蔬,稀粥咸汤摆上桌,笑道:“四小姐饿了吧,请用饭罢。”
看了常千佛和悦颜『色』一早上,又得了五十两银子的赏,心杨也知这位四小姐在常千佛心中的份量了,伺候得十分周到殷勤。
穆典可刚放下筷子,擦手脸的热『毛』巾便递到了手边。
擦完手,心杨又奉上漱口的茶汤。
倒叫穆典可有些不自在了。
道:“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心杨笑道:“这都是奴婢分内事,四小姐不要嫌奴婢手脸粗笨就好。”边说边收拾碗筷。
穆典可『插』不上手,退到书桌旁,见笔架上挂了一排长短不一的兔毫湖笔,有的已沥净,有的刚清洗不久,尚湿漉着。
想到常千佛正是用其中哪支笔给自己留了那样一封信,穆典可心中泛起丝丝甜蜜意,夹着羞赧,面颊又热起来。
桌上摊了本卷册,她定睛去看,都是些医用语,看不甚懂,便作罢了。见左手边一摞卷册歪七竖八堆放着,伸手整理,不经意碰到旁边镇纸,『露』出一角微褐的纸张。
好奇抽出来一看,原来是首诗。
一手风骨内敛的行楷,乃是常千佛亲笔所书:
几度过谢桥,叹昼永夜长。西窗正绾发,短驻不敢惊。欲遣东风展弯眉,勿教作颦凝。
旁边另有一排小字:
自别后,忆相逢;魂梦远,几回同?近乡里,情生怯;意气短,奈何卿。
眼眸泛『潮』,鼻子酸刺得厉害。
这诗应当是她对窗用线绳缠发,叫常千佛滚蛋那一日,他回来后写的。
她原本还恼他伙着刘祖义和李哲两人诓骗自己,日日地窥而不见,拿自己当猴耍,却不想内里还有这样一重心情。
他那样自信豁达的一个人,原来也有这种自伤自怜的时候。
穆典可眼角热热的,酸胀得厉害。
忽听门外一道娇柔的声音说道:“心杨,常大哥在吗?”
穆典可抬头,见一个身穿绿『色』长裙的少女拎着一个漆木食盒站在门口。
那女子约『摸』十六七岁,白净鹅蛋脸儿,弯月眉,琼脂鼻,身材纤弱里透着点单薄,仿若一支不胜风的初荷。
楚楚的,叫人心生怜惜。
穆典可暗想:那严苓也唤常千佛一声“常大哥”,这女子想必也是怀仁堂哪位当家掌事的女儿了。常家堡这么多『药』堂『药』庄,当家管事的不知几何数,他该是有多少这般貌美的姐姐妹妹?
心中不得味,便显在了脸上。
她本是个杀伐重的,自有股子戾气,只因占了相貌好的优势,寻常人见面便有三分好感,兼她又是个清淡淡不爱动声『色』的,因此不大看得出来。
此时眉一蹙,便有股凛然之意无声流『露』出来。
蒋依依一怔,面微白,下意识攥紧了食盒手柄,那模样,活像只受惊了的鹿兔。
穆典可也愣住了:自己没怎么样啊,怎么就把这姑娘吓成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突如其来的醋
心杨正在餐桌旁收着碗盏,见蒋依依提着食盒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穆典可秀眉微蹙,神『色』不虞,心道暗一声不好。
小姐对公子爷的心意不加掩饰,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让她和穆典可对上,万一起了冲突可怎么好?
这位四小姐她从前并未听说过,可听几位当家掌事在那起争执,似乎名头极大,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蒋越一家对她有恩,她可一定不能让蒋依依有个闪失。
因笑着迎上去,笑道:“小姐来了。公子爷出去了,得好一会才回来呢。”
蒋依依神情略微失望,全然没留意到心杨正冲自己使眼『色』,狐疑地又朝穆典可看了一眼。
女子白衫绿裙,墨发如泼,皓腕素手执一张泛黄纸笺,淡然而立,神韵悠远,堪堪像是水墨画图里走出来的人物。
是个顶出『色』的美人。
只是眉目有些凉,淡淡一眼扫来,无形中有股威势,叫人心头一怵。
然而你再看她时,她依旧还是那幅模样,疏疏淡淡,冷冷清清,并无凶恶之状。
倒是自己胆小了。
蒋依依定了定神,向心杨笑道:“常大哥这一向胃口不好,我酿了一些酸梅饮,解暑又开胃。还有常大哥爱吃的牛『乳』,他做事累了吃上一盅,能抵饿。”
心杨上前接了食盒,笑得有些勉强,拿眼角暗觑着穆典可。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别看小姐姑娘们平时穿着绣鞋,戴着首饰,举止斯文秀气,要真的争起风、吃起醋来,可不是一般好玩的。前两月,松韵街上就有两位姑娘为了争夺一位相公大打出手,头发也扯烂了,脸也抓花了,据在场的人说,那衣服撕得一缕缕的,连穿在里头的小衣都瞧见了。
那还是柔柔弱弱,没有功夫傍身的闺阁小姐。
这位四小姐一身武艺,想要收拾蒋依依那还不是伸个手指头的事。
公子爷只怕也要偏帮着她。
这边心杨脑子里转了无数道念,那头穆典可却是浑然不觉。她凝眉细想了想,常千佛爱吃什么?
她竟全然不晓得。
在清水镇朝夕相对的那些时日,一直是常千佛迁就着她,净拣她爱吃的买来,或加了钱叫厨房照做。
除此之外,还『操』心着她的起居,为她把脉、煎『药』,唯恐她有一丝的不高兴。
她心安理得地受着,竟从未想过,也为他做些什么。
穆典可看着满面温柔笑意的蒋依依,忽觉满心惭愧。
蒋依依将食盒递给心杨,也回过头来看穆典可。
女人的直觉从来不讲道理。
骤然有个年轻女子出现在常千佛的办公居住之所,又生得这样貌美,已足以让蒋依依不安。
更何况,那书案上摆着的是各个疫区送回来脉案,账本,各库各房呈递上来的文书,都是要紧物件。
心杨从不动桌案上的东西,一直是常千佛亲自收拾。
现在这个女子居然随意地从桌上取了纸笺来看,心杨看见了却不加制止,可见其身份特殊。
蒋依依到底有些怕穆典可,定了定神才开口:“这位姑娘是?”
滁州地处江淮,说是江南亦可,蒋依依嗓音轻细,口音带了点软糯吴语的腔调,细细软软嗲嗲,很是动听。
叫心杨听来却如惊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照实说,铁定伤了蒋依依的心,还会当面叫她难堪。语焉含糊,又恐得罪了穆典可。正两难间,听穆典可嗓音清淡地说道:“我是账房的。”
心杨感激地朝穆典可看了一眼。
蒋依依心中一动,问道:“你是年小姐?”
怀仁堂不同于别家『药』堂,热热闹闹像个大家庭一样,大家吃住一起,平时也好互相串门子,彼此相熟,很少有生面孔。
穆典可道:“年小佛是我。”
蒋依依一时没反应过来,旋即悟了。是她这话说得奇怪,她不说“我是年小佛”,却说“年小佛是我”。当此时,也没往深了想,只问:“是常大哥叫你来的吗?常大哥见过你做的账,还夸你才高呢。”
言语间同常千佛分外熟稔的样子。
姓蒋,应当是大当家蒋越的女儿,那确实同常千佛很熟了。看这连饮食都照料上的架势,说不得还常来常往呢。
穆典可心中不悦,却也知自己这番醋得毫无道理,淡哂了一下,说道:“蒋小姐谬赞了。”
将纸笺放回原处,用纸镇压上,说道:“你们聊,我出去一趟。”
心杨想起常千佛的嘱咐,笑道:“四小姐可是要去熟『药』所?公子爷交待过了,叫奴婢领您过去。”
“不用。”穆典可淡淡道:“我知道熟『药』的路。”
出了门,一径往东去了。
听得蒋依依嗓音轻细地问:“常大哥叫她来对账目的么?”
心杨含糊应道:“公子爷的事,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她长得可真美……”蒋依依幽幽地叹息道。
出了议事厅往东没多远,就是一整面由木架子搭砌的花墙,郁郁葱葱地盘着流翠青藤。各『色』芍『药』,牡丹,月季,紫『色』的紫藤花,白『色』铃兰点缀期间,姹紫嫣红,一片花团锦簇热闹景象。
穆典可在蔷薇花编织的拱门前驻足,望着一墙迎风轻摇的花叶深深吸了口气。
穆四,你究竟在醋着什么?他待你那样好,你又不是不知。
又或者不是醋,只是沮丧而已。那蒋小姐能时时见着千佛,照顾他,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你也可以,你却不愿去做。
不可以。
默立了半晌,正要提步走开,只听远处传来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是有人在奔跑,粗粗一听,约莫三四人。
一人在前,三人在后。
随后就听巫仰止的呼和声传来:“你个小王八蛋,给我站住!看老子追上不打死你!”
穆典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莞尔,轻轻。
好好一群小少年,叫李哲带得一嘴的脏话。
一道人影从侧后方树丛里窜出来,兔子一般窜得飞快,看那身量不高,顶多十一二岁的模样,身手却是敏捷,几个起跃,出了数丈。
巫仰止几人穷追不舍,眼见得距离越拉越长,就见那少年猛地身子一弓,扑倒地上,手脚『乱』颤,状如癫痫。
只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抠着地面爬起来。
耽搁的这一时,巫仰止已然追了上来,纵身一扑,扳住那少年的肩,带着他翻倒在地。
那少年腿脚灵便,身手却是不济,三两下便叫巫仰止给制服。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冲上去,照着那少年就是一脚。叉腰弓背,呼呼地喘着粗气:“妈的,跑得真快,累死我了。”
说着不解气,又狠狠踢了一脚:“龟孙子!王八蛋!让你偷东西!让你打人!”
穆典可定睛一看,那小男孩生得圆圆胖胖,漆晶檀口,模样儿甚是讨喜。可不正是那天怒斥自个没有男儿血『性』,发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嘶吼的小豆丁么??: 或搜索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似故人
跑在最后面的是个肤『色』微黑的小个子男孩,呼哧呼哧上前,道:“阿壮,别踢了,把东西搜出来要紧,别真的把他打死啦。”
巫仰止将那少年提起来,几人上前一搜,从身上搜出一个银项圈,两支纯金打造的发钗,并一块青碧『色』玉佩。
确凿无疑是个贼。
因为方才那一摔的缘故,玉佩碎成了好几块。那叫阿栋的小男孩握着玉佩碎瓣,怒火中烧,抬起胖腿又是一脚。
“王八蛋!”
巫仰止道:“算了。都摔成这个样子了,你踢他也没用了。收好拿去良工坊问问,看能不能拼凑齐全,套个箍子。”
毕竟是个半大孩子,虽然极力克制,在小一点的孩子面前做个表率,到底没忍住,说着说着怒气上来了,抬手一巴掌拍那少年头上:“小小年纪不学好,做个贼!”
少年被拍得脑袋一歪,怒道:“别碰我的头!士可杀,不可辱!”
就听“咯咯咯”一串响铃般的笑声,一道清甜女声说道:“你都做偷儿了,还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
话音落,一道明蓝『色』身影自枝叶浓密的桑树冠落下。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那女子穿一身明蓝『色』长裙,身量窈窕微丰,皮肤白皙几近透明『色』。巴掌大小的圆脸上嵌着一双清亮大眼,瞳仁黑白分明,睫『毛』甚长,扑闪闪的,灵动『逼』人,像重峦大山里流转的清江水,清凌凌,活泼泼,仿佛能听到水流激石撞起的水花声。
清透干净极了。
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定,冲那少年笑嘻嘻道:“你算哪门子士啊?孟夫子知道你拿他的话歪说,一定气得掀棺材板。”
阿壮嫌弃地看了那少女一眼:“十七,‘士可杀,不可辱’不是孟子说的,是出自《礼记儒行》,鲁哀公与孔子的对话。你这样张冠李戴,老夫子才要掀棺材板呢。”
少女不清澈眼珠子滴溜一转,笑道:“阿壮你学问真好,我故意说错都考不到你。”
阿壮翻了个白眼:“难道不是你又弄错了吗?”
那叫十七的少女浑不在意,凑上近前,拍拍那少年的头,又捧着他的脸蛋又搓又『揉』的,欢呼道:“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啊!呀,皮肤真好,都快赶上小蓝了。”
少年气得两颊充血,偏被巫仰止制着,挣脱不得,拼命扭头躲闪,怒声吼道:“别碰我的脸!我警告你,不要动手动脚。”
十七歪起头,眨眨眼,一脸无辜的模样,掐住少年腮帮子又提了提,道:“我动手啦,你要怎么样?”
少年怒目相视。
阿壮同情地看了少年一眼,转过头去,叹息:“真是唯女子与小”
一眼瞧见静静伫立花墙下的穆典可,硬生生地改了口:“孩难养也。”
穆典可“噗嗤”一声笑出来。
巫仰止跟着看过来,高兴地唤了声:“年姐姐!”
那叫做十七的少女也转过头,水样清澈的眸子一亮,像水面骤然照进明亮的太阳光,反『射』耀眼:“哇,美人!”
穆典可:“……”
阿壮道:“姐姐,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的,一看见长得好看的就两眼发直。”
穆典可瞧那少女目光清透,倒没什么恶意,笑着走过去。看小阿壮一脸服帖模样,乐了,笑道:“小孩,你的男儿血『性』呢?”
阿壮噎了一下,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小手一摆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都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讲究这个!”
小家伙名叫李幢,是李近山兄长李临湖的第五个小孙子,打小地脾气火爆,跟小堂叔李哲最是投脾气。
因为小家伙长得胖,“阿幢”“阿幢”喊着就走了样,听着像“阿壮”。
常有小姑娘们取笑他:阿壮阿壮,你可真壮。
他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昨儿个他去洪盛院找小堂叔,听见叔爷爷正关起门来教训堂叔,他趴在墙根可是听得很清楚,这个漂亮姐姐压根不姓年,叫穆四呢。她也不是小堂叔的心上人,而是公子爷的老相好。
惹谁也别惹公子爷的女人啊。
自家小堂叔这么横,听说小时候叫公子爷和崇德堂那位安安叔治得可顺『毛』呢。
穆典可被李幢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问道:“你们这是在抓贼呢?”
巫仰止笑道:“是呢,这小贼不是头一回来了,上回让他运气好,给溜了。”
穆典可看向那被反剪了双手的少年。
少年梗着脖子,瞪眼抬头,一副不肯屈服的架势。
穆典可只觉这情形似曾相识,眼前浮现一幅久远的画面:瘦弱少年被人按在泥塘里,满脸污泥,一双漆黑的眼眸曜曜如黑石,璀璨,坚毅,头颅高昂着,任凭如何也不肯低下。
心中一星疼意炸开,酸酸涨涨难受。
也不知二哥他…如今过得好不好,他又身在何处呢?
看着那少年冷冷道:“既然这般有志气,做什么不好,偏要做偷儿?既然做了偷儿,被人抓了,便该知耻而后进,又端着清高给谁看?”
许是这话说得太尖刻,那少年陡然红了眼圈。
李幢不禁一愣,刚才自个又踢又打,可都是用了满力的,也没见这少年服半分软。怎么这叫穆四姐姐才说了一句话,他就哭了?
心中感慨道:不愧是公子爷的女人,果真不一般哪。
穆典可见那少年动容,心中不忍,道:“放开他罢。”
穆典可的功夫巫仰止是见识过的,有她在,也不怕那偷儿跑掉,遂松开手。
少年也不跑,只默默站着。
十七眨眨眼,面有怜惜不忍,道:“小弟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给姐姐听,说不定姐姐能帮你呢。”
少年咬着下唇不吭声。
穆典可记得二哥小的时候,受了欺负也是如这般,任谁来问都咬着牙不吭声,并非心里不委屈,而是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不会有人给他撑腰。
只能靠自己。
那么小的年纪,便将一双手练到那般凌厉精熟的地步,便是因着这个缘故。
这少年一样地固执自尊,却是走了偏路子。
穆典可掏出钱袋子,并一支紫金花钗一起塞到那少年手里。
少年手掌紧握,却是不肯接。
穆典可叹了口气,道:“男儿立于天地间,遭一时困并不可怕,受人恩惠也没什么好丢人的。最怕是自甘堕落,不求进取,一辈子翻不过身来,那样便是自己都看自己不起,又谈何的尊严跟骄傲?”
又说道:“这钱我也不是白给你的,是借你的。若还不够,你随时可来怀仁堂找我,需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口。冲着你这分志气,我便不怕你日后还不了我。”
少年听到最后一句,眼泪终于止不住,滚滚往下掉落。接过穆典可递来的钱袋子,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一边跑,一边抬起袖子擦眼泪。
原本热烈的气氛突然间有些伤感。
巫仰止道:“这就放了?”
想想又有些内疚:“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他只是偷了点东西,也不是有意伤人……”
又打又骂的实在有些过分。
穆典可道:“你们没做错,错的是这吃人的世道。他若就此改正邪途,今天放他一马便不算错。若是执『迷』不悟……也自有人来收他。”
十七叹道:“你说这话的口气,可真像小蓝啊。”?: 或搜索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因何去留
穆典可第二次听到小蓝这个名字了。
直觉告诉她,小蓝应该是个男人。她才不想和哪个男人说话的口气像呢。
秀眉蹙了蹙,有些不悦。
那叫十七的少女浑然不觉,又将她端详一番,道:“其实,你跟小蓝长得也挺像的……”
在穆典可变脸之前,那少女及时一拱手,迎着太阳光笑得眼如弯月,『露』出一排编贝雪齿,真个容光灿然:
“我叫廖十七?你叫什么?”
果真是个机敏人!
穆典可心中防备了她一层,自不愿以真名相告,淡淡道:“年小佛。”
目光从少女手腕上扫过,只见雪藕般的两腕各套了四五只足有一指宽的银手镯,巧妙扣连在一起,连成一只,遮掩在明蓝『色』的宽大衣袖下,半隐半现。
那镯子用银十足,镂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无论是花式还是造型都殊为奇特,不是常见的式样。
时下的风气,偏好玉镯子或者玛瑙石的手串,就是有戴银镯子的,也以精细纤巧为美,不会像这少女一样,恨不能往身上挂得越多越好。
穆典可瞥了一眼廖十七头上的银簪银步摇,心下明悟,问道:“姑娘可是湘西人?”
廖十七显的一愣,旋即目『露』兴奋之『色』,道:“你可真厉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穆典可道:“湘西苗族有五大姓:吴,龙,廖,石,麻,廖姓一支,尤擅长用蛊。”
她看得很清楚,那少年扑倒的前一刻,一道浅灰『色』流光从桑树冠飞出,贴到少年脖颈上,一路攀爬,在耳洞下消失不见。
后来这廖十七从树上跳下来,嬉声谈笑,对着那少年的脸蛋又『揉』又搓,其实是趁机从那少年鼻孔里取出了蛊虫。
只因做得隐蔽,巫仰止几个小孩,包括那少年本人都并未觉察。可穆典可凭着过人眼力和洞察力将她暗地里的动作尽收眼底。
这姑娘看似大大咧咧,不学无术。其实个极聪明的人。
廖十七看穆典可的眼神,便知道自己用蛊的事情暴『露』了。
她倒也不惧,笑嘻嘻一摊手,道:“你说这个吗?”
几个小孩凑近一看,只见廖十七的手掌心蠕动着一只灰『色』的虫子,大约一小指长,银针般粗细,其状如线。
李幢好奇道:“这就是蛊虫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
廖十七嘻嘻一笑,目『露』狡黠,穆典可便知不妙。就见那廖十七素手一握,在空中划了个圈,再摊开时,掌心的线形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亮白『色』的胖大虫子,浑身皮肉皱叠,峥头嵘脑,模样怪是凶恶,身子仰起,瞬地从掌心窜到了手掌边缘。
李幢吓得大叫一声,腿脚发软地跌坐到了地上。
廖十七咯咯笑起来。
那瘦小个的小男孩也吓得后腿几步,巫仰止年龄大些,尚算镇定,上前拉李幢起来。
李幢灰头土站起来,觉得很是丢人,神『色』委屈说道:“十七,你怎么养这么恶心的东西?”
廖十七道:“不恶心啊,又不要你吃它。”
不说还好,一说李幢差点吐出来,又道:“十七,你太恶心了。”
廖十七笑着把虫子收起来,道:“胆小鬼!我就知道会吓着你们。”
说着笑嘻嘻地看向穆典可:“我早就听小蓝说过,说你们外面不比我们山里,人心复杂,卧虎藏龙,个个心眼可多了”
忽觉这话用在这里不妥,打住,笑着挠挠头,诚心赞美道:“你可真厉害啊,灰线虫这么小,都让你发现了。”
穆典可看她笑容明朗的样子,又不像个胸有城府的,一时竟看不透这少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她频提起那个叫小蓝的人,不由起了好奇,问道:“小蓝是谁?”
李幢『插』道:“小蓝是她男人,被坏女人拐跑了。十七专程出山来找他的,走到半路被小偷掏了银子,在我们这里做工挣盘缠呢。”
廖十七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穆典可:“……”
为什么她觉得廖十七这雀跃的模样不像是被人拐走了男人,倒像是拐骗了别人家的男人一般。
想了想又问道:“你知道尸花蛊吗?”
廖十七摇摇头,又将水汪汪的大眼眨了一眨,颇是好奇:“尸花蛊是什么?”
穆典可见她神情真挚,不似作伪,应当是真的不知道,遂道:“我随口问问的。”
心中想着,也不知道常千佛解决了食青蛊的问题没有?
倘若没有,倒是可以请这个叫廖十七的少女帮忙一试,毕竟术业有专攻,湘西廖家世代养蛊,于训练蛊虫一道应当有相当经验,或能与常千佛相互补益呢?
只是这事她拿不了主意,得先同常千佛商量。
别过了廖十七一行,穆典可径往东『药』所去看望昭辉。
经过一夜休养,昭辉病情又比昨日缓好了许多,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到有脚步声来,睁眼一看,立刻翻下床来,跪地垂首道:“请姑娘恕罪。”
她虽胆大妄为,也不是全然不怕的。
穆典可既出现在这里,必是常千佛及时赶到了,将她留了下来。以穆典可的聪慧,必能想到自己这瘟疫染得蹊跷。
虽然其心为忠,毕竟擅做了主张,说严重点,是欺骗,是背叛。
而这两点,恰恰是金雁尘兄妹最不能忍受的。
穆典可垂目漠漠地看了昭辉片刻,说道:“起来吧。”
声音里莫名带了丝倦。
正此时,傅修端了碗汤『药』进来,见状一愣,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昭辉筋骨酸软,还是穆典可上前扶了她一把,这才勉力站起来。
“谢姑娘。”
穆典可搀着昭辉上床躺下,看着她一脸憔悴病容,心中滋味复杂,道:“你倒是挺能豁得出去徐攸南跟你说了什么?”
“不关徐长老的事。”
昭辉难得为徐攸南说了回话,道:“徐长老说,常公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真心待姑娘好的人,他让我留下来,若常公子有什么请求,则有求必应。”
她咬了咬牙,眼圈微红,憋在心中许久的话不吐不快:“其实,就算徐长老不交待,我也会这么做。
姑娘,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为圣主做了多少事,遭过多少罪,他这样对你,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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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不敢
穆典可垂着眼,眸『色』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默了片刻,说道:“你好好休息吧。”
拢了被角,起身出去了。
傅修进屋送完『药』出来,穆典可还没有离开。长身立在廊下一株美人蕉前,神『色』悠远,静静看着天际舒卷的白云出神。
清瘦的脸颊沐着日光,肤『色』晶莹剔透,连耳颈处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迷』『迷』蒙蒙的,如在烟雾里。
美人隔云端,可望不可期。
傅修走到穆典可身后,说道:“师傅昨晚为昭辉姑娘把过脉了,有他老人家亲自照看,你不用担心。”
穆典可轻声说道:“谢谢。”
傅修道:“不用谢,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是本份。何况,”他顿了一下,说道:“这也是公子爷交代的。”
原以为穆典可会说些什么,她却只是安静立着,并不言语。傅修默了一会,说道:“他们说,你是穆四小姐……”
“我是穆四。”穆典可道:“我叔叔,也不叫年富有,是我手下的一个长老。”
“那你们为什么会……”
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来怀仁堂?
那位化名年富有的长老,行事实在太多怪诞处,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穆典可道:“我们来滁州执行任务,伪造身份,是为了隐藏行踪。那位长老一直想撮合我和千佛,知道他要来滁州,设局让我进入怀仁堂。”
她转过头,看着傅修清秀儒雅的容光,真诚说道:“利用了你,我向你道歉。”
傅修眸光散淡,徐徐回过神来,道:“既是你手下的人设局,与你没有干系……”
“有干系的。”
穆典可转过头,视线落在身前那株美人蕉上。红黄两『色』花朵开得正盛,如鲜丽绢帛点缀欲滴的青叶间。
灿烂明媚。
她原先并不喜欢过于浓丽的颜『色』,现在看来,却也觉鲜妍可爱。
所思所想,言语行事,不知不觉向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倾斜。
“这个局,设得不算高明。我若愿意细思量,不会识不破。就算没有识破,也大可以一走了之。我却是甘愿入瓮。我…愿意跟怀仁堂里的人亲近,愿意住到这里,甚至有时会在心中暗暗期待,希望能在这里看见千佛……”
穆典可转过身,对着傅修欠身一礼:“我很抱歉。”
傅修目送穆典可的背影在消失在垂花拱门后,翻腾不歇了一整晚的心绪终于平定下来。却如黄昏,江河黯淡。
穆典可特意在门外等他,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向他表达歉意,也是想借此机会向他表明心意:
她深爱着常千佛。
因常千佛的缘故,才愿将『药』材售卖给怀仁堂,愿意去账房帮忙,而并非是为了他。
有些话还没出口,就不用说了。
常千佛过午方归。
穆典可从心杨口中得知,昨天常千佛刚抢了自己回来,水火炎便带着一众当家掌事来议事厅闹了一场。
这么一来,穆典可就是有心去账房做事,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午饭时间厨房派人送来了饭食,穆典可也不饿,便让心杨把饭食放铜鼎里温上了。两人坐在门口筛拣艾绒。
远远地看见常千佛从丛林后转出来,上了长廊。
袍角扬起,步履如飞。
穆典可先是一喜,随后脸便红了。
常千佛信上说“当胁下生翼急归来”,真是一丝儿都没骗她,满脸的归心似箭不加掩饰,一路走来,是有多少人瞧见了?
心杨颇有眼『色』,笑着起身:“我去给公子爷沏壶茶。”
心杨将将好进门,穆典可便被常千佛满抱在怀。
他身上特有的『药』草香让浓烈的男子阳刚气味冲淡,这个怀抱温暖而『潮』湿,夹杂着不怎么好闻的汗酸味,却让她的心蓦地柔软安定下来。
像茫茫天地一孤舟,乘风破浪,孤勇向前,终于寻到可停泊的港湾。
穆典可安静地偎在常千佛胸前,感觉他将自己抱得那样紧。
她满心暖意,又觉心酸。
常千佛是信她的,她应了不再躲他,他果真没派一人看视她。可他心里应当是紧张害怕的,从他抱住她一刹,长长舒出的那口气就知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轻声问道。
常千佛笑,先时在苏鸿遇惹的不快一扫而光,道:“文人钦差嘛,说话做事都要循个章程……问完话又让陪着去河堤上走了一圈,我是想着,官员还愿意关心民生,这是好事。”
他信誓旦旦地说道:“我真的是飞回来的,不信你出去问。”
还去问呐。
穆典可脸红地想,他自己不嫌害臊,她还要见人的。
轻声说道:“你不要为我得罪苏鸿遇。”
“知道。”常千佛心头软暖,喜悦叫嚣着无处发泄,柔声说道:“我有分寸。”
他终于舍得将她放开。
过多的雨水后,太阳总是格外烈,晒得他脸膛红红的,额上汗珠密布。本就瘦了,满头汗的模样瞧着更叫人心疼。
穆典可抬起袖子,轻轻擦他额上的汗珠,嗔道:“晚点就晚点,也不急这一时片刻,我又不会走……你还让人看见,多不好……”
忽觉常千佛目光异样,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局促道:“你…怎么这么看我?”
常千佛捉住穆典可的手:“典可,我真希望光阴不要走动了,就停在这时候。”
穆典可望着自己举倒半空里的手,以及染了汗渍的袖口,后知后觉有些脸红。
她心里想,自己从前,待他是有多不好。
迎着他柔情满溢的目光,心不由自主地怦怦跳动起来,有些慌『乱』。
她歪起头,冲着常千佛甜甜一笑,却起了捉弄的心思,道:“那好啊,从现在起,你不许动哦。”
她的声音本就清透,玉质清音,分外悦耳。此时轻快活泼起来,和着娇软带些嗲,像立秋时节新采摘的菱角,水灵灵的,光只看着,就满嘴的清甜味儿,且脆。
常千佛三魂七魄一时错位,心都酥了,哪还有什么不允的,点头笑:
“好,我不动。”
穆典可四下看了看,临到头却有些紧张,抿嘴吞了下口水,瞪着常千佛含笑的俊朗面孔,慢慢凑近,相距半尺,却停了下来。
腮帮子鼓鼓的,叫常千佛瞧着好笑。
“噢~,你不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被他带坏了
谁说她不敢的?
穆典可被常千佛一激,热血上脑,胆气立马茁壮成长,拄着常千佛的手臂,探身往他嘴上重重咬了一口,拉开距离,仰起脸儿得意地冲他笑:
“说好的,你不许动哦。”
笑着笑着,梨涡就凝固在了脸上,转身就逃。却…动不了。腰肢被常千佛钳住,用力一带,重跌回到他怀里。
“常千唔,你这个骗唔唔,你说话不算话!”
到底是在外面,常千佛有所顾忌,少亲芳泽之后便放过了她。穆典可跟在常千佛身后灰溜溜地进门,红脸低头,早没了先头的得意张狂劲儿。
心杨沏好了热茶,正往桌上布饭菜。
心杨在一众大丫鬟中脱颖而出,被选到议事厅当差,不是没有原因的。
除了持身正,通文墨以外,还因为她举止谈吐大方得体,不好生是非。眼中有活,嘴上无话,是个省心可靠之人。
在常千佛住进议事厅以前,心杨每天做的,就是一些简单洒扫,以及给前来议事的当家和掌事们奉茶以及伺候笔墨。
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见识非一般丫鬟可比。
也沉稳得多。
当下心杨笑着招呼常千佛和穆典可上桌用饭,浑似没留意到两人的异样。
常千佛忙了一上午,水都没顾着喝上一口便赶回来,连喝了两大碗茶水才缓了渴,坐下用饭。
只见餐桌左手边摆了一个『乳』白瓷盅并一只茶『色』琉璃皿,俱未开盖。只他面前有,穆典可却没有。
遂问道:“这是什么?”
心杨淡淡笑:“是小姐送来的,酸梅饮和牛『乳』羹。”
常千佛下意识地朝穆典可看了一眼,只见她若无其事地呷着汤,倒像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笑道:“依依做牛『乳』羹的手艺一绝,你要不要尝一碗?”
穆典可这才知道那位美丽娇俏的蒋小姐叫依依,当真人如其名,可人疼得很呢。凉凉道:“人家专程做给你吃的,我吃了,不是辜负了你的依依妹妹一片心意。”
言语不自觉带了酸。
常千佛示意心杨将琉璃皿跟瓷盅撤了下去,笑道:“这事是我没处理好。我原想着姑娘家面皮子薄,又没说破,我也不好明着回绝。
不想惹你不高兴了。
不过你既来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穆典可嘟哝道:“谁不高兴了……”抬头瞪他:“你不许拿我当挡箭牌。”
常千佛笑道:“我就实话实说,哪会让你去挡箭。就是有箭来,也是我在前面挡着。”
穆典可刚起的小『性』儿让常千佛这句“我在前面挡着”抚平消歇下去,心里轻软暖和,甜丝丝的。
夹了一筷子烩牛肉到他碗里,殷勤道:“你辛苦,多吃点。”
常千佛微怔。
这次相见,穆典可分明变得不一样了。更体贴,也更依赖他了,反而叫他不安:在清水镇上,也是这样的……
常千佛眉尖微蹙了下,在穆典可抬头之前敛去眼中隐忧『色』。迎着女子如花笑颜,绽放一个和暖的笑容,轻声说道:
“好。你也多吃点。”
吃过饭,常千佛铺纸写调函,穆典可帮他研墨。
她从两三岁,还够不着书桌时,就时常被金震岳抱着出入书房。金震岳写字时,她在一旁耐不住,踩着板凳去够写好的字幅,恼他不理自个,蔫坏蔫坏地在幅面上留个墨手印。
也有老实的时候,学着外祖母曾柔的模样,挺着小腰板,力作个娴雅的磨墨姿态。最后打翻了砚台,泼自己一身墨水儿。
后来曾柔手把手教她如何掌锭,如何磨墨,她又是个聪明肯学的,研墨的手法越发精纯,力道、缓急、曲直,把握得分外到位。
纤白手指压在墨锭上,斜仰翻覆,圆旋转磨,行云流水般优雅融畅。
低眉抬眼,说不出的娴静温柔。
常千佛静静瞧着,只觉岁月静好如斯,不觉暗换了流年。
忽然出声叫道:“典可。”
嗓音温润醇厚,如美酒新酿。
穆典可“嗯?”了一声,抬起眼睫看他,神情里有些疑『惑』。常千佛笑了笑,道:“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穆典可迎着他深情灼灼的眸光,脸颊微红了一下,心田深处传来细碎一声响,蔓延开,仿佛一片花开的声音。
赧然垂了首,素手握着墨条,依旧细细研磨着。两颊生笑涡,起了晕红。
浓墨在四方砚台里一圈圈化开,流逐回溯,俱是缱绻意……
水火焱抱着账本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堂堂一个账房掌事,亲自跑来给一个小学徒送账本,并不是说账房离了穆典可就不行,实是存了探看的心思。
好家伙,他白担心了半天一宿,这俩人眉目传情,两情正浓着呢。
水火焱心里老大不痛快:你俩早就好上了,演那一出“破喉咙”给谁看呢,害老子丢了这么大一出人。
阔步走进来,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把账本往常千佛面前一甩,道:“年小佛,你别以为攀了什么人的高枝就可以偷懒了,这是今天你名下的账目,明天中午之前,必须给我做完了。”
穆典可听心杨说了水火焱昨日大闹议事厅的事,对他为自己出头的仗义之举是跟很感激的,当下并不顶撞他,恭敬应下:“好,我马上就做。”
伸手不打笑脸人。
小姑娘眉眼弯弯,乖巧的样子要多讨人喜欢就多讨人喜欢,水火焱哪里还发得出脾气来,转头把常千佛一瞪:“嬉皮笑脸的,一个德行!”
穆典可连声附和:“对对,我也被他带坏了。”
水火焱当时就愣住了:年小佛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明显不是啊。吃错『药』了吗,这么顺『毛』?
老人家虽说年龄大了,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下一刻便反应过来:也被他带坏了……
耳边蓦地响起穆典可清透的嗓音,雀跃里带点小紧张:“常小子是谁?”
水火焱一张老脸青白交替,好不热闹,狠狠瞪了穆典可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穆典可笑得岔了气,伏在桌上起不来。
常千佛从未见她这般开怀过,心中自也是欢喜的,却也疑『惑』,笑问道:“也被我带坏了?这里头有什么玄机吗?”
水老可不是这么容易息事宁人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关于色诱
穆典可这才把水火焱带自己去『药』库吵架,回来路上遇见杜思勉,以及随之带出来的一大番话说了一遍。
当然,水火焱『乱』点鸳鸯谱,给她配对傅修和李哲的话是不能说的。
常千佛抬手拂茶沫,笑道:“水老一辈子是个耿直脾气,当面怼人的多,背后论人是非却是少有。破天荒一回,就撞上你这个正主了,你还当面揭破,让老人家脸上怎么挂得住?”
穆典可不以为然道:“你是没见过水老骂人,那才叫不给人面子呢。不把他气走,咱俩可有得领教。”
道:“他脸上挂不住,可不止因为这一桩……”
说到这里酸酸的:“水老还说,以前你去各『药』汤视察时,经常有小姑娘脱……”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家,脱光衣服之类的话不大说的出口,斟酌一下,委婉道:“自己就跑你床上去了。”
眼珠子一转,又起了心思,把水火焱的话歪曲了大半:“安护卫和赵护卫要把人扔出去,你还拦着不让。”
“咳咳”常千佛一口茶水呛到,大声咳嗽起来,脸都红了,着急辩道:“没有咳咳、咳咳,没有的事!水老当真这么跟你说了?不行,我得跟他当面对质。”
穆典可凉凉道:“你是东家,当着你的面,谁敢说实话……”
水火焱怎么不敢说实话!当着自己的面,他就敢大吼小叫摔账本,穆典可又不是没看见。
常千佛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了,继续分辩:“不信你可以问赵平和缇如。”
穆典可看常千佛一脸着慌模样,已然快绷不住了,强按住心头笑意,愤愤转过脸去:“他们两个是你的护卫……”
双肩一抽一抽。
常千佛心中疑『惑』更重,一把按住穆典可的肩,用力扳过来,果然见她死死抿着嘴唇,正憋笑憋得辛苦呢。
一双眸子可亮,闪啊闪的,满眼不怀好意的狡黠得意之『色』。
合着这丫头诈自己呢!
穆典可也不忍了,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声咯咯的,像风吹过屋檐,带起的一串串银铃声响。
常千佛好气又好笑,到底不忍责备他,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指蹦:“淘气鬼!”
穆典可连声呼疼。
常千佛实在有些不放心。
有道是三人成虎。虽说水火焱不是搬弄是非之人,可保不齐话传到水火焱耳中就已变了样,他要真以讹传讹地说给了穆典可听,这误会岂不是闹大了。
遂问:“水老怎么跟你说的?”
“咳”穆典可清了下嗓子,学着水火焱的模样,一本正经道:
“我可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咱们公子爷那是什么人,是能随便肖想的吗?你别仗着自己长的好看,就想些乌七八糟的,勾引『色』诱什么的。
咳咳,我可不是吓唬你。早几年公子爷下各地『药』堂巡视,总有那不懂事的小姑娘脱光了衣服,偷『摸』着往被子里钻,要不是公子爷仁厚,扔出来时还记得裹床被子,啧,哪还有脸见人哪”
说着凉凉地看了常千佛一眼:“你还挺有眼福的。”
常千佛这才知道水火焱离去时脸『色』为什么那么精彩了。
当着本尊的面说穆四长穆四短的也就罢了,才警告过的不要攀高枝的姑娘转头让高枝儿给衔去了。
这脸打得不要太响。
故作惋惜道:“说实话吧,我长这么大,只看过一个姑娘……”
穆典可张嘴之前自己先转过弯来,把张俏脸一红。
常千佛继续道:“其实水老的话,你也不必尽听。我又不是圣人,哪能回回端得住呢,该『色』诱的还得『色』诱……”
穆典可抓起墨锭朝常千佛丢了过去。
她早该知道的,论斗嘴,自己哪是常千佛的对手啊。
桌案堆满了各类书函,书本卷册。穆典可帮常千佛一块收拾,心中不平,嘴上便不肯有好话,啧啧嫌弃道:“你看你,多邋遢,桌上『乱』成这样,都积灰了呢。”
常千佛点头,深表赞同:“我二姑姑说了,男人邋遢,归根结底是缺个媳『妇』。”
穆典可就乖乖闭嘴了。
桌面收拾出来,赵平已自账房取了穆典可的算盘和『毛』笔来。
常千佛写调函看脉案,穆典可坐在他对面理账,算珠劈啪响连成一片。
因怕扰着常千佛,她还特意放轻了动作,那速度仍是快得不像话。
常千佛抬眼看去,只见修长五指舞动得眼花缭『乱』,只能瞧见重影。
笑道:“若是让我们家那位赵老先生看见你,定要抢了你去做徒弟。”
穆典可正算到紧要处,头也不抬,问道:“是‘金算盘’赵如是老先生吗?”
常千佛惊讶道:“你知道赵老先生?”
穆典可笑道:“说起来,我应该叫这位赵先生一生‘师叔’,他的师兄严微云曾经教过我珠算。”
当年金震岳替金雁尘聘下穆典可后,是照着当家主母的路子在培养她。除了有曾柔和几个舅母手把手教她处理后宅中的事务,金震岳更是请来一大班精英班底,教授她十八般武艺。
为请到严微云,几位舅舅还很是费了番功夫。
这些常千佛是不知道的,却大略猜到了一些。笑道:“原来是这样。”
弯腰下去翻拣脉案。
他想:金雁尘是多么幸运,又是多么不懂得珍惜!
穆典可手指越掀越快,算珠的噼啪撞击声已然听不到一丝间隙,心杨托着两盏热茶站穆典可身后,当真个瞧得目瞪口呆。
心杨虽然心中更亲近蒋依依,却也觉得:这位年小姐,似乎跟公子爷更相配一些……
穆典可算完了最后一个数,“啪”地一声落定算珠,抬头见常千佛低头在脚下一堆脉案里翻找着,问:“你找什么?”
常千佛笑道:“有个名叫李春铜的病人脉象可疑,我想找一下他前三天的脉案。”
穆典可看着他脚下一摞小山一样的卷册,叹息道:“难怪你没有时间睡觉了,这么多案卷,你来回翻找,得花去多少时间。”
搁了账本,起身走过去,说道:“你先做事,我来帮你找。”
常千佛问道:“你账算了吗?”
穆典可点头:“水老没为难我,只挑了些简单易算的拿过来。”
常千佛笑道:“老人家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穆典可虽然不懂医术,但天生一副过目不忘的本领,又兼一目十行,很快就从厚厚一摞案卷里翻出了李春铜的脉案,逐本递给常千佛:“这是昨天的……这是前天的……这是大前天的。”
常千佛笑道:“你要是去学医,恐怕就没我什么事了。”
穆典可一脸娇娇模样:“这么枯燥无趣的东西,我才不学呢。”
说归说,还是摊开一本卷册认真看了起来,看了大约半卷便瞅出些门道了,眉头轻蹙,道:
“这些脉案虽说记述详尽,却也太混『乱』了些。下笔时未曾留白,补录时便只能往字缝里添加,字迹密密麻麻挤一处,实在难以辨认。
还有些人明明症状相似,或者年龄相近,可以记载一处相互比对参考,却又离得天远地远的。你这样来回翻看,岂不是平白浪费许多时间?”
常千佛笑道:“确实是这样,不过病患太多,人手不足,都是些没什么经验的学徒在记录,仓促之下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穆典可也就不说什么了。
搬了两大本脉案,回到自己座位上细细研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贪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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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厨房送来暮食。
因常千佛特意交代,饭食比往日丰盛许多:酥皮炭烤鸭子,黄金椒盐大虾,牡丹鳜鱼,清炒雪里蕻,白玉豆腐丸子,玉米面贴饼子,鸡茸蘑菇汤……
都是穆典可爱吃的菜式。
常千佛晚间本不爱多食,见穆典可吃得高兴,也跟着吃了两大碗粳米饭。
心杨瞧着心喜,笑道:“公子爷一做起事来就忘记吃饭,几个馍馍、一杯白水就对付过去了。今天托年小姐的福,总算好好吃了顿饭,还吃得不少呢。”
穆典可听了心疼,瞧着常千佛疲倦面容,嗔恼道:“下回他不吃饭,你不要给他拿馍馍,叫他饿着。”
心杨掩嘴笑。
常千佛心中受用得不行,笑骂声也温柔:“你这狠心的丫头。”
穆典可心情纾解,胃口也大好,一大桌菜半数空了盘子。吃得太撑,抚着胃在屋里走来走去。
常千佛失笑:“喜欢吃让厨房下顿再给你做,哪有一顿吃这么多的,拦都拦不住你……个小傻子。”
穆典可理亏,倒也不反驳,只暗里撇了撇嘴。
这还不是赖你。这么大一桌菜,难道是给人看的?
常千佛起身笑道:“难受?我陪你去花园走走消消食。”
穆典可一步抢到座椅前,一屁股坐下了:“不难受,不难受,我不撑了。”
常千佛就是个招蜂引蝶的大花骨朵,跟他一道出去逛,让他那些姐姐妹妹看见,得惹出多少麻烦啊。
万一再出两个像云央那样的,那可有的她烦的了。
常千佛见穆典可一脸紧张模样,只道她是害羞,怕被人撞见的缘故,笑道:“行,不去就不去。你吃得不少,一时半会消化不掉,再起来走走。”
穆典可如得了赦令一般,立马蹿了起来。
心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忍不住好笑。早上见这年小姐,还是冷冷清清的不食人间烟火样,这会倒是像个小孩子。
好哄得很呢。
常千佛叫人把穆典可洗漱起居的一应物品搬来了议事厅。又让安缇如和赵平去抬了一只梳妆台,并一架『插』屏,置放在自己房间。
房间一开门就正对着床榻,他一个大老爷们倒没什么顾忌,若是穆典可住进去,就须得用屏风在门口挡一挡了。
常千佛自己则搬到了相邻的一间偏房里。
做事还是在厅房里。
因穆典可也跟着一块看脉案,心杨又添了一盏烛台,『插』上十七八支蜡烛。房间里灯火煌煌,明亮得如同白昼。
穆典可捧着消食茶坐在案前翻脉案。
常千佛怜她辛苦,道:“这些东西枯燥晦涩,你若实在无事,我叫缇如找几本话本子来你看。”
穆典可道:“才不要,你能看,我也能看。”
又说道:“我现在觉得它们也没那么无趣了。”
常千佛见她坚持,笑笑由她了,心中温暖又感动。又写了会字,问道:“你以前做过账吗?”
穆典可点点头:“以前帮徐攸南管过账。”
明宫悄无声息地渗入中原,方方面面都要花销打点,需要巨大的财力作为支撑。
早在佐佐木在位时,金雁尘便想到了这一点,说服佐佐木在边关一带开设了大量的赌场钱庄,每年进项巨大。
到了金雁尘执掌明宫,更是把生意做到了中原腹地,每年到了年关,各个赌场钱庄交账,徐攸南忙得焦头烂额,便会把穆典可叫去帮忙。
徐攸南嘴欠又讨厌,但在教她本事这块倒是从来都不遗余力。久而久之,她也学了一手算账理账的好本事。
颇有些卖弄道:“其实我帮水老算算账,并没有多辛苦。你就是把整个账房交给我,我也能给你管好哩。”
常千佛笑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房都是你的,我就怕你不肯接。”
穆典可过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常千佛跟自己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默默将头地低下了,脸微红。
有点窘,又有点甜。
常千佛眼里泛着柔情,脉脉地看了穆典可一会。烛火下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光影摇摇,如水轻柔流淌,美得让人心旌『荡』摇。
常言道美人如玉,当如斯景。
抬起手,将她额前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轻声说道:“要是困了,就回屋去睡,不用陪我熬着。”
穆典可摇摇头:“我不困。”
常千佛笑道:“你倒是不打紧,却害我没有心思看脉案,又要熬通宵了。听话,去睡。”
穆典可被他这句“听话”弄得红了脸,想想也是,就他动不动就抬头盯自一会的架势,自己留在这里,怕真是帮了倒忙了。
遂道:“那你也要早些睡,不要熬太晚。那么多病人都指着你呢,你可不能倒下了。”
常千佛笑着点头。
穆典可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想着脉案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后来终于是累了,『迷』『迷』糊糊陷入睡境,半梦半醒里,听门口有细微脚步声传来。
微张了眼,见一个高大人影自屏风后转过来,坐到床头。月光稀微,打在他的脸庞上,银『色』锦袍上流光盈聚,赫然穿着的还是昨日的衣服。
竟是还没有安寝。
见穆典可是醒着的,常千佛将她抱起来,双臂圈着,轻声问道:“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穆典可摇摇头,问道:“你的事情做完了吗?”
常千佛道:“还没。刚刚松冷街疫区有人回来报信,说有一部分病人病情突然恶化,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我得过去看看。
明天早上你自个儿用饭,我把缇如和赵平留给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他们。”
遮着钩月的半片轻云飘开,清辉盈了满窗,借着血『色』,可清晰看到常千佛眼中满布的血丝。
穆典可心中有柔软的刺疼,纵然心疼他,却也知此事拦他不得,伸手整理他领口衣裳,说道:“你自个儿也要注意身体,尤其跟那些重瘟病人打交道,大意不得……”
她的声音低下去:“治病的事我也不懂……你不要让我担心。”
常千佛伸臂环拥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会当心的。你别忘了,我可是医仙啊。”
穆典可轻笑了一下,愁容开展。
常千佛道:“那我走了。才四更天,你再睡一会。”
他低下头,脸贴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体温,烦『乱』的心绪平和宁定下来:“典可,有你在…真好。谢谢你肯留下来陪我。”
他站起身来,身影转过屏风,看不到了。脚步一路去疾,出了正厅,也一会就听不到了。
穆典可睁眼躺在黑暗里,心中怅惘。她一时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苦苦地坚持与拼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可是这样,真的一定就对了吗?
她的坚守,与常千佛的信仰,实在相悖太多。那方和风细雨,四季阳光的天地,她向往,却逃避,身不由己地闯入,原只想短暂借留,却起了贪念。
太久没有过这种温暖而安定的感觉。她睡着觉,在乎的人在隔壁房间。他要出去了,特意来告诉她,明早不回来吃饭了……突然,就有些不想回去了。
倘若能够身沐阳光,谁又愿意回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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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与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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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穆典可也睡不着了,索『性』起了,『摸』黑到厅室里,点上蜡烛,坐在灯下看脉案。
不知不觉天将亮。
晨曦微『露』,一弯浅白的月挂在林杪间,『色』淡淡,将要隐去。
心杨拎着水壶进来,见穆典可坐在书桌旁,吓了一大跳,道:“年小姐起得这样早?”
经昨日一日相处,穆典可与心杨已颇为相熟,淡笑道:“醒了就起了。你也早啊。”
又低下头去看卷册。
那脉案确如常千佛说的,枯燥乏味得很。看一本两本尚可,看多了便觉头痛,何况她并不怎么懂,边看边思索,一边心中默记着,累卷连篇读下来,深觉疲惫。
她抬手『揉』着眉心,欲把浓浓昏沉的倦意『揉』散。
心杨倒了杯水给穆典可,道:“年小姐,歇会吧。”
穆典可道了声谢,捧着水杯坐了会,仍然无思路。起身走到门外。
清晨『潮』湿微凉的风带点淡淡的紫藤清香,迎面吹拂。
远处的树,近处的廊,亭台、假山、莲池,在昏光里都由一团团昏糊的影,渐次明朗清晰起来。
穆典可原本昏胀的头脑也清醒许多。转身回到屋中,研墨援笔。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吵嚷声,隐约听得是“诬陷人”“朱管事”“公子评理”之类的字眼,一行不下十数众,脚步杂『乱』,往这边来了。
穆典可不禁挑眉。
怀仁堂有蒋越掌舵,往下还有各位副当家跟掌事,怎么几个小小管事之间的纠纷都能闹到常千佛跟前?
现下常千佛有事出去了,要是没出去呢,岂不刚刚睡下,又要被这帮人扰醒?
心杨见了穆典可蹙眉凛然的样子,心头没有来地一紧,便知蒋依依昨日为何会惧怕于她了。这位年小姐,公子爷在与不在的时候,还真是两副『性』情。
忙赔笑道:“年小姐您写字,我这就去叫他们离开。”
快步迎出去,只见西『药』库的三位配给管事王子翁,朱升,陈敬中一块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伙计。以朱升和陈敬中为首的两人俱脸红脖子粗,隔空挥着手臂,大声叫嚷,王子翁走在朱升和陈敬中之间,不停劝阻。
看情形是朱陈两位管事起了冲突。
两人情绪激动,连带着手中一众伙计也跟着吵嚷不休。心杨再三说了常千佛不在,一行人仍是不去,反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穆典可在里头列着清单,将事情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
原是西『药』库昨天夜里丢了一批三叶青。昨夜西『药』库本应是朱升当值,结果后半夜朱朱升的小孩生病,提早回家,请了陈敬中来替班。
结果今日一早,冬养苑派人来取『药』,发现昨天刚入库的一批三叶青不翼而飞。程掌事不在,只好由王子翁主持调查,朱陈两位管事都不承认『药』材是在自己手下丢失的,到后来相互推诿指责,一对情深义厚的异『性』兄弟竟然因为『药』材反目。
朱升和陈敬中手下又各自有一帮信任倚重的伙计,两派人互相攻讦,场面激烈,眼看着要大打出手,安缇如和赵平自外面回来了。
安缇如敏慧,赵平沉稳,两人都是常纪海亲自挑选放在常千佛身边,可独当一面的人物。两人少年时就跟随常千佛走南闯北,辗转各堂处理事务,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
一场口舌仗很快被压制下来。
安缇如见心杨朝屋里使眼『色』,心中领会,以查看现场为由,让赵平领一众人走开。自己小跑着进门,见穆典可正抬着一张墨纸迎窗风干。
笑道:“四小姐好早。”
穆典可回头笑了笑,将手中纸笺递给安缇如,道:“安护卫来得正好,我正好需要一些东西,要劳烦安护卫帮忙找齐全。”
安缇如接过纸笺一看,见是一张物品清单,列着尺子,剪刀,各『色』颜料,小管狼毫等物。
心中纳『惑』:眼下外头闹成这样,还有桩『药』材失窃案等自己去处理,穆典可居然赶这时候派自己去做这种不紧要的小事?
话又说回来,外头这么大动静,穆典可不可能没听见,仍把自己派出去,可见心中自有计较。
常千佛把他和赵平留下就是为了照料穆典可,凡事自然以她为重。当下安缇如不说二话,握着单子去了。
穆典可坐下看完剩下的半卷脉案。亦起身往西『药』库去了。
怀仁堂上下都忙着,『药』材失盗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反倒『药』库原先当差的伙计都跟去了仓库,偌大一个院子空旷得很,冷冷清清的。
穆典可环顾左右。
只见那西『药』库的格局与东『药』库大不一样。
东『药』库因为地理限制,大多在边角旮旯处起房,一个一个仓房如蜂合蚁聚,量多而排布无规律。
仓群内石道相连,纵横交错,各个仓房为进出货方便,除设有大门,又设了小门若干,分布各个方位,彼此相通,车马灵活。但是不熟悉门道的人走进去,却宛如进了『迷』宫。
西『药』库却是单独辟了一个百丈见方的大院子。院正中是方方正正一座大『药』仓,连着两边小耳仓。外围摆放着密密麻麻几百口大水缸,俱蓄满了水,以应对火灾,作不备之需。
『药』库四面以石墙围筑,设有两丈宽的大门供车马出入,大门右侧临墙建了两间房屋,专供看守『药』库的门房居住。
大门另一侧,是一个木梁青瓦搭砌的车棚,停驻着数十辆高辕巨轮的拉货大车,其中三四辆大约不常用,用厚毡布盖着,保管得很是细致。
穆典可转到车棚前,听得毡布后几声,有人走了出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目隽爽。
是巫仰止。
见得穆典可,巫仰止很是意外,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年姐姐,你也来了?”说着探身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道:“公子爷没跟你一块来吗?”
这话倒把穆典可问得一愣。
巫仰止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听阿壮说,你是公子爷的女人。你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起来怀仁堂,是要查谁吗?”
穆典可噎住。
耳脸涨赤道:“谁说我跟他一起来的?”
说完觉得不妥,倒像默认了巫仰止冠以的“公子爷的女人”头衔似的。
只是奇怪,她心中并不排斥这种说法,只是嫌弃巫仰止用语忒粗俗了些。
板着脸道:“你们两个小屁孩子,张口闭口女人,何其不雅,都跟谁学来的?”
巫仰止并不怕她,撇撇嘴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不要总说我是小孩子。”
又道:“我李哥说了,大丈夫立身于世,只要持心正,不必拘于言行。扭扭捏捏囿于口舌之道,那是女人行径。”
穆典可虽然只见过李哲几面,却觉得,这话的确像是李哲说的。
跟这小破孩讲道理是讲不通了,正事要紧,穆典可又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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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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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来看。”
巫仰止拉了穆典可一把,感觉到她手臂一僵,回头诧然道:“姐姐你怎么了?”
穆典可强压住心头不适,把袖子从巫仰止手中抽出来,淡淡说道:“没什么。”
又问:“你要给我看什么?”
巫仰止敏锐地察觉出穆典可的冷淡,稍愣了一下,倒没有过分纠结,转过身,引她转到那几辆盖着毡布的马车后面,指着青砖地面道:
“姐姐你看,这几辆马车后面都被人清扫过。”
穆典可定睛一看,果然,砖面上还丝微残留着笤帚扫拂过的痕迹。
积灰尚在,分明不是为了清扫,而是想掩盖什么。
巫仰止道:“我打听过了,今天一大早,冬养苑来取『药』,发现『药』材失窃。王管事为保护现场不被破坏,特意没让人打扫。你看,院子中央的树叶还在,旮旯却被人动过,不是太蹊跷了吗?”
穆典可暗叹这少年心思细敏,问道:“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巫仰止道:“有可能窃贼昨天晚上就藏在车棚里,留下脚印怕被人发现,所以特地抹去了?”
穆典可淡淡道:“光凭几个脚印,想要揪出窃贼谈何容易?”
巫仰止道:“既然能无声无息地藏进车库,说不定是内贼。把堂里的人叫来,一个个比鞋印,总能比对出来。”
穆典可笑道:“弗论眼下多事之秋,把全堂人召来比对脚印根本不可行。这地上的积灰并没有多厚,就算踩上去,也不会留下很重的痕迹,脚印多残缺。要是有人一多,脚印相互叠加破坏,就更难辨认了。”
巫仰止听她说得有理,甚是泄气:“那你说是为什么?”
穆典可蹙眉想了想,摇头道:“我暂时也没想到。”
远远看见赵平一行从大『药』仓里出来,朱陈两位管事一左一右随行其后,脸『色』阴沉互睨,不甘示弱,忽然心下一动,笑道:“你想知道也不难”。
俯下身,压低嗓音,在巫仰止耳边嘱咐一通。
巫仰止先是双眼一亮,随后面『露』担忧之『色』,问道:“这样行得通吗?万一你看错了,屈打成招……”
穆典可听得“屈打成招”几个字不乐意了,瞪眼道:“我怎么会看错?”
巫仰止默默。
穆典可自觉话说得过于生硬了,毕竟对方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遂放软了声调,满面堆笑道:
“其实吧,我这么做也不是一点依据都没有,只是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但肯定不会弄错,这点你放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嘛,你说是不是?”
她本不擅此道,刻意为之便显得僵硬,笑颜可掬,偏偏瞧不出亲切之意,简直有诱骗小孩子之嫌。
巫仰止想了一下,上一回松冷街投毒一案穆典可也是不按常理出牌,害他提心吊胆生怕误伤了人命,后面证实穆典可的做法的确是最简便有效的。
巫仰止对穆典可的判断力还是有信心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穆典可瞎折腾一气,捅出了篓子也不怕,不是还有公子爷兜着呢吗。
这么一想,巫仰止就没有顾虑了,立马转身跑开了。
穆典可迎着赵平朝『药』仓走去。
西『药』库一众人拥着赵平从『药』仓里出来,你一言我一句正争辩得厉害,就见赵平脚步一顿,快步往前迎了去,站在那迎面而来的女子面前回话,态度甚是谦恭。
穆典可的真实身份被凌涪力压了下来,但常千佛从春养苑扛了个大活人回议事厅这件事,众目睽睽,口口相传,是早就瞒不住了的。
众人看看穆典可的样貌和通身气度,再看看赵平的举止,心中便有了数。
因此穆典可提出要去『药』仓看看时,众人心中虽不大情愿,却无人敢出言反驳。
在赵平的授意下,朱陈两位管事又上前将『药』材失窃前后的情形祥说了一遍。
话是听熟了的,与之前在议事厅两人同赵平说的如出一辙。
无论是前半夜朱升值守,还是后半夜陈敬喜替班,出库的『药』材都经过严格清点无差错。门房范图毅掌管着大门钥匙,整夜并无异常出入。
穆典可听两人陈述,一面留心察看仓内情形,忽然回头看向身后默不作声的老门房,问道:“范师傅果真整夜呆在门房,不曾离开过?”
语气倒也寻常,只是目光端的锐利,双眸幽深如潭,不可见底,凉凉地从范图毅脸上一扫,便叫老门房一噤。
赵平随之看向范图毅,脸『色』微变。
这个问题,他也曾询问过范图毅,但是范图毅一口咬定自己不曾离过岗,出于信任,赵平便没有继续追问。
穆典可则与赵平不同,她不是常家堡中人,对事不对人,不必留情面。况且长年杀伐,叫她在尸山血海中染就一身煞气,多少铁骨硬汉在她的注视下都要『露』怯,何况范图毅一个普通门房。
当即赵平沉下脸,道:“范师傅,常家堡的规矩您老应当清楚。上待以宽仁信重,下酬以忠信坦诚,上行苛则下不忠,下失信则上不仁。”
他收住话头,直视范图毅双目,徐徐又道:“不如您老再想想?”
范图毅被他一席话羞得满脸通红,嗫嚅着正要开口,管事陈敬喜上前一步,『插』道:
“赵护卫莫要责怪范师傅,这事要怪就怪我。昨天下午一批『药』材到库,我没顾上吃晚饭,我家婆娘做了酒菜送来,我便拉着范师傅小酌了几杯,就在这空地上,盯着大门呢,出不了岔子。”
漏夜小酌,原也是寻常事,只是时间太凑巧,不可不查上一查。
赵平沉『吟』片刻,道:“不知两位昨日落座方位如何?”
陈敬喜愠怒道:“赵护卫此言何意?是信不过我老陈吗?”
穆典可不动声『色』地看了陈敬喜一眼。
赵平冷冷道:“陈管事何故作怒?在此医『药』紧张之时,莫说丢失的是稀缺的野生三叶青,就算只是寻常『药』物,也不算小事。自是要取证彻查。
照陈管事这么说,我到西『药』库来查证,问取各人行踪,是信不过大家全体?
还是说陈管事您身份贵重,是查问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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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辱骂
赵平平日里说话不多,与机智善辩的安缇如相比,甚至显得有些木讷。
正是这样看着朴实憨厚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反而更能震慑住人。
当下场间寂静无声。
穆典可瞟了眼赵平,见他脸上失望之情多过愤怒,便知他已开始怀疑陈敬喜了。
从前她并不太能体会这种情绪,然而在怀仁堂住了这些时日,感受到怀仁堂众人如亲人般的相处,以及彼此之间的信任与爱重。她能明白赵平此时的心情。
揪出一个内贼,对他来说,不是件值得欢欣鼓舞的事,反而觉得痛心。
赵平回头吩咐『药』库伙计将陈范二人用酒菜的桌椅抬上来。
范图毅是个兢兢业业的老实人。年轻时跟随车队行走在怀仁堂与江南的各个『药』庄子之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后来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从前硬朗,杨平体恤他年高不耐风霜之苦,特意调他到西『药』库顶了门房一职,薪资不减,却是轻松多了。
范图毅感念这份情谊,十多年来克忠职守,看守『药』库从未出过差错。昨日他受陈敬喜邀请,盛情难却,小酌了两杯,却也拿捏着分寸,并未过饮。不想昨夜就出了事。
范图毅是个智力平常的人,没有什么过人才能,唯一能让人敬重和夸赞的便是其本分尽职。不想临了将退了,连这一点声誉都保不住。老门房悔不当初,思量了一早上,还是听从了陈敬喜的建议,将此事隐瞒下来。
仓房的钥匙在陈敬喜身上,大门钥匙在自己身上,两人就在院中饮酒,贼人怎可能在不惊动两人的情况下,先是破了仓房,后又破了门,将整一车三叶青盗走?
他以为此事隐瞒不说也是不要紧的,但看赵平的脸『色』,事实并非如此。
老门房又羞又惭,主动上前将桌椅摆好方位,走到面向主仓的大藤椅边道:“我昨天是坐这个位置。”
那么陈敬喜自然是坐在他对面,朝着大门口的位置。
赵平此时笃定陈敬喜此人是有问题的。
只是有几个问题尚未解决:
其一,主仓的门锁不同于副仓,需要两把钥匙一同下锁才能打开。这两把钥匙一把在陈敬喜手上,一把在掌事程东略的侄子程宽手上。因后半夜安排出库的『药』材不多,除非突发状况才会紧急调运,因此昨夜过了子时,陈宽便落锁回家睡觉去了。光凭陈敬喜手中一把钥匙开不了仓。
其二,大门的钥匙由范图毅保管,整夜未曾离身,『药』库大门又是如何打开的?
其三,便是范图毅所认为的,即便主仓和大门洞开,贼人又怎可能在两人眼皮子地下将『药』材盗走?何况当时院中还有其他人。
这些疑点不解决,就不能贸贸然地指认陈敬喜,无凭无据的事情,闹得大了,会寒了下头人的心。
赵平皱着眉,苦思对策之际,穆典可已经绕外场转了一圈回来了,食指勾着一把钥匙,晃悠悠的十分引人注目。
当着外人的面,赵平不便以真实身份相称,道:“年小姐这把钥匙从何而来?”
穆典可笑『吟』『吟』地看着范图毅。
范图毅一惊,伸手去『摸』自己腰上的钥匙串,尚在。摘下来一数,才发现少了一把,是正大门右侧小门的钥匙。
赵平至此明白了穆典可的用意。
他从小习的是正派武功,讲的是坦『荡』行事,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但不代表没有这种可能。
刚才穆典可只是从范图毅身边经过了一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范图毅腰上的钥匙串上顺走了钥匙。在场这么多双眼睛,包括赵平自己在内,都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穆典可成名江湖,乃是以剑术称着称,并非以双手技法见长。手上功夫凌驾她之上的,多不胜数。她能做到,当然也有别的人可以做到。
那么第二个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穆典可静静道:“范师傅的钥匙串上共有各种式样大小的钥匙一共一十二把,最大号的那一把长三寸,应当是正大门的钥匙。另有两把一模一样的,与其它钥匙大小却相当,式样却又不相同。一把在柄上刻了十字,一把没有作记号,我要是没猜错,应当是左右两个偏门的钥匙。”
范图毅惊愕无比,愣了一会,方言道:“小姐说得没错。”
穆典可道:“是否有人同范师傅说过,钥匙在您身上,『药』材出不了库。故而您觉得『药』材被盗一定不是在您离开饮酒的那段时间,所以说与不说,都不影响大局?”
范图毅越发惊诧,这姑娘说的就好像陈敬喜与自己对话时,她就在场一样。
当下惊疑不定,不由自主地朝陈敬喜的方向看了一眼。
场间诸人俱屏气凝神,自然不会错过他这一眼。
穆典可目的达成,抬手将钥匙扔了回去,目光注视着范图毅,话却是说给陈敬喜听:
“范师傅是个厚道人,易叫人给诓骗了。您说钥匙一整晚都在您身上,可是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取了钥匙,您一无所察,足见这话是夸口不得的。如您所说,您饮完酒就栓门睡觉了,钥匙如何还回去,倒是个麻烦事。”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好在偏门的钥匙与其它钥匙大小相当,贼人只要取的不是最大最显眼的那一把,相信您老喝了点小酒,又犯着困,一晚上是觉察不了的,只要第二天早早去归还就好了……”
在场有心思转得快的,已经把目光投向了陈敬喜。
陈敬喜勃然大怒,忽然跳起来指着穆典可的鼻子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知来历,信口雌黄,挑拨是非。我看在赵护卫的份上,给你三分薄面,你就蹬鼻子上脸,满口的胡言『乱』语,你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赵平登时作『色』。
早知道常千佛在穆典可面前,从来都是轻言软语,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如今竟叫一个小管事指着鼻子戳着脸痛骂,这还得了?
这分明就是拿他赵平当个死人,是当众下常千佛的面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我李哥还没死呢
穆典可也是有些意外。
越心虚的人越受不得激,她故意含沙『射』影,言有所指,就是想看看陈敬喜的反应。只没想到,陈敬喜第一反应并不是跳出来摘清自己,而是选择了与自己当场翻脸。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微愕之后,迅速明白了陈敬喜的用意。
自己和赵平的态度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陈敬喜大概不会对打消两人的怀疑抱有什么侥幸态度。
那就只能让自己和赵平说出来的话变得不可信。
从在场众人对穆典可的态度来看,显然是知晓了她与常千佛的关系。这种时候,陈敬喜假装恼羞成怒辱骂于她,成功地扰『乱』众人的视线,将大家的注意力从那把偏门钥匙转移到了穆典可与陈敬喜的的冲突与过节之上。
那么无论此事是由赵平来解决,或者怀仁堂的哪位当家管事『插』手,甚至常千佛亲自来查,都不免落个打压报复之嫌。
陈敬喜在怀仁堂是有根基的,倘若拿不出切实有力的证据,谁还敢质疑他半句?
此人敏捷多智,长于应变,却心术不正走了歪路,实在是可惜。
穆典可以眼神制止了暴怒的赵平,迎着陈敬喜咄咄怒目,容『色』平静道:“我是聚沙堂的账房年小佛,来历没什么好遮掩的。不过你问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就回答不了你了。只能请我师父来评一评理。”
抬头看向朱子翁道:“还请朱管事派个人去账房请水老过来说话。”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众人俱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姑娘,竟然是那位将聚沙堂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却安然无恙,还劳动了张姑亲自出面留人的传奇小学徒。
不少人偷偷拿眼瞟着陈敬喜,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要知道水火焱和张姑何许人也。
能得这二位高看一眼的姑娘岂是等闲之辈?
陈敬喜到此时气势也蔫了。
他对穆典可发难,打的就是让常千佛避嫌不能查他的主意。只等穆典可抬出常千佛这杆大旗,他便要绘声绘『色』地演说一番,凭他的伶俐口才,不愁不能把赵平和穆典可从这件事中排挤出去。
赵平是公子爷身边的人不假。可是洛阳千里之远,对于常千佛其人,堂中诸人向来是只闻发声不见人,而他陈敬喜却是生于斯长于斯,各房各苑中有自己的声望和人脉,只要他打出一张苦情牌看,他就不信常千佛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几天的女子不管不顾,寒了这帮老人们的心。
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穆典可搬出的靠山竟是水火焱。
水火焱是什么人?整个江南『药』堂的人的都知道,老头子刚肠嫉恶,正直不阿,向来都是认理不认亲,莫说是手下一个小小账房,就是亲儿老子犯了过,也绝不会袒护上半分。
况且穆典可曾公然顶撞过水火焱,这在怀仁堂已是人人皆知的事。若是常千佛兵行奇招,用水火焱来查办此事,他的如意算盘就算彻底落空了。
陈敬喜的担忧并没有立马实现。水火焱因不知去哪里查账了,人不在聚沙堂,王子翁派去的小伙计四下寻人不见,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
陈敬喜心下一松,一口气刚舒到一半,便又提了起来。
只见李哲穿了件天青『色』游鱼贝壳花纹的长褂子,背个手,脸『色』不怎么和善地走了进来。
陈敬喜心下一咯噔。但凡来的人是杨业,是蒋凡,哪怕是蒋越本人,陈敬喜都没什么好惧怕的。可李哲不一样啊,这小子就是个混不吝,六亲不认的主……还不如水火焱!
跟李哲身后的是以李幢为首的一大群熊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跟热锅上蹦豆子似的,一蹿一蹿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嚷嚷得正欢腾。
小豆子们追着一路臭脸的李哲过来,正纳闷李哥这是怎么了呢,几个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穆典可,且是被一群人凶巴巴地围了起来,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李哥是来给媳『妇』出气的呀。欺负李哥的人,那就是欺负他们将军街霸王军啊。
当场几个没搞清状况的就挥手跳了起来:
“姐姐姐姐你别怕,有我李哥在,谁都别想欺负你。”
“就是就是,我李哥还没死呢。”
李哲:……
眼瞅着赵平那一眼瞧过来,颇有深意,李哲转身一脚朝李幢踹了去:“臭小子”
李幢长得圆滚滚,身手却敏捷,闪身避了开去,一把抱住李哲的腿,生怕他连环再踢,大声叫:“叔啊不是我教的!”
李哲被李幢拽得一下差点没站稳,黑脸道:“撒手!”
李幢乖乖松了手。
廖十七“咯咯”笑起来,瞧着小李幢一脸怂兮兮的模样,爱到不行,拽过抱在怀里就是一顿『揉』,将李幢的圆脑袋『揉』成了一个『毛』球:
“哈哈小阿壮原来你也有怕的人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上下其手地蹂躏,他还要不要男子汉的尊严了?
李幢怒了:“撒手!”
那横眉怒目的样子简直同李哲如出一辙,连说话口气都一模一样。
廖十七更乐了,抱着李幢笑得左摇右晃,就差流眼泪了。就这样还没忘了辣手摧花,捏着李幢的脸蛋扯啊扯的:“啊,阿壮,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李幢羞愤得快哭了。
穆典可远远地看着一身蓝衣,笑得肆意而明媚的廖十七,不知怎地,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寡淡寂寥的少年身影。
他记得她的二哥穆子衿从前也爱穿蓝衣,也是这个蓝,只是他不爱笑,总是很沉默。
这么一晃神,李哲便走到了跟前。
李哲惯是个不爱废话的,上前同几位长辈见过礼,一回头道:“阿幢,你来说。”
李幢得令,迈开步一溜小跑上来,白白胖胖的脸上还残着两个红印子,委实可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了回去,瞪了廖十七一眼,暂释前嫌,拉她一块站到众人跟前,清了清嗓子,说道:“咳是这样的。这个姑娘呢,她叫廖十七……”
腹诽道:什么姑娘,分明就是个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叫作男女授受不亲的野蛮人!
李幢心中一遍遍安慰自己:大局为重,大局为重,不要跟个女人一般见识。
“她爹是湘西苗寨的一位族长,他们家世世代代都会练蛊……十七可厉害了,她养了好多蛊虫:有情蛊,若是那个女子看上了哪个男子,把蛊虫下到他身上,就能叫这男子改了心意。有向善蛊,被种了这种蛊的人,终身不得作恶。还有一种蛊虫,叫作‘去伪存真蛊’……”
滔滔不绝,差不多是穆典可教巫仰止的那些话。只不过李幢自己又添枝加叶,润『色』了不少,词句清晰,条理分明,当真一副叫人刮目相看的好口才。
穆典可再次感慨,常家堡果然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连个半大孩子都不容小觑了去。
有李哲坐镇,再加上李幢口齿伶俐,说得有鼻子有眼,在场人多半都信了,剩下少数几个人也是将信将疑。
朱升蹙起眉头,道:“以虫测谎,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陈敬喜也斥道:“简直荒唐!”
李幢歪着圆胖的脑袋看着陈敬喜笑,那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当真与李哲有几分像,嘻嘻笑道:“陈爷爷,您是不是怕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以虫测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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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喜被一个小孩子当面质疑,脸涨成猪肝『色』,又不好发作,不然显得跟小辈计较,太没风度。
倒是王子翁一旁看不下了,咳了一声,道:“阿壮,没大没小,没规矩了。”
李幢悻悻“哦”了一声。
李哲却不卖这个账,才出了松冷街投毒陷害的事,现在堂中竟然自个都不争气地闹了起来,他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地发,谁敢拦着他捉贼,他就能跟谁翻脸。
一张脸如锅底黑,冷笑道:“我老李家的崽子,老李家教规矩。以虫测谎,又不是针对单独哪一人,荒唐在哪里?又怎么儿戏了?谁不服?”
陈敬喜道:“某虽不才,于养蛊之道多少涉猎一些,从没听过这么邪乎的说法。凭区区一条虫子就能区分真假之言,还要那刑狱衙门作甚?还不如举世养蛊,谁要是心中有鬼,便放出虫子来咬他一咬,海晏河清,天下大治。”
李哲道:“您这话的意思是,当今海不晏河不清,天下不治?”
这话可是随便说不得的。
陈敬喜叫李哲反将一军,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一向沉稳,此时却是着急冒进了。
赵平冷冷瞟了陈敬喜一眼,越发相信自己猜测没错,道:“我倒觉得此法可行。”
陈敬喜冷笑了一声,道:“看来赵护卫今天是存心要羞辱我们了。
您是公子身边的人,我等得罪不起。
可是在场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为常家堡做牛做马了多年,又有哪个是不要脸面的?
巫医蛊毒之术,向非正统,且多阴邪,污秽残忍至极。赵护卫居然听信一个孩子之言,信重一个来历不明的妖邪女子,要用此等下贱之法羞辱我们。
既然赵护卫立功心切,一心想找个人出来顶罪,我认了便是。蛊,我不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席话说得在场几位老者俱感慨不已,心生唇亡齿寒的之意。
赵平又岂是让人三言两语就吓退的主,听得这夹枪带棒的一顿,怒火难当,扬声道:
“陈管事还休要拿这番话来压我。您为常家堡出过力不假,可是扪心自问,这些年来,老太爷和公子爷何曾亏待过您,还是亏待了在场的哪一位?
『药』库里丢了『药』材,你身为看护之人不但不反思己过,积极配合追查『药』材去处,于心毫无愧意,于行更是百般阻挠。居然也好意思仗着功劳叫冤叫屈?
有功劳就可以横行霸道?!就可以倚老卖老?!
你去问问,从常家堡到各堂各庄,有哪个是天天躺着睡大觉,白吃干饭的?
莫非人人都要像你这样恃功反了天去?!”
他横眉怒目,言辞铿锵,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一番话说完,朱升王子翁等人俱惭然低头,连叫嚣最激烈的陈敬喜都沉默了下去。
李哲今日对赵平刮目相看,他认识赵平的年头不算短了,本以为赵平个『性』憨厚,不善言辞,不曾想腹中自有文章。
范图毅有心赎过,上前一步,道:“赵护卫,就让我先来吧。”
廖十七看着范图毅,眨了眨眼,透澈如清江水的两汪眸子里闪着俏皮,善意地提醒:“老人家您这身子骨,可千万不能说谎哦,会出人命的。”
范图毅道:“我不说谎。”
抬头看了赵平一眼,眼神有些闪躲:“我不说谎了。”
廖十七笑嘻嘻地同李幢一招手,道:“阿壮,你来问。”
李幢连连摇头:“我是个小孩子,说的话没人信,还是算了。”
李哲心情不美,见他一脸小幽怨的样子火就上来了,吼道:“怕个球!让你问,你就问,别扭扭捏捏像个娘们!”
李幢叫李哲这么一吼反而精神了,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是,小堂叔!”
廖十七从荷包里取了一个小瓷罐,揭开盖子,对着那罐子里面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串听不懂的话,就见一道灰『色』流光从罐子里『射』出,向范图毅飞去,随后在他耳朵边上消失了。
廖十七背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笑道:“好了,阿壮你可以开始了。”还不忘扭头朝穆典可眨了眨眼。
李幢一连问了范图毅十七八个问题,大多是跟『药』库失窃案有关的,也有些吃饭穿衣无关紧要的小事。
范图毅俱照实回答。
自是安然无恙。
第二个主动请缨的是王子翁。
李幢问了四五个问题后,笑道:“王伯,要不等会我问您时,您故意答错几个?总是答对,大家伙都不知道这蛊虫究竟灵验不灵验呢。”
王子翁暗骂了声,心想这臭小子,打击报复倒是快。
早不说晚不说的,偏偏轮到自个时提这门子要求。
果真如他所言,言失真者,会遭蛊虫噬咬心脏,这不存心让自己遭罪吗?
当下脸『色』有几分不好,却得显出长者风度来,点头说道:“好。”
廖十七眨了眨清凌凌的大眼,眸光清透澄悦,让人不疑有假:“你要是受不了,记得反口说真话哦,虫子就不咬你啦。”
李幢接着问道:“您有几个儿子?”
王子翁刚刚和缓一点的脸又拉了下来。
打人不打脸!
自己膝下无子,老婆连生了七个闺女,怀仁堂里谁不知道?
当下没好气道:“没有!”
无事。
李幢又问:“您昨天有没有喝酒?”
“水都喝不上,喝什么酒!”
仍无事。
李幢又问:“您今年贵庚几何?”
王子翁是庚寅年生人,至今三轮,正好三十六岁,当初入堂时错报了一岁,这事除了朱升,陈敬喜几个常在一起共事的人清楚,知道的人并不多,因答道:“三十七岁。”
李哲左手食指动了一下。
廖十七微不可查地嘬了嘬嘴,看似发音的动作,谁都没有听见声音,王子翁却一头朝地上栽了去,双手刨着胸口,满地打滚。想起廖十七刚才提醒他的话,大声叫道:“三十六!三十六!”
疼痛骤去,身子一松,瘫在地上不动了。
陈敬喜的脸『色』变了。
众人连忙上前,手忙脚轮地将王子翁扶起。只见就这么一会功夫,王子翁衣服也烂了,头发也散了,一身透汗,脸『色』发白,像是突然之间大病了一场。
廖十七笑着走上前,将一颗绿『色』小丸子递给王子翁,道:“这去伪存真蛊咬人以后呢,是会吐出毒素的,您吃了这颗『药』丸子就没事啦。也不会有后症。”
王子翁连声道谢。
廖十七转过身,狡黠地朝穆典可一挤眼。
穆典可便知道她在说谎了。
这姑娘可真真是个灵透人儿。当初她用灰线虫对付盗玉佩的小贼时,那少年的反应穆典可是看见了的,远没有王子翁这般强烈,也没听说过释放什么毒素。
看来廖十七是有意加重了手段,夸大说法,有敲山震虎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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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水落石出
廖十七冲穆典可做完鬼脸,转身轻啸了一声,灰线虫便虫王子翁口中飞出,又飞回到她的掌心里。
少女依旧笑意盈盈,清灵干净得像被水濯洗过一般,不染一丝凡俗尘埃。然而任谁瞧着,都觉得心中发憷。
“下一个谁来?”
王子翁试过蛊后,陈敬喜对蛊虫能测辨真伪已经没有疑虑了。况且他已看清,李哲与常千佛是坚定一心的。
据理力争,他争不过赵平;论在怀仁堂的人脉和声望,他又怎是根基深厚的李氏的对手?
这一劫,必定难逃了。
无谓再作挣扎,此时的陈敬喜反倒平静了,道:“不用再试了。盗取三叶青的人,是我。此事我一人所为,请赵护卫不要为难其他人。”
李哲冷哼一声:“你倒是有情有义,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匹夫,一人就把一整车三叶青搬了出去,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陈敬喜默然不语。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伙计眼神转溜,面上忐忑已然遮不住。
李哲一把就把那伙计提了出来,沉声道:“还有谁?都给我站出来!”
人群鸦雀无声。
陈敬喜叹气:“这个孩子,自幼跟着我学艺。师父有令,做徒儿的岂能不从?他原本是不愿意的……还请赵护卫看在他年纪尚轻,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轻发落。”
说着似是动了真情,泫然欲泣:“这孩子生『性』纯良,尊我为师为父,是我害了他……”
李哲冷冷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众人心里都明白,纵使赵平和李哲肯轻饶,蒋越也是绝不会允准。犯了这种监守自盗的大错,怀仁堂是留不得了,将来出门讨生计,不管到了那里,身上背着这个烙印,是再也谋不得一个好出路了。
朱升面有戚容,唤了声:“陈老哥”转身跺脚,叹了一声:“你啊你。”
在场人心中都不大好受,一时再没人说话。
就听穆典可说道:“不是你一人。”
声音清冷冷的,如冰渣子浇下,浇得朱升心中一凉,面『色』微变。
陈敬喜怒道:“你这小女子,何苦咄咄相『逼』!”
赵平拉下脸,说道:“陈管事,你不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年小姐据实查案,怎么就是『逼』你了?
她就是『逼』你,又如何?”
陈敬喜低下头,不再言语。
穆典可道:“你一个人做不到。
昨夜值守的不止你跟你这位徒弟,还有其他人在场。从主仓到大门的距离并不短,仅仅一顿酒菜的功夫,你先是要盗取范师傅身上的钥匙,打开主仓的大门,然后由你这位徒步只身一人,穿过四十丈庭院,把『药』材一箱箱搬运出去,还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根本就不可能。
而且你们也说过,陈宽是习武之人,武功高强,你从范师傅身上盗取钥匙容易,对陈宽却难以下手。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药』材在前半夜就出了仓。”
朱升平静地看着穆典可,面上神情不起波澜,眼皮却轻微地跳了一下。
穆典可也看着朱升,继续道:“你们趁着前半夜『药』材调运频繁,进出库的车辆众多,将三叶青混在要运出的『药』材当中,藏到了大门边的车棚油毡下。
到了后半夜,陈管事当值,设法从范师傅身上盗取钥匙,打开侧门。车棚到大门的距离不过二十来步,只需有青壮三四人,便足以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将藏放在车库里的『药』材搬空。
有陈管事牵制着范师傅,帮你们盯着内院,事情必然会进展顺利。过后事发,无论你们当中的哪一个,都有不在场的时间证明来证实自己的清白。因为没人相信,一个『药』库三个管事,会有两个身涉其中,两个人联起手来,作了两次案。”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朱升缓缓垂下眼,颓然叹道:“年小姐真是绝顶聪明。”
李哲沉着脸问道:“『药』材呢?”
朱升道:“卖了。有人出高价收购三叶青,我和老陈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出此下策……”
李哲一脚轰了过去。
朱升撞在『药』仓外的大水缸上,水缸稀里哗啦破碎,浇他一头一身的水。朱升低头吐出一大口血,黯然道:“我辜负了老太爷,愧对当家,罪有应得,只求速死。”
李哲阴着脸道:“你是该死。怀仁堂何时短过你们的银子,让你们受过穷?为了几个脏钱,你就敢叛主叛友,卖了这么多人的救命『药』材。你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任李哲怒骂,朱升只是不做声,脸上水流成股纵淌,不知是水还是泪。
正在这时,巫仰止领着一位发『色』苍苍的老者走进来。
那老者年事已高,腰背伛偻,手里握着厚厚一沓白纸。风吹得纸张掀动,其上赫然是一只一只的脚印,有深有浅,大小不一。
巫仰止快步跑过来,道:“年姐姐,脚印拓好了。”
穆典可道:“辛苦你了。”
抬头看了眼朱陈二人,说道:“你们虽然抹去了车棚里的痕迹。但须知雪泥鸿爪,只要发生过的事,就会留下痕迹。
这位老先生姓宋,从二十岁出师,做了十三年仵作,最擅长的便是叫死物开口说话。
后执掌刑狱之事,晚年又修行道法,精研风水,通晓八卦,是位全能之人。”
垂眸默了片刻,道:“凡昨日进过车棚的人,脚印都被宋先生用秘法拓下。然而此事牵连甚众,如若大张旗鼓地查办,必定影响恶劣,也叫同行看了笑话。
我相信公子爷定也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形。
我斗胆在此向诸位夸口,会向公子爷讨个恩典,主动坦白者从宽处理,不牵连家人,也算是全了怀仁堂与诸位的体面。”
话音刚落,李哲便冷冷接了一句:“若是谁不肯招认,事后查出来,老子打断他的腿!”
朱陈两位管事都已招供,穆典可手中又握着拓下的脚印,人证物证都有,就算死咬着不认,最后还是会被查出来。
剩下三名参与此事的伙计犹豫了一阵,也站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替谁谢
穆典可同赵平一道出门时,此事已彻底查问清楚了。犯事几人暂且看押起来,等当家们回来处理。
西『药』库里一片黯然景象。
廖十七追着穆典可出来,道:“你可真聪明!你怎么知道我可以『操』纵灰线虫,让它咬人的?”
这话反倒把穆典可问住了。
那灰线虫在人体内进进出出,说停就停,说发作就发作,难道不是养蛊人『操』纵的么?
廖**概自己也想过来了,笑嘻嘻又问:“万一那两个老头死活不招认,你怎么看出他们说了假话呢?万一『露』馅了呢?”
这也正是赵平想问的问题。
穆典可道:“其实到最后,他们两人未必就相信了蛊虫能测谎的说法,只不过矛头一直指向他们,被打垮了心理防线而已。
至于你说的『露』陷,没必要担心。”
她看着廖十七,满不在乎地笑:
“他们要是不认,就放蛊虫咬他们,咬到招认了为止呗。”
廖十七“吓”了一声,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俩大眼珠子看着穆典可,活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穆典可就是那吃人不吐骨的凶兽。
“你这么草菅人命,不不大好吧?”
穆典可“噗嗤”一声笑出来,道:“逗你玩的。除非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人,不然一个人再怎么精明,再如何善于伪装,言行举止里总会有疏漏。尤其『逼』得急了,还怕抓不住他们的破绽?”
廖十七道:“你就这么肯定?”
而赵平想,穆典可大概就是这么肯定。
她那双幽幽冷冷的眸子里盛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还有能把控全局的自信与从容。她是有底气的。
“那么年小姐是怎么认定朱管事也参与了此事的?”
由始至终,朱升的反应都很平静。
穆典可道:“巫仰止在车棚里发现了清扫的痕迹。他怀疑是藏身在车棚里的内贼为了抹去脚印所为。但抹扫的区域却很大,有可能不止为了抹去脚印,还有可能帮了其他的东西。
我听朱升和陈敬喜在议事厅说的话,他们两个之前是情同羊左的兄弟,此番却为了脱洗自身互相指责,翻脸翻得如此彻底。
若说一个人人品有差,舍友自保还说得过去,两个人都如此就有些可疑了。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二人的相互攀咬,其实是做戏,是想把一桩失窃案彻底变成一场扯皮事件,从而达到扰『乱』大家思绪的目的。
而且他们两个一个是前半夜值守,一个后半夜替班,什么时间做了什么,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沾一点腥,带一点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要知道,越是一丁点错处都没有,反而越是可疑。
试问有谁在忙碌了一天一夜之后,还能将头一天做了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乃至于细节处都记得分毫不错的?
除非是刻意为之。”
赵平经她一提点,心中恍然大悟,确实是这个道理。
又问道:“那拓脚印又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相信,真有这等高深的术法,能把抹去的脚印重新拓下来。
穆典可笑了:“那是诓人的。陈敬喜一个人搬不走『药』材,肯定会有帮手。他们要是死咬着不说,查起来也麻烦。千佛心地仁厚,怕是也不忍心用刑,我就叫巫仰止找了个街头算命的骗子来。”
廖十七只知道穆典可用蛊虫诈人,没想到那被她说的神乎其神的宋先生竟然也是假的,当下大叫起来:“啊,你这人真是太狡猾了。我居然都被你骗相信了。
难怪小蓝说你们山外头的人,心眼最多了。”
又是小蓝。
穆典可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平此时已是对穆典可佩服得五体投地,笑道:“变则通,通则达。年小姐行事灵活,不拘一格,真令赵平佩服。”
廖十七撇了撇嘴,苦恼道:“你们怎么一个两个全这样?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也不嫌累。”
忽听身后有人喊“年姐姐!”
穆典可回头一看,只见李哲身后尾追着一群小屁孩,大步流星走过来。
熊孩子腿短跟不上,一边跑一边冲穆典可嚷嚷:“姐姐姐姐,等等我李哥。”
穆典可一窒。
赵平也是面『色』不虞,等意识到,自己都有几分意外。
不知不觉里,他已将穆典可划到了常千佛的领地,是不容许别人觊觎染指的。
李哲脸『色』更不好,心里暗暗骂了声娘。
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索『性』也不避讳,大喇喇地走上去,道:“年小姐好本事啊。”
他襟怀坦『荡』,穆典可再别别扭扭的,就显得矫情了。
遂迎着李哲的目光,落落笑道:“侥幸。还要多谢李公子仗义相助。”
李哲满脸揶揄:“我本是怀仁堂土生土长的人,管这档子事是应该的。你谢我什么?替常千佛谢我?”
穆典可微愣了一下,一时接不上他这话,脸颊涨得通。
还是赵平替她解了围,道:“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浑,再怎么说朱升也是长辈,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上脚就上脚了,也不留点情面。”
李哲哼了一声:“上脚怎么了?那可是一整车的三叶青,打他算轻的了。”
穆典问道:“三叶青很值钱吗?”
李哲道:“不算多值钱。只不过千佛开出的预防方子,三叶青是味必不可少的『药』材,水涨船高,价格就跟着起来了。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主要是那玩意儿产量低,一下子丢了这么多货,补起来又是个大麻烦事。”
说到这里又生气:“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
穆典可想了想,道:“我看那位朱管事不像是贪财无义之辈,李公子有没有问清他这么做的缘由?”
李哲哪有那个闲心,道:“王子翁正审着呢。”
他只是不拘小节了些,心眼并不粗,感觉到穆典可似话里有话,遂仔细想了一想,陈敬喜那一大家子就不说了,朱升的人品却是有目共睹的,按理不至如此,说道:“我一会再转过去看看。”
一巴掌拍李幢头上,拍得小胖子陀螺似的转了一圈:“走了。”
一群小萝卜见连李哲急吼吼追出来,还以为有戏可看,结果倒好,李哲把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撂下,自己走了?
是不是傻啊?
小萝卜头们你一眼我一眼地瞅着穆典可,正想着要不要帮这不开窍的李哥使把力呢,李幢转完圈跑了过来,一脚一个踹上屁股:
“走了走了,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姑娘吗?”
穆典可简直开了眼界。
“这叔侄俩一贯行事如此吗?”
赵平道:“那小家伙不清楚。不过李哲他这算是很收敛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贤
两人在回议事厅的路上正好遇着安缇如寻来。
听说『药』材失窃一案这么快就查清,安缇如大为意外,碍于跟穆典可不熟,也不好细问。等她走前面去了,方扯着赵平的袖子连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查出来的?”
言语间大是兴奋。
赵平有心卖关子,沉『吟』了半天,为难道:“这个啊,我也不是很清楚。”
一抬下巴,往前方指了指:“要不你去问问?”
安缇如脸拉下来了,不等他发难,赵平快步往前追了去,高声叫道:“四小姐,早上公子走的时候,特意交待了我……”
趁着与穆典可侧头说话的功夫,还不忘回头做鬼脸。
安缇如又好气又好笑,“嗤”了一声:“幼稚!”
安缇如办事是包放心的。
出去时间并不长,便将穆典可要的尺子,剪刀,各种颜料,不同规格的软硬笔毫等一应找全,都是严格照清单的要求来的,一丝儿差错都没有。
穆典可笑着道了声谢,蹲下身,将巨幅纸张在视线打扫干净的地面上摊开,用尺子度量后,裁出五尺长,两尺宽的幅面,左边缘留出三寸做装订用,横竖画上线条,将整张纸分成大小不等许多区域,有点类似棋盘,只是格子长宽不一,更为灵活多变。
赵平跟穆典可熟了许多,也不像从前那般拘谨了,凑上前道:“四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穆典可笑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见心杨端了兑好的彩墨进来,上前去接,笑道:“接下来就要劳烦二位了,照着这个版式裁出一些待用的纸张来。”
安缇如笑道:“年小姐太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安缇如和赵平两人俱是用剑的高手,做起这种裁剪事情简直是牛刀小用,照着穆典可给出的样板,不多时就裁出了厚厚一大摞纸,每两百张装订成一册,用小号羊毫蘸了墨,在角落里编上序号。
那边穆典可也裁出一本正常书页大小的册子,见两人完成得差不多了,起身走过来,取了一本空册子书桌上摊开,伸手,心杨忙将和了颜料的墨水并几支改装过的狼毫细笔递了过来。
穆典可撩起袖子,下笔如飞。
安缇如和赵平忍不住凑过来看。
只见第一排方格里依次写着编号;姓名;男女;年龄;发病日期和时辰;五月初三病状,加注;五月初二病状,加注……一直延续到四月中旬。
写完第一排,穆典可开始往第二排方格里填内容。
编号一,刘广;男;年八十七;四月七首发病,四肢畏冷,脸『色』青白,子时加重,伴抽搐;同昨;辰时低烧……
编号二;张翠娥;女;年六十四……
编号三,王二牛;男;年六十三……
按年龄从高往低,除了写清每日病状,还在备注里写明与前几日异同,可有异状。相同的用黑『色』,不同的用蓝『色』,有可疑的用红『色』,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看就明白了,赞叹道:“年小姐真是大才。”
穆典可淡淡笑道:“我从前有个师父,是理账高手,账目进出繁冗,用这种格子的形式表现更为清晰,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赵平笑道:“四小姐过谦了。不说别的,单年小姐这份过目不忘的本领,我等就自叹弗如。”
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夸奖。
两人就站在穆典可身后,看着她一会功夫写好几页,行笔流畅,不作停顿,可见所书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安缇如也笑道:“早就听闻四小姐冰雪聪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虚。”
穆典可赧然笑了笑。
安缇如又道:“只是想请教年小姐,那日期为何要倒着来写?”
穆典可抬起手,手指翻动,三两下便将写好的那几张纸折进了两尺。也不知她用了何样巧妙的方法,折完后那纸张既不散开也不错位,边缘厚沉沉的,反倒易于翻阅。
穆典可笑道:“我听千佛说,他看脉案时,要优先查看最新送来的。日子太久的,可参照的用处不大,但有时候也要看。
我想着一本册子上多抄誊一些,省他来回查找,也方便一些。
只是写得太多,纸张就会过长,翻阅起来也不太趁手。所以就把后面那一截折进去,倒着来写。
折起来的是他不常看的,偶尔要看,拆开来也不耽误多少工夫。”
她说起常千佛,整个人的神气是不一样的。面泛柔光,语气格外温柔,也格外有耐心,剪水双眸里俱是耀耀星光。
安缇如发自内心地替常千佛感到高兴,笑道:“等公子回来,一定会很开心。”
穆典可低头书写,垂眉浅浅地笑。
她只希望常千佛能少些辛苦,还从未想过他回事什么反应。此刻听赵平说了,心中倒是隐隐生出些期待来。
仿佛已经看到常千佛眉舒颜展的样子。
他定是会高兴的。
她为他做一点点事,他就总是很高兴!
十几天的脉案堆起来像座小山那么高,穆典可就是有再好的记『性』,也不可能全默出来。
她昨夜陪常千佛看脉案,已瞧出些规律来。便由她在书堆里翻找,找出一条便做上记号,递给赵平和安缇如两人抄誊。
她记『性』好,看书的速度又快,一人翻找,安缇如和赵平两人奋笔疾书,才堪堪跟上她的速度。
后来心杨也加入进来,才稍微缓了赵平和安缇如两人的压力。
几人正忙得热火朝天,蒋依依拎着食盒进来了,见状讶然道:“你们怎么动常大哥桌上的东西?”
蒋依依素来敬爱常千佛,甚至有些畏怯,从不敢稍拂了他的意。
常千佛不愿让人动他书桌上的东西,蒋依依自然就认为那是不能动的,看着满地随便对方的卷册,小脸皱着,颇有些不悦。
安缇如正埋头奋笔疾书,没有功夫同蒋依依慢慢解释,想来也解释不清楚,索『性』道:“是公子允许的。”
这也不算说假话,穆典可要动脉案,常千佛断没有不允之理。
蒋依依这才面『色』稍霁。
她是个温和的姑娘,想到自己刚才语气过重,不觉有些惭愧,柔柔软软又问:“你们在做什么?”
穆典可看见蒋依依手中的食盒,便知她又是送吃的来。
这姑娘对常千佛,还真是用心!
她心中不大舒服,转念又觉得自己太过小气了。
到目前为止,蒋依依并未对她有不友善的举动,而且常千佛也明确表态过了,她还在醋个什么呢?
遂答道:“这些脉案记录得太杂,公子爷看起来太费劲。我们打算把脉案整理一下,让公子爷读起来省时方便一些,就不用天天熬夜那么辛苦了。”
事及常千佛,蒋依依格外上心。放下食盒跑过来,道:“我来帮你们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信任
多个人帮手当然是好的。
穆典可没说什么,安缇如几人自也不会反对。
蒋依依寻了个座位,搬了一摞穆典可标记过的脉案过去,认真做起摘抄来。
穆典可经过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只见蒋依依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是娟秀。抄誊字迹除了用颜『色』区分,方便辨认,还在大格子里又分了小格子,一小块一小块,像拾掇整齐的田畦,很是分明。
整理的功夫显是比自己细致多了。
蒋依依本身是习医的,医术尽管不是多么精湛,但绝对不弱。安缇如和赵平遇有字迹不好辨认,或不甚明了的,还可以向她请教一二。
穆典可心里莫名有些不得味儿,但转念一想,蒋依依长于此道,这不是好事情吗?终归都是帮了常千佛。
小小心思这才翻了过去。
抄誊到一半,凌涪来了。
穆典可是能以足音辨人的,但因翻看脉案太投入,直到他进门了才察觉。
凌涪与徐攸南年岁相当,没有徐攸南那般妖孽的冻滞容颜,却有着与这个年龄相符的成熟与稳重,背对日光站在门框前,神『色』温润,有一股宁和之气无声弥漫开来。
有一瞬间,穆典可竟生出一种此人可亲的错觉来。
常千佛不在,凌涪自然是来找穆典可的。
赵平与安缇如有些担心,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绝,才能显得合情合理,不致伤了凌涪的体面。就见穆典可搁下书卷,亭亭站了起来,示意二人不要紧张。笑唤心杨给凌涪斟茶。
凌涪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说两句话就走。”
穆典可跟着凌涪走出门。
该来的总要来的,她不可能一直躲在常千佛的庇护之下,而不敢自己去面对那些随时会穿墙而入的风雨。
“今天西『药』库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站在浓荫遮蔽的大槐树下,凌涪沉沉叹了口气,显然发生这样的事,让他的心情有些沉重,道:“这件事,要感谢你帮忙解决。不过,”
他顿了一下:“我来找你,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凌管家请讲。”
凌涪沉默了一会,面有踟蹰之意,最终转过头,直视穆典可双眼,问道:“松冷街投毒一案,四小姐可知情?”
终是来了!
常千佛信他,不代表其他人会信他,凌涪更加不会信她。
凌涪身为常家堡的总管家,可以说是常纪海最为信任的人,实权在握,不仅仅是常家堡的事,整个江湖的事,恐怕少有他不知道的。
他不会不知道穆典可为了什么来滁州。当然更有理由怀疑她。
穆典可抬起头,坦然与凌涪目光相接,郑重说道:“我不知情。”
后来她越来越不愿意向人解释什么。她知道,愿意相信你的人总会信你。不愿意相信的人,说再多都是徒劳。
面对质疑和污蔑,她的态度也是越来越淡然,或者骄横:是我做的,你又能怎么样!
但现在,她真的很希望凌涪能够相信她。
肃穆神『色』只在凌涪脸上停留了片刻,便被笑容催化:“那就好。”
他点点头,说道:“不是你就好。”
穆典可松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在刚才那一刻,凌涪比她更紧张。
凌涪徐徐道:“松冷街出事那天,有个高手斩断『药』棚的柱子,帮助一个叫张严的混子逃跑,将人引去寿安『药』堂。那个人是你,对吧?”
穆典可点头。
凌涪温和道:“那你能不能说说,你为什么会知道凶手是谁?”
穆典可道:“我是猜的。徐攸南说他要高价售卖『药』材,我替他去寿安『药』堂走过一趟。见过那个叫小玉的女子,也从她口中听说过陈三。
所以当派『药』的伙计们提到陈三,我便想到,这或许是寿安『药』堂的离间脱身之计……”
她向来自负自己的判断,行事分外大胆。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这种做派。
见凌涪眉心微攒,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当然,仅凭这些就断定胡柱是幕后主使武断了点,但我想着,千佛既然在场,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她默了一下,又道:“我知道凌管家怀疑什么。胡柱利用陈三把矛头指向万胜『药』堂,如果成功,便能引得怀仁堂与万生堂相斗,甚至让常家堡与谭家两家火并,最终得益最多的,是明宫。
但我确实没有做过这种事。我…不会害千佛。”
最后一句话,凌涪是信的。
穆典可可能不会在乎松冷街上那百条人命,也不在乎常家堡与谭周火并会死多少人,但她在乎常千佛。
凌涪怀疑的人本来也不是她,遂问:“据你所知,这件事会是徐攸南主使的吗?”
“我不知道。”
穆典可说道:“从来滁州,徐攸南做的很多事就都瞒着我。事发之后,我也想找他问个清楚,但是他已经离开滁州了。”
“你也怀疑他?”
穆典可沉默了一会,道:“如凌管家揣测,徐攸南有动机,也有能力做成这件事。我怀疑他,但不确信是他。毕竟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此明显。徐攸南是个聪明人,他很少会做这种让人一眼就看穿的事情。”
凌涪道:“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问:“这件事,公子同四小姐提过吗?”
“没有。”穆典可摇摇头,轻声说道。
常千佛不会问她,这种事情太敏感,提起来难免生出不愉快。
常千佛相信她,所以连问都不问。
凌涪眸光幽沉,无奈而无力: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四小姐如实相告。”
穆典可垂微眉,道:“凌管家愿与我坦诚相待,相信我所说的话,我心里也很感激。
我这一生,天弃人怨,亲者憎,仇者恨,千佛是对我最好的人。所以请您相信,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我伤害自己,伤害所有的人,都不会伤害他。”
她微微屈膝,对凌涪欠身施了一礼,转身往耳房去了。
余凌涪独自在树下站了良久。
他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终究是太玄妙,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留书自尽
脉案堆成山,五人合力抄誊到太阳落山,也才完成了八成不到。
心杨『揉』着发酸的胳膊,道:“平时看公子爷翻这些卷册,只觉得公子爷辛苦,万没想到是这么辛苦。我才抄写不到两本,这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穆典可面前堆放着整理出来的新脉案,一本本摊开,上面还摆了本小册子,一边翻看脉案,一边往小册子上书写着什么。
赵平好奇,跑过来一看,见穆典可将每本脉案上收录的病人年龄区段,所在疫区,以及收录在哪一页,全都记录下来。
这样常千佛想要看谁的脉案,翻一翻小册子,查找起来就快多了。
赵平笑道:“年小姐可真是细心,替公子想得这么周到。”
就听见门口有人朗声笑道:“是谁这么有心,时时想着我呢。”
赵平抬起头,见常千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眉宇稍显疲惫,然而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忙抄了一本脉案,献宝似的递过去:“公子您看,这是年小姐教我们整理出来的。”
常千佛何样聪明人物,只稍稍瞟了一眼就明白了,惊喜望向穆典可,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眸中灼灼毫不掩饰。
穆典可正为他那句“时时想着我”难为情呢,又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得又羞又窘,暗怪他不知收敛,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装作继续写字,
常千佛放下脉案,走过去,看着她写。手撑住桌缘,弯下腰,鼻息就在耳畔。
穆典可叫他浑身热气烘得局促不安,两颊红红,心想这人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多人都在旁边看着呢。
安缇如最是知情识趣,放下笔,甩了甩酸胀的胳膊,笑道:“这写字可比练剑累多了,横竖今天是抄不完了,留着明天吧。辛苦蒋小姐了,辛苦心杨了。”
常千佛这才抬起视线,看着蒋依依笑道:“依依也在啊。”
蒋依依腼腆地笑:“我来给常大哥送果饮,”
转身去取食盒,道:“我做了苹果酿和青葡萄冻,用冰块镇着,这会应该还是新鲜的。”
常千佛不便当面拒绝,示意安缇如上前接了食盒,笑道:“有劳依依了。不过堂中事务繁多,你每日也辛苦,以后就不要专门给我送吃的了。我想吃什么了,吩咐厨房一声也容易。”
蒋依依本想说不辛苦,可看着常千佛温和里透着坚定的眼神,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个聪明细心的姑娘,两回来常千佛处,两回都碰到了穆典可。此时见常千佛手拄着书桌,尽管抬头与她说话,注意却一直在穆典可身上,身子倾覆,胸膛都快挨到穆典可的肩上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低下头,眼圈儿刺疼,几乎流下泪来,小声说道:“那常大哥,我先走了。”
常千佛笑着点头:“好,早点回去休息,今儿辛苦你了。”
说罢又低头看穆典可写字,嘴角噙笑,眼神温柔。
蒋依依再怕自己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哭起来。逃也似地出门,下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泪珠儿终于掉下来。
跑出许远,那眼泪才止住。
路上大堆的人来往,奇的是,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乱』糟糟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也没有心情理会,躲到路边花丛后面,拿帕子抹了抹眼睛,继续往前走。
不断地有人越过她去。
一高一矮两两人并肩从身后来,步伐甚快,一眨眼功夫就把蒋依依甩到了后面。都走远了,那左边的人忽然间一回头,看见双眼肿如核桃蒋依依,眉一挑,又大步折了回来。
杨业回头叫:“李哲,你干嘛去?走了。”
李哲背对着杨业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你先去,我马上来。”
走到蒋依依跟前,也不说话,拧着眉头瞧她,瞧得蒋依依不自在地往后缩。
“谁欺负你了?”
他终于确定,蒋依依这起子抹眼泪八成跟西『药』库没啥关系。这委委屈屈的小模样,怕不是遭人欺负了。
他嗓门一大,蒋依依就有些害怕,生怕说出来李哲回去议事厅跟常千佛闹,连连摇手道:“没…没有。”
“没有你哭什么?”
李哲眉更重了。他自从有一次跟蒋凡干架,把蒋凡的头打破以后,蒋依依看他就跟老鼠看到猫似的,瑟瑟缩缩的小模样,话都不敢大声说。
她怕个什么,自己又不打女人。
蒋依依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一对湿漉漉的睫『毛』闪啊闪,就是不说话。
李哲把身体的重量支在左脚上,又换到右脚,都换了好几个姿势站了,蒋依依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李哲终是没耐心了,道:“赶紧回家去吧,别在外面跑,外面『乱』得很。”
转身就走。
蒋依依被李哲这一出闹得也忘了伤情了,看着路边人来人往地跑动,叫了声:“李五哥。”
李哲回头,挑眉。
蒋依依生怕他发难,小声道:“李五哥,堂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哦,”李哲道:“西『药』库的陈管事和朱管事自缢了。有点麻烦,你别进去掺和。”
扔下这句话就走了,留蒋依依木立当场。
李哲赶到的时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
杨平是最先接到消息的,亲自去朱陈两家报丧,安抚两家人的情绪。又派人去采办棺材,丧服,白幡等物,准备敛葬事宜。
赶在瘟疫大盛的时候办丧事,人财物一时难以到位,后事的安排,乃至各项礼仪流程实施起来都困难重重。天气转热,人也不能久停,因王连臣的夫人还病着,便由杨平和李近山的两位夫人一起协助由蒋夫人官诗贝,三位当家夫人出面将身后事『操』办起来。
此时杨平,王连臣几个正在常千佛面前回话。
西『药』库的仓房前白幡已经竖起来了,满院子都是人,你哭一声我哭一声,一个人哭起来带动一群人哭,呜呜号号,叫人听了心里凄慌。
常千佛脸『色』不太好,端立着听王连臣说话,右手背在身后,握着两个指厚的大信封,还有几张纸没来得及塞进去,被向晚东南风吹得上下翻卷个不停。
李哲朝常千佛走去,正好常千佛也抬起头看过来,也不说话,将手中信纸递了过来。
那两封信准确说来,是两封遗书。
朱陈二人被关押在偏房里的这三四个时辰,也不知从拿弄来的笔墨,竟是一人书写了一封多达三十多页的长长书信,从回忆昔年美好光景到痛诉如今悔不当初,自言愧对主家栽培与恩遇,无颜苟活于世,只求常千佛善待其家人。
遗书上泪迹斑斑,情真意切,字里行间可见其当时的痛悔与绝望。
李哲叹了一声,将信纸折好,重塞回信封递给常千佛,拍了拍常千佛的肩膀:“别想了。这会子知道后悔了,当初何必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破谣
李近山倒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年纪大了,容易伤情。再说人已逝去,再说这样的话,不免显得凉薄寡情,终归是不得体的,斥道:“李哲!”
李哲便不作声了,与常千佛交换了个眼神,去人堆里帮忙了。
原本按照习俗,遗体是要在灵堂里停满七日再下葬的。
只不过眼下城中闹瘟疫,怀仁堂里到处是人,停放得久了,怕不妥当。况且两位管事非自然寿终,死相可怖,留在灵堂一日,家人见了徒添伤情。遂蒋夫人与两家议定好,三日后下葬。
孰料当天晚上,各式各样的流言就在怀仁堂里传来开了。
说什么的都有。
说得最多的,是说常千佛亲自去西『药』库审完两位管事后,一整天都好好的、看不出有半点求死之意的朱陈两位管事突然跟看守的人要纸笔,留下长长一封遗书后,投缳自尽了。
西『药』库的伙计不少人都听到常千佛审问期间与陈敬喜发生激烈冲突,是因为陈敬喜辱骂过那位姓年的账房学徒的缘故。
更有些流言,编排得有鼻子有眼,说听到当时陈敬喜大骂年小佛,说自己沦落到这般田地,全是因为那姓年的丫头使诈的缘故,有朝一日定不会放过她。
常千佛则气得把桌子都掀了,冷笑回敬道,谁不放过谁还不一定呢。
这些流言在暗处发酵,到第三日终于爆发出来。
朱升的长子朱长煦坚持认为自己父亲的死另有隐情,要重新开棺验尸。
然而无论怎么验,都只能断定朱升是『自杀』,而并非他杀。
而朱升生前的留下的最后一封笔迹,经过与往日书信对比,无论是字迹,还是遣词用句都不可能是伪造。
纵然如此,朱家人仍然不甘心,在停尸三日期满,拒绝下葬,一心要查出背后真相。
而陈敬喜的夫人寇氏则将丈夫的死因归到了穆典可头上,带着几个儿媳『妇』闹去区议事厅,还没靠近就遭安缇如挡了回来。
寇氏拦在常千佛去疫区的路上,满地打滚撒泼,大骂常千佛『色』『迷』心窍,纵着女人欺辱手下,无情无义。
虽说陈敬喜监守自盗,有错在先,可死者为大,陈敬喜纵然千错万错,人毕竟没了,再言其过失也不厚道。
寇氏新丧夫,儿女新丧父,但凡有人上前劝阻,寇氏必先扯开了嗓子将这事说上一通,哭诉自己孤儿寡母,丈夫刚死就要遭人作践,不如带着一家老小到城门口撞死……谁受得了这盆脏水泼上身?
几个小孙子受了大人指使,也是见人就啐,又哭又闹。
一时间满堂能人,竟没一人奈何得了这泼辣『妇』人。由得寇氏带着一群儿女抬着陈敬喜的棺材,从东门绕到西门,坐在路边上叫骂。
怀仁堂内医患众多,来来去去的人也多,寇氏又专拣那人多的地方去,影响自是恶劣。
闹了两天,差不多有半个城的人都知道常家堡的公子爷受了狐媚蛊『惑』,活生生『逼』死了自己下属。
最后是李哲忍不住了,提着斧头杀过去,也不说话,上前就砍。
寇氏是知道李哲的。李哲的脾气,惯是不爱吓唬人,惹恼了他,他能真砍。当时吓得屁滚『尿』流地满地爬,尖着嗓子大声呼救。
还是杨业怕闹出人命追过来,拦了李哲一把,寇氏才得以脱身。
杨业手下一个叫王真林的护卫上来躲李哲的斧子,险叫他砍到身上。
李哲黑着一张脸,指着面前刚才还叫骂不休,此时静得像鹌鹑的陈家一群人,冷冷道:
“讹钱是吧?被陈敬喜偷偷盗卖的一车三叶青老子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们倒反咬一口起来了,还真有脸。要钱?来来来,爷有钱,让爷砍一个,再给你加十万两,砍上个十个八个,你们一家子就发财了!”
陈家人面面相觑,胆子小的直往后缩。
陈敬喜的二子陈凯与李哲相熟,也颇有几分胆气,道:“李哲,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想为我爹讨个公道,什么时候讹诈你家银子了?”
李哲嗤了一声:“这你就要问你家婆娘了,看她偷偷『摸』到蒋夫人那里,都说了些什么?”
陈凯脸上青白不定。
寇氏跟打着把事情闹大,向常家堡敲一大笔银钱的主意,他作为儿子不可能不知情。
虽觉得别扭,可亲爹死得不明不白,寇氏想闹想要钱,都不算过分。
可现在听李哲这么一说,又似乎不占理起来。
李哲道:“就你这拎不清的德行,老子本来懒得跟你废话,既然说开了,当着大家伙的面,老子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陈敬喜跟朱升偷卖『药』材这事捅出来的时候,赵平在场,我也在场,年小佛从头到尾说过几句话,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倒是你亲爹满嘴不干净,把人家一个姑娘骂得狗血淋头,人跟你不计较,你骂人的还有理了。
我你怎么不说是我『逼』死了你亲爹呢?怎么不说凡事查了这案子的都是帮凶呢?”
冷笑一声道:“说公子爷『色』『迷』心窍,说他『逼』死你爹,那么大封遗书你是瞎的?
说句不敬死人的话,陈敬喜身为怀仁堂的伙计,盗东家的财物,骂东家的媳『妇』,揍死他丫的都不为过,说句重话就是『逼』着他去死了?
老子现在骂你们全家,你倒是死给我看看啊。”
说完把斧子往人群中一抛,那陈家人吓得又是一阵怪叫,纷纷往两边躲。
李哲皱了皱眉,满脸都是嫌恶:“陈敬喜从前是个多厚道的人,我没亲眼见过,也听人说过。听说自从取了个贪财刻薄的『妇』人,”
点着手指头,冲王真林道:“你看看这一大家子的嘴脸。男怂怂一个,歹女毁三代。你可长点心吧,听你老娘的话,早跟你那个相好的什么玩意散了,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也不管王真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转身就去了。
回去自然又遭李近山一顿痛骂。但寇氏的确是消停了。
蒋越亲自出面,劝动了朱长煦同意先让逝者入土为安,至于死因日后慢慢再查。
朱家出了殡,剩下陈家独一家再闹下去也没趣,第二日也同意将陈敬喜下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心思活泛
账房这几天送来的账本越来越厚。穆典可整日在议事厅里理账抄脉案,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丝毫没影响到她。
铁护卫在议事厅外面设了卡哨,除了提防陈家人来闹事,过来过往的人都有盘查,不放一个是非之人进去议事厅。
是以这一场闹剧从开场到落幕,身为最大主角的“红颜祸水”穆典可竟全然不知。
陈敬喜肯定不是常千佛『逼』死的,但常千佛为『色』所『惑』这个罪名是彻底坐实了。
要知道铁护卫在常家堡的地位何其尊贵。这支队伍由良庆和毓敏亲自『操』练,常纪海定期检阅,意志强悍,擅长战斗,可以说是常家堡立足在这『乱』世里的底气所在。
这样一把轻易不出鞘的锋利宝刀,常千佛竟拿来给自己的心上人当门卫。
理由仅仅是怕她听到外头的风言风语伤了心。
蒋越等人虽然被常千佛尊为长辈,但说到底也是下属。常千佛给面子,他们是叔叔,不给就什么都不是,这种事情上面实在不好干涉。
唯一能指望的凌涪又全然不当回事,只说常千佛每天忙着平瘟,焦头烂额,犯不着拿这点小事让他烦心。
这哪里是小事情!
那位穆四小姐现如今就住在议事厅里,郎有情,妾有意,又都是血气方刚的盛年,一个不好,弄出个小公子可怎么办?
凌涪正举着茶盏喝茶,闻言呛得大咳起来:“咳咳咳咳,老蒋,心思活泛了啊。”
蒋越也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说这话确实不得体。可这不着急了吗?遭凌涪当众打趣,当下涨红一张老脸,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公子爷这一天天忙的,早出晚归的,想来是我想多了。你说没事,那就没事……”
可这心里总不踏实,感觉,要出事。
朱陈两家的风波平息后,水火焱送来的账本就少了。
穆典可理完账,抄誊完脉案,尚有闲暇,决定将尚未布阵完成的七煞阵法再推演一边。
她托赵平从外面运了两车细沙来,以三尺宽的厚木板为界,四面围挡,在门外空地上砌了一个简易沙坑。
赵平和安缇如在院里铺沙,穆典可便坐在回廊下,怀里抱着一把算盘,噼噼啪啪地拨算珠。
手指翻飞,眼花缭『乱』。
廖十七从后面凑上来,伸长脖子看了一阵,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转头咬了口青李子,像只磨牙的小老鼠,吱吱吱地吃得香甜,问道:“小年,你是不是会武功?”
“会的。”穆典可淡淡应道。
“那就难怪了。”廖十七道:“一般人拨算盘哪有你这么快啊,就是脑子跟得上,手也跟不上。你武功一定很好吧?才能达到这种随心所欲,无招胜有招的地步。”
她点点头:“嗯,就像小蓝那样。”
穆典可忍不住笑了。又是小蓝,哪天廖十七不提小蓝了,她反要不习惯了。
如她所想,常家堡虽然医道精深,但于养蛊一术并非专长。穆典可提出让精通蛊术的廖十七帮手培育食青虫后,常千佛不加犹豫便采纳了。
廖十七到怀仁堂做工,为的就是挣够盘缠去寻找一个叫做小蓝的人。常千佛不仅许以丰厚的酬金,还答应瘟疫过后帮助找人。廖十七岂有不允之理,当天就兴高采烈地跟了过来。
多半时间,廖十七都是托腮坐在门口,对着那两罐食青虫蛊苦思。
想累了,便跑来同穆典可说话。
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子,就如同那一方山水一般,浑身上下都冒着灵气。嗓子清甜清甜的,话是多了些,却并不惹人厌烦。
穆典可一边做事一边听她说话。
说故乡的山水,说沿途的见闻,说得最多的,是那个叫小蓝的男子。
小蓝长得可好看了,小蓝的手可巧了,小蓝武功也好,小蓝不爱说话……
每到这时,廖十七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里,便像是映入了初升之阳的光辉,满眼都跳跃着碎金子一样的光芒。明亮,闪耀,那是一个女子在说起自己心爱的男子时才会有的神采。
她从瞿玉儿,从云央眼中,都看见过这样的神采。
穆典可把算盘搁在膝盖上,回头看着满面放光的廖十七,笑说道:“看来那个小蓝,真的是个很了不得的人。那他为什么离开了你们寨子呢?”
廖十七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其实小蓝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他也不是我男人,他还没答应跟我成亲呢。不过我想,只要他一直住在寨子,我天天对他好,我那么喜欢他,他肯定也会喜欢我的吧?
可是半年前,有个女子来找小蓝,跟她吵了一架。后来那个女子走了,第二天小蓝也走了。
小蓝说他要出去找人,我问他要去找谁,他也不说。只说他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廖十七清凌凌的眼睛上蒙了一层霾,嗓音也有些暗:“小年,你说小蓝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
穆典可想了想,问道:“那你还要继续找他吗?”
廖十七立马坐直了身子,将黯然情绪收起,抖擞道:
“当然要找了,我逃出来的时候就决定了,找不到小蓝我绝不回去。就算他死了,只剩下一堆骨头,我也要把他的骨头带回去埋了。”
穆典可笑了:“既然无论是死是活你都要找他,那就等找到了再说,想那么多做什么?”
廖十七又开心起来,笑嘻嘻道:“小年,别看你不爱说话,还挺会劝人的。”
这时候赵平和安缇如已将细沙在院中摊开铺平成一个十尺见方的的沙坑。穆典可起身折了根柳枝,飞身到沙坑上方,以柳枝为笔,挥笔疾走。沙坑上渐渐浮现一幅凌『乱』的画图,线条断续,或弯弯扭扭,或笔直凌厉,夹杂着一些古怪符号,遍地散落。
一笔书完,穆典可落定在沙坑边,凝目细看了一会,弯腰将左脚边一块抹平,重新写画。
低头拨了会算珠,又提起柳枝添画几笔。
廖十七追上来,和赵平安缇如两人一起站在坑边看穆典可写画。然而三人都不通阵法,看了半天,竟是一点门道都没琢磨出来。
就在这时,常千佛回来了。
几人都是有眼『色』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有默契地散了。
常千佛含笑走过来,见穆典可蹲在沙坑边,专心地盯着眼前的图案看,绿『色』的裙摆拖了地也不知。眉头轻轻蹙着,烟锁愁聚的样子让他瞧了心疼,很想伸手将她那两弯含烟眉拂平了。
他走过去,轻轻从后面拥住了她,问道:“哪里想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早归可否
穆典可伸手指了指,道:“这里。”
常千佛跟着穆典可的视线一道看去,略沉思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柳条,长臂伸开,将沙面上的线条抹平,抬手运腕勾勒。
刚画出两笔,穆典可的眼睛就亮了:“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
她回过头,甚是惊讶的模样:“千佛,你还懂阵法?”
常千佛笑道:“略懂一些。”
语气谦和,那是因为他一贯说话如此。眼里的神气就分明不是那么回事了。活像一个刚刚献完宝的孩子,正等着大人的夸奖呢。
穆典可忍俊不禁,顺他的意,故意将那起子声调咬得软软的,大眼睛眨,里头全是倾慕之情:
“才不呢,不是略懂,是甚懂。千佛啊,我发现跟你相处越久,看到你的优点就越多,像个大宝藏一样。”
常千佛低声笑起来,抬手撩起她一缕发,别到耳后,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彼此彼此。”
穆典可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这样扭着身子同他说话有些奇怪,这话听着也怪。
她虽说语气夸张了些,说的乃是真心话,他这样应答,倒显得两人相互吹捧一样。
她把手缩回去,脸上起了红云,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常千佛喜欢听她说“回来”两个字,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韵味儿弥漫当中,痒痒地撩拨着心弦。
回,意味着家,意味着等待。
她在这里等着他,就像妻子等待着外出归来的丈夫一样。
他低了头,眸光柔和,久久地凝视着她,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醇厚:
“我想你了。”
穆典可心坎被软软地撞了一下。余光瞟开去,只见安缇如几个不知去了哪里,就连一直坐在门口卷艾绒的心杨也不见了。
那份羞赧意这才略减去几分。低头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道:“我也想你。”
常千佛爱极了她这娇羞模样,双臂收紧来,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低头说道: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来听,我还想听。”
穆典可不肯了,嗔道:“哪有你这样的”,顺从地偎在他怀中,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道:
“千佛,以后你能不能都像今日这样,早些回来?”
她是有私心的。
常千佛又不是铁打的,哪能事事都让他一肩挑着。又要统筹钱粮调度,又要救治病患,处理纠纷,还要夜夜挑灯看脉案,研究对付时疫的方子。
怀仁堂里那么多当家掌事,若是常千佛不来,全堂上下就真不运作了吗?
她自然不是让常千佛撂挑子什么都不管,只是希望他少管一些,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他这一日一日地熬下去,人都瘦得脱了相,满眼都是红血丝,她看着如何不心疼。
反正是豁出去了,她反扭过身子,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小猫似的,直在他颈上蹭。
“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心里空得很。看不到你,就总喜欢胡思『乱』想。”
常千佛被她突来的撒娇哄得心都化了。颈子上温软而『潮』湿,是撩拨进了骨的酥痒。半边身子都是僵硬的,魂魄亦不知去了何方,仍是没将话说满:
“好,我以后每天尽量早些回来陪你。等瘟疫过去,我天天都陪着你。”
穆典可暗里撇撇嘴。
然而她知道,得他这样的回答已是极不容易了。
实在是上上下下都忙,他又是个拿主意的,是主心骨,事情一上来,抽不抽得了身还真不是他自己说了能算的。
不好再提些过分的要求,惹他心烦,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你说话要算话。”
第二日常千佛仍是早早地就出去了。
穆典可推演了一会阵法,坐在回廊里休息,看见廖十七盘腿坐在台阶下,正握着象牙滴管专心致志地喂食白皮铁罐里的食青虫。
从象牙管里滴出的汁『液』与往日不同,略稠,浓绿颜『色』里微微泛着一抹红盎颜『色』,清风穿廊,挟带一丝丝甜腥味道入鼻。
那味道并不如何重,混在浓浓的『药』草味道里并不十分明显,但穆典可因为嗅觉灵敏的缘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寻常的气味,眉头轻皱了一下,问道:
“十七,你今天往『药』汁里添了什么别的东西吗?”
廖十七专注地挤着皮囊,一管滴完了,才抬起头来笑道:
“是啊,这些食青虫长得太快了,我担心它们习『性』还没形成就长成了成虫,这样就不好调教了。
我跟常公子商量了一下,往食物里面加了一些噬灵藤的汁『液』,让它们先不要长那么快。”
说到这些穆典可就是外行了,顺口接了一句,道:“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我只听说过有些『药』材可以催生成长的,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么神奇的『药』材,能够抑制活物生长的。”
廖十七道:“这不算什么呢,这还是因为我加的剂量轻,要是加得重一点,让蛊虫倒回去重长一遍都不是什么难事。我以前经常用这个法子练蛊的。”
穆典可笑了笑,直觉感到这个廖十七说不定真能帮上常千佛的忙。
她也有些累了,阖了眼,靠在柱子上晒太阳。
忽然脑中一个念头窜过,让她浑身一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交织出现。
一道是常千佛的。
“这是一种刚刚培育出的苗疆新蛊。其邪恶之处在于它的成蛊方法,是以人养蛊。母蛊寄托在人体内,三月产卵,虫卵通过血『液』里渗透到人体的四肢百骸,靠服食『药』物抑制虫卵发育。
久而久之,母蛊与人成为一体,人在虫在,一旦人亡,母蛊便随之死去。这时血『液』里的『药』力也会消散,失去对虫卵的抑制作用。
这些虫卵便会在一息间迅速生长,破肉而出,虫蛊成千上万只齐出,尸体上俱是血眼,因此叫尸花蛊。”
另一道是徐攸南的:“……经常皮肤发痒,需要每日进食一碗乌黑粘稠的『药』物压制。那『药』物气味腥甜,与寻常汤『药』很不一样……”
她忽然坐起,问道:“十七,既然噬灵藤能延缓幼虫发育生长成为成虫,那它能不能抑制刚产出来的虫卵被孵化成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操碎心的徐攸南
廖十七自打从穆典可接触以来,就见她无论说话做事都是淡淡的,何曾有过这么激动的时候,愣了一下,道:
“当然,比如青撅虫,总是在冬天产卵,十之有九的幼虫都捱不过冬,会被活活冻死,存活下来的很少很少。但如果把虫卵放在浸了噬灵藤汁『液』的土壤里,让虫卵过了冬,等到第二年春天再孵化成虫,就能活下来一大半了……”
廖十七后面说了什么穆典可已经不大能听进去了,靠在廊柱上,深吸了一口气,一个胆大而可怕的猜测在脑中翻腾,如云雾般渐渐清晰。
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起身回屋,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写给金雁尘,另一封给徐攸南,自都是密信,揣在袖子里往外去。
迎面遇着心杨端着一盆新鲜瓜果进门,笑道:“厨房刚送来的,据说是新采摘的,可甜着呢。年小姐您外头少坐一会,别走远了,我切好了就给您送过去。”
穆典可笑道:“不用了,我有事出去一趟。要是公子终于回来了,就跟他说一声,我可能会晚点回来,让我不要等我吃饭。”
心杨笑道:“年小姐要去哪里?公子爷问起我也好回话。”
穆典可急着出门,道:“公子爷知道的。”
想想又觉不妥。上回清水镇骤然离别一事,她伤常千佛甚深。以至于相处的这些个日子,他虽不说,她却能分明能感觉到他情绪的紧张,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引得他多想。
何况不告而别。
因道:“昨天晚上的酥皮鸭子很好吃,你能不能叫厨房今天多做一些?还有,你要帮我看着公子爷,让公子爷给我留两块,别自个儿都吃完了。”
心杨想起昨儿两人饭桌上为抢一块鸭肉争闹不休的情形,忍不住掩嘴笑,道:“公子爷那是逗您呢。我管保啊,有了年小姐这句话,公子爷肯定一筷子都舍不得动。”
穆典可这才放心离开。
千羽和翟青等人跟随徐攸南去了宋城,留下陌上花和寒江雪在滁州待命。
漠上四大杀手武功高强,擅长刺杀,除了上一次荒原对阵李慕白失利,出任务从未有过失手。
金雁尘对四大杀手颇为看重,通常委派的都是棘手大事。
乍听穆典可要让自己去送信,陌上花和寒江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便明白这封书信意义的重大。
两人换了装束,分头去往建康和宋城给金雁尘和徐攸南送信去了。
穆典可则绕道去了斧台大街上一家名叫清芙的胭脂铺子。
铺子门扇紧闭,台阶上积灰蒙蒙,看上去有数日未曾清扫了。书着“清芙”的泥金匾挂了几根蛛丝,在风中悠悠『荡』『荡』,好像是已经关门歇业的样子。
穆典可向隔壁铺子的人打听,说法是主家染了瘟疫,全家人出城避难去了。走了约莫六七天了。
穆典可心中稍一合计,六七天,不正好是徐攸南离开滁州的那两日吗?
心中已有不好预感,赶去城南知了巷子的一家粮油铺子,果然也是同样情形。
穆典可站在粮油铺子前,一股子火气直往上窜。
要是换了别的人敢这么做,她想都不会想,立刻下令天地两宫全力诛杀。
可那人是徐攸南,凭徐攸南对金氏一门的忠心程度,穆典可就是相信自己会叛,也不会认为徐攸南会对金雁尘生出二心。
那就是冲自己来的了!
撤掉联络点,让她像个瞎子聋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说到底,徐攸南就是想让她安安分分地留在怀仁堂,算算账,抄抄书,安安心心做个小账房。
或者说,安安心心留在常千佛身边。
一颗心『操』得稀碎稀碎,真该让常千佛给他发工钱。
穆典可说不上自己此刻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徐攸南凡对她有什么举动,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但他这回做的事情,却谈不上好坏对错。
她窝在怀仁堂里抄书算账,同常千佛笑语温存时,也时常会感到不安和愧疚,觉得自己有愧金家。徐攸南斩了她的路,反倒是给了她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终归是不放心,她决定亲自去柳叶胡同的吴家宅子走一趟,看看云央那边是什么情况。
吴家宅子处在城东中心地段。
靠近柳叶胡同,有一片商区叫做水龙集。倒不是真的集市,而是因为此处占据地利,有四条可通行车马的宽街道交汇于此,交通便捷,从早到晚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因此而得名。
人多的地方商机也多,水龙集一片寸土寸金,铺面的售赁价格高得吓人。自然收息也丰厚。
此时瘟疫尚未过去,城内一片萧条景象,水龙集附近的商铺生意倒还过得去。人来人往,小有繁华之象。
水龙集东面的天育大街,在最靠近路口的位置有一座二层楼,名唤风雨楼。原本是个说书唱戏的场子,只因举城瘟疫,闹得人心惶惶,也没了听曲看戏的心思,生意冷淡下来,关门闭馆好多天了。
今日那风雨楼下却是好热闹,聚了不少人,翘首引颈往楼上张望。
临街一面跳出的『露』台原本是开敞的,今日却拉了一道厚厚的紫『色』丝绒帘子,帘布一层一层,坠得沉沉的,风吹不动,哪里又瞧得见什么。
『露』台尽头有一段宽阔的木扶梯供上下行走用。不同于寻常阶梯直上直下,那木扶梯在空中打了几个绕,拧成数段弧,一路延伸而下。
雕花的栏杆同扶手漆成石榴『色』,好似一条红绸带蜿蜒着从半空中垂落,造型十分优雅。
四五个穿着兵服的男子带刀站成一排,把着风雨楼的大门。
另有一个身着水红纱裙,姿容姣好的女子抱着一个红漆木箱,笑盈盈地站在楼梯口,望着场间。
那木箱子钉得严严实实,只在正上方开了一个口子,正朝着众人的一面贴了一张金纸,书着一个大大的“捐”字。
脚下一块竖匾,书着:一字五十两,与民一口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半块玉玦
穆典可扫了一下楼下围观人众,大都是青壮男子。也有女子『妇』人围观,却面多有不屑之『色』。想来哪个名花魁或者艳名在外的美貌女子在此卖字筹款赈灾呢。
心生感佩之意。
正在此时,一个着玉『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手捧着一幅字卷从『露』台帘子后面走出来,整个人如同丢了魂一般,恍恍惚惚,一步三回首,频频回望。
就听人群里一声惊呼“小心!”那年轻公子一脚踩空,竟是直接从楼梯上栽了下来。
应声两道水红『色』长练飞出,一道绕过那年轻公子的肩,一道缠在他腰上,绑定起伏,带着那年轻公子向人群空地抛去。
阵阵惊呼声里,一道清极婉极的嗓音从紫『色』帘子后面传了来。金声玉质,叩人心扉。尾音又是极柔的,轻微上挑,仿佛能勾了人的心去。
“绯于,发生什么事了?”
风风渺渺,散入那极远的虚空里,予人以极不真实的幻梦感。
那身着水红纱裙的女子纤腰扭转,手臂伸长舞动,挥着水红『色』长练在空中蜿蜒起伏,一拉一扯,那失足跌落的公子哥已稳稳当当立足,引人群一阵叫好。
女子回头笑道:“发生了一点意外,已经没事了,小姐不用担心。”
就有那候在楼梯前的四五个年轻人上一齐上前去,围住那年轻公子哥,声音里按捺不住兴奋,问道:“看清了吗,看清了吗,那穆仙子生得美吗?”
穆典可心中微凛。
穆仙子!
穆月庭何时来了滁州?她来做什么?
立马有人接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前头出来的人都说美了,说跟天仙似的。哎,老五,你说说,那穆仙子怎么个美法?”
那公子哥神情呆呆的,不知是吓的,还是没转过神来,好半天才喃喃应道:“美!言语不足以形容其美……”
便有人伸手从那公子手中夺了字卷过来,那纸张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成,带着好闻的松香味,上书八个字: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字迹峭劲秀丽,柳姿松骨。
那人颇是意外,凝目端详那墨字许久,叹息道:“造物之偏爱,真真让人嫉妒。世上果有如此才貌双全之人。”
就听有人笑道:“如是,我更要上去一探究竟了。生得如此美貌,偏有这等才情,别说五十两一字,就是五百两一字,也值了。”
几人笑着起哄:“还算功德一件。”
那人“呸”了一声,笑道:“但为佳人一顾,俗名于我何求?”
衣袖一挥,竟是不走木梯,直接上了那『露』台,身姿翩跹如鸿,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呼喝叫好之声。
穆典可定睛一看,那人可不是自己冒充兰花俏去酬四方赌钱时遇到的那紫衣公子。
此人一身风月老手的做派,又与方显熟识,应当是建康那个高门大户的富贵子弟。
这些个公子哥们成日聚在一处吃喝玩乐,欢场买笑一掷千金,区区百两银子,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当下那紫衣公子在『露』台上落定,对着帘布后躬身一礼,高声道:“在下建康鹿悠鸣,求见穆小姐。”
一道男声自帘布后传来:“鹿公子请进罢。”
是位老者声音。
台下又大笑起来。
鹿悠鸣脸『色』微苦一下,却也泰然,转身朝众人抱了个拳,掀帘走进去。
穆典可看了眼风雨楼门前立着的几位官差,应当是苏鸿派来保护穆月庭的。
虽说穆月庭肯定用不着,但官家出面,银两的去处便可据可考,打消了人们的猜疑。也有一定的震慑作用。
这个推断让穆典可心里好受了一些。
穆月庭与苏鸿遇合作,那么极有可能她是随同苏鸿遇一道从建康出发,来到滁州的,而非前来助力谭周的。
她已经有差不多十年没见过穆月庭了。
穆月庭是几兄妹中容貌最出挑的,也是长得最像金怜音的,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出落成什么模样。
应当,跟娘很相像吧?
穆典可站在人群外,怔怔地看了那『露』台一会,正要转身,就见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目藏精光,步伐稳健,是练家子。
那人似乎察觉到穆典可的警惕意,在她面前五步开外停了下来,恭敬行了一礼,道:“请问是四小姐么?”
穆典可蒙着面纱,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中年人如此笃定开心,想必是认准了的,倒没必要否认。
淡淡应道:“是。”
再无话。
中年人微愕。寻常人被人寻上门,少不得要问下来者何人,她倒是气定神闲,连个好奇的意思都没有。
你愿意报上名就报上名,不愿意报我也懒得知道。
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她狂傲。
依旧毕恭毕敬,道:“小人名叫张登,是三公子手下的人。三公子说,三小姐在此筹款,四小姐若听闻消息,必定会找来。骨肉分离数十载,不想今生有重见之日。无论当中有多少误会,兄妹毕竟是兄妹,还盼四小姐放下怨隙,移步一见。”
穆典可秀眉微蹙。穆子焱派来的人?
“他为何自己不来见我?”
张登道:“三公子说,四小姐现今身份特殊,不宜过人引人注目。此地认识三公子的不少,如若现身相见,太过招眼。故而命小的在此守候。”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但穆典可向来行事谨慎,自是不肯轻信,道:“你说你是我三哥派来的人,有何凭证?”
张登从袖中取出半块玉来,上前几步,递到穆典可跟前,待她接了,又恭垂双手,退到了五步以外。
那玉在阳光下泛着莹白温润的光泽,玉质通透,断面上还有一丝红痕,如同残血。
穆典可握了那半枚玉在手中,水汽渐从眼底浮起,氲了双眸。
这玉,原本是金怜音的陪嫁之物,羊脂白玉中央有两道红丝,缠缠绕绕,寓意不离不弃,极为难得。
后来伺候金怜音的詹姨收拾柜子,不小心摔了那装玉的匣子。
奇的是,玉并没有摔碎,而是刚好从中断成了两半。金怜音原意是要将这同心玉给穆典可和金雁尘一人一半的,又恐此举偏爱小女儿,惹得穆月庭不开心。
后来索『性』将这两块玉给了穆子建和穆子焱,是希望他们兄弟二人能够齐心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发千钧
想起旧事,穆典可不禁伤怀。手轻抚『摸』着那半块羊脂玉,泪盈于眼睫,走珠似地往下滚落:“这是三哥的玉……我记得,左边的半块给了大哥,三哥手上,正是这右边的半块……”
哽咽不成语。
张登叹息道:“逝者已矣,四小姐不必太伤怀。还好苍天有眼,让三公子和四小姐今日得以重聚。”
穆典可方觉自己失态,又问:“我三哥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这仍是不信任的意思。
张登道:“三公子说,离别太久,旧事恐怕四小姐都不记得了。若四小姐问起,便问四小姐,还记得‘茂香果’否?四小姐定然心中有数。”
穆典可神情微『惑』,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笑浮于颊,语气也变得温和,道:“看来你真是我三哥派来的人。不知道我三哥人在何处,还请张先生带路。”
张登笑了:“来时三公子特意嘱咐,四小姐从小聪明机警,要我回话时务必当心,此番可算领教了。”
比了个请的动作,道:“四小姐请随我来。”
穆典可随张登拐过街角,去了一家名叫名叫“韵来”的茶楼。
上二楼,张登推开一间雅间的门,笑道:“三公子,四小姐到了。”
雅间的门正对着窗,临窗站着一个身穿蜜合『色』杭绸长袍的男子,身材健壮挺拔,正负手背对着二人,闻声缓缓转过来。
张登哈着腰,笑道:“小人就不打扰四小姐和三公子叙旧了。”
侧身往后退去。忽地腰上一痛,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听“啪”的一声,右手小臂竟被穆典可霸道地硬生生折断,钻心痛。
而此时,被他握在手上淬了剧毒的匕首尖距离穆典可的小腹只有一寸不到。
功败垂成!
穆典可得了常千佛一身内力,不仅气力大增,速度更是快了不知道多少。一击而中,那自称张登的中年男子自是活不成了,叫她抓住手臂往前一送,匕首扎入胸口,毒入心血,立时气绝。
张登直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他们得到消息,穆子焱派自己的两名心腹手下带着玉下江南寻找穆典可。于是设计抓住了那两名心腹,得到那半块玉。
他们很清楚,仅凭半块玉无法取得穆典可的信任,施尽酷刑,『逼』那两人说出了接头的暗语。
两人分开审讯,得到的答案是一模一样的,而且穆典可也信了,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临死前,张登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所谓的暗语,其实是穆子焱向穆典可发出的示警。
年少的穆子焱曾经耐不住妹妹的磨缠,将自己从野史话本上看到的一则轶事当故事说给她听。
那故事说,从前有个大富翁,家财万贯,他担心有人会谋害他。便与自己的儿子约定,如果有一天自己遇害了,那个向人打听“茂香果”的人就是凶手。
后来,这个富翁果然被人杀死了。他在临死前告诉那个杀他的人,自己还有一大笔财富,埋在一个长满茂香果的地方。
凶手很狡猾,官府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出来。
就这样过了三年,那个凶手终于忍受不了宝藏的诱『惑』,向人打听“茂香果”的下落。
儿子就这样找到了杀害富翁的凶手,并杀死了他,亲手为自己的父亲报了仇。
所以,穆典可在听到“茂香果”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穆子焱派来的人已经遇害了。
张登就是那个凶手!
在推出张登的同一瞬间,穆典可足尖蹬地,发力往窗边弹『射』去。
窗边男子显然没料到穆典可会突然发难,倒也不惊慌,身子一偏,右脚在地上划了个半圆,往后挪动三分,穆典可短剑便击了个空。
这原是预料中的情形。
胆敢设计杀她的人,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男子伸手按向腰间佩剑。穆典可一剑既已刺空,迅速转变策略,五指一错,短剑在指间翻了个个,被她反手握住,狠狠地朝那男子心口扎去。
男子再退一步。
然而穆典可速度太快了。反应快,剑也快。男子虽闪避及时,避开了要害,仍叫她一剑刺入胸口,如耙犁地,在胸前划拉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男子凝眉缩目,眼中杀意大盛。弃剑抬掌,一掌朝穆典可面门袭来。左手袖口一抖,甩出一条九节软鞭来,皮革缝隙里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左手握紧,朝穆典可鞭劈而来。
那人腕力十足,身形立稳,只一臂转动,便挥得那长鞭上下翻飞,相击作响,如银蛇舞,鞭身上尖刺丛生,棱角凸立,若叫击中,必定皮开肉绽,筋络尽断。
穆典可心中一凛,足尖点上窗棱,迅速往后翻去。身轻如燕子,在不甚宽阔的房间内斜掠穿梭,堪堪避开那九节长鞭的逐打。
房中的桌椅陈设皆被劈翻打烂,无一完好。
穆典可知道这男子是何许人了。
洛阳八俊中的老五“灵蛇鞭”施荥阳。
门外走廊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粗粗一听,不下五六人。
且都是好手。
施荥阳一手鞭法出神入化,不知多少江湖高手丧命于他的九节鞭下。在有穆子焱的玉佩做引,张登暗算相助的情况下,他仍不打算和自己单打独斗。可见对留下自己这颗项上人头的决心有多大。
斗室之地,可施展的空间并不多,等到外面那些人一涌而入,『乱』缠『乱』斗一处,穆典可必然身陷被动之中。
主意一打定,立刻反守为攻,瞅准时机,欺上前去。
施荥阳以鞭做武器,擅长远程攻击,近身格斗的本领却远在身为杀手的穆典可之下,被『逼』节节后退,试图拉开两人距离。
穆典可并不恋战,趁施荥阳一步后退之际,迅速立定,腾身而起。身去如箭,朝窗口急掠去。
施荥阳又岂会给她逃脱的机会,手腕一甩,那一指粗的鞭梢突然扬起,灵活得仿佛能视物,刷地一声缠上穆典可的发尾,打上一个死结,牢牢拴住。
鞭身上的劲力通过发梢传到发根,扯得穆典可头皮一麻,脑中直嗡嗡作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悬殊
穆典可心中警铃大作,心知等施荥阳发力收鞭,自己只怕连头发带头皮都要被他扯了去。
迅速仰头,顺着鞭势往后平飞了去,左手握短剑,奋力向后一扬,将发尾斩断,总算是摆脱了长鞭的束缚。
『性』命关头,也顾不得惜物了,右手探入怀里,握住那半块玉,用力一握,学常千佛,将玉碎成了七八块,返身朝施荥阳撒去。
她现在已能够驾驭自己一身磅礴内力,看似轻轻松松一撒手,注在碎玉上的劲力却不容小觑,一经脱手,如大力『射』手满力『射』出的箭矢,又狠又疾,呼啸着朝施荥阳扑去。
施荥阳急忙回鞭来护,鞭身扭动,『乱』成一团如麻的影,将羊脂玉碎片纷纷击落。然而穆典可出手时就算准了方位,饶是施荥阳防守严密,仍有两片从鞭隙了钻了进去,一片击中了施荥阳的胳膊,一片扎进了他的右眼,血水四溅。
施荥阳大怒。
他早知道穆典可不好对付,因此准备万全,务求将其一举拿下。不想穆典可竟狡猾机警至此,不知是如何识破了张登的骗局,突然发难将其杀死,在与自己的战斗中更是手段百出,使他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竟然落了下风。
不仅许添仇没有报,还赔上自己一只眼。
如何甘心!
施荥阳暴喝一声,破窗奋身追下。
他一心只想杀了穆典可,报这瞎一眼之仇,冲出之时并未细察下方情形,身体下到一半方察觉出不对劲来。
瘟疫期间,大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一贯宾客盈门的韵来茶楼外也分外冷清。只有几个店伙计站在门口闲聊。
施荥阳居高临下,将下头的情形看得分明。
寥寥几个人当中并无穆典可的身影。
茶楼外空旷并无遮挡,与对街的店铺也相距得甚远。穆典可就是身法再快,也不可能刚一出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施荥阳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转身扭头往上看,但觉眼前一暗,伴着呼啦风声,一块姜黄『色』的织锦布兜头罩下。
施荥阳识得那布,那是悬在茶楼上招徕远客的旗帜,上面还用红线绣了大大的“韵来茶庄”四个字。
他本能挥鞭。
穆典可握着被斩下的半截旗杆,奋力往前一送。
“喀”一声,旗杆被镶了金属的软鞭缠上,劈成数截。那旗布却是柔软结实,虽遭劲鞭击打,裂出无数道豁口,却依旧裂而不断,被旗头不依不饶地拖着往下坠,挟着呛人的积年蒙尘,扑到施荥阳脸上。
施荥阳右眼被毁,左脸又蒙了布,便等同于瞎子,慌忙去拽脸上的旗布。偏那旗布被他劈得一条一条的,风中『乱』缠,要理还『乱』。
施荥阳心中着慌,左手抓住那『乱』布条一通拽,右手挥鞭『乱』舞,鞭鞭凌厉,却已是失了目标。
从那旗布蒙上施荥阳的脸,到他重见天光,只有短暂一瞬。但这短短一瞬对穆典可来说已经够了。
她右手握紧短剑,勾着房顶的双足骤然一松,纵身而下,一剑准确无误地『插』进了施荥阳的咽喉。
施荥阳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吱吱呀呀破碎的音节,却再也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从见面到现在,短短数息,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就被对方以一柄短剑斩杀。
而他知道,穆典可最擅长的武器,其实是长剑。
是他太轻敌了。
连盟主都忌惮三分的女子,怎可是他小施计谋就可以杀掉的。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荥阳!”
叫声凄厉,痛入骨髓。
穆典可眯着眼看去,逆着光,只看见一个身着长靴短裙的女子狂奔而来,手握双锏,长约四尺。
即使隔了丈五之地,也能感觉到女子身上的凛冽杀气。
以锏作为武器的江湖高手不少,但以锏做武器的女子却只有一个老八桂若彤!
此时那些走廊上的帮手已经冲进了房间,正从窗口探头往下看。
穆典可夺过施荥阳手中长鞭奋力一甩,第一个从正欲跃出窗口的杀手被打烂了脸,一声惨叫,从楼上摔了下去。
穆典可再补一鞭,长鞭深劈入喉,一招毙命。
穆典可极少用鞭,但身为千羽深为器重的弟子,她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训练的强度绝非普通的天字宫杀手可以相比。
同梅陇雪一样,她被千羽重点栽培,反复训练,要求任何时候,身处任何境地,都要能够把劣势转变为优势。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拥有能把一切事物化为可用之物的本领。
她练剑,也练刀。练弓马,也练鞭法。
练飞花点『穴』,练碎石杀人。
谁都无法想象,在这条复仇路上,她吞血和泪,究竟付出过什么样的艰辛。
那长鞭在她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劈、扫、扎、抽、撩,转折圆活,挟力千钧,收如鼠,出如虎,刮起凌厉好大一阵风。
那尾随跳窗的一众杀手猝不及防,被她长鞭甩中,一个接一个地翻下楼去。有那机灵的,捂脸退回屋内,一时不敢出。
一辆四马拉货车从街上疾驰而过,车轮辘辘,带起一阵烟尘。
穆典可提着施荥阳的尸身,瞄准那货厢位置,奋力一掷。
七尺壮汉从高空坠下,其势不可谓不大,马车上层垒的货箱被砸得塌进去一半。拉车的马匹受惊,嘶嘶长鸣,拖着摇摇欲坠的货车往前猛蹿。
桂若彤目眦尽裂,嘶声喝道:“妖女!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逐着那货车狂奔而去,行经茶楼,将双臂抡圆,双锏朝穆典可掷了过来。
那双锏重逾百斤,被桂若彤悲愤之下大力掷出,势不可挡。
穆典可不敢硬抗,长鞭一甩,鞭尾落地,直将那青砖地面甩出寸深的裂痕,借着这股力纵身拔起,飘飘然出了数丈。
铜锏没有砸中穆典可,却砸到了一个尾追而出的杀手胸口上。那杀手当场口吐血沫,坠地身亡。
另一只锏砸到墙上,“哐”地一声破墙而入,带着整面外墙都颤巍巍地晃了好几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群杀
穆典可并未走出多远。
对面一排商铺的屋顶上忽然出现了十多个黑衣蒙面男子。
这些人分作两排,一排蹲一排站。每一排两人只见拉开五步之距,后一排比前一排多出一人,与前排错开五步,『插』空站位,阵势坚牢。
手持连弩,高低齐发,配合得十分有章程。
穆典可被密集的箭雨『逼』得退回到茶楼前。
就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突然从一家酒庄里冲出十多个青壮男子,人人手持长剑,穿灰白相间长衫。
乃是擎苍派弟子的打扮。
那些擎苍派弟子一出酒庄便纷纷拔剑。当先一人是个颇为英挺的年轻男子,剑眉倒竖,双目如仇,喝道:“妖女,今日便杀了你为我姑姑偿命!”
穆典可与擎苍派的仇怨只有一桩,那便是当日在姑苏『射』杀了为柳宿天挡箭的秦蛾眉。
那男子唤秦蛾眉姑姑,应当是秦川的子嗣无疑。
当日金雁尘于鼎丰楼宴请江南武林人士,秦川曾只身前来寻仇,一战落败后与穆典可定下三年之约。
这就意味着三年之内,擎苍派绝不会因为秦蛾眉之事与明宫起干戈。
秦川是重信重诺的君子,这一点穆典可绝对相信。
但擎苍派偌大一个门派,弟子千百,与秦蛾眉亲厚交好者恐不在少数。秦川的举动,多少会招来这些人的不满。
如若再有人从中挑拨,激起这些人心中仇怨,拼着违抗秦川的命令,事后被罚,也要来找她一决生死。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事到如今,她与擎苍派弟子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但凡有伤亡,无论起因为何,与秦川、与越州擎苍派的仇怨算是结下了。
穆典可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这场刺杀,施荥阳也许并不是主谋。
背后另有高人!
弓弩手保持阵型,从房梁上跃下,相互掩护喂箭,箭雨不歇,步步紧『逼』。
穆典可奋力挥舞长鞭,身前五尺,水泼不进。
几个擎苍派弟子几度试图从后方进攻,都被穆典可以长鞭击退,却不罢休,配合着前方箭雨攻击,一次次结阵袭来。
擎苍派门风严明,历来人才辈出。
苍鸾剑法虽不如穆家剑惊艳,却贵在积淀深厚,扎实稳妥。
无论是穆家剑,还是剑阁的行川剑法,都对习练之人的资质要求甚高。而苍鸾剑的剑道宗旨却是天道酬勤,只要吃得苦头,勤学不辍,便是资质平庸者亦可有所成。
是以名剑榜上最顶尖的位置虽长年由穆沧平和李慕白占据着,但占据人数最多的中坚力量却绝大多数都是出自擎苍派。
这些人要么资质超群,要么意志坚定,单打独斗固然不是穆典可的对手,但联起手来,群而攻之,却是一股相当可怕的力量。
穆典可且战且退,被众人『逼』至一个狭窄巷口。那十多名弓弩手忽然变阵,两队变作一队,呈口袋装将穆典可兜在巷口。
自古以来为战者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穆典可长年参与明宫的大小决策,筹谋布局,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
这仄仄窄巷看起来是她逃命的出路,只怕是对方早就为她准备好留冢之地。
那名秦家子弟剑法卓越,且颇为沉得住气。即使已将穆典可『逼』至险境,依然不急不躁,稳中求进,剑式起承转合间颇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定是个人物。
那子弟右手边是个年逾五十的老者,鬓发花白,早就过了年少冲动的年纪,然而气『性』颇大,一边怒斥妖女,一面出剑疾攻。破绽连连,但因擎苍派一方人数众多,增援得力,穆典可一时也并不能奈他何。
眼看着战况胶着不下,再拖下去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变数。
穆典可心一横,注三分内力于长鞭,骤然加猛攻势。
长鞭呼啸,如蛟龙出海,鞭鞭凌厉,那老者见穆典可只守不攻,只当她自知难以突围,斗志消磨,怯懦未战。正防备松懈时,却不料穆典可突然暴起发难,猝不及防,叫那嵌着金属的软鞭抽中肩膀,皮肉翻卷,鲜血如注。
穆典可长鞭一甩,卷住那老者手中长剑,往后一带,握了剑柄在手,再无犹豫,转身冲进深巷里。
一入窄巷,便是再强劲的弩箭也没了发挥的余地。
那秦家子弟又岂肯善罢甘休,道了声:“追!”率先跟了进去,众人鱼贯追入。
穆典可本就轻功过人,又有强劲内力傍身,这一去端如离弦之箭,哪是这些擎苍派弟子追得上的。
她初到巷口便知长巷另外一端,甚至两侧屋顶之上都必有人伏守。此时向险而行,自是用了满力,于窄巷之中一路狂奔,只求在那些埋伏的人做出反应之前,尽快突出深巷。
忽然墙两侧青砖错动,一道劲风凌厉『射』来。
穆典可反应灵敏,一仰身,一只淬了剧毒的短箭贴面飞过。
身后传来卡卡声响,又有数道暗箭向背而来。
穆典可心知自己今日只怕凶险了。机关暗箭倒是伤不到她,但是背后布局之人的心思实在太缜密。
这是有人专门为她筹划的一场杀局,每一环节都算计到,只等着他一头撞进来。
就听身后传来惊叫声:“少禹!”“云天!”
紧接着便是那秦家子弟的声音:“我无事,君昊照顾好师兄,其余人跟我来。”
穆典可遭机关拦阻,稍一耽搁,擎苍派弟子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巷子口脚步嘈杂,从前方又涌入一批黑衣人。同身后那十多名擎苍派弟子一前一后,呈夹攻之势,将穆典可堵在了巷子中间。
看那一长条跃动的人头,应当也不下于数十人。
便在同时,巷子两边的房屋顶上有人踩瓦而行,五六人张开双臂,将一张由拇指粗细的麻绳编制而成的长形大网兜头撒下来。
巷子里地势狭窄,穆典可就算剑术再高明,也没有施展的空间,更无法在腹背受敌的情形下做到上下兼顾。
况且围堵在巷子里的人数众多,杀掉前面的人,后面的人立马又冲了上来。她一人一剑,又能杀得了多少?
只要被拖住一时半刻,被上方掉下的渔网罩住,就算身手再好,也只能等着被捅成一个血蜂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良爷
那秦家子弟神情微怔,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穆典可纵然心狠手辣,绝非善类,可是一群名门正派子弟用这等卑劣手段戕杀一个女子,实是不武。
他身后的一名中年弟子见状也愣了一下,但他毕竟长一些,到这岁数,热血义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想得更深一些。
如果此时心慈手软放过了穆典可,等她出了窄巷,新仇旧恨一起算,他们这群人,只怕全都要死。
略一迟疑立马下定决心,将那秦家子弟往自己身后一拽,一马当先,挺剑刺了过来。
穆典可心中迅速分析着情势,知道此时千钧一发,是一刻都耽误不得。当即沉下目,并不理会已经刺到后心的长剑,看准目标,摆好剑式,足下发力,猛然向前弹『射』去。
后背生受一剑。
手腕急速翻动。
手中一柄长剑迅疾如闪电,蜿蜒如灵蛇,行过处,被齐腕切下的断手纷纷往下掉落,场面惊悚之极。
电光火石间,穆典可已将前方数十人重创,凭借自己体型瘦薄的优势,硬生生挤过人群,突围出去。
屋顶上的渔网落下,正好罩在那群穷追不舍的擎苍派弟子头上。十几人撞成一团,你踩我,我压你,痛呼惨叫声不绝。
屋顶上六个黑衣人一见情形不对,弃了渔网,踩瓦向前疾奔。追至巷口,一甩手,第二张渔网又兜头向穆典可罩下。
六个人一起拔剑,飞扑而下。
六柄长剑在半空中合成一个圆,斜而向下,向穆典可聚拢过去。
穆典可一出重围,迅速转身,将通身内力尽注于剑身,一瞬间剑光暴涨,将兜头罩下的大网斩断震碎上百截,纷纷向外围跌落。
身体直直地拔起,一飞冲天,竟在剑圆合拢之前从中间穿了出去。
六名黑衣人见状大骇,转身欲逃,却哪里快得过穆典可手中的剑。就觉脖子上一凉,一行六人,俱被一剑封喉。
从六人喉咙里喷出来的血线在空中连成一个血红『色』的大圆,急急往下坠落。
那长巷另一头的十多名弓弩手跃上房顶,从后追了上来,连矢齐发。
穆典可既已有剑在手,自然不惧。挑剑将迎面『射』来的箭矢“叮”“叮”“叮”击飞。脚步错动,一边挡箭一边疾退,一出连弩『射』程,返身往空旷的长街尽头奔去。
她倒是可以往那人流密集的地方钻,更方便逃命。
但是这群杀手手段狠辣,于街市上万箭齐发,全然不避讳路人。她并不想牵连无辜。
一众黑衣人弃弓就剑,穷追不舍。
为了猎杀穆典可,上头精心布局,令他们将今日情形提前演练了不知多少遍。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假冒颜为的名义,诓了这群擎苍派的弟子前来帮手。
没想到这样还是失手了。
若杀不掉穆典可,几人难逃责罚,搞不好连命都不保。
穆典可虽然勇猛,可他在深巷之中,她为了逃脱被渔网困住的下场,生生受了擎苍派弟子一剑。带伤连杀六人,重创十数,虽然尚可战,只怕余勇不多。
众人全力一搏,未必就不能将其拿下。
一个身穿黄褐布衫的中年人站在街尽头,手中握着一把黑亮的沉铁刀,微风起,黄褐衣角微微掀动,动中显静,衬得那人有一种泰山横亘的沉稳气势。
这样的装束,这样强大的气场。
为首黑衣人心中一惊,仍存了几分侥幸意,问道:“来者何人?”
黄衣人不答,只抬头静静地注目着眼前十多个黑衣人。
视如无物。
此时巷中那些受重伤的黑衣人已合力为擎苍派弟子解开绳索,一大群人持剑向这边涌过来,看见横刀立在大街上的黄衣人,不由得一愣。
那名秦家子弟往前一步,躬身作礼道:“晚辈擎苍派秦少禹,见过良爷。”
良庆微一点头。
数名黑衣人俱惊,相顾回首,为首那人亦上前一步,拱手弯腰,行了一礼,随后道:“我等正在追杀明宫妖女,此女滥杀无辜,为祸中原,实是罪大恶极,还请向良爷借道。”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良庆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凑巧。他打定了主意帮穆典可,那么自己不管说什么,意义都不大。
果然良庆神情不动,只微微将刀尖抬了一下,意思不言自明。
那为首之人纵有万般不甘,却也知今日事休。
良庆亲自出马,谁敢嫌自己命长与之硬杠?
道了声“撤!”
一行人纷纷退走。
秦少禹心中亦是疑『惑』重重,常家堡医『药』之家,素不与江湖帮派来往,为何要偏帮穆典可这个魔教中人?
却不敢贸贸然相询。正想着如何委婉措辞,良庆已提着刀,转身走开了。
擎沧派弟子自是不敢再追。
穆典可提起轻功,一去数里。
回头看时,已没了黑衣人踪影。
力竭靠在墙壁上,这才感觉到后背剧痛难当,背上湿浸浸的,一股黏意。想必流血太多,已将衣衫尽染。
头目森森然,眼前景致都有些模糊起来。
她知道此时在大街上,危险时刻都有,说不得什么时候又从哪里冒出一群黑衣人来。
狠命掐了一把掌心,迫使自己清醒。
她专挑那没人的窄街小巷走,绕到一户人家后院,见墙头生草,门漆剥落,想是久不住人了,推门走进去。转过柴房,见一个须发苍苍的老者正弯腰站在一口水井边,转着辘轳,往上提水。
穆典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在老人诧异的眼神里,走上前,径将头扎进水桶里。
刚从井底打上来的水,寒凉彻骨。穆典可浑身一哆嗦,感觉全身的血管一瞬间收缩,血『液』都要冻结了。
流血总算是止住了。
那老者已是古稀之年,活得久了,见过的事情也多。看到一身是血的穆典可走进来,倒也没有过分惊慌,看她从水桶里抬起头来,问道: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穆典可拂了把脸,脸在井水中浸得太久,被冻透,已然没了知觉。问道:“老人家,您家里可有女子穿的衣裳?”
她背上全是血,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常奇的怜悯
老者上下打量了穆典可一眼,道:“有。我老伴儿跟姑娘身量差不多,家里正好还有她生前穿过的衣裳。”
转身回屋,腿脚有些蹒跚。
过了一会,老者取了一套折叠整齐的干净衣服出来,还有一条簇新的『毛』巾,递与穆典可,道:“姑娘,擦擦吧。这种天气,容易着凉。”
穆典可感激地自老人手中接过『毛』巾,道了声谢,坐下将头发擦得半干。又将老者拿来的衣服,套在身上。
老人端了一簸箕柴灰出来,洒在滴了血的青砖地面上,用笤帚研磨扫去。至始至终不问穆典可的来历。
穆典可见老人举止淡定,不急不慌,猜他身份或许不简单,却也无谓打听,道:“我受人追杀至此,老人家今日助我,于我有恩,不知我有什么能回报您的?”
老人笑了笑,道:“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老伴去世了,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在这世间走一遭,什么都看过了,什么也都经历过了,没有什么可求的。”
端着一簸箕染了血的柴灰,起身去菜地里倒了。
一会又端了一碗清水过来,道:“孩子,喝点水吧。”
穆典可接过来,却是一碗糖水。喝完糖水,坐了一会,气力稍缓。这才站起来,冲老人弯腰行了一礼道别。
老人也不挽留。
开了另外一扇门,送穆典可出去。
出门又是另外一条街,穆典可记着怀仁堂的方位,往将军街走出没多久,就见常奇揣着一个油纸包,哼着小调一溜小跑过去。
穆典可连忙叫道:“常奇。”
常奇乐是偷溜出来的,怀抱着刚烤出来的烧鸡,正美滋美滋地高兴着呢,冲出了五六步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
忙回头来看,只见一个穿着老气的女子披着一头湿发,脸上还蒙着条面纱,正可劲地冲自己招着手。
常奇有些纳闷,自己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啊。
再定睛一看,那女子『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如烟笼罩,深似寒潭,美则美矣,却透着股子清冷与疏离。
似乎,有些眼熟。
常奇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一嗓子,清清冽冽的,很是特别,试探地叫了声:“四小姐?”
穆典可把面纱拉了下来,说道:“是我。”
常奇都傻眼了:“你怎么也到滁州来了?还穿成这个样子。”
穆典可看了看四周,有人正好奇往这边看,遂压低声音道:“你先过来。”
常奇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自己刚拆掉夹板的右手臂,往后退了几步,把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
穆典可见常奇如同惊弓之鸟的样子,心中稍有愧疚,说道:“我受伤了。”
怕他不信,又接了一句,道:“重伤。你放心,我伤不了你。”
常奇是个好心肠的人,一听穆典可受伤了,蹬蹬地跑过来,一把抓住穆典可的手腕子,埋汰道:“你怎么又受伤了?这回伤你的又是谁?伤哪了?”
常奇蓦地身子一僵,瞪着同样身体僵硬的穆典可,大叫一声,像抓了一块烫手火炭似的将穆典可的手甩了出去,双手刷地背到身后,往后大跳了几步,舌头都捋不直了:
“你你你,那个,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啊,你不会又要拧断我的手吧?”
常奇快哭了:“我真的错了。”
穆典可本就虚弱,被他大力之下甩得身体一晃,扶着墙才站稳,脸『色』益发苍白。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
常奇看她这样子,应当是真的伤得不轻,心中愧疚不已。
又不敢上前去扶,试着往前探了一步,再探一步,见穆典可确实没有追究的意思,这才凑上前去,小声问道:“你真的受伤了?”
穆典可点点头。
常奇又问:“那你还能走不?”
穆典可道:“能走,但我现在有些晕,失血太多,你有没有法子给我缓上一缓?”
常奇从兜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取出一颗红『色』的丸子让穆典可服下。
那『药』丸是常素衣精心调制的滋补血气的灵『药』,因通体晶莹,颜『色』红颜,如同石榴籽,取名石榴『露』,对缓解失血晕厥之症有奇效。
常奇拿出来时倒没有犹豫,看穆典可吃下去了,这才砸吧咂吧嘴,迟来地有些心疼。
常奇将穆典可安置在就近的一家客栈里。
因穆典可伤在背上,男女有别,常奇也没办法查看伤口。还是穆典可咬着牙,再三允诺不会出手,常奇这才大着胆子,探出两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给穆典可把了脉,到附近『药』铺子抓了『药』回来煎上。
穆典可长年与人厮杀,受伤是免不了的,荒郊野地寻不着大夫,都是自己动手包扎。此次虽然伤在后背上,却也难不倒她,托常奇从外面买了两面镜子来,调整好位置摆在床上,对着镜子清理好伤口,敷了『药』,缠上绷带。
常奇进来,看见穆典可穿戴整齐地坐在床头,桌上堆着染了污血的棉布棉球,用去一半的碘酒,还有小半卷纱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真的自己包扎了?”
常奇是主张找个客栈端茶送水的丫头来帮穆典可包扎的,但穆典可不同意,说会泄『露』行踪,要自己包扎。
常奇对此持将信将疑的态度,没想到取个『药』的功夫,穆典可就自行清理完了。
他一个大夫,都没法在这么短时间内给自己清洗伤口,上好『药』,再打上绷带。更别说还伤在背上。
她可真下得去手。
常奇上前去,把汤『药』搁在桌角,道:“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做到的?”
穆典可实在不好和他一个男子讨论“照伤前后镜”的话题,遂淡淡道:“熟能生巧”。
不知怎地,她感觉常奇用十足怜悯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
穆典可起身收拾桌上一堆『乱』放的物事,被常奇拦住:“放着,放着,我来。”
穆典可不禁奇怪地看了常奇一眼,越发觉得常奇对她的态度……是怜悯?
说道:“还是我来吧,脏。”
常奇看了眼穆典可因为忍痛顺着腮帮子往下滚落的汗滴子,撇嘴道:
“得了吧,你就别逞能了,赶快歇着去。我们当大夫的,什么脏东西没见过?还怕这点污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早干嘛去了
穆典可不再与他争,退回坐下,半伏在床架子上,说道:“常奇,你可真是个好人。”
常奇抬头,像看怪物似的看了穆典可一眼:“你没发烧吧?”
他是个好人不假,可这话从穆典可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奇怪了啊。
大概觉得自己这话说得重了,常奇咳了下,又问:“你还晕不晕?”
穆典可道:“不晕了,就是没什么力气。”
常奇道:“你流了这么多血,有力气才怪,一会你把『药』喝了,会好点。”
穆典可点点头。
常奇将桌上东西一股脑收了,塞进包袱里,又问:“你的脏衣服呢?”
穆典可脸微红,道:“脏衣服我收起来了,一会我自己放。”
常奇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的,我们做大夫的,没什么男女之别。”
穆典可不说话。
常奇出去洗了手进来,穆典可已经吃完了『药』。常奇问:“你饿不饿?”
穆典可摇头。
常奇“哦”了一声,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受了伤,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你要是饿了就跟我说,我去对面给你买粥。”
说着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摊开,是一只烤得焦黄酥嫩的整鸡。
穆典可这才知道他说的“我就放心了”是什么意思,笑道:“你从怀仁堂跑出来就是买了烤鸡吃?”
常奇身长脖子,凑近那只烤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啊。”忽然回头问:“你怎么知道怀仁堂的?”
转念释然:“是千佛跟你说的吧?”
穆典可点头。却发现常奇脸上又出现那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果不其然,屋里气氛变得尬怪,常奇有意找了别的话来说,道:“我刚才出去抓『药』,听人说附近有个叫水龙集上的街市有人打架,死了好几十人,不会是你干的吧?”
穆典可眉微凛,穆月庭卖字筹款的地方不正是水龙集吗?
说道:“不是我。”
常奇虽然私下里觉得穆典可此人太过凶残,但并不认为她是个会说谎的人,“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是跟什么人打架受的伤?”
穆典可道:“知道了对你不好。”
常奇就不问了。
好奇归好奇,还是小命最要紧。看穆典可招惹的那些人,不是丞相就是大将军,沾上哪个是好玩的?
穆典可倚着床架,看常奇吃烤鸡,那满足的神情像是吃到了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她心里想:像常奇这种『性』子,可真好。每天都把日子过得开开心心的。
过了一会,又问:“水龙集上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常奇忙着啃鸡腿,含含糊糊应道:“听说是几个混混,好像还有江湖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见人家姑娘长得漂亮,就想调戏,结果反被人给杀了。”
不说还好,一说常奇觉得自己对穆典可简直太好了。为了赶回来给她煎『药』,遇到这么惊爆的事情他都忍住了没上前打听。
说实话,他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穆典可干的。被调戏一下就能怒杀掉几十人,有这脾气又有这本事的女子,他长这么大,只认识穆典可一个。
穆典可听了这话,心中略安。其实她原本不必担心,穆沧平宠爱穆月庭如珠似宝,岂会放她独自出行?
身边必有高手保护。
她又想起那半块玉来。给她设局的人是施荥阳,施荥阳和谭周都听令于穆沧平,绝不敢动穆子焱半根毫『毛』。
应当是穆子焱派了什么人来,结果走漏消息,让施荥阳给抓了,那人八成已经遇害了……
她的意识越来越沉重,伏在床架上,昏昏然睡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一小刻便醒来。
常奇已将一整只烤鸡拆分入腹,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面前堆着啃干净了的鸡骨头。
他显然不知道穆典可已睡过去的事,道:“刚才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吭声呢?你是一个人来滁州的吗?姓徐的有没有跟你一起来?要不要我去帮你送信让他来接你?”
穆典可记得常奇刚见到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就住在怀仁堂。
她并不打算瞒着常奇,说道:“我跟你一起回怀仁堂。”
孰料常奇反应激烈,竟一下子跳了起来:“不行!”
穆典可愣了一下:“……为什么?”
常奇搓搓手,不敢正视穆典可:“那个……怀仁堂里到处都是瘟疫病人,你身上有伤,最容易染上疫毒了……”
一看就是说假话。
常奇也知道自己骗不过穆典可,想了想,有些不忍心地问道:“四小姐,我问你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喜欢千佛,后悔了,想回去找他?”
他一下问了好几个问题,穆典可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想了下,红着脸点了点头。
常奇扶着额头哀叹了一声:“你早干嘛去了?”
穆典可被常奇一惊一乍的反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常奇叹道:“是出事了,还是大事。”
满含同情地看了穆典可一眼:“那个…四小姐,有件事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你听了可千万不要伤心……”
穆典可看他一脸郑重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慌:“你说。”
常奇又搓搓手:“那个…我爷爷他…他跟别的姑娘好了。”
这会穆典可是真的愣住了:常千佛跟别的姑娘好了?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常奇将穆典可的反应看在眼里,还以为她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伤心过度,傻掉了。
苦着脸道:“其实这个事吧,也不能全怪千佛。你看,他喜欢你的时候吧,你对他若即若离,打一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害得他成天是七上八下的。
你都不知道,你刚离开清水镇那几天,他有多伤心。千佛这个人吧,他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对人最真诚了,他对你好就是真的对你好,这要放下了,估计就是真的放下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俗话说得好,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人又聪明,又有一身好武功,肯定有大把的人挣着抢着喜欢你……呵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见面不识
雷公电母,你们可千万别劈上我,我这可都是为了安慰人啊。
这么凶的姑娘,真的…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喜欢啊。
常奇后面说了什么穆典可再没听进去,只听到他说若即若离,说自己把常千佛折腾得七上八下……垂眸默坐了一会,问道:
“我真的…是这么对千佛的?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是他是跟你说的吗?”
常奇连连摇手:“没有没有,千佛没这么说,是我自己猜的。不过他自打同你在一起,心情就时好时坏的,这个笑笑和凌叔也知道的。
你笑一笑,他能乐上好几天。可你要是不理他了吧……唉,你说你,早知道今日,何必当初呢?”
穆典可心口有细小尖锐的疼意,如被针刺,一点一点弥散开来。
她不知,他竟让常千佛受了这么的罪,累他心苦至此。
看穆典可情绪低落,常奇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也找不出什么新鲜话来安慰她,只好又说道: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穆典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缓过来。看看常奇的表情,感觉这误会有点大了。
她倒没有那个自信觉得常千佛是非她不可了,可是常千佛的为人她总是信得过的。没道理他一边同别人好着,一边还跟自己你侬我侬地黏腻着。
他就是有这心,也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啊。
默了一会,问道:“那个姑娘,你见过吗?”
常奇警惕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穆典可被常奇防贼似的防着,心里怪不是味儿。那感觉就像是常千佛真的瞒着她藏了个相好的,还被所有人看好回护着一样。
语气就有些不好,道:“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常奇撇撇嘴,看吧,再聪明再有本事的姑娘,争风吃醋起来都一个样。
摇头道:“我没见过。凌叔说我是个惹事精,不让我去看热闹。良叔还派了铁护卫,把议事厅围得像个铁桶一样,我想偷溜进去都不行……”
见穆典可脸『色』古怪,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我劝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你要是杀了她,千佛会恨死你的。而且有铁护卫保护,别说你现在受了伤,就是没受伤也不一定打得过……”
穆典可道:“你说的这个姑娘,是不是怀仁堂新收的一个账房,叫年小佛?”
常奇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穆典可此时的心情实在不好形容,想笑吧,又怕常奇尴尬,憋回去吧,这误会终究还是得解啊。
小心翼翼,调整好表情,道:“那个,常奇啊,你说的这个姑娘……应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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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苍派一名弟子在深巷中为毒箭所伤,幸而有一名名叫君昊的弟子出身世代行医的越州君家,医术小成,当即为其解毒疗伤,该弟子才得以保住『性』命。
秦川自与鼎丰楼中与穆典可订下三年之约,回到苍鸾山以后,便闭关潜心修炼。门中诸事由师弟严道吾代为打理。
恰逢万剑门掌门闫知章六十大寿,严道吾事务缠身,派出五师弟左伯良和秦川之子秦少禹带领擎苍派一众青年翘楚弟子前往嘉县贺寿。返还时路径滁州,刚刚下榻客栈,便有一位年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找上了左伯良。
此人自称扬州颜家的二公子颜为,明宫灭三姓时,正好奉师命奔波在外,侥幸逃过一劫。
颜家家主颜起松有一子名颜为,『性』聪慧,五岁时被昆仑派的行走龙晋云相中,带去昆仑山学艺。颜家遭灭门之后,有武林同道将一门老小装殓下葬,唯独少了颜二公子的尸身。
再说左伯良,昔年他与秦蛾眉同一师门学武,对容颜俏丽,聪慧坚强的师姐爱慕甚深,可惜秦蛾眉对柳宿天一往情深,眼中再无他人。
后秦蛾眉嫁作人『妇』,左伯良只得将这一段深情埋藏心底。
柳家灭门之后,左伯良心中悲痛,几番欲前往姑苏为秦蛾眉报仇,遭秦川严令制止,此次遇到这位自称颜家后人的男子,被其一番巧言煽动,复仇之火熊熊烈烈,哪里还疑其它。
是夜左伯良辗转思量,最终下定决定,哪怕拼着被秦川逐出师门,也要违抗命令,相助颜为为秦蛾眉报仇。
习武之人以强者为尊,擎苍派这一辈的弟子对位居名剑榜前列的师伯柳宿天极是崇敬。而身为前掌门之女的秦蛾眉每年都会回苍鸾山小住一月半月,指点后辈剑法,于派中许多弟子而言是半师样的存在。
有左伯良领头,年轻一代的弟子自是莫不从。
然而经与穆典可一场街巷恶战,莫说是久经历练的左伯良,便是以秦少禹为首的这些年轻人也看出端倪来。
那些黑衣人个个黑巾蒙面,不以真容示人。剑法也并非出自昆仑山。
他们只怕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那名叫詹云天的弟子伤势一稳定下来,秦少禹便将左伯良单独叫到了一边,问道:“五师叔,那位前来客栈请援,要与我们联手诛杀明宫妖女的公子,您确信是颜家后人么?”
若是没街巷围杀这一出,左伯良还能像之前那样拍着胸脯保证。可现在,连他自己都起了疑心,毕竟他没见颜为,当其时报仇心切,听得那男子一番悲愤陈词,五内欲摧,感同身受,故而深信不疑,不作他想。
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明宫阴谋策划,一举灭掉三姓,在这之前连半丝风声都不曾走漏,可见布局之人何其审慎缜密。
如此精心谋划的一场大局,怎会漏掉颜起松的亲子?
真正的颜回,只怕早就遭了明宫毒手,无声无息地葬身在某个角落,尸骨已腐。
秦少禹见师叔这等反应,心中已有七八分明白,只不多言。
无论此人是否真的颜为,此事已告一段落。师叔遭人利用,让擎苍派众弟子被人当了一回枪使,若当面点破,只怕老人家面子上不好看。
遂含糊带过,说了些旁的话,叔侄二人散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今夜祸至
秦少禹乃秦川独子,无论品『性』学问,还是心智武功,都属同门中出类拔萃者。然而毕竟年纪还轻,江湖阅历尚浅,行事易冲动,欠考虑。
左伯良此番受人蒙蔽,固然糊涂,秦少禹思量自己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若非他同左伯良一样,想为姑姑报仇心切,也不至于如此轻信,问都不曾问清楚便同意出手。
现在回想起来,以穆典可在深巷中所展现的手段,断不至于被『逼』至巷中而无还手之力。
穆典可不愿出手伤人,多半还是看在秦川的面子,不想与擎苍派交恶。若非如此,自己这一干人定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秦少禹至方明白秦川的苦心。
秦蛾眉是秦川的嫡亲胞妹,秦川何尝不想报仇。
然而敌强我弱,若是为了一己私仇把整个擎苍派拖进去,只能连累更多的无辜弟子赔上『性』命。
故而秦川在得知秦蛾眉骤逝的噩耗后,安排好身后一切事,只身前往姑苏寻仇。并严令门中弟子,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得向明宫寻仇。
他早知此事不可为。但为人兄长,却不可不为。
父亲一片苦心,他非但不理解,反认为他行事懦弱。反观自己呢,自己一时冲动,落人全套,差点葬送了同门师兄弟十多人的『性』命。
更甚者,这一番若真的杀了穆典可,激怒金雁尘,从而累及擎苍派一门遭到明宫的疯狂报复,那便是真的辜负父亲的一片隐忍的苦心。
秦少禹思及此,惭愧不已。
他思忖着,那些黑衣人武艺高强,训练有素,绝对不是普通杀手。
背后布局之人既有这等手笔,未必是真的稀罕擎苍派这十多人的助力,那他为什么要假借颜为之名,将擎苍派诓入这场战局?
莫不是是想借擎苍派的手杀掉穆典可,让擎苍派与明宫彻底结仇,形成两败俱伤之势?
用心何其险恶!
秦少禹越想越后怕,推门出去,正打算同门中弟子商议此事,忽觉身前有风来,本能伸手一抓,抓住一支羽箭。
那箭想来是『射』出时力道不足,飞上走廊时已是势将竭,摇摇晃晃,几欲坠落。
秦少禹随手一抓,竟是毫不费力就捉住。。
箭尾绑着一封书帛,墨字酣畅,飞扬凌厉:今夜有祸至,防一切入口入鼻物。
秦少禹抬头看去,对面屋瓦漆铮,杨柳『色』青,并无异状。
思忖一刻,转身往左伯良屋中去了。
见秦少禹去远,常奇这才从屋脊后探出头来,兴奋地冲穆典可嚷道:“怎么样?怎么样?我『射』得还挺准吧?”
“还行。”
准头不错,可是臂力太弱了。若不是秦少禹反应快抓了一把,那书信就要掉天井里去了。
这话穆典可没说,无端地想起耀辛的话来:“姑娘铁骨铮铮,肝胆过人,属下跟您比,当然算不上好汉……”
当时不在意,现在想起来却是不得劲儿。她身为女子,却嫌弃常奇的臂力太弱,是不是…不大好?
常奇哪里知道穆典可的心思,得了她不咸不淡的一句“还行”,甚觉扫兴。见穆典可飞身下了屋顶,忙顺着梯子滑了下去,追上去问道:“我们现在做什么?”
别说,头一回干这事,还挺刺激的,他有些意犹未尽。
穆典可道:“回怀仁堂,请良爷帮忙。”
***
五月仲夏,尽管白日里已经有了焱焱之意,到了夜间仍是凉。
一只猫头鹰栖在天井的老槐树枝干上,幽黄发亮的眼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地悬着,瞧着格外人。偶尔有夏虫发出一两声吱鸣,反衬得那暗夜越发地如死般沉寂。
一只黑『色』的蝴蝶越过屋顶飞进了客栈。
第二只……第三只……
轻盈翩跹,如同暗夜的精灵。
猫在窗后面的一个擎苍派弟子神情一凛,道:“师叔,来了。”
果如帛书上所言,今夜祸已至。
擎苍派一众弟子皆不曾入睡,齐聚在秦少禹房中,密切注视着黑夜中的动向。
那黑翅蝶颜『色』漆黑,与夜『色』浑然一体,行动无声无息,不易为人觉察。
但对有心留意的人来说,并不难发现。
尤其习武之人,眼耳之力皆敏于常人。那位守在窗边的弟子平素便是以眼力过人而着称。
左伯良年纪最长,见识也最多,听那弟子一描述,立刻便知那蝴蝶乃是血铃宫宫主诗云蓼座下四大护法之一的“风铃”诗千蝶所豢养的**蝴蝶。以手势制止住正欲拔剑的擎苍派弟子,嘱咐众人屏息,待那黑蝴蝶在口鼻间盘桓足时离去,方才用事先准备好的井水净了脸。
恐有『迷』香残留,众人戴上事先准备好的缝了过滤层的面罩,准备停当,各自拔剑伏于房屋各个角落。
不多时,果然听到头顶上有响动。
三四个黑衣人踩瓦而行,轻盈落在门外走廊上。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分头朝不同房间奔去。
黑衣人奔向的正好是擎苍派弟子入住的那几间,可见事先做足了功课,是有备而来。
黑衣首领拔出剑,『插』入门缝,轻轻一挑,拔了门栓,放轻手脚进到秦少禹的房间。
纵然亲眼见到黑蝶去而复返,功成圆满,黑衣首领出于多年执行任务养成的谨慎,仍未大意,仗剑而行,脚步挪动间身形步伐自成严密守势。
月初弦月未满,微光一缕洒照门前,房中陈设只见朦胧淡影。
黑衣人缓步走到床榻前,见被絮隆起,隐约是个蜷起人形。这种把戏只能骗骗那些初入江湖的年轻人,骗他这种老江湖未免太稚嫩了些。黑衣人握紧剑柄,猛地一转身,只见十多到人影同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秦少禹沉声问道。
黑衣人皱起眉头,虽然不知擎苍派这帮头脑简单的废物为何会有所防范,但事情败『露』已是事实。
仗着有**蝴蝶相助,他此行所带人手不多,一旦交上手,绝无胜算,只能先发制人。
趁着秦少禹发问之时,黑衣人身如猛兽暴起,猛地出剑袭向身前两名擎苍派弟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各报各的仇
擎苍派此一行并非弱旅,既有防备,又如何会让他得逞。
当下一众弟子围上前,团团结成剑阵,将黑衣人围困其中。六人攻,四人守,交叉换位,剑势或横或斜,皆是一般迅疾,逐渐缩小包围圈。
擎苍派弟子平素一同练剑,除了各自琢磨剑术,也会讨论如何联合作战,抵御强敌,自行悟出了这样一套剑阵。虽说章法不严,但因组阵之人实力均为上乘,同时出剑,攻击力强悍,不容小觑。
穆典可位列名剑榜第四,剑术精湛,在这套剑阵的围攻下,尚且一时难破,这黑衣首领的武功远逊于穆典可,如何能敌?转眼之间连中三剑,自知逃脱无望,发出一声长啸,通知同伴脱逃。
剑阵迅速散开,由秦少禹留下对付那黑衣首领,其余弟子三人一组,分别追袭那奔逃的三名黑衣人。
我众敌寡,结果毫无悬念。
一刻之后,擎苍派众弟子于天井汇合,并无一人受伤。可惜那夜袭的三人俱藏剧毒于牙槽之内,被擒之后立刻服毒身亡,无一活口留下。
那黑衣首领身负重伤,与秦少禹力战不敌后,亦看准时机横剑自刎。
这些人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从他们身上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究竟是谁要对擎苍一派除之而后快仍不明朗。
唯一的线索便是那封来历不明的帛书。
有弟子认为是因为擎苍派白天出手围杀穆典可,明宫为此事报复。
也有人认为这件事与明宫无关。倘若穆典可有心伤人,实在没必要等到现在才出手。
巷中一场激战,穆典可的实力有目共睹,若她是真的想和擎苍派撕破脸,完全有能力在一交手时就重创擎苍派众弟子,没必要犯险入巷。
正争执不下,天井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响。
众人一起拔剑,面『露』警惕之『色』。
**蝴蝶飞过,除了早有防备的擎苍派众弟子,还有清醒的第三方势力,这是众人始料未及的。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树木阴影里走了出来。
此人身高近八尺,方面阔口,目光炯炯,坦然执剑立于天井之中,一身正气望之肃然,虽来得突兀,倒不至于让人反感。
不等秦少禹等人发问,那男子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常家堡铁护卫轩辕同,夜深来访,冒犯诸位。”
语气平和,不矜不骄。
擎沧派众弟子丝毫不敢有所松懈。良庆今日截断众人追杀,已表明立场,他是站在穆典可一边的。此时派铁护卫深夜前来,不知道是何原因?
铁护卫,在他们这些知深浅的人眼里,是个比明宫还要可怕的名字。
秦少禹拱手还礼:“在下擎苍派秦少禹,幸会轩辕先生!不知先生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轩辕同笑道:“在下受四小姐所托,向秦公子转达几句话。四小姐说,谭周欲杀人嫁祸,挑起明宫与擎苍派之间的斗争。今日事败,必不肯善了。还请秦公子暂且放下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速速离开滁州,否则滁州城便是各位英雄的埋骨之地。”
一语如灌顶醍醐。
随左伯良前往万剑门贺寿的这一众弟子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智力不弱,立刻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们白天才刚刚助那群黑衣人围杀过穆典可,晚上就被人一锅端了,这件事日后追查起来,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穆典可。
有心的人只要稍做布置,便能将明宫的罪名坐实了。
原来那位幕后主使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能借擎苍派的手杀掉穆典可固然好,杀不掉便反过来杀了擎苍派弟子,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擎苍派与明宫的仇怨都将越结越深,最后不可避免地爆发一战。
而那背后筹划的人便可坐收渔利。
好狠毒的计策!
秦少禹一时惊讶,犹难置信:“轩辕先生说的可是‘陇上诸葛’谭周?”
不止秦少禹,在场众人均感愕然。周素有贤名,也因其出身的原因,多给人朴实宽厚的印象。如今谭母刚刚过世,谭周尚且热孝在身,居然调动这么多杀手来滁州,亲手策划了这样一出卑劣狠毒的计谋?
谭周事事听从穆沧平,若无穆沧平首肯,他怎敢对恩主的亲生女儿下毒手?如此行事,岂不是坐实了近日江湖甚嚣尘上的传言,九年前,穆沧平纵火意图烧死自己的爱女?
左伯良斥道:“妖女巧言挑拨!穆盟主德高望重,谭公宽厚仁义,岂屑于做这等小人行径?只怕今晚刺杀的人是她派来的吧?”
轩辕同笑容敛去,沉声道:“话我已带到,信与不信,全凭诸位。我家公子爷让我给众位带一句话。四小姐乃是我家公子情之所钟,心之所系之人。若有人辱她,便是辱我家公子。若是伤她一分,我家公子便回以十分。
过往之事不咎,往后行事,还请诸位三思。”
左伯良怒道:“小子欺人太甚!穆氏妖女杀我师姐,他还想阻拦我报仇不成?”
轩辕同看了左伯良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公子爷说,各有各的守护,各报各的仇。”
已有擎苍派弟子按捺不住愤怒,道:“你们欺人太甚!你们常家堡财大势宏,气焰嚣张,我们擎苍派也不是好欺负的。”
轩辕同按剑不语,不起波澜的表情已回答了一切。
常千佛敢放这话,便不惧擎苍派众人的怒火。
他说得到,就做得到。
左伯良气得狠了,冷笑连连:“都说常老太爷的独孙稳重得体,颇有乃祖风范。不想竟是个『惑』于美『色』,是非不分的糊涂蛋!”
一声响亮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响起,轩辕同剑已半出鞘。
“且慢!”
秦少禹高声叫道:“轩辕先生息怒!”
快步下台阶,躬身道:“师叔一时气愤失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轩辕先生见谅。”
左伯良怒不可遏:“少禹你给我回来!擎苍派弟子有擎苍派弟子的骨气,他手中有剑又如何,杀了我还是这句话,常千佛是非不分,袒护妖女,是”
秦少禹厉声喝道:“师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被罚
左伯良当场愣住。
秦少禹向来待上有礼,何曾有过这般失仪的举动。
秦少禹缓了面容,动之以情:“师叔心系姑姑身死之仇,小侄明白。可眼下虎狼在侧,危机未解,还请师叔暂且放下恩怨,为我派十二名弟子『性』命做打算。今日我等违背父亲严训,对四小姐出手,破坏三年之约,已是失理在先。”
最后一句话成功地浇熄了左伯良的怒火。
擎苍派是名门正派,公然违约,于情可宥,于理却是万万说不过去。
秦少禹又向轩辕同拱手道:“还请轩辕先生转告四小姐,今日救命之恩,我等铭记在心。然长辈之仇不可不报,三年后,我随父亲在苍鸾山恭候四小姐到来。”
他说这话,已是倾向于相信轩辕同的话。
不仅因为轩辕同是常家堡的铁护卫,他信得过其为人。更因为,谭周有这实力。
能布置这么缜密的杀局,出动这么多精良的杀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当世不多,谭周算一个。
而谭周正好在滁州!
谭周与穆典可有仇!如果传言是真的话。
轩辕同缓缓还剑入鞘,脸『色』阴沉如旧:“秦公子的话,某定当带到。告辞!”
擎苍派一行连夜离开了滁州。
如果幕后主使之人真的是谭周,今夜行刺失败,一定还有层不出穷的后手,绝非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青年后辈可以抗衡。
而穆典可之所以愿意出手搭救擎苍派弟子,并非是她宽厚大度,以德报怨。而是经灭三姓一役,明宫内部多有损伤,实在不宜在此时再树强敌。
戒急用忍。
这大概是她与金雁尘这些年学到最大的本领。
也不知道金雁尘那边情况如何?是否进展顺利,是否平安?
想到这里不觉忧心忡忡:南朝这趟水深得难以探到底,自己有生之年,是否真的能够等到那一天,仇怨尽释,一身轻松?
要真到了那一天,她又该去哪里,能做些什么?
她实在睡不着,背后伤口抽动着扯得痛,叫她心烦意『乱』。轻手轻脚下了床,把门推开一条缝,悄悄往外看。
常千佛果然还没睡。
三足金乌烛台上燃了十多根蜡烛,蜡泪顺着烛身淌流下来,在铜托上凝成一个个白蜡疙瘩,映照烛光,像颗颗莹润的珍珠。
常千佛坐在灯下写字。
纵然是很累了,他依旧坐得端正,援笔濡墨,运腕如飞。认真的样子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迷』人,也更让她心疼。
穆典可倚门凝望着灯下端坐疾书的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且灿烂,且柔,且暖。
纵然前路不可期,有这一刻的相守,也足以慰藉此生。
常千佛写完调令,将湖笔搁在笔托上,回头冲穆典可招手笑,容光粲然:“过来。”
竟是被他发现了。
穆典可也不扭捏,冲常千佛眨眼一笑,一路轻盈飘过去。
常千佛忙伸手来扶她:“慢点,身上有伤。”
手臂圈住她的腰,揽她坐到自己怀里,眼中俱是疼惜,轻声问道:“怎么跑出来了?可是伤口痛,睡不着?”
穆典可叫常千佛抱过,亲过,情浓时也被上下其手欺负过,却是头一回坐他腿上,叫他用这种羞人的姿势搂着,脸红红的,小声说道:“只是有一点点痛。”
为掩饰,取了那张刚写好调令捧手上,假装认真看着,说道:
“我看你刚才皱着眉头,可是物资调运出了问题?”
常千佛自己倒不觉得,笑道:“我皱眉了吗?”
穆典可认真点头,学他的模样,眉间挤出一个倒川字,神情苦哈哈的:
“就是这样。你刚刚写字的时候,眉头皱得可重了。”
常千佛心中似有一股温泉水流过,软暖熨帖,每一个『毛』孔都是愉悦的。
不知什么时候,穆典可已渐渐融进了他的生活。
他亦走进了她的心里,眼里。
她的视线开始追随他,如他曾经所做的那样,开始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悦哀愁。
恍惚如不真实的梦境!
初见时那双淡漠疏离的寒潭烟目,如今亦可含笑凝睇,如此温柔地注视着他唯恐梦醒来!
他低下头,温热双唇印在她蹙起的眉心,再往下,轻啄她的鼻尖,最后含住她的唇,舌尖勾连,交换一个绵密深长的吻。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对着鼻尖,轻声说道:
“典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冲动行事,要顾惜自己……我会担心。”
常千佛满腹忧心在穆典可这里只化作轻轻一句话,落到赵平和安缇如头上,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人被杨业叫去搭了把手,不过小半刻功夫,回来就不见了穆典可踪影。
这本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穆典可武功卓绝,常千佛把赵平和安缇如两人留在议事厅,与其说是护卫穆典可的安全,还不如说是给她打打下手,有个趁手使唤的人。
故而两人虽觉失职,倒也没有太担心。
等到下午,常奇送穆典可回议事厅,又开了一大张方子让赵平去前堂取『药』时,两人才知道大事不好了。
不出意料,常千佛听说了穆典可受伤之事勃然大怒,匆匆赶回,问清原委后,立时就要调集铁护卫杀去谭宅,幸好凌涪及时得到消息赶到,在被穆典可的协助下将人拦下来。
穆典可猜到背后主使是谭周,那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况且她只是受了皮肉伤,却杀了对方数十人,重伤致残十多人,真要打上门去也不占理。
多事之秋,怀仁堂确实受不起动『荡』了。
穆典可一会装头疼,一会撒娇说人又晕,倒真是把常千佛给缠住了,却也引得常千佛更加地怜惜自责。
常千佛心中有气,不舍得责备穆典可,这气自然就撒到了赵平和安缇如身上。
当晚就两人就被常千佛扔去清扫马粪了。
怀仁堂人口众多,出入用车都需要马匹来拉,运粮运『药』也要用马。管马的胡管事照顾得精细,一厩十栏,有单独的食槽和粪沟,每日清理。
光这样规模的马厩,怀仁堂就有二十多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好帮手,大麻烦
因为瘟疫爆发,怀仁堂人手紧缺,连人都顾不上了,哪还顾得上牲口。又是天气转炎时,没几天下来,各个马厩内粪便食渣堆积,蚊蝇『乱』飞,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熏天臭味。
安缇如和赵平清了一夜马厩,被粪便熏得入了味,回到议事厅拿皂胰子好一顿搓澡,直把皮都快搓破了,仍觉一身臭烘烘的马粪味。
次日天不亮赵平和安缇如就坐到了大门口,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喝水如厕轮流着去,生怕再走丢了穆典可,惹常千佛发怒。
穆典可好生歉疚。
吃过饭,搬了个小板凳到门口,同两人套近乎说话。她没有讨好人的经验,也不知道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聊得甚是尴尬。
还是安缇如机灵,拣些常千佛从前的趣事说来,穆典可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他真的这么说?”
“那后来怎样了?”
“啊,千佛也太坏了。”
居然相谈甚欢。
安缇如又讲常千佛在课堂上与夫子对擂,把夫子驳得言塞词穷的事。正说得兴起,一直朝向外面凉亭的赵平站了起来,笑道:“黎小姐来了。”
常千佛为行事方便,直接搬到了议事厅,凌涪黎笑笑一行则住进了蒋越安排好的迎松院中,两边离得远,赈瘟又繁忙,黎笑笑还是头一回到议事厅来。
穆典可回头看去,见黎笑笑今日穿了一件石榴花红的箭袖衫,长发高束成一个马尾,十分利落。
黎笑笑五官略欠柔和,平素叫钗环裙衬着,只是显得与一般女子稍有不同,更大气硬朗一些。
如今这么一装扮,被拘着的勃勃英姿尽数焕发,竟是比男子还要潇洒几分。
这样的女子,任谁瞧着,都很难不心生欢喜。
穆典可眼前一亮,大为惊艳。却有个小小的声音躲在阴暗不见人的角落里悄声说道:
“常老太爷的眼光果然是极好的。他欢喜黎笑笑这样明媚开阔的女子,定是厌恶自己这样阴诡多思,『性』子又乖戾的罢?”
眼底不禁黯了黯。
黎笑笑走了过来,笑道:“大哥说四小姐伤了后背,自己上『药』不便,让我过来帮四小姐搽『药』,检查下伤势。”
又看向安缇如:“老远就听见你说大哥坏话,别个也就罢了,你当着四小姐你这么败坏他的形象,就不怕他知道了罚你?”
安缇如拱手作揖:“黎小姐人美心善,就放过我这一回,可千万别告诉公子爷,我这一身臭粪味还没消呢。”
几人都笑起来。
穆典可道:“我听安护卫说那些事,倒怪有趣的。”
黎笑笑道:“缇如是个滑头,净拣些不痛不痒的说,你要听大哥从前干的那些浑事啊,找我没错,我可知道一大箩筐,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还在清水镇时,黎笑笑就特意同穆典可说过,若她不能一心一意待常千佛,便离常千佛远一点,不要给他无谓的希望。
清水镇离去,穆典可本已做了决断。却不料事情一路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这个决意要一刀两断的人又跑来怀仁堂,与常千佛不清不楚地纠缠一处。
原以为黎笑笑会对自己颇多微词,不想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此事。
不用想,必是是常千佛同黎笑笑说过什么。
穆典可心中一阵暖。
无论是照顾她的起居,还是呵护她的情绪,常千佛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毫无纰漏。有些事情她自己都还没想到,常千佛就提前替她想到了。
他这般用心待她,她如何忍心辜负他?
如此心中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边春意和暖,一边荆棘布满,矛盾纠结得很,上『药』时也没觉得痛。
上次穆典可受伤,常千佛让黎笑笑从固安堂取来一盒舒痕琼脂膏。据说是用极名贵的『药』材,经多道复杂工序精心熬制而成,在去年时就卖到了两千金一盒的市价。不仅治愈伤口有奇效,还可不留疤痕,极受京城贵『妇』们的喜爱。
穆典可只用了小半盒,她离开后,剩下的半盒便由黎笑笑收着。昨晚常千佛便派人去黎笑笑处将琼脂膏取了来,察看伤口时顺便给穆典可上了『药』。
经过一夜,伤口愈合甚好。
黎笑笑用棉签蘸了『药』膏,在穆典可后背伤口上厚厚搽了两层,系上绷带,叮嘱道:“伤口有些深,除了按时用『药』,四小姐平时行走坐卧也须得留意着点。”
穆典可此时方才回神,感激道:“有劳黎小姐了。”
怀仁堂内外的情形她是清楚的,人人忙得睡不上觉。黎笑笑特意走一趟为她上『药』,这份心意着实可贵。
黎笑笑道:“客气什么,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边拧着盒盖,一边说道:“我听大哥说,上回松冷街投毒一事,是你放那混子把人引去寿安『药』堂,这才诓得那寿安『药』堂的掌柜说出了真相。这事可真要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处事果断,万一拖延误了时机,处理起来还不知道怎么麻烦。”
穆典可听着黎笑笑毫不吝啬的夸奖和赞美语气,神『色』微赧,浅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千佛帮我这么多回,我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说到后面声音小下去,玉白面颊上如同扑了粉一般,泛起薄晕。
黎笑笑心了然,笑道:“你为大哥做的,他一桩一件都记在心里头呢。你帮账房算账,给杨大哥出主意,查出西『药』库失窃的真相,哪一件不是给他分忧。大家私底下都笑言,说大哥的眼睛真毒,给自己挑了个好帮手。”
她才不是常千佛的好帮手,是个大麻烦。穆典可心中想。
黎笑笑赶着去前堂问诊,不能久停留,只同穆典可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穆典可伤在后背,提笔写字有影响,常千佛特意让赵平去账房知会了一声,让水火焱近日不要送账本过来了。
也不许穆典可再抄誊脉案。
穆典可闲下来,坐在门口看廖十七喂了会食青蛊,百无聊赖,倚着柱子将近日来发生的事默默盘点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朱陈之死
她和徐攸南在滁州逗留多日。徐攸南又一点都不低调,弄出个囤货居奇之事,跟谭朗结了大梁子。
如此动静,谭周应当早就知道他们来滁州了。
然而却迟迟没有反应。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没有反应。
从谭周精心了筹谋一场杀局,却不主动出击,只等穆典可自己上钩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猎人。
或许他早就开始布局了,只是线放得太长,棋下得太暗,润物细无声,以至于她并没有察出端倪。
会是什么呢?
自己这些时日一直都在怀仁堂,谭周要算计她,极有可能把手伸进怀仁堂。他会从哪里着手?
穆典可仔细盘梳。
堂中最近发生的大事有两件:一件是松冷街布『药』的汤锅遭人投毒,险些酿成巨变;一件是西『药』库的两位管事监守自盗,最终悬梁以死谢罪。
两件事毫无关联,若说是谭周的手笔,她实在想不出谭周想借这两件事达成什么目的。
还有一件事是极容易做文章的。东熟『药』所的杜思勉与谭朗的小妾吴绿枝有私情,谭周知不知道?
倘若他是知情的,又会怎样这对表兄妹来打击自己?
穆典可一丝儿头绪都没有。
抬头望远,森森古木,浓翠欲滴,势能遮天。
林荫道上跑来个小人,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跑得气喘吁吁,是小李幢。
入了五月,太阳一天毒似一天。
小家伙本就胖,跑了一路,脑门子上都是汗。那只四方盒子被他抱在怀里,也被浸了汗,晕出边缘重重一道水痕来。
李幢径直朝穆典可跑过来,竟不是找廖十七的。
到穆典可跟前,把盒子往她手上一递,道:“给,送你的。”
神气间颇有些献宝的意味。
穆典可打开盒盖,只见黑丝绒上放着一对活灵活现的金丝蛐蛐儿,头上的触角,尾部分叉都清晰分明,十分『逼』真。
讶然道:“送我的?”
李幢点头道:“对啊,我听说你受伤了,想送你样礼物,可是你在公子爷这里,肯定什么都不缺。送你吃的穿的你都不稀罕。我想来想去,就把这对金蛐蛐儿送你解闷玩儿吧。你『摸』它的触角看看,它还会发出叫声呢。”
穆典可伸手触了触蛐蛐头上的触角,果听得“啾啾”两声从蛐蛐腹中发出,应当是里面置了金属弹片。
蛐蛐儿个头小,腹中可纳物的空间小,声音做得并不是很『逼』真,却也拟了五六分神韵,颇有些意趣。
穆典可见那收纳的盒子精致,盒中还细心垫了丝绒,想来这对蛐蛐儿是李幢的心爱之物,他割爱赠于自己,这份心意着实让人感动。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这些个玩物已不甚有兴趣。只不好扫了李幢的兴,装作兴致十足的样子拨那蛐蛐儿的触角,引得鸣叫声不停,抬头笑道:
“这蛐蛐儿委实可爱,我很喜欢。只不过我长年走南闯北,居无定所,带在身上不方便。这样吧,我先留在手边玩几日,再送还给你。”
李幢也有几分舍不得这金蛐蛐,但送出去的东西怎能拿回来,道:“那这样好了,你要出门时,就放我这里保管。你哪天想要了,再来跟我拿。”
穆典可笑着点头:“好。”
李幢凑近来教穆典可如何『操』控那蛐蛐儿,说道:
“姐姐,我才听仰止说,抓住寿安『药』堂的坏蛋掌柜也是你出的主意。你可真是太有本事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你要是缺人跑腿,找不到仰止,也可以找我啊,我管保给你办得妥妥的。”
说也巧,穆典可还真有一事要李幢帮忙。
听完穆典可的话,李幢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说道:
“失窃的前几天,奇怪的事……好像还真有。那几天陈翔安都没去装『药』包,他堂姐说他生病了。
不过陈翔安这人不老实,总喜欢装病偷懒,大家都不相信他,所以也没有去看他,只有小雪和菲菲去了。
可是陈翔安『奶』『奶』说,他病得很重,怕被人吵,居然把小雪和菲菲赶了出来。大家听了都很气愤。”
小胖子愤愤道:“后来陈翔安跟他『奶』『奶』一块骂你和公子爷,嗓门可大,哪像生病的样子。”
穆典可微怔一下:骂她和常千佛?
她记得很清楚,那几天铁护卫在议事厅外活动频繁,过来过往的人也一下子少了许多,几乎没什么生面孔出现。
她纳闷归纳闷,并没太放心上。毕竟常千佛做事有他的道理。
现在想一想,刚好那几天水火焱送来的账本数量锐增,忙得她都没有出门的空暇。
这不是巧合,是常千佛有意为之。
李幢吐了吐舌头,面有懊恼『色』,分明是自悔言失的模样。惴惴不安地拿余光偷瞄穆典可。
穆典可便装个没看到的样子,也不深问,又道:“那朱管事家里呢?”
李幢见她没注意到这一层,当下大松一口气,精神振奋道:“你说朱爷爷家啊,他家的坤子和恬恬都可好的,也跟以前一样去包『药』包,阿静婶还给我们送过糯米糕呢,没有什么反常的。”
穆典可让心杨拿些果子跟点心给李幢吃,又嘱咐他不要把今天的话往外说。李幢拍着胸脯再三保证不会外泄,又跑去跟廖十七打过招呼,蹬蹬蹬地跑远了。
安缇如走了过来,道:“四小姐可是怀疑西『药』库『药』材失窃之事另有隐情?”
穆典可并不是很确定,摇摇头道:“不好说,但愿是我多想了。”
安缇如道:“有件事,公子爷交待过属下,若是四小姐不问就不要提。两位管事自缢当日,公子让我去查过朱陈两家近日的动向。”
穆典可心头一凛,问:“那你可查出了什么?”
安缇如道:“陈敬喜家的小孙子并没有生病,而是失踪了。”
果不其然!
安缇如神『色』肃然,道:“后来陈敬喜的葬礼上,那小孙子又重新出现了。公子爷猜,朱陈两位管事应该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
谁有动机胁迫常家堡的两个小小医『药』管事?谁又有这个胆量?
穆典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是冲自己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祥之人
她默了一会,说道:“安护卫,有件事,你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西『药』库失窃之后,公子爷把铁护卫调到议事厅外,究竟是为什么原因?”
安缇如知道此事瞒不住,就算他不说,穆典可也可以去问别人。
比如那个不慎走漏了口风的小胖子,恐怕不用穆典可怎么敲打,就会老老实实地全招了。
遂将有人暗中传流言,以及寇氏抬尸大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道:“公子爷说,这件事他会处理好,让四小姐不要担心。”
穆典可如何不担心,她并不惧怕阴谋,她一直就在阴谋里。可是她怎么能让常千佛也卷进来?
穆典可忽然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去东熟『药』所。”
毫无悬念,这件事就是冲她来的。
只不过,谭周大费周章,折腾这么一出,仅仅只是为了败坏她的名声吗?
穆典可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张开大口朝自己扑过来,可是她看不见『摸』不着,不知如何还手。
只能先下手,防患于未然。
赵平和安缇如亦步亦趋地跟着穆典可,走到半道穆典可又改变主意折了回来。
倘若谭周真的将主意打到了杜思勉身上,自己贸贸然去熟『药』所,只会打草惊蛇,引起谭周的警惕。
还是让怀仁堂的人暗中查访比较好。
穆典可想了一圈,想到李哲。
李哲本身是怀仁堂的人,熟人多,好办事。况他思维缜密,有勇有谋,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那日李哲为了帮常千佛留住穆典可,追着她来回跑,被一群小孩子编成歌谣传唱开,让堂中诸多人至今仍有误会。
穆典可自然不愿意去惹这个口舌。
她写了封信,明说了自己与谭周的恩怨,以及杜思勉与吴绿枝的纠葛,让安缇如送去给李哲,请他帮忙查明杜思勉近些时日的动向,并派人多加留意。
李哲收到信,二话不说就去办了。
穆典可处理完这些事,静靠在回廊柱子上,心头跟压了铅块似的沉。
她甚至有些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要被徐攸南牵着鼻子走,为什么要心软留下来。
怀仁堂是个祥和安乐的地方,她来这里不过短短数日,已然发自内心地爱上这里的人和事,对这个地方生出家一般的深厚依恋。
若是因为她的到来,让这些良善的人身陷阴谋与争斗之中,甚至流血牺牲,那她的罪过就太大了。
她想起从前在长乐宫那间阴暗的石室里,乔雨泽抡着鞭子疯狂抽打自己的情形。那张曾经美丽温柔的面孔被怨恨填满,近乎扭曲,她恶狠狠地咒骂她:
“你这个扫把星,这个谁沾上谁就倒霉的灾星,你害了我的丈夫,还想害我的儿子……”
她还想起跪在滂沱大雨里,一步一磕头的金雁尘。
想起徐攸南同她说:“你看,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失手推倒自己的母亲?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亲手伤害自己的母亲,这是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过的事啊。
……
你若为了他好,就要离他远一点。”
要离金雁尘远一点。离常千佛…也要远一点。
她觉得很委屈,眼泪在眶里打转。却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委屈。
徐攸南说得没错。确实是因为她,金雁尘才会一次次地与乔雨泽起冲突,陷入痛苦的两难抉择中。
也是因为她,谭周才会把目光瞄向怀仁堂,连累两位无辜的管事丧命。
她是个不祥的人!
常千佛早上出门时许诺过穆典可,要回来陪她吃午饭,果不食言,刚进午时便匆匆赶了回来。
中午日头烈,他走得又急,一身银白袍子尽数汗透。
因上午去了重症疫区,怕让穆典可过上瘟气,特意『药』汤沐浴换了衣服才出来。
两人依偎着说了会话,穆典可看着常千佛眉舒颜展,心意惬足的样子,想要离去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饭吃到一半,掌事们陆续寻了来,向常千佛汇报昨晚上被耽搁了的一应事宜。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常千佛刚拿起筷子又得放下,去书桌边处理,一顿饭几乎不曾消停过。
终于把事情应付完,坐下安安心心地吃顿饭,就见杨业一身是汗地走了进来。
常千佛笑着招呼道:“吃过饭没有?来,一块吃。”
杨业饿着肚子从外头回来,看了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坐下了,叫心杨帮自己盛饭来,笑道:
“多个人就是不一样啊,也不讲节俭了。瞧瞧这一桌子的菜,你吃得完吗?”
穆典可低头扒饭,不吭声。
常千佛笑道:“不是还有你吗?”说着往杨业碗里夹菜:“来来,辛苦了,多吃点肉。”
杨业没打算放过他,调侃道:“哟,都知道心疼人了,平时你可不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
一行说,一行朝穆典可看。
常千佛知穆典可素来是个脸皮薄的,哪经得起杨业这一再打趣,提起筷子,作势要抽,杨业这才哈哈一笑打住。
常千佛看出了杨业有话要说,问道:“可是建康来信了?”
杨业本打算饭后找个时机同常千佛单独说话,见常千佛主动问了,可见是并不避讳穆典可,当下再无顾虑,道:
“莫叔来信说,朝中确实有人提议封锁滁州城,派太医院入城驻扎,采取救援。但反对的声浪太高,圣上扛不住压力,议了几次之后不了了之。
至于一开始说的拨款调粮,派能臣来主持筑堤工事,皆因一道道哭穷奏书被搁议。苏鸿遇一个修史撰文的书生,从未处理过实物,却被委以重任,派到地方赈灾,就知道朝廷态度有多儿戏了。”
说到这里,不禁摇头叹了口气:“这些个高官权贵高高在上,只知内斗倾轧,清谈误国,哪里懂得民间疾苦?”
常千佛神情淡了淡,说道:“莫议论国事。”
杨业自知失言,叹了口气,眼底神『色』郁郁:“你不让说,不说就是了。”
穆典可却想,苏鸿遇怕不是来赈灾的,而是领了天子命,前来督战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人成患
常千佛又道:“周边县城可有新的情况?”
提起此事,杨业又是忿忿:“今日又有三县瘟疫爆发,死了七十余人。倒是建康城外哨卡重重,不放一个可疑之人进城,歌舞升平,快活得很呢。”
常千佛默然片刻,道:“源头不绝,瘟患难消。稍后我写几张调函,你差人发往淮南,六安,扬州,常州等地,请各堂迅速做调整,一半留守,另一半携医『药』赶往滁州,沿途救治病患,不要让这些瘟疫病人继续向外围流窜。”
杨业点头:“这倒是个法子。打从你们来了以后,疫情得到控制,出城逃难的人也少了。各堂出一半人手,应该足够应付了。”
常千佛叹气道:“但愿吧。”
杨业纳罕:“你怎么了?一副丧气样,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常千佛确实有忧虑,有人阻挠朝政退行,不让瘟疫病患得到救治,这恐怕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会怎么走,他猜不到,更无法应对。
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他心里这样想。吩咐杨业道:“眼下正是抗瘟紧要时候,最怕出『乱』子。你多辛苦一下,加强堂内外巡视。有什么异常状况立刻来告我。”
再另外,你去账房提一笔银钱,买一处布局合适的宅院,改作医养苑。具体怎么做,你同几位当家拿个章程,让凌叔定夺,此事从急,最好今天就定下来。”
杨业应下,不无忧虑道:“有了新的医养苑,病患是有地安置了,可是咱们人手不够啊。一时半会,上哪招这么大夫?”
常千佛道:“各堂运送『药』资的车队都已在路上,先把这部分人留下应急。我再写信给黎叔,姑苏一向太平,善医者众,从崇德堂抽调七八成人手应该不成问题。”
杨业愣住。
原来常千佛说的从各堂抽调一半人手,还是在扣除了这批运送『药』资的人之后再行调配。
各地医『药』堂的规模,都是按照当地的医需严格来制定的,人员配备上虽有富余,但也不会多出太多。
突然调走一半以上人手,诊事吃紧,遇突发状况恐怕应对。
杨业皱眉道:“真到了如此地步么?莫不如我去会会苏鸿遇,或再让莫叔在京中想想办法,看朝廷会不会改变主意,毕竟人命关天的大事。”
常千佛摇头:“利弊如此明显,朝廷一意孤行,只怕已另做打算。『奸』佞作祟,上意已然不可感动,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
说着起身研墨,提笔写函。
杨业不解道:“另做打算?难道朝廷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不成?”
常千佛没有说话。
更好的法子当然有。但只是对于远在庙堂,不关心人间疾苦的帝王和权贵们而言是这样的,对于满滁州城的百姓,那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好在从目前看来,朝廷还顾忌民间的舆论,并没有立刻明发诏旨,付诸行动。
派一个摆设一样的苏鸿遇前来赈灾,而不是直接让军队进城抓人,足见其观望之姿。
如果常家堡能在短期内控制住瘟疫,那么接下来自然会有来自朝中的钱粮医『药』的支援。
苏鸿遇虽然做不成什么实事,但身份足够尊贵,有他提前进驻滁州,做足姿态,朝廷的体面起码是保住了。
后期再派能臣接手,如果运作得好,指不定还能成就顺平帝体恤安民的奇功一件。
如果瘟疫不能平定,继续往周边扩散。朝廷也可以顾全大局为名,仿照先例,将患了瘟疫的百姓圈禁起来,烧埋了事。
至于朝廷还要观望多久,能付出多大耐心,这个很难说。
他现在要做的,或者说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全力以赴,抢在朝廷下旨之前尽早让这场瘟疫平定下来。
这些关节,杨业或许想不明白,但穆典可是清楚的。
她低头默默地嚼着米粒,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常千佛是怎么得出“『奸』佞作祟,上意已然不可感动”这样的结论的。但她知道,金雁尘现下正在建康。
她还知道,金雁尘此番前去建康是受了宁玉的邀约。
而在不远的宋城,徐攸南正同拓拔祁会晤结盟。
不封城,不采取有力的抗瘟举措,任由一城百姓自生自灭,四处逃窜,将瘟疫无穷无尽地扩散下去,此等做法不异亡国之举。
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敌国,叛臣,仇人。
而拓拔祁,宁玉和金雁尘的利益联盟,正好囊括了这三种人。
金雁尘在建康究竟查出了什么,并没有人告诉穆典可。但即使金雁尘不说,穆典可也很清楚,金家的灭门同刘氏皇族脱不了干系。
别说是弃一城,祸一国,就算是毁天灭地,让所有的人都跟着陪葬,只要能够报仇,金雁尘就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而宁氏一族虽在改朝换代时从龙有功,繁荣了一时。然而自从新帝即位,方容两姓崛起,其势力已逐渐衰落。
此次天子利用宁家制衡容翊,虽然打击了方容两家,但宁家并未在此事当中获益,反而遭容翊反咬一口,落得个鹬蚌相争,让苏家从中钻了个空子,一举晋升为新宠。
宁玉心中有怨,生出异心并不奇怪。
至于拓拔祁,他本就是异国人,与拓跋复多年相争不分上下的这位皇子亟需一件奇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完全有能力将这件事情做成。
这一点穆典可毫不怀疑。
哪怕是她自己,换作在半个月前,她未曾亲眼目睹这一幕幕人间惨象,没有近身去感受过那些瘟疫病患所遭受的折磨、他们的亲友撕心裂肺的痛苦,更不曾体味过人与人之间的温馨与大爱,她可能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乱』世再『乱』,朝廷再怎么无能,所辖毕竟是一国之力,想要报仇谈何容易。
这场瘟疫,就是老天送给金雁尘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应该追随他。同从前一样,不遗余力地助他,直至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觉得这么难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吐露衷肠
常千佛在书桌那一头同杨业商议事情。穆典可心意消沉,浑身提不起力,同常千佛道了声乏,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枝刺啦作响。
她趴在床头,只觉心事一如窗外这呜呜咽咽的风声,凄惶得紧。
鲜血,真的只能用更多的鲜血来偿吗?
纵使有一天她大仇得报,却造了一身的杀业,永世轮回都洗不掉,那真的就算圆满吗?
昨夜因为伤口疼痛未曾安睡,她也是真的乏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又见大火,又见翻着浊浪的滚滚黄河水,又回到长安,看见金家大宅遍地的尸首。
万千人海中,她在哭泣,在拼杀,像困兽一样地挣扎。
常千佛踩着祥云来,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她向他伸出手,哭着喊:“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却在下一刻,从地底伸出无数双白骨森森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脚踝。
每一个声音都是那么地熟悉,又那么遥远。是外祖父,外祖母,是舅舅舅母,表哥表姐,还有母亲和阿苦。
他们苦苦地哀求:“四儿,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们!”
长睫如沾了雨滴的黑蝶翅,轻颤了几下,她自睡梦中醒来,眼泪濡湿了枕巾一大片。
一只大手落在枕畔,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指尖有茧,刮擦过她柔腻的肌肤,粗粝而沉实的触感让心忽地踏实安定下来。
她听见他用喑哑的嗓音在头顶说道:
“典可,我恨不能以身代你,替你承受所有的苦。”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因他生出的无数狂念,由这些狂念生出痛苦与纠结,以及为他煎熬的无数个辗转反侧夜,因为这一句话,全都被轻轻抹平。
她忽然起身,扑到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的项颈里。
她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常千佛没有忘,伸手来托住她的身子,仓促里手掌触到胸前一团弹软,此情此景却是生不出半分绮念来,静静地拥她坐住,眼中俱是疼惜。
他还记得,三姑姑家的小孙女彤儿小的时候特别黏他,不管是受了委屈,或是高兴了,都喜欢往他怀里钻。两只小手紧搂了他的脖子,像条小泥鳅一样在他颈子上蹭来蹭去,喷着热乎乎的『潮』湿气,让人的心都软和下来。
他的典可是个这么脆弱的女孩,她像个孩子一样地信任他,依赖他,愿意在他面前卸下冰冷的外壳,打开心防,无论悲与喜,都不再掩饰。
他感觉心疼,又觉欢喜。
穆典可埋首在他颈间,声音瓮瓮地问道:“我哥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
常千佛点头。
因着穆典可的缘故,他对金雁尘的动向格外留心。
金雁尘在建康联络朝臣,活动频繁,他都是知道的。
只是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那是金雁尘与刘姓皇室的恩怨,他干涉不了,也没道理干涉。
然而朝廷的救援迟迟不到,不封城,不作为,任由流民四处逃窜,散布瘟疫,这时候他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金雁尘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客。
金雁尘的才干,以及他的智慧、手段和魄力,使得他行事绝不会囿于普通的江湖打杀之道。
换言之,他不会满足于一种细水长流的复仇方式,耗尽余生之力,慢慢地将那些参与金家灭门的仇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再一个一个慢慢杀掉。
他要做的,是毕其役于一功,是远比复仇更可怕得多的事情。
常千佛想,换做他是金雁尘,他会怎么做呢?
在隐忍蛰伏了十年之后,忽然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发现自己的复仇之路远比想象中的还要艰辛,还要漫长,恐怕任何人都会感到崩溃吧?
金雁尘会有这样的举动,在情理之中。然而无论情感上金雁尘有多么值得同情,他毕竟站到了民众的对立面,他想要这场瘟疫无休无止地蔓延下去,他想以千万人的白骨筑就复仇的阶梯,那他们就是敌人。
穆典可也猜到了,所以她才会这么为难,这么痛苦。
还不仅仅是这些。
她着手调查西『药』库失窃一事,让李哲去打听杜思勉的动向,说明在她心里,已经认定了是自己为怀仁堂带来了灾难。
她已萌生了去意。只是不舍挣扎。
常千佛低下头,捧住穆典可的脸,轻声说道:
“典可,如果你已做了决定,我不拦你。但请你相信我一回,让我站在你前面,为你遮挡风雨,筹谋一切,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好不好?”
低沉醇厚的嗓音,带了难以抵挡的诱『惑』,丝丝缕缕地往心田里钻。
理智告诉穆典可,她是应该拒绝的,然而张口说出的却是:“好。”
她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
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好似听到了“嘭”的一声,堵塞胸口的那个塞子被拔了出来,郁郁之气尽出。
她笑靥如花,冲他的耳朵又叫了一声:“好!”
她说:“千佛,我总是信你的。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信你。”
隐忍克制了这么久,为难自己这么久,此时此刻,她只想放纵。
她想告诉他,她爱他,舍不得他,她想生生世世都陪在他身边。
她被堵在深巷里,命悬于一线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着回来见他!
若她到死都不曾告诉过他,她心中有多欢喜他,多渴望他,那才是这辈子最遗憾和最难过的事情!
她向他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挣扎,向他诉说自己忧愁与顾虑,再无保留。
她说:“千佛,我是个魔女,身上背负着数不清的鲜血和人命,倘若同我在一起,会为你带来灾祸,会让你遭天下人唾弃,你还愿意抓住我的手吗?”
“千佛,我有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日,能拼到哪一步,倘若有一天,你看我面目狰狞,你受不了这样的辛苦,你会后悔吗?”
“千佛,我害怕你的爷爷……倘若有一天,你不得不在我和他之间做出选择,你又会如何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是祸不是福
她问了他这么多,却不要她他回答,抬头封住他的唇,热烈地吻做一处。
穆仲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她当年,可能就像你现在相信常千佛这样地相信你的父亲?如果可以,谁会愿意去伤自己的心?”
她从前并不懂。
现在她终于懂了。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愿意奋不顾身,纵身一跃。
常千佛由着她倾诉哭闹,最后她累了,平静下来,静静地偎在他怀里,同他说自己的猜测。
她说:“松冷街下毒那件事,我不觉得是徐攸南做的,但是不能肯定。煽动朝臣,阻挠赈灾这件事,我觉得像我哥做的,但也不肯定……”
常千佛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啜。
雪白的手指如葱根,又细又匀称,让人爱煞。他低下头,抬起粉润纤巧的指尖,张嘴就咬了下去。
“只要不是你,就好。”
穆典可指尖麻痒,连带着整个身子都颤了一下,转头看常千佛满目柔情,一脸思无邪的模样,嗔怪的话亦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别过头去,将一张烧得热烫的脸儿埋进他怀里。
他又低下头,亲吻她的头发。轻声喟叹:
“典可,你怎么会这么好。没有哪一处是不好的。我看着你的时候,就想着这样还不够,得时时看着。时时看着也不够,总想亲你,亲也亲不够……”
穆典可羞得闷在他怀里不出来,心里想:这个人怎么可能从没跟女孩子好过,说起情话来分明就是个老手。
被他这么一打断,她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问道:“你今天下午不用出去吗?”
常千佛笑道:“如你所说,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么没日没夜地熬。我听你的,今天休息。”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赵平的声音很是踟蹰:“公子,凌管家和杨当家侯了多时了。”
穆典可“噗”一声笑出来,抬了柔滑得仿佛无骨的手推他的胸膛:“快去罢。你今天是休息不成了。”
常千佛握住她的手,把只柔荑在掌中反复把玩,笑道:“这么急着把我往外逐?”
低头在她鼻尖轻啄了一下,道:“你也别总在屋里闷着,过一会就出去。我下午看脉案,你陪陪我,嗯?”
穆典可看常千佛不动,生怕他赖着不走了。
她可不想让凌涪觉得是她祸害了他们家公子爷,让他沉溺儿女之情,不思正务,遂把个头连连点:“嗯嗯。”
常千佛瞧她模样可爱,又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大口,笑着起身出去了。
凌涪和杨平端坐在厅室,一人一盏茶,也不知道添了多少遍了。终于看见常千佛从里面走出来。
连日来不曾睡足,常千佛的气『色』并不好好,满眼都是血丝。然而嘴角含春风,眼底带笑意,精气神却是旺得很。
凌涪当然知道是什么缘故,心中轻叹了一声,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道:“阿凡说,你找我跟老杨?”
常千佛笑道:“请凌叔和杨叔来,是想商量一下粮食的事。”
怀仁堂的粮务由杨平管,向来妥当。
当下杨平应道:“昨日我刚盘点过库存,以现在各个粥棚和堂中的饮食用量,维持四五天没有问题。从常州调运的粮食明天到库,其他地方的也在这几日陆陆续续到。就算再增设粥棚,也管够了。”
常千佛笑道:“找两位叔叔来,就是为了这施粥的事。粥棚的数量不能增,从后天起,以每天十棚的数量减下来。对外就说存粮不够了。”
杨平诧异道:“这是为何?”
杨平惊道:“还有这事?”
俄而叹息:“天地不仁,上位者不慈,『乱』世之人如刍狗。”
常千佛道:“身为医者,自然不能有病不医,眼睁睁地看着举城百姓病饿而死,最后草席一卷,一把火烧了干净。
我已经向六安扬州等地发了调令,让各堂抽调一半人手赶往滁州,遇见四处逃散的病患便就地医治。
只是这样一来,动静不免就大。
今日我去疫区,已经听见有人在议论,说天地不生公义,朝廷无爱民之心,常家堡才是再生父母。若我们再施粥布『药』下去,让这样的言论继续滋长,不是好事。”
凌涪和杨平俱是通透练达之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
常家堡财宏势大,已然遭朝廷忌惮,若再因为赈灾一事收获过高的民望,绝对是祸不是福。
“如是,就按公子说的去办。”
杨平沉『吟』道:
“只是城中饥民甚多,现下粥棚数量本就不够,一下子撤去这么多,只怕会出现饿死人的状况。”
常千佛道:“粥还是要继续施,但是不能以常家堡的名义。那位钦差大人来滁州有日,不是一点成绩没做出来么,咱们就送他一桩功劳。”
凌涪正低头饮茶,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常千佛一眼。
常千佛『性』子宽厚,从不这般冷嘲热讽地挖苦于人。
凌涪暗忖,那苏鸿遇不知道做了什么,将常千佛得罪得这般狠。
应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让钦差出面搭建粥棚,赈济流民,既名正言顺,又全了朝廷的脸面。只是…这粮要怎么个出法?”
若是仍由常家堡出头捐粮,粥棚由谁搭建都无区别,美名最后还是会落到常家堡头上。
常千佛笑看向杨平:“这就要请教杨叔了,不知滁州城有哪些粮行做生意比较厚道的,财力相对雄厚的?有官府背景的最好。”
常千佛做事有常千佛的道理,杨平也没问原因,娓娓道来:
“滁州城的大粮商,口碑最好的两家,一家是稻丰年,一家是泰裕。
稻丰年老板名叫宋舟远。
此人头脑精明,手腕圆滑,但贵在做生意诚信无欺,是个有底线的人。
宋舟远在滁州城经营多年,有一定的实力和根基,三教九流都有熟人,和官府也有交情。
另一家泰裕,是颖水南温家的产业。
此次发水,难民流离,城内粮价飞涨。只有这两家一石米只涨了一百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只绣花鞋
杨平继续说道:“当然,这个价格委实贵了点。但一行有一行的默守的规矩,若是将价钱压得太低,坏了同行生意,遭到抵制,以后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并不是所有为商者都像常家堡一样,能做到自给自足不求人,又有强大的武力和财力作后盾。
寻常商户,只要货物运送路上出上一两回岔子,只怕都要吃不消,关门大吉了。
常千佛道:“如杨叔所说,那位宋掌柜是个本事的人,就算一时生意受了影响,想来也能够摆平。至于颖水温家,更是不会惧怕这些地头蛇。”
说到底,两家再厚道也是生意人,生意人哪有见利不取的。
常千佛不怕他们求利,就怕他们无所求,略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样吧,凌叔抽空去官衙走一趟,请苏鸿遇以朝廷的名义号召富户捐粮,给他打个包票,只要他肯出面组织,我保证他能筹到粮,即使筹不到,怀仁堂也能给他补上这个缺。
但有一点,官府的态度必须强硬,若有吝啬的大户不愿意捐粮,便要出人上堤修筑工事,强制执行一批,剩下的就能唬住了。
另外方面,我明天亲自去跟泰裕和稻丰年的掌柜谈一谈,说服他们带头捐献。饥民的问题便能解决了。”
凌涪道:“如此甚好。老杨你辛苦一下,搜集下泰裕和稻丰年的相关信息,今晚整理出来,让公子看一看。”
常千佛笑道:“还是凌叔想得周到。”
杨平笑着允下,同凌涪两个站起来,正欲告辞,见黎笑笑拎着一个枣木礼盒大步走进来。马尾高束,红衣飒爽,自有一股男儿也自愧不如的卓鼎英姿。
见两位长辈在,黎笑笑笑着唤了声:“凌叔!杨叔!”
常家堡里长者众多,各家的孩子凑在一起,同一人有人唤“叔”,有人唤“伯”,大一点的孩子还好,小一点的简直简直绕得头晕。
后来便有人提议,不论长幼序,一律称叔。只有一些确实上了年纪的长辈,像常纪海身边的福伯,张伯的老人们,为示尊重,则以伯相称。
黎笑笑『性』子爽朗,杨平对这个异姓大侄女很是喜欢,当下笑得颜『色』欢愉,打趣道:“笑笑你这拎的什么?可是给你大哥送礼来了?”
黎笑笑笑道:“送礼不假,不过不是我送的。是一个病患家人特意送去前堂感谢大哥的。我正好要来给四小姐换『药』,就顺手带来了。”
说着走上前,把礼盒搁在茶几上,笑道:“大哥打开看看。那人说得神秘,说这礼物别人看不出好来,要大哥亲自打开,弄得我都有点好奇了。”
凌涪毕竟是江湖上打滚多年的人,见过的阴谋手段多了,行事更谨慎一些。
这么大的礼盒,想在里面设机关都够了,更别说毒『药』暗器其它伤人的手段。
不动声『色』地往前抢了一步,笑道:“故弄玄虚,我来看看是什么”
手抓着盒盖,在半空顿住。
黎笑笑见凌涪脸『色』凝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道:“怎么了?”
探过身子一看,只见那装裱精致的礼盒里竟赫然放着一只绣花布鞋,鞋尖破了一个大洞。花是杂花,妖桃艳李,逐风柳絮,浮水莲蕊,一片杂『乱』狼藉。
乃是浮花浪蕊之意。
常千佛脸『色』铁青。
黎笑笑亦是变了脸『色』,眼含愠怒。她素来心思简明,坦坦『荡』『荡』,何曾想到竟有人心思污秽至此,用这等恶毒下作的手段来羞辱人。
不等常千佛说话,凌涪手往下一按,合上礼盒盖子,沉声说道:“去把娄钟叫来。”
铁护卫就守在议事厅外围,安缇如出门片刻,便带着娄钟进来。
娄钟虽则相貌丑陋,然而头脑聪明,人品高洁,『性』子也沉稳,一早就被良庆和毓敏相中,打算培养他做自己的接班人。
有良庆和毓敏的着意培养,娄钟进步飞快,许多事已能替代良庆独立经办。
寻常小事,凌涪根本不会找他。
是以娄钟一听了安缇如说凌涪找自己,片刻不敢怠慢,迅速跟了过来。
尚未进门,便能感觉到屋里沉闷压抑的气氛。常千佛铁青着脸站在堂中央,右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道道凸起。
是动了真怒了。
凌涪不等娄钟踏进门,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要抢在常千佛前面将这事处理了。
常千佛对穆典可的爱护之意昭昭。昨日只因她受了点皮外伤,常千佛就差点不顾后果,一怒之下杀去了谭宅。
此番穆典可遭人如此羞辱,便是他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常千佛如何能容忍?
盛怒易踏错,还是由他出面处置比较妥当。
凌涪把礼盒递给娄钟,道:“你即刻带着这只盒子去前堂,查问清楚,找到送礼的人。那人究竟是何意图,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全都要盘问清楚,不必手下留情。”
娄钟应道:“是。”
凌涪手掌按压一下盒盖,颇有郑重之意,道:“这盒子里装着什么,只可你知道,不必示于他人。”
娄钟领命离开。
堂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凌涪心知此事无法开解,留下徒增尴尬,嘱咐黎笑笑道:“笑笑,你留下陪陪你大哥。”
转头叫杨平:“走吧老杨,咱上午说的那个事得抓紧办了。”
杨平求之不得,跟着往外走:“还有个事,杨业那小子中午跟我说,要在怀仁堂周边置宅改做医养苑,这事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二老说着话出了门。
黎笑笑见常千佛脸『色』阴得吓人,想来定是气得不轻,转身倒了杯水递来,开解道:
“大哥不必动怒,不过是些个别有用心的小人,用些腌手段膈应人。大哥要是真的生气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这话说得在理。
常千佛并不是个看不开的人,只是一想到不知道多少双淬毒的眼睛在暗处盯着穆典可,随时随地地想要加害于她,心口就揪紧。
只是眼下抗瘟任重,容不得半点差池,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秀恩爱
常千佛从黎笑笑手里接过茶杯,长长吐出一口气,背靠敞椅坐下,神『色』依然阴郁,过了片刻道:“这件事,不可让四小姐知道。”
就是常千佛不说,安缇如跟赵平也绝不会泄『露』,当下应道:“是。”
只有心杨不解。
常千佛扛了穆典可回来那日,一众当家掌事在议事厅大动干戈,心杨被水火焱支去叫门,并没有听见后面争吵,故而不知穆典可的真实身份,闻言不由得纳『惑』:“不是年小姐么?怎么又成了四小姐?”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怯怯地看了眼常千佛阴沉的脸『色』,也跟着答道:“是,公子。”
常千佛看向黎笑笑,语气稍和缓了些,道:“典可在里头,你去给她上『药』吧。”
黎笑笑进门时,穆典可正坐在床上梳头。一手定住发尾,一手握着檀木梳,梳齿吃进浓密乌黑的青丝,上下来回滑移,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黎笑笑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若说这女子可怜,她挽弓仗剑,手下人命不知几何数。
若说她十恶不赦,她一个弱女童,本无心为恶,却被至亲至爱联手『逼』着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她又何辜?
一想到穆典可背上那条贯穿了整个后背的刀疤痕,黎笑笑便忍不住吸口凉气。
那该是有多疼?
要是让大哥瞧见,心里还不得疼死。
等黎笑笑给穆典可上完『药』,两人一道出来时,常千佛已然神『色』恢复如常,正端坐着同李哲商量着什么。
黎笑笑欢喜叫了声:“阿哲,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哲半歪着身子坐在常千佛对面,左腿弓起踩在椅面上,左手往膝盖上一搭,右手执着个粗陶茶盏,正大马金刀地坐那喝茶,闻言不咸不淡地“嗯”了声,道:“刚来。”
一贯满不在乎的模样。
黎笑笑同李哲自幼相熟的,哪能不知道他脾气。
别看李哲平时对她们这帮女孩子爱搭不理的,谁要是在外头受了欺负,李哲管保是撸袖子撸得最快的那个。
黎笑笑也不放心上,笑着又问:“依依的病好些了没?”
李哲不知怎的朝穆典可瞟了一眼,依旧不耐烦地:“我哪知道,你们女孩子说话不是更方便么?”
黎笑笑纳闷:“你早上不是才同阿奇一道去看过她了吗?”
“就那样吧。”李哲含含糊糊道:“你要是担心,自己去看看呗。”
黎笑笑委实觉得莫名。
常千佛打从黎笑笑和穆典可两人走出来,视线就定在了穆典可身上,满眼柔和,哪里看得出才动过怒的样子,抬手同穆典可招了招,笑得一脸宠溺:
“快过来,你拜托阿哲的事,他给你打听到了。”
李哲差点一口茶吐常千佛脸上,好好一大老爷们,说个话软绵绵的,跟没吃饱饭似的算怎么回事?
生怕别个不知道你们俩有多好是吧。
李哲现在相信,蒋依依生的这场病恐怕跟穆典可没什么关系,八成是让常千佛这作态的样子给呕的。
当着外人的面,穆典可亦是有几分不自在,既不好表现得太招摇,又不能下常千佛的面子,噙了个不功不过的淡笑,秀气地走过来坐下。
常千佛还不忘伸手搀她一把:“小心点。”
李哲就差翻白眼了,把茶盏搁在桌上,不再给常千佛开口的机会,直入正题道:
“我找人打听过了,小杜平时大多数时间都在怀仁堂里,要么处理熟『药』所的事务,要么看医书,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偶尔会利用在职时间外出,他身为熟『药』所的副所,有对外接洽事务,这个也属正常。”
李哲思路清晰,侃侃而谈。
黎笑笑见几人说正事,同常千佛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寻思是不是要去湘竹苑看看蒋依依。
还有,李哲今天很有点反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边李哲自己倒是没觉得,继续道:
“……最近倒真有个女子上门找他。据说从前都没见过,三天前第一次出现在外堂,自称是小杜的表妹。昨天又来了,没去前堂,直接去的熟『药』所,两人说话躲着人,走的时候那女子眼睛红红的。”
穆典可猜李哲说的那个女子八成就是吴绿枝了,谨慎起见,追问了一句:“那女子生得什么模样?”
李哲心思说细也细,说粗也粗,哪会对什么女子的容貌感兴趣,想了想道:“听说长得还不错,个子有点矮。”
穆典可见过吴绿枝,确实生得娇小玲珑。李哲又说两人起争执,女子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与那日她在吴宅听到的情形甚为相似。
当是吴绿枝无疑了。
穆典可心中暗忖着:吴绿枝是谭朗的妾室,与自己的表哥有见不得光的私情,人前避讳些是正常的。只是这么久她都没有来过怀仁堂找杜思勉,为何最近却一反常态,频频上门来,还与杜思勉哭诉争执,引人注目?
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这究竟是谭周的安排,还是徐攸南的手笔?云央在此事中究竟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
诸多谜团未解。
抬头朝李哲感激地笑了笑,道:“多谢李公子了。”
李哲道:“不客气。小杜是怀仁堂的人,他在外头做出这种事,我们自然是要弄清楚的。还要多谢四小姐提醒。”
常千佛道:“先让你的人盯着他吧,不要打草惊蛇。”
李哲道:“已经让暗探跟着了。”
低头喝了口茶,颇有些怒其不争道:“这小杜也真是,他若真与他那个表妹有情,表妹又是让谭周强掳去的,他为什么不说?让当家的给他做主,把人给要回来。现在倒好,名不正言不顺的,算个什么?”
穆典可倒是理解杜思勉的做法。
杜思勉毕竟只是贫头小民,谭家是什么势力,谭朗又是何等跋扈之人?
怀仁堂能护杜思勉一时,也不可能护他一世。
能护他一人,也不可能护住他全家全族。谭朗恶心一起便能活活打死吴绿枝的父亲,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拿杜吴两人的亲眷报复,两人又该如何自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半斤八两
想到谭朗,穆典可倒是又想起一事来:“那个叫胡柱的,他家里人如何了?”
李哲愣了一下,颇是意外:穆典可还知道胡柱?
常千佛笑道:“那日暴民上门打砸,典可就在场。是她断出了真凶,放了那混子引人去寿安『药』堂的。”
穆典可心中一道暖流流过:常千佛从未问过她此事,却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她。
她拿眼角偷瞄着常千佛,只见嘴角微弯着,朗目含笑,是与有荣焉的模样。
她想,自己是多么地幸运。
此生能遇到这样一个柔软且坚定地爱着她,懂得她,全心全意呵护着她的男子,便是从前受过再多的苦楚,也都是值得的。
李哲没工夫理会穆典可的小女儿心思,讶然道:“四小姐是怎么知道凶手就在寿安『药』堂的?”
穆典可将落在常千佛脸上的余光收回,笑道:“我在寿安『药』堂见过那个小玉的姑娘,正好听到她提起陈三,且她与寿安『药』堂的伙计关系甚是亲密,我便猜想这或者是胡柱设的一个局……”
李哲在一群玩伴里是出了名的胆子大,从来都是敢想敢干,也没穆典可这么敢想。不仅让她凭着一点点蛛丝马迹将真相猜了个**不离十,还胆大到没边,直接丢出一个不知从哪薅来的混混,把一群失去理智的暴民引去了寿安『药』堂。
她也不想想,万一她猜错了呢?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干笑了两声:“咳咳,四小姐可真是再世诸葛,女中豪杰,有胆有识,可钦可敬。”
常千佛跟李哲认识了快二十年了,还从未听他夸一个人用这么多成语的,一听就言不由衷,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哲抬手就朝常千佛比了个大拇指。
这种杀伐果断,自负得上了天的姑娘,他虽说也是敬服的,但充其量也就是远远地抱个拳,道声拜服,哪像常千佛,人家就有胆子养在身边。
也不怕半夜醒来,一柄剑搁脖子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常千佛还能不知道李哲的想法,还颇为骄傲地冲他笑一笑,抬手撩起穆典可颊边一缕发丝顺到耳后,说道:
“哪天你再去看依依,帮我问候她一声。我就不去了,不方便。”
李哲听了他这话,真个觉得况味难言,懒懒应了声:“晓得了。”
也不能怪常千佛无情。
蒋依依害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常千佛不是『药』,是毒,让他带着对穆典可的一腔爱意跑去探病,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就算他肯违背心意去哄蒋依依,眼下是把病治好了。可万一又让蒋依依生出幻想,勾出刚刚断掉的情思爱恋又该如何?
日后又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李哲心里烦躁得很,耐着『性』子答穆典可的话:“去松冷街投毒的胡柱的两个兄弟,胡二郎和胡三郎,当天就被那些中毒者的亲友找到,活活打死。那个叫小玉的下落不明,不知道是死是活。至于胡柱的家人,我就不知道了。”
常千佛道:“派个人去打听吧。”
李哲抬眼怪怪地看了常千佛一眼。
这家伙还真是时刻绷着神经等指令呢,穆典可往哪指,他就往哪打,多余的话都不用一句。德行!
常千佛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李哲嫌弃地看了常千佛一眼,从果盘里抄了个李子,拿手上掂着,起身往外走:
“没什么。哥们给你算个命,你以后也就杨业那个命了,哥俩半斤八两,谁也甭笑话谁。”
穆典可微蹙眉,虽然不知道杨业到底怎么了,可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似乎,还跟自己有关系。
常千佛但是挺乐,大声笑得有停不下来的趋势,见穆典可蹙眉看自己,低下头耐心解释道:“杨大哥与嫂子琴瑟和谐,感情深厚,且事事以夫人为先……”
李哲虽然嫌弃常千佛这幅奴颜媚骨相,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穆典可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眼光毒辣,看事情看得比自己深远。她既然问起胡家人,就绝不是随便问问,必定有其用意。
所以千佛这小子论识人,自己还是比不上他啊。
这种攸关大事上,李哲是从不含糊的,出了议事厅就立刻派人去打听了。
打听回来的结果是,胡家人在寿安『药』堂被砸之后,生活并未见困窘,不仅拿出银子付了伙计的工钱,日常花销不减反增。还重金聘请了两位江湖高手看家护院,那些受害者的亲属几度上门闹事都被打了出来。
李哲越听眉头越皱得紧,突地脑中灵光一闪,抓住了穆典可话里的关键:胡家人居然安然无恙!
寿安『药』堂的生意并不兴隆,只算得上一般。以胡家的家资,说是请了高手看家,但是真正的江湖高手,若无重金礼请,怎肯屈身相就?最多是几个武功平平的普通江湖客罢了。抵挡暴民尚可,难道还拦得住谭朗豢养的凶鹰恶犬?
谭朗可不是个大度的人。
因着出身贫寒的缘故,谭朗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言语稍有不慎,都能将其得罪。曾经有个绸缎商,就因为在大街上白了谭朗一眼,当天家里的房舍店铺就被谭朗带人砸得稀烂。最后跪地三里,磕头请罪,此事方才罢了。
松冷街投毒一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胡柱设局嫁祸给陈三,打的就是让怀仁堂和万胜『药』堂斗起来的主意。
谭朗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
如果说李哲之前只是觉得穆典可有些聪明跟谋略的话,现在是真的不得不佩服她了。
洞之细微处,谋于未发时,这样聪明的女子,将来若是成为常家堡的女主人,未必就像自己老爹说的,是祸事一桩,搞不好还是常家堡得了便宜。
要是金家还在,哪有常千佛什么事。
李哲把打听来的情况同穆典可说了,穆典可并没有太意外,默了一会,道:“还有件事,想请李公子帮忙……”
李哲刚刚从心底升起的一点膜拜之心顷刻化为乌有。
有事你不能一起说?这一趟一趟的,真当爷闲着没事做,专给你跑腿用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劝药
这事还真是李哲错怪了穆典可。
李哲带来杜思勉的消息之后,穆典可越想越觉得心惊。谭周在小火慢熬地布一个大局,环绕在穆典可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棋子,而此时徐攸南人不在滁州,根本来不及对之前的计划做出调整应变。
不管徐攸南有什么安排,她都必须抢在谭周发难之前把云央带出来,不能让他把这趟水越搅越浑。
原本穆典可是打算自己亲自走一趟,强行将云央吴家带走。结果常千佛不同意,说你都受了伤还到处『乱』跑,反正李哲那小子闲,让他去办……
李哲听常千佛将原话复述一遍后,脸就更黑了。
云央混进周刚的送货队伍是冒充了一个叫“吴春梅”的乡女的身份。此女在母亲病亡后,于前往滁州寻亲的路上失踪了。是真的失踪还是假失踪就不得而知了。
而吴春梅要寻找的那家亲戚也恰巧在云央进入滁州的前一天举家搬迁,出城逃难去了。
云央为了顺利住进吴家,给出的说词是亲戚染了瘟疫,出门求医,不知去向。
现在李哲要做的就是找几个人假扮云央病愈归来的亲戚,将她从吴家接出来。
为防徐攸南还留有后手,穆典可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制定出好几套应对方案,细化到一句话一个字,写下来,让这些人先熟悉。
李哲整个人就不好了。
这种感觉,类似他得知自己从谭朗手下救下的那位“年叔叔”年富有其实是鼎鼎大名的“梅花檀郎”徐攸南时的感受…无以言表。
这对假叔侄,真师徒,戏真多!
不肯走,直接打晕了套个麻袋扛走不就完了?费上这许多事。
折腾完这些,天『色』也暗了。李哲回后院吃过饭,去往前堂的路上经过湘竹苑,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心柳刚服伺蒋依依用过『药』出来,托盘里盛着一只薄胎蓝釉瓷碗,还剩了小半碗浓褐汤『药』没喝完,一股苦辛味儿,闻着便知极苦。
李哲皱眉道:“怎么回事?”
心柳回头往屋里看了看,冲李哲摇摇头。
李哲眉头拧得更紧了,简直恼火。这笨妮子,好好地把自个儿折腾病了不说,病了还不肯吃『药』,这是打算把自己作死,好让常千佛心疼内疚不成?
人家现在软玉温香在怀,可没功夫搭理她。
硬邦邦地说道:“给我。”从托盘里端起汤『药』,直接进门走到了蒋依依床前,把『药』碗往她面前一送:“喝了!”
蒋依依打了个嗝,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因为刚喝了大半碗『药』,还没来得及下行的缘故。愣愣地看了李哲好一刻,见他脸『色』不善,也不敢惹他,怯怯地接过碗完,双手捧住,把个小脑袋埋进汤碗里,闭上眼睛喝『药』。
喝一口,喉咙里“咕”一声,一起一凹。
像只被强按着头灌食的鸭子。李哲心里想。
说也怪,李哲念书时最怕作文,可每回看到蒋依依,文思却分外敏捷,比喻的词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可惜都不是什么好话。
蒋依依心灵手巧,经常给自己绑一些从前没有过的发辫样式,很是别致。
堂里的女孩子们竞相模仿。
杨业和蒋凡也跟着说好看,李哲就很是不齿,两个糙老爷们,管人家女孩子的辫子好不好看,淡淡扫了一眼,道:“是挺好看的,像条蜈蚣。”
李夫人黄悦为此事怄了好几天,忧心忡忡地跟李近山说,自己有生之年怕是喝不上儿媳『妇』茶了。
李近山很不以为然:“当初老蒋也说我讨不到媳『妇』,这不你还是跟了我吗?总有那眼瞎的。”
黄悦本来气消得差不多了,听完这话又接着怄了一天。
还有一次,蒋依依跟一群小姐妹跑来金桂院折桂花,碰上瓢泼大雨天降,个个淋得透湿。
蒋夫人把几个女孩子领进门,擦头发烘衣服,又让心槐去小厨房熬了姜汤送来,心槐送姜汤的路上坏了肚子,托了李哲捎过去。
都是青春少艾的女孩子,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见了男子进门一片慌张。
蒋依依本就胆子小,站在最门口,吓得人都傻了。
李哲急着去武场跟杨业比试,当下很是不耐,道:“你倒是伸手接啊,像只瘟鸡。”
『性』格温柔的李夫人当场就抄了鸡『毛』掸子。
由是蒋依依觉得,对女孩子总是爱答不理的李哲,应该尤其不喜欢自己。在他面前的行动举止格外小心。
李哲让她喝『药』,她也不敢不喝。
惊惧之下,也暂且忘了伤心了。一口气将小半碗『药』喝得『药』渣子都不剩,满嘴苦涩味,直苦到心里去。
刚压下去的心伤复弹回来,和着委屈,愈发浓烈,是忍也忍不住。
蒋依依把头埋在空碗里,眼泪滚珠似地往下掉,打在碗底啪嗒啪嗒响。
李哲就是再粗糙,到了这份上也不可能看不懂,没好气道:“有什么好哭的?他不喜欢你,未必就没有别的人喜欢你了?”
一刀直接『插』到痛处。
蒋依依觉得自己心都碎了,她已经够难过了,李哲不安慰她就算了,还专捅她的伤口,让她难堪。
眼泪涌泉也似,哭得坐都坐不稳了,把碗往李哲手上一扔,扭身伏在床头,背对着他,身子一抽一抽的,偏没有声音。
李哲都怕她把自己噎死。
心事憋了太久的人,一旦触发,发泄起来,那就是没完没了的。
尤其蒋依依又擅长哭。于是这一哭从天昏哭到天黑,哭得李哲心烦气躁,哭得他没了脾气,最后也有些愧疚不忍了。
李哲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自行走到墙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无奈地看着蒋依依哭。
不知过了多久,蒋依依终于哭势见小,李哲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凶:“你别哭了,千佛让我来看你,顺便帮他问候你一声。”
蒋依依纤细的背影子一颤,这才抽抽搭搭开口,原本细细柔柔的一把好嗓子都叫她哭哑了,难听得很,却是无比欣喜:“真…真的?是常大哥让你来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不是胡萝卜
李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常千佛都不肯亲自走一趟,只让他代为问候声,也值得蒋依依高兴成这样子?
李哲心里烦燥燥的,觉得自己简直闲得没事找的。
蒋依依长久不听他答话,着急转了过来,一双秋水妙目哭红得像兔子眼睛,睫『毛』叫泪水打湿,粘成了条,满眼都是雾蒙蒙水汽。
娇弱不胜,我见犹怜。
李哲被自己脑袋里蹦出的这俩词吓了一大跳,点头不耐烦道:
“对,他说来看你不方便。而且年小姐也病了,他要留在议事厅照顾她。”
蒋依依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又不想李哲看见,别过脸去,默默垂泪。
李哲索『性』也不管那么多了了,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那年小佛她”
想想觉得穆典可的身份还是不能透『露』,道:
“她跟千佛以前就认识。千佛也跟我说了,她以后是要做咱们嫂子的人。所以你给老子出息点,别让人看笑话!”
最后一嗓子吼得重,蒋依依叫一噤,越发委屈,最后一点点惧怕也没了,抽泣道:
“我…我难受,哭…哭也不可以吗?”
李哲见她哭得伤心,心又软了,挥手道:“哭吧哭吧。”
又怕她哭出个好歹来,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你哭有什么用?你是根胡萝卜,就该去找兔子,你偏要喜欢只猫。
猫喜欢吃鱼,不管你是蒸胡萝卜,还是炸胡萝卜,你就是把自己煮烂了,熬成一锅胡萝卜泥,他还是只喜欢吃鱼。你何苦呢?”
蒋依依悲从中来,想到那只猫…那抬着一张泛黄纸笺站在书桌旁,好看得如水墨画儿一般的美人,心就跟刀尖扎似的。
抽抽噎噎地:“我…我才不是胡萝卜,你才是胡萝卜。”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女子说话声,边说边走进,言谈甚是亲热。
李哲一听那柔丽女声,头皮都麻了,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抬头果然见自家亲娘满面笑容,同官诗贝手挽手地朝这边走来。
回头冲蒋依依道:“我走了,你别哭了啊。”
拔脚就往外走,正遇着黄悦和官诗贝进门,差点撞上。
黄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自家儿子,颇为吃惊:“阿哲,你不是去前堂了吗?怎么也在这里?”
“啊,”李哲目光躲闪:“我来看看依依,娘您来得正好,您劝劝依依,我有事就先走了。”
知子莫若母,黄悦一看李哲这神情就知道不对劲。这小子哪怕是犯了错鼻孔都是朝着天上的,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心虚过?
黄悦柳眉微蹙,盯住李哲看了一刻,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抬腿往前跨了一步,往里看去。
李哲就从黄悦侧起的身子与门框的缝隙间钻了过去,大步往外冲。
果不其然,下一刻身后便传来黄悦气急败坏的叫声:“李哲!你给我回来,你这个臭小子!”
李哲又不傻,回去找骂吗?
一气跑出湘竹苑,这才想到,自己跑个什么,他又没做亏心事!
“都是些什么破事!”他骂了一句。
话说那头黄悦搂着哭得说不出话的蒋依依,心疼得不行,一边柔声哄劝着,一边大骂李哲混账。
官诗贝解围道:“这事儿也不怪阿哲,这孩子心好,依依生病后,他都来看过好几回了,回回好好的,哪有故意气她的道理?
依依跟你快跟李婶子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别平白冤枉了阿哲这孩子……”
蒋依依当然不会说,她被李哲一顿奚落,已经够丢人了,怎么还能当着长辈的面把那些话再说一遍,抽噎道:“不关李五哥的事……”
“那他到底做什么了?”黄悦不依不饶地问。
蒋依依低头默然垂泪。
黄悦是过来人,见蒋依依低眉垂眼,不肯视人,心里就明白了,小姑娘多半是觉得难为情了。
转头向官诗贝道:“诗贝你不是有事要忙吗。我跟依依两个说说话,你不用管我。”
女儿心思,同外人易张口,跟自己的母亲反而羞于启齿。
这道理官诗贝也明白。
蒋依依生病后,官诗贝得空便陪着,任她怎么问,蒋依依死活不开口,后来还是蒋凡四下打听,知道蒋依依当日去了议事厅,这才明白这病的由来。
横竖她留在这里无用,只好寄希望黄悦的话蒋依依能听进几分,嘱咐了蒋依依几句,合上门出去了。
黄悦掏出帕子给蒋依依细细拭泪,道:“好孩子,你李五哥不懂事,叫你受了委屈。你也知道他,嘴巴臭,心是好的,不要怪他了好不好?”
只说些贴心柔软的话哄着蒋依依,见她泪水止了,这才轻声问道:
“好孩子,你跟李婶说句真心话,婶子也不跟别的人说。你这么伤心,是为着你常大哥对不对?”
蒋依依泪目里有羞涩意,又掺杂些许难堪,头低垂着,算是默认。
黄悦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真是个死心眼。早些年你娘便看出来了,想着你你年纪小,心『性』尚不定,等回到滁州,跟公子爷分开久了,自然就忘了。那晓得你这心思一藏就藏了这么多年……”
她正了容『色』,执着蒋依依的双手,说道:“依依,你可知道,为什么你娘这么疼你,却明知道你的心意,也不愿意为你上老太爷那里争取一二,让你嫁给公子爷?”
蒋依依毕竟是闺阁女子,听了嫁娶之类的『露』骨字眼,哪能不羞赧,娇俏小脸涨得通红,语气里却尽是落寞:
“因为常爷爷喜欢笑笑姐。”
黄悦摇了摇头:“那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笑笑宁肯让老太爷不高兴,也死活不愿答允这门亲事?”
蒋依依茫然。
她是个温婉含蓄的女子,纵然心中再不解,也没想过去向黎笑笑问取答案。
黄悦道:“因为笑笑啊,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知道跟公子爷成了亲,就再也过不上她想要的生活了。”
蒋依依更加疑『惑』:“笑笑姐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各花入各眼
黄悦笑道:“这就要问她自己了。但肯定不是公子爷能给的那种生活。
嫁给了公子爷,她就不仅仅是公子爷的妻子,还是老太爷的孙媳,常家堡的主母。
她要聪明能干,要有主母的威风,还要让这么多『药』堂的当家、管事,大夫学徒们,甚至你凌叔,良叔和敏叔都信服于她,愿意听她的话。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蒋依依喜欢常千佛,便想对他好,想每时每刻都看到他,黄悦说的这些,她连想都没有想过,疑『惑』道:“为什么要让大家信服,他们都听常大哥的不就行了吗?”
黄悦笑着摇头:“当然不行。公子爷再能干,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身为他的妻子,常家的主母,自然要替他分忧。
倘若不能让下面的人信服,又如何能辅助公子爷打理好一个偌大的常家堡呢?”
蒋依依似懂非懂,但显然是被黄悦说服了,小声问道:
“就像杨嫂子那样吗?娘总说杨嫂子能干,把家里打点得顺顺当当,杨大哥没有一点后顾之忧。”
黄悦笑着点头:“就是这样。不过你杨大哥和杨嫂子的相处之道,是他们自个的方式,倒不必人人都学着。”
蒋依依想了一想,无论是黄悦说的,还是跟杨嫂子那样,她都做不到。
她只喜爱在家里看看医书,晒晒『药』材,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可口的饭菜。堂里的当家、掌事们都是那么聪明又厉害的人物,凌叔和良叔敏叔就更不用说了,她怎样能让他们都听自己的话呢?
爹娘从小就教自己要尊敬长辈的啊。
黄悦见蒋依依若有所思,便知她听到心里去了,循循又道:
“你别看咱们常家堡的人上下一团和气,没有人徇私,没有人作恶,大家都说这是老太爷仁德慈善,感化了大家,可是仁德从来只能感召善人,是震慑不了恶人的。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蒋依依摇了摇头。
黄悦道:“因为不敢。因为大家不管做了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太爷的眼睛和耳朵。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啊,做公子爷的妻子,不光要能让下面的人信服,还要会用人,要会分辩人心的好坏,要知道什么样的人该怎么用,该放在什么位置。
这可是一门大大的学问。
比如说,常家堡这么多『药』堂跟『药』庄子,每年有多少收息,她要心里得有数吧?常家堡这么多人,每年的花销和用度有多少,也要知道吧?
不然就会让下头的人昧了钱财去,也会让办事的婆子家丁欺负主家昏聩,变着法地捞银子。
人心贪婪,这样的风气一旦有了,想要遏止住就难了。常家堡就算有再大的家业,一旦人心思变,哪里防得住,守得住呢?”
黄悦这些话虽然刻意夸张了些,大部分却是实话。
蒋依依越听越灰心,失落道:“笑笑姐就是觉得自己做不好才不愿答应和常大哥的亲事的吗?”
笑笑姐可比自己能干多了,连她都做不好常大哥的妻子。
黄悦道:“你黎叔是这么同你李叔说的。”
至于有没有其他的原因,谁知道呢?总之两人都没心,这亲事是铁定成不了了。
蒋依依低声说道:“难怪李五哥说我是根胡萝卜,不该去喜欢猫。我还以为他又在嘲笑我,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我的确比不上年小姐那么能干,既不会理账,也想不出那么多巧妙的法子帮杨大哥解决问题,为常大哥分忧。
赵护卫和安护卫都愿意听年小姐的话……她才是配得上常大哥的那条鱼。”
黄悦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比喻头都疼了:“什么猫啊鱼的,你别听李哲那混小子胡说八道。”
忍不住好奇道:“你说的年小姐,是水掌事新收的弟子,前儿还帮阿哲破了西『药』库失窃案子的那位?”
蒋依依点点头,黯然说道:“李婶,我是不是很没用?”
年小佛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可是跟她一比,自己好像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黄悦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笑起来,道:“谁说我们依依没有用的?依依学问好,会弹琴,心灵手巧,又有一手好厨艺,上回你给你李叔烧的那个松鼠鱼,他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像我们依依这么温柔懂事的姑娘,将来谁有福气娶回家做媳『妇』,那才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呢。”
蒋依依红着脸,低唤了声“李婶”,不无失落地想:李婶把自己说得这么好,可她会的这些,都不是常大哥喜欢的啊。
黄悦拉着蒋依依的手,继续说道:“你李哲大哥说话虽然糙了些,但也有道理。谁说胡萝卜就不如鱼了?
猫喜欢吃鱼,可是在兔子眼里,胡萝卜才是最美味的啊。
鱼能潜,鸟能翔,这世上的人哪,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好,端看是入了谁的眼。
就拿那位年小姐来说,她聪明能干,跟公子爷般配,所以公子爷看她什么都觉得好。
可是你李哲大哥晚饭时还抱怨她来着,说这姑娘主意太大,又会使唤人,可不好相处。
我敢打包票,你要是让他们俩一家过日子,准保是鸡飞狗跳,不出三天,就得把我金桂院的房顶给掀了。”
黄悦连比带画,说得绘声绘『色』。蒋依依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到底心情沉重,一刻破颜后,又归黯黯然。
黄悦知道此事急不来,道:“道理婶子是说给你听了,还是得靠你自己想明白。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一两个俊俏的少年呢?
可是这年少时的心动啊,就像一阵风,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我在嫁给你李叔之前,还喜欢过一位远房的表兄呢,现在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蒋依依当真被惊到了,张大嘴愣愣地看着黄悦。
黄悦被蒋依依可爱的模样逗笑了,道:“这事你李叔也知道的啊。”
蒋依依结巴道:“那,那李叔……”
李叔不会生气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女大不中留
黄悦道:“他你李叔才不会当回事呢。他觉得全天底下就数他自己最厉害了。”
她偏着头,认真想了想,道:“我那位表兄呢,我虽然想不起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可约莫记得,他模样是生得极好的,而且他学问也好,当时喜欢他的女孩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李叔,我才知道,我喜欢表兄,其实只是少女懵懂时的虚荣,觉得自己喜欢了一个人人都觉得好的人,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但其实我跟表兄的『性』情并不相投,相处起来也并不开心,反倒是跟你李叔在一起更自在,更舒心。”
黄悦秀雅的面庞上浮着温柔笑意:“你李叔这个人吧,虽然脾气不太好,可是他心地好,知道疼人。最重要的是,跟他在一块,不用刻意去小心,想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说,只用安心做自己就好了。
这才是一个女子最应该去向往,去追求的生活啊。”
蒋依依想,自己对常千佛是怎样的喜欢呢?
常千佛当然是很好的,见过他的人没有说他不好的。
他英俊,聪明,正直,宽容……她能想到的作为一个男人所有的优点常千佛都有。她跟常千佛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很开心的,只是那开心掺杂了太多小心的成分,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好,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喜,怕什么没做好让他嫌弃自己笨拙。
她讨好取悦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谈不上自在舒心。
所以,就像李婶说的,这并不是喜欢,而是一种虚荣吗?
蒋依依很抗拒这种说法,她明明就是很喜欢常千佛啊,怎么会是假的呢?
她心里『乱』糟糟的,脑袋里注了浆糊似的,什么都思考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药』力上来,她有些昏沉乏力。这些日子她总睡不着,服了宁神助眠的汤『药』也没有用,整夜地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揪着,惨惨地痛着,喘不上气。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常千佛带笑的脸,是他一手拄着桌子,俯首望着低头写字的女子,眸光深情宠溺……
现在这种感觉竟然奇异地消失了,没有常千佛,也没有那位年小姐,她眼皮沉重,只想睡觉。
黄悦替蒋依依掖好被子出去,见官诗贝站在门口,满脸的担忧与询问,冲她笑点了点头,小声说道:“睡了。看样子是听进去了。”
官诗贝舒一口气,霎时落泪,执着黄悦的手哽咽不成声:“你不知道,不知道这糊涂孩子……她叫我多伤心。还好有阿悦你肯帮我,你一向是个通透人,最会劝人。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
这些李哲并不知道,他走在去前堂的路上,心里还在琢磨着,蒋依依这个糊涂蛋,要怎么才能让她清醒一点。
虽说是晚上了,前堂仍是一片忙碌景象。病人的哀呼声,小孩的哭喊声,为诊病先后发生的争吵声,掺杂一处,喧嚣吵闹更胜白日。
李哲忙得不可开交,听到有人唤“李哥”,回头看去,见陈继才站在人群外朝自个儿招手,原是派去吴宅的人回来了。
一行人准备万全去了吴家,却扑了个空。
据吴宅的管家说,云央因为偷盗主家财物,两天前就被扫地出门了,临走还有个镶金玉镯子的亏空没填满。因为吴老夫人对云央实在太失望,也不计较那镯子的钱了,直接将她赶出来清静了事。
现在既有亲戚寻上门,便不是这话了。
陈继才身上只带二两银子,加上同去的人一人凑一点,一共才凑了三两,远远不够。只好跑回来同李哲商量。
李哲才不会傻到自个儿垫付,把人领去议事厅,这钱自然由常千佛出了。
陈继才虽然没有接到云央,却带了一封信回来。
是出了吴家大门不远,一个小乞儿跑过来塞到他手里的。信封上书着几个大字:“常千佛亲启”,云走风流,格外飘逸。
一看就知道出自徐攸南的手。
以穆典可一贯对徐攸南的了解,信里肯定吐不出什么好话。可是徐攸南指名道姓给常千佛的信,她总不能抢过来烧掉吧?
表面上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态,心中却是暗暗担忧,不住地拿眼角斜觑着常千佛,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所料不差,常千佛甫一展开信,面上便现出古怪『色』,抬头看了穆典可一眼,眼里有笑。
穆典可确认自己没看错,是坏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伸手去抢他的,只能干着急。
果然常千佛越往下看,脸『色』越精彩,唇角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忍笑一般。忍得辛苦,嘴角都抑制不住抽动起来。抬手把信纸递过来,声音里笑意已然藏不住:
“给,你的信。”
她的信,却让常千佛亲启?
穆典可先是一懵,一把将信纸从常千佛手里拽出,才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徐攸南这个老匹夫!
常千佛看着穆典可羞恼有加的模样,终是忍不住,捶腿大笑起来。
穆典可抬头瞪常千佛一眼,沉着脸继续往下看。飘逸潇洒的一手行书,一改往日文绉绉的腔调,满篇白话:
“我就知道你会拆我的台。是为了那姓常的小子吧?
你不要总像防贼一样防着我。说实话,那小子我也挺喜欢的,就算不喜欢,为了你的终身幸福,我也不会害他是不是?
话说回来,他要是承我的情,肯多出点聘礼就更好了。
唉,岁月不饶人啊,一转眼我都老了。女大不中留,转眼你也这么大了。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呢?还没嫁人呢,就帮着婆家对付娘家人了。
我很伤心。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告诉你哥的。
……
穆典可脸沉得快下雨了。那头常千佛却是笑不可抑,俊朗的眉眼映照煌煌烛火,好似人在发光。
穆典可心弦颤了一下,然而转瞬就被满心的尴尬恼火淹没:他笑得这样得意!她这般丢人!
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不许笑!”
常千佛笑得更厉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从心
要不是有外人在场,穆典可真想上前捂住常千佛的嘴。
她看他乐不可支的样子,越发是气闷,扭身气咻咻地走了。
常千佛犹记得落霞街上初次见到穆典可的情形,满街熙攘与喧哗,她一掀车帘子走下来,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
仿佛浓墨重彩的画图里,突兀地添进那么一笔。清淡,不张扬,却盖过所有的浓丽。
她总是那样淡淡的,轻颦浅笑,皆不达眼底。眉目笼了一层眼,旁人看不清她的欢喜忧愁。
然而她在他面前却是毫无掩饰的。
饮剑台下,她在他怀里无声哭泣,脆弱无助,像个委屈的孩子;姑苏街头,她任他牵着她的手,在繁花细雨里一路跑下去,抬头冲他笑,眉眼弯弯,笑靥如花;酬四方的石室外,她割下自己的青丝相赠,眉眼中俱是温柔与依恋;荒原之上,万军之中,她握紧他的手臂,惊慌而笃定,她说:“常千佛,你不可以死。”
她从画纸上走下来,有了普通人喜怒哀乐。这样的穆典可,是鲜活的,有血有肉的,让他很欢喜。
她冲他浅嗔薄怒,这样的小女儿情态,他亦很欢喜。
穆典可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多时,常千佛犹噙着笑,烛火光辉流到眼睛里,华彩盈盈,俱是缱绻意。
李哲撇撇嘴,识趣地站起来:“被骂成这样还傻乐呵,德行!”
常千佛回头笑:“你让阿业派几个暗探去找找看。若是云央还是滁州城,务必把她盯紧了,不要让她与吴绿枝有接触。”
这是怕万一谭周拿杜思勉做文章,也好有个证据,替穆典可开脱。李哲想。
看来常家堡未来的女主人,是这位四小姐无疑了。
逃回房里的穆典可好生懊恼,抬手捧住自己的脸颊,脸上烫的厉害。
徐攸南这个老东西,分明就是存心给她难堪。等下回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好叫他知道戏弄自己的下场。
她愤愤然想。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穆典可立马跳了起来,冲过去关门。
常千佛眼疾手快,伸手一挡,身子挤进来半边,讨好地冲她眨眼笑。
穆典可不敢用力,也不肯松手,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她看着他的得意笑脸,越发来气,道:“你来干什么?是想继续笑话我的么?”
常千佛连连摇头,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笑得声音都变了,不像他自己的:
“我来跟你商量一下,究竟出多少聘礼合适。不能让你在娘家人面前丢了面子。”
“你还说!还说!”穆典可快被他气哭了。
徐攸南是个老不修,他也跟着帮腔。
她实在气极了,抓着门板往前一推,引来常千佛夸张一声:“啊哟”。
她又怎么狠得下心,手上力道松了,一撒手,转身气咻咻往里走去。
“你就知道欺负我。徐攸南欺负我,你也欺负我。”她愤愤然说道,一半是羞,一半是恼,脸颊通红。
常千佛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因她后背有伤,他的双臂张得极大,交叉环在她肩上,虚虚抱着,不敢贴得太近。他低下头,亲吻着她的鬓角,嗓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把你娶进家门。”
他一行说,一行嘴唇往下移,亲吻着她的耳廓,口鼻喷出的气息灼热烫人,炙烤着耳颈处柔嫩的肌肤。
穆典可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常千佛不是头一回这样了。
上一回她恐惧至深,差点都哭了。这回她忍住了,还是止不住浑身战栗。皮肤里蹿起细小的麻痒,红刷刷地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身子不禁有些软。
“典可,我爱你。”他咬着她的耳垂,轻声呢喃。嗓音低沉,像陈年的酒,醇厚,悠长,让人醉在其中不愿醒来。
穆典可忘了自己还在生气,她也不再觉得羞耻了。
徐攸南只不过帮她撕去了她那一层矜持与理『性』的纱衣,让她的内心渴望赤果果地袒『露』出来而已。
她是想嫁给他的。
她想冠他的姓,成为他的妻,为他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像所有的平凡夫妻那样过日子。
只因为害怕无果,所以从来不敢去正视与面对。
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传来喀嚓一声轻响,门锁打开,炽烈的情感再也关不住,如岩浆般喷薄而出。
她转过身,双手紧箍他的脖子,热切地寻找他的嘴唇。
常千佛明显是愣了一下,旋即俯下身,一手箍住穆典可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辗转碾压,报以更加炽烈的亲吻,唇舌纠缠,不死不休。
穆典可伏在常千佛怀里,轻声喘气。
“千佛”,她喃喃低语,轻似梦呓:“我也爱你。”
很爱很爱你。
这一晚,穆典可睡得格外香甜,再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安慰自己:谭周知道了自己与常千佛的事,那么不管她走与不走,谭周总是不会放弃拿怀仁堂做文章的,她留下来,还可以帮衬常千佛一二。
常千佛是需要她的。
她也离不开他。
至于金雁尘会不会惩罚她,常纪海会怎么对付她,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前路茫茫未卜,魑魅魍魉环绕,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常千佛在她身边。他心悦着她,她欢喜着他。人一生当中,总该有那么一回,放开了所有顾虑,恣意为自己活一会。
今朝有酒,今朝醉一场,管它明天会不会头痛。
晨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和着清甜的花香,沁人心脾。
穆典可把箱笼里的衣服都翻了出来,铺在床上,一套套选过来。最后选了一件水蓝『色』烟笼纱长裙,是常千佛让人为她添的,尺寸刚好,纤腰长腿被裁剪得体的衣料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轻佻,又凸显曼妙。
行走处轻纱拂动,如有烟雾生。
她坐在暗红漆木的梳妆台前梳头发,铜镜里的少女梨涡浅笑,眉眼如画,只是眉心轻攒一点愁,有些苦恼。
她想,自己该梳个什么样的发式好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绾发
于此道她是很懒怠的,只会挽最简单的发髻,随手『插』根簪子,不难看也不算好看。她平素也不在意,今日想要打扮了,便觉得怎么都不满意,梳了拆,拆了梳,手握着梳柄来来回回地滑,颇有些力穷智竭的无力感。
正苦恼,握在手中的檀木梳叫人从后夺了去。
常千佛的面庞出现在铜镜里,剑眉朗目,鼻挺如峰。他站在她的身后,身材笔挺高拔,有一种山一样的力量,让她的心在涌起无限柔情蜜意的同时,又觉无比安定。
常千佛拉开梳妆台左手边一个精致的小木格,从里面取出一本画册来。摊开,是各式各样的绾发手法,工笔绘成,很是详尽。
穆典可讶然。
常千佛笑着解释道:“是买首饰时,珠宝铺子的老板送的。”
那画册装裱精致,里面的『插』画笔力匪浅,所用颜料笔墨皆是上乘,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常千佛得是买了多少首饰,老板才肯以画册相赠。
穆典可心下微动,抽开上一层的格子,只见式样各异的发钗和发簪摆了一整屉,金银玉石的都有。
再抽开一格,是满屉的步摇、珠花和梳篦。
穆典可到此时已深深感到震惊,她竟不知常千佛何时为她置办了这么多首饰,数量之多,怕是这辈子都戴不完。
她又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一格耳坠和额饰,一格子手镯,一格子项链。珠光耀眼,闪得她眼睛都花了。
她明明是很欢喜的,不知道为什么却想流眼泪。
常千佛道:“知道你不爱这些,但就是想送你。别的女子都有,我送你,你用不用是一回事,总归是有的……”
她眼中已有热意,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反正你有钱嘛。”
常千佛笑了:“对啊,你不是说了吗,我家的金山银山,几辈子都花不完。不给你花给谁花?”
拿梳子挑着书页,来回翻看,问道:“你喜欢哪个样子的?”
穆典可也跟着一块看,说道:“梳个简单的吧,太复杂的梳起来麻烦,还重,扯得头皮疼。”
常千佛笑道:“好”,依她选了最简单的小山髻。
穆典可特意让常千佛挑简单的,是想着他一个男子,哪会绾发呢,太难了恐他学不会。
不承想竟是多虑了。
她的头发天生稠密,数量多且软滑,看着好看,梳起来却很费劲。这也是她为什么总爱散着头发,不爱绾发的缘故。
不想这令她烦恼的三千青丝,到了常千佛手中却格外听话,三两下弯绕,穆典可也没看清他如何动作的,一个简约的小山髻便成型了。
她歪着头看,只见小山层叠,乌油发亮,无可挑剔。由衷地赞叹道:“常千佛,你真是个让人嫉妒的人。”
常千佛弯着腰,在一堆首饰里挑拣着,神情专注,闻言笑道:“怎么说?”
穆典可道:“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生能做好一件事便很难得了,你却样样都做得很好。学什么像什么,什么都学的很快,就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一样。”
常千佛笑:“那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看我什么都好,其实我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他挑了个流苏银杏叶的珍珠梳篦比在穆典可的发丛边,轻声问道:“这个可好?”
既是常千佛挑的,穆典可便不会觉得不好,她轻轻点了点头。
常千佛抬手,轻轻将梳篦别在发髻里。
梳身是黄金打造的,一共八齿。一指宽的梳柄缀连着大小形态各异的银杏叶片,或平展或翘曲,脉络清晰,形态『逼』真。
叶面上嵌着南珠共六颗,大小有不同,成『色』却是分毫无差,浑圆天成,『色』泽温润,映衬浓密的乌发里,颜『色』分明,煞是动人。
沿着最外沿的银杏叶片一斜溜垂下数条金丝流苏,端头坠了指甲盖大小的小银杏叶,在穆典可脸畔轻轻摇晃着,流光跃上脸颊,清淡里平添里几分艳,眉目娟然,直叫人移不开眼。
常千佛怔怔看痴,俯身亲吻穆典可的脸颊,又吻她的耳朵,她的眼睛。
动作轻柔,像对待稀世无双的珍宝。
穆典可叫他吻得情动,返过身,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常千佛顺势将她抱了起来,放她坐到梳妆台上,右手护着她后背伤口,倾身压下,眼耳颊鼻无处不吻遍,最后含住那两片饱满的樱唇,忘情地吸吮啮咬着。
穆典可的热情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让他难以克制,左手扶着她的腰,『揉』按挤压,一路攀移,覆上胸前高耸的丘峦。
穆典可不再像之前那般抗拒,软在常千佛怀里,由着他为所欲为。身子不由自主地后仰,刚梳好的小山髻压在铜镜上,挤压成各式形状,终是散开。
“啪”一声,银杏梳篦掉在梳妆台上,一头青丝乍泄,长长地垂在身后,无助地晃动着,像逐水不定的海藻。
常千佛终究还是留有几分清醒,喘着粗气停下来,把头埋进穆典可的颈窝,意犹未尽地啜咬着。
穆典可亦是气息不定。过了一会,她笑起来:“常千佛,我还没有漱口。”
两情浓时,谁还会管这些呢。
只是头发却散了,白梳了。
常千佛把穆典可抱回软凳坐下,车轻驾熟,又给重新给她梳了一遍,比第一遍更好。
穆典可神态娇慵,双唇有轻微的肿,眸中水『色』潋滟,『迷』蒙不定,竟看出几分妖冶来。清冷气韵里透着勾人魂魄的冶艳,是叫人无法抗拒的风情。
常千佛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又暗下去,好在这时候敲门声就响起了。
是黎笑笑的声音:“四小姐,你起了么?”
若是平常,黎笑笑是断然不会打扰的,只是现在情况非常,诸务缠身,她可没耐心等下去。
常千佛去开了门。
他到底是男子,脸皮厚,没什么异样,穆典可却是心虚地低着头,两颊泛着酡红,霞晕肌肤,像刚喝过酒一样。
黎笑笑也不点破,上完『药』,临走之前才笑着说了一句:“四小姐今天可真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堂堂正正
不仅黎笑笑留意到了,心杨也发现了。穆典可平素衣着简单,头发不是披散着,就是用根丝带随便束了。也美,只不过是不一样的美。
今天更精致些。
心杨还发现,从昨天起,赵平和安缇如就改口了,不叫年小姐,而是叫四小姐了。她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一样叫,笑道:“四小姐今儿的发髻梳得真好,梳篦也漂亮。”
穆典可低头吃饭,不应言,只是莞尔浅笑,脸红红的。象牙箸磕在瓷器上,叮叮的声音分外悦耳。
常千佛邀功似地说道:“是我梳的。这梳篦也是我挑的。”
心杨张大嘴,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莫说心杨,安缇如和赵平也是一惊。
谁都知道常千佛宠穆典可,但没想过会宠到这份上。
自古以为,男儿志在四方,思图建功立业方是正道。沉『迷』儿女情事,贪恋温柔之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还给女子梳头。
安缇如和赵平甚觉忧心,常千佛倒是半分不在意,将自己碗里的牛肉挑出来给穆典可,说起另外的事:
“……看朝廷的态度,是打算糊弄一下,等到满城病瘟不可控制的时候,仿先例,将人圈聚一处,放任生灭,最后一把火烧了……恐上忌惮,是以我要同滁州城的几位大粮商谈一谈,由他们出面牵头,发动地方捐粮……有一家名叫“裕泰”的粮行,是颖水南温家的产业,他们的家主温珩,这几日正好来了滁州……”
除了昨日送鞋那件事,常千佛对穆典可可以说是知无不言,大小事皆不避讳她。他将目前的局势,自己的担忧,以及接下来的打算,一一详说给她听。
穆典可一行听着,一行心中默默地想:权臣结党营私,名士清谈误国,朝政腐烂崩坏至斯,上位者依旧只恋栈个人权位,猜忌成『性』,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千佛想救济灾民乃是善举,反要处处遮掩,真是令人心寒。
一会又想,那位常老太爷果真是人情练达,世事通透之人。千佛能看得如此深远,固然是基于他自己的阅历与见识,但与老太爷的悉心教导也是分不开的。
忽地伤怀怅惘,当年金家之所以遭逢灭顶之灾,大抵就是这“韬养”二字,不如常家参得透彻罢?
心思恍恍惚惚,不知转了多少道。然后听常千佛在耳边轻声问道:“典可,你可愿同我一道去?”
穆典可定了定神,抬头看常千佛,眼神有些『迷』茫。
常千佛嗓音柔和,含笑又说了一遍:“我让缇如去温家下了拜帖,今日要拜访他们的家主,你可愿同我一道去?”
明朗温和的眸子尽是笃定之『色』,隐含期待。
是深思熟虑而后决,并非一时兴起。
穆典可一时心『乱』如麻,不知究竟该不该答应她。
随常千佛去拜访颍川士族。那便是真正地将自己置于人前,从此后,她与他的名字缠连在一起,是再也掰分不清了。
她想逃。然而心被丝丝缕缕的柔情意束缚着,挣不开,逃不掉,便只是动一动这样的念头,便觉空落难过得无法忍受。
她怔怔地望着他明净温和的眸,终是心意盖过了理智,轻轻一笑,『露』出两排编贝雪齿,说道:“好啊。”
常千佛眼中骤现华彩,激动地攥住了她的手,用力太大,直握得她的手有些疼:“你可是说真的?”
穆典可心中发酸,他越容易满足,她便越觉得自己自私冷情。
她轻轻点了下头:“真的。”
常千佛的神『色』却倏忽暗了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似不确信,嗓音轻柔地说道:
“典可,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你知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穆典可知道,可她不想去深想。她有点害怕,但又不想退缩,依旧维持着甜甜的笑,俏皮地冲常千佛眨了咋眼。
常千佛道:“典可,我不想再藏着你,不想让你用一个虚假的名字陪在我身边。我想要所有的人知道,我所钟情挚爱的,想与她比肩而立的那个女子,她叫作穆典可。
我想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同你站在一起。
可是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陷入困扰。你要保护金六的妻子,便不能向世人澄清,你就要遭受指责,背负骂名。”
金雁尘已婚之事一日不公开,穆典可便一日是他的未婚妻子。公然违背婚约,与别的男子出双入对,自然要受人诟病。
换做以前,常千佛绝对不会这么做。但自从昨天收到那双有破洞的绣花鞋来,他就变得很焦虑。
无数只手躲在暗处,肆意地施展阴谋伎俩,不放过任何机会加害穆典可,时刻想着头上泼污倾粪。
他和穆典可,还有金雁尘的关系,迟早会被人拿出来说项。
他不想穆典可受人诋毁,他要抢先一步站出来,亲口向世人承认,他爱着穆典可,宠着她;要让所有人的知道,他常千佛,是撑在穆典可头上的那把保护伞……
常千佛的这些想法,没有跟穆典可说过,但不代表穆典可猜不到,因为她站在门后面,亲眼看到了那双绣花鞋。
只是常千佛当时太激动,没有看到她而已。
她低下头,眼角发热,想流泪。她想自己何德何能,能得他珍爱至此。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来望着他笑:“千佛,你怕吗?”
常千佛摇头。
“那你会不会后悔?他们可能会骂你,说你自甘堕落,和魔教女子厮混。还会笑话你,拣别人丢弃不要的。”
“你就是最好的。”常千佛坚定道:“金雁尘不珍惜你,是他糊涂,他会后悔的。”
穆典可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糯米细齿,两颊上漩出深深梨涡:“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她望着他含着笑的朗朗眉目,只觉这一刻爱极了他,探起身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转头装得若无其事地摆弄碗碟,脸却有几分红了:“但是我们说好了的,你不能不让我报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层澜
常千佛笑得见眉不见眼:“那是自然,我答应你的话,一向都作数。”
穆典可胸中一腔柔情满得快要溢出来。她向来是很克制的,喜怒悲欢,不大愿意展示人前。此时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
“千佛,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嗓音醇厚绵长,像甘甜的桂花酒酿,丝丝浸润她的肺腑:“我也是。”
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她在心里想。
就算常老太爷会因此大怒,一掌结果了她,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常千佛想要她光明正大地站到他身边,她就站出来。他想做她的保护伞,她便安心躲到他的伞翼下。他想对她好,他愿意给她多少,她就能承受多少。
常千佛牵着穆典可的手去了前堂。一路行人纷纷侧目。
蒋越杨平几位当家正在正厅商议各堂人马的安置事宜,见常千佛与穆典可手挽手地走进来,由不得一惊,心中涌起深深的不安。
反而是凌涪表现得最平静。
或许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一天本不该来得这么快,只不过街头的刺杀,还有那双破了洞的绣花鞋,加速了它的到来。
穆典可穿着水蓝『色』的烟笼纱长裙,温顺而乖巧地被常千佛牵着手走进来。乌亮青丝绾成一个精致的小山髻,簪了一把银杏叶的珍珠梳篦,墨云般堆积脑后。
随步莲步轻移,梳篦上悬下的金『色』流苏在脸畔轻轻摇晃,浅影流光,美不可喻。
凌涪看着眼前眉目生晕,梨涡浅笑的女子,再也无法把他同姑苏城外的茶寮里,那个满目戾气,面『色』霜寒的女子联系起来。
究竟是善缘还是孽缘?凌涪不知道。但让他亲手去毁了这笑容……他竟有几分不忍心。
常千佛执了穆典可的手,缓步上前,笑着唤了声:“凌叔。”
凌涪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穆典可身上。墨如锦缎的浓发间,颗颗圆润亮泽的南珠实在太显眼。
常千佛笑道:“这梳篦是我挑的。”
在当家门惊愕的眼神中,他又说道:“发髻也是我梳的。”
当家们不是心杨,明白常千佛话里的意思。这般宠极爱极,已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的了。
凌涪问道:“四小姐的伤可好些了?”
穆典可欠身,行的是晚辈礼:“多谢凌管家关心,黎小姐帮我上『药』,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凌涪又点了点头。
很早他就发现了穆典可这个特点,她聪慧擅谋,然而待人接物却天真如孩童。你待她恶,她便横眉冷眼相对。你待她好,她便馈以真心,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其实是个好孩子!他在心中叹息,就是命太苦了点。
怀仁堂的正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前来求医的病人,有不明所以跟着看热闹的,更多的是风闻消息赶来一窥究竟的怀仁堂众大夫和学徒。
蒋越脸沉了下来:“都越来越不成体统了,没正事可做了吗?”
王连臣笑道圆场:“发生这么大的事,总归好奇。这一会功夫,碍不了事。”
众人受了呵斥,往后避退,仍有那好奇心重的,伸长了脖子往外探看。
常千佛揽着穆典可的腰,轻轻一跃,落到了马背上。
那马高大雄健,全身枣红『色』鬃『毛』,凛然神秀。是常千佛的坐骑惊风,『性』烈认主,旁人是骑不得的。
常千佛轻轻拍了拍惊风的头,催马缓缓走远。
大门前维持沉寂良久,不知是谁开口说了句话,人声顿起,如同烧开的油锅滴进了水,噼噼啪啪地喧哗嘈杂起来。
“那女子是谁?长得可真美。”
“莫非她就是年小佛?听说公子爷把她放在议事厅,派良爷亲自保护,宠得不行。”
“你没听说吗,公子爷还给她梳头。阿业那么疼嫂子,也没做到这份上的……”
“可我刚刚听凌管家叫她四小姐……”
众人带着疑『惑』各自散了,很快就听到信的传闻。那个住进了议事厅的年小佛,原来是当年大难不死的洛阳神童穆四小姐。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怀仁堂的各个角落里传播开了。一道被津津谈论起的,还有穆四小姐如何与自家公子爷相知相许,如何共历生死,不离不弃的故事。以及穆四小姐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地帮助常千佛应对这张艰苦的抗瘟之战。
随后又有一拨接一拨的病患亲友上门致谢。
因为常千佛说过,是他心爱的姑娘不辞辛劳,挑灯伏案,将浩繁杂『乱』的脉案整理有序,为他省下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是以他才能够事半功倍,及时研究出应对突发病状的『药』方。
不用怀疑,这是常千佛让人在背后推动的。
他从前不爱这些虚名,但为了穆典可,他愿意去做。
于是乎,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里,穆典可不再是那个被常千佛金屋藏娇,以『色』『惑』人的妖媚女子。而是他的军师,知己,得力干将。
是被他深深爱着,既与他心意相通,琴瑟和鸣,又聪慧能干,才能服众的女主人。
李哲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赶去湘竹苑看蒋依依。
蒋依依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大摆长裙,坐在秋千架上晒太阳。神『色』依旧苍白,只是没了昨日那种悲悲戚戚意。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看清是李哲后,轻轻地笑了笑:“李五哥,谢谢你昨日开导我。”
语声一如往常,细细的,糯糯的,绵软动人。
李哲看着阳光下微笑的蒋依依,心间一颤,惊觉她竟是生得如此貌美。
蒋依依自然是没有穆典可美的。
只是那个女子,看上去太冷清,不鲜活,也不柔软,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适合挂在墙上当画看,不适合当做妻子朝夕相对。
李哲恍然惊觉,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想到娶妻上头去了。
他有些局促,轻咳了一声,道:“那个……依依……”
他难得说话支支吾吾的:“有件事呢,我没跟你说清楚,年小姐她不姓年,她是洛阳穆家的四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竹林异
“我知道的。”蒋依依苍白的脸上没有分毫意外。
李哲不由愣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看来消息传得快,蒋依依在后院都听说了。她既知道了穆典可的真实身份,那么常千佛一大清早牵着穆典可的手公然出现在前堂,与之同骑出行的事蒋依依也知道了?
李哲面有忧『色』。
就见蒋依依低头将下唇咬了咬,两眸各一汪水星子,忽闪忽闪的,最后又流了回去。
居然忍住了没哭。
“想哭就别忍着。”李哲说道。
蒋依依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低声说道:
“荣骨厅的小李都跟我说了,他说四小姐…很了不起,她帮常大哥,帮怀仁堂做了很多事情。常大哥对她好是应该的。”
她的眼神黯黯的:“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根胡萝卜,不该妄想去喜欢猫。四小姐…她才是配得上常大哥的鱼。”
李哲最听不得她这副腔调,一股邪火往上冒,又怕吓着她,耐着『性』子放软声调:
“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我就觉得你比穆四好。”
蒋依依一下子抬起头,圆睁了眸子,一脸诧异地看着李哲。
李哲道:“穆四是聪明,是能干,可你也不差啊,你比她温柔,比她善解人意,你也有她比不上的地方。”
就像李婶说的吗:鱼能潜,鸟能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只看入了谁的眼?
蒋依依默默想了会,低下头去,看着地上被拉上的影子她的影子,李哲的影子,被风吹得轻摇晃动,不时撞在一起。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道:“谢谢你,李五哥。我会好好吃『药』,不会再伤心了,也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
羊肠街是一条狭窄而拥挤的街道。因为一场瘟疫,出门的少了,道路上冷冷清清的,倒显出空阔来了。
俞莲秀坐在街角的一家小面馆里吃面,店面有些破旧了,桌椅上腻着厚厚的油烟垢,看着很让人倒胃口。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一男一女同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缓摇马辔,从面店前走了过去。
俞莲秀皱了下眉头,满是凹坑的脸绷紧,俞显得阴沉。
人人都说,穆沧平会养女儿,将穆仙子教养得那般出『色』。
在他看来,穆沧平最出『色』的女儿其实是穆典可。
从在酬四方,他站在看热闹的人群后,朝留仙居远远一看,看见一双几乎跟穆沧平一模一样的眉眼,他的心就开始发慌。
这种恐惧,一开始来自他对穆沧平深深的忌惮与畏服。后来是因为穆典可行事的决绝与果断。
方容两家能够有今日的显赫,子弟都不是凡辈。刘妍更是嚣张跋扈,手段毒辣。一个左相爷,一个当朝公主,还有一个护国大将军,居然没在穆典可那里讨着便宜,反而遭她算计,起了内讧。
穆四太像穆沧平了。
长得像,脾气像,尤其脑瓜子像。
只要想到这一点,俞秀莲就觉得一股森森寒气直从心底往上冒。
他怕穆沧平,不敢有一丝一毫违逆心思。
他也怕穆四,但他觉得可以试上一试。
在清水镇上,他出过一次手,出动手下最得力的杀手,打算趁穆四重伤,常千佛内力全无的时候,除掉这个心头患。
杀手被良庆一刀毙命,也暴『露』了他的存在。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杀了穆子焱派来寻找穆典可的人。拿着他的玉找到施荥阳,利用施荥阳急于为许添报仇的心思,借刀杀人,可还是失败了。
即使有谭周布下一个捡漏的局,他们依然没能杀掉穆典可。
俞莲秀觉得,如果没有良庆后来出现,他或许就成功了。
所以他往怀仁堂送了一双鞋,希望能让常千佛与穆典可之间生出罅隙。
毕竟穆典可是金雁尘的未婚妻子,他们青梅竹马,又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是个男人就不会不在意。
结果却是常千佛与穆典可更加亲密了。
俞莲秀就想不明白了。比穆典可美的女子有很多,比她有才华,身家清白的女子更多,常千佛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
他自诩做事非常谨慎了。许以银钱,让鞋子转手五六道才送去怀仁堂。
那些人,有从大街上找来的乞丐,有砍柴为生的樵夫,有智力不全的傻子,也有被子女遗弃的瞎老太太……与人打交道不多,不太容易被认出,也不怎么伶俐,不太会指认人。
原本以为做得万无一失,但没想到,铁护卫用了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就查到了鞋子送出去的源头。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将此事交给一个心腹杀手去办。
那杀手全家都死光了,只有一个妹妹被他握在手里,被抓之后果断服毒身亡,这才切断了常千佛继续追查的线索。
否则他已没命坐在这里吃面了。
俞莲秀起身付了面钱,走出羊肠街,拐过几条街巷,进了一家卖棺材的铺子。
一个样貌不起眼的伙计出来,领他从一扇隐蔽的小门进了密道,黑地走了一程,出来是一片郁郁葱茏的翠竹林。
曲径幽深,处处透着诡异,乃是布了**阵法。
不通门道的人进入其间,就宛如进了『迷』宫,瞎『摸』『乱』撞,不得其门而出。
伙计取出一条黑巾让俞莲秀蒙在眼上,以木棍牵引,领他走出约『摸』有一里地之后停下。
俞莲秀摘下黑巾,只见层翠掩映中,一座两层竹楼傍水而建,楼前有水车,有竹篱,遍植奇花异草,设有木藤桌椅。
是个清幽雅致的所在。
如果能忽略从竹楼里传出的不合宜的声音的话。
俞莲秀走去水潭边的藤条椅上坐下,靠近竹楼,那声音听得愈发清晰。
谭周一向给人以平稳的感觉,说话做事不疾不徐,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像头疯狂的野兽,不住发出狂野的嘶吼声。
言语污秽,不堪入耳。
与谭周的嘶吼声纠缠一起的,是女子的娇媚入骨的『吟』叫,真真媚进了骨子里,能叫最有定力的高僧失了道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道貌岸然
谭周一边吼叫,一边拍打那女子的身体,一下重似一下。
他打一下,那女子便叫一声,似疼痛难忍,又似欢愉到了极致。伴着咯咯媚笑,****不绝。
俞莲秀年轻时风姿冠五岳,人称“玉郎君”,美名在外,投怀送抱的女子自是不少。
后来金家灭门,他为躲避金门死士的追杀,不得已自毁容貌,风采不再。但手中有金银财帛,何愁没有美女环绕。
这些年来,他惶悚度日,心中烦忧苦闷,越发沉『迷』美『色』。从良家淑女,到妖娆胡姬,再到欢场『妓』子,各『色』女子也算是遍历了,还从遇到过这等尤物。
光听那声音,都叫人腿软心颤,挪不开脚步。
他浑身燥热,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一般,未几便出了一身大汗。深衣贴背,难受得很。
茶喝完,又换上一壶,竹楼中的两人方始消停。
谭周穿着一袭棕灰『色』长袍,顺着竹木搭建的台阶,缓步走下楼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挽成一个四方髻。表情凝肃,像最清心寡欲的道士。
道貌岸然。俞莲秀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个词。
他抬起头往竹楼上看,只见原先合得严严实实的帘幕被挑起一角,一个身形妖娆的女子披一条白纱站在窗后,酥胸半『露』,肌肤雪样发亮。
容貌却是看不清。
只隐隐瞧得一截精致小巧的下巴,以及一抹艳红唇『色』。
见俞莲秀看自己,那女子唇角一勾,纤腰扭动,饱满酥胸更往前挺了几分,简直要勾了人的魂魄去。
俞莲秀口干眼直,伸长了脖子,待要看得分明些,帘幕一晃,人已经不见了。
帘布犹自飘飘摇摇,直叫人抓心挠肝,心里如有猫爪子在刨。
谭周走到藤条桌对面,撩起衣摆坐下,自提壶倒茶喝,对俞莲秀直勾勾的眼神毫不在意,淡淡道:“又失手了?”
俞莲秀心神『荡』摇,半晌方回魂,面对谭周轻蔑的表情有些讪讪的。
“常千佛带她去见温珩了。”
他故作老道地叹了口气,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到底是年轻人啊,热血冲动,以为有了爱,什么都可以不要。”
谭周并不接他这话,只问:“你摘干净了吗?”
俞莲秀心有余悸道:“多亏你一再警示我,我才多留心眼。
常千佛当天就派了铁护卫来查此事,我只要大意一点,此时就已脑袋搬家了。”
谭周面容平静,不起波澜,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道:
“我早跟你说过,穆四没那么好对付。你今天挠她一下痒痒,明天再挠一下,非但伤不了她根本,反而让自己死得更快。
趁常千佛现在还没有工夫对付你,你赶紧离开滁州,一旦瘟疫平定,他腾出手来,迟早跟你算这笔账。”
俞莲秀的不安积攒到了顶点,心中犹有不甘:“我哪想到穆四会有如此能耐,将常千佛『迷』到这步田地……我是动不了她,你难道也没办法吗?”
谭周抬起手,拂去茶水上漂着的薄薄一层油,道:“我有我的安排,你不要『插』手。”
这话他说了许多遍了,至于是什么安排,却只字不肯透『露』。
俞莲秀心中焦躁:“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杀掉穆四?穆子焱的信使死在我手上,他得不到回应,必然会起疑。到时候就算穆四不找上门,穆子焱也不会放过我。”
谭周笑了一下:“现在知道怕了?你权且放心,穆子焱被盟主支去了甘肃,一时半会回不来。”
俞莲秀松了口气。
“那我就放心了,谭老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不像我这么没用,唉……滁州这边就拜托你了。”
谭周低头吃着茶,心中冷笑。
当年参与金家灭门的一干人等,除了有利益瓜葛且骨头难啃的那几家,剩下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都叫穆沧平收拾得差不多了。
俞莲秀身为金家旧人,与其他人又是不同的。他是叛徒的事实已彻底暴『露』,只要被金家的门人找到,就是一个死字。
没有名利掣肘,他是最容易出卖穆沧平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好好地活到了现在的。若说他没有过人的心机跟本领,谭周是无『乱』如何都不信的。
既然他要示弱,就由他吧。谭周心里想:横竖他不是真心出力,留下来反是个累赘!
俞莲秀起身告辞,正遇着那名棺材铺的伙计匆匆而来。
“谭爷,苏鸿遇传信,想见您一面。”
***
竹楼二楼的房间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浴桶,水面上浮着花瓣,热气蒸腾。
兰花俏散了一头顺滑的青丝,懒洋洋地靠在桶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水浇在自己脖子上。雪白长颈上布满星星点点的淤痕,往下还有掐出来的紫印子,一片一片的巴掌印……指痕颜『色』暗红,烙在雪腻肌肤上,说不出的诡异妖娆。
水顺着脖子滑下去了,有的溅上肩头,凝成一颗颗水珠,挂在圆润的肩头不肯落下。
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徐娘半老的年纪,看起来仍像二八少女。脸颊饱满,身材匀称,皮肤柔软而有弹『性』。只要和她春风一度过的男人,无人不怀念她的味道。
谭周都躲金雁尘躲到这里来了,还不忘了派人将她寻来。
用谭周自己的话说,金雁尘能要他的命,她也能要他的命。
兰花俏倒是不想要谭周的命,只是想拿走一点东西而已。
有沉沉的脚步声自楼梯上传来,停在门口。
“谭爷,用『药』了。”田柱毕恭毕敬地说道。
田柱是谭周最信任的手下,和谭周一样长得黝黑健壮,且沉默寡言,极少与人交谈。
田柱只听谭周的话,谭周要他做的事,无论是对是错,他都毫不犹豫地执行,忠心得像一条狗。所以谭周将煎『药』的事情交给了他,从买『药』到熬制,到最后处理『药』渣,都是田柱一人经办,从不假外人之手。
兰花俏赤足从浴桶里跨出来,踮脚往楼下看,桌椅空空,谭周和俞莲秀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这是天赐良机。
而她是个懂得抓住机会的女人。
章节目录 话痨属性又爆发了
突然想开个单章话痨一下。
源于写小说被人看见,然后用一种不可言喻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不会在写小说吧?
心情突然有点糟。
我觉得我不是个太矫情的人,但还是为此难过许久。可能因为是自己还比较欣赏比较认同的人说了这样的话。
类似的事情在去年也发生过一次。
一个同事说,我一个侄女,毕了业不上班,在网上写什么小说,就是懒……
网络写手似乎在现实中是一群不怎么被看重的群体,大概是因为他们像音乐人,像画家这一类艺术群体,要么一举成名,要么潦倒。
成功的毕竟是少数。
在以金钱衡量价值的这个时代,如果不能迅速地获得收益,我们的坚持和努力不会受人尊敬,而更像一场笑话。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急于求成,忧虑成绩不够好,埋怨编辑不给推,以至于心态崩坏,现在想想,我大概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不想每次被问到下班了宅着不出,究竟在干什么时都支支吾吾。我想证明自己跑来写文这件事不是不务正业,不是我懒,它也是有价值有回报的。
我目前还有一份工作,还能用它来养活自己,尚且会感到沮丧。而那些离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文字事业中的作者,要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希望看到我唠叨的读者们能宽容地对待每一个写手,看到好文鼓个掌,看到不喜欢的,也能善意地给予建议,莫要用太锋利的言辞。
也非常感谢看我文的大家,不曾骂我攻击过我,也没恶意吐槽过(请继续保持哈哈)文文成绩不太好,但对这件事,我一直感到很庆幸,也很感激。
这次回来写文,也做好了一扑到完结的准备。
我也开始敢于跟身边的人说,对啊,我是挣不了几『毛』钱,但我喜欢。我想当做一件事情,撇开了功利,纯出于热爱的时候,会开心很多。
我已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可能是突然触到了某一个点,矫情了,突然想倾诉。
与所有因为热爱而坚持的作者们共勉。也希望我的文字在娱乐了自己的同时,能给大家的生活增添一点点『色』彩。
完了,作死,我要赶稿子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淑女与dang妇
兰花俏仰头,发出一声魅『惑』的轻喘声。然后像一只猫一样,弓起背,脚尖轻轻踩在竹地面上,悄无声响地移动。
她一面急促地『吟』叫着,一面飞快地钻进了帐幔里。
田柱并未察觉异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呼吸有点急促。
过了很久,兰花俏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嘶哑的,媚进骨:“谭爷让你把『药』拿进来。”
田柱推开门走了进去。
满室都是**气息。
田柱的后背紧紧绷着,强迫自己不要心猿意马,却觉得更加热了。
层层轻纱后,兰花俏抬起光『裸』身子,凹凸有致的曲线映在白纱帐上。
她轻声笑:“谭爷说他动不得,让你拿到床上来。”
话不曾说完,忽地“呀”一声,像是突然被人掐了一把,身子猛地向下伏去,尾音拖长,带着嗔,娇滴滴的:“爷”
田柱不疑有他,端着『药』碗走到床头。
反正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兰花俏拨开纱帐,探出一个脑袋,长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
田柱有些疑『惑』,但兰花俏冲他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干净,带点羞涩,像不谙情事的处子。
满室都是糜烂的气息里,然而她笑得这般清纯,让田柱的心有些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面无表情地托着『药』碗,等兰花俏伸手接。
往常都是这样的。
只是这回不一样。
兰花俏忽然掀开了帐子,白花花的**晃得田柱眼前一花,只觉得眩晕。
兰花俏的胳膊像蛇一样缠到了田柱的脖子上。
田柱心中一『荡』,随后惊惧上来,下意识推开兰花俏,眼神惊慌往帐子里头瞧。
兰花俏咯咯地笑起来:“胆小鬼,你怕什么?”
泼溅出的汤汁洒在她白嫩的胸脯上。『药』太烫,瞬间肌肤红了一大片。
那『药』也是红『色』的。搀着黑褐『色』的红,浓郁,粘稠,蜿蜒曲折,在白雪样的肌肤上爬出一道道红痕,像张牙舞爪的植物根茎,有种别样妖异的美。入目心惊。
田柱看得口干舌燥,然而更多的是恐惧未消,眼睛死死地盯着帐幔后,浑身『毛』发都要竖起来了。
兰花俏扭了扭身子,往边上让开,好让田柱看清帐内情形。
声音里不无轻蔑:“他不在。就是在又能怎么样?我想跟谁睡就和谁睡,老东西还能管得了我?”
她歪起头,一派清纯无邪的模样:“田柱,你说我美吗?”
身子一动,那蜿蜒爬在胸前的汤『药』汁流得更急了。在**处汇成一滴,“啪”一声,打在她盘曲着的雪白大腿上。
她一双浑圆**上遍布青紫,这种视觉的冲击,反而更衣激起人的征服欲。
田柱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兰花俏伸出右臂,搭在田柱的肩上,借着他肩头的力,优雅而缓慢地起身。
美好的身体像朵花一样,一点一点在可怜的男人面前慢慢绽放,直至一览无余。
她伏到了田柱身上,五指纤纤,在他胸前游走,然后,『摸』到了他的胳膊上,取下『药』碗,搁放在床头小几上。
她在他耳边轻轻吹着气:“难道我不美么?”
反手握住了事先搁置在小几上的一根黑玉簪子,像之前练习过的很多遍一样,食指一滑,轻轻按下机关。
她又贴紧他几分,身躯蛇一样的扭动:“……还是,你不是男人?”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侮辱?田柱浑身一颤,猛地一把抱住兰花俏。
兰花俏顺势搂住田柱的脖颈,纵身一跃,双腿缠上他粗壮的腰身,身体后仰,面『色』『潮』红地急喘起来。
田柱低声嘶吼了一声,一头扎下,在那片晃得他眼花缭『乱』的雪白间一顿猛啃。两人一起滚进帐幔里。
床帐大动。
忽然“啪”地一声,兰花俏被田柱推得撞在床头。
她怔住了,清秀的面容上『露』出震惊之『色』,然后是茫然,羞恼……她咯咯地笑起来:“你果然不是个男人。”
她恨声道:“你这个孬种!”
谭周回到竹楼,田柱端着重新热好的汤『药』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递到他手上。
兰花俏靠在栏杆上梳头,抬手举足间尽是风情。
田柱心中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兰花俏为什么要勾引他,但他不敢跟谭周说。
毕竟他是真的动心了。
兰花俏的头发并未干透,挽成一个堕马髻,松松散散的,衬得她的脸更小,下巴更尖,眼眸更加地水润动人。
她将一支黑玉簪子簪进了乌发里,又低下头,将袖子里装的五六朵素『色』绢花尽数别到了头上。风一吹,纱花摇动,她像不染尘埃的清纯仙子。
她扑到谭周怀里,撒娇地说道:“老谭,我憋闷死了,我要你陪我出去玩。”
兰花俏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瞥了田柱一眼,好似她的憋闷是因田柱而起一样。
田柱就更不敢开口了。
谭周对兰花俏这声“老谭”很受用的,毕竟年纪摆在那里,那些肉麻兮兮的称呼,兰花俏叫得出口,他也听不过耳。
兰花俏二十八岁了,无论怎么看都更像个二八少女。谭周抱着像女儿的兰花俏,会有一种梨树压海棠的满意与自得。
还有一点,是谭周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他对兰花俏的『迷』恋,有一部分源自兰花俏的出身。
有风情又解语的女子有很多,可是像兰花俏这样出身高贵,他又能够染指的女子着实不多。
他曾是耕田犁地的庄稼汉,世人敬慕他的智慧,将他比作诸葛,也不忘在前面加上“陇上”二字,他一辈子都洗不掉这身泥腥味。
他把兰花俏压在身下狠狠蹂躏的时候,要征服的不仅仅是这个让男人疯狂的尤物,更是她的姓氏,给予她这个姓氏的簪缨兰家,以兰家为代表的所有的世家贵族,以及世俗眼光里总是高高在上,贵不可言的一整个阶层。
这种感觉简直让他欲罢不能。
何况兰花俏确实很招人爱。
有几个女子,能像她这样。既饱读诗书,出口成章,又能在欢好之时化身吸人精血的妖精,吐尽俚俗浪语。
既是淑女,亦是『荡』(河蟹)『妇』。既尊贵,又下贱。
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仅是谭周,他相信绝大多数男人都抗拒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嬉笑怒骂
他朝兰花俏笑了笑,神情温和,眸子里却骤然现出精明狠厉的光,抓住她白嫩纤细的手腕子,一寸寸收力,语声带着笑,让人『毛』骨悚然:
“想出去玩?还是想让我死?谁教你这么说的?”
兰花俏一脸茫然,这表情只维持了一瞬,旋即怒容毕现,一脚朝谭周裆下踢去,破口大骂:
“爱去不去!老娘又不缺男人,凭什么陪你这个老货在这没吃没喝的鬼地方当死鳖?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老东西!”
谭周就爱她这泼辣劲。
其他的女人在他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不管话是不是真的,语气都是真挚的,笑容都是讨好的。
只有兰花俏不同,她释放天『性』,从不惺惺作态,嬉笑怒骂都是她自己。
她是谭周一直想成为却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谭周看着兰花俏纯系自然的反应,觉得自己应该想多了。他把兰花俏搂在怀里,软声哄:“跟你开个玩笑,别生气了。”
“开个玩笑?!”
兰花俏柳眉倒竖,嫣红的唇嘟起来,魅『惑』撩人,让人想咬一口。
她伸长手臂掐他的脖子,是真掐:“开玩笑你怎么不掐你自己,你这个狠心的王八蛋!”
她甩着勒红的手腕子,丝丝吸气:“疼死老娘了!”
谭周眼中幽光闪烁,戏谑道:“这就受不了了?在床上的时候,你不是叫得很快活吗?”
“那能一样吗?那是看在你把老娘伺候得舒服的份上,老娘忍着你。”
谭周的呼吸声变重:“你的意思是,还伺候得你不够?”
田柱悄悄退下了。
幕天席地,两道人影翻滚交叠在一起,像动物一样地博弈与纠缠。
兰花俏坐在草地上,把扔在脚边的衣服一件件穿起来。
最里是艳红『色』的鸳鸯肚兜,再往外面淡紫『色』中衣,最外是粉蓝『色』刺绣兰花的湘绸短襦,和藏青『色』绘着竹枝的阔摆百褶裙。
越往外颜『色』越素淡。长发垂肩,清新脱俗。
若不是她『露』出袖口的手臂还残留淤痕,没有人敢相信,这个皮肤白皙,看起来干净清纯的女子和之前****的『荡』『妇』是同一个人。
兰花俏抬起手绾发,雪白素手握着一只黑莹莹的墨玉簪子。
谭周托头看了一会,双眼微眯起:“你这簪子有点意思。是和田墨玉,还是戈壁玉?”
兰花俏笑道:“你还懂这些呢?”倏地冷下脸,把簪子甩到谭周脸上:“要不你拆开来看看没有毒?成天疑神疑鬼的!”
谭周接住了,握着簪子尽头雕刻精细的墨玉兰花,来回摩挲,翻来倒去地端详一阵,递还回来。
兰花俏不接,恶声恶气道:“你给我簪上。”
语气虽恶,面上却带着笑,目眄流波,风情宛然。
谭周笑说道:“好好好,怎么又生气了?”坐起给她簪发。
兰花俏往头上别绢花,冷哼道:“老娘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没数吗?信不过我,你就别叫我来。求老娘的时候跟孙子似的,爽完了就当贼一样来防,老娘不受你这窝囊气。”
谭周笑嘻嘻来搂她的腰,兰花俏一胳膊肘顶了过去,轻轻巧巧脱身,站了起来:“让你手下的人送两千两银子到金钩赌坊,我要去那里玩两天。”
谭周道:“你知道那是谁开的赌坊吗?”
兰花俏道:“我管他是谁开的。难道还是你开的不成?”
谭周笑道:“那倒不是。”
兰花俏翻了个白眼,扯扯微皱的衣衫,大喇喇地走开了。
兰花俏没有说错,谭周这个人最是精明,也最多疑。该哄的时候哄,该防备的时候半点不含糊。
棺材店的伙计拿出一个黑『色』密室的袋子,套在了兰花俏的头上,领她穿过竹林,又进了一条地下通道,绕行许久,上了一段仄仄的石制楼梯,应当是上了地面,只是很安静,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
随后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摇晃颠簸,来回绕着圈子,绕得兰花俏头晕脑胀,忍无可忍地大骂起来。
终于听到车夫“吁”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伙计替她摘去头上的袋子,笑道:“出了这条巷子,往前走一里地,就是金钩赌坊。”
说着递来一块凤血玉:“这是赌资,两天后这个时候,我来这里接兰花夫人,希望夫人玩得开心。”
兰花俏转怒为喜,接过玉佩,顺手『摸』了把伙计的脸,笑容清甜,顾盼生辉:“小哥真是个妥当人。”
指尖兰花幽香丝丝入鼻,那伙计一愣,随后一阵香风拂面过,兰花俏自马车上轻盈跃下,抬手与自个摇帕挥别,转身出了巷子。
举城闹瘟疫的时候,百业萧条,只有狂热的赌徒们丝毫不受影响。
金钩赌坊里人山人海,摇骰的声音,掷银子的声音,交谈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地混杂在一起,喧闹异常。
一个穿着深蓝『色』蝶袖衫的小姑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人堆里挤出来。随后一个身穿粉『色』襦裙,下巴尖尖的小姑娘也跟着钻了出来,从包裹里抠出一个银锭子,转身塞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
“喏,这是给你的。”
拉着蓝衣小姑娘的胳膊,催促道:“走啦走啦,都五月天了,也不放冰盆,热死我啦。”
小姑娘一边抱怨一边往前拱,忽地一顿,细瘦的小胳膊叫人从后拉住了:
“这点银子你就想打发我?”
那汉子身高七尺又半,满脸横肉,体格壮硕。娇滴滴花骨朵一支的小姑娘站到他跟前,小小的有些可怜。
小姑娘输人不输阵,抬着下巴,半丝怯意都没有:“放开!不然老娘对你不客气了。”
汉子冷笑一声,毫不理会小姑娘的虚张声势,往前大跨了一步,劈手去夺蓝衣小姑娘手里的包袱:“给我!”
蓝衣小姑娘搂紧包裹,往后退了一步,圆圆的带点婴儿肥的脸蛋现出愤怒『色』: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说好的,你带我们进来,找人跟我们赌钱,我们给你一锭银子酬劳,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乱认亲
有人往这边看来。
那汉子勃然大怒:“死丫头,我带你来赌场赌钱,是为了筹钱给你祖母看病。你那个不要脸的娘,卷走全家的财产跟小白脸私奔,你还听她的话,偷拿你祖母的救命钱给她养汉,看老子不打死你!”
蓝衣小姑娘一愣,在那汉子扑过来之前迅速闪到一边。
汉子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小姑娘圆睁着一双葡萄眼,不解地看着那汉子:
“我们怕赌场的人嫌我们年纪小,不跟我们玩,才找你冒充我们爹爹。你又不是我亲爹爹。你为了讹我的钱,污蔑自己的妻子偷人,这样不好。”
此时几人身后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闻言哄然大笑。
那汉子脸上青红交替,眼中凶光毕『露』,扬起巴掌朝小姑娘煽来:“我让你说谎!小小年纪就会说谎,跟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
人群中有人呼不好。
汉子这一掌用了十成力,蓝衣小姑娘个子小小,又软又嫩,哪经得起他这么一拍。
有人看不下去打算出手了。就见小姑娘不急不慌地腾出一只手来,抓住汉子的手腕,轻轻一折,“喀喇”,竟将那只同她小腿一般粗的粗壮手臂直接折断了。
汉子差点疼得昏死过去,刚要惨叫,那身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脏兮兮的坐垫,跳起捂住那汉子的嘴。
汉子凄厉的叫声被堵在棉絮垫子里出不来,只听见呜呜呜的沉闷音节。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这边倏然一静,那头正在聚赌的一众人喧嚣声便格外突出,一动一静,分外诡异。
粉衣小姑娘啐了一口:“我呸!瞧你长得这个熊样子,还想『乱』认亲?你老婆不养汉,你生得出这么好看的闺女?”
这话实在刁钻恶毒,偏生她年纪小,嗓子又稚嫩,噼噼啪啪吐字如连珠,听起来格外有趣味。
赌场乍静之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有人叫了起来:“这是谁家的女娃娃?给爷做女儿怎么样,你看看爷这样貌,生不生得出你这么漂亮的闺女?”
小姑娘伸手去拉那蓝衣小姑娘的手:“阿雪,我们走。”
汉子哪里肯依。那小姑娘怀里抱着的,可是满满一包袱的金珠银锭,他挣上一辈子都挣不到。
俩小姑娘是跟着他进来的,年纪小,又是外地人,只要他一口咬定她们是自己的女儿,谁也拿他没辙,闹大了赌坊还得向着他。
是以他越发地有恃无恐,也顾不得断腕疼痛,合人朝前扑去。
“你给我站住!”
那被唤作阿雪的蓝衣姑娘,正是明宫天字宫宫主千羽的高徒,刚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深夜闻远铃,送君返故乡”小杀手梅陇雪。
汉子身手平平,自是抓不到她。穿着粉『色』襦裙,打扮精致的小姑娘苦菜花却是没躲过,被撞得脑袋一懵。
苦菜花回过神来,『摸』着自己被撞散的发髻,气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阿雪,削他!”
梅陇雪双手抓紧包裹,往后跃了一步,右腿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自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看不清那道弧,只看见一道细白的影子在眼前闪了一下,随后“嘭”一声,那汉子飞了出去,满口血水和着森森白牙喷吐出来。
人群沸然。
在一群人骇然注目中,汉子直直飞上了屋顶,“嘭”一声反弹回来,砸到地上,面朝地趴着,一动不动。
梅陇雪眨了眨眼,神情有些懵:这么不经打吗?
苦菜花也张大了嘴:“阿雪,你力气又变大了吗?”
有人叫了起来:“啊,他的耳朵流血了。”
人群静寂一瞬,如沸滚油锅般『骚』动起来。
“死了吗?”
“废话,砸得像个烂西瓜一样,还能活吗?”
苦菜花朝梅陇雪递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往后缩去,等赌坊打手被惊动,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时,两个小姑娘早就不知了去向。
赌坊里为钱起争执,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死个把人并不稀奇。
打手们把人抬走,地面用水一冲,抹去血迹,赌坊里重新喧嚣热闹起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人抬头看屋顶,感慨金钩赌坊的地板修得可真结实啊。真遗憾啊,要是撞破了,还能看看上面是什么样子。
有人接道:“看了又怎么样?你去得起吗?”
金钩赌坊二楼,设有大小包间若干。墙板选用最结实的铁桦木,共四层,糯米捣实胶结而成。中间设有夹层,累砌空瓮,瓮口朝里,并填上木屑,棉絮等物,声音不外传,私密『性』极强。供出得起价钱的客人赌钱谈生意用。
二楼有一间三室连通,坐北朝南,视线极佳的房屋,是赌坊主赵雍元休憩待客之所。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会客厅,用楠木做了隔断,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家具一水的上等酸枣木,陈列着古玩字画等物,极富格调。
赵雍元不在房中。
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男子坐在书房里看书信。
男子中等身材,体格精健,眉眼中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正是明宫第四座上君霍岸。
徐攸南接到金雁尘的命令,动身前往宋城之前,火速调了霍岸来滁州,此事并未让穆典可知晓。对霍岸又称穆典可伤病未愈,正在怀仁堂静养,无大事不要扰之。
霍岸对穆典可忠心不二,既是穆典可有伤需静养,他自不会打扰。
出于对徐攸南的不信任,霍岸漏『液』潜入怀仁堂查探了一趟,确认穆典可安好无事,遂放下心来,专心打理起明宫在滁州的一切事务。
霍岸十八岁便升任第四座上君,固然离不开穆典可的提携,自身才干也是当然过硬的,否则金雁尘也不会把挑动军中哗变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霍岸勤勤恳恳,诸事处理顺当,并不拿这些小事去烦扰穆典可。
是以他来了有日了,穆典可全然不知。
门开了一线,赵雍元领着一个装扮素雅的女子走了进来。
“上君,兰花夫人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质
霍岸抬起头来,目光淡然,将兰花俏从头到脚扫过。既不刻意回避,也未过多停留,自然而然地收回。
兰花俏便知这位上君绝非女子裙裾可以揽罩之人。至少她降服不了。
“哟,还是位上君呢。”兰花俏挑唇轻蔑地笑,眼角带着丝丝不屑。
凡见过她的男人,无不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惊艳的有,好奇的有,就算有那种假道学,极力克制的,眼神里也透『露』着想占她便宜的心思,霍岸的态度让她十分不悦。
兰花俏扬起下巴,傲慢道:“金雁尘呢?他让我给他办事情,自己却不见我,这是什么道理?”
赵雍元斥道:“放肆!圣主的名讳岂是你叫得的?”
兰花俏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当着刘颛的面,我都敢直呼其名。难道你们的圣主比当今天子还要尊贵么?”
赵雍元一噎,诚然他心中是这么想的,可这话说出来就不妥当了。
霍岸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折着信纸,等将一封封重新塞回信封里,方才抬头看着兰花俏的眼睛,淡淡说道:“皇帝怜香惜玉,而我们是粗人。”
语气不重,却叫兰花俏的脊背骤凉了一下。
她从霍岸的语气中听到一丝淡淡的杀气,很平淡很随意的杀气。
这让她忽然明白过来,金雁尘、包括金雁尘手下的这些人,想要杀她实在太容易了。随口就说了,随手就杀了。
像杀鸡杀羊一样简单。
他们也对她的身体没兴趣,实在没必要惯着她。
兰花俏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着什么好处,撇嘴道:“开个玩笑,上君何必当真?这位上君好生年轻,敢问贵姓?”
“鄙姓霍。”霍岸说道:“兰花夫人可是见过令爱了?”
兰花俏多么精明的人,闻弦会意,立马从头上拔下黑玉簪子,道:“谭周那个老东西贼得很,我费了好大劲才拿到的。”
霍岸点头:“夫人辛苦了。”
赵雍元接了簪子送到霍岸面前。
兰花俏又道:“跟苦菜花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是谁?”
霍岸转身从橱格里取了一只白玉盏放在桌上,淡淡应道:“‘深夜闻远铃,送君返故乡’,夫人听过吗?”
兰花俏入幕之宾无数,耳目最是灵光,笑道:“原来是这个小姑娘啊,听说扬州彭家的彭若风是她杀的,昆仑派的颜回也是她杀的。”
“夫人此言谬也,”霍岸纠正道:“颜回身死之前已被逐出师门,不算昆仑中人。”
至于为何被逐,自然是明宫派人动了手脚。
霍岸举着墨玉簪,对窗反复端详,又放在手中摩挲旋转,终于找到位置,指腹稍微用力,轻轻按下去。
兰花簪头松了一瓣。
霍岸将那只带着簧片的兰花瓣取出,打开抽屉,从里取出一把细小的黄铜钥匙,『插』入隐藏在兰花瓣下的锁孔。
沙沙几声微响,簪尖处开了数道细孔,浓稠猩红的汁『液』缓慢溢出,滴到白玉盏里。
第七宫最擅这些细巧之物的制作。
簪尖处的孔洞在兰花俏启动机簧、用过一次之后便彻底锁死了,只能用与之配套的钥匙打开。是以兰花俏才敢有恃无恐地将簪子丢给谭周。
任谭周心思再细,目光再利,也断然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一根细细的簪子藏不了多少『药』汁,很快沥干。
霍岸将白玉盏递给赵雍元:“拿去给克里麦,让他看看是什么东西。”
赵雍元端着白玉盏,正要出门,就见手下的黑豹门也不敲,急匆匆跑了进来:“赵老大,官兵把门给堵上了。”
霍岸微蹙下眉。
赵雍元心中叹口气,暗怪手下没眼『色』,平时倒是机灵得很,关键时候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当下冷了脸,斥道:“堵了就堵了,你慌什么?”
黑豹倒不是真的有多慌,着急而已。
官兵来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打一架,又不是打不过。可老大不是不许他们惹事吗,老大再不出面,以周老三那个暴脾气,说不准真跟官兵干起来了。
赵雍元又道:“谁让你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黑豹哑了下嘴,看到坐在里头面沉似水的霍岸,心里便明白了。
赵雍元道:“这位是霍上君。”
黑豹弯腰道:“小的冒犯了,请上君恕罪。”
霍岸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要在下人面前立个规矩,免得日后再有人『乱』闯。目的既已达成,也就不再板着脸,说道:“都去忙吧。先把『药』给送了。”
赵雍元应道:“是。”
霍岸顿了下,似乎才想起兰花俏来,又道:“好好招待兰花夫人。”
徐攸南特意交代过,兰花俏人脉广,路子多,将来或能派上大用场。挫挫她的气焰是可以的,但不要真的杀了。
既不能杀,好好哄着总是没错的。
霍岸说了好好招待,赵雍元岂敢怠慢。嘱咐黑虎亲自去给兰花俏安排包间,又送去大笔银子供她花销,自己则先去了一趟克里麦房中,把『药』拿给他,诸事办妥了,这才缓步踱下楼去。
周老三正仰坐在大堂中央一把大藤椅上,粗脖子大嗓地同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争执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说没有就没有。爱信不信!”
赵雍元轻轻咳了一声:“老三。”
周老三扭过头,一看见赵雍元,立马从藤椅上跳起来,叫了声:“老大。”
往后退了几步,老老实实站到赵雍元身后,与方才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雍元拱手笑道:“手下的人不知礼数,冒犯了官爷,还请见谅,不知这位官爷如何称呼?”
“在下苏鸿遇。”
赵雍元微愕,他知道苏鸿遇作为赈灾大员到滁州,目的并不单纯,而且早就与谭周勾结到了一起。
穆典可街头遇刺,霍岸晚去了一步,只抓到几个被穆典可重创的黑衣杀手。带回来一顿毒打,有人招架不住供出来,刺客当中就有苏鸿遇的手下。
赵雍元观霍岸那个脸『色』,若非上头严令,不得贸然出手,他恐怕早就提一杆红缨枪,杀进刺史衙门去了。
这当口苏鸿遇自己送上门,赵雍元真怕霍岸一个忍不住,一枪把苏鸿遇给结果了。
金钩赌坊可就真就要暴『露』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风雨楼惨案
苏鸿遇长了一张斯文儒雅的学究脸,人到中年,身形依然保持得很好。
他是文人,但也懂得一点防身功夫,有每天打拳的习惯,腰杆劲瘦,并无发福的迹象。
又不像武人那样,把自己连得浑身肌肉,体型略略单薄,带了一点文人的瘦弱。
轻袍缓带,气度斐然,站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壮汉中间,很是惹眼。
“原来是钦差大人。”赵雍元含笑作揖:“不知尊驾到来,有失远迎,大人请上座。”
回头朝周老三吼道:“还不去倒茶,忒没规矩!”
周老三是知道自己这位老大的,笑面迎人,捅到不误。
明面上赵雍元对苏鸿遇客客气气的,其实压根没把他当盘菜,所谓倒茶,其实就是想找个由头把自个支走。
再怎么说苏鸿遇也是钦差,把钦差没鼻子没脸地吼了一顿,他再继续留下来扎眼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万一苏鸿遇脑子一热,跟老大要交代怎么办?
那可真要撕破脸干起来了。
周老三嘿嘿笑道:“去去,这就去,老大你别生气。”
弓背哈腰,一溜小跑开了。
苏鸿遇不禁皱了皱眉,面『露』嫌弃『色』:到底是市井鄙陋之人!
“茶水就不必了。”
苏鸿遇不耐烦地扬了扬手,说道:“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案子要请赵老板配合问话,问清楚了我就走,不打扰赵老板做生意。”
“钦差大人请讲。”
苏鸿遇道:“昨日晌午,我的侍卫擒获了两名当街行凶的贼人,审问之后得知,这两人长年混迹各大赌坊,有一手好技艺,三天前,这二人伙同一群江湖客在贵坊出千,骗取了一笔银子,可有此事?”
赵雍元环顾场间黑压压的众赌客,颇有些为难,声音也略微压低了些,说道:“此事说来丢人,鄙坊确实于三日前损失了一笔银钱……”
“哦?”苏鸿遇不想赵雍元承认得如此爽快,挑眉道:“既是讹财,赵老板为何没将此事上报官府?”
站在赵雍元身后的一众打手不由得愕然。
这钦差大臣看来是个纯外行。
赌坊生意,向来都是黑吃黑,比的就是谁的拳头硬,谁的刀砍的快,报官府有个屁用?
赵雍元笑道:“大人们日理万机,忙的都是要紧事,在下哪敢拿这种小事前去叨扰。
舍小财免大灾,做生意难免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苏鸿遇就是有心找茬也寻不出他半点错处来。
沉『吟』了一刻,说道:“那两个贼人还招供,赵老板派人给那帮江湖客送了钱财,还指出一条明路,说邻街的九州赌坊富得流油,让他们去那里求财。”
“没有的事。”赵雍元正『色』道:“是谁在背后造谣?这种祸水东引,陷害同行的事,我赵某人绝做不出来。别人不说,那九州赌坊的钱老板,可是我生死结义的好兄弟。”
苏鸿遇嘴角微抽了一下,明知道赵雍元满嘴瞎话,却没法拆穿他。
谁都知道金钩赌坊和九州赌坊对擂争利,势同水火,可赵雍元却睁着眼睛说他跟对方是兄弟,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本以为赵雍元斯文彬彬,比那个满身匪气的赵老三要好对付一些,不想竟是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更难缠。
苏鸿遇有些恼火。不知道谭周特意让他走这一趟的用意何在。
他向来打交道的都是那些出身高贵的士族子弟,文人,清谈客,目下无尘,风骨傲然,何曾见过这等圆滑粗鄙之人?
心中着实厌恶极了。
接下来的问话,苏鸿遇问什么,赵雍元就答什么。小意雍然,挑不出半分错来。
苏鸿遇以官威相压,赵雍元亦能不硬不软地挡回来。
自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半柱香后,苏鸿遇带着兵丁离开了,金勾赌坊重新开场子迎客。
赵雍元上楼去回话,见霍岸坐在书桌前剥壳桃,神情专注,剥得很是认真。
在他面前摆着一只褚石『色』玉碟,一颗颗饱满完整的核桃仁堆得小山似的,怪是好看。
“原来上君喜欢吃核桃。”
赵雍元瞥了一眼霍岸右手边铺满的碎壳,笑说道:
“下回上君要吃核桃,说一声,我让下头的人去剥,这种粗活,哪用您亲自动手。”
霍岸神情沉默,右手握着铁钳,轻微着力,认真地夹着手中一个圆核桃,专注的模样就好似天塌下来也比不过他剥核桃重要。
过了一会说道:“不用了,我也不吃它。手上有个事做,时间过得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雍元觉得霍岸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有点哑涩,听着有一点点黯淡消沉的味道。
他心中暗忖:这是个什么怪癖?不吃核桃,偏爱剥核桃?
霍岸放下钳子,拂皮去壳,将剥出的核桃仁小心放进玉碟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道:“苏鸿遇走了?”
赵雍元点头道:“问了八大恶人出千的事,不知是何用意。”
“是谭周让他来的。”
霍岸不紧不慢地说道:“八大恶人死了,谭周觉得事情不是巧合,想查背后的人。我们和九州赌坊他都怀疑,但无法确定是哪一家,所以派苏鸿遇来试探。”
三天前,食鹫谷八大恶人当中的老三冯红辉因在风雨楼调戏穆月庭,被穆月庭的随从雷亢一掌毙命。从而引发风雨楼一场大战。
七大恶人联手太湖四杰,瓜州双煞,“闪电枪”张余与雷亢,还有一个叫花绯于的丫鬟恶战两个时辰,最终不敌身亡。
八大恶人,还有太湖四杰这些人都是谭周特意请来滁州助战的江湖人士,用来消耗明宫的战力。
这些人到了滁州之后,无所事事,整日吃喝嫖赌,很快就将从谭周哪里拿到的定金挥霍一空。
扇子探得消息,报告给霍岸。
于是霍岸让赵雍元安排了两个惯爱出千的赌场老混子与这帮人偶遇,两拨人马一拍即合,先是从银勾赌坊赢走了一千两金子,后又从邻街的九州赌坊狠狠讹了一笔。
这些人都是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只图今朝快活,不管明日死活。手上有了银子,人自然就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易满足
那“三恶”冯江辉本就是『色』中恶鬼,一见到漂亮女子就走不动路。专爱抢掠良家『妇』女,『奸』杀幼童,干尽伤天害理之事。
听说穆仙子在风雨楼卖字筹款,只要五十两一字,只要买了字就能就近一睹芳容。冯江辉手中握着大笔银钱,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冯江辉一见穆月庭美貌,三魂七魄齐飞,哪还管她父亲是不是武林盟主,身边有无高手随伺,上前就欲搂住求欢,被暴怒的雷亢一掌震碎了心脉,当场毙命。
雷亢与花绯于虽然杀掉了剩下的七恶和其他江湖恶徒,自己也受了重伤。
自家人伤了自家人,谭周焉能不恼火。
尽管霍岸已抢先一步找到八大恶人藏匿金子的地点,将其取出,并销毁相关的线索,谭周还是通过蛛丝马迹查到了这里。
“陇上诸葛”之名,并非虚妄。谭周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
赵雍元道:“为今之计,可是要早作准备?”
霍岸点点头:“从槐井街宅子里运过来那批武器,取出部分,分发给你信得过的人,暗中加强警戒。还有同其他据点的联络,从今日起一律切断了,防止谭周顺藤『摸』查,连根扯出来。”
他面容平静,丝毫没有大敌当前的慌张,淡淡说道:“你也不用过于紧张,圣主一日不到滁州,谭周一日不会动作。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赵雍元见状,心也定了,笑道:“明白。就算他们有胆打上门来,咱们的机关阵也不是那么好闯的。”
霍岸笑了笑,起身更衣,道:“赌坊的事情,就要靠你费心打理了。我出城一趟,克里麦那边一旦有了结果,立刻派人通知我。”
赵雍元应道:“是。”亲自送霍岸从小门出去不提。
常千佛和穆典可从怀仁堂出来,先是去了稻丰年粮行,见了稻丰年的掌柜宋舟远。
常千佛提出以市面价格向宋舟远购买粮食,却是以宋舟远的名义向朝廷捐粮。前提是宋舟远能够保守秘密,且在苏鸿遇明日举行的募粮宴会上发挥其在滁州商圈的影响力,带动滁州城的大小富商积极捐粮捐钱。
这种既得名又不舍利的好事,宋舟远自是欣然应允。并主动提出只收取常千佛三成粮价,剩下七成作为他感谢怀仁堂力平瘟疫,免他一家老小避瘟迁徙之苦的谢礼,留与怀仁堂购买『药』资之用。
稻丰年愿与常家堡修好,常来常往。日后怀仁堂凡从稻丰年购粮,皆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钱成交,永不加价。
穆典可在来的路上已听常千佛将宋舟远的底细详细说过。
宋舟远的父亲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母亲据说是没落大户人家的小姐,祖上曾经做过官。宋家贫寒,却愣是节衣缩食将宋舟远送去念了几年学堂。
寒门无人举荐,入仕无门,宋舟远长到十五岁之后,承袭父业,也做了一个挑担走巷的卖货郎。
因此事,宋家母子一度受到街坊的嘲笑,一个卖货的,非要学有钱人家,念什么书,难道认识几个字,就能多卖点货吗?
事实上,同是卖货,宋舟远就是比别人卖得多,卖得快。
他在滁州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两年,把各个铺面的经营运转,损益情况『摸』得清清楚楚,也『摸』到了做生意的门道。
两年后,宋舟远用两年的积蓄和东凑西借来的前盘下了一家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米粮铺子,更名稻丰年。
短短五年时间,这家名为稻丰年的小小米粮铺不断发展壮大,成为滁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粮行。
在没有任何根基和背景的情况下,宋舟远能做到如此,实属不易。
许多人说宋舟远只是善于钻营,运气好才有此成就。
穆典可在旁听了常千佛与宋舟远的的交易商谈之后,却认为宋舟远的成功乃是必然。
常千佛提出这样的条件,换做一般商人,欣喜归欣喜,难免会心存疑『惑』。为防有诈,多多少少会出言试探。
贪心一点的,甚至会因为常千佛的让利而察觉出他有难言苦衷,抓住这个机会谋求更多。
宋舟远却是什么都没有问。
这至少能说明两点:其一,宋舟远对情势看得很明白,他知道常千佛为何如此行事,最起码是不意外的。
其二,宋舟远待人接物相当有分寸。即使内心有盘算,展现出来的也是最真诚的一面。不会轻易跨越界线,引人反感。
最难能可贵的是,宋舟远的眼界放得相当长远,并非贪小利之人。
放弃七成的粮钱,看起来是放弃了一大笔钱财。但宋舟远接受了常家堡的馈赠,此时日后若泄『露』出去,他在滁州商圈的信誉和影响力将大打折扣。反之,若能以这笔钱财叩开常家堡的门,以日后的两分让利作为长久联系的纽带,慢慢获取常家堡的亲近与信任。
短期内,这种亲近与信任可能并不会给稻丰年带来实质的利益。
但从长远来说,这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
世事多变,钱财和利益都不永恒,交情却是个牢固长久的东西。
来自常家堡的回报,它看不见『摸』不着,可能宋舟远这一生都用不到,但它贵就贵在,它一旦发掘,就有瞬间翻覆命运的作用。
一个人,能具备这样的眼光和气魄,何愁大事不成。
而从常千佛方面来看,他自然也更愿意与这样的人结交。
一个聪明而有底线的人,这是杨平对宋舟远的评价。这样的人,是最值得信赖与结交的伙伴。
从稻丰年出来,时候尚早,距离与温珩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
常千佛与穆典可共乘一骑,打马徐徐悠悠,从这条街逛到那条街,一路话不停。
他本是稳重的人,今日却一反常态,像个孩子一样,见树上栖只雀儿,砖缝里开朵小花,也要兴奋地指给穆典可看,脸上笑容灿烂盛极,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穆典可便在心里想,从今往后,一定要对千佛好一点。
是因为她为他做得太少了,所以仅仅只是陪伴,都可以让他高兴成这样。
他实在太容易满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说情话的穆小四
温珩的别院坐落在滁州城南,与稻丰年离得并不远。
两人打马一圈回来,时间正好。
常千佛跳下马,伸手接穆典可下来。他站在马下,抬头仰看着她,手臂张开,脸上的柔情脉脉的笑意让穆典可微红了脸,心中却砰砰地暖,回了他一个同样热情的笑,眼睛弯成两只小月牙。
常千佛喜欢看她这么笑,心无旁骛,像个孩子。
他的手臂绕在她的腰上,很小心地不牵扯到后背的伤口。软玉温香抱在怀,有些不舍得松开。
穆典可嗔他:“再不放该让人看到了。”
站在别家大门口,常千佛就是有心无赖也做不出来,笑笑撒了手,正欲上前叫门,就听“吱呀”一声,朱漆铜钉大门自行打开了。
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站在门背后,穿一身绸布长衫,头发花白,气度徐宁,笑着向常千佛自言身份。
却是温珩身边的老管事,也姓温。
常千佛抬手行了个晚辈礼:“有劳温管事久等了。”
“无妨。”老者笑着说道。态度谦和,没有士家大族的奴仆那种惯有的傲气,也不谄媚:“常公子,还有这位小姐,里面请。”
通身气派看着不像一介家奴,更像是某位身份显赫的贵族。
自大泱朝灭亡之后,各地兵马群起逐鹿,时势造就一大批有才干有抱负的英雄人物。无奈英雄虽多,却无袅雄,造成连年战『乱』,谁也不让谁的局面。
在将近两百年的混『乱』内斗中,不知有多少政权短暂建立,又瞬间覆灭。黄袍加身,称皇称帝更是多得连姓名都叫不上来。
皇权意识在人们心中渐渐淡薄,反倒是那些历经了几百年沉淀,根底深牢的世家大族拥有更高的名望。
前朝司马太祖文治武功,可谓一代枭雄,替自己的太子向琅琊王氏求娶亲事时竟然遭到了拒绝。
士族尊荣可见一斑。
司马氏没有荣过三代。
洪朝末年,主君昏聩,权力分散,内战不断,边患四起。末帝被刘氏幽禁宫中,三年后死于一场不明来历的大病,司马政权就此陨落。
刘氏称帝以后,继续秉持前朝开国之初的主张,对世家大族的势力极尽打压。诸如琅琊王氏,泾阳乐氏,谯国恒氏,实力和声望大不如前。
皇家要打压人,也要用人。
由此诞生一批新的贵族。建康四大姓,方容苏宁便是这种情况下应运而起,迅速达到鼎盛。
温氏虽是旧时望族,但因崛起的的年岁并不算久,背景远不如王乐恒三家深厚,反而逃过一劫。又通过与皇族的联姻,保全了其在新朝的地位。
温氏傍颖水而居,分南北两族。北族族长温长缨在朝为官,致力提携族中子弟出入朝堂,抱的是刘家这棵大树。
温珩作为南族当家话事人却并不热衷致仕,反而与各地方上势力来往密切,将精力放在垦荒种地和做生意上,被新旧士族们众口一词称作“俗”。
这些都是常千佛说给穆典可听的。
穆典可听了不以为然地笑:“我倒觉得这个温珩是个大明白人。『乱』世之中,皇权最不稳固,朝堂争斗也有起有落,皇家关系维系便可,没必要攀附。
况且士族的底气来自它的底蕴和积累,人脉、财力都是它的根须,根须扎得不牢,不深,枝叶再繁茂也是徒然。”
穆典可长年事杀伐,并不关心高位者们的权力游戏,只听常千佛说了一回,便能看到要害之处,着实令常千佛诧异。
“典可,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宝贝。”他笑着喟叹。
心中却想:他宁可她没有这样的见识,没有过人才干,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两人随那姓温的管事一道进门,一路上檐牙重叠,隔断精致,钩悬冰绡,一派雅丽富贵之象。
那姓温的管事领了两人到一处回廊前,便有一个面貌清丽的丫鬟迎上来。老者笑道:“老爷就在前面水榭,我就不陪二位过去了,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想来还有别的事情。
常千佛笑道:“哪里,有劳温管事亲自相迎,已不胜荣幸。”两厢作别。
穆典可看着老者远去背影,感慨道:“这位温家主身边的管事都有这等举止气派,本人不知如何地雅量风致。”
常千佛眉心微蹙一下,语气酸溜溜的:“你当着我的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不吝溢美之词,这样不大好罢?”
穆典可微愕,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看了前面那丫鬟一眼,放缓步子,仰凑到常千佛耳边,压低声音小小道:“温珩,不是个很老的老头子吗?”
她其实不想用“老头子”这么不尊敬的字眼。但常千佛的反应很明白地告诉她,她说错话了。
她得告诉他,无论这个温珩是个多么贵重了不起的人物,在她眼里就是个老头子。对一个老头子好奇甚至仰慕,那意味是完全不一样的。
常千佛岂能窥不破她这点小心思,瞧她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的模样,不觉好笑,也把声音压得低,低头同她咬耳朵:
“不,温珩才三十多岁,姿仪出众,雅量非常,很讨女子喜欢。”
他有意将那“讨女子喜欢”一句咬重,穆典可听了更是窘迫。
早知道她就多去徐攸南那里转转了,多从他嘴里套点情报,今日也不至于丢这个人了。
那温管事也真是的,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干什么要叫“老爷”。
一瞬间,穆典可觉得自己跟那些天不亮就蹲在门口等方君与出门,大喊“方公子真是天人之姿”,“方公子我仰慕你”的女孩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当此时,先安抚好常千佛才是紧要。
她仰头甜甜一笑,笑涡里能挤出蜜来,嗓音娇软地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看,全天下的男子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好看。”
她确实是这样觉得的,但想归想,说出来就显得很肉麻了。
她的脸都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温珩
常千佛显然没料到穆典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足有一息的时间,随后朗声大笑起来,眉眼舒展,『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容颜灿烂极了。
小丫鬟回头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
常千佛俯下身,低首在穆典可耳边,轻轻吐字,炙热的气息撩拨着她的耳廓,像一把蘸了红『色』颜料的小刷子,将她的整只耳朵刷红:
“我也是。纵这世间有再多的美貌女子,在我看来,也不及我的典可一根头发丝。”
穆典可就知道,论肉麻,她哪里比得过常千佛啊。
她垂着睫『毛』,心中酥甜酥甜的,只是有些难为情,别扭地转过头去,跃入眼帘的,是一树开得正好的海棠花。红花似火,正迎着太阳光热烈绽放。
她瞅着那树海棠笑,两颊飞起红晕,直比那花儿还红。
回廊不长,却很是曲折。
常千佛和穆典可跟在那丫鬟身后,穿过了数道帘幕,方来到水榭前。
水榭连着回廊,交接的位置挂了一副巨大的五彩珠帘,以琉璃珠串结而成,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风一吹,珠帘相磕,发出叮叮叮的透澈清音,甚是悦耳。
丫鬟打起帘子请二人进去。
那水榭建得极是高阔,三面以水磨香樟木做了可拆卸的墙,因此时天气尚不算热,还没来得及拆下,看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房间。
水榭里布置成书房的样子,琴剑瓶炉,枕簟屏帷,一应俱全。
靠墙一排黄花梨木柜子,陈列不少古本,书香墨韵,很是典雅。临水一面则装了一整块巨大的透明琉璃,内砌楠木万字栏杆,坐岸观湖,视野极佳。
一个身穿身穿石青『色』织锦长袍的男子坐在栏杆前,腰间系一套同『色』古玉,乃是珩、、璜三组七块齐全的玉饰,是古时的仪制,现如今很少有人这么佩戴了。
那男子右手握着一根玉黄『色』漆面钓鱼竿,前竿从琉璃墙右侧开设的一扇小门挑出去,悬于水面;左手卷着一本书,垂头专心看着。听闻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人如其名。
三十多岁的男人,像经了岁月的老玉,温润,沉淀,越看越耐看。
男子抬起头,看着两人微微笑了:“二位,请坐。”
语意雍徐,神『色』从容,果真是常千佛说的“姿仪出众,雅量非常”,通身的大家气度。
伺立一旁的丫鬟上前为二人看座,又奉上热茶。
温珩目光自穆典可身上扫掠过,很轻很快,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感觉,好似他这轻飘飘的一眼,已将人烙入脑中,拆骨剥皮,看个透彻。
“这位是四小姐罢?”
温珩微笑道:“久闻小姐大名,今日一瞻风姿,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常千佛下拜帖时并未提及穆典可,温珩只看了她一眼便确认身份,可见眼光毒辣。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穆典可不知如何接,亦不想接,嘴角噙了丝薄笑,颔首垂目,当是应了他这话。
温珩又笑道:“常公子心系家国事,悯恤苍生,实乃国之福祉。”
这话乍一听是好话,细细一想,却暗藏着机锋,若遇有心人曲解,那便是诛心之言,是大逆不道的论调。
常千佛权当听不出,淡然笑道:“家主过誉了。我只是个大夫,只知治病救人,不懂家国天下事。
只是我身为医者,人在滁州,这滁州城最后却沦为一座死城,别人提起,只会说我医术不精。
怀仁堂有粮,却放任饥民遍地走,饿殍堆成山,是为不义。
敢问担了这样的名声,常家堡日后还要如何行医世间?”
温珩微笑,修长的手指箍着书卷,卷成筒,轻叩着栏杆,笑道:“这么说来,温某倒是那不义之人了?”
若说之前温珩的试探还在暗处,现在就是明面上为难了。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善。
事实上,在颖水南温家被迫将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温青莲沉水之后,温家和常家堡的关系就注定不会太和睦。
常千佛笑道:“常某是个怕事之人,常感人言可畏,不免多思多虑,让家主见笑了。家主素有贤名,岂可揽恶名以自污?家主若真是不义之人,我此番上门叨扰,岂非是个笑话?”
他生就眉眼疏朗,轮廓比其他人更分明一些,坦然笑言,一派磊落之风。
与之相比,温珩的为难与试探就不免落了下乘。
温珩神『色』敛了敛,注目常千佛片刻,微垂下眼睑,轻笑道:“后生可畏啊。都说常公子是个厚道人,我看不尽然。
聪明人未必厚道,但厚道的一定是聪明人。”
常千佛含笑:“家主谬赞。”
温珩将鱼竿卡在书桌上的槽形石座上,取盏吃茶,再抬头面上已是一片温煦笑意:
“常公子有何好提议,不妨说出来一起商讨。”
温珩已知常千佛来意的情况下,却接了他的拜帖,说明是有意愿『插』手赈灾事的。
试探敲打,无非是想抢占上风,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占据主导地位。
这与常千佛一贯的行事态度是相悖的。
他从来也未想过要压人一头,温珩态度既已明朗,他也不再打机锋,笑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怀仁堂眼下有些解决不了的难处,要从明日起,一天十棚,撤除布施的粥棚。
故而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由温家出面,派出人手重新搭建粥棚,盖设一些简易的屋所,使流民有个落脚容身之地。
至于布施用的粮食,搭建粥棚屋苑的钱财……”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诚恳,又不失了礼敬:“家主若不嫌弃,常家堡愿尽一份薄力。”
温珩轻吹着茶汤,雍容含笑:“如此说来,岂非温家占了常家堡的便宜?”
他抬头看着常千佛,眼神微聚,隐隐有锋芒:
“王侯公卿,最惧声名负累。常家堡怕这份不知祸福的美名,颖水温家也怕。”
常千佛微笑:“颖水温家也需要美名。”
他说道:“常家堡是医家,医家只需尽本分,医治好病患即可,并不需要过多的民赞誉之声。
温家则不同,温家是望族,需要来自民众的声望和支持。既已在高门士族之列,祸福之数难定,要不要这美名,本无区别?
可是要不要这名誉声望,对温家自身来说,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挡风雨
对世家来说,声望太高固然遭君主忌惮。可是失去声望,却意味着消亡与瓦解。
这个道理,温珩如何不明白。
“常公子说自己只是个大夫,实在是太过谦了。”
温珩笑道:“公子的盛情,让某感激不尽,只是,”他稍顿了下,语意微凝:“温家并不缺这几千万石粮食。”
温家不缺粮食,缺的是一个顺理成章介入又不显得功利的好时机。
在如今言必称常的滁州城内,他需要常家堡的退出,常千佛的帮衬和助力。
常千佛笑道:“这是自然。明日起,常家堡会以粮食短缺为由,逐次撤除粥棚。至于温家要怎么接手,就看家主的意思了。如若需要常家堡配合,常某自当尽力。
此外,怀仁堂的货仓里尚有些许存粮,家主如遇周转不便,无论用粮还是用钱,只管派人知会一声。”
只要牵头的是温家,这功劳最后便会落到温家头上,出些钱粮倒也不惧。
温珩笑道:“如是,某现在这里谢过了。”
常千佛笑容谦和:“举手之劳。”
温珩吃了半盏茶,复握着了鱼竿在手,神情怡然悠远,看窗外。
对岸种着成片的石榴花树,正是花期,如霞似锦,映在摇『荡』的湖面上,像地底燃烧的火云。
“听说苏鸿遇苏大人明日要在官衙设宴募粮,请了滁州城中的大小富商列席。真是没想到呵,”
温珩轻笑:“苏大人慕林下之风,最厌俗务。如今也竟有了这份志趣。”
言语之中,意有所指。
苏家原在建康四大姓氏最为不显。然而当今皇帝为了揽权,有心打压方容两家,为防旧事重演,对宁氏亦颇为忌惮。
在这种情况下,无兵无权的苏氏俨然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门第。
望族与望族之间,表面上互不相干,实则暗地里较劲,从未停止过争斗。
温珩与苏鸿遇同时赈灾,苏鸿遇领旨办事,温家自不必非要压过苏氏的风头,却不能输得太难看。
常千佛既烧苏鸿遇的灶,又卖温家的好,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常千佛只当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淡笑道:“苏大人为民谋福祉,是滁州百姓之幸,是朝廷之福。”
口气与温珩如出一辙。
温珩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
忽地湖面上波纹一『荡』,挑出窗外的鱼竿猛地颤动起来。
温珩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收线,带动那道银白『色』的波痕由远及近,猛地一扬鱼竿,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跃上地板,拍尾『乱』跳,染出金砖地面上一汪汪腥湿的水泽。
“愿者上钩。”温珩大笑说道。
动作开合间,少了几分沉稳儒雅气,颇有几分指点山河的英姿豪情。
就此成约。
常千佛想救一城百姓,又不想沾上腥。而颖水温家要的就是这又腥又香的民望。
一个锦衣小童提桶进来,将那只肥鲤鱼下了钩,扔进木桶里。桶里有水,游着四五条鲤鱼,两条青鱼,一尾翘嘴红鲌,因是精心蓄养,条条硕大肥美,看着甚是喜人。
“今天晚上可以吃全鱼宴啦。”小童开心地说道。
温珩笑而不言,上了鱼饵,重将鱼线抛出窗外,道:“这湖里的鱼有位老仆专门打理着,老人家养了几十年鱼,喂养的方法与别个不同,养出的鱼肉质肥美鲜嫩。二位若不嫌弃,留下尝尝鲜?”
穆典可神情微动了下,常千佛看出她不愿,笑道:“多谢家主美意。只是堂中事务繁多,脱不得身,是要留遗憾了。”
“无妨。”温珩神『色』不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穆典可,淡笑道:“以后自有机会。”
见温珩有客,小童也不久留,提着木桶出去了。
常千佛少坐片刻,也起身告辞。
他看得出,穆典可很不喜欢温珩这个人,这大概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关系。
与温珩这类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一言一笑无不用尽心思之人比起来,穆典可似乎更喜欢那些心思单纯,毫无算计之人。
常千佛有时想,环绕穆典可身边优秀出众的男子那么多,为何偏偏唯独他得了青睐?约莫就是因为他动心之初,全凭一腔热血,从无算计的缘故吧?
那位姓温的管事去而复返,领二人出了温府。
“温珩的书桌上,有月庭的字。”上了马,穆典可轻蹙眉头说道。
常千佛微愣:“你认得穆小姐的字?”
穆典可离开洛阳时才八岁,就算记得穆月庭的笔迹,这么多年过去,穆月庭的字迹也早已改变。
穆典可道:“我被人追杀那一日,路过风雨楼,正好遇见她在那里卖字筹款。见有人拿着她的字,笔画起落和字体构架都跟温珩书桌上的那一幅如出一辙,应该没错。”
常千佛默了一刻,说道:“我去官衙拜见苏鸿遇时,见过她。她是同苏鸿遇一道从健康从出发来滁州的。我本想过一阵子,堂中的事情理顺当了再同你说。”
常千佛不说,自有他不说的理由。
就好像他收到那双来历不明的破鞋,哪怕再愤怒,也没忘了嘱咐赵平和安缇如,要瞒住不要让她知道。
他是害怕旧事惹她伤怀,而他又实在没有太多时间陪着她。
“嗯,我知道的。”穆典可轻轻点头,转过脸,依偎他怀中,汲着他胸口的暖。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常千佛道:“或许温珩一时兴起,也去风雨楼买了字未可知。又或者谁觉得那字写得漂亮,送去给他观赏。一幅字而已,你不要想深了。”
穆典可点点头。
“我也知道自己有多虑的『毛』病,就是总也改不了。”
“慢慢就改了。”
常千佛心想,她一直都在血雨腥风里拼杀,在阴谋诡计里求存,怎能不多思?自己将来,一定要好好地待她,为她建一座遮风挡雨的城堡,让她再也不为任何事情忧心。
俯首轻声笑道:“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中午饭,你饿了没有?”
穆典可摇摇头:“我还不想回去,想在外面多走一会。”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徐攸南的嘲笑
她想就这样和他走下去,一直往前走,走到天地荒芜的尽头。
只有他和她,相互陪伴,空『荡』『荡』的心是满的,是暖的。
常千佛宠溺地『揉』了『揉』穆典可的发,笑说道:“好。”
走了一程,她又变了主意:“还是算了吧。回去得晚了,你的事情做不完,又要熬夜了。我不想你熬得那么晚。”
常千佛看她乖巧懂事的模样,不觉心疼,轻拢她鬓角的碎发,俊朗眸子里满是歉意:“抱歉了。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好好陪你。”
“好。”穆典可仰起脸,嫣然笑道:“你要陪我去放风筝。春天的时候,我看见好多人在碧落湖畔放风筝,我也想放风筝。要做个这么大的风筝……”
她说得兴起,张手比划:“这么大,比人还大。”
常千佛笑了起来:“比人大的风筝我还真没见过,行,等得了空,我带你去湖边放风筝。比人大的风筝,做两只,做一对儿。”
穆典可咯咯笑起来。
常千佛亦望着她笑,眼含宠溺,视线略抬了一下,面上笑意不由微微一滞。
穆典可何其敏锐之人,察觉有异,扭过头,顺着常千佛的目光往前看去。
只见远远的街尽头,一队五六人打马缓行而来。其中一人穿一身灰袍,黑丝带束发,长袍飘飘洒洒,风姿飘逸,颇有出尘之意。
正是不久前离开滁州去了宋城的徐攸南。
穆典可不禁蹙眉:徐攸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还来不及细想徐攸南到底为什么突然回了滁州,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与常千佛共乘一骑,被他揽腰抱在怀里。
他还『摸』了她的头,她还跟他撒娇……全被徐攸南看到了!
徐攸南就是个阴魂不散的老家伙。她郁闷地想,自己总共就那么几回忘形的时候,竟然一回不落,全让他给撞见了。
徐攸南一扬马鞭,催马快跑过来,衣袂飘飘发带飞扬的样子真个如仙,然而那笑容实在可恶:
“啊哟哟,这不是我们家小四儿吗?这么一打扮,都快认不出来了。”
穆典可被他一提醒,于是又在心里补充:她还穿了以前从来不穿的烟笼纱裙子,还梳了以前从来没梳过的发髻,还戴了精美好看的头饰……
她心中懊恼极了。
徐攸南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嘲笑她的机会!
果不其然,徐攸南打马在穆典可面前绕着圈,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左边,像看什么稀罕物事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
“啧啧,啧啧啧,”徐攸南夸张地摇着头:“除了这张脸没变,还真是半点都认不出了。千佛啊,”他叫得格外亲昵:“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驯兽师了。”
穆典可脸顿时黑了:“你说谁是兽呢?!”
“徐长老……”常千佛有点无奈,他对于徐攸南千方百计把穆典可送来自己身边这件事,心中是感激的。
哪怕徐攸南现在这幅贱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故意跟穆典可过不去,实则是为了向他传递一个信息:他于穆典可而言是不一样的。
穆典可只为了他而容,只在他一人面前变得温驯乖巧。
就像那一次,他送穆典可从崇德堂回云家庄的路上,遇到徐攸南。徐攸南也用同样的方式激得穆典可暴跳如雷。
然而常千佛却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来:穆典可与金雁尘之间是有问题的。至少在徐攸南为首的这些金家旧人眼里,穆典可并不是女主人,她也不需要为了金雁尘束缚言行,压抑自己的情感。
徐攸南的暗示,很大程度地减轻了他在那一个个求而不得的不眠夜里的痛楚,也更坚定了他追逐的决心。
受人恩惠,他拉不下脸来斥责,只得好言相劝:“您是长辈。”
“小子懂事。”徐攸南笑道:“小四是我半个女儿,你尊我一声长辈,我也当得起。”
穆典可脸黑得不能再黑了,想直接脱鞋扔到徐攸南脸上:“你要不要脸,谁是你女儿!”
徐攸南委屈巴巴,向常千佛告状:“她骂我。”
穆典可再讨厌徐攸南,可徐攸南跟她是一路的,他在常千佛面前做出这副为老不尊的样子,实在让她觉得丢人。
常千佛亦是哭笑不得:“典可脾气挺好的,您少惹她……”
这时,徐攸南身后一行的五六人也打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跑马正中间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健壮,鹰隼目,高鼻梁,眉短而重,唇薄如削,一看就知是个狠角『色』。
男子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随从打扮,腰间佩刀,虎口重茧,从体态动作上来看,应该受过极为严格的训练,并非普通武人。
几人虽作中原人打扮,但肤『色』面相明显是异族人无疑。
异族人,与徐攸南同行,又随身带着侍卫,穆典可想,此人应当就是徐攸南特意赶往宋城会盟的那位北国三皇子拓拔祁了。
与拓拔祁并行的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容貌与之有两三分相像,只是眉眼稍嫌稚嫩,气质也不如拓拔祁沉狠。
同行还有两个女子,都是旧识。
一个是据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掉她的拓跋长柔,一个是有事没事总爱给她找点不痛快的云央。
两人盛装华服,一左一右,趱马并进,颇有斗艳之意。
穆典可不禁挑了挑眉:全天下讨厌的人没几个,今天凑齐了。
云央一袭桃红纱裙,头戴流水沿笠帽,纱帷半挑,端的精巧可人。打马翩然至跟前,一个燕子滑翔,落地盈盈拜下:“云央见过姑娘。”
拓拔祁等人也勒住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穆典可。
与温珩云淡风轻的扫视不同,拓拔祁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如有实质,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停留在穆典可脸上,眼中的新奇与窥探之意毫不掩饰。
常千佛不由得皱眉:“这位壮士,还请自重。”
拓跋长柔娇笑出声:“常公子,你搂着别个的未婚妻在大街上招摇,反要请我三哥自重。都说你们中原人最讲礼仪,要我看,还不如我们北方人直率,敢作敢当呢。”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与
拓拔长柔明知金雁尘已有妻室,却故意拿这番话挤兑常千佛,是有意给穆典可难堪。
穆典可冷冷道:“我敢做,自然敢当。倒是公主你贵为皇胄,漏夜潜入云家庄,衣不遮体,勾引你口中我的未婚夫君,似乎不大体面。”
拓跋长柔丝毫不为意,大笑起来:“看来我与圣姑娘还是同道中人。”
穆典可眼中泛着厌恶,从拓跋长柔脸上扫了过去,看向云央道:“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转头向常千佛低声说道:“我去去就回。”
常千佛点头。穆典可借着他掌中的力,滑到地面,朝远处一株大榆树下走去。
云央腰肢款摆,飘飘袅袅地跟上去。
穆典可虽然精心装扮了一番,容貌也远在云央之上,风情却是大不如,叫她衬得一脸肃然,连那迎风摆动的水蓝轻纱都充满了杀意。
“徐攸南让你去吴家做什么了?”
云央态度恭谨,温柔笑道:“长老说,我武功低微,跟着姑娘反是个负累,替我寻个去处,正好监视谭府的动向。”
要监视谭府的动向,情报宫有的是扇子,哪轮的上云央。
穆典可失去耐心,冷冷道:“云央,我没功夫跟你打哑谜。我不知道徐攸南许了你什么,但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下定了决心要对付的人,徐攸南他保不住。你要么跟我说实话,要么就等着徐攸南把你从执刑宫里捞出来,那时候,你可没有现在这万人『迷』的好风姿了。”
一股寒意自脏腑中升起,云央不禁打了个寒颤。
穆典可的表情是认真的。她说得出,也做得到。为了常千佛,她都敢去威胁金雁尘,况且杀一个小小的她?
云央转头看徐攸南,徐攸南望着她笑。
可是这笑容在穆典可阴冷的眼神前,并没有太大威慑力。
权衡再三,云央决定还是坦白。
“徐长老让我接近吴绿枝,获取她的信任。然后煽动她与杜思勉私奔。”
难怪吴绿枝最近行为反常,越来越黏缠杜思勉。
“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了。”云央说道:“徐长老说,只好吴绿枝跟杜思勉私奔了,常家堡跟谭家的梁子就结下了。再加上姑娘跟常公子的关系,一旦我们和谭周冲突,常家堡就是想站中立都不能够。”
老东西,果然打的是这个算盘。穆典可咒道。
“那你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吴家?”
云央道:“吴绿枝做事不密,被谭朗从衣服上发觉了端倪。她为了保住杜思勉,将祸水引到谭府大管家的儿子身上。那位管家对谭朗有恩,三代单传,只有一个独子,跪下苦苦哀求谭朗放自己儿子一条生路,为自己留一缕香火。谭朗怕丑事外扬,让人看了笑话,只打断了管家儿子的两条腿,又将吴绿枝痛打之后关了起来。
吴绿枝买通送饭的婆子送信出来,让我帮她逃跑。我怕引火烧身,让谭朗发现我的身份,便偷了吴绿枝寄放在吴母处的首饰,故意让他们发现,被赶了出来。”
云央说得在情在理,不像是假话。但是似谭朗那等凶残暴戾之人,发现自己的小妾与人偷情,仅仅是痛打一顿便能了事的么?
穆典可沉『吟』道:“徐攸南怎么说?”
云央道:“徐长老说我做得对。他说吴绿枝一介弱女子,被谭朗关押起来,自己定然是逃脱不了的。杜思勉也没有能力救她。怀仁堂更是不会为了这等不光彩的事,替他们出头。吴绿枝这步棋就算是废了。日后再寻其它的门路。”
这的确符合徐攸南一贯的行事作风,弃子当及时。
吴绿枝『奸』情败『露』,祸水东引,她与杜思勉之事很难再做出文章。除非杜思勉愿意自己站出来,抑或怀仁堂愿意『插』手此事。否则徐攸南就算强行介入,把这局棋接着做下去,难免『露』了行迹,惹人起疑,稍不慎,还会适得其反,让明宫和常家堡结上梁子。
“我知道了,你去吧。”
“姑娘,”云央忽然唤道,她咬了咬唇,眸子水莹,尽是真诚与恳切意:“徐长老让我跟吴绿枝说,这世上有万般事可羁人,亲情,富贵,还有恨。却有一物,可使人得自由,那就是爱与真心。
倘若你心中思恋的那个人亦用同等真心对待着你,愿意为你守候,为你等待,无疑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是上天的恩赐与垂怜。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与其畏首畏尾,将大好青春年华浪费在一个仇人身上。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搏一把,也不枉此生。”
徐攸南真的很会劝人。云央也很会把握机会。
穆典可眼神微眯了下,问道:“这是徐攸南想对吴绿枝说的,还是你想对我说的?”
云央微微一笑,眉目流转间自有风情万种:“姑娘认为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她矮身行了一礼,很是恭敬:“属下告退了。”
穆典可抬起头,看向一袭银白『色』长袍,长身立在太阳光下的常千佛。
时已近午,日照逐渐强烈,洒在树叶上反着亮光,照在人身上便蚀出一圈圈白『色』轮廓,仿佛周身沐浴在祥和佛光之中。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身姿轮廓,无一不美好。
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模样。
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也是对她这数十年苦难的补偿。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吗?她幽幽地想。
徐攸南也从马上下来了,灰袍洒洒,悠然而立。正不知和常千佛说着什么,神『色』少有地正经严肃。
见穆典可走过来了,徐攸南他抬头望着她笑,模样清雅怡人: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何必绕个大弯去问云央。她能知道什么?”
“我倒是想问你啊。”穆典可凉凉道:“怎么糊弄我你想好了吗?”
徐攸南哈哈一笑,丝毫不觉得尴尬:“看你说的。能不骗你的时候,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噢,差点忘了正事,”
他侧过身子,笑看向身后,一一介绍道:“这位是北国的三皇子殿下,这位是十四皇子。两位皇子弓马娴熟,武艺了得,听说你也会『射』箭,好奇得紧,一会安置下了,你陪二位皇子切磋切磋如何?”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以彼之道
常千佛心中一凛,再看拓拔祁鹰视狼顾,不怀好意的模样,越发是不放心,抬手搭到穆典可肩头,说道:
“典可前不久受了伤,伤口需定时换『药』,这些日子还是住在怀仁堂,就不同长老一道去了。”
徐攸南“呀”了一声,惊讶得不得了的样子,关切地看向穆典可:“受伤了?”
又抬眼看常千佛,语气中颇多埋怨:“常公子,我把人交到你手上的时候,可还是好好的,这才过了多久?”
穆典可真是受够徐攸南了。
可是说又说不过他。只冷冷地垂着眉眼,装没听见。
常千佛倒是配合,道:“是我做得不好,没照顾好典可,让她受伤了,以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语气真挚,分明是心里的话。
穆典可心底一暖,连带对徐攸南的怨气也消减几分。
徐攸南又恢复笑容满面:“你有这份心意,我就放心了。小四儿,常公子的提议,你怎么说?”
穆典可眉心抽了下,已是不耐烦至极。
徐攸南惯的会察言观『色』,立马转身身看向拓拔长柔,笑道:“这位是三公主,咱们的老朋友了,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拓跋长柔手肘撑在马背上,纤腰拧着,将一对傲人的胸脯子送到众人眼前,姿容极是撩人,闻言扬声一笑,声音肆意而魅『惑』,比之云央云央的风情万种,又是另一种况味。
“圣姑娘,别来无恙啊?”
穆典可对拓跋长柔从来都没有好感,更不要说她还一心想对自己不利,淡淡说道:“不太好,有人来招惹我,杀了几个人,受了一点伤。
拓跋长柔笑容加深,拿着腔调道:“那这群人可就太不长眼睛了。就是要招惹圣姑娘,也要先掂一掂自己的份量不是。”
意思就是被穆典可反过来杀掉,是那些人本事不够,而她拓拔长柔却是有资本的,可以来惹上一惹。
丝毫不让。
穆典可无意与之做口舌之争。垂眉淡淡笑了笑,笑容清淡稀薄,有若有似无的凉意。
转头与常千佛说话时,眉目却倏忽变得生动起来。似透明冰花染上了颜『色』,一刹那里容光大盛,瑰姿夺魄:
“我有些饿了,我们走吧。”
徐攸南笑道:“你不跟我们走啦?”
好生失望的模样。
语速却极快,生怕慢一步,穆典可就会反悔一样:“那我们家小四儿,就拜托常公子了。”
“应该的。”常千佛点头道。
穆典可让徐攸南膈应到不行。
明知自己今日举动,让云央或徐攸南无论哪一个搬弄口舌,告状到金雁尘面前,都不得要倒霉一顿,但她实在不想和这群不知所谓的人呆在一块。
又抑或是,只是不舍得。
不舍得让常千佛失望,不舍得从他身边离开。
她能抓住的快乐如此地稀有与短暂,怎舍得这样轻易地放手?
常千佛抬手与徐攸南几人作别,左手揽过缰绳,又转身牵住穆典可的手,两人挽手并肩,从一行人身边走过去。
日斜东方,将一宽一窄影子投照叠在一起,别样旖旎。
拓跋长柔凑到十四皇子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十四皇子眼睛一亮,神情大为惊喜。
就在穆典可刚刚错身从两人身旁走过时,十四皇子拓拔昊忽然扬起马鞭,朝穆典可身后劈了去。
常千佛眉间骤生戾『色』,抬步移形换位,瞬间辗挪到穆典可身后。伸手一抓,握得鞭梢在手,提起轻轻一抖,两尺马鞭起波浪,鞭尾劲力逆着鞭身源源传回,力道比来时更凶猛。
拓跋昊虎口裂痛,惨呼一声,仰面堕下马背去。
拓拔祁身后的一个侍卫眼疾手快,纵马而前,将其抢住。
拓跋昊扬鞭的同时,拓跋长柔也出手了。
她扬起双手,指缝间夹着六片薄如蝉翼的钢刀片,随着手臂挥动,如流光数道,朝穆典可脸上划了去。
竟是要毁了她的脸。
穆典可并没有躲闪。
因为拓跋长柔的双手在距离她耳侧还有三四寸的位置就停了下来。她奋力挣扎,一双滑腻美手上青筋暴凸,拼劲全力,仍是不得寸进。
常千佛脸『色』阴沉得如同欲雨浓云,指下发力,眼看就要将拓跋长柔一双修长滑腻的素手齐腕折断,一对灰『色』袍袖挟风振振,呼啸着朝他肩上拍打过来。
常千佛手臂酸麻,指下微松,拓跋长柔便看准时机,手腕扭动,像两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他掌心挣脱出去。
常千佛如何肯罢休,伸手一挥,拓跋长柔躲避不及,被他敲中小臂麻筋,左手不受控制地捶到自己下巴上,后行之势不衰,带动指缝间刀片割破皮肤,划出一道从下巴到耳后的长长血痕。
鲜血突涌,狼狈至极。
拓跋长柔不用看也知道,虽然刀片并未划到脸上,但扎到了下巴显眼位置,容貌也是损了。双目如淬毒,大喝一声朝常千佛扑过去,忽然里身子一僵,遭徐攸南从后点了『穴』道,提起双肩往后跃了去。
街道旁传来“呀”的一声,穆典可扭头望去,只见青灰屋脊上探出两个小小脑袋,一样圆圆脸,尖下巴,粉琢玉砌一般,正是梅陇雪和苦菜花两人。
梅陇雪一双黑葡萄眼瞪得溜圆,敬服道:“我爹可真厉害啊。”
苦菜花奇奇怪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管你师姐叫姐,管大夫叫爹,辈分这么『乱』,你师姐不会不高兴吗?”
穆典可凭着过人耳力将二小对话听去,倒没有不高兴,只是莞尔。
转头时,徐攸南已提着拓拔长柔退到了安全位置。
常千佛面上一片霜寒,冷冷看向徐攸南道:“徐长老这是何意?”
无论徐攸南在撮合自己与穆典可这件事上出了多大力,他纵容外人用这么恶毒的手段来伤害穆典可,这在常千佛看来,是不可原谅的。
他简直无法想象,穆典可是怎么在金雁尘的百般冷待,以及徐攸南千方百计的算计之下,顽强活到今日的。
不能让她再回到那个炼狱中去!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美女相轻
徐攸南看着常千佛眼中炽盛的怒火,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彻底触怒了他,笑哈哈地打着马虎眼:
“一场误会,误会。事涉邦交,还请常公子三思、三思——”
拓跋长柔虽然保住了双手,但情况并不乐观。下巴被打得脱臼不说,耳后伤口入肉寸深,日后定是要留下疤痕。
对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擅利用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的女人,这种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拓拔长柔脖子上全是血,咬牙恨声道:“常千佛,我要灭了你满门!”
常千佛并未理她,依然冷冷地盯着徐攸南,道:“徐长老太抬举我了,我一介蚁民,只知行医治病,不懂得什么邦交。谁敢欺负我的女人,我就要他付出代价。”
“至于我的满门,”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拓拔长柔:“我不躲不藏,等着你来灭。”
拓跋长柔自小就在朝堂的波谲云诡,刀光剑影中穿梭,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没由来的,在常千佛那双尚算平和的眼眸注视下,一阵胆寒。
所谓灭常家满门,也不过是随口说说。
『乱』世以武为尊,江湖势力几乎到了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地步。无论南朝北国,对有势力的江湖门一律采取招揽示好的态度,不敢轻易得罪。
武烈帝就算再怎么宠她这个女儿,也不会因为她脸上添了一道伤疤贸然发动一场时机不成熟的战争,搞不好还会认为她太没用,才会伤人不成反被人伤。
至于那软弱的南朝廷,指望借他们的手对常家堡施压,那更是不可能。
相通这一层,拓拔长柔更觉愤怒。
她不愿输了气势,傲然踞坐马背上,冲常千佛叫嚣道:“你给我等着!还有你,穆典可,你杀我侍卫,诬我纵火,这笔账,我早晚要跟你算!”
穆典可忍不住朝徐攸南看了一眼。
留仙居纵火之罪被转嫁到拓跋长柔身上,穆典可是第二天才从谭千秋口中得知的。想也不用想,是徐攸南的手笔。
这老东西倒是摘得干净,把脏水泼自己头上了。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一脸嬉皮神『色』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换念想想,徐攸南栽赃拓跋长柔也是为了给常千佛善后,自己担这罪名担得也不算冤枉。
遂没有言语。
倒是云央笑着接了下去:
“公主说气话啦。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三皇子和六公子的面上,您与圣姑娘的小恩怨也并非不可解,难不成大家真要撕破脸成仇人?”
声如莺啼,娇媚动人。
自古美女相轻。
漂亮的女人凑一起起口舌,漂亮又有手段的女人凑到一起那就是战火硝烟了。
两人互掐互斗了一路,拓跋长柔一听到云央的声音就来气:“你一个贱婢,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云央笑道:“我是个奴婢不假,可也是六公子的奴婢。公主这样动辄辱骂,就不怕伤了六公子的脸么?”
她翘着染了丹蔻的纤长手指,一根根细掰过去,轻叹一声:“嗳,也不知道六公子知道了今天的事会不会生气。你说,他是先刮花你左边的脸呢?还是先刮右边?”
先刮花左边的脸,还是先刮右边?
拓跋长柔的心陡然一沉,眼前浮现出金雁尘那张俊美又阴沉的脸庞,以及他握着刀朝留仙居的大火狂奔,跑掉了鞋都不自知的情形。
那个冷酷又霸道,最深情又最薄情的男人,他绝对做得出来!
拓跋长柔后知后觉,心头浮起一丝惧意。
云央心中大快。
她才不会听信拓拔长柔的鬼话,认为她是为了一个侍卫和一个不疼不痒的纵火罪名跟穆典可过不去。
一出手就要坏人样貌,这不是人命仇,是情仇。
拓跋长柔太天真了。
金雁尘对穆典可的感情,早就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爱。这种感情,是自儿时起的朝夕相伴中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是不离不弃。
怎会因为穆典可毁了一张脸就如此轻易斩断。
真是个蠢女人!云央冷冷想到,唇角的笑意更加柔媚了。
金雁尘会不会刮花拓拔长柔的脸她不知道,但他肯定会厌因为此事更加厌恶拓拔长柔。拓拔长柔妄想通过结盟之事得到金雁尘,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直未曾发声的拓拔祁此时冷冷开口,嗓音沉厚,如滚石之音,让人莫名感觉到压迫:“原来堂堂常家堡的少堡主,只会打女人?”
他已看出来了,常千佛虽然身法奇快,但明显内力不足,下盘欠稳。对付拓跋昊和拓跋长柔绰绰有余,到了自己手上可就讨不到便宜了。
故而言语间挑衅味道十足,旨在激常千佛与自己一战。
还不等常千佛开口,云央便掩嘴咯咯笑起来,眼带戏谑『色』,风情万种地睨向十四皇子拓跋昊:“三皇子这么一说,我瞧着十四皇子确实少年秀美,颇有一段颜『色』呢。”
这话不仅是将拓跋昊被打之事又当众提了一遍,更是说他颜『色』秀美像女人。
这话若是让建康城中哪家敷粉涂朱的子弟听了,或许会觉得高兴。可拓跋昊出身北国皇室,北国民风最尚勇猛彪悍,这话听在他耳中简直是羞辱,抬手指向云央,恶狠狠道:“你——”
一时气结难言,又迁怒到拓拔祁,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拓拔祁双眼微眯,瞥了一眼笑得人比花娇,无辜又无害的云央,再次加深了自己的看法:这个女人不简单!
拓拔祁的言语挑衅没有激起常千佛太大的反应。
穆典可却不乐意了。
侮辱她可以,侮辱常千佛却不行。纵是常千佛自己不在意,她也不允许。
转头朝梅陇雪使了个眼『色』,冷笑道:“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三皇子的君子风范,不打女人是么?”
话音落,梅陇雪已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屋顶上冲了下来。脚蹬地面青砖借力,猛地弹向高空。
不轻盈,也不优美,但弹得够高,以至于拓拔祁要将头颅仰得贴到后颈上才能看到她。
梅陇雪从空中掉了下来,手中多了一只小金瓢,手握金瓢,身如陨石,重重朝拓拔祁头上砸去。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打不过女人
此时才听得“哗啦”一声,街边屋瓦如水倾泼。在梅陇雪刚刚跑过的地方,青砖始一寸寸碎裂下陷。
这是何等迅捷的速度,何等生猛的力道!
在场诸人无不震惊,连穆典可也深感意外。
梅陇雪的功夫,在历经荒原一战后,又有了大的进跃。
遇强更强,千羽确实将她调教得很好。
拓拔祁举起手中大环刀,对着头顶上那道急速坠落的蓝影砍了去。
梅陇雪虽然练的是硬功,打法没有太多变化,常给人以笨拙的感觉,但事实上,她是非常灵活的。
刀尖贴上衣袂的那一刻,梅陇雪猛地一蹬腿,身体侧翻,贴着雪亮刀身滚到了刀背处。
一手扬袖,一手握瓢,如半翅燕子,斜飞而下,一瓢朝拓拔祁背后砸去。
拓拔祁向前大跨一步,猛地俯身下冲,躲过梅陇雪背后突袭,凭着对自己身体强悍的掌握力,半路扭转身形,只凭一腿支撑,竟硬生生地改仰卧姿势站了起来,右手紧握成拳,倾注全身之力,一拳轰向梅陇雪面门。
他这一拳出其不意,寻常人躲不过,但梅陇雪不是一般人。
梅陇雪相信自己的实力,但从来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她在每一场战斗中都是专注的,即使占据上风,也不会放弃观察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她从拓拔祁贲起的肌肉看出了他要转身,从他微耸的肩膀看出了他要出拳。一切都在掌握中,实在没必要表现得太惊慌。
小姑娘沉下稚嫩的眉眼,模样严肃而认真,让人生出一种忍不住想笑却又肃然起敬的感觉。
她抬起了双手。
那双手白白的,软软的,还不曾褪去婴儿肥,与拓拔祁黝黑劲实的拳头形成鲜明对比。
力道却同样强悍。
膨,一声肉与肉相击的沉闷声响,三只拳头在空中短暂一对撞,迅速分开。
梅陇雪借力向后弹飞出去,屈身在空中几个囫囵翻滚,化开这股强悍的冲击力,脚尖点地,向后退了四五步才站住。
小脸绷得紧紧的,可见这一下滋味并不好受。
拓拔祁则感觉自己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从骨头缝里发出的碎裂声响。
喉头有腥甜味道涌起,他咽了口口水,强行将这股恶心味道压下去,冷冷道:“小姑娘好本事啊。”
他的脸『色』相当难看。
与梅陇雪这一仗,他就算赢了也是输,既不体面,也不光彩。
他是上过战场,统过兵的人。而梅陇雪只是个小孩子。
他才嘲笑完常千佛打女人,转头就被一个小姑娘『逼』上绝路,不得不狠下杀手。这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要命的是他还输了。
穆典可用一个武功高强的小姑娘来对付他,这一手,够刁钻!
苦菜花坐在光光的、片瓦不存的檩条上,双手托腮,模样可爱,说出的话却分外刻薄:
“我听说比武比输了还要夸对方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真心的,就像我们姑娘和剑阁的李阁主那样,是真英雄惜真英雄。
还有一种就上不了台面了。
是输得太难看,怕别人笑话他,就故意把对手说得特别厉害,好像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特别弱了一样。”
拓拔祁的两个侍卫雷普和独孤荣闻言勃然大怒,拔出刀就要发难,苦菜花叫了起来:“呀呀呀,三个男人打一个小姑娘,好不要脸呀。”
拓拔祁丢不起这脸,沉声令道:“退下!”
雷普和独孤荣不甘收刀,往后退了一步。
拓拔祁抬头看着苦菜花,一脸阴鸷相,冷声道:“哪来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坐这么高,不怕摔下来吗?”
苦菜花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意,翘着下巴,半分不惧他:“哪来个威风八面的大皇子,尽说大话,不怕风闪了舌头吗?”
冲梅陇雪叫道:“这个人好好笑哦,他说别人只会打女人,他自己连女人都打不过。”
梅陇雪跟苦菜花在一起呆得久了,懂的也多了,分辩道:“我还没长大,还不是女人呢。”
苦菜花一合掌,欢快叫道:“哦,是了,连个没长大的女人都打不过。”
两人一唱一和,拓拔祁再好忍耐,脸也忍不住黑沉下去。
苦菜花踩着屋檩站起来,往前疾行几步,鹅黄底子泼石榴小碎花的湘绸小裙子迎风扬起来,飘飘『荡』『荡』的很是打眼,站在屋檐处轻盈一跃,带着几分刻意的优雅。
身手倒是利索。
蹦蹦跳跳地奔到穆典可面前:“姑娘,你今天可穿得真好看!你这身衣服在哪买的啊?我也想去做几身。
还有你这个珍珠梳篦,很值钱吧?你哪天不戴它的时候,能不能借我戴一戴?我保证不弄坏它。”
苦菜花于衣裳首饰极有研究,她觉得好的,那肯定是好东西了。
穆典可笑睨了常千佛一眼,道:“恐怕不能。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只。”
苦菜花多会察言观『色』呀,一见穆典可满脸红光,秋波暗送的娇羞模样,立马明白了她这身衣裳跟梳篦的来处。
大腿拣粗的抱。
苦菜花欢呼一声,冲过去抱住常千佛的胳膊,大声道:“谢谢姑娘!谢谢常公子!”
梅陇雪瘪了瘪嘴,心里好不舒服。
常千佛看出梅陇雪的失落,笑着冲她招了招手:“阿雪,过来。”
梅陇雪立刻将不快抛到了脑后,飞跑过来。甜甜叫了声:“常公子。”
改口倒是改得快。
穆典可忍住笑,抬起梅陇雪的双手,只见白白嫩嫩的手背上一片红印子,爱怜道:“阿雪疼不疼?”
梅陇雪使劲摇头,兴奋问道:“师姐,我打得好不好?”
像一个认真做完了功课求表扬的乖乖学生。
比起苦菜花的冷嘲热讽,这样的态度更伤人。
拓拔祁的脸黑得快淌出墨来。
穆典可并不打算给拓拔祁留面子,而因此扫了梅陇雪的兴,微笑说道:“你打得很好。”
“不过呢,”她停了停说道:“你在用金瓢攻击对手背后的同时,就应该要去想,如果对方想躲过你这一招,他得用什么样的战术?你又要怎样断他的路?”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爱之秤
梅陇雪认真地想了想:“攻他下盘?”
穆典可点头。
梅陇雪在心中将方才的战斗复演了一遍,摇头道:“我做不到。”
她有些苦恼:“太快了,当时我的身体是拧起来的,腿伸不过去。”
“不着急。”穆典可『摸』『摸』梅陇雪的头,笑说道:“有些事,你现在做不到,并不代表以后做不到。慢慢想,总能想到好法子的。”
那头苦菜花正亲热地同常千佛套近乎:“常公子,您可真是我见过的,天上地下第一可堪托付的男人。不仅能文能武,可攘外可安内,还温柔体贴,慷慨大方,连挑簪子的眼光都这么独到……”
几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过去了。
徐攸南看着脸『色』精彩的拓拔氏一家,笑哈哈地打了个圆场:“哎,你们看,他们四个从后面看起来,像不像一家人?”
从正面看也像。
常奇背靠着大门口码成一垛一垛的大木箱子,饶有兴味地瞧着迎面走过来的四个人——男子挺拔,女子高挑,两个女娃娃像白玉雕成。
常奇忽地突发奇想:千佛和四小姐日后若是生两个女儿,一家四口,可不就是现在这个情形?
他一向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于是嚷嚷起来:“哎呀不得了,你们两个才出去了半天,这么大的娃娃都生出来了啊。”
这个笑话太冷。
且是众人都不愿意提起来的话题。
黎笑笑没接话,童也也没接话,严苓更不会接他这话。
臧姑的脸『色』有些难看。
黎亭平静地指挥众人搬卸货物,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只有常千佛搭理了常奇,笑啐了他一口:“瞎说八道!”
一行说,一行朝穆典可望,喜笑颜开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生气了,反倒是很受用的样子。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同崇德堂的众位大夫们打招呼。
穆典可随常千佛一道过来,至黎亭跟前,微笑欠身,唤了声:“黎当家。”
黎亭很有些意外。
他与穆典可初次打交道便不喜她。不为别的,只觉得她太傲慢,未曾将常家堡放在眼里,更是不尊重常千佛的心意。
不想短短一月未见,女子眉眼含笑,神『色』温婉,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心中惊异,面上却不显,笑着还礼道:“不想在这里遇到四小姐。”
穆典可接不下这话,便不接,但笑不语。
她见门口停了数十辆大车,一干人等忙着搬器具卸『药』材,人来人往,想必还有好一会忙。
黎亭等人押送物资迢迢而来,常千佛自不能把人晾下自己走了,总是要留下说说话的。她在这里也不方便。
遂笑道:“你们商量正事,我就先进去了。”
常千佛确实走不开,想到时候不早,穆典可也该饿了,也不想她留下等自己,点头道:“也好。”
神『色』温柔道:“你跟阿雪她们先吃饭,不用等我。我可能会吃过了才回去。”
穆典可点点头,领着梅陇雪和苦菜花进门了。
苦菜花凑到穆典可跟前,小声同她咬耳朵:“姑娘,那个穿紫『色』卷草纹蜀锦衣裳,戴金厢倒垂莲发簪,九弯素纹平银镯子的女人,你认识吗?”
穆典可对苦菜花张嘴就来一长串衣服首饰名的本领叹为观止,想了想,苦菜花说的应该是严苓,遂道:“认识,她怎么了?”
苦菜花道:“她觊觎常公子,对你很有敌意,你要小心她。”
穆典可暗自惊叹苦菜花的洞察力。
许是因为被上回常千佛责罚了的缘故,严苓对她的态度很回避。
崇德堂的其他大夫都在好奇看她的时候,严苓一直抱着册子在一旁清点物品,压根没拿正眼看她。
偶尔视线飘过来,也是落在常千佛身上,十分地淡然克制,真不知道苦菜花这个小姑娘是怎么窥见端倪的。
苦菜花看出穆典可的疑『惑』,得意道:“这算什么呀,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在清欢坊里爬来爬去,看那些『妓』女跟嫖客们**了。
论武功我肯定不及阿雪,可要说男女那点子事,你们两个加起来都没我懂得多。
我还知道,常公子一点也不喜欢她,甚至很讨厌她。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穆典可微微一笑。
对常千佛,他自是放心的。
苦菜花又道:“你其实不用讨好那个老头的。”
穆典可微愕。
苦菜花道:“就是那个姓黎的老头。他是常家堡的家奴,你只需要哄好常公子就行了,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他们不喜欢你,看不起你,你就越要挺直了腰板,骄傲一点,蛮横一点。
你讨好他们,他们只会更加看不起你。”
小姑娘个头不到,眉眼间还未完全长开,青涩而稚嫩。然而说话老练的模样,却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看透世情的错觉。
穆典可恍惚觉得,这具幼小的身体里应该住着某个人的灵魂:
或是欢场琵琶朱颜酒,韶华一朝跌落尽的旧时花魁;或是罗袜金阶宫墙柳,看尽繁华看尽愁的白头宫女;又抑或是哪个深宅大院中,『操』劳辛苦了一世,最后带着深深疲惫阖眼的老迈『妇』人。
唯独不像个小姑娘。
她说道:“菜花,你可以学着像阿雪那样,懂得少,会开心一些。”
苦菜花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挺开心的啊。”
穆典可轻声道:“我并不是讨好黎当家。只因他是千佛的长辈,千佛尊敬他,当他和自己的亲叔叔一样。所以我也愿意尊敬他。”
苦菜花叹了口气:“嗳,所以说啊,女人这一辈子,最好就不要爱人。管她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只要沾了这个情字,就像狮子拔了牙,鸟儿剪了翅膀,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穆典可笑了:“你才多大,说话老气横秋的。”
苦菜花道:“你别看我年纪小,我知道的可不少哩。
我还知道,但凡女子,年轻的时候总爱做梦,希望能嫁个如意郎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等吃够了苦头才知道,这世上的郎,大多数都是狼,中山狼,『色』狼,白眼狼,各种各样的狼。偏偏那时候已将痴心错付,悔也来不及了。只好自个骗自个,马马虎虎地过下去,青春没了,美貌没了,快乐也没了,你说冤不冤?”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总思量
梅陇雪转头疑『惑』道:“你说什么郎啊狼的,我怎么听不懂?”
苦菜花翻了个白眼:“你听得懂才怪呢,不过你师姐说得对,像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转过头,继续同穆典可道:“我不是说你啊,也不是说常公子。常公子当然是个好人,可就是太好了,他爱这个也爱那个,心里爱着这么东西,留给你的位置就很少了。你想跟他在一起,就要比其它的东西加起来都重,这不是很难吗?”
穆典可沉默。
苦菜花这话听起来颠三倒四,却是一语中的。
常千佛是个心中有大爱的人。他爱着他的家人,爱着常家堡,爱着世人。她只是其中一个,也许是特别的那一个,却不一定压得过所有人的份量。
而那个所有,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苦菜花道:“你想过对不对?”
穆典可想过,所以逃过。可是现在,她不想再去想这些事情了。
“我已经踏入河流里了。”她说道。
苦菜花同情地看了穆典可一眼,忽然甜甜笑了,抬起手臂,像只振翅的鸟儿,绕着穆典可走圈,大幅流云袖垂落下来,飘动摆拂如蝶翅,灵动又美丽。
她的声音也清甜而欢快:
“管他是郎还是狼,反正这个常公子是真的有钱。
你看他送你的这个梳篦,用的都是最好的合浦南珠,珠子的成『色』又好,粒儿还大,一颗都不便宜,何况这么多颗。
再说这银杏叶片,金子的成『色』就不提了,光这做工,拆下来一片一片去卖都要值不少钱。
你可别学那些傻女人,有情饮水饱,视金钱如粪土。逮着机会就跟他要,镯子啊,簪子啊,耳环什么的。实在不喜欢,你可以送给我啊,反正不能吃亏。”
这话市侩极了,梅陇雪皱了下眉:“我师姐才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苦菜花吐了吐舌头。
穆典可知苦菜花未必是图这点东西,只不过哄自己开心罢了,遂笑了笑没说话。
进门心杨已经摆好了饭菜。
饭菜按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的量准备,大有富余,因此骤然多了两个人也足够。
常千佛公开了穆典可的身份,并带她去拜访温珩,让她『插』手到怀仁堂的重要事务当中,无异向众人传递了一个信号:穆典可就是常家堡未来的女主人。
消息像一阵飓风,怀仁堂的大小角落无一幸免。
厨房也得到了消息。因而这顿午饭较往日更加精致。
除了穆典可平日里爱吃的酥皮鸭子,珍珠白玉丸子,紫苏叶粉蒸黄花鸡,凉拌虾仁,红豆薯粉芋头拼,水晶茄,还有刚刚上新的嫩藕片,一半似白玉,一半染成胭脂红,颜『色』透亮,煞是动人。
另有一盘狮子鱼,鱼肉被切成细细的一缕缕丝,翻卷起来,浇上酱料,『色』泽鲜亮,形态优雅,简直叫人舍不得下筷子。
另有一个小小的羊肉锅子,里面培了各『色』配料,熬得滋滋作响,鲜香四溢。
梅陇雪埋头大快朵颐,连一向在饮食上极为克制的苦菜花都忍不住多添了一碗白米饭,跟梅陇雪说道:“阿雪,吃完这一顿,我们俩还是回去住客栈吧。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一只肥羊的。”
梅陇雪摇摇头。
穆典可笑了:“你放心,你成不了肥羊,充其量是只肥肥胖胖的小狐狸。”
苦菜花撇嘴:“还不如肥羊呢。”
吃过饭,穆典可让两个小的自己玩去了,同心杨两个坐在门口拣艾绒,等常千佛。
常千佛没回,黎笑笑倒是来了,告诉她常州念慈堂的前当家吴文藻亲自押送『药』材到了滁州,常千佛和凌涪还有几位当家出城迎接去了。
又擦洗伤口,重新上过『药』。创口呈淡粉『色』,已愈合得差不多了。
五月仲夏,空气中已有热躁意。
门外老槐上卧了一只蝉,拉长调子一声声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穆典可躺下多时,仍无半分睡意,脑海中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梳理个遍,细想不得,一想处处都藏着隐患,不安更甚。
宁玉刚遭到贬职,就算做样子给外人看,也理应安分几天。这种时候,他跳出来搅风搅雨,阻扰朝廷赈灾之策,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事多半和金雁尘脱不了干系。
巧的是,金雁尘同时接触的还有拓拔祁。身为北国皇子,拓拔祁对于南朝廷这种自蹈祸『乱』的做法很显然是乐见其成的。
那么他此行滁州,究竟是碰巧路过,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还有杜思勉。
杜思勉和吴绿枝,一个是怀仁堂的伙计,一个是潭朗的小妾,身份敏感,若是被有心的人加以利用,极容易做出文章。
穆典可一贯谨慎,做事力求稳妥,不留隐患。若放在以前,她可能会直接杀了杜思勉和吴绿枝了事。
许是在怀仁堂呆得久了,心肠也不如从前冷酷。仁爱慈善谈不善,但不分青红皂白就取了两条人命,她确实有些不忍心。
那就只能釜底抽薪,让杜思勉离开怀仁堂了。
据小李幢说,杜思勉在怀仁堂人缘极好,蒋越和杨平两位当家对他也很是器重。让怀仁堂逐人不太可能,只剩下一途,就是让杜思勉自动求去。
穆典可决定找杜思勉谈一谈。
因为后背有伤,她这几日都是侧卧,躺了大半晌,发髻依然完好,只略微有些『毛』『乱』,对镜理了理,便开门出去了。
安缇如和赵平两个坐在厅室抄脉案,见穆典可正打算出门的样子,忙站了起来,笑道:“四小姐要出去?”
穆典可点头:“我打算去趟东熟『药』所。”
自从上次穆典可独自外出受了伤之后,安缇如和赵平便整日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盯住她。在议事厅还好,有铁护卫看守,出不了事。出了议事厅,只要常千佛不在,两人必像影子一样跟着。
老实说,凭穆典可的身手,只要不碰见上次那样的阵容,等闲伤不了她。但安缇如和赵平两人差事难办,这一点穆典可也清楚,只好由着他们。
一行三人去了东熟『药』所。
熟『药』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告诉安缇如,杜思勉出城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并不清楚。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借扇
穆典可颇有些失望,想着既然来了,就去看看昭晖。
五月正值花期,廊前美人蕉开得繁盛,红红黄黄的大片花瓣地点缀在翠绿的青叶间,蓬勃艳丽,给沉闷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热情与活力。
昭晖半跪在案几前整理书卷,下巴尖尖,脸小了一圈,却没了刚患病时的苍白,面颊红润,想来是大好了。
见穆典可来了,昭晖连忙敛裙起身,目光狐疑,自穆典可头上的珍珠梳篦扫到脚下的烟笼纱裙裾,眼中神『色』,与其说是惊艳,还不如说是惊吓。
她跟随穆典可的时间不短了,几曾见她做过这等装扮,好看是好看,可总叫人觉得怪怪的——没了杀气的圣姑娘,还是圣姑娘吗?
“……姑娘。”
穆典可将昭辉的惊诧『色』收在眼里,颇有几分不自在,道:“我来看看你,你恢复得如何了?”
昭辉笑道:“多亏宴大夫医术高明,奴婢早就大好了,也没吃什么苦头。”
穆典可点头道:“那便好。”向宴知悟欠身作礼:“婢子在此处养病,给老先生添麻烦了。”
宴知悟满面倦容,比前几日所见更添苍老,嗓音沙哑道:“四小姐言重了,为医者治病救人是应该的。昭辉姑娘不但没给我添麻烦,还帮了老头子不少忙。”
指了指案头一大摞摘录笔记,笑道:“瞧,这都是她的功劳。”
昭辉叫宴知悟夸得不好意思了,眼睑微垂,声音也轻软了不少,没了往日的生硬凌厉,道:“这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没有傅掌厅的指点我也做不好。老先生日理万机,我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做点写写抄抄的琐碎事。”
宴知悟打趣道:“哟,小丫头谦逊了。”
犹记得昭辉刚来时一副火爆嚣张脾气,就是病中那般虚弱,也是说炸『毛』就炸『毛』。傅修一开始没少受昭辉的气,幸而他『性』子温和,每每遭了埋汰也不恼怒,只以理循循相劝。时间久了,昭辉多少能听进一些,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自己身边的丫头,穆典可哪能不清楚,笑道:“婢子无礼,让老先生见笑了。”
宴知悟挥挥手,道:“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是正常。都跟阿修那样不温不火的,我倒嫌闷呢。”
说到爱徒,颇是自豪,爽朗笑出声。
就听门外一道清润的嗓音笑说道:“看来师父是嫌弃徒儿了?”
傅修满头是汗,甩着长衫从门外跨进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无一处是干爽的。一面笑着往里走,一面扭头看:“来客人了?”
步伐微滞了一下,随后笑了:“四小姐。”
穆典可的身份公之于众,傅修在前面也得知了,称呼上不必再藏掖。
这一声四小姐出口,好似有一扇无形沉重的门,轰然落下,彻底闭严。
傅修眼中有轻松,有落寞,还有那么一点求而不得酸与苦。
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个被他领着进怀仁堂的商户女儿年小佛了。
她是穆四,是江湖传奇,也是公子爷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她还是那个她,却已不再是他能企及的人。
穆典可微笑颔首:“傅掌厅。”
傅修觉得这样也挺好,幸而他不曾说说什么,不至让彼此尴尬到不能相见的地步。
寒暄了几句,傅修回屋去拿东西,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又急匆匆出门去,歉然笑:“不巧得很,今日事情有点多,没法招待四小姐了。”
穆典可笑道:“不碍事,傅掌厅忙正事要紧,不用管我。”
正说着,门外又闪进来一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傅修,这就是你新添的那个从螺县来的师妹吗?啧,好个标致的小美人。”
安缇如和赵平同时皱眉,傅修压低声音道:“明焕,瞎说什么呢?”
那叫明焕的年轻人摇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看模样,应该在十七八岁年纪。白净面皮,中等身材,书卷气浓厚,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穆典可,哗啦一声,将折扇收起,敲在左手掌心里,唇角勾起,『露』出一个自觉风流得体的笑容。
因这笑容的缘故,整个显得越发地不庄重,甚至有些轻浮。
赵平眼中有怒『色』,不等他发话,昭辉已经冷冷开口了:“不想死,就把你这张臭嘴管好。”
要不是考虑到穆典可今后还要和怀仁堂诸人相处,昭辉早就想动手杀人了。
男子微怔一下,显然没把昭辉的话当一回事,笑道:“傅修,这姑娘又是哪来的,长得还不错,就是人凶巴巴的,不好。”
傅修着急拽那男子衣袖,男子仿佛毫无觉察,目光仍然胶在穆典可脸上,笑嘻嘻问道:“敢问这位小师妹芳龄几何,叫什么名字啊?”
昭辉挑眉作『色』,峨眉刺出袖一半,正欲暴起伤人,穆典可眼风扫来,不得不停手,把峨眉刺收回袖中。
“玛尔喀沁,”穆典可平静说道:“明宫圣女玛尔喀沁。”
“玛尔喀沁——”那男子学着穆典可的腔调说道,态度颇为调侃:“好听是好听。不过,听起来可不像咱们中原人的名字啊——”
一个“啊”字吐到一半,突然像被人卡住脖子一样,尾音发不出来了。
“明…明宫圣女?”他结结巴巴道。
穆典可眸光静静,不言。不知是不是错觉,女子原本温和恬淡的眉目一瞬间看着极冷,凛凛冽冽尽是杀气。
晏知悟和傅修也并未出言反驳,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男子脸『色』发白,腿开始抖动,手连扇子都捉不住了。
文人有文人的交际,武人有武人的圈子。但就算消息再闭塞的文人,也总该听过江南三姓一夜灭门的惨案。
而酿造这出惨案的,正是漠北明宫。
而那位威风赫赫,位列名剑榜上第二的一代剑宗柳宿天,正是被明宫圣主尔萨和圣女玛尔喀沁联手砍掉了头颅。
王明焕中午与一群文人朋友吃酒,还冲他们吹嘘来着,说自家公子爷乃是爷们里的爷们,敢跟明宫圣主抢女人,敢把名剑第四当金丝雀圈起来养。
公子爷是真爷们,可他不是啊。他有几个胆子,敢去招惹这两位。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庙小
圣主金雁尘就不说了,就眼前的这位,动动小拇指,也能叫他尸骨无存。
“啪”,男子手中的折扇掉到地上。
不仅是个『色』胚,还是个没胆的怂货。
赵平鄙夷地看了男子一眼,冷冷道:“哪来的不知所谓的东西?是哪家的?”
常家堡里做事的人,家生子居多。像晏知悟、蒋越、李近山等人,往前追溯,祖上十代都是常家家奴。
当然也有后来入堡的。像王连臣、傅修、杜思勉,他们都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经过严格筛选才被挑中,极优秀的人。
常家堡里各家各户家家风各不同,但正直忠厚的理念是一样。子女从小就读家学堂,上学有师傅们敦促着,下学还有各家的长辈帮忙盯着,想长歪都歪不了。
偶尔出那么一两只歹瓜,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的,品『性』上都是没问题的。常家堡也不介意养几个闲人。
却不知道这上不了台面的家伙是打从哪冒出来的?
傅修道:“这是王明焕,西『药』库王管事家的侄子。”
西『药』库失窃,赵平去查过案,对那边负责管事的几人都有印象,遂问:“是那位叫王子翁的王管事吗?”
傅修点头道:“是。”
晏知悟补道:“子翁是——”
他眯起眼想了想:“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大约十二三年了吧,当时城西二十里一家贫户的妻子产后厥症,没人敢治,只有他不取分文竭力相救,一直撑到我跟阿越赶到。我见他为人心慈厚道,医术也还不错,就提议阿越将他收进了怀仁堂。
只是他医缘有限,后来再无大进益,不够资历坐诊前堂。
阿越念他进堂数年,一直兢兢业业,颇有苦劳,便调了他去西『药』库管『药』材。这些年听说做得也不错……
至于这王明焕,乃是子翁兄长的遗腹子。母弱子幼,生计无门,母子二人一直跟着子翁一家生活。
子翁膝下无子,对这孩子颇是宠爱,还特意送他去学堂念书。长大后便安排他进了西『药』库,跟随自己做事。”
说到这里,老人家不禁皱了皱眉:“上个月子翁还带这孩子上我家拜寿,是个稳重得体孩子,今日不知怎地,如此言语无状,可是吃酒了?”
王明焕连声道:“是的是的,我一时没忍住,多灌了几杯黄汤,说话不过脑子,还请老先生息怒,请……圣姑娘您大人大量,莫跟小的计较。”
傅修微微蹙眉。
他先前倒不十分觉得,经晏知悟一提醒,也觉得王明焕最近行事与往常有所不同,慷慨自信许多,也轻狂许多。
穆典可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眸『色』微凝,看了眼地上摔开了半幅的扇面,说道:
“王公子这把扇子,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王明焕下意识想说不,可一看穆典可冷淡的眼『色』,哪里敢拒绝,结巴道:“可…可以的。”
弯腰拾起扇子,却不敢靠近穆典可,只好交给傅修拿给穆典可。
穆典可接过扇子展开,凝目端详片刻,道:“我闲暇时也爱作作书画,只是画工不好,也总找不着合心的样图。我瞧着这把扇面上的图画挺不错,可否借我拿回去临摹两日?”
王明焕听她只是要借去一用,并不是想据为己有,总算放心下来。
要知道这把扇子可是他花重金买下的,就这样送与他人,着实不舍得。
连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穆典可合起扇子,一笑道:“谢了。”朝晏知悟作了个别礼,步伐轻快地出了门。
赵平和安缇如连忙跟上。
王明焕发软的膝盖这才稍微得了些力。再回想起穆典可的笑容,已没了初时猫爪挠心的痒痒,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那一丝丝萦绕不去的惧意。
出熟『药』所穆典可便将折扇交给了安缇如,道:
“你亲自带着这把扇子,找一个懂书画的行家,请他鉴定下这幅扇面是不是梁时书画家齐道山的真迹,顺便估一下价钱,”
顿了一下,道:“再去问一问宴老先生,王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可有值钱的家当传下?看看这把扇子有无祖传的可能。记着,此时要密,不可过第三人耳。”
其实照宴知悟的描述,这种可能『性』不大。若王家真有大笔家产留下,王明焕母子定能分得一份,也不至于要依靠王子翁一家过活。
但终归还是要查一查,一面误判。
安缇如应下去了。穆典可带着赵平直奔聚沙堂。
刘祖义热情地迎出来:“哎呀呀,一大早,喜鹊叫,原来是小年要回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伸脖子往穆典可身后一探:“公子爷没和你一起来吗?”
活像三朝回门回娘家似的。
穆典可看见西窗边一颗颗往外探的脑袋,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发作,只道:“公子爷忙,我来找水掌事,他老人家在吗?”
“在的在的,”刘祖义殷勤备至,一面招呼人上茶,一面领穆典可往东院去:“掌事天天念叨您呢,说小年一走哇,这干活的人就跟突然间少了一半似的。”
穆典可一噎。
这刘祖义拍起马屁来还真是不遗余力,她自己有多大能耐,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她虽然以前也帮徐攸南做账,可『药』房的账又不同于赌坊钱庄,名目不熟,眼下她顶多也就能做出两个人的事,说她顶一半,刘祖义不怕闪了舌头,她还觉着心虚呢。
穆典可不知道的是,她这回是真的冤枉了刘祖义。这话还真是水火焱说的。老人家做起帐一丝不苟,说话很多好时候还是挺不靠谱的。
背后夸归背后夸,当着穆典可的面,水火焱却是没什么好脸『色』:
“公子爷说了,怕您忙着累着,不许再给您派活,你还来做什么?我这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娇贵的菩萨。”
原来是为这事生气呢。
穆典可笑道:“一定是传话的人没说清楚。我前几日受了点伤,正巧伤在后背上,拨算珠不方便。便跟千佛说,让他帮我告几日假,伤好了还是要回来做事的。”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靠山山会倒
赵平不乐意了,话是他传的,他倒是想说清楚啊,水火焱压根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眼看穆典可朝自己使眼『色』,赵平生生将这股委屈劲憋了下去。
刘祖义则在心里想:乖乖,千佛都叫上了,还使唤上了。这小年八成以后就是老板娘了,幸亏自个儿人善不欺生,她刚来的时候,自己态度还算不错。
想到这里,刘祖义不觉好生得意:我老刘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嘛。
听了穆典可的解释,水火焱容『色』才稍微和缓了一些,“哼”了一声,道:“好好的,你怎么把自个弄伤了?伤哪了?”
刘祖义连忙道:“小年说了,是背上。”
水火焱瞪了刘祖义一眼:“我问你了吗?你事情做完了吗,在这杵着干嘛?想偷听哪?”
刘祖义心想我哪里偷听了,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听。只是不敢跟水火焱硬杠,弯腰缩头,连声应着“这就走这就走”,匆匆溜跑,临走还没忘了把门关上。
水火焱骂不着刘祖义了,又转头瞪穆典可:“你别嫌我话多,这人生在世啊,千万别总想着依靠别人。靠山山会倒,靠人人还会跑呢。别看公子爷现在疼你,万一哪天他不疼你了呢?万一你遇到的是个坏男人——”
赵平忍不住了:“水老,公子爷他不是你说的——”
话到一半,让水火焱给截住了:“我说他了吗?我说的是这个道理。自古有训:恃人不如自持也,认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也。别说公子爷现在还没当家呢,就算他已成人当家,这父母之命的大事,他自己又能做得了多少主?”
转而看向穆典可,一脸肃容道:“但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自己要立得起来。要是你自己都不上进,不学点过硬本事,让自己变得无可替代,将来就不要怪别人看不起你。”
话是歹话,心意却是好的。
穆典可心底一暖,鼻尖发酸。她没想到,相交并不深,甚至还被她顶撞过的水火焱竟然这般真心实意地替她考量。
感激说道:“是,水老的教训,我记住了。”
水火焱愣了下,看看穆典可微润的眼眸,似有些明白了。摆摆手,别扭道:“你这又来哪一出?怪不习惯的。”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顶回来的年小佛吗?别扭死了。
穆典可一改戚容,笑嘻嘻道:“那您以后多训导训导我,次数多了就习惯了。”她凑过来,眨巴眨巴眼,一脸讨好地说道:“其实我今天来呢,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整个怀仁堂,也就只有您才帮得了我了。水老,怀仁堂各位大夫还有管事们每年的薪资发放,账房都有造册的吧?”
水火焱翘着胡子,得意道:“算你问对人了。怀仁堂的薪资不论年发,论月发。管事以上的薪资发放都要我批准,账都记在肚子里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穆典可道:“我想借来看一看。”
水火焱警觉道:“你要看这个做什么?大夫们的薪资虽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随便能给人看的。你想看,那就得让那常小子来给你借。”
穆典可道:“他出城去了,我看完回头会跟他说的。”
水火焱不为动容:“那不行,那你就等他回来了再看。”
穆典可知道水火焱这『性』子,软磨硬泡都没有用,只好照实说了:“是这样的,前段时日西『药』库不是失窃了吗?虽然查出是朱陈两位管事所为,可是千佛同时还查出,两位管事是受人胁迫的。”
“还有这事?”水火焱怒捶桌子,大声道:“什么人这么歹毒?要活活『逼』死他们两个?”
他虽上了年纪,脑子却清晰,回想起前阵子陈家人在怀仁堂闹出的动静,一下子明白过来:“是冲你来的?”
穆典可点头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以为那背后的人,只是想借这件事挑起我和怀仁堂的矛盾,让千佛把我赶出去。
直到今天,我看见西『药』库王管事的侄子王明焕手上拿的那把扇子,我才觉得,这件事情或许另有蹊跷。
王明焕手上的那把扇子材质普通,扇面上的《流溪『乱』石图》却是梁代画家齐道山的画作,如果是真品,少不得要七八百两银子。
所以我想问问,王子翁王管事一年的薪资有多少?能不能负担起王明焕这等花销?”
“负担个屁!”
水火焱道:“王子翁大前年才从荣骨厅调去西『药』库,在荣骨厅的时候薪资并未过我的手,那就高不了。
他调到西『药』库后半年提了管事,是二十二两银子一月。
恰巧在那一年,怀仁堂全体提薪,他一个月后就从二十二两直接升到了二十五两。
后来怀仁堂扩建,物资调运他出了不少力,论功行赏加到了每月三十两。再加上年节时的例银,寒暑津贴,额外加工补偿,林林总总最多也就五百两。”
穆典可心里有了数,笑道:“水老可真是好记『性』。”
水火焱道:“我是管账房的,几个银子的事还弄不清楚,怎么管那帮猴崽子?照你的意思,王子翁还不只是简单偷几个『药』材,还动库房的手脚,挣了昧良心的钱?”
穆典可生怕水火焱一个冲动去找王子翁算账,摇头道:“现在还不能这么说。王明焕手上那把《流溪『乱』石图》的扇子究竟是怎么得来的,是真迹还是赝品,我尚且没弄清楚的。就算是他花钱买的,也不能说就一定跟王子翁有关系。
而且王子翁刚刚盗卖了一车三叶青,若是用这笔钱买的,也有可能。
这事只能暗地里查,动静太大,打草惊蛇,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水火焱脾气暴躁归暴躁,轻重还是知道的,道:“我知道,不该说出去的,我一个字不说。”
心里头气不过,重重拍了下桌子:“这叔侄俩要没什么问题就好。要真是查出他们是鬼,看老子不弄死他们。”
穆典可笑道:“您老消消气,等查清楚,我一定早早地告诉您。”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小千佛的媳妇
两人出门时,水火焱还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样子是真气得不轻。
“水老跟个小孩子一样。”赵平如是说道。
“老小老小嘛,”穆典可笑道:“刚才让你受委屈了。水老就是那样的『性』子,顺着他就好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咱们让让他。”
赵平觉得穆典可跟从前不太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一时不太说得上来。
安缇如办事得力,一个时辰不到,就带着扇子回来了,道:
“我扮作商人,找到一位精研书画的老先生,请他看过了。这幅《流溪『乱』石图》的确是真品,且为齐道山晚年作品。
无论是意境,还是落笔的技法,较之早期的作品都更胜一筹。
这把扇子价值应当在八百两左右。”
八百两,可以在滁州城不错的地段买一座相当不错的小宅院了。
“宴老先生是怎么说的?”
“宴老先生说,王子翁的父亲曾是个赤脚大夫。后来在城西开了一家小医馆,规模不大,只能看看小病,卖点『药』材,一家人勉强糊口,并非富裕之家。
以前没见王明焕有随身佩带扇子的习惯,这把扇子应当是新近买的。
哦,我还碰到傅掌厅了,他跟我说起王明焕,说王明焕最近『性』情转变了很多,以前有些胆小,不大敢跟生人说话。
约『摸』是五六天前,人突然变得开朗了,只是感觉有些过了,话多且爱表现,反倒不如从前得体。”
一个人胆小的人突然有底气了,想处处表现得优越,甚至欺人一头,只有两个解释:穷人乍富,小人得志。
穆典可可以肯定王明焕一定是从哪发了一笔横财,且这笔钱财是不光明的,以至于他急着想让人感受到他的今非昔比,却又不敢拿到明面上炫耀。
至于王子翁,他身为王明焕的亲叔叔,不可能连傅修都看出了王明焕的变化,他却没有觉察。
王子翁多半也干净不了。
穆典可心想,自己最近实在是过得太安逸了,危险没到跟前,她便懒怠去想。要不是今天巧遇王明焕,她都不知道,西『药』库失窃的背后,竟然还伏了一手。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的?那人又想通过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呢?
常千佛迟迟未归,穆典可带着赵平和安缇如去了前堂,被告知常千佛去新建的医养苑视察了。又去找李哲,听说李哲刚刚回了后院。
李哲的住所安缇如是知道的,带着穆典可找过去。还没进院,就听里头传出阵阵爽朗大笑,像大西北旷野自在的风,带着一股旷达而豪爽的味道。
安缇如闻声识人,惊喜道:“是李通大哥的声音,李通大哥回来了。”
金桂院中一拍热闹,一大群人围着一个体格高大的汉子寒暄说笑。
那汉子三十一二岁年纪,满脸络腮胡子,脸『色』黑红。身材与李哲相仿,却更加健壮结实,发声如洪钟敲打,甚是响亮。
此人正是李近山兄长李临湖的次子李通。
李通在这一辈的孩子中年纪偏长,头脑聪明,『性』情豪爽,在一群大小孩子中颇有威信。
十六岁那年,医术小成的李通突然跟李临湖说,自己一直只对经商感兴趣,不想再继续学医了。
李临湖还算开明,但眼看着最有出息的儿子突然不肯按自己设想好的炉子好好走下去了,这种希望破灭的感觉还是很难受的,揍了儿子一顿之后,李临湖拿出全部积蓄让他折腾去了。
李通先是在江南一带做些贩卖丝绸茶叶的生意,后来生意渐渐做大了,便把眼光放到了塞外。组建起一支马队,往西域各国走商,贩运烟酒茶盐,布帛瓷器等物,又从西域带回各种香粉膏子,动物皮『毛』,宝石,夜明珠,还有各种中原少见的稀罕玩意,卖得极好。
钱挣得多了,难免遭人眼红。李通第二次走商时,遭遇官匪勾结打劫,不仅财物被洗劫一空,还险些将姓名丢在玉门关外。
李夫人说什么都不肯再让李通出门闯『荡』,最后还是常纪海派人解决了此事,又拿出大笔银钱替李通填补亏空,支助他东山再起。
常纪海表了态,李家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事实证明,常纪海没有看错,李通于经商一道确实有天赋,不出几年,重新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且在西北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人脉,官民匪三路,无处不通畅。
李通赚了钱,并没有忘了常纪海当年相助的恩情,每年都分给常家堡三成红利。常纪海自然是不要的,李通却是每一笔都认真记在账上,预备着等常千佛当家之后交还给他。
每趟走商回来,也不忘特地带些新鲜有趣的物件,让人往常家堡送去。
便是这几年,安缇如和赵平再没见过李通的面,每年也要听他的名字几回。
赵平按捺不住惊喜,叫了声:“李通大哥!”
李通抬眼看向院门口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这不是缇如跟小平子吗?”
越过人群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赵平的肩,亦甚是激动欣喜:“几年不见,都变成大小伙子了,结实了啊。”
安缇如也走上前,与李通拥抱,挨了他几拳头,龇牙咧嘴地叫疼。
众人都笑起来。
李通到底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纵是与赵平和安缇如两人久别重逢,激动难抑,亦不曾冷落了站在一旁的穆典可,郑重而不失礼貌地打量穆典可一眼,道:“这位是……小千佛的媳『妇』?”
安缇如和赵平是小千佛的贴身护卫,寻常人使唤不动。两人却对眼前这女子毕恭毕敬,十有**错不了。
穆典可脸蓦地一红。
一个穿藕『色』衣裳的女子掩嘴笑起来,斜了李通一眼,嗔道:“没得『乱』说,臊着人家大姑娘。”
说着走上前来,亲热地挽起穆典可的手,笑道:“这位就是四小姐吧?别跟你李二哥一般见识,他是个大老粗,说话不讲究。”
『妇』人生就一副笑模样,丹凤眼,琼脂鼻,脸微圆,不是特别出众的美人,却很耐看。精明中透着和善。
正是李通的妻子崔小萌。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仙女衣
崔小萌笑『吟』『吟』地自报家门,道:“四小姐要是不嫌弃,就跟大家一样,叫我李嫂子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拉着穆典可的手往人群里去,庭院中央摆了五六口大箱子,里面堆满了各『色』衣服料子,香粉首饰,琉璃彩绘,还有许多她连见都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崔小萌笑道:“这些你李大哥从西域带回来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图个新鲜好玩。你拣喜欢的多挑上几样,千万别手软,一会我差人给你送到议事厅去。”
严苓站在人群外围,闻言眼神不由得幽暗几分。
严一笙当年放弃钱塘总处的职位,到崇德堂做了管家,在常家堡里地位不算低,但也没有多高,跟黎笑笑和蒋依依这些正当家的女儿自然没得比。
她也不是怀仁堂本堂的人,亲疏有别,李通让大家随意挑选物件时,她都没敢太用力往里面挤。
可穆典可一来,崔小萌便将所有人排到了后面,让她先挑。
凭什么?
就因为穆典可长得好看,得了常千佛垂青,下头的人就都势利眼看人,全都捧着她吗?
穆典可不过是个外人,她才是常家堡的人。她从小就认识常千佛,为了他刻苦学医,为了能结交到黎笑笑,有机会多回常家堡,想方设法让父亲放弃钱塘的职务,调去崇德堂。
这么多努力,却不如穆典可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穆典可随崔小萌从一口一口装满衣料首饰的大箱子前走过,唇角含着礼貌的笑意,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其实并不缺什么,衣服首饰,香粉胭脂一应物,常千佛都替她预备齐了,那些新鲜的小玩意她倒是没见过,可她是精研过机关术的人,那些个机巧设计,看一眼就明白了,也委实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心中想的是王子翁和杜思勉的事情。
忽然眼前一恍,定睛看去,原来一个六面不同『色』的琉璃骰子。
刚刚她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骰子蓝『色』一面正好映着太阳光,强光耀眼,这才恍到了她。
穆典可看着骰子上朱红的点子,心中微微一动,转头朝那口装满了皮『毛』牛角等物的箱子看去。
女孩子们都不喜欢这些东西,故而箱子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在西北生活过数年,当地人喜爱用动物的骨头牙齿作为装饰,因此她对这些东西是不陌生的,指着旁边一大块黄中泛着森白,好似骨头的东西,问道:“那是牛骨么?”
崔小萌笑道:“四小姐好眼力,那个是牦牛骨,质地颜『色』同水牛骨又不大一样,用来做装饰或打磨个什么物件,是顶好的。”
说着扬起手臂,晃了晃手腕上一串淡黄『色』莹润的佛串,磕碰声轻细绵绵,不如珠玉声清脆悦耳,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瞧,我手上戴的就是一串牦牛骨佛珠,最初也不大好看,可这东西啊,它有灵『性』,越戴越润滑,颜『色』也越来越好。你看,是不是像串玉珠子?”
穆典可笑着点头,道:“我能不能要那块牦牛骨?”
崔小萌睁大眼,眼中的讶意颇为夸张,道:“当然可以,我还怕四小姐嫌它寒酸呢。“热心道:”四小姐想好用它做什么了没?是串珠子,还是做个别的物件,也好让你李大哥帮你参照参照。”
穆典可低了头,笑意里有几分赧然,只是不言语。
崔小萌心中便有几分明白了,也不深问,把话岔开去:“这牦牛骨坚硬,打磨不易,得用专门的工具,我家里正好有一套,回头一并给你送去。还有什么要帮手的,你只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穆典可如了心愿,大是开心,笑道:“多谢李嫂子。”
美人笑不笑都是美的,可真心的笑和不真心的笑还是有区别的。
崔小萌看着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如『揉』碎了一眼星芒的女子,不由得感慨道,女子长得太美,真的能成祸害。
别说常千佛了,就连她一个女子,这一刻都觉得,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笑容,做什么都值了。
她拿捏到穆典可的喜好,亲上前挑了一对做工精巧的牛角梳子,一黑一白,吩咐丫鬟一块拿去包了,笑道:“我听说公子爷自打来了滁州,起早贪黑,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用这牛角梳子梳头,有疏经通络,安神健脑的功效,我就做主帮你选了。”
既是对常千佛好,穆典可当然不会拒绝。只是这话实在暧昧,穆典可微垂眼睑,红了脸,小声向崔小萌道谢。
崔小萌也看出她的窘迫,又拉着她选看些别的东西。
忽然一个小姑娘脆声叫道:“依依姐出来了。”
众皆回头。
穆典可随崔小萌一并抬头往里屋看。
只见蒋依依身穿一件纯白『色』纱裙,一步一生莲,从堂室里款款走出来。
那纱裙也不知道什么质地,明明质地轻盈,却又给人以莫名沉实的感觉,飘逸里透着端庄,让人惊艳之余不免生出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心思。
随着蒋依依步伐迈动,纱裙上下起伏,如一层一层的白云翻滚涌动。
衣料折叠的位置走光线流动,赤橙黄绿青蓝紫,正好七『色』,璀璨熠熠,仿佛透过白云间隙泄出的虹光。
蒋依依人在走动,那彩虹便在她身上流动着,直晃花在场每个人的眼。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蒋依依有些不好意思,苍白脸颊上晕起一抹红,垂了衣袖,赧然低首。
恰如一支临风素荷,不胜娇怯。
崔小萌率先打破了安静,笑道:“我就说吧,咱们依依生得好,穿上这衣服,比仙女还要好看。你说是吧,阿哲?”
李哲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蒋依依,魂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听崔小萌唤自己,这才回过神来,讪讪道:“是,衣服确实好看。”
蒋依依叫崔小萌夸得脸颊发热,听李哲附和了一个“是”字,更是害羞,再往后听人就愣住了,手攥着裙摆,一时尴尬。
李通简直想飞起一脚,把这臭小子给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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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起争执
崔小萌笑道:“衣服好看,人不好看么?”
李哲被『逼』上绝路,又实在说不出口,别扭了半天,才说道:“好看,也好看。”
崔小萌咯咯笑起来:“我们阿哲到底是长大了,开窍了。嫂子还是头一回听你夸奖哪个女孩子呢。”
李哲:……
这不是被你『逼』着夸的吗?
心里这么想的,但他对崔小萌还真埋怨不起来,连那调侃的笑声听起来也分外顺耳。
心情莫名好!
李通道:“好了,咱们说好的,要是这衣服依依穿得好,你就得买下来送她。
要知道这仙女衣就是在西域也是抢手货,我走一趟就抢了两件。一件是琅琊王家早就订下的,这一件本打算拿去建康,卖给宫里的娘娘大赚一笔的。
既然是兄弟,我也不挣你的钱,六百两银子本钱,一文都不能少。”
“多少?”李哲抬高嗓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六百两银子,我都能买个院子了。你一件破衣服六百两本钱,你怎么不去抢?”
崔小萌看热闹不嫌事大:“阿哲话说得不对,你刚才还说这衣服好看来着,怎么就成破衣服了?”
李通一迭连声地夸张叫:“你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想赖账?你买不买?不买我可卖给别人了。你还别不信,一千两都有人抢着要。”
李哲看了蒋依依一眼,不肯输这口气:“谁说我不要了?”
李通合掌笑:“诶,这就对了嘛。大丈夫一言九鼎,别为了几两银子让人看笑话。今天结清,晚一天我就卖给别人啦。”
“跑不了你的,死认钱!”
李通也不恼:“就是死认钱,就怕你没钱哦。”
当初这衣服一拿出来,李通夫『妇』就一唱一和,激得李哲夸下口要买下这衣服给蒋依依。
蒋依依一开始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堂里的男孩子,像蒋凡杨业他们,都是很照顾她们这些姐姐妹妹的,随手送样东西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可等李通报完价钱,蒋依依就傻了。
一件衣服居然要六百两银子,李哲就算凑得出这么多银子,也不能这么个花法呀。
她嗓门小,说话又慢,自是『插』不进话。等兄弟二人争辩完了,这才怯怯地看向李哲,小声说道:“还是算了吧,我也不是很喜欢这衣服,穿着也不是很舒服……”
蒋依依有个『毛』病,一紧张手指头就『乱』动。
十指如葱,绞着裙边,神情十二分的不安。
可李哲看得出,她有多不安,就有多喜欢这件衣服。
没好气道:“算什么算,小爷难道买件衣服的银子都出不起了?”
崔小萌也笑着接道:“就是,女孩子家只管漂漂亮亮的,『操』银子的心做什么?只要你穿得好,阿哲就是再穷,上河堤背土也得把银子凑齐了,给你把这衣服买下来,你说是不是阿哲?”
李哲脸顿时黑了。
他堂堂李大少,一身本领,至于为了区区六百两银子跑去卖苦力赚钱?
又不能发火。
李通可以随便怼,打一顿都不要紧,惹怒了嫂子可就没好下场了,瓮声应道:“是。”
崔小萌高兴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我们阿哲最疼依依了。”
明眼人都看出李通两口子是想撮合李哲和蒋依依了,都跟着调侃李哲。
穆典可明眼瞧着,李哲对蒋依依是有情的。至于蒋依依的心意,暂时还不明朗,但至少,她对崔小萌的玩笑话是不排斥的。
那就有戏。
要是这人真能走到一块,让蒋依依从常千佛的情伤中摆脱出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常千佛也不必因此内疚了。
她心头松阔,遂也跟着笑起来。
忽然感到身后有人盯着自己看,不着痕迹地转过肩,微微侧目,只见严苓站在人群外,一双美目淬着冷光,正冷冷瞪着自己。
顿觉扫兴。
她看李哲也在众人调侃中极不自在的样子,遂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李公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穆典可自从搬去议事厅,又怕羞回避的意思,平常很少出门。
是以怀仁堂的一众兄弟见面就调侃常千佛,说他金屋藏娇,还怕人看见了觊觎,都不敢往外带。
别人不知道,李哲还不清楚常千佛那德行,他是巴不得天天往外带,让全天下的人都给瞧见呢。
不肯带出来,是穆典可不愿意见人吧。
现在穆典可主动跑来后院找自己,那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谈。
李哲领穆典可去堂室说话了。
一种姑娘小媳『妇』在院子里挑东西。
崔小萌说东西都不值钱,那只是谦辞。有道是物以稀为贵,这些个从西域带回来的香粉膏子,衣料首饰,在中原地区难得一见,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就是那些闲时逗乐的小物件,在当地或许不值钱,但跋涉了千里沙漠,过山蹚水到了中原,也都是极极稀罕的了。
众人受了李家两口子的李,都连声道谢。因手头上都有事情,停留少许就都散了。热闹消歇,屋子里的争执声就清晰可闻了。
李哲大着嗓门道:“你犯不着危言耸听,前因后果,我都找杜思勉问清楚了。
谭朗那王八蛋不是个玩意儿,打死老汉,掳人闺女,他还敢上门来找麻烦?!老子怕他不来呢。等这阵子忙完了,他不找我,我都要去找他……”
房中骤然安静下来,似是穆典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李哲音调抬高,显是更激动了:“你说得轻巧,什么叫权宜之计,以小全大?你这意思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吧?
我怀仁堂上上下下哪个都金贵着,不给你糟践。
顺平七年那回,杨业去岭南押运『药』材,遇到山洪暴发,叫棵人粗的树砸伤了腿,是杜思勉背着他逃命,埋到泥石堆里都没有撒手,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救了我的兄弟,就是我兄弟!
你就凭着自己的揣测,凭一点点莫须有的罪名,就想把人赶出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我不管你以前是如何行事的,你别把你在明宫那一套带到怀仁堂来。
……
你就是让常千佛来,我也是这个话!”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宁可错杀
蒋依依听得心惊胆战。
因着穆典可凶名在外的缘故,蒋依依对她是新存惧意的。生怕李哲这一顿冲撞惹恼了穆典可,酿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屏息竖耳听。
穆典可的声音断续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尚好,不是要杀人的样子。
这才松一口气。
崔小萌不知蒋依依心中所想,叫她脸『色』发白,还当她是让李哲的大嗓门吓的,劝慰了几句,让严苓送她回湘竹苑休息。
蒋依依知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遂和严苓一道去了。
崔小萌叹了口气:“这个阿哲,还是这个一点就炸的脾气,好歹是公子爷身边的人,说话还是应该留点余地。”
李通这回却是向着自家堂弟:“四小姐的确僭越了,莫说她还没嫁给千佛,就算日后真的是她当了家,做了主母,也不能这样霸道专行,仅凭一己揣测就随意逐人。”
崔小萌对自己丈夫是很信服的,听他这么说了,也就叹口气不说什么了。
两口子正商量着要不要进去劝架,只听大门“嘭”一声,李哲臭着一张脸出来了。
李通唤一声“阿哲”,还没上前呢,便见李哲将手一挥,没好声气道:“烦着,别理我。”
气冲冲甩袖去了。
两口子面面相觑。
李哲脾气大归大,从来都是发完火就完事了,更不会迁怒。
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
没过片刻穆典可也出来了,容『色』平静,都看不出与人争执过的痕迹。
崔小萌连忙上前,赔笑道:“看这事闹的……阿哲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嘴巴嫌,一着急什么话都往外蹦。
四小姐千万莫忘心里去,他不懂事,回头我让二叔教训他。”
穆典可淡淡笑:“李嫂子言重了。商议事情,总有意见不合,起争执也是难免的。”
看着李哲离去方向,若有所思道:“理字当头,情义为先,心中有所想,言语必随之,行必践之,李五公子是真英雄『性』情。”
崔小萌再是玲珑,也接不上这话,笑道:“四小姐真是个大度人。”
李通刚回怀仁堂,只听说常千佛在议事厅藏了个美人,至于那美人什么来历却是不清楚。
先头听李哲说起明宫,这会又听妻子一口一个四小姐,全是把穆典可的身份给弄明白了。
说不惊讶那是假的。
望着女子旖旎而去的背影,讶然半晌,才不胜感慨地说了句:“长安金门教养出来的女子,果真与一般人不同。”
叹了口气:“可惜了。”
也不知为谁惋惜。
***
“四小姐怎么和李公子说起了杜思勉?”回去路上,安缇如忍不住问道。
穆典可去找李哲,明明是为了王子翁之事。
穆典可道:“我猜杜思勉突然出城,应该跟李哲有关系,顺口问了他一句。他马上就想到我去找过杜思勉了。”
“杜思勉是阿哲安排出城的?”赵平讶然问道。
穆典可点头:“李哲是个很精明的人,他其实也意识到了,继续留杜思勉在堂中不妥,所以才想到送他出去,先避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不过……”
她顿了一下:“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不会为了怕麻烦就把杜思勉赶走。
他是个遵从自己内心做事的人,有自己的坚守和底线,值得尊敬。”
李哲的口不择言,赵平和安缇如两人在院中听得清清楚楚,本想着待穆典可出来安慰她几句,现在看来倒是没有必要。
安缇如疑『惑』道:“就算杜思勉与谭朗的小妾有私情,此事也并不是不可解决。一定要逐他出怀仁堂这么严重吗?”
“我也不确定。”穆典可说道:“他也许会给怀仁堂带来麻烦,也许并不会。但一旦麻烦产生,就一定是个大麻烦。”
安缇如和赵平生来就在光明下,他们当然不知道,一个出『色』的阴谋家,只需要一点点诱因,就可以制造一场浩劫。
穆典可过去的这些年里,一直做着这样的事。所以她很清楚,什么是可以利用的,什么是不可以利用的。
李哲说她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确实如此。
但她也知道,在常家堡诸人眼里,误伤是绝对不允许的。
安缇如和赵平都沉默下去。
无论穆典可推断得在理,但从情感上讲,他们两人更偏向站在李哲这边。
如果真的要靠错误的牺牲来保住安宁,那这安宁要来有何用?常家堡就不是常家堡了。
几人回到议事厅,常千佛已从外面回来了,正和廖十七坐在门外亭子里有说有笑。
廖十七今日难得不着蓝,换了一身颜『色』的苗族刺绣服饰,衣裳主『色』为黑,拼以红橙蓝绿大块图案,上绣各『色』方块,颜『色』缤纷,既鲜亮又大方。
头上戴一顶淄『色』平顶缩褶帽,更衬得脸上肌肤白净剔透,目动眄流,像一汪流动的清江水,灵动极了。
廖十七站起来冲穆典可招手,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编贝齿,大声叫:“小年!小年!”
常千佛不知笑说了句什么,十七又改口叫:“小四,小四!”
穆典可忍不住笑了。
她其实是不怎么喜欢听人叫她四小姐的。这个称呼总让她想起过往一些快乐的事情,对比今夕,愈发地让人难过。
四这个行数虽说也是从洛阳带出来的,是穆家赋予她的,但终归是换了个叫法,是新的,新的就不陈旧,让人感觉到希望。
她笑着走过去,问道:“什么事情,让你们两个这么开心?”
廖十七清凌凌的大眼里闪着光,兴奋道:“小四,我找到怎么让食青虫消灭尸花蛊的法子啦!我是不是很厉害?”
穆典可笑点头,由衷道:“特别厉害。”
能解决常千佛解决不了的难题,那当然是顶顶了不起了。
廖十七开心地说道:“常公子答应给我两百两盘缠,现在又加了一百两,真是太大方了。他还派人出去帮我找小蓝,一有消息就马上送信给我呢。”
她激动得简直不知怎么好,手舞足蹈,还是觉得不够,抓着穆典可的双肩就想摇,吓得常千佛连忙护住穆典可,架住廖十七的胳膊,轻推到一边:
“别『乱』动,小四伤还没好。”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告状
廖十七歉然吐了吐舌头,好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继续道:“小四,我明天就走啦。等我找到了小蓝,我一定去常家堡找你玩儿。”
穆典可笑容有片刻凝滞,随后笑道:“山水总相逢,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想十七这样的姑娘真让人羡慕啊。永远都快快乐乐的,怀揣着希望向前。不像她,总在驻足往后看。
她是个活在过去,不敢想象将来的人。
常千佛看着穆典可微霾的眼神,心底略略一刺,并没有说什么,只笑向廖十七道:“你要行远路,东西要收拾齐备,缺什么只管跟张妈提,不用客气。”
廖十七道:“我才不会跟你客气哩。为了琢磨这些绿虫子,我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我这辈子动的所有脑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些天多。”
说着把脑袋一歪,口眼斜耷,做个奄奄一息的惨状。
常千佛和穆典可叫她逗笑起来。
送走廖十七,常千佛挽着穆典可的手往回走,问道:“听说你今天去了熟『药』所,还去了金桂院,见到李通大哥了吗?”
穆典可想自己如今可真是名人了,才出去了一趟,立马就传到了常千佛耳中。
“见到了,”说到金桂院,她心情又明快起来,高兴道:“我还跟李家嫂子要了一块牦牛骨。她还送了我两把牛角梳子呢。”
常千佛很容易看出她高兴的点在牦牛骨上,笑问道:“你要牦牛骨做什么?”
穆典可张嘴就来:“好看啊。”
这谎扯得实在有失水准,她眼珠子转了转,又补道:“我以前看好多人都拿动物骨头做装饰呢,是不是挺特别的?”
眼神往外飘出去,是心虚的样子。
常千佛也不拆穿她,点头笑:“是挺与众不同的。那你打算把它挂在哪里呢?”
“我还没想好呢,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她在他面前实在端不起城府,便亲昵地挽了他的胳膊,同他说起正事来:“李哲说,你见过朱陈两位管事后,就派人看住了王子翁?”
不过是随口一问,也不知常千佛是怎么了,许久不答言。
穆典可抬起头,见常千佛正凝目看着自己,眼里神『色』莫名,过了好一会,才伸手『摸』『摸』她的头,说道:“你去找李哲,就是为了王子翁的事?”
穆典可点头。
遂将自己的疑虑同他说了一遍。忧心踟蹰道:“我觉得,那背后主使之人最终的目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她从来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惧阴谋诡计,怕只怕,会牵连到怀仁堂。
怀仁堂里可大都是不懂武功的大夫和柔弱『妇』孺。
常千佛蓦地想起那日荒原之上,女子手指火翼剑,目光坚定,战意不屈的模样。
他在她心中种下一颗柔软的种子,也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
“冲你来,就是冲我来。”
他爱怜地抚着女子的发,嗓音轻软:“我做这些事,没跟你说,就是怕你会多想。典可,你在我身边,不用这样劳心费神。你只用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每天吃好睡好,只用『操』心自己明天吃穿什么就好,剩下的事,都交给我来做。”
他的语气发自肺腑的真诚。
穆典可忽觉鼻尖刺刺的。
她想自己真是越来越娇气了,动不动就想哭。
她仰脸对着他笑,鼻尖红红的,有点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我不。这样子下去,我被你惯坏了,惯成一个傻子。以后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可怎么保护自己啊。”
对方想利用朱升和陈敬喜偷盗『药』材的事打击她,就一定要她『插』手到这件事情里面去,那总要有人把西『药』库一干人引到议事来,还得掐着常千佛不在的时间。
能做成这件事的,只有怀仁堂内部的人。
再则,尽管因她查明『药』库失窃一案,导致了朱陈两位管事的『自杀』。但两人偷盗事实确凿,用这种方法激起她与怀仁堂的矛盾,虽然有一定作用,但也只是隔靴挠痒痒,力度并不够。
如果对方还伏有后手,那么在扳倒了朱升和陈敬喜之后,西『药』库中得益最多的那个人是谁?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在见到王明焕的扇子以后才想明白。
她太依赖常千佛了,懒怠于思,嗅觉也大不如前。
常千佛似乎察觉她心中所想,语气郑重道:“我会在你身边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而且我知道,哪怕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地保护好自己,对不对?”
他不是问她,更像是在恳求她。
穆典可胸臆酸涩,只觉心都要碎了,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泛起的红,低低“嗯”了一声,说道:“我会的。”
常千佛抬起手指,拂过她浓密得像把小扇子的睫『毛』,眼中柔情一汪,轻声道:
“好了不难过了。我答应你就是,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你。但你也要答应我,遇到什么事,要先跟我商量,不许自己又悄悄跑了,更不要胡思『乱』想。”
穆典可闷头不吭声,回来路上,她确实又起了这样的念头。
常千佛如何不知,喟然叹一声,扶住她的双肩,叫她与自己对视: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夸口,做再多保证,你也总是不信的。将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且不要去管它。
最起码现在,你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咱们开开心心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总是能轻易洞穿她的内心,又总能轻易地安抚她。
穆典可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常千佛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又觉得这样太难为情,实在太娇气,太矫情了些。
吸了下鼻子,瓮声瓮气道:
“千佛,李哲他骂我。”
常千佛一愣,饶是他再聪明,再擅洞察人心思,也没想明白,这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到李哲身上去了?
可听穆典可的声音,着实是委屈,于是顺着他的话问:“他为什么骂你?”
“我跟他说杜思勉跟吴绿枝不清不楚,留在怀仁堂会有麻烦,最好是让他走,自立门户去,他就说我疑神疑鬼,心思太重。”
常千佛微蹙下眉,抬手拂着她顺直的发,柔声哄劝:“那确实是他过分了,等我帮你骂回去。”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女为悦己者容
穆典可倒不好意思了。
自己所作所为,怎么有点背后告黑状的意思。
“倒也不用,我就是跟你说说。”
说出来,心里就舒坦多了。
其实本来不委屈,突然就委屈了。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小儿见了亲娘,无事也要哭三场”吗?
她想到这个比喻,自个忍不住,又伏在他怀里偷偷笑起来。
常千佛也不知道她在偷乐什么,问也问不出,但瞧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开心,说道:
“李哲这个人呢,护短,你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有时候一个正确的决定,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人人叫好的。相反,大多数认为正确的做法,很有可能到了最后却是错的。如果你觉得自己没错,你就去做。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你给我撑腰吗?”穆典可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问。
“当然。”常千佛笑:“你就是把天捅穿了,我也给你撑腰。”
直到晚上躺到了床上,穆典可才想起忘了问常千佛如何医治尸花蛊的事。
她想自己的脑子是越来越不济事了,却是一点也不懊恼。满脑子都是常千佛说话时的温柔神气:
“你就是把天捅穿了,我也给你撑腰。”
忘形地翻了身,动作太大,扯得后背一点痛,她倒是也不在意,抬手比在眼前,遮住映在窗纸上的一轮圆月。
皎白的月影在她的指缝间时而盈,时而缺,手指后的两只眼笑成弯弯的月牙,嘴角翘起,没多时就进入了香甜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早早起了,翻出画册子,坐在铜镜前比着绾发。
她是很聪明善学的,然而在女红上却是没什么天分,绾发的本领也是平平。同样的小山髻,常千佛梳得就比她好看多了。
她也不气馁,反正时间还早,拆了重新输。换了好几个花样,最后总算梳出一个像样的发式来。挑了一根翡翠『色』的翠玉竹节簪子簪上,又选了一朵颜『色』相近的豆绿『色』绢花别在发髻边,花纱狭长似竹叶,与那竹节簪甚是相衬。
她偏着头,对着梳妆台上的大铜镜左看右看,觉得很满意。扯了扯微皱的衣摆,打开门出去了。
常千佛已经做了好一会事了,执着一盏雨前新茶,一边翻看脉案,一边等着穆典可起床吃饭。听得身后脚步窸窣,笑着转过头来,穆典可一身淡绿『色』绉纱衣亭亭入眼帘,下着一条深白『色』绸缎裙,长垂曳地。
那长裙上晕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深如桃花『色』,浅如薄胭脂,好似是浣衣正拧干时被泼上一壶桃红染料,染得极不均匀,也极不规则,却别有味道。
有道是:红配绿,看不足。
也是奇了,这两种浑然不搭的颜『色』搭配穿在穆典可身上,竟是格外耐看。本娇嫩俗气的颜『色』,硬是被她穿出一种山杳云缈的水墨韵致来。
发髻也是精心梳理的,玉簪沉碧,黑发如墨,浓重『色』反衬着白皙容光,『色』重的愈重,『色』白的愈白,显得那双烟锁雾绕的眸子也越发深远缥缈起来。
常千佛想起在四物斋遇她的那一次,她穿一件素白衫儿,青丝浅束,自一大片雾茫茫水汽中踏入。
他那时便觉得,那样的景,那一身装扮,都是极衬她的。
如今瞧来,淡妆浓抹,总也相宜。
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看了许久,盯得她两颊都起了薄晕,方笑着说了声:“真好看!”
他在夸人样貌这一块,实在是乏善可陈。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真美”“真好看”,换着说。
偏穆典可听在耳里,就是格外受用。
比任何华丽溢美的盛赞之辞都要动听得多。
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灼灼之『色』,颇是羞窘,又颇有些小自得,翘着嘴角,有几分挤兑他的意思:“我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脚尖踩地上,轻盈得像一阵风,绉纱衣拂动,施施然从他身边过去了。那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大孔雀。
常千佛忍不住笑:“自然,你在我眼里什么时候都是好看的。”
穆典可轻轻哼一声:“贫嘴!”
常千佛此时若能见着她正面,便会发现,她笑得嘴角快要连到眼睛上去了。
自然她是不会让常千佛瞧见的,转身坐下时,已变回一副端庄自矜的模样,只是腔调还残着几分嗲:“千佛,我想喝汤。”
常千佛取过穆典可面前的青花瓷碗,拿勺子拂去汤锅表面一层淡淡油星,一边盛汤,一边与她笑说道:
“我已经让人安排下去了,只要杜思勉一进城,就立刻会有人通知你。”
“阿雪和那个叫苦菜花的小姑娘又被李婶留下用早饭了,李婶很喜欢两个小姑娘,想留在金桂院多住一阵呢……小心,烫!”
穆典可心中腹诽,这明明就是你的意思,李夫人不过给你面子罢了。
昨晚上李近山的夫人派自己的大丫鬟来询问,说梅陇雪跟苦菜花两个被李幢带去金桂院,和一群小孩们玩玩具玩得舍不得走,故而问一问穆典可,同不同意俩小姑娘在金桂院留宿。
结果还不等穆典可答言呢,常千佛就迫不及待地说:“小孩嘛,就喜欢跟小孩一起玩。多住几天也好……”
穆典可到现在还记得那大丫鬟往自己身上斜一眼,抿着嘴偷笑的样子。
她脑子里不知怎地一闪,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以后,她跟常千佛有了小孩,他也会像打发梅陇雪和苦菜花一样,给迫不及待地甩出去么?
她脸发烫,忙低头舀了一勺菌菇鸡汤,装作认真喝汤的模样。
常千佛又道:“你要的牦牛骨李嫂子让人送过来了,还特地送了一套打磨的工具。东西先放我那,等你伤好了再给你。那两把梳子,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典可,典可?”
穆典可抬头,如梦方醒地“噢”了一声,道:“你先挑,剩下那把给我就好了。”
她心里想,常千佛虽没有明着拆她的谎,可他没收她的刀具明摆就是不信自己那套拿来做装饰的瞎话,怕她上手雕凿,才故意留着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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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是不是很懂事
大约是心虚的缘故,她觉得餐桌上的气氛格外闷,遂找了话来说:“温珩答应你今天搭粥棚,他说话算话了吗?”
常千佛笑道:“温珩好歹是名门望族,一家之主,这点小事是不会耍赖的。粥棚昨天夜里就撘起来了,两里一棚,每棚设百饮大锅三口,有粥有肉有菜,供应充足,秩序也好。温家人办事很有方法。”
穆典可虽不喜欢温珩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是有相当能力,一晚上时间就将粥棚全部搭建了起来。
弗说现在城内外物资匮乏,维持大量肉菜的供应困难重重,光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齐上百口百饮大锅都挺不容易的。
她还是有点担心:“温珩这么大手笔,会不会有人说你小气?”
“有是有,不过也只是少数人。”
常千佛笑道:“再说了,我要那么好的名声做什么?”
穆典可想想也是,常家堡并不缺粮食,主动退出来,不就怕民望太高招徕祸端吗?现如今撤了粥棚,虽会招来些许微词,对声名有影响,也不见得是坏事。
这么一想安心多了。
她喝了半碗鸡汤,又吃了四个荠菜鲜肉大馄饨、一个水煮蛋、一小碟马『奶』提子,仍意犹未尽,见常千佛对着一块香煎葱油饼子吃得香,从他面前盘子里撕了一大块下来,吃了两口,嫌油腻,嫌弃地撇了撇嘴,搁在一边。
红唇上沾了油,亮闪闪的,略一嘟噜起来,格外地饱满嫣然。
常千佛想探身过去咬一口,顾忌着大白天的门窗洞开,到底是忍住了。
递过帕子给穆典可擦嘴,又将她咬过了的饼子夹回来,笑着说道:
“我今天还得出去一趟。苏鸿遇遍邀滁州商户筹募钱粮,也请了我。”
“你不是捐过粮了吗,他还请你做什么?”
穆典可不悦抬头,正好看见常千佛夹着自己刚刚吃过的饼子,面不改『色』地一口咬在那显眼的半月弯上,怔了一下,脸刷地涨红,忙低下头去,嘟哝道:“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也不知道她说谁。
常千佛埋头喝着粥,笑道:“既然请了,还是要去的,多少捐一点。”
“嗯”,穆典可脸上一层薄晕不曾散去,仍低着头,小小地应了声。
常千佛发觉她的不对劲了,看看穆典可,再看看自己手上,心中悟了,眼中的笑意愈发深。
他想起一事来,低头喝了口粥,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在怀仁堂的消息传出去,穆小姐也听闻了,昨晚她派人来下了拜帖,说想见见你。我今日与她照面,总要给个答复,你是怎么想的?”
穆典可略有些紧张地看着常千佛:“穆…小姐…我姐姐,她今天也要去么?”
常千佛点头:“听说今天的捐赠簿子由她来写。”
苏鸿遇可真是会算账。
自古最能激起英雄肝胆,全了壮士豪情的,除了功勋霸业,还有美人裙裾。穆月庭亲手书写捐赠簿,只怕那些富商捐出的钱粮要翻个倍都不止,就是那想赖捐的,再舍不得也得割点肉放点血。
谁肯众目睽睽下,在个天仙似的大美人面前丢了面子?
“难怪你巴巴地想去呢。”
穆典可瞥了常千佛一眼,凉凉说道:“我就说,你今天还换了新衣服,头发也比往日梳得齐整些。”
常千佛哭笑不得。
“我那件旧的袍子,上次去疫区,刮破了,你知道的。”
他好耐心地解释道:“另一件被汤『药』污了,你嫌有味儿……”
至于头发,是真说不清了。
“要不,我把头发拆了,你给我重梳一遍?”
“你想得美。”
穆典可拿筷子戳着碗底,样子懒懒的,道:“你还是爱怎么打扮怎么打扮吧,反正现在都传出去了,你灰头土脸出门,我也丢人。”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突然之间胡搅蛮缠,必有因由。
常千佛默然看了穆典可一会,抬起手,轻抚着她鬓角发,说道:“你要是不想见她,我回了便是。”
穆典可摇摇头,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低垂着,默了好一会,轻声说道:“我不是不想见她,我只是……有点害怕。”
神思惘惘的:“其实,我也挺想看看她现在的模样。小的时候,大家都说,她长得像我娘,一大一小,像同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们还说,大女儿长得像母亲,小女儿长得像父亲。一个美丽,一个精灵,都是顶顶好的,说不上哪个更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她的幸运,是她的灾难。
许许多多回,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边,从乔雨泽屋子里走出来,看着金雁尘眼神冷漠地与她擦肩而过。
那时候她总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她跟穆月庭调换一下,让她长得像穆沧平,而自己生成金怜音的模样,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恨自己了?
常千佛走后,穆典可蹲在沙盘旁推演了一会阵法,心烦意『乱』,难以继续,遂起身去往学舍去找廖十七。
巫仰止,李幢带着一群小孩帮廖十七收拾行李,除了廖十七自己的两个包裹,其他的全是堂里人送来的礼物,吃的玩的用的,洗脸的,擦脚的,什么都有,堆成一座小山。
梅陇雪和苦菜花也在。
见穆典可过来,梅陇雪亲热地叫了声“师姐”,继续跟李幢一道往车上搬东西。
苦菜花则一路小碎步跑过来,姿态飘飘袅袅,好看极了。凑近小声道:“我是不是很懂事?阿雪昨晚上还吵着要去跟你一起住呢,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
穆典可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呢,苦菜花提着小裙子跑开了。
这个小姑娘!
穆典可哭笑不得,热烫了一早上的脸上又禁不住泛起红晕。
一群小孩忙得热火朝天,廖十七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咬着笔头坐在满口,膝盖上摊了一副舆图,正皱眉苦思着。
穆典可走过去,见那舆图制得极是详尽,不仅城镇道路交通标记得一目了然,连当地的气候、风物,何处采补,何处投栈都注解得清清楚楚。
穆典可奇道:“这是谁画的舆图,这般见功夫?”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他是我的亲哥哥
廖十七道:“是杨平杨大哥送我的,他说我不常出远门,带上这个方便。”
穆典可看着她标出来的一个小红点,问道:“你要去扬州吗?”
廖十七道:“我还没想好呢。常公子说,小蓝此行是去找人的,必然不会往地偏人稀的地方走,让我往繁华富庶人多的地方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能得到点线索。”
这话有理也无理。
那小蓝跟廖十七说了自己是去找人的,且行程凶险,倘若真是这样,很有可能避开人群,挑荒僻小村镇里走,怎会扎到那人多富饶之地招人耳目?
他猜常千佛是打算哄着廖十七在江南之地兜圈子,自己找着人了再通知她。不然就凭廖十七一人,人海茫茫如捞针,找不着人不说,一个女子独身一人也危险。
便不拆穿,只问她道:“你说的那个小蓝,是姓蓝吗?”
蓝姓并不是常见姓,结合其他线索,兴许能通过姓氏查到来处。
就比如廖十七,她姓廖,又是苗人打扮,穆典可一下子就猜到她是来自湘西。
廖十七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他刚来我们寨子的时候,不爱说话,谁也不理。我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因为他总是穿一身蓝布衣服,后来我们就叫他小蓝。”
不知道为何,穆典可心头微凛了凛,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爱说话,不爱理人,爱穿蓝衣服——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忍不住问下去:“那他有没有说过,他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廖十七还是摇头,忽然一拍头道:“我想起来了,小蓝有个妹妹,跟他感情很要好,可惜后来他妹妹死了。我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他雕给他妹妹的一条小龙,他冲我发了好大脾气……”
穆典可一时愣住,怔怔望着廖十七,口不能言。
廖十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四?你怎么了?”
“没什么。”
穆典可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竭力稳住语调,问道:“你说小蓝会雕刻,还雕了一条小龙,送给他过世的妹妹?”
“是啊。”
廖十七满脸骄傲道:“小蓝的手可巧了,什么都会雕。他雕的老虎兔子,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一样。他说他妹妹是属龙的,每年过生日,他都会亲手雕刻一条小龙送给她……”
穆典可心间一颤,一个念头呼跳欲出,颤声问道:“那他会不会弹琴?他的手…手跟刀一样,会很厉害的功夫?”
廖十七吓了一大跳,看着穆典可突然间眼神热切,嘴唇翕动的样子,有些惶『惑』:“小四,你怎么了?”
她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为何,也被穆典可带得有些紧张,说道:“小蓝他…他是会武功的,是不是像刀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的琴真的弹得很好。”
穆典可面上紧张之『色』未消,生怕弄错:“去找他的那个女子,是不是穿一身白『色』衣裳,怀抱琵琶?”
廖十七摇头:“不是,那个女人穿的是红『色』的衣服。”
穆典可仔细想了想,又问:“那她的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红痣?武器是一把拂尘?”
廖十七没见过拂尘,问道:“什么是拂尘?是不是有一个柄,连着一把白『色』的马『毛』,我看那个女人手里拿着这个东西。不过她当时背对着我,我没有看到她的脸。”
对上了。
十七一直小蓝小蓝地在她耳边念叨,说小蓝武功好,人也好,小蓝又高又瘦……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的母亲,就是姓蓝的啊。
谁又能想得到!
廖十七此时显得比穆典可还要紧张:“小四,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你是不是认识小蓝?”
“是,我认识他很久了。小蓝……他是我的亲哥哥,穆子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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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循循善诱
徐攸南眯起眼,一副昏昏倦倦要睡去的样子。
穆典可知道徐攸南这个人,你越着急,他越爱跟你卖关子。
“你还说过,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粗暴,一言不合就爱动手。”她冷冷说道。
“我说过吗?”徐攸南哈哈尬笑了两声:“你会不会记错了?”
他顿时呵欠也不打了,眼也不惺忪了,满面慈爱笑模样:“这么久了你还记这么清楚,小丫头心眼有点小哦。”
他从地上揪了一截草茎,继续盘坐编蜻蜓,晃着脑袋徐徐悠悠道:
“穆子衿啊,他半年前就开始找寻你了。你得感谢我,没让你哥知道。否则他哪能活到现在啊。”
半年前,刚好是穆典可自废武功,进入姑苏的那段时间。倘若徐攸南把这个消息捅给金雁尘,她确实是施救无门。
但让她跟徐攸南道谢……还是算了。
“你只用告诉我,穆子衿在哪。”
“啧啧,说声谢又不会怎么样。”
徐攸南撇撇嘴,面有得『色』说道:“他现在应该还在川南深山里打转吧?我特意放了消息给他,一半真的,一半假的,他分不出来的。”
论玩心眼,谁玩得过徐攸南。
穆典可默了一刻,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旦金雁尘得知穆子衿的下落,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杀掉他。让穆子衿找不到她,继续在川南深山里打转,不是耍他,而是在保护他。
只是徐攸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三姓灭门前,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破阵不受影响。三姓灭后,是为了让她集中精神,与李慕白一战。
那么在这之后呢?他完没有理由继续帮她隐瞒。
徐攸南一直以来就想挑拨她与金雁尘的关系。他如果抛出穆子衿的下落,挑唆金雁尘去追杀,再漏出口风让自己去拦阻,稍微摇鼓口舌,便可让二人反目成仇。
可他居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徐攸南对穆典可探究的眼神恍若不觉,低头继续编着草蜻蜓。
他的手指很稳,手法很熟稔,一只只碧『色』草蜻蜓于指上栩栩跃现,自然流利得就好像这事他已经做过无数遍,做了千年万年那么久,如穿衣吃饭一样寻常。
和从前许多次一样,他抬起头,含笑递给穆典可一只蜻蜓。
意外的是,穆典可这次伸手接了。尽管有些犹豫。
她握着草蜻蜓,在徐攸南对面坐下。
“你想知道?”徐攸南问。
这不是废话吗?穆典可在心里想,但她忍住了。
徐攸南的表情少有地凝肃而认真。虽然他也常常装严肃骗穆典可,但穆典可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也斗了这么多年,是真的还是装的,她还是能区分的。
“因为新的契机出现了。”徐攸南说道。碧绿『色』的草茎在他的手指上弯绕着,灵活得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他说道:“你看过《孙子兵法》吗?上面有一句话,叫作‘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意思就是说,两邦交战,伏尸百万,流血飘橹,是下下之策。伐交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而在我看来,伐兵、伐谋,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抬头深深地看她一眼:“只因为小四儿你,并非我的敌人,我不是非要把你『逼』上绝路。我只是希望你能离开你哥。”
只是希望金雁尘能对她彻底死心。
徐攸南的话,穆典可懵懵懂懂,似乎听懂了,又不是懂。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徐攸南一定坚持认为她会成为金雁尘的拖累。直到荒原一战,金雁尘明明识破了容翊的阴谋,却毅然赴会,为了她而身犯险境。
那时候她才知道徐攸南是对的。
她不想知道金雁尘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张脸孔,时而温情,时而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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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匪我思存
<>>徐攸南伸手把草蜻蜓从脸上抹下来,玉白的脸上一个深红凹印子,他一点都不在意,不顾形象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我就说吧,一提到常家堡,你这脑子哟。”
穆典可气极,上去一脚踩在徐攸南脚下的鱼竿上。
“啪”一声,翠绿的青竹竿从中折成两半。
“幼稚!”徐攸南嫌弃地瞥了穆典可一眼,慢条斯理地起身,从大青石旁边的深草里抽出一支一模一样的青竹竿,特意在穆典可眼前晃了一晃:
“看清楚了,是这一根!那竹竿上连根线都没有,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穆典可噎住。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徐攸南是知道自己要来,特意备了两根竹竿等她的吗?
这得是有多无聊。
“哎哟哟,啊哟哟,”徐攸南夸张地笑,旧调重弹:“这脑子,退步得真不是一点点啊。”
穆典可是被徐攸南闹得是一点脾气都没了。无奈垂肩,像看个傻子一样地看着徐攸南。
恰此时,有鱼儿咬钩,拽着透明鱼线拼命往河里拖,青竹竿被拽弯,横在清澈水波上,像一道碧绿拱。
拱下觳纹道道,岸柳倒栽,颇是诗意除了倒影中间,那张煞风景的笑脸。
“我的话,你回去好好琢磨下。试都没试过就认怂,我这个老人家都瞧不起你要我说呢,你就拿出点气魄来,直接送常纪海一份厚礼,送他个白白胖胖的大重孙子,还怕他不肯回礼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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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嘉街上坐落着刺史衙门。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一匹枣红骏马自在街边徘徊。
一个身穿银『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一株大杨树下,站了有些时了,看样子是在等人。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气度却很沉稳。眉目平和,不骄不躁,十分有耐心。
街对面坐着一对歇脚的夫妻,两人大约是走了太久的路,坐在那里很久了,自然也注意那男子很久了。
妻子说道:“他一定是在等他的心上人,那个被他等的姑娘可真幸福。”
丈夫却不这么认为:“他应该是在等他的朋友。像他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如果是等自己的心上人,才不会这么平静呢,他一定会着急,还会紧张。想到马上要见到自己的心上人,还会情不自禁地傻笑。
你看,他站了这么久了,既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看起来多开心。说明他等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
妻子问:“那你从前等我的时候,也会着急和紧张吗?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丈夫笑了:“我怎么会让你看出来呢?况且你从来不肯让我等太久,是我自己想要早点看到你,所以才会着急,我怎么忍心让你心中不安呢?”
两人已经成婚好几年了,听到丈夫说出这样的话,妻子还是有点害羞。她从包袱取出一张饼,递给丈夫,又把水囊也给他:“你饿了吧?先吃个饼垫一垫。”
丈夫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递到妻子面前:“你也喝一点。”
饼子很干,水囊也很破旧。两人坐在路边上,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清水吃饼,满脸幸福的笑容,就像在吃着这世上最可口的佳肴一样,吃得十分香甜。
树下的年轻男子被这对夫『妇』吸引了注意,看了他们一会,面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他想起早上那块被他心爱的姑娘咬上两口牙印的葱油饼子来。
观察树下男子的,不止那对夫『妇』,还有藏在暗处的眼睛。
“您老看出什么了吗?”绯于轻声问道。
“看出来了。”老者叹气:“你还是早日去信盟主,劝他为小姐另择佳婿,不要再把希望放在常千佛身上了。常家堡再好,小姐嫁过去,也不会幸福。”
绯于有些惋惜:“那我们这一趟来滁州,不是白来了吗?”
她很是不甘,因为不甘还有些忿忿:“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要我说,男人的心思才是最难琢磨的。这常千佛,他是瞎子吗?”
老者笑了:“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那一位。那可是曾经惊艳了长安跟洛阳两座城的小姑娘。金震岳不知避祸,可他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再惊艳,难道会比小姐更美更有才情吗?”绯于不以为然。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她了。”老者捻着须,似在追忆往昔,徐徐说道:“去跟苏大人说一声吧,让她不用再绊着小姐了。拖太久,就要惹人怀疑了。”
衙府大门打开,一个身穿淡粉『色』烟罗长裙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女子身量高挑,纤得宜,正所谓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太瘦,每一处都仿佛是比着最完美的样板,精心裁量过的。
莲步轻移,款款而来,让人想到洛神赋里的那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余下种种词,皆显得庸俗苍白。
女子头上戴了顶偌大的笠帽,自帽沿悬下一幅白『色』轻纱,自颈以上遮得严实,纵然看不见,却仍可以想见,那纱帘背后该是何等绝艳的容光。
街边坐着的那对夫『妇』都看呆了。
妻子说道:“你好像猜错了,他等的,真的是位姑娘。”
丈夫挠挠头,也有几分不确信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是位长得这么美的姑娘,那小伙子为何那么沉得住气。
穆月庭走到常千佛面前,笑道:“突然有事耽搁,让常公子久等了,实在抱歉。”金声玉质,入耳清冽。
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能让人感觉愉悦。比如,美丽的容貌,又比如动听的嗓音。
常千佛想,穆月庭的声音其实跟典可是很像的,都很清。嗓音清极就会让人感到冷,只不过穆月庭说话的腔调柔和,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这一点。
事实上,穆典可无人时同他撒娇,嗓子软软嗲嗲的,也是不怎么冷的。
这一想就想远了去,直到穆月庭出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常公子?”
常千佛笑道:“穆小姐不坐马车么?”
穆月庭笑道:“今日陈大人府上客人多,用车马的地方不少。我看天气也不错,就走着去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风雨欲来
<>>常千佛但笑不语,唤了声“惊风”,正在街边吃草的枣红骏马应声跑过来。常千佛挽了马缰绳,与穆月庭并肩而行。
只是两人距离拉得有点远。
那妻子拿胳膊肘顶丈夫,示意他看常千佛的脸,男子俊朗的面庞上含着笑,礼貌温文,却有着明显的疏离,目视前方,并不朝身边女子多看一眼。
“也许,还真让你说对了。”妻子如是说道。
“今日筹粮如此顺利,还要多谢常公子帮忙奔走打点。”
穆月庭笑道:“姨父是读书人,生平尚玄学,好清谈,有些想法同我们是不太一样的。冒犯之处,还请常公子见谅。”
常千佛淡淡笑:“苏大人尚的可不是清谈风,听说大人刚刚擢升了官阶,春风得意,好生让人羡慕。”
苏鸿遇当众问责常千佛,斥他为富不仁,以不实借口撤除粥棚,无非是因为常家堡的退出给了温珩大出风头的机会,让苏鸿遇感觉自己被压了一头。
苏鸿遇嘴上说着为百姓计,心里盘算的却是自己的官声民望,以及与温家的权势争夺,这副虚假嘴脸,实在是难看得很。
不过常千佛也没打算计较此事。
只要瘟疫能够平息,灾民能够得到妥善安置,遭人攻讦几句实在算不了什么。他对外人的言语,一向也是不怎么在乎的。
穿过九嘉街,又走过两条街,前面就是怀仁堂所在的将军街了。
一个满身汗渍的人匆匆跑过,差点与两个扛木椽的汉子撞个正着。
那两人正是裕泰请来搭建临时住所的劳工,从昨天夜里干到今天了,又累又饿,还犯着困,脾气很是暴躁,当即扯嗓骂道:“没长眼啊,看都不看就往前撞,撞不死你!”
那人弯腰连声赔礼:“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有急事。”
“急着去投胎啊。”那两人火气未消,嘴上骂骂咧咧,抬着木椽子走远了。
被骂那人抬手抹了把汗,正要继续赶路,一抬头却看见了常千佛。
常千佛也感觉那人眼熟,应当是哪个疫区的大夫,只是叫不出名字。
“公子,”那名大夫如见救星,叫了一声,大步奔过来:“公子,杨树街疫区出事了。”
不知道是因为太疲累,还是这一步冲得急了,一下没站住,常千佛忙伸手扶住了他:“别着急,慢慢说。”
“杨树街出事了。”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重症区出现了病情恶化,三十多人同时症状加剧,高热不退,浑身抽搐,我等全力施救,但”
大夫转过脸,以手掩面,哽咽难言:“不到一刻功夫,七个人”
他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七个人必是不治身亡了。
此次的瘟疫情状极为复杂,各种症状都有,且容易相互感染,造成反复恶化,难以根治。
是以一开始,怀仁堂根本就拿不出对症的方子。
常千佛来了以后,会同宴知悟等人,遍阅典籍,反复修改,不知道熬了多少通宵,才整理出一套成熟的方案。
他每晚不休不眠地研读脉案,为的就是根据各区情况,及时对『药』方做出调整,已应对各种突发之症。
穆典可带人将各疫区呈报上来的脉案重新整理后,他翻阅起来快多了,因为有了前后比照,脉络清晰,也更容易及时发现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各个疫区的死亡人数急剧减少,疫情也得到很好控制。
谁料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常千佛心焦如焚,让那大夫继续回怀仁堂送信,转头向穆月庭道:“抱歉了,穆小姐,事发突然,我现在要赶去疫区救人,只能改日再请穆小姐到怀仁堂做客了。”
穆月庭很是不解。
照理说,她是去见穆典可的,只要穆典可答允了,有没有常千佛的陪同都是无所谓的。可常千佛不仅在府衙外等了她大半天,执意与她同去,现在又让她打道回府,改日再去做客。
这是个什么缘故?
穆月庭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常千佛不放心她单独见穆典可!
她心中有些感慨:弗论她还是穆典可的亲姊,就算她真的生了什么坏心,以穆典可的心智武功,自己又能奈她何?
常千佛关心则『乱』了。
遂笑道:“常公子救人要紧,月庭改日再上门拜访。”
常千佛施展轻功去疾。
穆月庭原地站了一会,心中满是怅惘。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穆典可会弃了金雁尘,另投他人怀抱。她与金雁尘他们,原本是那样好。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眼前一幕幕画图,全是儿时的情形。
少年唇红齿白,站在树下回眸一笑的情形;他一招一式地认真练刀,脸颊上挂满汗珠的情形;他一身骑装,提缰纵马,意气飞扬的情形只是无论哪一副画面,都少不了那个眼睛乌黑,精灵一样的小姑娘。
她蓦地觉得难过。
从前她顶恨这一点,恨他们俩人的形影不离。可现在,他们俩终于各走一边了,她又觉得难过。
大概是因为,金雁尘会难过吧?
大群人迎面跑来,没过多久,又有人从她身后跑了过去。渐渐地,满大街的人都跑了起来。大家都在跑,一边跑一边喧哗叫骂,好像是出了很大的事情。
穆月庭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忽听得头顶上哗啦一阵阵响,仰头看去,只见街边屋顶上有人往下投洒纸张,厚厚的一沓又一沓,不知几何数,茫茫的把天都遮住了。纸张片片如雪,被风扬得满空都是,落下又铺了满地。
有人混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叫:“快看啦,快看啦,皇帝要烧死我们了。”
这一声如同某种号令,顿时到处都有人在喊叫:“快逃命了!滁州城没救了!”
“治不好了。”
“常家堡的公子爷都得了瘟病死了,没希望了!”
“赶紧逃吧,让官兵逮住,就要活活烧死了!”
穆月庭下意识地伸手,捉住了一张从眼前飘落的墨纸,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道圣旨,一道下令封锁城门,烧死所有瘟患病人的旨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只在乎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穆典可背靠着墙角站稳。五月仲夏日,她却如同浸身在数九寒天的冰雪中,冷得浑身直打颤。
她仔细回想早上常千佛离开时的情形,彼时他说了浑话惹她红了脸,还故意去『摸』她的额头,笑问她是不是发烧了。
当时他的有没有什么异状?手凉不凉,烫不烫?
她使劲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会的,他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就会突然生了瘟病死了呢?
穆典可深吸几口气,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一片混沌僵硬的大脑始恢复清明。
这是一个阴谋!
历朝历代,遇瘟疫爆发,难以控制,确实都是将病人圈禁起来,一把大火烧了了事。
这种先例,在史册记载上比比皆是。
南朝廷之所以在抗瘟事上态度消极,想来也是抱的这个打算。
常家堡能控制住这场瘟疫最好,如若控制不住,等待滁州满城百姓的就只有一把地狱烈火。
可就算顺平帝有此打算,他也不可能蠢到还在观望之期,就明发诏旨,给天下人落一个口实。
那究竟是谁伪造了诏书,将这个消息提前透『露』了出来?
而且传播得这样快。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突然之间所有的人就都得到了消息,全城暴动,遍地开花。就算官衙及时作出反应,也拦不住暴民出城了。
这样的手段……穆典可心中生寒,究竟是金雁尘,还是拓拔祁?还是说,他们一同策划了这个局?
一个为了复仇,一个为了霸业,竟不惜拿千万无辜人的『性』命去做垫脚石!
她转身往河岸边跑。
徐攸南不见了,只剩下一支青竹竿孤零零地搁在水边大青石上。银线一缕,在风中颤悠悠地晃动着。
徐攸南一直就是个骗子,她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
穆典可恨极,将一口银牙咬碎。提身踩着大街小巷的屋瓦朝怀仁堂疾奔。
不管徐攸南和拓拔祁有什么盘算,他们打算害死多少人,她首先要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常千佛还活着。
如果常千佛死了,她就算阻止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她从来就不是个善良的人,她才不在乎什么天下兴亡,万民生死,她只在乎常千佛。
城里到处『乱』成一锅粥,怀仁堂也『乱』了。
尽管蒋越不停地解释,常千佛去刺史衙门捐粮了,病逝之事纯属子虚乌有。然而仍只有极少部分的病人愿意相信他,毕竟蒋越再怎么保证,都只是空口白话一句,常千佛直到此时并未出现。
常千佛不见了。
穆典可冲进正厅,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双哭红了的眼。一颗心猛地往下沉,似要坠落深渊底。
一个着粉『色』衣裙的女子站了起来,一把掀起笠帽上的白衫,刹那里容光,让她疑心是金怜音死而复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女子看着她,眼中雾气浮动,喃喃唤了声:“小四儿……”哽咽再难语。
她心里空得很,慌得厉害,原以为会伤感失措的认亲这一刻根本无心去理会。她往前大跨一步,抓住了黎笑笑的手:“千佛呢?千佛他回没回来?”
蒋依依双眼肿如桃核,应当是刚刚哭过一场,脸『色』苍白,虚弱奄奄地叫人搀着坐在一边。
听穆典可说完这话,蒋依依又哭起来,抬帕捂住嘴,哭得双肩抽动,几乎晕厥过去。
严苓也捂着脸,低声抽泣。
黎笑笑看了穆月庭一眼,道:“大哥和穆小姐一同回来,走到斧台大街上,遇到怀仁堂的一个大夫,听说杨树街疫区有大量的病人病情恶化,大哥让那名大夫回来送信,自己赶去了疫区。
城中暴动以后,有人传谣言说大哥病死了,凌叔去杨树街找人,但那里也『乱』了,找不到大哥的踪迹了。”
穆典可的眸光一瞬间极冷:“那个大夫呢,找到没有?”
“死了。”黎笑笑道:“被急着出城的灾民踩死了。”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那个叛主求荣的大夫,他要庆幸自己被人灭口了,他要是还活着,她会叫他生不如死!
穆典可强自镇定,又问:“派人出去找了吗?找了多久了?”
黎笑笑红了眼,也有些支持不住:“凌叔,良叔,还有缇如,赵平,李哲他们都去找了,找不到……找了很久了还是找不到。”
穆典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脚下虚浮得站不住。
一只手从身后托住了她:“小四儿。”
穆典可抓住穆月庭的手,强撑着站住,用力之大,直让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不会有事的。”她笃定地说道。语气坚定异常,不知道是为了宽慰大家,还是想要说服自己。
“这场暴『乱』是有人蓄意策划,想把城里的人都赶出去,四下传播瘟疫。千佛是病患们的希望,背后的人放出他病逝的谣言,是为了引起民众的恐慌。他们只是想困住千佛,不让他出现破坏他们的阴谋,并不会真的杀了他。”
因为穆典可这番话,大厅里悲戚慌『乱』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些许。
只有穆月庭搀着穆典可,感觉到了她指尖的颤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穆月庭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宽慰她,和黎笑笑一道扶穆典可去旁边坐下。
这时候严苓忽然站了起来,指着穆典可大声哭诉道:
“你还有没有良心?常大哥生死未卜,大家都在为他担心,你不仅一点都不伤心,还说出这种话来。亏他对你这么好,你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
穆典可纵残有一丝理智在,心中仍是混『乱』,扶着椅把强稳住心神,没有理会严苓说了什么。
穆月庭却是不悦,黛眉深蹙,原本轻柔的嗓音夹了些许凉意,像春风柳絮里掺了冰渣子,颇是砭人:
“请问严小姐,我妹妹说了哪种话?
她据实分析,坚信常公子未死,是为了宽大家的心。
莫非严小姐认为,这个时候,非要哭哭啼啼,『乱』作一团,才能表现自己的伤心?
还是你根本就是盼着常公子有事,听不得他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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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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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一瞬间安静。
谁也不曾想到,这温柔和气、天仙般的人儿说起话来竟是这般不留情面。
简直字字诛心。
严苓跳了起来:“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血口喷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穆月庭大叫道:“你是她姐姐,你当然向着她。你、你跟她是一伙的!”
穆月庭声音冷淡道:“如严小姐所言,我这个做姐姐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人欺负,于情于理都应该站出来为她辩护两句。
你说我妹妹没有良心,我倒是想问一句,从出事到现在,你除了哭,又做了什么?是否你哭了,常公子就回来了?
我们家小四儿是见惯了风雨的,此时尚且心『乱』如麻,不能应对,严小姐倒是有兴致指责她人,与我争吵。
孰是孰非,孰凉薄孰寡情,是用眼睛看的,不是用嘴说的。”
严苓因为算计穆典可而遭到常千佛的厌恶,恨穆典可入骨。常千佛骤然失踪,她心痛如绞,满心悲痛加上平日积压的一腔怨愤,全都冲穆典可撒了出来。
一半是污蔑,却有一半是真心话。
她是在常家堡里长大的,从小活在长辈的庇护之下,几乎没经历过什么风浪。乍闻常千佛失踪的消息,她差点和蒋依依一样晕过去。
她当然无法理解穆典可在这种情况下为何还能保持镇定,说出有条有理的这么一大番话。
穆典可是心虚没有回应她的指责,哪想到半路杀出一个伶牙俐齿的穆月庭,将脏水半点不剩地全泼了回来。
严苓气极,偏偏找不出可反驳的话。索『性』背转过去,掩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这一哭触发了伤心,悲从中来,越哭越大声,带得其他女眷也纷纷抹泪。
怀仁堂里一大半男丁被派出去寻找常千佛了,另一半留下应对趁『乱』劫财的暴民,清扫打理被病患冲得一片狼藉的各厅各苑。
老弱『妇』孺则被聚集到正厅,集中照看。
蒋越主持善后脱不开身,官诗贝既要『操』持杂务,还要安抚一众惶惶不得安的女眷,听到这边又哭闹起来,头都大了,连忙让人去将严苓带走。
严苓虽然哭得昏头涨脑,心里却是明白的。
自己此时若是走了,便是理屈,就真的坐实了穆月庭的说法了。
哭哭啼啼地抱着椅子不肯走,非说要留在这里等常千佛的消息。
众人无奈,又不能强行拖走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张姑让人送了一碗参汤来,穆典可倒不用人劝,接过来一碗全喝干净,神情木然地静坐了一会,忽然抬头看向穆月庭道:“城门口现在是什么情况?”
穆月庭是同苏鸿遇一道来滁州的,现在她人不见了,苏鸿遇肯定会派人来寻,那她就有可能知道官府的部署情况。
穆月庭摇了摇头。
费荣和兰珠儿确实来寻她了,而且两人现在就在怀仁堂中,可是他们一遇民『乱』就立刻出发来找自己了,守城情形如何,他们也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凌涪和李通回来了,两人都是一般衣散发『乱』,形容颇见狼狈,可见外面『乱』成什么样子。
穆典可一见凌涪立刻站了起来,严苓先她一步冲出去,拽住凌涪的袖子,急声道:“凌叔,找到常大哥了吗?”
凌涪面『色』沉重,摇了摇头。
他虽然心里难过,可常千佛不在,他就得担起主持大局的责任,强按下心中担忧,宽慰众人道:
“大家不要担心,现在城中一片混『乱』,找人没有那么容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实在疲累极了,却不敢少歇,从心杨手中接过茶水咕咚喝了,又立马转身去安排组织人援手的事宜了,临去向李通道:“李通,你跟四小姐说说城里的情况。”
嗓音嘶哑,有深深的软弱跟疲惫,让人听了心里难受。
既是凌涪吩咐的,李通也不敢马虎,把打听来的情况向穆典可详述一遍:
“……新上任的刺史陈宁是个狠角『色』,一接到暴动的消息,就立刻带兵封住了最近的南城门。我们回来时,听说东西城门也差不多堵上了,只不过……”
李通沉沉叹了口气,面有不忍:
“陈宁出动了弓箭手,又在城门口浇上桐油,拉起了火墙。没有及时撤回的百姓,一律『射』杀,好多人被活活烧死。
倒是吓退了一批人。
也有人见血红眼,怒起杀官兵的。
现在全城的人正往北边涌去,这些人情绪激动,刺史府兵力不够,我和凌叔打算带些人手过去支援……”
穆典可很能理解那个叫作陈宁的刺史。
事急从权,用一小部分人的『性』命换更多人活着,听着虽然残忍,然而眼下,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要是让满城的瘟疫病人都涌了出去,祸及一国,那才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凌涪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忘记协助官府守城,这也提醒了穆典可,越是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她越要稳住。
常千佛固然重要,可是守住城门,不让瘟疫大肆蔓延,这件事也很重要。
否则等常千佛回来,看到病患都出了城,这么多天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她心神稍宁,一手撑着额头,双眉紧皱,苦苦思索对策。
穆月庭见穆典可低着头,半晌不出声,只当她受到打击太大,伤心过度的缘故,不敢出声惊扰,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穆典可忽然抬起头来:“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常常玩的仙女下凡的游戏?每次都是你扮仙女,我做你的小仙童。”
穆月庭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红了眼眶,潸然道:“我记得。好多次,你说你也想当仙女,可我那时候不懂事,总是不肯让你……”
说到伤心处,她以手掩口,眼泪滚珠也似往下掉,语声哽咽:
“你出事以后,我常常恼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一定要跟你争,为什么不肯多让着你一点……”
穆典可眼圈也红了,起身抱住穆月庭,像她安抚自己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忽然松手朝蒋依依走去。
心柳往前抢一步,拦在蒋依依面前:“你、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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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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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怪不得心柳,穆典可恶名在外,又与蒋依依是那等微妙的关系至少在心柳看来,两人应当是很不和睦的。
黎笑笑瞧着不妥,打算上前来调和,不想穆典可看看也不看心柳,直接向蒋依依道:“蒋小姐,我想借你的仙女衣一用。”
她没有问蒋依依同不同意,直接开口索要,这强硬的态度让周围人听了很是不舒服。
蒋依依哭得神思涣散,口不能言,也不知道听没听清穆典可说了什么,只知道点头。
穆典可这才看向心柳,道:“你是蒋小姐的丫鬟吧?麻烦你去将李公子赠予蒋小姐的那件衣服取来。”
心柳慑于穆典可的气势,哪敢拒绝,讪讪地正要去取。
严苓忽然冲了过来,叫道:“不行!那是依依的衣服,她没答应,你凭什么明抢?”
众人没想到,严苓到这时还没忘了与穆典可较劲。
虽然穆典可态度强横让他们心中不喜,可严苓部分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闹腾,也让众人心中很是反感。
有人挑起了眉头,正要上前阻止,就见穆典可一伸手,直接将严苓推得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众人生怕出了人命,手忙脚『乱』上前去扶。一片混『乱』里,宽慰严苓的有,指责穆典可的也有,穆典可却只是冷冷站着,看着心柳。
心柳也不敢犹豫了,颤声应了声“是”,托心杨照看蒋依依,转身跑了出去。
就在这时,凌涪和蒋越出来,见情状不对,叫了黎笑笑过去问原委,听完之后,凌涪淡淡说了句:“带严苓下去休息,别在这里添『乱』了。”
偏袒之意,一目了然。
没人再敢说什么。
凌涪又看了穆典可一眼,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话是说给穆典可听的,也是说给在场众人听。也就是说凌涪不在,所有人都要听从穆典可的调遣?
一片错愕中,凌涪带着李通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穆典可转头逡巡一圈,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李幢和梅陇雪的身影,一群大小孩挤在一起,倒是比平时老实了许多,一个一个不说话,瞪大眼瞧着这边。
穆典可叫了声:“李幢。”
李幢立马拨开前面的人,撒腿往这边挤。
梅陇雪也举起胳膊,大声叫道:“师姐师姐,我在这里呢。”
一个起身跳跃,准确落在穆典可面前,比李幢还快了许多。
穆典可又转身叫:“仰止。”
巫仰止弓着腰在人群里钻,叫道:“我在这,我在这。”
孩子们都笑起来。大厅里压抑的气氛忽然间好似松快了不少。
穆典可弯腰扶着李幢和巫仰止的肩,神『色』郑重,说道:“我有两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们,不仅要办好,还要完成得快,你们两个能做到吗?”
巫仰止连连点头,李幢则斗志高昂,大声应了声:“能!”
“好!”
穆典可说道:“阿幢,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以前经常捉弄街上那些装神弄鬼糊弄人的神棍是吗?”
“是。”李幢老实说道,只不知道穆典可问这些做什么。
穆典可道:“你仔细想想这些神棍都会什么?挑几个你认为装神弄鬼本事最好的,花样最多的,把他们找出来,带到怀仁堂来,有没有问题?”
李幢摇头:“没问题。”
张姑微微挑眉,担忧道:“外面一锅『乱』粥,让这些孩子出去『乱』跑……”
李幢道:“张『奶』『奶』,您放心吧。我们都跟着武夫子学武,功夫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转头招呼梅陇雪道:“走,阿雪!”
穆典可道:“阿雪不跟你去,我还有别的任务派给她。”
李幢略有些失望,倒也不过分纠结,扭头往回钻,去集结人手去了。
穆典可又道:“仰止,你现在去找十七。问问她还能从哪里找到更多的玄息虫。然后你再去找一些轻薄透明纱料子,不管原先是做什么用的,有多贵,都拿过来。”
黄悦听说穆典可在分派任务,好奇来听一听,闻言笑道:“让仰止去找虫子吧,纱料子的事我来负责。”
穆典可道:“有劳李夫人了,要是再能找些金粉就更好了。”
黄悦笑道:“别的不好说,这些事就包我身上了,不成问题。”
说完转身筹备去了。
有黄悦出马,薄如蝉翼的轻薄纱料子,整盒的金粉很快就找齐了。
李幢和巫仰止办事的速度也不差。
有一阵子,李幢他们一群小孩以侠义自居,专爱到处打抱不平。与滁州城一大批打着诸如“半仙”、“祖传妙方”“知测天命”等旗号行坑蒙拐骗的神棍术士们结下梁子。
双方斗智斗勇,将彼此底细都『摸』得十分清楚。
尽管城中一片混『乱』,李幢还是找来了一个能用蚕丝、荧光粉等物制作金光的假弥勒,还有一个据说能把活物变不见的幻术师。
廖十七手上的玄息虫并不多,可她认识一个养玄息虫的金银店老板。那老板不擅长养虫,把高价买回来的幼虫被他养死了近一半,幸亏是遇到廖十七,将养虫经验倾囊相授,这才保住了剩下的一半。
因培育得法,那老板又舍得投本钱喂养,玄息虫繁殖得飞快,才一个月时间,数量翻了一倍不止。
家业大的人,骤然间搬家,动作肯定快步起来,竟真让巫仰止一行将他堵在了家门口。起初那老板还不肯交出虫子,一群孩子匪气上身,直接亮出菜刀,愣是把整三大罐玄息虫给硬抢了过来。
此时穆典可已经带着梅陇雪离开了。临行留下了一封信,请蒋越亲自走一趟温家,请温珩来相助。
众人也不知道这法子可行不可行,毕竟听起来实在太儿戏。
然而当容『色』倾城的穆月庭穿着蒋依依那件闪着虹光的仙女衣从门后走出来时,一群人全都看得呆了。
所有人一瞬间下意识地觉得:这法子,兴许还真能行得通。
这时纱囊也已做好。
廖十七正用调配好的『药』物喂食玄息虫,垂泪道:“过了今天,这些虫子也活不成了。”
可是她知道,人命比虫子重要得多。
小半刻功夫后,第一批玄息虫开始吐息,纱囊里漫出层层白雾,袅袅升起,仿若云气。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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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砸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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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赌徒是不要命的。这话一点都不假。
眼下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全城的人都在忙着搬家跟逃命,金勾赌坊里依旧一副太平景象,人山人海,热闹得紧。
梅陇雪抓起两个正赌得眼红的赌徒,一手一个,砸到了隔壁赌桌上。
“哐”桌椅全翻,金银锭子滚满地。两桌赌客同时骂咧起来:“扫兴!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个小兔崽子,找死!”
“去他妈的,老子马上就要赢了。存心跟爷过不去,是不是?”
几十人撸袖子围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就一个紧跟一个地飞了出去,骂咧声被此起彼伏的惨叫掩住。
梅陇雪踢人踢得相当又技巧,一个人瞄准一个靶,落下便带翻桌椅一片。一轮过后,赌场一层已无一张完好的桌子。
这打法,摆明是来砸场子的。
正带人在楼下巡视的黑虎听见动静跑过来,正见梅陇雪转着圈地把人当沙包踢,蓝裙子翩翩似蝴蝶,气定神闲的模样忒是气人。
黑虎脑门都要气得冒烟了,大声叫道:“给老子打!”
众打手们一拥而上。
然而令人恼火的是,十几个彪形大汉围攻一个小姑娘,居然久攻不下。
赌场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最易生事,打手们不中用了,这个赌场差不多也就废了。
此时黑虎也顾不得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咆哮道:“再去叫人,给老子打,往死里打!活腻歪了敢跑来这里砸场子!”
有人认出梅陇雪来,惊呼出声:“这不是前几天才在这里打死人的那个小姑娘吗?”
顿时一群人围过来:“呵,还真是她。我跟你说,这小姑娘可了不得,壮得跟头牛似的汉子,一脚踢过去就死了。”
众人虽然都认同梅陇雪很厉害,可金勾赌坊的打手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并不觉这小姑娘能赢。围聚一旁谈笑风声,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一个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猥琐笑起来:“这小妞带劲,花点银子跟周三爷要过来,弄到床上肯定爽。”
便有人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带劲是带劲,你这老腰扛得住吗?”
众人热闹,你一言我一眼地起哄:
“我说胡老大,你这口味还是没变啊,专挑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下手。上回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你也真下得去手,死了没有?”
“这小姑娘我看悬,胡爷你未必拿得住啊,小心把命赔”
那人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张大嘴,瞪着眼,像一只被人卡住脖子提起来的野鸭子,模样滑稽极了。
穆典可一头青丝散开,被梅陇雪与众人打斗带起的劲风猎猎扬起,双目冰寒,像从地狱走出来的夺命鬼仙。
她的左手抓着一支和田玉簪子,簪身通透碧绿,节节凸起如青竹。簪尖刺进了虬髯大汉的喉咙里。
正中喉咙中央,准而狠,一簪毙命。
厅中一瞬间死寂。
连正与梅陇雪缠斗的众打手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那高壮如山的汉子像一堆烂肉般倒了下去。
穆典可把染血的簪子扔到了一边,抬起头,冷冷看向站在楼梯口的周老三:“叫赵雍元出来说话。”
赵雍元是这座金勾赌坊的老板,精明世故,手段狠辣,道上的人都尊称一声“赵老大”,还从来没有人敢在金勾连名带姓叫“赵雍元”三个字的。
是以黑虎压根就不知道穆典可说的这个赵雍元是何许人也。
但周老三知道。
周老三不仅反应快,他还是个相当有眼『色』的人。
十七八岁,身形高挑,容貌绝丽,出手狠辣,最关键还有她说话时的那种气势……周老三迅速确定来人的身份,恭敬弯腰,应道:“是。”
黑虎一群人石化当场。
这是什么情况,周老三流氓出身,行事最不讲规矩,是金勾赌坊最难缠的第一号人物,居然就这么怂了?
出来的不止有赵雍元,还有霍岸。
霍岸快步下了楼梯,走到穆典可面前,躬身行礼:“姑娘。”
穆典可身为女子,出入赌坊青楼多有不便,她自己也不大喜欢这种地方,因此下达命令全都是通过联络点,她自己是从来不涉足这些据点的。
今番不知为何,她竟亲自到访,还砸了自家的场子?
这么大动静,据点肯定是保不住了。自然也就无所谓身份暴『露』不暴『露』了。赵雍元和周老三见状一同上前行礼:“属下见过圣姑娘。”
穆典可也不看赵雍元和赵老三,瞥了霍岸一眼,道:“留下一部分人善后。余下的人跟我走。”
说完转身就走。
霍岸忙交代赵雍元几句,带着手下人追了出去。
赌场里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黑虎小声问道:“三爷,那女的什么来头?”
周老三对于这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很是无语,道:“闭上你的臭嘴,那是圣姑娘。”
转头嚷嚷道:“别看了,别看了,都散了散了,今天关门。”
赵雍元已吩咐下去:“都别愣着了,准备转移,这地方呆不得了。”
穆典可连着毁了明宫好几个据点,满城疯狂地寻人,徐攸南就不得不现身了。
“我真的不知道常千佛在哪。”
从来都是笑脸迎人的美长老少见地一脸苦相,无奈说道:“我就是不怕良庆手上那把刀,我也要忌惮姑『奶』『奶』你不是?我哪里敢动他这尊大佛。”
穆典可相信徐攸南没有说谎。
徐攸南未必会怕她,但他一定会害怕自己与常家堡联手进行报复。
常家堡有实力,而她知道真相。
“那你告诉我,拓拔祁在哪?”穆典可冷冷说道。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虚张声势的凶狠,甚至连杀气都没有,沉静如潭。但徐攸南从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到了危险一种不动则已,一动吞血噬骨不留活路的狠劲儿真正的狠!
穆典可这回没有吓唬他,她是动真格的。
“……或许,我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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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问君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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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长柔坐在铜镜前涂抹『药』膏,艳丽凤眸里有恨恨之『色』。
常千佛护穆典可成狂她早就有耳闻。
当时在酬四方,刘妍的婢女珠鸾试图刮花穆典可的脸,行凶不成,反遭常千佛毁了容貌。此事在京城贵『妇』圈中引一片哗然。【1】
拓跋长柔对此很不以为然。
常千佛再强横,到底只敢对珠鸾下手,不敢真拿刘妍怎么样。
刘妍是公主,她也是公主。
是以她才敢肆无忌惮地当着常千佛的面对穆典可出手。结果她看错了。常千佛真的敢。他不仅敢还手,还想杀了她。
要不是徐攸南相救及时,别说这张脸了,她怕『性』命也交代了。
拓拔长柔想不明白,穆典可究竟是哪里出『色』,能引得像常千佛和金雁尘这样出众的男子,一个一个,全都为了她痴『迷』疯魔,奋不顾身。
穆典可美吗?
当然也是美的。只不过长得太瘦,也太冷清了些,完全没有一个女子应该有的韵致和风情。
若她是输给云央,拓拔长柔心里还舒坦点,输给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她真是从头到脚都不服气。
拓跋长柔看着镜中的自己,媚眼如钩,红唇烈艳,肌肤紧致而丰腴,浑身上下都充满着让人难以抵挡的诱『惑』。
多少男人一见到她就神魂颠倒,为了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怎么偏偏在金雁尘这里就不管用了?
她看得很清楚,金雁尘没有装模作样,他是真的对她不屑一顾,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2】
拓拔长柔心中恨恨,手上一重,戳到耳颈处的伤口,一阵锐痛钻心,疼得她“咝”一声倒吸口凉气。
她烦躁地将『药』盒子扔在妆台上,眼前不知道第几遍了,又出现金雁尘那张俊美无俦却又冷酷得让人恨到牙痒痒的面庞。
“金某已有妻室,请公主自重”
伪君子!拓跋长柔咬牙切齿地想,早晚有一日,她要让金雁尘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让他对自己爱入骨髓,欲罢不能,然后再把他踩在脚下,狠狠地蹂躏折磨,报他今日轻辱怠慢之仇。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便好多了。
她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这世上就没有她拓跋长柔征服不了的男人!
她满意地看了看镜中自己姣好的容颜,扭『臀』站了起来,正打算开门出去,门自己从外面打开了。
徐攸南一脸笑容站在门口,灰袍无风自洒,清雅飘逸如神仙中人。
“三公主,有件事恐怕要请您帮忙了。”
话是好话,却无好事。徐攸南所谓的“帮忙”,是不帮就要掉脑袋的事。
拓跋长柔一眼看到他身后站着的穆典可,还有穆典可身后鸦黑一片的明宫杀手,她就知道没有说不的权力。
她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
说到底,这件事是徐攸南与拓拔祁一力筹划的。
事成了,功劳是拓拔祁的,论功行赏轮不到她头上;反过来,这件事败了,责任也不全是她的,穆典可可是徐攸南带过来的。
何况事发这么久,城里要『乱』早就『乱』起来了。常千佛就算这时候出现,告诉大家他还活着,于事也无补了。
她才不会傻得跟穆典可硬磕,白白搭进自己的小命。
拓拔祁计划怎么引开常千佛,在哪里动手,这些他都没告诉拓跋长柔。但他让人过来牵走了一只豹子。
国师魏光烨最擅长驯养凶兽,此次来南朝,特意带上了攻击力最强的一雕一蟒,和一对金钱豹。
孰料一蟒一雕接连葬身酬四方中。
雕是金雁尘杀的,蟒是被常千佛活生生捶死的,魏光烨对这两人可以说是恨得牙痒痒。【3】
拓拔祁来滁州前特意向魏光烨借一只豹子,说是用来对付常千佛的,魏光烨一则记恨常千佛杀蟒之仇,一则也要给他这个皇子面子,满口应下。
因那猎豹是一对,自生下便食宿一处,鲜少分离,魏光烨便许拓拔祁一起带来了滁州。
豹子敏锐而有灵『性』,尤其这两只猎豹朝夕相处,对彼此的气味再熟悉不过。用豹子去寻豹子,可比人找人容易多了。
手下的人听令去牵豹子了。
拓跋长柔眼睛看着徐攸南,话却是说给穆典可听:“徐长老,咱们说好的守望相助,互惠互利,您怎么自个人都约束不住,临时反悔,拖起后退来了?”
穆典可没心情搭理她。
徐攸南笑眯眯接道:“三公主太抬举我了。我们圣姑娘一向特立独行,我哪有那本事约束她?”
拓跋长柔轻哼了一声:“是独断专行吧?这件事可是贵宫圣主的主意,圣姑娘吃里扒外,就不怕受责罚吗?”
正在这时,霍岸和那位北国驯兽师牵着豹子出来。
品种是常见的金钱豹,但比普通金钱豹体格更壮大一些,目光森利,四肢矫健,给人一种异常彪悍而凶残的感觉。
梅陇雪倒是不怕,一双黑葡萄眼瞪得大大的,打量着那豹子,诧异道:“你们北国人好奇怪啊,为什么要养这么多畜生,放它们出来『乱』咬人?”
她这话也就随口一问,也没有其它的意思。可拓跋长柔就不这么想了,她才骂了穆典可吃里扒外,这小姑娘就紧跟着来这么一句,这不是含沙『射』影地骂人吗?
“臭丫头,你骂谁是畜生?”
梅陇雪无辜:“我没骂谁啊。”
拓跋长柔当然不信她,气势汹汹上来就要动手,穆典可心中焦虑,听两人吵闹越发烦躁,喝道:“耀辛,你是死人吗?”
耀辛闻声出手,白光一闪,利剑已架在拓跋长柔的脖子上。
穆典可道:“把她和徐攸南捆了,带上。”
捆拓跋长柔耀辛还能理解,为什么连徐攸南也一起捆了?
耀辛满心疑『惑』,众杀手也是不解。
穆典可等得不耐烦,自己动手,伸腿一个前撩,『乱』了徐攸南下盘,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直取徐攸南心口。
趁徐攸南闪避之际,穆典可双手并用,反剪住徐攸南胳膊,用力一带,膝盖顶上徐攸南的髋骨,狠命发力,将其掀翻在地。
动作一气呵成。回头呵斥耀辛把绳子扔过来,自己上手捆了。
一群人叹为观止。知道穆典可身手快,不知道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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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他在一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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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能这么顺利制住徐攸南,一半是她得了常千佛的内力后,出手的速度和力量大增,一半是因为徐攸南没有全力抵抗。
这时候的穆典可,徐攸南可不敢惹,乖乖坐在地上让她捆,还不忘了交待耀乙:
“一会你提着我,可得小心点,别把长老我的头发给弄『乱』了,那就不美了。”
耀乙简直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管头发美不美呢。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下来。
一行人出发时,天边的云头低得仿佛就在头顶。墨云积压,似要将这座苦难的城池彻底摧毁。
陈宁站在西城墙上指挥战斗。
受了煽动的民众无知无畏地冲上来,将士兵的矛尖染红,倒下了,又冲上来一批。
这样残酷的场面让书香世家出身的苏鸿遇心惊胆战,并觉得恶心,他扶墙呕吐起来,指着陈宁大骂你这个酷吏。
有人说陈宁是酷吏,也有人说他是个干吏。
别人怎么说,陈宁都不在乎。
他也曾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梦想着能德化教人,仁义治世。然而现实是冰冷的,一次又一次予他无情重击。
最后一次,他坐在散发着霉味的牢房里,吃着临刑前的断头饭,老鼠在脚下吱吱『乱』窜,他以为他这一生就这样了。
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孤独走向终点。
这时候容翊出现了。
容翊给了他灭顶之灾,又给了他新生。
走出牢房、重见天日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刚从村子出来的踌躇满志的少年,他也不叫陈树,叫陈宁。
容翊说这是个好名字,本固邦宁,好寓意。他并没有告诉容翊,他用这个名字,其实是为了一个女人。【1】
重活一次的他,磨去了从前的天真和愚蠢,也磨去了善良,柔软,还有心中的爱情。
生而『乱』世,要想改变这个乌糟的世道,就必须变得无情,刚强。手染鲜血,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试图冲破城防的,不仅有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大批的武林高手。这些人试图抓住陈宁为人质,却被他身边的影子护卫一次次击退。
后来谭周的支援也到了,洛阳八俊中的老四薄嚣亲自提枪站到了城门口,西城门算是暂时守住了。
能不能彻底守住,要看背后主使之人的决心有多大。陈宁想。
他不知道的是,守城之所以会如此顺利,是因为明宫留守滁州城的大部分高手都让穆典可带走了。
煽动这场动『乱』的罪魁祸首也在穆典可手上。
“扇子”来向徐攸南汇报东西两城门的情况时,穆典可抬手就点了徐攸南的哑『穴』,转头命令霍岸:
“迅速去往各城门,令所有的明宫弟子全部撤回。违令者送执刑宫,极刑处死。”
那传令的扇子当时就傻了。
不止那扇子,连徐攸南都震惊了。
他把穆典可送去怀仁堂,是想让她洗一洗身上的戾气,让她能够融入常家堡,将来走得更顺畅些。
他忽略了穆典可心中隐藏的善念,或者说他还是低估了常千佛对她的影响,以及在她心里的分量。
洗太过了。短短十来日,她脱胎换骨,已经成为另外一个人。
徐攸南空有一身智计,奈何手脚被捆,还被穆典可点了哑『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霍岸纵马疾驰而去,垂下眼睑,从喉间逸出一声叹息。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无比牙疼地想。
街上到处都是奔窜的人流车马。因为有驯兽师的约束,金钱豹倒也没有袭击伤人,但因行进速度太快,难免会有碰撞误伤。
穆典可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催马躜行,紧紧尾随着那奔跑的猎豹。
拓跋长柔手脚被捆住,俯趴在马背上,疾行避人的过程中,被颠得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处,吐完又吐,黄疸苦水都呕了出来,那滋味可想而知。
她难受,也不想让穆典可好过,冷哼道:“跑这么快有什么用,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就算找到了也只有尸体一具,怕是都凉了。”
徐攸南用一种怜悯作死的眼光看了拓跋长柔一眼。
下一刻,就听一声撕裂风声,穆典可看也不看,扬手上的鞭子就往身后一甩,拓跋长柔美艳的脸庞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拓拔长柔几乎崩溃,屈辱和愤恨吞噬了她,只恨身不能动,不能扑上去掐死穆典可,红眼大叫道:
“穆典可,我要杀了你!”
“你再废话一句,我把就把你跟这头畜生一起宰了。”
穆典可的声音不大,便杀气很足,凉冰冰的,浸入骨髓,让人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拓跋长柔奇异地安静下来。
迎面两骑飞驰过来,是凌涪和李通。
凌涪见到被五花大绑驮在马背上徐攸南和拓跋长柔两人,先是愕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一样,也不多问,催马追上穆典可同行,道:“良庆派人传信来,公子爷在城西一片山中。”
一片山,并不是某一座山的山名,而是一群山的名字。
准确说,就是一片山。
因山头太多,连绵成片,当地人懒得一一取名,就叫它一片山。
一片山中一处地势低洼的山谷里,临溪卧着一只体型壮硕的金钱豹。
猎豹静静地趴在溪边一块长满苔藓的青石上,一动不动。
它身上没有一处伤口,然而头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坑,头骨尽裂,可见那出拳的人速度有多快,力道有多猛。
常千佛一身血衣站在清溪尽头。
距离他身前二十丈,策马挽弓、严阵以待的,是拓拔祁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崩云十三骑”。
这支队伍因人人拉得一手好弓,出箭之势,可崩云裂石,因此而得名。
现在十三骑只剩下十一骑。
死去的两个崩云战士,皆因遭常千佛大力击打『穴』位而亡。脸上还保持着与常千佛交手时的沉着表情,还来不及感到恐惧便猝然身死,安静地躺在草地上,如同睡去。
两人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两具尸体,身穿金『色』袈裟,旁边散着念珠和化缘钵,是拓拔祁府中的座上宾“天龙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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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疯狂
拓拔祁在动手前,搜集了他能搜集到的,有关常千佛的所有情报。
他知道常千佛不用兵器,擅长拳法和掌法。同时也知道了,荒原一役,穆典可挨了冥老一记“碎心掌”,常千佛为了救穆典可,将自己一身内力悉数渡与她。
没了内力的常千佛,即使技巧再好,也只不过是一直纸糊的老虎。
拓拔祁原本只打算带上两个崩云骑士,自己上阵困留常千佛,但在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徐攸南笑了一下。
拓拔祁是个很自负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他当然不会认为,像徐攸南这样的人,只是顺耳听了一下,随便笑了一下。
其中必有深意。
他决定让崩云十三骑部上阵,还特意选了以战法刚猛着称的天龙二僧来对付常千佛。
正是这份谨慎救了他一命。
常千佛虽然没了内力,可他还有一身绝顶的轻功,还有让拓拔祁这个十二岁就上了战场,身经百战的战士都深感忌惮的临场作战的经验。
常纪海只有一个孙子,没有儿子。所有的人都以为常千佛这根传续香火的独苗会被娇着宠着养大,都在等着他被养废。
而事实上,常千佛比任何一个常家堡的普通子弟吃的苦都要多。
他甚至被常纪海丢进铁护卫的训练营中,一人接受所有人的挑战,没日没夜地对打,直到筋疲力尽地倒下。
正因为常纪海只有一个孙子,所以他更加不能将这个孙子养废。
常千佛在与铁护卫的长年对打中练就了奇快的反应,以及如何发力,借力,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击溃敌人。一套章法打得连绵浩『荡』,气势贯通,就算天龙二僧合力打出的金刚掌都无法与之相抗衡。
正如自然之理,铁石虽坚,撞不碎水,击不破风。
常千佛虽然让拓拔祁一方损失惨重,但他自己的情形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肩上和后背各中了一箭,胸口被和尚的念珠打中,受了不轻的内伤。银泡染血,一半是对方的血,一半是他自己的血。
拓拔祁手挎弯刀,高踞在坐骑上,与常千佛紧张对峙。
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对方按捺不住,先行『露』出破绽来。
“常家堡未来的当家人,果然了不得。难怪徐攸南那只老狐狸说什么都不愿意与你正面杠上。”
虽然死了四名座下高手让拓拔祁十分心疼恼火,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依然谈笑自若,尽量不让常千佛看出他此时的焦虑与紧张。
常千佛冷冷道:“你们把我困在这里,想在外面做什么?”
“恕我无可奉告。”拓拔祁道:“不过我可以向常公子保证,只好常家堡不主动与我们为敌,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笑起来,一幅友好和睦,前嫌尽释的模样:
“何必剑拔弩张呢?大家各退一步,坐下来好生喝茶,时候一到,我必放常公子回去,亲自登门赔罪。”
常千佛不为所动,又问:“你们在打瘟疫的主意?”
拓拔祁悚然便是一惊,常千佛竟是连这都猜到了。
“没错。”事已至此,他也没打算隐瞒,说道:
“我们要把滁州城里所有的人赶出去,让他们带着瘟疫流窜到各地,让一座座城池沦为死城,让南边彻底颠覆。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要剥夺他们希望,打垮他们活下去的信心。
而常公子,你正是那个给他们希望的人。”
如此残忍的话,被他用如此平淡的语调说出来,让人心中寒气直冒。
常千佛已然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双拳紧握,眼中如有火焰在燃烧。
“你真的是太疯狂了。”
“想出这个疯狂的主意的人不是我,是金雁尘。”
拓拔祁语带嘲讽,道:“相必不用我说,常公子也比我更清楚。金雁尘是长安金门的人?你现在所看的《一世诺》第二百一十七章疯狂只有小半章,要看完整版本请百度搜:()进去后再搜:一世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脱困
常千佛等来了这个机会,并抓住了机会。没有半分犹豫,暴起近身,断臂,夺弓,一气呵成。
战场上再彪悍勇士,正面交锋也绝不可能与江湖高手的对手。
那名崩云战士凭借在战场之上练就的灵敏反应,本能地弃弓而走,反身一个后旋踢,直袭常千佛肩颈。
常千佛却似早有防备,夺弓之后立刻后撤,身体骤然一弓,肩颈后缩,险而又险地避开这一击。
此时那名被常千佛踢下马去的崩云战士已经落地弹起,双手握拳,从背后袭来。
常千佛如生后眼,听风辨形,左腿一个反扫,带动身体旋转,躲开身后偷袭,左脚结实踢在那名战士头上。
“嘭”一声沉闷撞击声响,那名战士再度摔倒地上,口鼻鲜血突涌。挣扎了几下,却是再也没有站起来。
其余几名崩云战士已经催马与常千佛拉开距离,引弓『射』来。
箭如雨至。
常千佛飞身退落到马背上,用力一踢马腹,俯身贴在马背上,奋力突围而出。
“嗖”“嗖”“嗖”,箭矢贴着耳朵穿风而过,扎到前面草丛中,落地便是一个深坑,可见那箭身上的力道有多惊人。
崩云骑纵马追赶,边跑马边『射』箭。三人一组,『射』出的箭矢呈品字形,刚好阶段常千佛左右避让的退路,角度十分刁钻。
若非常千佛轻功过人,躲让速度比箭矢的还要快上几分,早就在九人的轮番『射』击下成了刺猬。
拓拔祁看着常千佛在崩云骑的追杀下疾行奔走,数轮箭雨过后,竟然毫发无损,不禁热血沸腾,大喝了一声“好!”
双腿夹紧马腹,从山坡上猛冲而下,避开崩云骑的『射』程,绕行至常千佛侧前方,挥刀猛地砍下。
常千佛勒马斜走,身子猛然向左一倾,躲开拓拔祁凶猛一刀,整个人顺势向下滑去,脚勾着马镫,身体贴地而行,像一只被拖行得上下起伏的纸鹞子。
身体降到这么低,显然已超出拓拔祁能攻击到的范围。
不仅拓拔祁,连余下的崩云九骑也没料到常千佛有此一举,纷纷调整弓木,再度瞄准。
这片刻功夫,已为常千佛赢取了足够的反击时间。他猛地抬起上半身,身体反扭,张臂拉弓,“嗤”“嗤”数声,竟是在这等仓促的情形下『射』出,『射』出了连珠五箭。
常千佛的身体悬在半空,全靠脚掌勾着马镫才不致坠落。那马跑得又疾,带得他整个人左摇右晃,准头自然谈不上,但五箭连『射』,范围就拓大了,总有一箭能够招呼到拓拔祁身上。
拓拔祁被迫勒马后退,扬刀将『射』至身前的箭矢击飞。待要继续追赶时,常千佛已离得远了。
崩云九骑穷追不舍,箭矢一时如雨,纷纷往地上『射』去。
常千佛翻身坐回马背上,一边奔跑拉开距离,一边扭头『射』箭。只不过对方人太多,就算他有一手连珠绝技,也抵不过九个人九张弓。几乎是箭一『射』出,就被对方『射』出的箭矢迎头击落。
高速行进的箭镞在空中碰撞,旋转嚓出明亮的火花,一丛丛,一簇簇,像飞舞在山谷中一团一团的萤火。
绚丽之极,也凶险至极。
随着常千佛『射』箭越来越快,九骑也渐渐收拢,越靠越近,与常千佛在山谷中跑马追逐,从左绕到右,又从右绕到左,毫无意义地兜着圈子。
拓拔祁率先看出了端倪,大声喝道:“后退,散开,封住谷口。”
常千佛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他之所以有耐心带着崩云骑在山谷里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让崩云骑逐渐适应他的节奏,不知不觉地将双方对阵的线条拉到与谷口平行,再通过快『射』箭的方式让九骑感到压力,抱团反击。
这样一来,山谷防线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随时可能让他突围而出。
然而常千佛计划再精妙,遇上拓拔祁这样老辣的对手,也注定只能落空了。
崩云骑得令,立马向谷口撤走回防,九人九骑,拉成一线,牢牢封住谷口。
这样一来,对常千佛的攻击固然减弱了,但他们的目的本就是拖住常千佛,而并非杀了他。
只不过因为常千佛的实力太强,才使得他们与之战斗的过程当中不得不拼尽全力,以至忘了初衷,险些落入他的圈套。
常千佛伤势不轻,在刚才的一轮战斗中一直流血不止,再这么拖下去,情形对他十分不利。
拓拔祁也看准了这一点,令九骑固守谷口,挽弓对峙,不再出击。
局面又回到最初。
只不过崩云十三骑只剩下了九骑,九人在谷口一字排开,两人之间尚有一大段空隙,不是没有冲破的可能。
常千佛孤注一掷,纵马往山谷外冲去。
他轻功太好,擅长躲避,铁箭根本沾不了身。
崩云骑调整战术,不再朝着常千佛『射』箭,而是先设坐骑。
那坐骑原属崩云骑,也是千军万马中厮杀过的,无论奔跑速度,还是耐力,躲避攻击的灵活度,都远胜一般战马,带着常千佛在箭雨中左突右奔,竟然冲进了三丈之内。
崩云骑不敢有失,引弓齐『射』。
“嘶”一声,那马终是被『射』中,去势一缓,颈上和腹部连中两箭,猝然倒地,四蹄抽动了两下,再无声息。
常千佛反应奇快,在那骏马将刚刚中箭之时便立刻飞身起,直立站在马背上,随之再行一丈,足下骤然发力,向前弹『射』出去。
他本轻功过人,这一借力,便直接从九人头上飞了过去。
崩云九骑立刻抬头挽弓,箭指天空,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九支铁箭齐刷刷指向苍穹,没入云层不见,场景甚是壮观。
而常千佛的身影早已从云层下飘过,血衣翻飞,往山谷外飞掠去。
拓拔祁纵马迎来,双手紧握弯刀,奋力一跃,挥刀朝常千佛面门劈去。
常千佛抬弓格挡,“咔”一声,桐弓断裂。常千佛右掌已飘然而至,轻轻击落拓拔祁的胸口上。
这一掌,用的是巧劲,而非蛮力。拓拔祁尚未感觉到身体有何异样,人已失衡飞了出去。
大声叫:“拦住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你又骗我
崩云骑紧追而至。
就在此时,山谷外传来隆隆马蹄声。一把大刀当先至,山谷顿时如同刮起一场飓风,狂风过后,那率先追出去的两位崩云战士已然身首异处,翻滚着从马背上掉下去。
众皆骇然。
良庆沉着脸,手起一刀,朝拓拔祁砍去。
雷普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手举双刀,挡在了拓拔祁身前。自己却叫这一刀的劲力震得吐出一口血来,大叫道:“三皇子快走!”
拓拔祁被常千佛一掌震飞出去,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见状猛地弹跳起,朝着山中密林狂奔。
良庆再出一刀。
雷普双刀不敌,眨眼身上又添三道刀伤,刀刀深入骨。
他沿着牙,双手紧握刀柄,对抗着从头顶传来的压力,浑身的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繁音促节的声响,双足已陷入泥地三寸。
此时拓拔祁已奔逃出一半。
雷普终是顶不住了,手臂上的力量稍微一松,良庆的大刀便从双刀交叉的位置滑了下去,如快刀斩瓜,将雷普的头颅从中切成了两瓣。
此时那跑得略慢一步的七位崩云战士也疾驰到跟前,迅速结阵将拓拔祁护在身后。对着良庆齐齐放箭。
饶是良庆刀法再好,要拨开这些由崩云战士『射』出来的铁箭,也得消耗好一会的功夫。
这次第,拓拔祁已跨上马,冲到了密林边缘。
十余骑铁护卫如黑云般卷至谷口,见到常千佛之后并不停顿,直接朝崩云骑冲了过来,见人就砍。
崩云骑与常千佛周旋多时,身负箭支所剩无多,刚刚为了给拓拔祁赢取逃跑时间,数箭连发,早已用尽。转身从马背上抽出弯刀。
弃了最有优势的武器,以刀剑相博,崩云骑哪里是铁护卫的对手。战况一边倒,没多久,这支曾在战场上让敌军闻风丧胆精锐铁骑便立刻遭砍杀殆尽。
世上再无崩云骑。
但拓拔祁到底是逃走了。
一入深山,再想寻人就不容易了。常千佛不欲在此久耗,令铁护卫停止了追击。
良庆上前,脸『色』沉重,唤了声:“公子。”
常千佛看出他的不安,道:“良叔不必自责,拓拔祁能精心布局,把我引来这里。自然也有办法误导良叔,不让您找到这里来。
来得已经很是及时了。”
良庆并不这么想。
若是来得及时,常千佛就不会浑身是伤了。
在他的看护下,公子爷居然受了重伤,这是他的失职,更是铁护卫的耻辱。
山谷外传来一声咆哮,声未至,先刮一起一阵利风,一道灰黄『色』豹影朝常千佛扑了过来。铁护卫反应奇快,数十把刀剑一起落在那头悲愤狂暴的金钱豹身上。
比刀剑更快的,是一把雪亮的匕首,那匕首从猎豹身后追来,一剑精准地『插』入了豹子的天灵盖中。
穆典可纵马狂奔而来,翻身落下。
常千佛唯恐她伤到自己,抢上去一步搀住她,道:“小心伤口崩了。”
语气中焦灼难掩。
穆典可心中剧痛,紧盯着他一身被血染透了的袍子,眸中水雾盈满,唇角紧紧向下抿着,千言万语堵心头,嘴上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常千佛生怕她哭起来,故作轻松笑道:“没事,都是别人的血。”
不说还好,一说穆典可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扑簌往下落:“你又骗我,上回你就骗我。你就把我当成个傻子,这么大个箭洞,你以为我看不到……”
常千佛这才说实话:“中了两箭,但都不是要害,你不要担心。”
抬手给她抹泪:“不要哭,你一哭,我心里难受。”
穆典可拍开他的手:“你试试看,你看你担不担心?”
常千佛涎脸笑:“要不,你打我两下?”
穆典可见他这副惨状,心疼得恨不能那箭是『射』在自己身上,又哪里舍得打他,咬了下唇,不让眼泪珠子继续掉,负气别过头去。
常千佛跟向日葵花一样,绕着她转:“不气了,都是我的错。”
这回反是穆典可急了:“你『乱』动什么?还伤了哪里?我看看,要不要紧?”
铁护卫们识趣地走开了。
耀辛则是快把俩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乖乖,这还是他们“铁骨铮铮赛男儿”的圣姑娘吗?怕不是路上让人给掉包了吧?
良庆抬头看向凌涪所在的方向,见凌涪也正往这边看,他走了过去。两人一起走到溪涧边,远远瞧着那头穆典可正扒着常千佛的衣服查看伤口。
风吹野草,拂着两人衣摆,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那只豹子,是哪来的?”良庆问道。
他早留意到,扑向常千佛的那只豹子,与溪水边躺着的那一只一样体型,一样外观,应当是一对。
显而易见,穆典可是追着那只豹子找来的。
凌涪道:“两只豹子都是魏光烨养的,拓拔祁带走一只,还有一只拓跋长柔看管着。四小姐绑了她和徐攸南,跟着这只带路的豹子到了这里。”
“那徐攸南和拓跋长柔呢?”
“我在路上遇到四小姐一行人后,她就让人把徐攸南带走看押起来了。”他叹了口气,说道:“不能指望她再做更多了。”
在穆典可心里,金雁尘和金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常千佛『性』命攸关时,她可以为了常千佛翻脸明宫,破坏金雁尘苦心筹谋的大计。但一旦常千佛脱险,她绝不会为了那些素不相干的路人而同徐攸南秋后算账。更不会把他送给良庆当刀靶子。
徐攸南是金门中人。是金雁尘复仇路上不可缺少的坚实臂膀。
穆典可绝对不会阻挠金雁尘复仇。
良庆望着山谷深处,森森树木被风吹动上下起伏,像翻滚的绿浪。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
“你已经开始偏向她了。”
“是啊,”凌涪叹了口气,没有否认:“我大概是真的老了。看不得苦命的人遭罪,有情的人分离。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最近经常冒出这样的念头,觉得让那孩子嫁来常家堡,其实也很不错。”
他扭头看良庆:“你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神女希音
“我只是一把刀。”良庆依旧面容不起波澜,声音平板地说道。
他是常家堡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把刀,终有一天会被常千佛握在手上,但现在,握着它的人是常纪海。
凌涪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他不如良庆。
良庆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自己做不了主的事,从来不生多余的念头。
不像他,总是什么都想顾全,平白滋生许多烦恼。
“都不重要。”凌涪叹道。
他们怎么想,心偏向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常纪海的决定。
“风吹起来了。”他看着远处翻滚的林浪,沉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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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不息,吹动天边的云散了又聚,聚了又分,如浓墨翻滚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北城门已被彻底冲破。
彷徨无助的人们背着双亲,携着儿女,逃命般地一窝蜂冲出城去。拥堵在后方的人们在着急,已经出城的人却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喜悦。还来不及为劫后余生感到庆幸,又陷入不知何处去的凄惶。
官道茫茫,伸向天际。天地之大,何处是家?
忽然有人发出了惊叫声,听到了惊呼声的人们抬头看天,也跟着发出惊叹。『潮』水般往城外倾泼的人流缓了下来,人们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上,有人惊喜,有人惶恐,更多的人不知所措。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他们疯狂奔命,时刻处于紧张之中,任何的变故都能让他们感到不安,不知究竟是祸是福。
人们惴惴不安地看着前方。
远方浓云开合的地方,一道金光乍然泻下,一个身穿白『色』纱衣的女子脚踩祥云,冉冉下落。
似是从浓云深处泄出的太阳光全泼在了她身上,她的全身都有光晕在流转,翻飞的裙褶间游走着绚丽的七彩虹光。
盈盈耀耀,光彩夺目。
一只只羽『毛』鲜亮的七彩吉鸟从乌云的裂隙间飞了出来,环绕白衣女子身后,挥翅翩跹起舞,鸣声啾啾,回响天地间。
无人能言说这画面的震撼。
云头上的女子容『色』绝丽,长发披散过膝,像自天际悬下了一匹华丽无双的墨『色』锦缎,在风中掀动起伏,一半『色』如墨,一半浴金光。
倾国倾城,举世无双。世间至美,亦不过如是。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们纷纷扔掉肩上的包袱,卸下担子,打开车门,对着祥云金光中的女子匍匐拜下,齐声呼“神女”。
“是神仙显灵了。”“神仙来救我们了。”
人们纷纷说道。
年迈的老『妇』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揩着干瘪脸颊上的泪水:“天可怜见,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救救我们这些苦命的人。”
幼小的孩子悄悄抬起头,黑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空中那个衣袂翻飞的绝『色』女子。
“『奶』『奶』,那是仙女吗?”
『妇』人连忙伸手按下小孙子的头:“嘘,不要说话,仙女听到了会怪罪。”
『妇』人又磕了个头。
小孩学着祖母的样子,小小的手交叠按下,头在地上碰了一下,正好磕在一粒小石子上,疼得他吸了口气,突然想起祖母的话,抿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真的是仙女啊。孩子高兴地想:仙女姐姐果然跟故事里一样,可真好看啊。
“尔等将何去?”
云头上传来金击玉叩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不息,渺渺茫茫,如同仙乐。
女子轻挽臂纱,白衣与黑发在空中交缠飞舞,绝美的面庞上含着慈悲的笑,俯瞰着脚下众生,从始至终却是并未张口。
李幢惊道:“呀,她都没有说话,声音是从哪来的?”
童也道:“这是希音诀。”
黎笑笑诧然回头:“大音希声,这是梵声教的希音诀?”
几个小家伙一起凑了过来,一双双求知若渴眼巴望地看着童也:“童大哥童大哥,什么是希音诀?”
童也笑道:“这是一门传声功法,就是你们笑笑姐说的,大音希声。
掌握了这门功法的人,可以通过调动腹息,即便不开口说话,也能让人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内力越高深的人,就能将声音传送得越远。
在这门功法上造诣精深的人,对于声音的传向掌握可以做到随心所欲,想让谁听到,谁就听得到。不想让人听到,那个人就是站在身边也听不到。”
李幢往童也身边挤了挤,神情很是振奋:“这么邪门?”
童也笑道:“是有点邪门。据传梵声教的开山掌门孤鸿子内力高深,可以传声二十里之外而不让外人听去。倒不知是不是真的。”
黎笑笑道:“穆小姐年纪尚轻,便可做到传音两里而声势不绝。孤鸿子身为开山祖师,有此功力也不是不可能。”
她疑『惑』道:“只是希音诀号称梵声教的不传之秘,为何穆月庭会使用希音诀?”
童也笑叹:“穆沧平是武林盟主,他开口为自己的女儿讨要一两门功法,又有什么难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挤挤眼,神秘道:“我替公子爷办事的时候,还顺便打听到一桩隐秘。你们想不想听?”
小孩子最是好奇心重,闻言纷纷嚷嚷起来:“想听!想听!”
黎笑笑忍不住白了童也一眼:“你要说就说,卖什么关子!”
童也这才笑笑说下去:“据说梵声派的前掌门田菊笙曾倾慕金八小姐,屡屡上门求亲,却屡次遭拒。后来金八小姐嫁给了穆沧平,田菊笙心如死灰,从此看淡情事,终生未娶。
这穆小姐长得据说跟金八小姐当年有九分相似,田菊笙爱屋及乌,睹人思人,肯将功法传于她也不奇怪。”
黎笑笑瞠目,童也手下管着一帮子暗探,果然不是吃素的。这种陈年旧事都让他给挖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穆典可后背上那满背的伤疤,忍不住感慨:“天生人不同,同人不同命。”
一样出身,一样父母,然而命运却是千差万别!
童也并不知黎笑笑所想,还当她是羡慕穆月庭的缘故,笑侃道:
“真不容易啊,还有让你你黎大小姐嫉妒人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功成身退
黎笑笑容貌不是特别惊艳的那种。
她也没有惊人之智、旷世之才,各方面都不过分出拔。但她有一样好处,是这世间大多数女子都不能比的,那就是心胸开阔,通透旷达。
从小到大,她对人对事,对诸多的身外之物,都没有过分的『迷』恋与执着。
一群孩子里谁受了夫子表扬,谁又得了什么好物,其他孩子多少会有几分羡慕,好胜点的则暗自失落。
唯独黎笑笑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嘻嘻哈哈地过去道声恭喜,绝对是发自肺腑地真诚。
也因这一点,黎笑笑在男孩女孩堆里人缘都特别好。
今儿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发出“同人不同命”这种酸溜溜的感慨。
黎笑笑看看童也揶揄的眼神,便知道他想会错意了,却也不知如何同他解释,遂笑了笑,由着他误会去了。
似穆月庭这样的女子,生就一副风华绝代的容貌不说,偏还聪慧端方、才情过人,是里子面子全都占了。
在家有父兄疼宠,出门万人追捧。
世上哪个女子,不是一提到穆月庭便一脸艳羡,说声嫉妒她,倒也不丢人。
因为穆月庭一句话,城内城外跪着的人们刹时里潸然一片。
悲伤的情绪经过传染发酵,酝酿出更大的哭声。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们大多数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田地在这里,根在这里,先人的坟墓也在这里。
流落他乡,任由祖宗的坟茔长草,田地荒芜,房屋生尘。年年清明岁末,黄纸无处可烧,那等情形,光想一想都觉心酸。
群鸟在穆月庭身边盘桓,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变幻画图。
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垂目望着脚下,神情悲悯。
“天有好生之德,派诸神临世、解救众生。生机在中,他乡不可企。尔等何以舍生就死,自取困顿?”
有人大声叫了起来:“朝廷不仁不义,不管我们的死活,还想一把火烧死我们。中哪来的生机?”
此语一出,引人们惶恐磕头,纷纷斥责此人不敬神明,祈求神女谅解世人愚昧之罪。
神女高踞云头,微笑不改,目中之『色』尽显悲悯。
“目之所见未必真,耳之所闻未必实……世间诸多,皆是幻象。去幻存真,乃见本质……天意莫可违逆,望尔等牢记。”
嗓音轻柔缥缈,乘风徐徐送来,声音并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分明。
人们被这回响天地间的声音所震撼,纷纷再度拜下。
此时服食了大量刺激『药』物的玄息虫已到濒死边缘,开始猛烈吐息。
雾白『色』的寒气从轻薄纱囊里溢出,缓缓升腾,渐渐没过穆月庭的裙裾。
穆月庭顿足点在脚下纤细的竹竿上,张开手臂,衣袂飞扬,如乘风而去。
脚下纱囊亦随之飞升。
民众俯地拜送。
云气越升越高,向四周弥散,渐渐地、穆月庭的容颜也隐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不见。
众鸟高飞去。
漫天金光开始消散。
巫仰止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长吁一口气:
“总算是蒙过去了,我还担心玄息虫吐不出这么多烟,退场的时候怎么办。啊阿幢,那根竿子你取走了没?”
李幢瞥了巫仰止一眼,淡定道:“早取了。看把你紧张的!我办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嘴上这样说,却趁巫仰止不注意的时候,把手背到身后,在袍子上擦了擦,暗暗呼出口气。
也是天公作美,怀仁堂一众人刚刚善后完,阴沉如夜的城门口便开始亮堂起来。
积压天边的浓厚乌云拨开一线,天光乍泄下来,晃得人民眼前一糊,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再抬头看时,就见那团团簇簇遮盖了一整个天空的乌云开始向远方游走,慢慢散去了。
重现蓝天万里,艳阳无边。
黑压压跪俯在城门口的民众们被这一幕幕天地异象所震撼,回过神来,纷纷对着金光消散的地方拜下,哭着感谢神明。
李幢和巫仰止撤回到用树枝『乱』石堆成的小土坡后面,见廖十七扒着树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巴掌小脸上眼泪纵横,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李幢张大嘴愣住:“十七,你不用哭成这样吧?”
死了几条虫子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了爹娘呢。
“多大点事啊。”他自以为在安慰十七。
巫仰止不忍,扯了扯李幢的袖子:“阿幢,别说了。”
他很能理解廖十七现在的心情,他还没进怀仁堂的怡幼院之前,只是一个街边乞讨的流浪儿,有一只一起作伴的流浪狗。
后来那条狗让人打死了,他伤心难过了很久。
巫仰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糖球,是上午逗圆圆玩留下的。
他把糖球塞到廖十七手里,轻声安慰道:“十七,你别难过了。要不是这些玄息虫,穆小姐也扮不成仙女,就拦不住这些人,会有更多的人要死。
它们可都是功臣呢。”
“就是。”李幢接道:“虫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它们为救人而死,是死得其所。”
一口一个死字。
廖十七更伤心了,刚被巫仰止劝住的泪水又齐刷刷地往下流,气极站起来,朝着李幢屁股上一顿踹:“我让你幸灾乐祸!让你死啊死!”
这回李幢倒是没有躲,结实让挨了她两脚。
踹完李幢,廖十七又后悔了:“小胖子,你疼不疼啊,都不晓得躲。”
李幢挥了挥手:“没事,纯爷们就得挨得了刀,扛得了踹,你这两下算什么!”
廖十七愤愤道:“以后我什么事情都不要跟小年说了,什么好东西都不要给她看。”
李幢纠正道:“是四小姐,不是小年。”
巫仰止眼含崇敬道:“四小姐真的是太了不起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也能做出这么了不起的大事。”
李幢撇撇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虫子是廖十七的,金光是街头的王瞎子弄的,障眼法蒙人的是苦主巷子的王七缺,还有那些彩鸟也是温家的人借给穆小姐的。你就帮忙找了下人而已。”
巫仰止不这么想:“就算只是找人,我们也帮忙出力了啊。大家都很了不起。”
李幢这回终于开窍了:十七最了不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有美一人
离小土坡不远的地方,傍城墙根停驻着一辆典雅华贵的玉青『色』高大马车。
车帘斜钩,半遮着车厢里一条暗红『色』的六足刻花小几,小几上置着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雨前茶。
一个身穿石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端坐小几后,气质温润,沉静如玉。
正是那位借出彩鸟的温家家主温珩。
老管事温椽欣喜地笑:“本来只是瞧这些鸟儿羽『毛』鲜艳喜庆,买来驯养着,没想到派上大用场。回头跟老夫人说上一说,她老人家管保乐得合不拢嘴。”
温老太太最爱听吉祥话,若是将这些立下大功的“神鸟”送过去,老太太一准高兴。
温珩微笑:“那就派个会说话的,送去颍川吧。”
目『色』遥远,落在空空的白云天际,也不知道越过白云落在了何处。
温珩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这种情况倒是少见。
老管家心中纳『惑』,却并没表现出来,笑呵呵应下。
温珩稍微往车厢里挪了挪。这便是要走的意思。
温椽抬手放下帘子。
车厢内檀香袅袅,长几上一张琴,一卷书,一清茶,禅意盎然。然而主人的心思却遗留在红尘。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温珩微阖双目,食指轻轻叩打着案几,低声『吟』哦: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车厢摇晃,悬在腰际的玉佩轻轻晃『荡』着碰撞一起,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叮叮磕碰声,响连一路。
“……揽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温家的马车缓缓驶进城门,从人们面前行了过去。
紧跟着有第二辆,第三辆,越来越多的车马开始掉头往回走。
人们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往往就会选择跟风,看身边的人怎么做。
譬如最开始噩耗还只在一小部分人中传开的时候,这些人慌了,手足无措,这时候就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逃吧,留在滁州城没有生路了,逃出去才能活命。”
这个人刚好还是一个聪明有主见的人,刚好深得大家的信任。他收拾铺盖,拖家带口地往城外逃了,于是其他人也慌了,也想逃。然后他们再告诉其他的人:“滁州城要完了,赶紧逃命吧。”
一个人这样说,大家将信将疑;两个人这样说,大家就开始相信了;当身边的人都这样说时,这已经是一条不容置疑的铁律。再没有人去想,这话是谁说的,是怎样得出这样的结论,有没有依据。
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见大家都在逃命,也跟着一起逃。在恐惧的支配下,越来越多的人不问缘由便加入了这个逃命的队伍,人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的雪球一起滚起来,碰撞在一起,引发更大的恐慌。
于是这座城池就彻底『乱』了。
徐攸南就是这样做成这件事的。他把人心揣摩得太透彻了。
同样深谙此理的,还有温珩。
温家的仆人们有的穿着绸缎的衣服,坐在马车里。有的挑着担子,混在逃命的人群里。有的骑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携老扶幼,有的背着病弱的妻子……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他们跟在温珩的马车后面,往城里走去。
于是更多的人跟了上去。
也有人在迟疑。迟疑的人是因为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突然之间,大家就都在说滁州城要完了,所有的人玩命似地往外出逃。然后突然地,神女从天而降,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同大梦一场。
可是那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些摔倒路边被踩成烂泥的人,那些迎着士兵的大刀冲上去的人,他们是真的死了。
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声响亮的铜锣从街尽头传来,穿着醒目兵服的衙役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过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黄亮的大铜锣,一边跑,一边奋力地敲打着。
锣声震天,让这些饱受惊吓的人们茫茫然,惶惶然,纷纷让出道路。
衙役们冲出了城,又调头返回来,绕人群打着圈儿,一边敲锣,一边吆喝。
“前朝余孽亡我之心不死,散布谣言,假传圣旨。钦差大人震怒,贼子三十二人全部缉拿归案。于今日未时三刻,城南雨花台问斩!”
“贼子三十二人,今日未时三刻,雨花台问斩!”
响亮的吆喝声激起人们心中的愤怒。
“我们都上当了!”“我们被人骗了!”
他们真的是太蠢了。
从古至今,哪有漫天而降,多得像下雨一样的圣旨呢?
这些黑心烂肝的前朝贼子,为了自己的野心,就想毁掉他们的家园,要让他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一定不能放过这些人!
就在这时,城门外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城墙上方大声叫了起来:“看,常公子!那是常公子,他还没有死。”
很多人都认识常千佛,跟着高声叫起来。
人们纷纷抬头望向城墙上,太阳光炽烈,明晃晃地打在站在雉堞上、笔挺如山的人影身上。
那人穿一袭银白『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翻动着。眉目雍和,宁静慈悲,像一尊光芒耀眼的神。
“是常公子!”
“真的是常公子!”
“老天开眼,好人有好报,他还活着,还活着。”
“都是那些天杀的贼子造谣。”
最激动的还数常家堡的一众人。
大家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黎笑笑强撑了多时,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挥手朝城门口大叫,也不管常千佛听不听得见。
“大哥!大哥!我在这里。”
豆大的泪珠滚滚往下掉。
巫仰止和李幢一群小孩沿着城墙根来回跑,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欢呼:“公子爷回来喽!公子爷回来喽!”
小孩子们跟常千佛并不熟,可是从大人的反应里看出来,公子爷失踪,是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的事情。
如今这股笼罩在怀仁堂上方的恐怖阴云终于散去了。
受孩子们的影响,城门下的人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常公子还活着!”
“滁州城有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甘心入局
未时,二刻。
雨花台下人头攒动。
陈宁面『色』沉肃地端坐在监斩席上,左首正中间主位上,坐着的是刚刚才把早饭吐尽,一脸苍白颜『色』,被强行拖上刑台的钦差大臣太常卿苏鸿遇。
台上跪着四列一共三十二名犯人,一列八人,依次排开,几乎占据了整个雨花台的纵长。
犯人们被捆绑严实,胸前挂着写有姓名和罪名的明梏。刽子手们袒着胳膊,肩头扛着明晃晃的大刀,在犯人们身后站成一排。只等着监斩官一声令下,便手起刀落,送这些人前去阴曹地府。
犯人们徒劳地挣扎着,大声呼喊冤枉,声音淹没在台下如『潮』水般的叫骂声中。
愤怒的人们朝台上丢着鸡蛋,石头,烂菜叶子,仍然不解恨,试图冲破官兵的围守,冲上台去。
场面一度混『乱』。
“苏大人,”陈宁探过头去,小声提醒道:“民怨沸腾,当顺应民意,替天行事。时辰到了。”
苏鸿遇两手哆嗦,看着签令筒中写着醒目“斩”字的火签令,迟迟伸不出手去。
“陈大人,这样做不合规矩。万一……”
万一东窗事发,万一朝廷问责,苏氏满门清誉岂不是毁于一旦?这可是六十三条人命啊。
陈宁面『色』冷了下去,语气生硬异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苏大人读的圣贤书只告诉大人要按规矩办事,可有没有教过大人要临危应变,以求自保?
这些人本就是十恶不赦的杀人凶犯,圣上御笔亲批,定下了今年秋后问斩。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多活几个月跟少活几个月的区别。
对你我来说就不一样了。
这件事办不下来,我头上的帽子保不住,大人你又何尝脱得了干系?不如回家洗干净脖子,只等下一位钦差到任,把这颗项上人头上交朝廷吧。”
这次事件背后的谋划之人行事相当老辣。事先选定了一批人安『插』在人群中,都是平时行为出众,在街坊中有相当威望和影响力的人。
自然这些被选定的人都是有缺点的,诸如爱财,爱『色』,爱收藏等各『色』癖好,叫人做局收入囊中。
早在事发的前三天,这些人便开始暗地里活动,散布一些恰到好处的言论,既将怀疑不安的种子种下,又不至于引起官府的警惕。分寸拿捏之准,人心把握之精细,细一思量,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这次的民『乱』看似是短时间内突然爆发,其实是长时间的酝酿发酵后有预谋的引爆。
筹划周密到了这个份上,涉事的人肯定是抓不到的。
当然,陈宁这一通忙活,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帮助印发假圣旨的尚文书局的掌柜和伙计一个都没跑掉。
这不是陈宁办事得力,而是对方有意将这批人留给了他。
至于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在陈宁被尚文书局的掌柜请到密室商谈后,便彻底明白了。
那掌柜的只告诉陈宁,尚文书局是皇帝的亲叔叔德王刘禹的小舅子向尚名下的产业。
陈宁是在建康那个乌糟泥泞潭里打过滚的人,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以刘禹那嚣张跋扈的德行,亲舅子开的书局还有如此低调隐秘行事的道理?只怕是藏匿罪证或者洗钱的窝点。
当即陈宁便带人从尚文书局撤了出去。暗地里却委派亲兵将那个掌柜以及几个明显知情的亲信绑走。
然后他告诉好大喜功的苏鸿遇,印发假圣旨的人找到了,只不过因为自己与尚文书局的老板有些私怨,为免挟私报复之嫌,请苏鸿遇亲自带人前去查抄。
尚文书局涉案的一共十八人,剩下十四人是陈宁从监牢里提出的囚犯,至于是不是死刑犯,苏鸿遇不懂其中门道,怎么说全凭陈宁一张嘴。
只要今天这三十二人被斩了首,苏鸿遇就落了一个大把柄在陈宁手上。
而且以德王有仇必报的『性』子,苏家从此怕是消停不了了。建康城中又是好一番热闹。
陈宁对于背后布局的那个人由衷佩服。
他很清楚,在此人的计算中,自己也是一颗棋子。但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愿地为其驱策。
那人想要朝局『乱』,而他要苏氏倒台、方容再起。
殊归同途,一程战友。
苏鸿遇是个才子,但不是能臣,面对愤怒的人群,以及步步紧『逼』的陈宁,他简直手足无措,发白的手指紧攥着火签令,迟迟不愿掷下。
“陈大人,此时太过仓促,还是上书奏请圣上,请上决断……”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底气不足了。建康再近,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一天时间,这还得是奏章及时送到皇帝手中,皇帝立刻批复的情况下。若是按照以往行事的惯例,先朝堂议论,几个互为对头的党派先跳出来吵上一架,无果搁议,过个几天再拿出来议论……如此往复,拖个十几天都有可能。
可是看看这群情激奋的情形,别说拖十天,就是拖一天,只怕都扛不住。
出乎意料的是,陈宁这次居然没反驳,淡淡点头道:“既然苏大人坚持,也只好如此了。”
苏鸿遇突然就有一种吐出的气又要吞回去的感觉,喉间噎住,胸口发胀。其实他说这话,只是希望陈宁的态度再强硬一点,到时就算要担责,他也有个推脱的余地。
哪想这个时候,陈宁突然就软下来了。
苏鸿遇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实在没胆气上前,转头望向陈宁:“陈大人……”
陈宁心中冷笑了声,甩袖起身,走到雨花台前,高声叫道:“安静,大家安静,请听我一言”
人群依然躁动,只是喧哗声明显低了许多。
百姓虽然对官府失望,但畏惧之心依然存在。
陈宁清了清嗓子,满脸肃然,神情倨傲,说道:“经下官阅卷发现,案犯三十二人,所供之词不尽不实,语焉含糊,尚待进一步查证。且此等人狼子野心,意图颠覆大南朝国本”
说着郑重面朝东南,向着远方一抱拳,道:“事关社稷,还得奏请当今圣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你一定要好起来
陈宁的话还没有说完,便遭人一个臭鸡蛋砸到脸上。散开的褐『色』淡黄糊了他的眉『毛』,一溜地从脸上挂下,滴滴答答地,甚是狼狈。
又一块石头砸到他的额头上。
亲兵们上前,挡在陈宁周围,亮兵厉声呵斥。
民众丝毫不为所动,一边叫骂,一面情绪激动地往官兵身上丢着石头和烂菜叶子。
“狗官!”“不要脸!”“不得好死!”“官匪一家,他们都是一伙的!”
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台下人头涌动,如翻滚的油锅沸水。
陈宁被人搀扶回到监斩席上,苏鸿遇脸『色』苍白得简直难看。
说实话,他心里是感激陈宁的,若非陈宁将他的提议说成自己的决断,现在被骂的人就是他,被鸡蛋糊脸的也是他。
陈宁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掏出手帕揩去满脸的血水,血『液』混在腥臭的蛋清里,湿哒哒黏糊糊,让人作呕。
“苏大人您也看到了……”
陈宁叹息道:“非是下官杀心重,民心不可不安抚。眼下百姓已然对朝廷失去信任,哪怕一丁点的处理不当,都可能会引发民愤,再引起一次暴动。下一回…只怕就是真的守不住了。”
苏鸿遇清俊儒雅的面庞上又添了几分白。
那些暴民在失去理智的情形下,疯狂攻击守城的官兵,那场景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他万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赈灾,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激烈的局面。
他虽然因为不得已,做过一些违心的事,可至今手上没有沾染过一条人命。可情势在推着他走,往前是悬崖,往后是深渊,该何去何从?
陈宁朝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
一个衙役匆匆跑上来,满脸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大…大人,不好了,城西又有人煽动民『乱』,还杀了我们的人”
这帮贼心不死的逆党!苏鸿遇气血上涌,一拳重重捶在面前桌案上,签令筒跳了几跳。
“苏大人,是时候下决断了。此事处理不好,引发民变,不光你我的脑袋保不住,朝廷的颜面也会受损。大人身后的苏家,更是免不了受牵连……”
陈宁冷静地提醒道。
是啊,若是城门失守,让瘟疫病人带病流窜出去,酿成举国之祸。不仅他苏鸿遇万死难赎罪,整个苏家恐怕也会遭到问责,从此一蹶不振。
苏鸿遇不再犹豫,抬起紧握着火签令的右手,奋力抛掷出去,大喝了一声:“斩”
刀光成排影,雨花台上下了一场红彤彤的雨。
台下哭声一片。
苏鸿遇望着脚下满地滚动的人头,身子一软,险些跌下座去。陈宁手快,往右一步扶住他。
“大人,百姓都等着您呢。”
恶名让陈宁担了,美誉自然就落在苏鸿遇头上。
台下“青天大老爷”的喊声此起彼伏。
苏鸿遇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这一刻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陡然生出一种为天下万民立命,惩『奸』除恶,扫除一切不平事的壮志豪情。
这种巨大的满足感,是他在过去的四十多年的人生当中,从来没有获得过的。
陈宁眸光微垂,眼中有怜悯,也有嘲讽。
怜悯苏鸿遇,嘲讽他自己。
那些少不更事的热血与豪情,早已在风吹雨打之下,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次,苏鸿遇终于走到了台前。尽管面『色』苍白,尽管脚步还虚浮。他在陈宁的臂力撑托下,缓步向前,神『色』肃穆,奔赴属于他的战场。
“乡亲们,”被台下一张张激动振奋的面孔感染,苏鸿遇激动难抑,一改往日谦谦儒雅的做派,挥臂大呼道:“大家不要担心。只要我苏鸿遇在一日,便一日会为大家做主,『荡』除『奸』佞,平定瘟疫,誓死保住滁州城!”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台下欢呼声雷动。
欢呼的人群后,一辆四驾青帷马车在铁护卫的护送下,缓缓朝着将军街的方向驶去。
常千佛肩头后背的箭镞都已经被取出,涂上伤『药』,包缠上厚厚的纱布。伤口渗出的鲜血将纱布染透,触目惊心地红。
刚上车时,他还是清醒的,躺在穆典可的腿上,同她说些逗趣的玩笑话。
只是今天他说的笑话都不怎么好笑,明明是想宽她的心,却引她更难过了。笑的时候皱着眉瘪着嘴,比哭还要难看。
后来他也累了,说不动了,便闭上眼睛休息。慢慢地,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周遭一片沉寂,只有穆典可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渡来,柔软而温热的小手一遍遍从他额头上抚过。
“这样,真好。”他轻声说道。
天地都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相偎,再也不用去理会那些俗世烦恼。
“典可,不要走。”他紧紧攥住掌心里的手,声音如梦呓般,微不可闻。说完这句话,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穆典可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晶莹剔透,如『露』珠,一颗颗滴落在他肩头染血的纱布上,泅开一片血艳的梅花。
“千佛,你一定要好起来。”她低下头,将脸贴在他昏睡的面庞上,久久地,挨挤在一起,不愿分开。
“我不走,我陪着你。你一定要快快地好起来。”
马车绕道西四街,从侧门进了怀仁堂。一切安置妥当之后,常千佛回堂的消息才从议事厅放出去。
焦急等待了多时的常家堡众人全都涌来议事厅,打听常千佛的伤势。
众人都是大夫,病情肯定是瞒不住的。凌涪将情况照实说了,例行说了些安抚的话,又道常千佛病中需要静养,请大家伤好之后再来探望。
众人虽然担心,也理解凌涪的决定。几百上千号人排着队轮番进去探病,常千佛这病也不用养了,光说话都能把人累死。
得知常千佛并无『性』命之危,大家也就放心离去了。
严苓搀着蒋依依,是最后来的,两眼水汪汪地看着凌涪,求他通融几分。
蒋依依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常千佛已平安回来了,她竟哭得比之前更加伤心了,小脸儿煞白,几欲背过气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你是我的药
凌涪不愿以恶度人,不代表他就驽钝可欺。
他立时找准了原因,道:“依依不用担心,公子爷只是受了点伤,并无『性』命之虞。
他现在人在昏睡,没法见你,你且回去,安心等消息。”
蒋依依面『露』惊喜,如一树凄风苦雨中的白梨花骤遇雨歇,双眼晶灿灿的,一瞬间苏活过来:“凌叔您说真的吗?”
凌涪点头:“凌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蒋依依难为情地抹眼泪,因哭得狠了,说气话来尚一噎一噎的:“我还以为……”
凌涪没有问蒋依依这个以为是从哪听来的,蒋依依是很严苓一起来的,想也不用想是严苓做的手脚。
凌涪看向严苓,语气就没有刚才那么友善了,道:
“依依身子弱,受不得刺激,你带她到这里来做什么?公子爷这里有四小姐照料,无须你们『插』手,还是回去吧。”
严苓特意邀蒋依依同来,就是看准蒋依依是当家的女儿,凌涪又与蒋越交情不错,不会不给蒋依依面子。
不想凌涪毫不留情,当面就点穿了她的用心,一时面上难堪,咬唇垂泪:“我担心常大哥,想进去看看他。”
她也是个明白人,凌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狡辩无益,索『性』承认了,还能落个情有可原。
果然凌涪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
毕竟是小辈,他也不好咄咄『逼』人,说道:“公子爷尚未苏醒,你进去了也说不上话。等他醒来,我会跟他说你来过,他若想见,会派人去请你。”
这话看似给足了严苓面子,却是比刚才的话更狠。
像一把带刺的刀子扎到严苓心里,不见血,却疼入骨。
因在姑苏的时候,她得罪过穆典可,常千佛对她冷淡至极,这次在滁州见面,连话都没有同她说一句。他怎么会主动想要见自己?
何况还有穆典可还在他身边。今天上午的事,她又不知要怎样添油加醋地说给常千佛听了。
严苓又急又伤,心灰意冷下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子勇气,抬头含泪道:
“凌叔,您难道真的要让那个魔教女子一直留在常大哥身边,让她败坏我们常家堡的名声吗?”
凌涪神情淡了一下,说道:“严苓,你弄错了。常家堡不是我们的常家堡,是公子爷的。他愿意让谁败坏,愿意让谁留在他身边,是他自己的意愿。我左右不了,你也不能。”
说道这里,凌涪眼中神『色』已是失望至极。
回到怀仁堂后,派出的探子陆续回来禀报,他才知道,穆典可为了找到常千佛,不惜连毁了明宫的三个联络点,『逼』迫徐攸南现身。
一个赌场,两个钱庄,都是日进斗金的产业。且都经营完善,是重要的情报来源。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能让穆典可再回明宫了。
围困常千佛的是拓拔祁,但一力策划,挑起这场民变的人,毫无疑问是徐攸南。以拓拔祁目前在南朝的势力,他没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徐攸南最听谁的话?那肯定是金雁尘。
金雁尘授意发动了这场祸『乱』,然而身为他的左膀右臂的穆典可,非但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有任何表现,反而帮着外人一起粉碎了他的计划。可想而知金雁尘会是何等震怒。
他会怎么对待穆典可?
大概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很爱另一个人,才会像这样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地去做一件与自己一直以来的坚守与信念相违背的事情。
而严苓呢?她从头到尾除了哭,就是惦记着跟穆典可的那点小恩怨。一门心思想赶走穆典可,在常千佛心中重获一席之地。
两人心胸格局,差的何止千里万里。
严苓并未察觉到凌涪的不满,怔怔站在原地,如被钉住了一般,喃喃说道:“谁也左右不了……他的意愿?”
是真的挽回不了吗?
自幼就相识的情分,难道真的比不过一个相识才短短几个月,且早有婚约在身的魔教女子?
凌涪转身进门了。
严苓站在空旷的花岗石场地,抬头望着天上白花花的日头。太阳光那么烈,照在她身上那么冷。
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唐。
一如这天气,明明阴云滚滚,暴雨将至,突然就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了。
常千佛明明那么完美,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可黎笑笑就是不愿意嫁她。他身边有不知道多少优秀的女子,环肥燕瘦,千秋各异,可他偏偏要喜欢一个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魔教妖女。
最可笑的是,连一向唯常纪海之命是从的凌涪也向着穆典可。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常千佛直到子时方才悠悠转醒。掌心是空的,他心中一慌,陡然坐起,唤道:“典可!”
夜『色』沁凉,无人回应他。只有铜台上的烛枝静幽幽燃烧。
他的心瞬间像被人掏空了一般,难受得无以纾解,翻身下榻,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往外面跑去,大声叫道:“缇如!”“赵平!”
一道人影匆匆奔来,大声叫了声:“哎”
来得太快,差点迎面撞上。
穆典可手里端着托盘,因为脚步收得急,汤『药』剧晃,哗啦泼了一小半。满脸都是焦急『色』,道:“你怎么下床来了?我看看你的伤口,裂了没”
下一刻脚步失稳,重重撞到他的胸口上。常千佛伸手,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脸颊埋进她浓厚的乌发间,近乎贪婪地嗅着发际的香。
他以为她要走了。
金雁尘已经向朝廷宣战了。滁州这个战场,他们是敌人。穆典可总要做出一个选择。
“你没走,真好!”
穆典可胸臆发酸,站住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我刚去给你拿『药』了。”她轻声说道,眼角刺痛得厉害。她想找些别的话来说,垂目看着脚下:“可是现在全洒了。”
“你就是我的『药』。”他说道。
穆典可心中依旧酸涩,却开心得笑了。
“那你总得让我这『药』能够消灾免痛、实至名归吧。”
她歪着头,朝他眨眨眼,『露』出娇俏的笑靥:“让『药』看看你的伤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趁机耍流氓
不同时候,常千佛给穆典可的感觉是不同的。
有时候,她觉得他像一个淘气的大男孩,活泼,爱冲,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有时候他又很老成,冷静地审时度势,掌控着全局。而现在呢,她觉得他像一个听话的好宝宝,叫他抬左手就抬左手,抬右手就抬右手,叫他不许动,他就真的就不动了。
乖巧得不像样子。
穆典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忍不住抿嘴偷着笑。
常千佛问她:“你在笑什么?”
“我不告诉你。”
这快乐是她一个人的快乐,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了。
常千佛就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占了我的便宜,自己偷着乐。”
穆典可被他调侃很多回了,可每一回还是会脸红,柳眉挑了一下,佯作嗔怒:“脸皮真厚。”
她手脚麻利地上完『药』,把纱布展开,从他的后背开始缠起。
“把手打开。”
常千佛依言照做了。
她指肚的肌肤很细腻,触碰到常千佛的皮肤,软软的,所过处带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让他忍不住身体紧绷。
她显然是误会了,轻声说道:“会有点疼,可是不缠紧也不行。你忍一下,我尽量轻一点。”
说着话,手上并不停,牵着纱布从他胸前绕到身后,好似虚虚地抱住了他一般。
“疼。”他叫唤道。目光不瞬,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
清冷容颜在烛火的光晕下添了几分柔和,长睫『毛』低低垂着,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妻子的模样!
“吃『药』就不疼了。”他又补了一句。脸上神气根本找不到一丝平和稳重的样子,嗓音都变了,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穆典可柔声道:“我一会就去给你拿『药』”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反应过来,玉白脸上浮起薄薄一层霞晕,烛影摇动映上脸,人比花娇。
“你这个人,真是……”
常千佛低声笑起来,俯首看她在自己胸前打了个结,手终于敢动了,伸手去掀她的衣服,嘴里念叨着:“这不公平,你都把我看光了,我也要检查下你的伤口。”
“你就是趁机耍流氓。”穆典可怒了,捂着衣摆往后退,羞愤上脸:“我都跟你说过了,我背上的伤没事。”
“说实话。”
“稍微裂开一点点……我上过『药』了……黎小姐说不碍事,真的没事……”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她委屈巴巴地说。
“所以你是不小心骗了我?”
“哪有骗那么严重。”她低着头,手指勾着发梢,来来回回地打着圈:“我跑出去跟人打了一架,用力有点猛,扯开了一丝丝。我说了,你又要问我跟谁打的架,又要问许多……我不想说,所以就没跟你提。”
“我不问你。”常千佛承诺,抬手道:“过来。”
穆典可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常千佛伸出未受伤的一只手,把她揽到怀里,轻声问道:“真没事?”
“没事,”穆典可做出不耐烦的样子,腔调拖长,意外地有些嗲:“我才没你这么娇气呢。”
气氛瞬地有些微妙。
在常千佛的嘴唇凑上来之前,穆典可跳了起来:“我差点忘了,『药』还在炉子上呢。我这就去给你拿『药』。”
仿佛有老虎在身后面追,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常千佛忍不住笑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臧姑就来探病了。
她是长辈,又是常叔夜的师妹,安缇如和赵平自不便阻拦,笑着将人领进门,茶汤伺候着,让心杨去叫门。
心杨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怎么回回这种事都轮到她来做。
“好妹子,就当帮我一个忙了。我跟赵平刚刚才受了罚,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安缇如双手合十,满脸可怜地央求:“求求你了。”
心杨耐不住他磨,只好答应:“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
她也不敢大声敲门,抬手轻轻叩了下,试探地叫:“公子?”
常千佛是早醒了的。只是穆典可昨天守了他大半夜,待到他醒了又伺候他洗漱吃『药』,几乎一宿没睡。此刻蜷着身子偎在他身边,正睡得香熟。
常千佛生怕扰了穆典可,抬手轻轻覆在她的耳朵上,压低嗓音道:“说我乏得很,一概不见人。有急事去和凌叔商量。”
心杨应下去了,将常千佛的话一字不落专给臧姑听。
臧姑不无失望,又道:“那那位四小姐起了吗?我想见见她。”
安缇如道:“四小姐昨晚照顾了公子一整夜,天亮才睡下。臧姑有什么吩咐,我帮您转告就是。”
臧姑不悦道:“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你们都是干什么的?”
“是凌管家让的,怕公子醒来找不着四小姐着急。”安缇如态度还算恭敬,心中已然不悦。
臧姑就算年长是长辈,毕竟主仆有别,也轮不到她对常千佛的事情指手画脚。
臧姑听了安缇如的话心中愈发添堵,这凌涪真的是越老越糊涂了,怕常千佛着急就要让穆典可去照顾他,这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病中的人最脆弱,最易对身边的人产生依恋。这样发展下去,常千佛岂不是越来越离不得穆典可?
岂不是还要把她带到常家堡去?!
简直是个和稀泥!
语气生硬道:“等穆四醒了,你转告她,她昨天推了严苓,害严苓尾椎骨摔裂,这事她要给个说法。”
安缇如纳『惑』道:“严小姐昨天下午搀着蒋小姐一道过来,人还好好的……”
臧姑怒道:“我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会讹你不成?尾椎骨裂又不是瘸了,她忍着疼,你当然看不出来。”
安缇如这时候不高兴也写脸上了:“不知道严小姐下午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跟凌叔讨个说法?”
臧姑大怒:“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敢。”安缇如说道。
敢不敢的,也都做了。
臧姑气极,手指着安缇如,又指了下常千佛房间的方向:“你,你们,我看你们全都让那个妖女子『迷』了心窍了。”
臧姑走后,心杨上来收拾茶盏,不悦道:“臧姑好歹也是上了年纪的长辈,怎地说话这么难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你在就好
赵平是个憨厚的,对臧姑的说法倒是半信半疑,道:“会不会真的是严小姐担心公子爷,所以当时强忍着,你没看出来?”
安缇如摇了摇头。
他担的是护卫之责,洞察力过人,这一点,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
赵平觉得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严小姐为了诬陷四小姐,故意把自己摔伤?这也太狠了点吧?诬陷四小姐,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去了。”安缇如冷冷说道。
在姑苏时,因为严苓试图败坏穆典可名声一事,常千佛对她很是嫌恶。
之所以未重罚于她,一来是看在严一笙的面子上;二来那件事实在是难以说清楚。
若严苓一口咬定自己是因为太紧张小棉,才会把后果想得太严重,撺掇小棉去向穆典可道歉,也不失为一种好的说法。
认真追究起来,反而会让人觉得穆典可心地不够磊落,尽用些弯弯绕的心思去揣度别人。
但这回就不一样了。
全城动『乱』,常千佛生死未卜,这种情况下,严苓不思为怀仁堂分忧,反而紧揪着穆典可不放,甚至拦住蒋依依不让借衣服,阻碍穆典可救人。
眼下是因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思量此事。可是一旦这场风波过去,总有人会提起来。
相比起穆典可一心一意地为平息动『乱』出谋划策,甚至砸了明宫赌场、绑了北国的公主去救常千佛。严苓的所作所为就很让人心冷了。
人们不会记得穆典可推了严苓一把,只会认为她顾大局,识大体。
可如果严苓受伤了,那就又不一样了。
受了伤就是弱者。人们总是更倾向于同情那些遭遇不幸的弱者。
即使严苓有错在先,大家也会下意识地忽略这一点,认为她已经受到了惩罚,不应该再追着不放,过分指责。
就像朱升和陈敬喜一样,他们卖掉的是瘟疫病人的救命『药』材,怎么唾骂都不过分。可是棺材一盖上,三尺黄土一浇,再没有人愿意说他们半句不是。
跟弱者较劲,会显得一个人很没有风度,还会让人觉得心肠硬,缺乏同情心。
更甚者,人们还会觉得穆典可为人太强势,下手太重。比如臧姑。
听安缇如条分缕析地说完,心杨不禁打了个哆嗦:“心柳和心梧让我去后院陪她们,我还在想怎么跟当家的说呢,现在我觉得,我还是留在议事厅好。”
她这个直脑筋,哪想得到这些绕七绕八的东西啊,被人算死八百回都不冤枉。
安缇如大笑起来:“算你机灵。你没听过吗,战场上刀光剑影能杀人,后院里帷刀匣剑也能杀人,这女人一旦狠起来,可比男人可怕多了。”
穆典可睡到午时才醒。
窗外日高悬,一室亮堂,一张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眉目温柔地凝望着她。
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睁眼躺了多久了。
穆典可蓦地响起在清水镇时,常千佛牵着她的手在小摊上买糖人的情形。她的心此刻就像那一过化开了的糖稀,柔软,粘稠,千丝万缕地,甜到腻人。
她飞快地伸过脑袋,“吧唧”,在常千佛脸上亲了一大口,复躺下,四目相对,冲着他笑:“这位相公诶,你长得可真俊喂。”
常千佛“噗”一声,差点没笑岔气,随即敛容,故作严肃状,道:
“这位小娘子,不知年方几何,家住哪里,有无婚配?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样调戏于本相公”
他拖长了强调,迟迟不见下文。
“怎样?”她挑眉挑衅地笑,两颊梨涡打着漩儿。
“本相公心中甚喜!”他忽地探出手,揽住她的腰肢用力往前一带,怀里的人儿猝不及防,叫他带得撞上硬实的胸膛,痛得眉心儿一皱。
两具身子密不透风地贴到了一处,常千佛俯首吻了下去。
穆典可反应也快,还不等他凑近,立时仰头迎上去,报复也似在他唇上重重咬一口。
常千佛痛得大吸了口气,扶在穆典可腰窝上的手微着力,轻掐了她一把:“小坏蛋!”
搂着她更往怀里带。反客为主,将那作怪的唇舌反攫住,忘情地吸吮辗咬着。
穆典可感觉意识被抽空,胸膛闷闷喘不过气来,整个人仿佛飘在虚无的云朵之上。
好不容易等他停了下来,四肢已是软得不像话,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腰,面红气喘,伏在他的胸膛上,双目微阖,低低地喘着气。
那人还不老实,炙烫的唇在眼耳脸颊上滑过,又落到颈畔,顺着纤细的锁骨一路点种,不用看,她也知道那一块定是红得不像样子。
老子曾言: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她真的太大意了。
这哪像个受了重伤的人啊。
她被他撩拨得离『乱』神离,渐渐也是情动。到底还有几分理智,伸出手,把他埋在胸口处的头颅推开。
一张嘴,声音里带了股子自己听了都脸红的慵懒娇媚。
“你不要命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回头你的伤总好不了,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祸水的可是不是你。”
“怎么会?谁敢骂你?”
常千佛被怀里人儿檀口开合,星眸慵张的样子撩拨愈发地欲罢不能,低下头,又在那如玉的颈窝子上留下一个红印。
“你不知道,对生病的人而言,情志愉悦才是最好的良『药』。”
“反正你总是有理。”她嘟哝着说道。
下一刻,感觉掐在自己腰窝上的手又开始上游下移地不老实了。
由着他去吧。她心里想:只好他活着就好,只要他好好在自己身边就好。
常千佛到底有分寸,抱着穆典可黏腻了一阵,大约是自己也受不住了,这才停下来,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两人又回到最初的样子,静静躺着,四目相望。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什么时候了?”她在他的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问。
“不知道。约莫……午时了吧?”
穆典可一惊,气也不喘,身子也不软了,翻身就坐起来,吓得常千佛连忙伸手来扶她:“当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可取代
“我竟睡了这么久?”她深觉不可思议:“那你吃饭了吗,喝『药』了没?”
转头看门口,门栓『插』得严严的,没有动过的迹象。她面『色』着恼,抱怨地看他:“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常千佛挤眼促狭地笑:“况且我也不饿,刚刚吃『药』,饱得很。”
“我跟说你正经的。”她气极了,反手就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常千佛大声呼痛,穆典可吓得赶紧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叫什么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她简直快疯了。
心杨还有安缇如赵平都在外头呢,这人故意的吧?
常千佛笑得益发得意,男儿气十足的剑眉朗目,竟硬生生地叫他笑出了秋波流转的味道:“夫人,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扑过来,难道不是想‘怎么着’我么?”
经这么一出,穆典可也没力气跟他生气了。盘坐床头,将一头青丝打散了重梳。
常千佛闲闲地卧在一边,支颐瞧着,笑道:“我家典可就是好看,披着发、绾着发都好看,浓妆淡抹皆相宜。”
油腔滑调,也不知跟谁学的。
穆典可白了常千佛一眼,下榻趿鞋去开门。喊心杨把汤『药』和饭食拿进来。
心杨等了一上午了,温食鼎里的饭食从早饭换成了午饭,『药』汤也煎了好几锅了,终于等到房门打开。一听到穆典可的声音,立马取了饭食端进来。
意外瞧见穆典可拉长一张脸,模样十分不高兴地走了出去。
这是吵架了?
心杨下意识地转头看常千佛一眼,公子爷笑得两眼眯眯,分明是心情大好的样子。
心杨看不懂这这小俩口的情趣,便不轻易开口,低头往桌上摆饭。
安缇如也跟了进来。
安缇如跟随常千佛的时间不算短了。主子的脾气不说全『摸』透了,也了解得**不离十了。像严苓和臧姑这种没事找事的,常千佛能自己解决,就绝不会拿去穆典可面前让她添堵。
是以他特意趁穆典可不在的时候进来禀报。
常千佛皱着眉,眉心拧出一个重川字:“你确定严苓是后来摔裂了尾椎骨,不是因为典可推她的那一跤?”
“确定。”
这点信心安缇如还是有的。严苓搀着蒋依依一同过来时,蒋依依因听信严苓的挑拨,以为常千佛『性』命垂危,哭得脱力,几乎全靠严苓托着才能站稳。而那时,严苓的身形步态没有任何异常。
常千佛脸『色』沉了下去。
“公子,”安缇如看他面『色』不善,忙劝道:“此事我们哪怕心知肚明,也不可拿到明面上理论。”
诚如臧姑所说,尾椎骨裂并不是断腿断脚的『毛』病,不是受了伤就不能行动。
臧姑断定严苓骨裂了,那她就是真的骨裂了,不怕验伤。可安缇如非说严苓是自己摔的,无凭无据,那就是诬陷。
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严苓因为牵挂常千佛的伤势,忍着钻心刺骨之痛前来探望,结果常千佛为了给自己的心上人开脱,反说人家是装的。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凉薄。
常千佛的为人品『性』大家都了解,何况他是主子,谁又能拿他如何呢?这笔账最后还是要算到穆典可头上。
人们会说穆典可跋扈,说她小人之心,挑唆生事。
英雄容易敌,小人最难防。穆典可纵有一身智计与好武功,遇见这种后宅的弯弯门道,也免不了要吃亏。
“严苓医术没进步,敢情是把心思都花在这上头了。”常千佛冷冷说道,面上怒『色』并不显,然而任谁都看得出来,公子爷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不如让蒋夫人出面调解,”安缇如迟疑道。
这时候劝解的话常千佛不见得听得进去,但他还是得说:“此事闹开了,还是四小姐吃亏……”
但愿常千佛能顾虑着穆典可,退让一二,莫让自己仁爱恤下的好名声毁于一旦。
不想常千佛并不领情,想都不想就打断了安缇如。
“没什么好调解的。”他沉着脸,冷冷说道:“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我不受这气,典可也不受这冤枉。”
话刚落,就听门口有人笑道:“谁惹到你生气了?”
安缇如跟着常千佛一道看去,只见穆典可笑意盈盈地站门口。刚洗过的面颊洁白莹润,眼眸水亮,鬓角微湿,如刚刚出水一瓣无尘无垢的莲萼。
与往常杳远缥缈的韵致比起来,又是另一种美。
安缇如也见过穆月庭,倾城绝艳,惊为天人。单论容貌,穆典可是比不过穆月庭的,却又美得别有味道。
像一座山,横看成岭侧成峰,不同时候有不同的美。又像一本书,深刻隽永,回回都能看出新意。
他一开始是不大能理解常千佛的,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非要选了一条道阻且长的。
与穆典可相处的时日长了,他也慢慢体出点味来。穆典可固然有她的缺点,也有因这样那样原因带来的麻烦,但她也有自己的好,是别人取代不了的。
只要公子爷开心,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果然一看见穆典可,常千佛板着的脸立马舒展了,眉目含笑,语声宠溺道:“饿了吧?快来吃饭,有你爱吃的南瓜粥。”
穆典可走进来,先不急着吃饭,从桌上端起『药』碗,拿银匙将汤『药』细细搅匀了,走到床头坐下,悉心喂常千佛吃:“都快凉了。你别又想着赖过去。”
语气含嗔,唇角却是弯弯的,眉目婉凝,分外温柔。
安缇如看了心杨一眼,发现心杨也转头看自己,两人很有默契地往外走。
刚一挪步,穆典可便回头叫住了安缇如。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一行说着,一行还不耽误给常千佛喂『药』,皓白一截手腕子悬在空中,欺霜赛雪,煞是好看。
扭头斜了常千佛一眼,不悦道:“这人城府忒深,什么事都装肚子里,遮掩着不说,你告诉我。”
安缇如腹诽:您可是假扮她人,灭了姑苏一个柳的人,城府这种事,彼此彼此好吧。
面上却赔了一个笑,没有吭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味儿不对
“难道是你欺负他了?”
这个笑话真是一点都不好笑,安缇如尴尬赔着笑:“四小姐玩笑了。”
常千佛这才笑着开口:“不是谁欺负我了,是有人幺蛾子多,又算计到你头上了。”
抬手拢了拢她鬓边碎发,笑道:“一点小事,不值当提。”
穆典可先是吃了一惊,谁这么有本事,让常千佛这个一贯言辞温和的人,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旋即就明白了。
幺蛾子多,又担得起这个“又”字的,除了严苓,别无二选。
“严苓?”她问道。
这个严苓不是来增援治瘟的吗,怎地这么闲,还有工夫找自己麻烦?
常千佛点点头,转头看安缇如一眼。
安缇如这才将严苓尾椎骨受伤,臧姑为其出头,上议事厅讨说法的事一五一十地向穆典可说了一遍。
“她还想要什么说法?”穆典可不是看不懂这些门道,而是实在难以理解严苓。她自八岁孤身走漠北,能在那样险恶的条件下生存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博人同情,而是自己的实力。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能一举『逼』散了自己与常千佛,那又能如何?
还有黎笑笑,还有蒋依依,还有其他不知道女子,严苓不思研修医术,提升自己,成天把心思用在这些弯弯门道上,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让她也来推我也一把?”在明宫呆了太久,她也早习惯这种先摆实力再讲道理的方式。
安缇如一噎,看一旁乐不可支的常千佛,心想公子您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态度只能把事情越弄越糟糕好不好?
“四小姐要是信得过我,臧姑那边我去应付,不用您出面……”
穆典可求之不得:“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安缇如松一口气。
相处久了,他都差点忘了,这姑娘可不是什么商家之女,人家是明宫圣女,名剑榜上第四。
严苓的算盘时打得再精有什么用,穆典可压根不吃这一套,惹恼了她,一剑飞过去,什么都解决了。
这脾气……倒是比刚进门时和缓了许多。
安缇如心里嘀咕:以后当了少夫人,脾气可千万得改改啊,不然一整堡人成天都惶惶然的,岂不是全『乱』套了?
穆典可转头继续喂常千佛吃『药』了:“小心烫……慢点,别噎着你……”
漫不经心地『插』两句闲话:“严苓可真狠得下来,她把自个摔成这样,不会留后症吗?”
“倒不至于。”安缇如道:“崇德堂的郑大夫,怀仁堂的肖大夫,都是治骨伤的一把好手。”
“也是。”
穆典可想起许荣和摔断了脊椎,都被常千佛治好的事情,凉凉道:“就算肖大夫,郑大夫治不好,这里还有个高手呢。”
朝常千佛撇了撇嘴:“严苓这算盘打得可真好,你不许给她瞧病。”
伤哪不好,伤尾椎骨上。这要常千佛真的给她治了,以后还不得被她死死赖上。
常千佛便笑:“今天这『药』味儿不对,一股子酸。”
心杨纳『惑』,把鼻子使劲吸一吸:“不会酸啊,早上的『药』已经倒了,这是刚刚煎出来的。”
“哦,我不是说汤『药』。”
不是汤『药』,那是什么『药』?
心杨一脸疑『惑』看向常千佛,就听“叮”一声,穆典可把银匙往碗沿上一磕,舀了一大勺,直直地往常千佛面前送,看那架势,常千佛要是反应慢了,她就要强灌了:“吃『药』都堵不上你的嘴。”
“哪有。”常千佛分辩道:“我吃『药』的时候不说话。”
心杨听得云里雾里,安缇如却是个通透的。一眼瞥去,正好见穆典可一胳膊肘顶在常千佛身上,可重可重,自家公子爷却像没痛觉似的,笑得眉弯眼小,一脸甘之如饴的模样。
安缇如都在心里替常千佛感到害臊。
打情骂俏也得分个场合不是?闺房之乐您关上门自个回味去,也没人拦着不是?
拿出来当着外人的面说叨,这样真的好吗?
安缇如觉得很是尴尬,朝心杨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退出去。
刚到门口又被常千佛叫住:“你去跟黎叔说一声,严苓心术不正,不识大体,找个人送她回姑苏休养。严叔一家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至于严苓,不用再留在『药』堂做事了。”
这个『药』堂,当然不仅仅是崇德堂。
这便是直接将严苓从常家堡除名了。
处罚虽重,安缇如倒也不意外。
千不该,万不该,严苓不该一再算计到穆典可头上。动穆典可,那就是触了常千佛的逆鳞。
“黎叔若问事由,是照实说吗?”
“照实说。”常千佛道:“黎叔是明白人。对外就不必言明了。就说严苓公然刁难四小姐,以下犯上,我拿她立个规矩,后人勿效。”
“……是。”
一句“以下犯上”,一句“后人勿效”,不仅让处事果断的安缇如迟疑了少许,也让黎亭陷入了沉默。
向来嘻嘻哈哈,烦恼不上身的黎大当家敛眉默了许久,沉沉叹一口气,言语里透着妥协:“去回公子爷,就说我知道了。”
比之黎亭的平静,臧姑则要激动多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替严苓强出头,非但没帮上严苓,还为她带来这么灾难的后果。
常千佛用了“以下犯上”这四个字。如果穆典可是他的妻子,常家堡的主母,这话当然无可厚非。
可穆典可是什么身份?她是魔教圣女,是金家六公子的未婚妻,常千佛如果不是疯了,那就是决心大到谁都无法阻挡的地步了。
“他疯了。”臧姑喃喃道,愤怒过后,心中更多的是悲意。
“他疯魔了,”她又说了一遍:“和他父亲一样,为了一个女子,成疯成魔,六亲不认……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
臧姑固然是疼爱严苓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徒弟。但她愿意如此不遗余力地维护严苓,甚至不惜得罪常千佛,有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那就是,严苓实在太像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味儿不对
“难道是你欺负他了?”
这个笑话真是一点都不好笑,安缇如尴尬赔着笑:“四小姐玩笑了。”
常千佛这才笑着开口:“不是谁欺负我了,是有人幺蛾子多,又算计到你头上了。”
抬手拢了拢她鬓边碎发,笑道:“一点小事,不值当提。”
穆典可先是吃了一惊,谁这么有本事,让常千佛这个一贯言辞温和的人,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旋即就明白了。
幺蛾子多,又担得起这个“又”字的,除了严苓,别无二选。
“严苓?”她问道。
这个严苓不是来增援治瘟的吗,怎地这么闲,还有工夫找自己麻烦?
常千佛点点头,转头看安缇如一眼。
安缇如这才将严苓尾椎骨受伤,臧姑为其出头,上议事厅讨说法的事一五一十地向穆典可说了一遍。
“她还想要什么说法?”穆典可不是看不懂这些门道,而是实在难以理解严苓。她自八岁孤身走漠北,能在那样险恶的条件下生存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博人同情,而是自己的实力。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能一举『逼』散了自己与常千佛,那又能如何?
还有黎笑笑,还有蒋依依,还有其他不知道女子,严苓不思研修医术,提升自己,成天把心思用在这些弯弯门道上,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让她也来推我也一把?”在明宫呆了太久,她也早习惯这种先摆实力再讲道理的方式。
安缇如一噎,看一旁乐不可支的常千佛,心想公子您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态度只能把事情越弄越糟糕好不好?
“四小姐要是信得过我,臧姑那边我去应付,不用您出面……”
穆典可求之不得:“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安缇如松一口气。
相处久了,他都差点忘了,这姑娘可不是什么商家之女,人家是明宫圣女,名剑榜上第四。
严苓的算盘时打得再精有什么用,穆典可压根不吃这一套,惹恼了她,一剑飞过去,什么都解决了。
这脾气……倒是比刚进门时和缓了许多。
安缇如心里嘀咕:以后当了少夫人,脾气可千万得改改啊,不然一整堡人成天都惶惶然的,岂不是全『乱』套了?
穆典可转头继续喂常千佛吃『药』了:“小心烫……慢点,别噎着你……”
漫不经心地『插』两句闲话:“严苓可真狠得下来,她把自个摔成这样,不会留后症吗?”
“倒不至于。”安缇如道:“崇德堂的郑大夫,怀仁堂的肖大夫,都是治骨伤的一把好手。”
“也是。”
穆典可想起许荣和摔断了脊椎,都被常千佛治好的事情,凉凉道:“就算肖大夫,郑大夫治不好,这里还有个高手呢。”
朝常千佛撇了撇嘴:“严苓这算盘打得可真好,你不许给她瞧病。”
伤哪不好,伤尾椎骨上。这要常千佛真的给她治了,以后还不得被她死死赖上。
常千佛便笑:“今天这『药』味儿不对,一股子酸。”
心杨纳『惑』,把鼻子使劲吸一吸:“不会酸啊,早上的『药』已经倒了,这是刚刚煎出来的。”
“哦,我不是说汤『药』。”
不是汤『药』,那是什么『药』?
心杨一脸疑『惑』看向常千佛,就听“叮”一声,穆典可把银匙往碗沿上一磕,舀了一大勺,直直地往常千佛面前送,看那架势,常千佛要是反应慢了,她就要强灌了:“吃『药』都堵不上你的嘴。”
“哪有。”常千佛分辩道:“我吃『药』的时候不说话。”
心杨听得云里雾里,安缇如却是个通透的。一眼瞥去,正好见穆典可一胳膊肘顶在常千佛身上,可重可重,自家公子爷却像没痛觉似的,笑得眉弯眼小,一脸甘之如饴的模样。
安缇如都在心里替常千佛感到害臊。
打情骂俏也得分个场合不是?闺房之乐您关上门自个回味去,也没人拦着不是?
拿出来当着外人的面说叨,这样真的好吗?
安缇如觉得很是尴尬,朝心杨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退出去。
刚到门口又被常千佛叫住:“你去跟黎叔说一声,严苓心术不正,不识大体,找个人送她回姑苏休养。严叔一家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至于严苓,不用再留在『药』堂做事了。”
这个『药』堂,当然不仅仅是崇德堂。
这便是直接将严苓从常家堡除名了。
处罚虽重,安缇如倒也不意外。
千不该,万不该,严苓不该一再算计到穆典可头上。动穆典可,那就是触了常千佛的逆鳞。
“黎叔若问事由,是照实说吗?”
“照实说。”常千佛道:“黎叔是明白人。对外就不必言明了。就说严苓公然刁难四小姐,以下犯上,我拿她立个规矩,后人勿效。”
“……是。”
一句“以下犯上”,一句“后人勿效”,不仅让处事果断的安缇如迟疑了少许,也让黎亭陷入了沉默。
向来嘻嘻哈哈,烦恼不上身的黎大当家敛眉默了许久,沉沉叹一口气,言语里透着妥协:“去回公子爷,就说我知道了。”
比之黎亭的平静,臧姑则要激动多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替严苓强出头,非但没帮上严苓,还为她带来这么灾难的后果。
常千佛用了“以下犯上”这四个字。如果穆典可是他的妻子,常家堡的主母,这话当然无可厚非。
可穆典可是什么身份?她是魔教圣女,是金家六公子的未婚妻,常千佛如果不是疯了,那就是决心大到谁都无法阻挡的地步了。
“他疯了。”臧姑喃喃道,愤怒过后,心中更多的是悲意。
“他疯魔了,”她又说了一遍:“和他父亲一样,为了一个女子,成疯成魔,六亲不认……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
臧姑固然是疼爱严苓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徒弟。但她愿意如此不遗余力地维护严苓,甚至不惜得罪常千佛,有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那就是,严苓实在太像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青梅不敌三两眼
看到失意的严苓,臧姑就像看到当年自己。
她一腔柔情爱意尽系于那人之身,那人却看不到,看到了装没看到。
她就这样等啊等,盼着他有一天会回头看到自己。却只等到他带回来一个并不出『色』的小门小户女子,倾注她从不敢奢望的狂热与爱恋,小心地呵护疼爱着。
青梅竹马的情分,终究抵不过三两眼的心动。
她同情的不是严苓,她是自伤自怜。
常家的男人,是这世上最深情之人,也是最无情之人。
殊不知常千佛的做法只是看起来无情,实则并没有把事情做绝。
他没有拆穿严苓,便是给严苓,乃至给严一笙都留了一丝颜面。日后严苓即便不在崇德堂做事,也能继续住在崇德堂的后院中,而不至于太难堪。
常千佛顾念与严氏一家的情分,但凌涪不能让常千佛担一个为『色』所『迷』,苛待下人的恶名。
他先是派了人去查明事情真相,随后请张姑和官诗贝去为严苓治伤。张姑在为严苓验完伤之后指出,严苓尾椎骨受伤的时辰是头一天的亥时两刻,而非穆典可推她的巳时。
严苓当场就傻眼了。
她也算医道精通,却从未听说可以通过诊脉和查验伤口就能准确判断出骨裂摔伤时间的。
眼下想保全名声,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把张姑也拖下水,咬定她是为了拍穆典可的马屁,说谎话为其开脱。
但是张姑不是穆典可,她医术精湛,为人正直,在怀仁堂乃至整个常家堡都是有口皆碑的。
与之对擂,严苓连一分的胜算都没有。
严苓只愣了一瞬,脑子里已飞快地转过数个念头。
再三思量,痛定思痛,这一局只能认栽了。
这才哭哭啼啼地说了实话。
自然也不是全实话。
只说自己不小心摔了,臧姑来探病时她人晕着,含含糊糊地也没有说清,这才导致臧姑误会了。
一大口黑锅甩过来,臧姑立时懵了。仔细一想,严苓确实没有说过她是因为被穆典可推了一把,才摔成尾椎骨裂的。但字字句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将自己往这个方向引。
后背一阵寒凉。臧姑这才意识到,这个一直受她疼着宠着的小丫头,乖巧可人的外表下竟藏着这么深重的机心。
然而不管严苓将自己撇得多干净,常千佛金口一开,她将要从崇德堂的诊厅除名,这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严苓自是无法接受的,哭着嚷着要去议事厅给穆典可道歉。
官诗贝虽然失望,但对于旧友之女,心中多少还是存有几分怜惜,好言劝慰着。却在听到严苓说出诸如什么“要有自知之明”“再也不敢得罪四小姐,惹常大哥生气”之类的话时,倏然冷了脸『色』。
事已败『露』,还不忘了攀咬。小小年纪的丫头,心术怎么会这么坏。
官诗贝协助蒋越打理怀仁堂的一应内务多年,人再和气,威严还是有的。
当下收了慈眉善目的形容,冷声说道:“严苓,你心里应该清楚,公子爷将你从崇德堂的诊厅除名,不是因为你冲撞了四小姐,而是你无风起浪,心术不正。
公子爷这么做,已经是给你和你父亲留了体面。
你若还是执『迷』不悟,妄想通过泼污他人来为自己开脱。公子爷宽厚,我可就没有这么大度了。”
严苓被她最后疾言厉『色』的一句吓得收了哭声,静坐床头,默然垂泪。
微翘的丹凤眸子水汪汪蓄满眼泪,只不再是方才委屈堪怜的模样。
有几分冷意,更多的是绝望。
“蒋婶,你也讨厌我了,对不对?”
她的手指紧紧揪着被褥,哀伤欲绝的模样不知是哭是笑:“我喜欢常大哥啊,我从小就喜欢他。我只是想靠近他,我哪里做错了,他要这么厌憎我?”
她放声大哭,将心中委屈全盘道出:“……就因为她一句话,就因为穆四一句话!她说她看我不顺眼,常大哥就再也不看我一眼。凭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比不上她一句话!”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你因为喜欢人而去害人就错了。”
官诗贝说道:“公子爷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不会因为谁一句话就冷淡疏远了你,你仔细想想,你究竟做过什么,是公子爷不能忍受和原谅的?”
常千佛不能忍受和不能原谅她的原因,当然还是为了穆典可。
“我不甘心!”
严苓忽然抬起头来,娇俏的容颜满布着扭曲,大声叫:“那个穆典可,她究竟哪里好?她只是个杀手,是魔教妖邪女子,她杀的人,比我救过的人还要多。
说我心术不正,她的心术就好了吗?”
这个问题,官诗贝无法回答。
大概谁都回答不了,只有常千佛自己心里有答案。
“这是公子爷自己的事情。”官诗贝说道:“我只知道,在危难降临的时候,她这个魔教女子,在尽力尽力地想办法,和大家一起应对。
而那时,严苓,你在做什么?你心里最关心的又是什么?”
还有一句话,官诗贝没说,因为太伤人。
可能严苓一辈子行医治病能救下的所有人,还不如穆典可昨天挽回的『性』命数一个零头。
有些差距是无法通过努力来弥补的,也不能用诸如出身、品『性』这样的东西来填消。
娶妻子应当娶什么样的呢?小门小户,自然是挑温柔的娶,挑善良的娶。
可温柔贤良的,未必就撑得起常家堡的门户。
前夫人伊霜不可为不柔,也不可谓不善。
官诗贝认识伊霜数年,从未听她大声说过一句话,连夜里点灯,都要特地在灯烛上套一层纱罩子,怕又飞蛾扑上去伤了『性』命。
她礼敬长辈,宽待下人,宽厚仁慈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然而她掌家的那几年,常家堡的内务叫她打理得一团糟,连最纯良的下人都起了刁心。
常叔夜不得不分出精力替她善后。后宅如此,更不用指望她能『插』手前堂事,为常叔夜分忧排难了。
两人心中各自有委屈,感情日益消磨,最后竟至两地分居,避而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青梅不敌三两眼
看到失意的严苓,臧姑就像看到当年自己。
她一腔柔情爱意尽系于那人之身,那人却看不到,看到了装没看到。
她就这样等啊等,盼着他有一天会回头看到自己。却只等到他带回来一个并不出『色』的小门小户女子,倾注她从不敢奢望的狂热与爱恋,小心地呵护疼爱着。
青梅竹马的情分,终究抵不过三两眼的心动。
她同情的不是严苓,她是自伤自怜。
常家的男人,是这世上最深情之人,也是最无情之人。
殊不知常千佛的做法只是看起来无情,实则并没有把事情做绝。
他没有拆穿严苓,便是给严苓,乃至给严一笙都留了一丝颜面。日后严苓即便不在崇德堂做事,也能继续住在崇德堂的后院中,而不至于太难堪。
常千佛顾念与严氏一家的情分,但凌涪不能让常千佛担一个为『色』所『迷』,苛待下人的恶名。
他先是派了人去查明事情真相,随后请张姑和官诗贝去为严苓治伤。张姑在为严苓验完伤之后指出,严苓尾椎骨受伤的时辰是头一天的亥时两刻,而非穆典可推她的巳时。
严苓当场就傻眼了。
她也算医道精通,却从未听说可以通过诊脉和查验伤口就能准确判断出骨裂摔伤时间的。
眼下想保全名声,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把张姑也拖下水,咬定她是为了拍穆典可的马屁,说谎话为其开脱。
但是张姑不是穆典可,她医术精湛,为人正直,在怀仁堂乃至整个常家堡都是有口皆碑的。
与之对擂,严苓连一分的胜算都没有。
严苓只愣了一瞬,脑子里已飞快地转过数个念头。
再三思量,痛定思痛,这一局只能认栽了。
这才哭哭啼啼地说了实话。
自然也不是全实话。
只说自己不小心摔了,臧姑来探病时她人晕着,含含糊糊地也没有说清,这才导致臧姑误会了。
一大口黑锅甩过来,臧姑立时懵了。仔细一想,严苓确实没有说过她是因为被穆典可推了一把,才摔成尾椎骨裂的。但字字句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将自己往这个方向引。
后背一阵寒凉。臧姑这才意识到,这个一直受她疼着宠着的小丫头,乖巧可人的外表下竟藏着这么深重的机心。
然而不管严苓将自己撇得多干净,常千佛金口一开,她将要从崇德堂的诊厅除名,这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严苓自是无法接受的,哭着嚷着要去议事厅给穆典可道歉。
官诗贝虽然失望,但对于旧友之女,心中多少还是存有几分怜惜,好言劝慰着。却在听到严苓说出诸如什么“要有自知之明”“再也不敢得罪四小姐,惹常大哥生气”之类的话时,倏然冷了脸『色』。
事已败『露』,还不忘了攀咬。小小年纪的丫头,心术怎么会这么坏。
官诗贝协助蒋越打理怀仁堂的一应内务多年,人再和气,威严还是有的。
当下收了慈眉善目的形容,冷声说道:“严苓,你心里应该清楚,公子爷将你从崇德堂的诊厅除名,不是因为你冲撞了四小姐,而是你无风起浪,心术不正。
公子爷这么做,已经是给你和你父亲留了体面。
你若还是执『迷』不悟,妄想通过泼污他人来为自己开脱。公子爷宽厚,我可就没有这么大度了。”
严苓被她最后疾言厉『色』的一句吓得收了哭声,静坐床头,默然垂泪。
微翘的丹凤眸子水汪汪蓄满眼泪,只不再是方才委屈堪怜的模样。
有几分冷意,更多的是绝望。
“蒋婶,你也讨厌我了,对不对?”
她的手指紧紧揪着被褥,哀伤欲绝的模样不知是哭是笑:“我喜欢常大哥啊,我从小就喜欢他。我只是想靠近他,我哪里做错了,他要这么厌憎我?”
她放声大哭,将心中委屈全盘道出:“……就因为她一句话,就因为穆四一句话!她说她看我不顺眼,常大哥就再也不看我一眼。凭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比不上她一句话!”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你因为喜欢人而去害人就错了。”
官诗贝说道:“公子爷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不会因为谁一句话就冷淡疏远了你,你仔细想想,你究竟做过什么,是公子爷不能忍受和原谅的?”
常千佛不能忍受和不能原谅她的原因,当然还是为了穆典可。
“我不甘心!”
严苓忽然抬起头来,娇俏的容颜满布着扭曲,大声叫:“那个穆典可,她究竟哪里好?她只是个杀手,是魔教妖邪女子,她杀的人,比我救过的人还要多。
说我心术不正,她的心术就好了吗?”
这个问题,官诗贝无法回答。
大概谁都回答不了,只有常千佛自己心里有答案。
“这是公子爷自己的事情。”官诗贝说道:“我只知道,在危难降临的时候,她这个魔教女子,在尽力尽力地想办法,和大家一起应对。
而那时,严苓,你在做什么?你心里最关心的又是什么?”
还有一句话,官诗贝没说,因为太伤人。
可能严苓一辈子行医治病能救下的所有人,还不如穆典可昨天挽回的『性』命数一个零头。
有些差距是无法通过努力来弥补的,也不能用诸如出身、品『性』这样的东西来填消。
娶妻子应当娶什么样的呢?小门小户,自然是挑温柔的娶,挑善良的娶。
可温柔贤良的,未必就撑得起常家堡的门户。
前夫人伊霜不可为不柔,也不可谓不善。
官诗贝认识伊霜数年,从未听她大声说过一句话,连夜里点灯,都要特地在灯烛上套一层纱罩子,怕又飞蛾扑上去伤了『性』命。
她礼敬长辈,宽待下人,宽厚仁慈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然而她掌家的那几年,常家堡的内务叫她打理得一团糟,连最纯良的下人都起了刁心。
常叔夜不得不分出精力替她善后。后宅如此,更不用指望她能『插』手前堂事,为常叔夜分忧排难了。
两人心中各自有委屈,感情日益消磨,最后竟至两地分居,避而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眼瞎会有人
这也是官诗贝为什么不愿意蒋依依亲近常千佛的原因。
常叔夜当年对伊霜是何等地爱重,为了迎娶她进门,不惜忤逆常纪海,与众多长辈翻脸。
轰轰烈烈,非卿不娶,结果又如何?
情能管一时,过日子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穆典可有才干,能挑大梁,常千佛也喜欢她,算是两头都占了。可就像严苓说的,偏偏是个魔教女子,前头又有姻缘瓜葛,委实不是善缘。
官诗贝不无惋惜。
想这世间之事,终难有十全十美,尽如人意的。
从严苓处出来,官诗贝没有去前堂,而是先去了金桂院找黄悦。
“……老严多么忠实本分的一个人,谁曾他的亲闺女竟有这样的心术……到底是咱常家堡出来得,不能眼看着她走歪而不管。阿悦你会说话,能劝人,试着劝劝她……兴许只是一时想岔,还能掰过来……”
李哲坐在对面扒饭,闻言嗤了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
黄悦心里那个气啊。
这个臭小子,平常窝里嗤来嗤去的也就罢了,官诗贝好歹是当家夫人,还是长辈,有他这种态度待客的吗?
当场拉下脸,冷笑道:“你要说什么?”
黄悦脸一臭,李哲就怂了。
不是他不硬气,实在是叫李近山给打怕了。
惹到了李近山,最多挨一巴掌。可要是惹到了这位老亲娘,那就不光是拳打脚踢的事了,那简直就是往死里揍。
李哲长大了,李近山也揍不动他了。可他对于黄悦的恐惧却是根深蒂固,历久弥新,当下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蒋婶说得对。”
黄悦和官诗贝继续说话。
没一会,又听李哲嘀咕道:“女人就是麻烦。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叽叽歪歪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这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吗?
两位当家夫人互看一眼。黄悦忍不住叹了口气:
“诗贝啊,你平常跟外头打交道多,多帮我留意下,看有哪家的姑娘人傻颜丑嫁不出去的。你说咱们一个堂的都是老交情,也不好意思坑熟人,能从外面骗一个也是好的。”
心槐在门口晒『药』,一簸箕车前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洒到地上。小丫头不顾形象,笑得歪在木架子上。
李哲脸都黑了。这是一个当娘的说的话吗?
官诗贝也跟着笑,不知怎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发奇想道:“阿哲,我们家依依这些日子也没捎给你添麻烦,你怎么不让她去跟四小姐打一架?”
“那不是傻吗?”李哲理所当然地说道:“就蒋依依那个小身板,哪够穆四一个小手指头戳的”
他忽然打住,眉梢呆着尴尬,罕见地有些心虚。
蒋依依不够穆典可一指头戳的,严苓难道就够她打了吗?
“那个…娘,蒋婶,你们慢慢商量。严苓那个是,得掰,使劲掰,不掰过来都不行。我前堂还有事,就先走了。”
扔下饭碗站起来,落荒而逃。
自家拽天拽地的儿子就这么蔫了下去,黄悦简直一脸懵,好一刻没反应过来。
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官诗贝:
“这小子,他不会”
仔细一想李哲对蒋依依的种种言行,似乎早有苗头,倒是她这个做娘的疏忽了。
官诗贝如得重宝,满面欢喜『色』掩都掩不住,把个头连点:“我看有戏。”
黄悦此时的感觉,如何形容呢?天上掉个大馅饼,正好砸自己头上,还是个汁多味美肉馅的。
“能行?”
官诗贝满脸郑重地点头:“行!不瞒你说,咱们堂这些后生,我看来看去,就数阿哲这孩子最合我的心意。”
黄悦拉着官诗贝的手,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她一直觉得,像自己这种心宽能容,且品味清奇的人,要找出第二个实在太难了。哪想到身边就有一个呢。还早早地就将自家的傻儿子惦记上了。
还是她家老李头说得对,总有那眼瞎的啊。
两位当家夫人一拍即合,兴奋地凑一块合计着,是恨不能立马把亲订下,明儿就过门。
已被悄然易主的蒋依依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在湘竹苑的小厨房里守着炉子炖一锅鸡汤。
论厨艺,蒋依依或许比不上怀仁堂厨房的几位掌勺大师傅。但说起做『药』膳,就没人能比得上她了。
她在现杀的活鸡肚子里填了当归、黄芪等物,又用紫苏叶子调制的『药』酒腌渍,箱笼装桔皮,顶端开一个小孔,细烟徐徐熏制,如是几道工序,去了鸡肉的腥味和『药』材的苦味。最后连同二十中中草『药』和十二味调味料一起下锅炖煮。
食材和『药』材的份量下得刚刚好,既滋养补血,又不像一般『药』膳难以下口,反而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法子是蒋依依早先琢磨出来的,因工序复杂,一年难得做上一回。
昨儿蒋依依自议事厅回来,听蒋越同官诗贝说起城中动『乱』的事,夸穆典可有急智,又夸黎笑笑有大将风,遇事稳得住,蒋依依越听越难过,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决定一早起来煮一锅鸡汤送给常千佛。
只是想起常千佛那日同她说自己要吃什么会让厨房做,让她不用送吃食去议事厅的事,心下又不觉黯然。
厨房是做不出这么这么好吃的『药』膳的。她只得安慰自己道:不管常大哥喜不喜欢,总归是她的一片心意。
还有,听说那位四小姐也受伤了,那就一块多煮一点,一起送过去吧。
蒋依依托着腮,看着紫砂锅子上咕噜咕噜冒出来的白汽,幽幽地想着。
“哐”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李哲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眼瞥见炉子上正小火炖着的紫砂汤锅,脸顿时拉了下来:“你还在给他炖汤呢?”
李哲不懂什么『药』膳,可他也是打小在『药』材堆里泡大的,一闻就知道汤里加了些什么。又是益气又是补血的,谁最需要,谁值得蒋依依这般费心?
想都不用想,只有常千佛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跟穆四比勇敢
见李哲黑着一张脸,蒋依依莫名有一种做坏事被人抓了现行的感觉,莫名地有些慌。
“我听说常大哥受伤流了好多血,”她着急解释道,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怯怯的:“我不是想……我就是想”
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紧张,舌头跟打了结似的,越着急越解释不清。
沮丧地把个头垂得更低,黯然道:
“我也不会做别的……不像四小姐又聪明又勇敢,可以帮很多忙,我就只会做饭。”
又来了!
李哲脸拉得更长了,没好声气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总跟穆四比,谁能跟她比。”
还跟穆典可比勇敢!
别说柔柔弱弱的蒋依依了,这普天下的男人,敢跟穆典可争勇斗狠,敢说自己比她勇敢的,怕是也数不出几个来。
严苓是脑子抽了,才会想着去寻穆四的麻烦。
想到严苓,李哲这才想起正事,说道:“你以后离严苓远点,甭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理她。别又傻乎乎地让人当了枪使。”
蒋依依一愣,刚说到穆四,怎么转头又提到严苓头上去了?
“苓姐姐……怎么了?”
李哲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严苓到底干什么了,自己什么时候被她当作枪使了?
李哲道:“她昨天来找你,是不是跟你说千佛病得快死了,要带你一起过去看他?”
蒋依依难为情地点点头。
“傻不傻?常千佛都快病死了,她还有功夫理你?”
李哲越说越嫌弃,一挥手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就去问你娘,她最清楚。”
“哦。”蒋依依小声应道,小模样极是温驯。
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下意识地拿李哲当主心骨,凡事已习惯服从依赖他了。
“严苓再来找你,你就跟我说。”李哲又接了一句。
看这丫头傻乎乎的样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辨别力都没有,哪里会是严苓的对手?
“哦。”蒋依依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哲满意了。
视线斜开去,瞟一眼炉子正咕嘟冒着白汽的一大锅子鸡汤,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跟蒋依依道别,甩门走了出去。
怎么又生气了?蒋依依茫然地想。
门板后人影一闪,心柳端着一盘刚洗过的马『奶』提子走进来。
“小姐,”她笑嘻嘻地凑近:“我刚看李五公子走过去,脸『色』很不好,怕不是病了吧?你看,他每天忙前忙后的也真是辛苦,还要替小姐你『操』着心。不如咱们也给五公子做点吃的,感谢感谢他?”
蒋依依去送鸡汤时,常千佛正倚靠床头跟穆典可说着话,眉眼舒展开了,是那种由身到心都散发着笑意的感觉。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四小姐。蒋依依黯黯地想。
她看着房里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有些踟蹰,也不知道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常大哥会不会不高兴?四小姐会不会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她会不会偷偷笑话自己?
正胡思『乱』想间,常千佛抬头看来,咧嘴一笑,笑颜如初明朗,热情招呼道:“依依来了?快进来坐。你这拿的是……当归鸡汤罢?可巧了,我刚还和典可说,晚上想喝鸡汤呢。”
碎碎一大通。
蒋依依愣了好大一会,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常大哥喜欢喝就好。”
她心思细腻敏感,说话的时候还不忘了朝穆典可看。只见她静静地坐那里,容『色』淡淡的,既无欢喜,也无不喜,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蒋依依咬咬牙,鼓了好大勇气走上前,把盛满鸡汤的双耳白瓷汤锅子递到穆典可面前,腼腆笑道:“我听说四小姐也受伤了,多煮了一份,就不知道合不合四小姐的胃口?”
这回轮到穆典可发愣了,有顷,迟疑地从蒋依依手中接过鸡汤,一时半刻想不出说点什么好,干巴说了句:“我不挑嘴。”
又觉得这样不好。收了别人的礼,总得道声谢,便又道:“早就听千佛说蒋小姐的厨艺好,今天有口服了,多谢你了啊。”
大约因为很少与人客套,话说得别别扭扭的,语气十足诚恳,笑意写了满脸。
她真心笑着的时候,眸子里的那层烟也淡了许多,眸光璨璨的,能把人的心情点亮。
蒋依依觉得,传说中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穆四小姐,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她跟自己身边的很多小姐妹一样,也会笑,也会说客气话。
你送她一锅汤,她就会很高兴。
常千佛这头和穆典可美美地喝着鸡汤。凌涪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因为常千佛重伤,原本由他处理的一干事务全部由凌涪接手。
再加上昨日民变,大量病患出逃,原本好转的病情再度恶化,需要重新分类安置到对应的医养苑,对症诊治。被摔打破坏的家具器物也要造册拨款添置。
除此之外,应酬也是少不了的。
一大清早,苏鸿遇和陈宁便敲锣打鼓地带着重礼上门了。
这还不算完,还特意派了个嗓子清脆的小吏,高举官府文书,站在怀仁堂门口大声诵读表彰,宣扬常家堡施粥布『药』、襄助守城的义举。
衙役官差一大群,兼一众看热闹的路人,把个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怀仁堂运送货物的车马,以及来往进出的大夫学徒们不得不绕路而行。
着实一阵添『乱』。
常千佛受伤不便见客,自又是凌涪出面应付。
后头宋舟远、温珩等人亦相继前来探病,凌涪一一见过表谢,客气话反复说,好生将人送走。
从早到晚,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一直到酉时时分,杨平和李近山那头忙得差不多了,过来帮忙分担,凌涪才总算得了些闲暇。
也顾不上讲究,端上饭碗便蹲在大厅角落里吃上了。
正狼吞虎咽,听外面马蹄声轰隆。粗粗一听,不下十余骑,踩步迅疾,未几停在了怀仁堂的大门口。
凌涪是见过世面的,听那马蹄声整齐划一,多而不杂,快而不『乱』,如有指令,便知道是军中来人了。
放下碗筷起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花开哪片壤
只听见马蹄停驻处,一阵金属皮革的撞击与摩擦声响起,旋即脚步声大作。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剑的年轻将军迈着大步走进来。
那人面容异常秀美,大约因长年在行伍中的缘故,眉目坚毅,透着与面容截然不符的刚硬越严肃。
肩背挺得笔直,步伐紧凑而有节奏,步与步之间间隔都仿佛毫无差异。
一身正气,望之肃然。
正是大将军方显。
方显身后,跟着十多个持兵刃的亲卫,皆身高体壮,相貌威严,穿一『色』黑『色』甲胄与皮革军靴,行动齐整,威风凛凛。
堂中不少病人为一行人气势所慑,瑟缩着往后退。
凌涪上前欲见礼。
方显前行一步,拦住凌涪,态度极是礼敬:“凌管家不必多礼。”
他开门见山道:“显此番前来,是奉旨调查宫中寿宴上行刺一案,有要事相询四小姐,还请凌管家指路。”
方显身负公差,他要见穆典可,凌涪自然阻拦不得。留方显寒暄几句,让杨业领他去议事厅。
暗中却向杨平使眼『色』,让派了个腿脚快的小学徒,先去议事厅送信,也好叫常千佛有个防备。
五月仲夏时节,繁花谢去,浓荫遮天。穆典可站在一株大槐树下,阳光自翠叶的缝隙漏下,稀稀碎碎地洒在脸上,风一吹轻摇。
近黄昏的阳光,不再如白日那般炽烈,温润和煦,带点晕黄,是宁静而不张扬的感觉。
一如树下那个安静独立的女子。
方显略眯了眯眼,入目之景让他感到有些诧异。
他见过穆典可许多幅面孔,轻佻的,傲慢的,冷漠的,嚣张的,总归是穆典可想给他看什么,他就看到什么。
是以两人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了,穆典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其实并不甚清楚。
而此刻,女子穿着一身浅绿碎花的裙子站在树下,眉目恬淡,长发披肩,莫名给人一种时光安然、岁月静好的错觉。
仿佛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方显有一刻的恍惚,随后有微微的心痛。
不知道为何,看到穆典可,总让他想到乐姝。
乐姝在自己身边,跟在那人面前,也是不一样的。
是不是这世间的每一个女子都是一朵花,男子是滋养她们的沃土?同样的花开在不同的土壤,便长成不同的模样。
有的盛放,有的枯萎。
穆典可与金雁尘,乐姝与他,是非恩怨难以说清,大概就如同南橘北壤,终究是不合适的罢?
方显伸手按向腰间的剑柄。坚硬铁柄上即使缠了线绳,依然硬得硌手。有一股沁心凉意。
他握紧剑柄,压下心中纷纷『乱』『乱』的思绪,抬腿朝穆典可大步走去。
“四小姐。”
“方将军。”
回回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终于得以平和相见。方显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金雁尘在哪?”
“我不知道。”穆典可说道:“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这原也是意料中的结果。方显并未动怒,而是又问:“金雁尘是不是在建康?”
穆典可笑了一下:“大将军,你应该清楚,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跟你说真话。就算我说了真话,你也不会相信。”
话虽气人,事实如此。
方显也不是那个被穆典可刺激一下就勃然作『色』的冲动将军了。
他默了一会,说道:“十天前,康宣王在回京途中遇刺身亡;七天前,原洛阳令黄希惨死府邸中。三日前,圣上寿宴上,饭食遭人投毒,皇室宗亲中毒一十三人,十一人当场暴毙。
宫女内侍一起发难,伙同闯宫刺客杀死大内侍卫二十七人,皇子皇女三人。
圣上幼妹澄阳公主和德霖公主遭人挟持,次日被人发现衣不蔽体出现在京郊的下等娼寮中,皇室颜面尽失……”
穆典可静静听着,除了在听到两位公主的遭遇时,表情出现裂隙外,其余时候都无动于衷。
这些年,她杀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的人死。
就连她自己,有时候也要『摸』一『摸』自己的脸,感觉到温热,才能确认自己还是活着的。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皇室宗亲的『性』命并不比谁人高贵多少。
“这桩桩惨案都指向同一件事,是为了十年前的那件事。”
方显说得很隐晦,但也相当承认了刘姓皇室当年在金家灭门惨案中所扮演的角『色』。
金家灭门时,方容两家尚未得势,不是天子心腹股肱之臣,所以他们未必知情。但以两家现在的势力,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并非难事。
穆典可平静的眉目一瞬间染了痛『色』,牙关紧咬,眼底迸发着深深的恨意。
往事一去数十年,可是那一天的情形,她从未忘记过。
她只要一闭上眼,还能看见那滚着铅云的阴灰『色』的天空,看见被冻得起了霜皮的地上满躺着的断肢残骸,看见金震岳手拄大刀不屈站立,不能瞑合的怒目中淌出血泪的情形……
一天都不曾忘记过!
“你说的这桩桩件件所为惨案,比起十年前的那件事,都差太远了。”
她已恢复了如常神『色』,平静望天,语声冷漠,不起波澜,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刻入骨的悲怆。
“如果刘姓皇室认为这是惨,那他们未免也太脆弱了些。”她冷冷说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方显没有驳她。
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深刻的恨意。是碎尸万遍,挫骨扬灰也解不了的恨。
方显不能体会,但他明白。
“我知道,劝你们收手根本不可能。”默然片刻,他说:
“我只希望你能够转告金雁尘,他若是个男人,就站出来,与那些伤害他的人堂堂正正一战。而不是躲在暗处,用这种卑劣阴毒的手段伤害无辜的人。”
“谁是无辜的?谁有事有罪的?”穆典可问。
她转过头,直咄咄地看着方显。
“你能保证他站住来,能活着走到那些作恶者的面前,与之堂堂正正一战?你知道那些人,他们是谁?你能把他们从阴暗的角落里揪出来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站到他身后
方显无言以应。
这些年,他看似凭借自己真才实干在官场上打拼,一步步挣着属于自己的军功。其实他一直活在家族的荫蔽之中,也没有真正地经历过世事的艰难,人心丑陋与险恶。
他的很多想法,总是有些天真。
“我以为,你跟金雁尘是不一样的。”
穆典可嘴角生嘲,冷冷哂了一下,并未应声。
方显对自己的厌恶由来已久,此次见面态度大改,只能说明一件事:
方显已经去过刺史衙门,知道她为救常千佛,捣毁明宫联络点的事。也知道她在守城的关键时刻,撤走攻击守城官兵的明宫杀手。
方显把她当成了可以招抚拉拢的人。
果不其然,方显接下来的话便印证了她的猜测:
“你在关键时刻倒戈,足可见你心中尚有善念,并未完全被仇恨蒙蔽。”
“你错了。”穆典可道:“我只是不认同金雁尘的做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接受你们的招揽,站到他的对立面。”
她低着头,望着脚下,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出不知名的野草,根茎细细的一缕,在风中颤抖,她的嗓音却很稳,落地有声: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凌驾在金雁尘的安危之上。
金家的仇,是他的仇,也是我的仇。”
孟夏时节,即便到了黄昏向晚,暑意依然难消。
知了躲在绿杨高槐的浓荫里,高一声低一声低扯嗓叫着。
突然地,满树『乱』蝉噤了一下。
方显觉得自己已没什么可说的了,说什么都是徒劳。却固执地不想让对话终结。
“杀戮并不能止杀,你们这样,只能越错越远,走上万劫不复之路。”
“万劫不复,又如何呢?”
他们本就是自地狱爬回来的鬼,早就没有路可以走。
想到这里,穆典可不禁惘然,对于将来,她从来混混沌沌,不知归处。而现在,大雾的深处,隐隐绰绰有一条路,通向桃源深处。
她想踏进去,又不敢。既心生向往,又本能生惧。
方显抓住了她这失神的片刻。
“你爱常千佛吗?”他这样问道。
穆典可从惘然中回过神来,看向方显,又愣了好一刻才反应过来:方显是在问她…爱不爱常千佛?
她到底爱不爱常千佛?这件事从没有想过,也无需想。
若是不爱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个夜晚,为了他辗转纠结,相思难眠?若是不爱他,又怎会为了他站去金雁尘的对立面,亲手毁了金雁尘的复仇大计?
“自然是爱的。”
她霜冷的眸子一点点变得柔和,语气温柔而坚定:
“正因为爱他,所以不想做会让他厌恶的事情。
这场瘟疫会死多少人?白骨蔽野,民不聊生,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就不是良善的人!
可是他会难过,会痛心,这才是我唯一关心的事。”
果让容翊言中:穆典可已不足为患。
方显道:“你执着于复仇,让仇恨吞噬自己的善良,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你有没有想过,这同样也不是常千佛想要看到的?”
穆典可轻笑了一下:“这些话,是容翊教你说的吧?”
她印象里,方显可不是什么多情善感的人。他固执,刚硬,甚至别扭,让他一个战场杀伐的大将军,当着一个自己深恶至极的女子的面,问出爱不爱这种话,想来容翊很是花了一番力气。
被她说中,方显并不遮掩,坦言不讳:“圣上下旨,令阿翊戴罪立功,十日之内将金雁尘捉拿归案。”
穆典可冷笑一声:“看来皇帝对你们两家防得深哪。究竟是戴罪立功的机会,还是再次打压的借口,大将军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拿不到人,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跑不掉。
拿到了人,那更糟糕。
一个辞官免职的白衣,抬抬手指头,就能捉拿到满朝文武无奈何的钦命要犯,那得是隐藏了多大的实力?
这个道理,穆典可明白,容翊明白,方显也明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拔剑:“得罪了,四小姐。”
剑光疾如电,朝穆典可身前刺来。
穆典可站住没动。
可她除了人没动,哪里都在动。平地一场大风,她站在暴风的边缘,衣裙涌动,长发飞舞,似要乘风而起。
风是刀风,刮在脸上生疼。头顶碧绿的槐树叶被绞成齑粉,风一吹,扬散去。
风歇了,方显捂着胸口,大步趔趄后退。
站在他身后的十多名亲卫一同亮兵刃,列阵攻来。刀光剑影漫天,如一场密织的大网,往穆典可头上兜落。
风骤起。
那柄乌亮的沉铁大刀气势走尽之后,陡然朝上翻了个面,刀势重振。其势状山河,一举掀起。
金铁交鸣之声响连一片。十余名亲卫手握利刃,纷纷往外围跌落。
一个内力稍逊的士兵为刀气震伤,抱住亭柱,“哇”“哇”几声,连吐鲜血数声,双脚颤软,面『色』如土。
其他人情形并未好到哪里去,五脏之内翻涌如『潮』,恶心欲呕,全凭着多年在军营中摔打练就的强悍意志忍住了。
最惨的还要数方显。
他胸口的银『色』铠甲已被刀刃破开,『露』出里面荼白『色』深衣,衣料被血浸染,已然看不出本『色』。
良庆收刀,在穆典可身后站住。
过了好一会,方显才缓慢直起腰身,抬手将长剑还鞘。手掌上的血顺着剑柄流下,爬上雪亮剑身,如冰雪地里爬行的一条条细红的游蛇。
“撤!”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如此轻率地出手,又仓促地撤退两个亲卫走到那吐血的士兵跟前,搀起他,十多人整齐地退走。
赵平和安缇如站在走廊里观战。
有良庆在,尚且轮不到他们出手。
其实良庆也不用出手。
穆典可自己的实力,足够对付方显和这十多个亲卫。
可是常千佛说:“你要学着站到我身后,让我来保护你。”
她不需要保护,但喜欢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多少年了,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连她自己都忘了,她本是个女子,本应该柔软与脆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方家男儿容家女
无论是方严,还是方廉,包括年岁已长,『性』偏沉稳的方之栋,都不大爱到容翊的书房来。【1】
说死气沉沉的,像个垂垂老朽给自己准备的墓『穴』,看着怪难受。
方显倒是没觉得,他一向不爱想那么多。
整个书房的『色』调都偏于暗沉,只在书桌一角供了一只羊脂白玉的净瓶,盛了半瓶水,『插』放一只细柳。
是这阴沉死气的房间里唯一一丝鲜活的颜『色』。
容翊走到暗红书桌旁,卷了袖子,濡墨援笔,开始写奏折:
“戴罪之人惶而上表:
臣无能,自奉诏以来,日夜兢兢,殚思竭虑,不敢有怠。
然经多方查探,戮力搜寻,仍不得贼子其踪。
大将军显奉命入滁州安民,惊闻明宫之圣女穆典可安榻于常家堡之分『药』堂怀仁堂内。大将军率亲卫一十二人前往捉拿,无果,重伤而返。
……
穆四虽系明宫之人,然与金六有隙已久,经查实,其于民变之中倒戈护民,有弃暗投明之意,罪臣窃以为……”
他在信中将金、穆、常三人的纠葛详述一遍,七分是查实确认过的,三分系捏造,虚虚实实,拿捏正好。
又力陈明宫实力之强悍,正面对敌或恐伤亡惨重,可采用招揽之策,分个击破。如上不允,则请调派兵力支持,以免一击不中,打草惊蛇……
写完之后,又认真看过一遍。另取一本新的奏本,添减少许字,重新抄誊了一遍。字迹中规中矩,谨小慎微,几有懦懦之态,与先前的笔迹又大不同。
他点了一只火折子,将最初的那本奏章扔进了铜鼎。
橙红夹杂蓝焰的火舌呼呼卷上来,顷刻间将那幅笔力铿锵的墨迹『舔』个干净。
抬手将奏折递给洪伯,温和嘱咐:“寻个恰当时候,递上去。”
能以白衣之身,随时随地地上达天听,放眼整个朝中,也唯有容翊一人。
刘颛在午饭后接到了容翊呈送上来的奏章。
天气渐热,凤藻宫中早已摆上了冰盆,紫檀几上置着一只三足栖瑞兽錾金香炉,正袅袅熏着宣和帷香,和着冰盆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意,入鼻一股冷香幽韵。
暑意尽消。
方贵妃卿言分拂云袖,站在不远处一只红泥小炉前滤茶分差茶。云鬓雪腮楚宫腰,裙裾款款,动静婀娜,行走坐立皆叫人百看不厌。【2】
方家男儿容家女。
这是建康城中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一句话。
京中权贵们无论持何政见,与方容两家是否和睦,在提到两姓颜『色』时,也不得不的心悦诚服地夸一声:“美哉!”
有道是龙生九子,各个不同;花开百朵,总生残缺。可在方容两姓这窝好竹里,愣是没出过一根歹笋。
顺平五年,方家四郎方勉迎娶了都护王颖的幺女王思娴,引得全城哗然。
一年后,王思娴十月怀胎期满,临近生产之日,全城人翘首以盼。
各人怀着不可言说的心思,等着看这一胎能否破了“方容无庸『色』”的传闻。
结果,京城贵女圈中有名的“无盐女”王思娴,愣是照着丈夫方勉的好样貌,诞下了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儿。
之后几年,仍有不信邪的人们时刻关注着这对龙凤姐弟的样貌走向,却气馁地发现,两个小娃娃是越长越出众,眉宇神情里自然不乏母亲的影子,反倒是在『逼』人颜『色』中更添几分娴雅风采。
南人重风仪。有才无貌,有貌无才皆不足以道,才貌双全方为上佳。
遭人耻笑诟病了多年的王思娴,终于凭借一双优秀的小儿女,让世人看到了自己内秀的一面,“无盐女”的名号渐渐不再有人提起。
“敢娶王家女”一度成为京中对一个人仪容风姿的最大赞誉。
而方卿言是方家最出『色』的女子。
胜在容貌,更胜在气质。
举手抬足里,从容自信,落落大方。一看就是诗书礼仪教养出来的女子。
后宫里的女子,除却家室特别显赫掩盖了容貌不足的那部分,其余都是从顶尖美人里挑出的拔尖的,千秋各『色』,美貌未必输了方卿言多少,端庄大方却是差了太多。
同方卿言站在一处,先是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如同鸦凤之别。
皇后宁蔻华也端庄,只是端庄得过了头,未免拘谨。人前端庄,是皇家的体面,人后还端着,皇帝就不喜欢了。【3】
只有方卿言,既美得招摇,又端方恰到好处。既能仪态万方,展现天家的涵养与威仪,又可,成为依偎天子怀中,喁喁私语的小女人。
刘颛一颗帝王心,一半给了江山,一半几乎全数剖给了她。
即便是在方容两家如日中天,他有心打压的情况下,给方卿言的恩宠依然不减。反而因为愧疚,他越是加倍地对方卿言好,往凤藻宫送来的赏赐一样接着一样,快把库房堆满。
方卿言是个通透人儿,知道天子不是软面团,不可随意拿捏。雍和宫里干政的太皇太后更是个厉害主儿。
她也不哭,她也不闹,连拐着弯说句求情的话都不曾。
方家在容翊的授意下,派人来敲打过几回,话一回比一回说得难听,方卿言为此狠狠哭了几鼻子。
面对刘颛的询问,她这样回答。
她说:“臣妾的尊荣是皇上给的,方容两家的体面也是天家给的。皇上愿意给,是臣妾的福分。皇上给得太多了,想拿回去一些,也是应当的。
臣妾只有一颗心,给了皇上,便顾全不了家人。
做了贤妻,便做不成孝女。
皇上能体恤谅解,恩仇如初,已是妾之万幸。”
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子,谁人不爱呢?刘颛既心疼又自责,搂着眼圈红肿的贵妃娘娘,半宿难以安眠。
他是爱方卿言爱到了骨子里,现在又多了愧疚。
往后太皇太后再耳提面命,希望他能多提防方容两家时,刘颛总是会想起那一日,心爱女子遭了家人指责,伤心难抑之时依然不忘了替他考虑,委曲求全的模样。
以及,那一双哭红了的盈盈泪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遥看岁月深
请大家见谅,作者忙昏头了,漏了235没发。现在内容换过来了,买过的书友刷新下,前一章新内容。标题只能等编上班再换了,抱歉抱歉。
无论是方严,还是方廉,包括年岁已长、『性』偏沉稳的方之栋,都不大爱到容翊的书房来。【1】
说死气沉沉,像个垂垂老朽给自己备下的墓『穴』,看着怪难受的。
方显倒是没觉得,他一向不爱想那么多。
整个书房的『色』调都偏于暗沉,只在书桌一角供了一只羊脂白玉净瓶,盛了半瓶水,『插』放一只细柳。
是这阴沉死气的房间里唯一一丝鲜活的颜『色』。
容翊走到暗红书桌旁,卷了袖子,濡墨援笔,开始写奏折:
“戴罪之人惶而上表:
臣无能,自奉诏以来,日夜兢兢,殚思竭虑,不敢有怠。
然经多方查探,戮力搜寻,仍不得贼子其踪。
大将军显奉命入滁州安民,惊闻明宫之圣女穆典可安榻于常家堡之分『药』堂怀仁堂内。大将军率亲卫一十二人前往捉拿,无果,重伤而返。
……
穆典可虽系明宫之人,然与金雁尘有隙已久。经查实,其于民变之中倒戈护民,有弃暗投明之意。罪臣窃以为……”
他在信中将金、穆、常三人的纠葛详述一遍,七分是查实确认过的,三分系捏造,虚虚实实,拿捏正好。
又力陈明宫实力之强悍,正面对敌或恐伤亡惨重,可采用招揽之策,分个击破。如上不允,则请调派兵力支持,以免一击不中,打草惊蛇……
写完之后,又认真看过一遍。另取一本新的奏本,添减少许字,重新抄誊了一遍。字迹中规中矩,谨小慎微,几有懦懦之态,与先前的笔迹又大不同。
他点了一只火折子,将最初的那本奏章扔进了铜鼎。
橙红夹杂蓝焰的火舌呼呼卷上来,顷刻间将那幅笔力铿锵的墨迹『舔』个干净。
抬手将奏折递给洪伯,温和嘱咐:“寻个恰当时候,递上去。”
能以白衣之身,随时随地地上达天听,放眼整个朝中,也唯有容翊一人。
刘颛在午饭后接到了容翊呈送上来的奏章。
天气渐热,凤藻宫中早已摆上了冰盆,紫檀几上置着一只三足栖瑞兽錾金香炉,正袅袅熏着宣和帷香,和着冰盆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意,入鼻一股冷香幽韵。
暑意尽消。
方贵妃卿言分拂云袖,站在不远处一只红泥小炉前滤茶分茶。云鬓雪腮楚宫腰,裙裾款款,动静婀娜,行走坐立皆叫人百看不厌。【2】
方家男儿容家女。
这是建康城中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一句话。
京中权贵们无论持何政见,与方容两家是否和睦,在提到两姓颜『色』时,都不得不的心悦诚服地赞叹一声:“美哉!”
有道是龙生九子,各个不同;花开百朵,总生残缺。可在方容两姓这窝好竹里,愣是没出过一根歹笋。
顺平五年,方家四郎方勉迎娶了都护王颖的幺女王思娴,引得全城哗然。
一年后,王思娴十月怀胎期满,临近生产之日,全城人翘首以盼。
各人怀着不可言说的心思,等着看这一胎能否破了“方容无庸『色』”的传闻。
结果,京城贵女圈中有名的“无盐女”王思娴,愣是照着丈夫方勉的好样貌,诞下了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儿。
之后几年,仍有不信邪的人们时刻关注着这对龙凤姐弟的样貌走向,却气馁地发现,两个小娃娃是越长越出众。眉宇神情里自然不乏母亲的影子,反倒是在『逼』人颜『色』中更添几分娴雅风采。
南人重风仪。有才无貌、有貌无才皆不足以道,才貌双全方为上佳。
遭人耻笑诟病了多年的王思娴,终于凭借一双优秀的小儿女,让世人看到了自己内秀的一面。
“无盐女”的名号渐渐不再有人提起。
“敢娶王家女”一度成为京中对一个人仪容风姿的最大赞誉。
方卿言是方家最出『色』的女子。
胜在容貌,更胜在气质。
举手抬足里,从容自信,落落大方。一看就是诗书礼仪教养出来的女子。
后宫里的女子,除却家室特别显赫掩盖了容貌不足的那部分人,其余都是从顶尖美人里挑出的拔尖的,千秋各『色』,美貌未必输了方卿言多少。
端庄大方却是差了太多。同方卿言站在一处,先是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如同鸦凤之别。
皇后宁蔻华也端庄,只是端庄得过了头,未免拘谨。人前端庄,是皇家的体面,人后还端着,皇帝就不喜欢了。【3】
只有方卿言,既美得招摇,又端方恰到好处。既能仪态万方,展现天家的涵养与威仪,又可,成为依偎天子怀中,喁喁私语的小女人。
刘颛一颗帝王心,一半给了江山,一半几乎全数剖给了她。
即便是在方容两家如日中天,他有心打压的情况下,给方卿言的恩宠依然不减。反而因为愧疚,他越是加倍地对方卿言好,往凤藻宫送来的赏赐一样接着一样,快把库房堆满。
方卿言是个通透人儿,知道天子不是软面团,不可随意拿捏。雍和宫里干政的太皇太后更是个厉害主儿。
她也不哭,她也不闹,连拐着弯说句求情的话都不曾。
方家在容翊的授意下,派人来敲打过几回,话一回比一回说得难听,方卿言为此狠狠哭了几鼻子。
面对刘颛的询问,她这样回答。
她说:“臣妾的尊荣是皇上给的,方容两家的体面也是天家给的。皇上愿意给,是臣妾的福分。皇上给得太多了,想拿回去一些,也是应当的。
臣妾只有一颗心,给了皇上,便顾全不了家人。
做了贤妻,便做不成孝女。
皇上能体恤谅解,恩仇如初,已是妾之万幸。”
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子,谁人不爱呢?刘颛既心疼又自责,搂着眼圈红肿的贵妃娘娘,半宿难以安眠。
他是爱方卿言爱到了骨子里,现在又多了愧疚。
往后太皇太后再耳提面命,希望他能多提防方容两家时,刘颛总是会想起那一日,心爱女子遭了家人指责,伤心难抑之时依然不忘了替他考虑,委曲求全的模样。
以及,那一双哭红了的盈盈泪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魔女与医仙
方家的分寸也拿捏得很好,只以家人的身份,表达了对方卿言枉顾亲情的失望,对皇帝是没有怨言的。
容家更是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刘颛预想中的殿前喊冤,鸣钟叫屈,更没有人拿旧时的恩情要挟他。
后来他就总想起,先帝新丧之时,太皇太后对他这个孙子并没有现如今的疼爱,她其实并不最中意她,而是希望兄终弟继,由他自己的儿子康王来执政。
若非方容态度坚决,一心拥立他这个势单力薄的幼太子,并联合朝臣,全力与康王一党斡旋,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谁还说不定。
也许是康王做了皇帝,是他死在了金雁尘手中。
刘颛还想起容翊手把手地教他处理政务;想起和方严一同纵马狩猎,和方勉把酒言欢;和容鲲一起微服出游……往事种种。
方容两家的人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强有力的依靠。
太皇太后虽然是他的亲祖母,可她难道就没有私心吗?
剪除方容,重用苏氏,确实是将权柄抓回到了自己手中。可谁能保证苏氏不是下一个方容,会不会有新的方容?
容翊,毕竟对他是忠心的。
刘颛将奏折合上,说道:“你父兄也有好些日子不曾来看望过你了,我记得从前是常来的,你可想家?”
他近些时日心情不大好,走到哪脸『色』都是阴着的,同方卿言说话时,容『色』和缓许多,只是仍有些严肃。
方卿言执着刚分好的茶汤递来。
茶是新茶,上好的六安瓜茶,碧绿盎然。盛茶器皿是冰裂纹的薄胎薄胎细瓷盏,釉『色』『乳』白,被握在涂了丹蔻的纤纤玉指间,颜『色』分明地好看。
“想是想……”方卿言的嗓音不算细,却很轻柔,略带点沙,奇异地动人:“只恐太皇太后不喜,倒让外人误会皇上与太后不和睦,那就臣妾的罪过了。”
秀致的眉微蹙起,一点轻愁,让刘颛怜到了心里头去。
“皇上尝尝,看臣妾的手艺可有进步?”
方卿言见好就收,愁容敛去,笑语盈盈。
哪个男人会喜欢愁眉苦脸的女人呢?西子捧心再美,见得多了,也会令人厌烦的吧?
刘颛反手握了方卿言的手,一手执茶杯,细细啜着。
沏茶的人对了,茶怎么喝都是好喝的。
“好茶!卿言你如此善解人意,却是让朕心中不安。”
方卿言叫刘颛拉着手,顺从地依偎他坐下,笑道:“皇上要是心疼臣妾,不如奖赏臣妾点什么好?”
“你想要什么?”刘颛肃了好些日的面孔上罕见有了笑意。
方卿言不轻易开口向他要什么,开了口必是让人觉得新鲜有趣味的。
有趣的物什,有趣的故事,或是有趣人。
这也是刘颛有求必应的原因,他总是能在赏了方卿言恩典以后,比她这个收赏的人还要高兴。
“上回小熙子从外头带回来的话本子,臣妾爱看得紧,可是皇后娘娘说这些个都是不入流的东西,没得『乱』了宫闱,说得好生吓人,还命人收了话本子去……”
方卿言不也总是得体的,也偶尔闹点小脾气,小家子气地说说嫔妃们的坏话,不痛不痒的,刘颛听来倒是格外受用。
“那些话本子有什么好看的。”刘颛吃着茶,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相府千金爱上穷书生,落难将军娶了敌国公主,哪有那样的事,都是骗人的。”
“臣妾就是爱看嘛。”方卿言摇着他的胳膊,嗲嗲撒娇:“臣妾不比皇上,胸中装的是经天纬地家国事,臣妾就是个小家子气女人,就爱看这才子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起一生一世一双人,刘颛对方卿言是有愧的。
他对方卿言是真的喜爱,是平常丈夫对妻子那样,不是一个帝王对妃嫔的爱。然而在贵为天子,想要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根本不可能。
何况他并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帝王,面对进献上来的各『色』美人,也有动心起意的时候。
方卿言从来不争,但每逢这样的时候,她总是有几分低落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心里,大概是这样希望的罢?
刘颛轻抚着方卿言细腻柔滑的手背,笑道:“你既喜欢,我便让人买了来,皇后总不能说什么。唔”
他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边的奏折,讨好似的:“你要看才子佳人的故事,可巧这里就有个现成的。活佛医仙同魔女杀手,比那千篇一律的话本子故事可是有意思多了。”
方卿言神『色』微讶:“医仙?”
“是洛阳常家堡那位公子爷吗,上回太皇太后寿宴,他还来送了礼的。好些贵女都对他心生仰慕,上前送了花的。”
刘颛笑:“你记『性』好。就是他。”
“那魔女又是谁呢?”
刘颛想,方卿言久居深宫,应当是不知道穆四的,又要解释许多。遂笑,又把折子往前递一寸:“你自己看。”
后宫不干政。
平常刘颛在凤藻宫批阅折子,方卿言从不主动靠近,今日在好奇心驱使下,她也没了避讳,想也不想地接过奏章展开。
奏闻上听的折子,自不如话本已里说得那般绘声绘『色』。
但故事精彩却有过之。
并肩驿道上斩蛇,携手大火中逃生。万军之中,生死不弃。大义之前,你行我随。
这些个跌宕的故事,即便用最平实的笔调叙说出来,依旧让人心神激『荡』,久难平复。
“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方卿言轻声喟叹:“生而为女子,得一真心人如此相待。莫说为了他叛教,就是死了也值啊。”
她戛然打住了,抬肩垂首,慌不迭道:“臣妾失言了。”
刘颛若有所失地看了方卿言片刻,轻轻捉回她的手,攥在掌心『揉』捏着:“卿言可也愿为我如此?”
他说的是“我”,不是“朕”。
方卿言眸中有泪,动情道:“臣妾是皇上的人,自当生死相随,愿永远守护我皇身边。”
刘颛揽住方卿言的腰,两人忘情拥吻,难舍难分。
“卿言这些日,与朕生分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常家堡的银子
挑着怀中女子一缕长发,指尖绕缠,刘颛说道:“卿言从前不会这般小意儿,动辄请罪。可是朕做得不好,吓着你了?”
方卿言自然不会将罪过归在刘颛头上。
“臣妾见皇上这些日来为国事烦忧,心神交瘁,好生心疼,唯恐为皇上添忧……”她伏在刘颛怀里,小声说道。
刘颛心中一点不快顷刻烟消。
“爱妃方才所言,可是羡慕那穆四得了常千佛爱重?”
方卿言抿嘴笑。
她本就生得美,一笑就更好看了,国『色』天香,如牡丹展蕊。
“醋坛子!”
她抬起纤纤玉指,轻戳刘颛的胸膛,嗓音娇软而明快,轻轻敲打在年轻天子的心扉:
“臣妾才不羡慕呢。臣妾有皇上。凡夫俗子的情爱怎可与雷霆君恩相提并论。”
“就你嘴甜。”刘颛笑道:“如你所见,那穆四是可以争取的?”
“臣妾不懂政事,不敢瞎说。”
方卿言柔柔道:“可臣妾是一个女人,最是懂女人的心思。试问谁愿意放弃一个待自己情深义重的郎君,执意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受千夫指,万人骂?”
她幽幽说道:“再强悍的女子也是女子啊,她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女人终究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刘颛搂着怀中软玉温香,心中想:男人想着建功立业,『荡』平天下。女人却总想着风华雪月,嫁娶相守。
这也是为什么总会有女子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可少有男子愿意为了百花丛中一朵而抛家舍业,自毁前程的。
在对穆典可是争取还是打杀这个问题上,刘颛的看法和容翊是一样的。
常千佛重情义,可他并不傻,不会为了一个魔教女子把整个常家堡拖入深渊。他或者更愿意把穆典可从深渊里拖出来。
那么无论常千佛,还是穆四,都是可以利用的。
横竖他只想要金六的脑袋,至于穆四,她若肯就此金盆洗手,为朝廷立功,他还是可以网开一面的。
也可以把她交给穆沧平,穆家的家事让穆家人去解决。
刘颛准了容翊的提议,将批复了的折子发还回去。至于办事不力的处罚,他想想还是罢了。
罚了容翊还得罚常千佛,别说雍和宫那位肯不肯答应,就是他自己,也觉得为难。
常家堡每年拿出白花花的银子,替他养着军队,还养着后宫。翻脸是翻不得的,啃又啃不动。
常家堡这块肉骨头,虽然闻起来香,真要下嘴,只怕肉没吃着,还会崩了牙。
常家堡究竟养了多少武功高强的护卫,在朝在野有多少势力,刘颛是一点数都没有。
相反他有多少家底,那位老爷子却是一清二楚。
否则不会每年给到的银子都刚刚好。
想到这里,刘颛顿觉不寒而栗。
且忍着吧,他也不是个气量小的皇帝,只要常千佛不做得太出格,他都是能容的,无所谓跟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傻小子计较。
一桩烦心事,就这样在与爱妃闲谈喝茶,调调小情中解决了。
刘颛觉得,合宫之地,只有这凤藻宫里,最为清静和舒心。
第二天一早,苏鸿遇就到怀仁堂宣旨了,宣的是密旨。
时『乱』国危,望民出力。令常千佛协助官府,务必在三日之内找寻到金雁尘的踪迹。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颛出动军队,在建康城中掘地三尺都找不着的人,让常千佛三天内找到。除非是从穆典可身上做文章。
常千佛付诸一哂,随手将圣旨搁在一边。
明眼人都知道金雁尘现在人在建康,到时他随便指一处,至于官兵能不能及时赶到,出发前会不会从内部走漏了消息,这些他就管不着了。
常家堡这些年花在京城里的银子,是时候收点回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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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苑宫柳,残阳如血。
这是一座废弃被人遗忘的冷宫,破败的红木门掩住满院衰草。
金雁尘坐在一条瘸了腿的破木板凳上,用不怎么锋利的剪刀剪着桑叶。听白发老妪絮絮念说往事:
“阿柔是我们那一批宫女当最好看的,也是最聪明最有主见的。进宫不到半年,得到尚仪大人的赏识,做了正八品的掌籍。
还有一个是阿娟。阿娟走了朝堂上大人物的路子,后来,横死了……那时候,前朝的气数快尽了,宫里宫外,都是老司徒一个人说了算。
老司徒,也就是武皇帝的父亲,他看中了阿柔,想纳她到府上做妾,阿柔不愿意,他强迫阿柔,阿柔带了一把剪刀在身上,把老司徒脖子上刺出一个大口子,差点死掉。
那些拍老司徒马屁的人都说是阿柔不识好歹,要杀掉她以儆效尤。老司徒却很欣赏阿柔的『性』子,说像她这样的女子,屈居后宅,做一个以『色』事人的『妇』人可惜了,放了阿柔回来继续做官。
有了这件事,再也没有人敢打阿柔的主意。
阿柔一路擢升,先后做过司籍、尚仪,尚功,最后做了尚宫,辖六局,说话比后宫里的娘娘们都管用。
后来阿柔随驾北上,回来后忽然跟我说,她不做官了,她要去洛阳,嫁给一个特别了不起的男人。
那个男人向她求婚,她也喜欢他。
那时候啊,想娶阿柔的人多了去了,阿柔的眼光也高,王子皇孙,将军才子,她没有一个看上的。
我就问她啊,那个男人长什么模样,是长了三只眼睛啊,还是生了四条腿……”
老妪眯起眼睛,混浊的眼白发着亮光,仿佛穿透厚重疲惫的岁月,回到了青春明媚的往昔:
“我记得,阿柔当时听了使劲笑。她说那人没有三只眼睛,可生得好看,他那俩眼睛啊,像星辰,又像大海,看一眼就会掉在里头出不来。
他也没有四条腿,可他两条腿,比其他人的四条腿还长,往你跟前一站,能替你把天都顶住……姐妹们都笑话她,说阿柔中了那人的蛊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啊,像妖怪一样。
阿柔只是不停地笑,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笑得可美可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我已深陷血泊中
金雁尘站在院中央一架四层高的老榆木蚕架前,把剪成一条条的碧绿桑叶洒进竹编簸箕里。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又有力量。抓着桑树叶的样子分外好看。
迎着夕照,他的影子被拖长,与蚕架的影子一道,印在破损的青砖上,人影比架影还长。
“她说那人是天地间最高大的男儿,最慷慨的英雄。”
老妪眯起眼,看着眼前沐着夕阳,沉默站立的晚生。他身形高拔,容貌无俦,连一个喂蚕的动作,也能做得分外阳刚而有味道。
“大约,就如同你这个样子。”老妪感慨地说。
金雁尘面容不起波澜。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甚至因为这幅容貌,常常引得思春的少女翻墙而顾,让他不胜烦恼。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如练和六姑姑家的修宜表姐爱看美少年,常拉小四儿一起,小四儿却最喜欢看他:“那个谁谁谁,还没有六表哥好看呢。”
他对此是很庆幸和得意的。
再后来,他对这些再也不关心了。也许是因为小四儿不关心了。
他好看不好看,她也不看他。他是好是坏,她也不在乎了。
“她再也不会觉得我高大,是个英雄了。”他脑中忽然跳出这样一个念头。
夏蚕吞食桑叶,发出满簸箕的沙沙声,绵绵密密的,像秋雨细细筛落芭蕉叶的声音,雨落心田,凉入髓。
连痛都是无声的。
老妪习惯了他的沉默,久得不到回应,转过头去看了会夕阳,继续纳鞋底。
过了很久,太阳快沉下去了,她抬起头,看见金雁尘还一动不动地立在蚕架前,目光垂落,看着簸箕里灰白的蚕。
又不是看蚕。
可怜的人!老妪在心里叹气。
“这人哪,心里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时,就想要躲起来。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说。你到我这里,听我老婆子絮絮叨叨,三天了。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破不开的结?”
金雁尘眼睑低垂,夕照打在脸上,让眉目更加深隽。
“我感觉自己面目可憎,然而无法可解。”
“是无法解,还是不愿解?”老妪问。
默了片刻,他说道:“不愿!”
他抬头望着天边残阳,如血的红映入眼底,有丝丝嗜血的味道:
“我已两足深陷血泊之中,如果不能继续涉血前行。回头的路,也同样是令人痛苦和厌倦的。”【1】
“那你是想明白了。”
“是的,想明白了。”金雁尘说道,紧绷的容颜终于见了笑,『露』齿洁白,眉眼英俊,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沉沉暮霭渲染了他的容颜,透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刻骨苍凉。
“命运如此,只管浴血往前,何需多思?”
风过庭院,摇动满院荒草,在这句话落下时,风蓦地静了一下,血阳一颤,仲夏燥热天气,蓦然有了丝秋日的肃杀意。
老妪叹了口气。
老妪姓陈,陈太妃,也是曾柔的旧时好姐妹。
年轻时候,陈太妃也曾凭借姣好如花的容貌宠冠过六宫。然而君恩似流水,帝王的爱,从来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就被遗忘,且因为曾经的盛宠遭许多人嫉恨,被人陷害进了冷宫。
最初的时候,冷宫里也热闹。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人进来,然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抬出去。
只有她,熬死了一批又一批明媚鲜活的生命后,依然顽强地活着,活得沉默而无声,都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或许看得透,想得穿,没有太多野望和奢求的人,总是比别人活得久一些。
因为活得太久,就多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金雁尘就是从陈太妃口中知道了宫中有一批潜伏已久,伺机复辟的前朝死忠。有宫女,侍卫,还有自愿毁身的宦官。
复辟谈何容易?
这些可怜的人不是不明白,只是总要有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头罢了。
金雁尘找到了这些人,精心策划了一场杀局。宫宴生变,死了很多人。但他最想杀的那个人却没杀成。【2】
雍和宫那个垂垂老矣的老太皇太后,也许因为年纪大了,杀心没那么重了,看起来慈祥而和蔼。然而曾经,她却是个手腕铁血的女人,在属于她的峥嵘岁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动一场场风云。
老太皇太后,是现如今还活着的,他最不共戴天的仇人之一。
他的刀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割断那个老女人的咽喉,但是他失手了,因为一个意外出现的人常家二爷,常季礼。
皇室没有人们认为的那么羸弱,尤其是一个以武力篡了皇权的贼皇室。他只有一刀的机会,一刀没有得手,大内侍卫蜂拥而至,他便只能撤退。
他从来不惧怕死亡,但现在他还不能死。
他从数百人的攻杀中突围而出,躲进了一间种满百合花的宫苑。那个年轻的妃子发现了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问他:“你是从关外来的吗?”
光线冥暗的帐帷里,他没有看清她的脸,却记住了那双忧伤而明亮的眼睛。
莫名熟悉。
仿佛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他却是想不起来了。
天擦黑,王书圣来了。他惯穿一身青灰布衫,黑『色』布鞋,手握一把折扇,像个书生。只是眉宇阴灰,有戾气。
“圣主,已经查实了。陈宁唆使苏鸿遇带走尚文书局一干人等后,秘密带人查抄了尚文书局的暗室。截获德王勾结北国皇室的证据,以及德王多年来贪渎受贿的名册与账本。今日清晨,由容翊派去的人接手,押送前往姑苏。”
容翊的这个举动不难理解。建康城内遍布耳目,又赶在方容两家遭猜忌的关头,容翊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要是将账本送回容家,保不齐在半道就让人给截了。
酬四方刘颛的敛财之所,是天子私产,却是方卿言派人在打理,准确说是方容两家势力盘踞的地方。把名册账本放在酬四方,再妥当不过,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去打劫天子的私产?【3】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那年花开
金雁尘淡淡“唔”了一声。
他正低着头,就着面前一盏不甚明亮的草芯灯看信。
徐攸南差人送来的密信。信上说,经过查验谭周的皮屑和血『液』,以及他每日服食的汤『药』,可以确认谭周在自己体内种了蛊虫,以人养蛊。【1】
此蛊名为尸花蛊,是一种极为邪恶的苗疆新蛊。
尸花虫的母虫寄居人体内,在血『液』里产卵,虫卵随血『液』流至人体四肢百骸。养蛊之人通过服食『药』物抑制虫卵的活『性』,使其不得孵化成虫。
一旦宿主死亡,血『液』里的『药』力便会消失,失去抑制的成千上万只虫卵便会一瞬间孵化成虫,破肉身而出,寻找新的宿主。
寄居人体内的母虫靠吸食人心血为生,久而久之,与宿主成为一体。人在虫在,人死则虫亡。
因感应到母虫的死亡,这些刚孵化出来的尸花虫会变得异常狂暴,啮噬新宿主的心脏肺腑,进行疯狂的报复。
中蛊者难逃一死。
而这些新孵化出的尸花虫在新宿主死亡之后,会再度破体而出,寻找新的目标,周而复始。
也就是说,一旦有人疯狂到以自己的肉身养蛊以自保,除非苦大仇深到愿意与之同归于尽,没有人敢于正面夺取“蛊人”的『性』命。
金雁尘是恨谭周,却也不会为了杀他一人,让整个明宫都跟着陪葬。
事情比想象的棘手。
他继续往下看。
徐攸南在信中言道,阿西木正会同几个重金聘来的苗疆养蛊人夜以继日地研究克蛊之法。
然而连日下来,毫无进展。
照目前形势看来,想要在短期内攻克尸花蛊很难。为大局着想,明宫应当暂时退出滁州,放弃追杀谭周的计划。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说道:根据线报,常千佛也对尸花蛊颇有兴趣,数月前便派人前往苗疆,收集到尸花蛊的母蛊,苦心钻研,近期似乎小有所成……
金雁尘不用往下看,也知道徐攸南在后面说了些什么。
他烦躁地将信纸『揉』成一团,面上骤现的阴郁让王书圣颇感不安。
“圣主?”他迟疑唤道。
“你继续说。”
金雁尘意识到自己失态,站起来,站也站不住,来回走动,心情躁郁不已。他抬手按住自己两边太阳『穴』,大力地『揉』动着,问:“德王什么反应?”
“德王以为是苏鸿遇抄走了账本,投鼠忌器,没敢妄动。”王书圣问道:“我们要不要放出点风声,推他一把?”【2】
“不用了。”金雁尘淡声说道,沉厚嗓音透着无尽疲惫:
“论玩弄权术,铲除异己,我们谁都比不上那位容相爷,掺和进去,反而是画蛇添足。”
苏家他是一定要灭的。但不一定要自己动手。
他可以借容翊的手。
容翊也不会亲自下场,他手里还有德王这杆枪。
金雁尘只管把枪递到容翊手上,至于他会怎么筹谋布局,怎么用好这杆枪,就不是金雁尘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他只等着看结果。
他相信这位大名鼎鼎的容相爷不会让他失望。
“圣主让查的事情也已查清楚了。”
王书圣说道:“那处宫苑叫作素芳苑,是椒兰宫的一处偏苑,现居住着顺平帝的灵嫔,名叫薛清灵,出自岳阳薛氏。【3】
岳阳的这一支薛姓,与建康薛家系出同宗。薛统倒台时,薛清灵一族收到牵连,被抄家问罪。男丁或是下狱问斩,或是流放房陵,女眷则尽数充入教坊司。
薛清灵的母亲是江湖人士,受母亲影响,薛清灵自幼爱好习武,后入古月派习武,拜到妙云大师门下。
妙云大师曾于方氏有恩,她在薛家之后,亲自求到方之栋面前,为自己徒儿讨得一个恩典。
薛清灵得以脱了教坊司贱籍,重回古月派。
后不知道何缘故,薛清灵突然入宫。凑巧的是,岳阳的这一支薛姓在薛清灵入宫半个月后,意外得到恩赦,从房陵重返岳阳,被罚没家产也全部归还。
薛清灵进宫之初,圣眷颇浓,然而不到两个月便彻底失宠。幽居素芳苑内,至今无出。
她自己似乎也并不热衷于邀宠,每日忙于习武,打理苑中的百合花,与宫中其她妃嫔来往也不热络。”
陈书生并非情报宫出身,能在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将素芳苑的底细查得这般详尽,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金雁尘点头道:“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难得受金雁尘褒奖,陈书生颇有些受宠若惊,躬身应道:“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圣主凡有交待,属下不敢不尽心。”
薛清灵……金雁尘从记忆深处搜寻到这个人。
古月派去长安参加武林大会,就住在金家,他随三叔金鸾杰一道去迎接,第一次见到薛清灵。
那个眉目温婉的少女,静静地站在一群雀跃的女孩子当中,美丽,不张扬,宛如一支迎风饮『露』的素百合,清新淡雅而脱俗。
然而她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明亮而灼热的。
他曾经路过金家的客院,听见她被自己的一众师姐妹嘲笑。她们笑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少女低着头,泪水滴落洁白的裙裾上。
当时院门口开着百合花,他采了一把,走进去,递到那个哭泣的少女手中。
……
往事已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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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怀仁堂西北面的角落里开了一扇小门,一辆青帷布马车自里缓行而出,车轮碾碎黎明的寂静。
严苓侧卧在铺了厚厚软褥子的车厢里,身子是舒服的,心中却一片灰败。
三天前,她同崇德堂的众大夫一道,随黎亭前来支援滁州。
那时候,每一个见到她的怀仁堂的大夫都对她报以笑脸,热情洋溢。那时的她是光荣的,体面的。
现在她要离开,却只能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地走。
她从来没想过,常千佛会如此绝情地对待她。她原以为,他宽厚仁善,不舍得伤害任何人。
事实上,常千佛一直也是这样的。可自从穆典可出现,一切都变了。
严苓咬紧了牙,眼泪在眶里打转。穆典可……她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手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们都向着她
清晨街道无人,骏马撒开了蹄飞跑,车轮咕噜噜地辗着青砖飞快地驰过。
忽然车夫“吁”地高叫一声,马车仓促停下。
正飞速向前的马车厢顿时重重一晃,严苓身子不稳,头结实撞到了车厢壁上。
她又疼又气,多日来的心酸和委屈伴着此刻的怨气一并爆发出来,扭头冲车厢外大声吼道:
“你有病吗?会不会赶车的?要死自己去死,别拉上我。”
骂完自己却哭了。眼泪刹都刹不住,奔流如涌泉,她捂住脸,伤心地哭起来:“连个赶车的都欺负我。”
小棉满面为难『色』,不知道是该先安抚严苓,还是该向那无端受辱的车夫致歉。
严师姐是太伤心了。小棉努力地说服自己。
“师姐,你别难过了,余叔他不是故意的。”小棉小声说道。
她口中的余叔,是怀仁堂的护卫余欢,年有四十,为人忠厚,心地善良,小棉很尊敬他。
眼下瘟疫盛行,流民遍地,黎亭担心严苓和小棉两个女孩子上路不安全,所以特地请了余欢护送两人。
之所以不用崇德堂的护卫,乃是考虑到从崇德堂跟过来的护卫都与严苓相识,又知道她被常千佛从常家堡除名的事,一路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严苓会难堪。
哪想到这样安排,反而让严苓没了顾忌,对身为长辈的余欢张嘴就辱骂。
她骂骂咧咧的难听,外头余欢却是没有任何反应。
小棉有些疑『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严苓哭得伤心,又不能不管她,伸手去扶她坐起来,反遭严苓一把推开:“滚开!少来假惺惺的。”
小棉没坐稳,身子往前一栽,慌『乱』里伸手抓住了车帘子,诧然道:“师姐?”
严苓抬手就打了小棉一个耳光。
小棉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痛,呆愣地看着严苓,一时有些发懵。
严苓脸上满布泪痕,一改往日笑语可人的模样,面容扭曲,瞪着小棉恨声道: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是为了照顾我,跟我回崇德堂,根本就是穆四派你来监视我的对吧?”
小棉还没反应过来,张大嘴,满脸『迷』茫道:“师姐,你在说什么啊?”
严苓毫不理会,眼神冷厉道:“我当时就纳闷,穆四心狠手辣,为何偏偏对你心软,还特意帮你说情。原来你早就被她买通了。我摔伤尾椎的事情,也是你告诉她的对不对?”【1】
当日官诗贝与张姑一起来探病,她一则惧于官诗贝的威严,一则信服张姑的医术,惶惶之下并未多思。
过后才想明白,哪有什么验伤断时的医术。官诗贝和张姑两个年龄加起来近百的长辈,竟然这般地为老不尊,联起来手给她一个小辈设套。
她与小棉同住一间。受伤的时辰,不是小棉说出去的,还会有谁?
严苓确实冤枉了小棉,早知道一个人刻意行事,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比如她要把自己摔到骨裂,动静就不会小。她不堪忍疼,事先总要准备点『药』。
而且客院里住的人并不少,进进出出,没一刻停歇,她总要选个恰当的时候。
常家堡的探子可以到最危险的地方刺探最隐秘的情报,用来对付她,实在大材小用了。
小棉出身农家,『性』情质朴,但并不笨。穆典可提醒过她以后,她多留了个心眼,发现严苓确实如穆典可所说,擅长好言好语哄人去做一些不得当的事,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也都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小棉就想,每个人都有缺点,只要能改过来就好了。所以她更加地对严苓好,她想要什么,小棉也会尽力地帮她争取来。希望她不要再动歪心思了。
在得知严苓『药』独自回崇德堂时,小棉主动要求跟着一起回去,好路上照顾严苓。虽然她很担心别人会说她是逃兵。也很惋惜,失去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毕竟严苓对她还不错,也曾在她困难的时候帮助过她。
但现在,小棉有些后悔了。师姐变得好陌生,再也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漂亮又心善的女孩子了。
小棉捂着高肿起来的脸颊,委屈的眼泪大颗往下掉:“我没有被人收买,而且本来就是师姐你做得不对。”
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棉也帮着外人来说自己,严苓又愤怒又伤心,扑过去掐小棉的胳膊:“你还敢还嘴!到底是谁的错,啊?是谁的错?!”
她气急败坏地对着小棉又掐又打:“我让你向着他!让你们都向着她!”
小棉一边哭一边躲,叫道:“余叔余叔”
没有回应。
余欢的手已经松开了缰绳,握住刚刚从车座下『操』起的短刀,神情凝穆,一动不动地注目着前方,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起来,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
晨光熹微,太阳从彤云里探出一道金边,打在街道两边的房檐上,远山近舍的轮廓渐渐清晰。
路边生长着一株高大的楝树,树高而叶密,开满紫白而细碎的花朵。
身负双锏的女子逆着长街越走越近,在楝树下站定。
一身缟素。
严苓一行遇袭处就在九嘉街上,距离刺史衙门仅百步之遥。
陈宁接到报案赶到,此时余欢已经气绝有时,小棉重伤昏『迷』,严苓不知所踪。
余欢的身上有三处重创,一处在脖颈上,一处腹部,一处在大腿上,皆为重锏击打所致。
衣正发整,其余位置无伤。
从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战况并不是很激烈。说明对方占据绝对优势。两锏重伤了余欢,最后一下取了他的『性』命。速战速决。
余欢是怀仁堂的一等卫,功夫不俗。能用这样简单利落的手法迅速结束战斗,对方必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江湖高手很多,以锏作为武器的却很少见。
有赶早往大户送菜的菜贩亲眼目睹在天亮时分,有一个身穿白『色』丧服的女子出现在九嘉街附近,背上背着两根棍状物。
女子,重锏,武艺高强。
放眼整个江湖,找不出第二个人。是“洛阳八俊”当中的老八桂若彤。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可不可以为我勇敢
蒋越和官诗贝亲自出面料理了余欢的丧事,并按凌涪的意思,安置了余欢的家人,并给予丰厚的抚恤银两。
而凌涪之所以格外优待余欢的家人,乃是因为他知道,桂若彤披麻戴孝是为谁服丧穆典可几天前刚刚杀了八俊中老五施荥阳。【1】
桂若彤追求施荥阳,是整个武林都知道的事情。
严苓那点子小心思只能在后宅用一用,桂若彤看不上她。余欢老实忠厚,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怀仁堂里,很少出门,自然不可能和初来乍到的桂若彤结仇。
和西『药』库失窃案件一样,这一回,对手还是冲着穆典可来的。
凌涪安排好搜救严苓的事宜后,前往议事厅向常千佛汇报此事。
穆典可也在。
凌涪据实以告,并未说出自己的揣测。然而常千佛和穆典可是何样人物,这其中的关窍,转一下念头便能想到。
常千佛安静听着,眉头越拧越重。
穆典可在一旁凉放汤『药』,收拾杂物,一刻都没闲着,却一直很沉默。
最后凌涪说道:“已经下令下去,厚葬余欢,他的父母由常家堡供养,妻子子女愿意继续留在怀仁堂,则为他们安排优厚职位,待遇同掌事。若不愿,再贴补银两,为其另寻出路……公子看,这样安排可好?”
“就按凌叔说的办。”常千佛说道:“告诉蒋叔和其他几位当家,善待余叔家人,常家堡在一日,便保他们一日无忧。”
凌涪退出去了。
常千佛转头看穆典可,正好穆典可也抬起头来看他,四目在空中相撞,穆典可目光如受惊般,迅速缩了回去。
垂目看着桌上,将已擦得铮亮如镜的漆面小几又重擦了一遍。
擦完茶几,又去擦一旁的紫檀屏风。
看样子,常千佛要是不阻止她,她是打算把整个屋子都擦上一遍。
“你在想什么,典可?”他问道。
穆典可终于停下来,手举着抹布,保持着一个向上的姿势,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在想,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已经后悔了?”
她低下头,长发一缕自耳后滑下,擦贴着清瘦的面颊,轻轻晃『荡』。
远而疏离。
这一刻,好似又回到在姑苏,他们刚刚相遇的那些日子。
她的眉眼总是冷冷清清的,如有烟雾环绕,看也看不清,靠也也靠不近。整个人如同一笔淡淡的墨,走到哪里都融不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孤独。
“千佛,你要想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只要她活着一日,这些针对她的阴谋算计便不会停止,如影随形,无休无止。
他能谅她一回、两回,那么一年、两年呢,甚至更多年?
他能谅她,那他身边的人呢?
金雁尘当初有多宠她?不比常千佛今日少。也有恩断情绝的那一日。
倘若她与常千佛最终也会走到那一步,她情愿在最美好的时候抽身离去。情爱还不曾消磨,彼此在对方眼里还是最好的样子。
尽管痛,好过日后相互怨怼。
常千佛沉沉叹了口气:“典可,你过来。”
穆典可走了过去。
他把她拉到怀里,久久拥着。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仿佛在控诉她的无情。
“你答应我的事,没有做到。”
他的嗓音不复温和,有些严厉,又有几分疲倦的沙哑:“你不该这么胡思『乱』想,更加不可以不信任我。”
他低下头,亲吻着她的鬓角,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对不起。”
他的心顷刻间柔软了,又叹口气,是对自己的无奈: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如果非要说是哪里错了,错在我不该爱上你。更不该让你也爱上我。我们两个之间有了牵挂,你在不在我身边,他们一样会找上门来,会有层出不穷的手段来对付你,对付我。
是别人的恶,不是你的错。”
“可是其他的人不会这么想。”
他们会认为是她的错,会觉得她是灾星,是祸水,进而『逼』着他从她身边离开。
就像当年乔雨泽和徐攸南做的那样。
“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能管好我自己。我希望你也是一样。”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语气柔悯:
“典可,他们都说你强大,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你太容易自责,太喜欢把别人的过错揽到自己肩上了。这是忍耐、是背负,并不是真正的强大……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能不能为了我,让自己变得再强一点,再勇敢一点?”
他的眸光无限温柔,含着期许。
穆典可溺在那双满是星辉的眸子里,用仅存的理智挣扎着,终是不敌。她看着他,轻轻地,把头点了一下。
常千佛向她提出的每一个要求,其实都不过分。但每一个都不能轻易应承,应下了,就是给自己的手脚又上了一道绳枷。
就像是寻宝,你明知道宝库里有危险,他诱着你走出第一步,便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一次比一次妥协得痛快。
勿妄而许,她却总是拒绝不了。
这一瞬间,她心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隐约在说,她这辈子,大概就被常千佛这样牢牢攥在了手中,再也没有反抗之力。
穆典可不是一个耽溺于伤感的人,既然应了常千佛,既然下了决心,再去想因谁而起的事没有意义,而是要积极去应对,做应该做的事。
“千佛,我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去了结。”她郑重地看着常千佛说道:“现在我要去找杜思勉,他可能会有危险。”
怀仁堂这么多人,桂若彤独挑了严苓下手,穆典可猜,是因为严苓与自己有过节的缘故。
她倒是不怕严苓与桂若彤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她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当日她在金桂院因为杜思勉的事与李哲起了争执。李哲不管不顾地放大嗓门,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话,当时院中除了李通两口子,应该还有蒋依依和严苓。
她亲耳听到崔小萌说让严苓送蒋依依回去的话。【2】
这些话对严苓来说当然没什么用,但若被桂若彤问出来,传到谭周耳中,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一女倾天下
谭周如果原先并不知道杜思勉的存在,现在也知道了,那相当于穆典可亲手送给他一把刀。如果谭周一开始就盯上了杜思勉,那么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他一定会提前动手,打穆典可一个措手不及。
为今之计,只有赶在谭周做出反应之前,先找到杜思勉,把他带回保护起来。
这些想法看起来谨慎得过了头,但穆典可从来不轻视她的任何一个敌人。尤其是像谭周这样的敌人。
常千佛并没有问她原因,只轻轻抚了抚她的头,说道:“好。让良叔陪你去。”
笑颜里有欢喜,亦有欣慰:他的典可,终是一步步成长起来。
自然也有心疼。
但他不能阻拦她,他再有心护着她一辈子,终究不能将她完全纳到自己的羽翼下,没有片刻分离的时候。
他不能折了她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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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蒙薄雨湿帘拢,向早玫瑰架上风。【1】
纱帘半卷,穆月庭坐在窗边总算捐粮簿子。如云发绾成一个随云髻,荆钗簪住,身上水红衫子半旧。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仍不掩天生丽『色』。
抬手转眸间,瑰姿艳逸,直把窗前开得正芳菲浓艳的一篱玫瑰花比得毫无颜『色』。
“小姐,”兰珠儿抱着一个白底菡萏图样的白瓷罐子走进来,兴冲冲道:“用新采的第一拨莲子和荷叶嫩尖儿酿的,闻着就可香。”
她深深地吸了下鼻子。
穆月庭回眸朝兰珠儿浅浅笑了笑。
兰珠儿先把把白瓷罐放在小几上,再从旁边的珐琅架上取了一只剔透的白玉夜光杯,并一把手柄镂空的镶金紫铜勺。这才揭了盖,小心翼翼地舀了莲子『露』,盛放到白玉盏中。
动作优雅,袖如流云,当真诗情画意,养眼极了。
“小姐,喝口莲子『露』,歇一歇再算吧。”兰珠儿起身,执了盛着莲子甘『露』的白玉盏,款款走到书桌前。
穆月庭正执笔到紧要关头,轻声说道:“先放着吧。”撩袖抬腕,接着书下一行。
她坐姿并不十分端正,左肩向前倾着,整个人便有几分向左歪斜。后背也不是很直,但就是出奇地好看,风味十足。
大约因为美人,怎么坐都是好看的。
兰珠儿跟着穆月庭十多年了,看她也看了十多年了,怎么也看不厌似的,还是很惊艳。
她知道穆月庭正忙,也不扰她,自个儿搬了个绣墩,坐在旁边扎绢花。
“小姐,九嘉街上今天早上杀人了。”她举着剪刀将纱布剪开,一边同穆月庭说着刚刚听来的消息:“是桂姑娘做的。”
穆月庭手腕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眉眼中有不安:“被杀的是什么人?”
她知道穆沧平有一些人手在滁州,但并不知道桂若彤也来了。桂若彤来了,那么施荥阳应该也来了。
劳动洛阳八俊出手,杀得必然不是普通人。
接下来兰珠儿的回答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是怀仁堂的一个护卫。”兰珠儿说道:“还有一个小学徒,受了重伤。另外一个小姐你见过,就是那个叫严苓的,前天你还跟她争执过的那个,她叫桂姑娘抓走了。”
桂若彤这是疯了吗?一出手就连着攻击了三个人,还全是常家堡的人。
“小姐?”兰珠儿看出穆月庭失神,轻声唤道。
“噢”穆月庭回身,吩咐道:“你去把费荣叫来。”
“哎。”兰珠儿放下绢花,轻快地跑了出去。
费荣一会便到了。
“施荥阳死了,是四小姐杀的。”费荣说道:“盟主交代过,这些个打杀事,不必叫小姐知道,奴才们去办就好了。”
穆月庭纤细的眉紧了紧,窗外薄薄雨气飞进来,渲染了她的眉目,仿佛笼了轻愁。
死了?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在不久前他还跟她说过话,谈笑风生,雄姿英发。只需要两个字,就可以彻底消陨。
“他为什么要找上小四儿?”
她知道穆典可现在一心一意呆在怀仁堂常千佛,没有外因,她是不会特意跑出来杀人的。
费荣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据实而言:“他拿到了三公子的玉佩,想设局杀掉四小姐,为许添报仇。”
许添,又是一个提起来会让她黯然的名字。
当年万剑门的许添横空出世,十五把连剑,惊羡了多少人。所有人都猜测他就是下一任万剑门掌门了。然而不到一年,就传出了许添叛出师门,投到穆门下的消息。【2】
她当时也是惊讶的。
但在她看来,自己的父亲乃一代宗师,惊才绝艳。许添弃师门而投到父亲麾下,于名誉固然有损,于武学之道却未必吃亏。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罢了。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许添是为了她。
穆门里不止一个许添。
她有时候会想,穆沧平这样纵容她,允许她到了十**岁仍不肯定下婚事,究竟是因为疼爱她,不舍她,还是另有考虑。
应该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她看向费荣道:“你去备下车马,我要出去一趟。”
兰珠儿急了:“小姐!”她站起来,声音很有几分激动。她意识到自己随口搬弄的一句话,可能惹了祸事了:“小姐,陈大人说了,现在城里人心尚不稳定,你还不能『露』面。”
“无妨。”穆月庭说道:“我戴上冥篱,没人看见。”
兰珠儿一脸沮丧。
看见穆月庭进屋换衣服了,兰珠儿丢了绢花跑出去,一路紧追,跟上费荣的步伐。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你快想想办法,拦住小姐不要出去。她一定是去找桂姑娘理论去的。桂姑娘杀的是怀仁堂的人吗,四小姐又在怀仁堂,小姐很疼四小姐的……”
费荣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听着姑娘在自己身后碎碎念叨,头都大了,道:“你放心,小姐不知道桂姑娘在哪。我也不知道。”
“哦”兰珠儿抚了抚胸口,松一口气,继而更加忧心了:“那看来桂姑娘做的事情,老爷很看重。既然老爷这么看重,小姐要是『插』手,他不是更生气,他会不会”
“兰珠儿,”费荣打断她的话:“三思而后言。小姐是老爷的亲女,老爷对她疼爱有加,你认为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鬼巷凶事
兰珠儿小脸煞白,结结巴巴道:“会、会责罚小姐。”
费荣听着她这言不由衷的话,轻哼了一声,掉过头去。
兰珠儿再不说话了。
就是心里那样想,她也不敢那样说。弑杀亲女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可也不是不可能。她可是亲眼见过的,老爷从前最疼爱的就是四小姐,不也是说杀就杀了吗。
等兰珠儿和费荣两个进门的时候,穆月庭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往头上戴冥篱,洁白的纱,及膝长,十分厚实,罩上确实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姐要去哪儿?”费荣问道。
“去葫芦巷。”
葫芦巷是条偏僻陋巷,据说从前也繁华过,但后来出了一桩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举城皆知。
据说是一户姓奚的人家,那一天正要嫁女,门口挂着彩『色』的绸子和喜庆的红灯笼。可就在前一天夜里,一家三十多口全部被人杀死了。
迎亲的队伍刚走到门口,血就顺着台阶流到了脚下。
后来,门口长出的野草,都开红『色』的花。
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在天黑后从葫芦巷子经过了。
据说每天到了夜半,就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在巷子里徘徊。
有人还听见过她的哭声。
巷子里住户陆陆续续搬离,也没有新的人敢入住,渐渐地,原来的宅子都成了空宅,葫芦巷也就就成了一条没有人的死巷。
从九嘉街的方向过去,走过一半,刚好要经过那座死过人的凶宅。
巷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行人。天光泼进这条巷子,都无端给人一种冷意。
那座宅子的屋瓦积了厚厚的灰尘,门前挂着蛛网。却停着一顶颜『色』鲜亮的簇新大辇,四面垂纱,远远的便有花香扑鼻。
是玫瑰的清香。
新与破旧,死气与鲜活,格格不入,显得突兀而诡异。
轿辇前站着一个男人,穿一身秋香『色』长衫,明明高大健壮的身材,偏偏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妖娆感。
一行人从宅子前经过时,那男人转过头来。眼波在几人身上扫过,在穆月庭的冥篱上停留一刻,朝她勾唇一笑。
穆月庭只觉浑身窜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那人样貌生得极美,却让人感觉十分地不舒服。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没有血『色』,没有生命的白。凤目狭长,眉飞入鬓,唇薄略带一点弧度,妖娆邪魅至极。
兰珠儿低头握紧拳头,哆嗦地叫了一声:“小姐。”
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阴森的鬼巷里,让她感觉,这不是一个人,更像一个鬼。
穆月庭没有说话,伸手抓住了兰珠儿的拳头,轻轻握了握,拉着她往前走。
走出许远,兰珠儿才敢发出声音来:“小姐,那个人”
穆月庭冲她摇了摇头,那座轿辇辕木结实,顶盖华丽,应该有相当重量,却没有抬辇轿夫。
那人能凭一人之力把轿辇移到这里,力气大不说,只怕内力也不浅。
通常内力深厚之人,耳目都是极为灵光的,很有可能他们现在说的话,那人都能听见。
兰珠儿生生将后半截咽了回去。
她要说的是:“小姐,那个人好像鬼啊。”
又走了一段,估『摸』出了那人耳力范围,费荣这才低声说道:“那个人是韶山凌虚门的门主潘玉姬。”
江湖五毒:四川唐门、云南陆家、韶山凌虚门、山西墨子派、大漠千毒手。
凌虚门之能跻身五门,不仅是因为其用毒之法精妙,更因它汇聚天下至毒之物。门下有一大批外号“蜈蚣”“蝎子”“响尾”之类的能人,驱使着各种毒物。
门主潘玉姬是个半人近妖的人物,男生女相,行事阴狠,对于美的爱好也近乎偏执。平日里上街,凡看见样貌丑陋的,或稍不合心意,都会毫不留情地出手毒杀。
按照坊间对潘玉姬外形的描述,确实与方才那男子极为相似。
只要是人不是鬼,兰珠儿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任他再厉害的门派,还敢惹上洛阳穆家不成?
“那个人真可怕。”兰珠儿说道。
“不用去管他了。”穆月庭说道:“我一个人进去,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等我。有人来了,不要让他知道我在里面,也不要亮明身份。”
费荣应下。
兰珠儿紧张道:“小姐,你一个人进去,不害怕吗?”
穆月庭笑道:“不害怕的。”
她站在一座台阶上长了深草的宅子大门口,门上铜环已经生了锈,朱漆剥落,看上去有些年月了。门没上栓,从外轻轻一推就开了。
兰珠儿实在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来。这么破的宅子里,难道还住着什么人吗?
穆月庭掩上门,踩着满地湿滑的苔藓,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迎头一面花岗石雕成的影壁,遭风蚀雨刻,残破不堪。
转过影壁,里头与外面是两样光景。
院中陈设繁多,却布置得井井有条。
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被洒扫干净,田畦里青菜油绿,干柴在墙角处码成整齐的一垛一垛,围篱内几只肥胖的大白鹅仰天走来走去,看见生人进来,“嘎”“嘎”“嘎”地扑翅叫起来。
院中央,一个须发苍苍的老者正盘坐蒲团上编草席。
“祖父。”穆月庭走过去,偎在老人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老人脚边堆着刚编出来,堆叠一起,还来不及展开的草席,手握蔺草继续穿『插』,手指十分灵活,他抽出空来,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头,没有抬头:
“是你父亲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想来看看祖父。”穆月庭说道:“还有些事情,我想不明白,想来请教祖父。”
“噢,”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嘶哑,算是应下。
“祖父,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穆月庭有些『迷』茫。
她的父亲,英俊潇洒,武功卓绝,才华横溢,正直英勇,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男人。她从小就崇拜他。可是一夕之间,她心中的那个父亲面目全非,她的眼睛看到的和耳朵听到的天差地别。
人人都说他灭了金家,说他谋杀了小四儿。
她不相信。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一剑承天骄
可真相并不是你拒绝相信它就存在的。
穆月庭心里很清楚,就算那些事情不全是父亲做的,他也绝不会是无辜的。
近半年来,父亲一直很反常,有时甚至会忽然情绪低落。虽然他在极力掩饰,可她是他的女儿啊,他们亲密无间,是父女,更是知交好友。
至亲的反常,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心神不宁,他在隐瞒着什么。
“这个问题,你要去问你父亲自己。”老人说道:“我虽生养了他,却与他只有短短十六载的父子情。
他是整个穆氏家族的骄傲,我一度也认为自己拥有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儿子。也许到今天,我还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后来,我越来越看不清他。”
穆月庭也看不清,而她曾经以为自己很懂他。
“祖父,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当年为什么会离开青峡谷?”
穆月庭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跟你父亲没有关系。”
老人看出孙女心中所想,耐心解释道:“相反,若非我有个争气的儿子,可能早就被家族赶出了青峡谷。
穆家人从一生下来就背负着改变家族命运、弘扬旧时荣光的使命,他们一辈子都在为了走出那片峡谷而努力。
而我是个不怎么上进的人,也没有什么野望,觉得就在那片与世无争的天地,闲云野鹤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学儒家,我学玄学。
他们习剑的天赋欠缺,三更眠五更起,以勤补拙。而我却钟情山水诗画,白白将天赋挥霍掉。在许多族人看来,我离经叛道,不思进取,是对祖宗的大不敬。
我与家族的不睦由来已久。做得了自己的主,却做不了你父亲的主。
他才十六岁,便身系全族人的希望,持剑出谷。
离开那天,他母亲哭了整整一夜,不知道儿子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逃过的背负,却由我的儿子担下了。
他走后,我在青峡谷,就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那为什么您后来也不愿意去洛阳,不愿与我们同住?”
后来,整个家族都是他的儿子说了算了,他为什么还是不愿回去?宁愿一人孤身在外漂泊。
“我与你的父亲,也不是同路人。”
老人淡然说道:“我没有做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对他教导有限。我的那一套,也不敢教给他。
他刚展『露』出习武的天赋时,就被你太祖父强行抱走,他亲自教授他,教的是最正统的礼义文化,是儒家和道家。
他们教会他争,又教他做一个圣人。他最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谁又知道呢?”【1】
老人的语气有些伤感。
穆月庭沉默了一会,说道:“祖父,小四儿回来了。外面的人都说,居林苑的那场火,是父亲放的,他要杀小四儿。”
老人点点头:“我见过她了。”
穆月庭一惊,花容失『色』:“小四儿找过您了?她是怎么知道您在这里的?”
许是从小被抱养别处的缘故,穆沧平与父母之间的亲情并不深厚。
祖父母离开了青峡谷到别处定居之后,他每年会前去探望一次。成亲后,也带着金怜音去过一回。
那时他正意气风发,得罪的人太多,不想自己的父母过多地暴『露』人前。有了子女,有了太多分心琐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后来金怜音和穆典可相继离世,穆子衿也在次年出走,一连串的事情给他的打击太大,他断续卧床将近一年有余。
病榻上的穆沧平开始思恋亲情,派人去寻找失去音讯多时的父母。
穆月庭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祖父母。
穆典可没见过他们,她是怎么知道祖父在滁州的?如果是让明宫的探子查出来的,那祖父就太危险了。
老人摇头道:“她不是来找我的,她受人追杀,逃到我这里。她不知道我,但我认识她。她那双眼睛……跟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一模一样。”【2】
穆月庭有些紧张:“小四儿她…受人追杀…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前了,得有”老人停下手中活计,认真想了了想,说道:“四五天了吧?”
穆月庭这才松口气。心头担忧刚落下,愁云又起:
“祖父,若是小四儿向父亲寻仇,我该怎么办?我又应该帮谁?”
“你谁也帮不了,谁也不能帮。”老人说道:“这个问题,你要问取自己的心,心意不明,谁也帮不了你。”
穆月庭也没有想过让谁帮她,她只是心里难过,想找个人倾诉罢了。
“大哥来江南了,他一向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他的妾又一直对怨恨小四儿,她把二哥的离开,强行怪到小四儿头上……三哥被父亲派去了甘肃,他写信来让我盯紧大哥,防着他对小四儿不利……二哥还是没有音信……”
“祖父,我昨天晚上梦见母亲了。她哭了。她问我,我们这个家到底怎么了,她的孩子们,到底怎么了?”
她也哭了,晶莹剔透的一颗泪珠,顺着洁白的腮颊滑落,美丽而无助。
两骑在滁州城的街道上飞驰。
滁州城中爆发民『乱』,引发周边恐慌后,朝廷终于开始重视这件事情。朝中尚有几位气节留存的老臣,于金殿之上脱冠去履,犯颜死谏。之前收了宁玉钱财,一片反对声浪的群臣在奏报上来的惨烈的伤亡数字面前,气势也弱了很多。
最微妙的还是苏家人的态度。
苏氏一向是唯圣意是瞻的。然而圣意还没明朗,苏鸿遇先在奏章中大陈疫『乱』之痛,民生之艰,一封奏章写得文采飞扬,催人泪下。又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到而今,遍数历朝历代兴亡,言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兴所向,才是固过之根本。望圣上体察民情,怜之恤之,切莫弃之不顾……等等如是。
虽然书生气十足,却是大义之言。
苏氏一门立身朝堂上,静如鹌鹑。只有苏景颐打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官腔,既不说认同,也不说反对,最终也没有表明态度。
苏家的反应,让苏鸿遇这份感人至深的奏折显得颇为尴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命定
封城救援的旨意终于还是下达下来了。
大将军方显奉旨率虎骁营精骑两千人,即刻从建康驰发,赶往滁州。其副将黄渊随同司空陈光地持前往城外二十里的永定大营宣旨,调取永定驻军三千人,旨到之时即刻出发,前往滁州与方显的军队汇合。
太医院随后出发。
赈灾所需的钱粮物资也进入筹备之中,至于也何时才能运作完成,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样说,一向庸碌无为的南朝廷在经过这一场有惊无险的民变之后,终于有所作为了。
虎骁营、永定军共五千人,会同滁州刺史府府兵三千,合计八千人,分守住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如铁桶般将个滁州城围箍起来,等闲不得出入。
封锁严密,固若金汤。
至于已经逃出去的那部分人,一个一个抓回来显然不现实。
幸好常千佛提前有所防备,令滁州周边近十家『药』堂抽调出一半人手,从各地方出发,以合拢包围之势向滁州进发,沿路驻扎,收拣病患,妥善安置。
总算免去瘟疫向周边扩散蔓延的隐患。
太医院中多老迈,携带医『药』物资数车,人与器物俱受不得颠簸,行走缓慢。路上又遭遇单个车马掉队,车轮损坏等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走一程就得停上一程。
是以方显的军队只早了太医院不到一个时辰出发,却在到达近一天一夜之后,太医院的车队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滁州城的大门口。
守城兵将刚从城楼跑下来,将厚重的铜钉大门打开一线,就见一红一白两骑从城门与车队的夹缝间飞窜了过去。
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遇到拦路车马,直接跳起来,从车顶上飞了过去。姿态矫健,腾跃生风,如神马天降。
守将愣住,随后反应过来,大声喝道:“什么人?!快,拦住他们!”
太医院的马车正列着队在城门口等着进城,刚刚启动就被这横空冲出来的两骑冲『乱』。群马受惊,嘶鸣着刨蹄『乱』窜,车马相撞,『乱』成一团。
追击的骑兵被车马拦道,阻了小片刻,眼睁睁看着那两匹马逝如闪电,顷刻跑得没踪影了。
守城将令大怒,正要下令继续追击。就见远处灰尘扬起,黄渊一骑当先,率一队虎骁营士兵从城外回来了。看来的方向,应当是与那刚刚逃出城去的两人打过照面了。
守将为难了,不追吧,自己的面子上搁不住;追吧,黄渊的面子搁不住。这不是摆明了说虎骁营无能,眼皮子底下放走了闯城者吗?
权衡一下,将领的抬起半空的手僵硬地收了回去,正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把这事含糊过去。黄渊自己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淡淡说道:“不用追了,是常家堡的人。”
常家堡正在城中救治病患,方显特许其自由进出城,调运物资。可那俩人横冲直撞,一看就不是善茬,还不晓得是去干吗的。
守将暗道一声好险,幸好马快去得快,自己没让手下引弓『射』杀。误伤自己人都不要紧,常家堡的人可不能惹。
谁不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狂刀”良庆就在滁州城中。大将军方显奉旨进城第一天就叫他一刀砍成重伤,此事朝廷愣是没有追究。
方显那是什么身份,方容两家的子弟,一品护国大将军。跟他比,自己算哪根葱,还敢去招惹常家堡?
守将要是知道刚才纵马过去的那两人是谁,估计要去寺庙里烧高香了。
城外古道上,良庆一手握刀,一手提缰,纵马疾驰着。他胯下良乃是从大宛国重金购得的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无论速度、耐力都是上佳。
穆典可骑的则是常千佛的坐骑“惊风”,顾名思义,可追风逐电,神骏异常,千万中挑一。
多才之人多傲慢,宝马也有宝马的脾气。追风认主,除却常千佛,旁的人想『摸』一下它的鬃『毛』都不行,更别说驾驭它了。
也是奇了,这匹『性』情暴烈的马儿在穆典可面前却是服帖乖顺得不像话。
穆典可以为是自己学习过驯马的缘故,常千佛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说惊风是灵马,不能被驯服,只能自己择主。它选择了自己,又选择了穆典可,说明冥冥有指引,他们两个前世有旧,今生有缘,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穆典可听常千佛夸夸其谈地说着他的“命中注定论”,嘴上说着瞎掰,心里不知道多甜。
她自小跟高手学过御马,后来又在大漠隔壁上驰骋数年,马技精湛,少有能出其右者。
良庆亦是个中强手,两人棋逢对手,驾驭的又都是良驹,一路跑过来,弗论谁先谁后,拉开距离始终不过三尺。
让良庆颇为惊叹。
各堂接到常千佛的命令,迅速抽调人手,从各地赶往滁州城外救治病患,因为时间仓促,物资携带并不充足。而各个『药』堂在乍然调离一半人手,也是运行勉强,后方补给难以跟上。
几千人的衣食住,还有『药』材物资,暂时由怀仁堂统一供应。
由于各堂的人马驻扎分散,杜思勉一天要跑几十里地,几天下来,绕着滁州城转了好几个整圈。通常上午还在这个堂,下午就去了另外一个堂,要问他下一刻究竟在哪,还真没人答得上来。
穆典可和良庆只能挨家挨家找。
两人先是去了南城门最近的固安堂驻地,没有意外地扑空了。
带队主事的是固安堂大当家莫以禅的二儿子莫仓仓。
莫仓仓告诉两人,杜思勉已经两天没有『露』面,有可能去了北边。
由南至北,最近的路线是从城里走。但一进一出,难免又与守军冲突,况且莫仓仓也不是十分确定。
穆典可和良庆商量后,还是决定按原来的计划,从东面绕行,沿滁州城外的驻地圈,往北面挨家寻找。
临行前,莫仓仓着人给两人的水囊里灌满了水,又塞给良庆一兜子梨,让路上吃。趁着穆典可不注意,凑近压低声音道:“良叔,我挺好千佛那小子也腐坏了,玩起了金屋藏娇。”
一抬下巴,指向穆典可,挤挤眼道:“不会就是这个娇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正着
良庆可是出了名的金刚脸,谁的账都不买,居然由着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一不二的,蹊跷!
良庆看了莫仓仓一眼:“你这么大声,她听得到。”
自己明明很小声啊。耳力这么好的吗?
莫仓仓诧然回头,正瞧着穆典可打起帘子出帐篷。
弯腰一瞬,身子略微斜侧一下,长发披肩滑落,半片小巧的耳廓从乌发间『露』出来,嫣红嫣红的。
呵,还真让他给猜中了。
良庆迈着大步跟了出去。
莫仓仓在后面挥手大叫:“嫂子,我叫莫仓仓,有空去建康玩儿啊,我做东。”
账外人来人往,听得这一声叫,纷纷好奇地回头张望。
穆典可在一群人好奇的窥视中涨得耳脸通红,飞快地上马逃走了。
马走如电逝,两侧景物在身后飞速倒退。
良庆难得主动开口,说道:“那是建康固安堂的当家莫以禅的二儿子,莫仓仓。”
穆典可刚才已经听莫仓仓自报过家门了,这时候又听良庆说一遍,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常家堡的当家们给子女取名有用叠字的讲究吗?”
她认识常家堡的人笼共没多少,叠字名就见了四个,黎安安、黎笑笑、蒋依依,再加上这个莫仓仓。
从徐攸南给她的姑苏人物志上,她知道,黎安安还有个双生弟弟,叫黎康康。
良庆哪里会『操』心这种事,说道:“不知道。”
又道:“莫以禅曾在河西的明礼堂做过掌事,生仓仓那一年,恰逢河西大旱,庄稼减收,饿死了不少人。莫以禅便给他取名仓仓,寓意风调雨顺,仓廪丰实。”
穆典可瞠然,心想这位莫大当家可真是个实在人。用心固然好,可这名字也取得太随便了点吧。
安安、康康、笑笑,是希望子孙平安健康,喜乐无忧;依依是希望有枝可依,姻缘顺遂。
能坐上当家之位的,都不是简单之人。可这些当家们在给子女取名这件事上态度出奇地一致,都没有刻意雕琢,用最简单的字眼寄托最美好的意愿。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大繁至简吗?
一人如此不奇怪,人人如此就有因可循了。
从这些当家们的『性』情和为人处事上,穆典可能大略想象出常纪海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她从前想的不太一样。
随后到达的是崇德堂,正好有东『药』库的管事押送『药』材过来,告诉良庆,杜思勉从北面过来,此时大约到了东面的年念慈堂驻地,至于要停留多久就不清楚了。
良庆和穆典可两人催马向东疾行,不出两刻意便出现在念慈堂的帐群前,正遇上一辆圆顶小马车迎面驶过来。车帷华丽,门上一圈以雕刻精细的楠木花边为饰,悬挂流苏,行过处香风阵阵。
是时下最流行的宝马小香车。
穆典可眉微蹙,看向良庆,发现良庆同自己一样,也留意到地上车辙。
刚下过一场微雨,地面被打湿,虽不至于泥泞,但比平常肯定是要松软些。车轮碾上去,痕迹十分明显。
这类小香车精致小巧,通常是女子乘坐,可容两到三人。但从车轮在泥地上碾压的痕迹来看,车厢负重明显多于三人,至少胜过三个正常体态的女子身体重量。
那么问题来了,有财力有乘坐小香车,还有情致在车门上别鲜花,装饰流苏的女子,怎会能忍受拥挤,与人共挤乘一车,甚至,还有男人。
穆典可受过严苛的杀手训练,对外物观察细致,一丝一毫的异状都难逃她的眼睛。
而良庆经验老道,洞察力尤在穆典可之上,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装神弄鬼。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人拔剑,一人抽刀,身起如鹄扬,迅速朝那辆马车欺过去。
良庆扬刀劈下。
念慈堂的副当家靳斯言是识得良庆的,见状惊呼:“使不得!那是杜所的表”
表妹两个字还未出口,就见车厢顶被良庆一刀劈裂,从中炸裂开,两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从满空飞溅的碎屑中飞出来。
一个体格高大,手持双锏。
一个婀娜苗条,手中握一把白『色』拂尘,眉心一粒赤红菱花痣。正是刚不久抹着泪来拜访杜思勉的那位“吴家表妹”。
而此时原本该在帐篷中书写文书的杜思勉居然从马车底部的夹层中滚了出来。
口里塞了一团白棉布,手脚俱被捆绑严实,显见的是遭人挟持。
靳斯言一愣,飞奔上来帮忙。
就听良庆沉声喝道:“后退!”手中长刀运足劲,朝杜思勉身侧挥去。刀影晃逐,如扯落一匹月华。
那眉心有菱花痣的女子手中拂尘已卷上杜思勉的手臂,为刀气所震,不得已后退,拂尘收回不及,被从中斩断,遭劲气一激,漫空都飞扬的马『毛』。
良庆顾忌杜思勉,两次出手都留有余地,用力三成不到。否则车厢里两女子早就为劲刀所伤。
那手握拂尘的女子安然撤退。桂若彤则没有那么好运气了,穆典可与良庆挥刀之时便以拔出了剑,但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稳落良庆身后一丈,密切观察车内反应,在桂若彤破车而出时,看准时机,一剑疾出如电,直刺桂若彤心窝。
桂若彤仓猝横锏格挡,剑尖“叮”一声撞上铁锏,向左飘移数寸,去势不减,一剑刺入桂若彤颈窝。
若非桂若彤应战经验丰富,本能地辄身扭头,这一剑已经扎进她的脖子,将大血管挑断。
桂若彤心中一震,浑身汗『毛』竖起,随之被巨大的恐惧与愤怒攫住。
躲过了这一剑,不代表接下来就安全了。
桂若彤集中全幅精神,眼、耳、皮肤,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到了极致。侧身避开攻击的同一瞬间,迅速稳住下盘,以攻为守,扬锏朝穆典可头上大力砸去。
坠若流星,落如山崩。
任谁都看得出这一锏上所蕴含的力量有多恐怖。
换做从前,面对桂若彤这满注仇恨与杀意的一锏,穆典可肯定是要躲的。
但今时不同日,常千佛几乎将一身充沛内力全部渡给了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各为其主
常家堡的内功心法浩然博大,兼容并收,居然能与她身体内刚猛专独的金家内力融合一体,互为助长。
在这种情形下,就是与走硬功路数的桂若彤正面相杠,穆典可也全然不惧。
双眸微沉,收剑横格,“锵”一声,剑与锏在空中相撞,迸『射』出一星流火。
火星溅落草地上,生生灼干草叶上的残『露』水,于盎盎流碧中烙出一个醒目的焦糊点。
穆典可手中所握长剑乃精钢所制,坚硬强韧,但剑身毕竟薄削,比之桂若彤手中的重锏,厚重有欠。
被砸得剑身一摇,竟自向下弯折去。
穆典可错步往后退走。
桂若彤岂肯善罢甘休。握紧锏柄,咬牙发狠,再力一分。
穆典可似有不敌,原本平举额前的剑身在重压之下,寸寸下移,直『逼』近双目。剑光曜曜如雪『色』,映照那双清寒的眸子愈发如寒潭般幽深,平静,漠然、自信,就是没有恐惧。
桂若彤本能感觉到不妙。
然而仇人在前,她已经杀红了眼,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况且就算此时收手也来不及了。穆典可暂时处于下风,可是她的手牢牢抓住剑柄,在后退下压的过程中不断调整角度,看似失利,实则并未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只要桂若彤一松手,撤去对剑身的压制,她立马就能起而反击,获取主动。
穆典可的剑有多快,桂若彤刚刚已经见识过了,她根本没有把握能在穆典可出剑时全身而退。
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握锏,僵持空中。
那边良庆已将杜思勉救下。
不知发生了何事,念慈堂的大夫们一拥而上,有喊取针的,有叫拿担架的,嘈嘈杂杂,一顿忙『乱』。
桂若彤丝毫不敢分神,只断续听得一些“中毒”“昏过去”的字眼。
只是心中奇得很,她只不过绑住杜思勉的手脚,堵住她的嘴而已,好好的,杜思勉怎么会中毒了?
当此时也无暇分心多想。
良庆已经握刀站起来了,冷冷看向那眉心有菱花痣的女子。
来不及了!
桂若彤猛地一顿足,身体侧翻扬起,将全身重量都压到了右手上。重锏刮擦着剑身,发出叫人牙酸的尖利声响。同时左手锏扬起,借着这一翻转带起的惯力,大力击向穆典可腰间。
穆典可被迫向后连退,手肘一寸寸下移,长剑在重锏压迫下一路移到了心口位置。
在如此被动而狼狈的情形下,她居然始终保持着眉目沉着,丝毫不见慌『乱』。
桂若彤心中那一丝丝的隐藏的不安在她倒退的过程中不断被放大,终于如烟花般炸开。
她终于明白了!
可是来不及了。
穆典可在即将被桂若彤的左手锏击中腰身时,忽然动了。
同是习武人,桂若彤腰身粗壮,可穆典可的腰却是极纤细的,动起来比水蛇还要灵活。她旋身扭走的那一瞬间,让人疑心她是没有骨头的,绵软而优雅,像是在跳舞。
除了她的手。
她的右手紧握剑柄,手肘往外错开,带动长剑向外滑走,所过处刺刺拉拉划出一长串火星。
越往外,锏与剑相交的位置就越靠近剑尖,对于剑身的束缚就越薄弱。
桂若彤大惊失『色』,就欲撤锏,可是穆典可的速度太快了。手持剑柄,愈走愈低,手肘与地面练成一条笔直斜线,平平直直,似被人用两把尺子夹着移走,一丝儿都无偏移。
精准而迅捷。
愈走,那剑便弯得愈狠,在重锏压制下崩成一个满弓之状。
终于,在穆典可的手肘拉到极致时,剑身的弯拧也到了极致,倏地脱离重锏压制,如蛇头一般迅猛弹起。
“嘭”一声,周围空气被拍得嗡嗡激『荡』,发出强烈的震颤。
所谓借力打力,当应如实。
穆典可右臂被剑身上的劲力震得发麻,脱手松开了剑柄,左手探出,捉剑往前一送。
桂若彤的额头上骤然出现一条笔直的红线,鼻梁骨尽碎。
桂若彤能够跻身八骏,除了天赋卓越,实战经验也是相当过硬的。从穆典可撤肘之时,她就发现了穆典可的意图,并做出了应对。
但穆典可的实力显然超出了她的想象。三尺剑身撤尽,只用了一闪的时间,快到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反应。乍见的凶光袭面,仓猝间往后仰去,双锏拄地,重重一顿,飞快向后弹『射』。
一经脱身,迅速收锏交叉护于胸前,以防穆典可再度进攻。
饶是防守得如此迅捷,仍叫穆典可得了手去。额前一道剑伤,从鼻梁中间直连到发尖,入皮肉足寸,再深些,恐怕就要直接将她的头骨切开。
桂若彤后怕上来,背上冒出一层冷汗,随即是深深的绝望。
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武功,智力,谋略,还是应变,她都在穆典可之下,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为施荥阳报仇,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虽然她身后还有谭周,但在见识过穆典可恐怖的实力之后,她不觉得谭周有必赢的把握。
出乎意料的是,穆典可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良庆也没有出手。
那眉心有菱花痣的白衣女子收回只剩下半截的白拂尘,飘然后退,带起一阵香风。
退后三丈立定,双手抱肩,欹身而立,一尾雪白的拂尘从肩臂垂下,与眉心赤红的菱花痣交相辉映,既娇憨又艳丽。
“好久不见了,小四儿。”女子怅然说道。
穆典可神『色』只是冷冷的。
“你可以叫我玛尔喀沁。”
歆红语低垂了眼睫一瞬,旋即抬起头来,目中有伤:“小四儿,你应该明白,我们各为其主罢了。我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
“各为其主,就只能是敌人。刚刚你还当着我的面,对我的人下了毒。”
“不是我。”
歆红语辩道:“而且那是常家堡的人。”
“没有区别。”
说这话的时候,穆典可察觉到,良庆似乎若有若无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她也意识到自己,有几分耳热,只是容『色』依旧冰冷,仍旧保持着握剑对抗的姿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各为其主
常家堡的内功心法浩然博大,兼容并收,居然能与她身体内刚猛专独的金家内力融合一体,互为助长。
在这种情形下,就是与走硬功路数的桂若彤正面相杠,穆典可也全然不惧。
双眸微沉,收剑横格,“锵”一声,剑与锏在空中相撞,迸『射』出一星流火。
火星溅落草地上,生生灼干草叶上的残『露』水,于盎盎流碧中烙出一个醒目的焦糊点。
穆典可手中所握长剑乃精钢所制,坚硬强韧,但剑身毕竟薄削,比之桂若彤手中的重锏,厚重有欠。
被砸得剑身一摇,竟自向下弯折去。
穆典可错步往后退走。
桂若彤岂肯善罢甘休。握紧锏柄,咬牙发狠,再力一分。
穆典可似有不敌,原本平举额前的剑身在重压之下,寸寸下移,直『逼』近双目。剑光曜曜如雪『色』,映照那双清寒的眸子愈发如寒潭般幽深,平静,漠然、自信,就是没有恐惧。
桂若彤本能感觉到不妙。
然而仇人在前,她已经杀红了眼,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况且就算此时收手也来不及了。穆典可暂时处于下风,可是她的手牢牢抓住剑柄,在后退下压的过程中不断调整角度,看似失利,实则并未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只要桂若彤一松手,撤去对剑身的压制,她立马就能起而反击,获取主动。
穆典可的剑有多快,桂若彤刚刚已经见识过了,她根本没有把握能在穆典可出剑时全身而退。
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握锏,僵持空中。
那边良庆已将杜思勉救下。
不知发生了何事,念慈堂的大夫们一拥而上,有喊取针的,有叫拿担架的,嘈嘈杂杂,一顿忙『乱』。
桂若彤丝毫不敢分神,只断续听得一些“中毒”“昏过去”的字眼。
只是心中奇得很,她只不过绑住杜思勉的手脚,堵住她的嘴而已,好好的,杜思勉怎么会中毒了?
当此时也无暇分心多想。
良庆已经握刀站起来了,冷冷看向那眉心有菱花痣的女子。
来不及了!
桂若彤猛地一顿足,身体侧翻扬起,将全身重量都压到了右手上。重锏刮擦着剑身,发出叫人牙酸的尖利声响。同时左手锏扬起,借着这一翻转带起的惯力,大力击向穆典可腰间。
穆典可被迫向后连退,手肘一寸寸下移,长剑在重锏压迫下一路移到了心口位置。
在如此被动而狼狈的情形下,她居然始终保持着眉目沉着,丝毫不见慌『乱』。
桂若彤心中那一丝丝的隐藏的不安在她倒退的过程中不断被放大,终于如烟花般炸开。
她终于明白了!
可是来不及了。
穆典可在即将被桂若彤的左手锏击中腰身时,忽然动了。
同是习武人,桂若彤腰身粗壮,可穆典可的腰却是极纤细的,动起来比水蛇还要灵活。她旋身扭走的那一瞬间,让人疑心她是没有骨头的,绵软而优雅,像是在跳舞。
除了她的手。
她的右手紧握剑柄,手肘往外错开,带动长剑向外滑走,所过处刺刺拉拉划出一长串火星。
越往外,锏与剑相交的位置就越靠近剑尖,对于剑身的束缚就越薄弱。
桂若彤大惊失『色』,就欲撤锏,可是穆典可的速度太快了。手持剑柄,愈走愈低,手肘与地面练成一条笔直斜线,平平直直,似被人用两把尺子夹着移走,一丝儿都无偏移。
精准而迅捷。
愈走,那剑便弯得愈狠,在重锏压制下崩成一个满弓之状。
终于,在穆典可的手肘拉到极致时,剑身的弯拧也到了极致,倏地脱离重锏压制,如蛇头一般迅猛弹起。
“嘭”一声,周围空气被拍得嗡嗡激『荡』,发出强烈的震颤。
所谓借力打力,当应如实。
穆典可右臂被剑身上的劲力震得发麻,脱手松开了剑柄,左手探出,捉剑往前一送。
桂若彤的额头上骤然出现一条笔直的红线,鼻梁骨尽碎。
桂若彤能够跻身八骏,除了天赋卓越,实战经验也是相当过硬的。从穆典可撤肘之时,她就发现了穆典可的意图,并做出了应对。
但穆典可的实力显然超出了她的想象。三尺剑身撤尽,只用了一闪的时间,快到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反应。乍见的凶光袭面,仓猝间往后仰去,双锏拄地,重重一顿,飞快向后弹『射』。
一经脱身,迅速收锏交叉护于胸前,以防穆典可再度进攻。
饶是防守得如此迅捷,仍叫穆典可得了手去。额前一道剑伤,从鼻梁中间直连到发尖,入皮肉足寸,再深些,恐怕就要直接将她的头骨切开。
桂若彤后怕上来,背上冒出一层冷汗,随即是深深的绝望。
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武功,智力,谋略,还是应变,她都在穆典可之下,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为施荥阳报仇,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虽然她身后还有谭周,但在见识过穆典可恐怖的实力之后,她不觉得谭周有必赢的把握。
出乎意料的是,穆典可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良庆也没有出手。
那眉心有菱花痣的白衣女子收回只剩下半截的白拂尘,飘然后退,带起一阵香风。
退后三丈立定,双手抱肩,欹身而立,一尾雪白的拂尘从肩臂垂下,与眉心赤红的菱花痣交相辉映,既娇憨又艳丽。
“好久不见了,小四儿。”女子怅然说道。
穆典可神『色』只是冷冷的。
“你可以叫我玛尔喀沁。”
歆红语低垂了眼睫一瞬,旋即抬起头来,目中有伤:“小四儿,你应该明白,我们各为其主罢了。我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
“各为其主,就只能是敌人。刚刚你还当着我的面,对我的人下了毒。”
“不是我。”
歆红语辩道:“而且那是常家堡的人。”
“没有区别。”
说这话的时候,穆典可察觉到,良庆似乎若有若无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她也意识到自己,有几分耳热,只是容『色』依旧冰冷,仍旧保持着握剑对抗的姿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故人莫相见
另一边,杜思勉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面容似蜡,唇『色』绀紫,出气如游丝,生命体症已十分微弱。
察觉到谭周可能会打杜思勉的主意后,穆典可不是没动过杀心,去一人而绝永患,这是最明智、最划算的做法。
可她知道常千佛不会同意这样做,凌涪也不会同意,怀仁堂的每个人都不会同意。
在他们眼里,人命不是钱财货物,是不可以计算衡量的。
“是中了毒。但毒发症状罕见,不能断定是什么毒。”靳斯言说道。
良庆看向歆红语。歆红语耸了耸肩:“不是我。”
不是她还是谁?良庆和穆典可都是眼力绝佳之人,杜思勉刚从车底夹层滚出来时,浑身上下并无异状。
彼时桂若彤被穆典可攻击,腾不出手来下毒,唯一接触过杜思勉的人只有歆红语。问题就出在那把拂尘上。
歆红语好似看穿两人的心思,把拂尘往空中一抛:“良爷要是不放心,可自己检查。”
良庆没有伸手去接。
他认定的事,并不需要证据。证据可以消灭,可以作假,但他的眼睛不会看错。
“也许是常家堡里出了内鬼,想要加害他呢,嫁祸于我们呢。”歆红语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
穆典可看着歆红语纯真无邪的笑脸,心中对于旧情的最后一点顾念消失殆尽。
她在此刻体会到,什么叫做“久别宜追忆,见面识不得。”
从苏步言,到穆岚,再到歆红语,无不在印证这一点。
从前的苏步言,正直清高;从前的穆岚,虽有些小心眼,但不会那般狭隘与偏激。
从前的歆红语纯真,也是真的纯真。
不会像如今天这样,一边暗施毒手,一边矢口否认,虚伪地与自己叙念着旧情。
感觉到穆典可的目光,歆红语掉头与穆典可对视。她是个灵秀而聪明的女孩儿,很容易从穆典可眼中看到了失望与嫌恶。
“看来我们是真的回不去从前了。”女子娟好的眉目有些感伤:“如果我告诉你,我来滁州,并不是为了对付你和金六,你相信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流『露』温柔怀念的味道。
穆典可默了一刻,说道:“信。”
廖十七说,穆子衿离去前一天,有个女子去找过他。那女子一身红衣,手持拂尘,确凿是歆红语无疑。
她来滁州,是到这里来等穆子衿的。
谁会傻到像廖十七那个傻丫头一样,孤身一人,于茫茫人海中捞针一样地寻找一个人。
她劝过廖十七不要去川南。山水迢迢易错过,莽莽群山音踪渺。偌大一个川南,想凭一己之力寻找一个能走能动的活人,谈何容易?
可廖十七执意要去。
后来是常千佛让她不要再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许穆典可说的这些廖十七都知道,但她就是相用这种方式坚持下去,一直走在路上,一直拥抱着希望。
歆红语的方法则聪明多了。
她知道穆子衿在找穆典可。所以她只用跟着穆典可走,穆典可去哪,她就去哪,只要穆子衿活着,就总有一天会找过来。
穆典可道:“那个去湘西找我二哥,告诉他我还活着的人,是你对吧?”
“是我。”歆红语道:“二哥因为你的死,一直活在悔恨与自责中,他应当知道。”
究竟是为了缓解穆子衿的痛苦,还是为了『逼』他回穆家,哪样心思多一些,只有歆红语自己心里知道了。
“这件事,穆岚知道吗?”穆典可问道。
提到穆岚,歆红语纯真的面容顿时变得扭曲,眼中恨意掩不住。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她又说道:“你要小心我姐夫,他被穆岚那个狐狸精『迷』晕了心窍,什么都告诉她。施荥阳之所以知道三哥玉佩的事,都是她在背后捣的鬼。”
穆典可一眼看穿歆红语的用心:“你想我帮你对付穆岚?”
“我也是为你和二哥好。”
歆红语皱眉头的时候,眉心的菱花痣更艳丽了。神态天真,但说出的话却恶毒:
“穆岚是个贱女人,她配不上二哥。她勾引姐夫,有要装作对二哥一往情深的样子,还把自己的过错全推到你身上。这幅嘴脸,我看了就作呕。”
说得咬牙切齿,可见心中恨极。
“我不能让她欺负我姐姐,更不能让她破坏二哥跟姐夫之间的兄弟情。”
还有兄弟情可破坏吗?穆典可心中落寞地想。
她也看不惯穆岚的嘴脸,但她不想和歆红语纠缠这些问题。转头看向桂若彤,问道:“严苓在哪?”
严苓再坏,她曾经是常家堡的一员,也是严一笙的女儿。常千佛不可能不管她的死活,无论是求心安,还是顾忌常家堡其他人的想法,都不能这么做。
桂若彤的额头被穆典可划伤,一直在不停地流血,她需要弯腰向前倾着,才能不让血流到眼睛里。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溢出,滴落脚下的青草地上,将素白的小野花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桂若彤本身却算不上美。即使没有被穆典可一剑崩断鼻梁骨,她的样貌也只能算差强人意。且她天生骨骼粗大,又因长年习武、『操』练重兵器的缘故,四肢格外健实发达,缺乏一般女子的柔美。
一眼乍看去,还以为是个男人。
江湖中人都猜测,桂若彤追求施荥阳多年得不到回应,就是因为她这幅尊荣。
桂若彤心中却很清楚,自己长成什么样子,长得美或者丑,在施荥阳眼里都无甚区别。这世上有几个女子,美貌能与穆月庭相提并论。
施荥阳活着的时候,她为他做尽一切她能做之事。他死了,她为他披麻戴孝。
从他生到他死,她是陪伴他最多,占据他的生命里最多时光的人。她听从了自己的内心,尽了最大的努力,便没有遗憾了。
他爱不爱自己,又有什么要紧呢?
至少人们在提到施荥阳这三个字时,第一个会想到的人是她。
这就够了。
只可惜,还是没能为他报了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穆典可的软肋
桂若彤低着头,眼前映现一片模糊的血红。让她此刻的心情,更加地绝望,而且伤感。
穆四太强大了。强大到远超她的想象。
桂若彤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穆典可和良庆是怎么发现马车上的破绽的。
她更加不能接受,穆典可居然只用了两剑就轻而易举地重创了她:一剑刺透她的肩胛骨,一剑震碎她的鼻梁。
两剑都差点杀了她。
作为八俊中最年轻的高手,桂若彤从未遭遇过这么惨烈的败绩。
就算穆典可守在在车厢外,等她破壁而出,出手占了先机。但时机把握得这样准,稳准快狠、一击而中,足见两人实力悬殊。
弗说报仇,眼下她连活下来都成了一种奢望。
桂若彤在绝望到了极致的时候,听见穆典可用清冷如雪霰子的声音问:“严苓在哪?”
声音是冰冷的,传达的意思却温热的。
桂若彤不禁精神一振。
穆典可并非坚不可摧。她也有软肋!她的软肋是常千佛,以及一切常千佛所在意的人事。
严苓,是她可以换取生机的筹码。
“她被我关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杀了我,她也活不了。”她有意将语气咬得狠而重。
“我不杀你。”穆典可说道:“只要你把严苓交出来。”
“你做得了主吗?”桂若彤嗤笑道:“常家堡可是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冒犯他们的人。”
“我的话,你可能听得不够明白。我说不杀你,不意味着我会保护你。”穆典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上有血,寒光凛冽。
“怎么选,在你。”
桂若彤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交出严苓,她不一定能活,但不交,现在就得死。
想在穆典可和良庆联手之下逃出生天,无异于痴人说梦。
桂若彤又看向良庆。
良庆长着一张正派的国字脸,轮廓硬朗,但并不凶恶。但因为自身实力太过强悍,加上他又沉默寡言的缘故,总是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即使身高七尺壮汉,与他对视,也难免会发憷。
少有人敢与他正面对视,但桂若彤敢。
一个失去了至爱,又随时会失去生命的女人,已经没有什么可畏惧了。
良庆敬重有胆气的人。
“你交出严苓,我放过你这一次。”
人常言:季布一诺,值千金。
良庆的承诺,则是万金之诺。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而穆典可名声虽恶,信用却是出了名的好。她说初一杀人,就不会留到初二。相反,谁若是得她金口一开,网开一面,也不用担心她会出尔反尔,掉头来追杀。
桂若彤的命保下了,又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穆典可冷冷道:“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严苓的命,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不杀你,是我的底线。”
“严苓的命你不在乎,再加上一个杜思勉呢?”
杜思勉依旧昏『迷』。四五个大夫围在他身边,石砭针刺,使劲浑身解数,仍不见起『色』。
已经立了夏,到午天气酷热,靳斯言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夏衫。后背被汗水渍出一大块湿印子,紧贴在弓起的脊背上。额上鼻尖全是汗水。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脸,直身向良庆道:“小杜中毒症状奇异,目前可以断定的是,他所中之毒不止一种,至少由三种毒『药』杂合而成。我们只能暂时压制住毒『药』效力,不使其扩散至心脉,并无解毒之法。”
“你们能压制『药』『性』多久?”良庆问道。
这个问题显然问倒了靳斯言。一众人忙活多时,刚刚把杜思勉从鬼门关抢回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断症。
当下靳斯言又蹲下去,依次给杜思勉左右手仔细把脉。众大夫也没歇着,有翻看眼睑的,有察体温的,有诊颈脉的,查看经络的。断症之后,低声商议片刻,一个精神矍铄的银发老者答道:“最多两个时辰,至少一个时辰,视他身体的耐受力而定。”
一个时辰,足够良庆将人送回怀仁堂了。黎亭、蒋越等几位大当家都在怀仁堂。就算他们医治不了,还有常千佛。
良庆从不受制于人,为救人可以破例,但救人的方法不止一样。
“备车。”他沉声吩咐道。
靳斯言明白过来良庆问时辰的用意,这是打算送进城,给公子爷亲自诊治了。
当下不敢含糊,赶紧交待下去,下头的人立刻着手准备了。
穆典可却突然改了主意。
“你的要求是什么?”沉默了片刻后,她突然抬头看桂若彤。
“找到严苓之后,你们要放我和红语一起离开。”
歆红语给杜思勉下毒,想也不用想,良庆不会放过她。
“你想要什么?”穆典可又问歆红语。
她擅长察人颜『色』,洞于细微。即使在交手的时候,也没有忽略掉桂若彤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桂若彤的反应告诉她,对于歆红语下毒之事桂若彤是不知情的。那么桂若彤手上没有解『药』,解『药』在歆红语手上。
那么,歆红语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劫持杜思勉吗?因为劫持失败,所以恼羞成怒,下毒将其毒死?
分别逾数年,她其实不太了解歆红语,但有关谭周的行事手法,她是反复研究过的。谭周不会轻易放弃掉每颗棋子。
“小四儿,你还是这么聪明。”歆红语笑道。
先前她拒不承认,是担心良庆一怒之下杀了她。现在穆典可选择接受胁迫,显然还是在意杜思勉的『性』命,她就没有必要遮掩了,说道:“我要你跟我回穆家。”
穆典可几乎当场愣住。
她这些年经事太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无耻无至尤的言论,寻常人事已经不太能激起她的情绪波动了。
但在听到歆红语的话时,她还是忍不住瞳孔微缩了一下,用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歆红语。
像看个傻子一样。
莫说是杜思勉和严苓了,就算是她自个的命叫歆红语捏在手里,要她应下这种荒谬的要求,也是绝无可能。
穆典可双眼微眯了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一剑斩
歆红语道:“你不要想着杀我,或是严刑拷打之类,解『药』不在我身上。保管解『药』的人只认我,不看到我安然回去,他是不会交出解『药』的。”
“杜思勉跟你有什么仇,你非要毒杀他?”
杀人不一定因为仇怨,这话听起来天真了。穆典可这么问,是想探歆红语的口风,弄清楚下毒的事究竟歆红语自作主张,还是谭周指使的。
“他跟我无缘无仇,可是小四儿你跟我有旧啊。”
歆红语歪起头,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说得理直气壮且理所应当:“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厉害,我不用点小手段,你怎么会听我的?”
“你为了救常千佛,暴『露』明宫的一个赌坊和两个钱庄,我就跟在你后面,杀了不少人,这些都要算到你头上。
明宫你回不去了,常家堡你也进不去的。你先是害死了余欢,现在又害死严苓和杜思勉,常老太爷怎么会要这样的孙媳『妇』?”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四儿,你跟我回去吧。穆叔叔已经后悔了,你从前受的苦,他会加倍地补偿给你。”
穆典可忍着巨大的恶心,才没有一口啐到歆红语脸上。
歆红语这幅嘴脸,让她想到荒原被围的那个晚上,穆仲诚跟她说,你父亲,他是爱你的。
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歆红语有点沮丧,低下头,双唇抿成笔直一线,若非她刚才的一番话实在叫人脊背发凉,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娇憨可爱,不懂世道险恶的天真少女。
过了一会,她破釜沉舟一般抬起头,认真说道:“深巷围杀你,是苏鸿遇自作主张。谭先生接到的命令,是将你平安带回洛阳。只有你活着,二哥才会回到穆家,才有可能跟穆叔叔父子言和。”
这样的说辞,更接近真相,也更加刺人。
她活着的意义,仅仅是为了维系穆沧平和穆子衿的父子亲情。
她也是他的女儿,是他的骨血所化,他的兄弟姐妹都能得到他的珍视,唯独她,只是一颗可用又随时可弃的棋子。
“只有你回了穆家,二哥才会回去。”歆红语又说道。
穆典可不想再看到歆红语。
歆红语就像一个充满恶意的闸口,携带旧时的残酷滚滚而来,让那些悲怆、恐惧和寒冷的记忆再度将她湮没。
这会让她的心越来越硬,越来越冷,越来越嗜杀。
距离温情和快乐也越来越远。
穆沧平已经毁了她,她不能再让他毁了穆子衿。
隔开穆子衿与穆沧平的,不仅仅是居林苑的那一场火,还有蓝思儿的十年轩窗独守,以及蓝清平的死亡。离开对他是最好的解脱。
他们怎么能、怎么忍心,再将他拖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剑,如霹雳,骤然到了歆红语跟前。
歆红语做梦都没想到,穆典可会真的杀了她。
她以为她总会顾念点旧情,最起码也该犹豫、该难过,而不是这般地果断决绝。
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血『液』带着呼呼的风声,从她眉心菱花痣的位置喷了出来。歆红语瞪大眼,死死地盯着穆典可,犹自满眼的不置信。
“你连穆岚都不如。”
穆典可看着少女如一只破败的纸鸢倒落地上,双目睁大,不能瞑合,冷冷道:“至少她是真心爱我二哥,你却想要毁了他。”
她的记『性』一直很好,很久以前的事,她都能够得很清楚。
她还记得,歆红语第一次跟随她的叔父歆到穆家做客,金怜音送小姑娘们礼物,歆红语和歆家的另一个小姑娘同时看中了一个八宝琉璃盒子。
那小姑娘比歆红语年幼,大人们偏疼,歆红语自是争不过。最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只琉璃盒子高高举起砸碎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毁掉琉璃盒子的歆红语并没有得胜的姿态,她坐在地上嗷嗷大哭了一场,比那个失去礼物的小姑娘哭得更伤心。
因为她是真的喜欢那只盒子。
这就是歆红语。
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阅历的不断累积,她会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能给人看到的,会懂得刻意修饰和掩藏自己的天『性』。
但天『性』这种东西,从来就是很难改变的。
她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灭。
自穆典可从廖十七那里确认那个千方百计寻去湘西苗寨,使得穆子衿重新入世、身犯险境的人就是歆红语的那一刻,歆红语在她心里,就已经等同于半个死人了。
热熏的风吹来发酵的花香,阵阵吹拂她的脸庞,仿佛有久远的欢笑声飘『荡』在风里。忽而清晰,忽而缥缈。
“小四儿,你瞧这朵花开得真好看,我帮你摘下戴头上吧。”
“小四儿,你要抓紧了,我要推高了飞起来啦。你看到外面没有?外面有没有好看的男孩子嘻嘻?”
“啊,这虫子讨厌死了。我最讨厌身上有疤印子了这个痣不一样的,你看它多好看啊,像朵花一样。”
眼中有温热的湿意,穆典可仰头看天,天上白云三两多,大雁成行飞。美好得让人心里觉得忧伤。
在她的脚下,容颜美丽女子静静趴俯草地上,浑身无点伤,只在额头正中央有一线红痕,连着眉心的菱花痣,仿佛一缕细长的花茎,妖红而艳丽。
像朵花,很美。
桂若彤保持着双手抬锏的动作僵在原地,黯然地看着草地上女子的尸身良久,最终双手慢慢回落。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施救。
她救不了歆红语,更救不了自己。
“回怀仁堂吧。”穆典可转过头,淡淡说道。
念慈堂的弟子已将马车备好,车厢敞大,可容纳五六人。靳斯言和另一名念慈堂的大夫随行照料杜思勉的病情。
时间紧急,拉车当然要用最快的马。
惊风对于自己沦为拉车的苦力马十分抗拒,拼命地摆头,马尾『乱』甩,拒绝让穆典可将绳索套到自己身上。
穆典可试过各种安抚的法子后,终于没辙了,转头问良庆:“良爷喜欢吃马肉火锅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识时务的惊风
良庆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正『色』肃然答道:“夏天太热,容易上火。冬天倒是不错。”
惊风满眼惊恐,看看穆典可,再看看良庆,发现这两人居然是认真的。
“冬天太远了。等入了秋,天气就凉快了。”穆典可说道。
“也不错。”良庆好说话地应道。
惊风悲鸣一声,乖乖垂下马尾,讨好地蹭到了穆典可面前,由着她套枷上索,动都不敢动一下。
它是灵马,又不是匹傻马。遇着眼前这位,自家那个主人哪还有点原则啊,铁定是指望不上的。不乖顺一点,等着被宰了下火锅吗?
用两匹千金不易的宝马拉车,车自然跑得快。
未几功夫便到城门口。
守城的还是那位将领。远远见得两匹神骏异常的宝马拉着一辆车飞跑过来,守将脸『色』都变了。
枣红马还是原来的枣红马,白马已经变成了红马。
守将不是没有见识的人。这么炎热的天气,再厉害的马,一来一回,也得要出汗,汗血汗血,是良庆又回来了啊。
守将连忙躲回角楼里,吩咐手下去将城门打开,连例行盘问都省了。
原本以为良庆就够可怕了,听黄渊说完,才晓得有个更可怕的。至少良庆还有可能跟你讲道理不是?
那一位炎炎夏日,守将忍不住打个哆嗦,他还想多活两天呢。
车马辘辘进了城,朝着怀仁堂的方向一路飞驰。
常奇正站在门口送别黎亭一行人,就见一匹枣红骏马与一匹汗血马齐头并肩,拉着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而来,撒蹄儿跑得可欢。
常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大声嚷嚷起来:“天哪天哪,我没看花眼吧,惊风这倔马也有今天!”
黎笑笑也是惊奇,睁大眼,不可思议道:“真的是惊风啊。”
惊风羞愤难当,“嘶”一声长鸣,高抬双足,人立而起,朝常奇重重喷了个响鼻,气势颇是骇人。
只可惜,身上套着索,怎么看怎么都有些『色』厉内荏的意思。
常奇更乐了:“哟,还发脾气了。凶什么凶?你凶什么凶!有种你别拉车啊。”
要不是身上还套着绳索,要不顾着车里那一位,惊风早就冲上去把人撞翻了。
穆典可率先跳下车来,打起帘子,靳斯言和那名姓张的大夫一左一右搀着杜思勉下来。
黎亭面『色』一凝,快步下了台阶,抬手扣住杜思勉的脉搏。
手指刚一搭上手腕,脸上神『色』就变了:“快,抬进去。”转头吩咐黎笑笑:“去把你蒋叔,杨叔,还有宴大夫都请来。”
“宴大夫病了,几位当家都去熟『药』所探望了。”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提醒道。
穆典可心头划过一丝异样,尚来不及捕捉住,就听黎亭说道:“那就抬去熟『药』所,时间不多了,抓紧。”
两个怀仁堂弟子拿了担架出来,把杜思勉抬上担架。一群人行『色』匆匆地往东熟『药』所赶去。
穆典可看了刚才出声的那男子一眼,那男子似有所察,抬头看向穆典可,目光大方而坦然。
“你是谁?”穆典可问道。
男子笑道:“在下是西『药』房的管事,冷辉,见过四小姐的。”
穆典可受水火焱委派,曾去过西『药』房寻尤冶对账,冷辉在西『药』房任职,见过她也不稀奇。
只是穆典可对此人并无印象,观其神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穆典可暗想自己大概因为近日一连串的事情,有点杯弓蛇影、过于紧张了。
宴知悟年已老迈,夜以继日翻卷宗典籍,苦思破除瘟疫之法,会累病倒也是正常。
常千佛还是仗着年轻底子好,才勉强撑住,却也疲倦得不像样。
不知道为什么,穆典可心里总觉不安,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正要上车,良庆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道:“我去救人。四小姐回议事厅休息吧。”
良庆的职责是保护穆典可,穆典可安然回到怀仁堂,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至于营救严苓之事,还是由常家堡单独出面比较好,一旦穆典可介入,少不得谭周方面又生事出诡计,诸多是非。
穆典可察觉良庆态度,几乎是立刻想通了这一层。
她原是想着此事因她而起,理应由她善后。但现在看来,她的出手非但不能为常千佛解忧,反而添累赘。遂也不再坚持,只道:“有劳良爷了。”
良庆点头,弯腰缩回帘子里。
惊风巴巴地回头频望穆典可,见她丝毫没有给自己解索的意思,叹息似的喷了口气,不甘地拉着车跑远了。
杜思勉以及两位不懂武功的大夫下了车,良庆无需再防备桂若彤,抬手解了她的『穴』,自闭上双眼养神。
桂若彤好歹位列“八俊”,若非极度自信之人,谁敢如此托大。
桂若彤讶异之后倒也释然。
她虽武艺高强,可对方也非凡俗辈。
虽说常家堡“双刀”的名声叫得响亮“狂刀”良庆,“秀刀”毓敏。可真正威慑外敌,堪称得上常家堡第一把刀的,还是眼前这位“狂刀”良爷。
毓敏出身大西国贵族之家,国手无双,相比起他的刀,反而是他的棋艺更加让人津津乐道。
建康薛家还未倒台时,一位名叫薛敏之的子弟热衷棋艺,苦研此道,于建康城中无一敌手。
后来薛敏之听说了毓敏的大名之后,特意从建康千里驾车到洛阳,与毓敏切磋棋艺。其中细节无人知晓,只据说两人下了两天两夜一共四十三场棋局,薛敏之败北四十三场。
毓敏足不出户,却因此事在建康贵族子弟当中声名大噪。
与良庆不同,毓敏主司铁护卫内务,从不现身江湖,自然也就没有人见过他的刀。其影响力远不如良庆来得震撼。
桂若彤心中逃跑的念头乍现乍消。
良庆的自信基于他自身强悍的实力,绝非狂妄。他敢解开自己的『穴』位,自然就不怕自己逃跑。
与其白费功夫折腾,还不如选择相信这位一诺万金的良爷会遵守承诺。左右严苓留在她手上也没有多大用处。
该问的都问出来了,剩下是些无用讯息,于自己对付穆四并没有多大帮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身为女子
本来在自怀仁堂出城的各个要道上,谭周是设了埋伏的。
尤其向南出城的这条路上,除了布有来自洛阳的精锐杀手,还有血铃宫宫主诗云蓼和她的几位弟子,以及灵虚门的诸位高手,但从穆典可与良庆赶到的时间上来看,两人一路上应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想想也是,一旦良庆和穆典可联起手来,谁人敢稍搦其锋芒?
诗云蓼和潘玉姬是外人,决计是不肯真心出力的。就是那十多位死士杀手,也是穆沧平多年精心培养出来的,轻易不舍得动用,怎会白白送与二人喂刀剑。
桂若彤疲惫地靠在车座后的虎皮垫上,闭上眼养精神。
起初被封了『穴』道还不觉得,此时『穴』位一解,浑身酸麻痛樟袭来,她头也晕,身子也软,天旋地转一般。
想来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晕眩乏力。
穆典可两剑刺得甚狠,虽没挑了动脉,割破血管数也不算少,桂若彤一身纯白孝服泰半叫染成了红『色』。还多亏了那位姓张的大夫帮她止了血。
桂若彤看得出,靳斯言和那位张姓大夫对自己是极其痛恨的,远胜于态度漠然的良庆和穆典可。那位张姓大夫肯出手帮她,纯是医者本『性』使然。
这让她很是感动。
经过漫长的刀兵绵延的岁月,中原大地上礼崩乐坏,信义不存。
世间人行事,大都以利字当头,锱铢算较。就算不唯利是图者,也必讲究个恩怨分明,礼尚往来。
像常家堡这样,始终秉守心中道义,以德回馈人的,实在不多见。
桂若彤额头上缠了一层厚棉布,随车厢颠簸摇晃,仍有少量血迹渗出,然而较之先前,已是好得太多了。
这样子行了一程,忽听良庆道:“你为什么会投到穆沧平门下?”
桂若彤转过头,见良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深沉目正打量着自己。
良庆说这话的语气是极平淡的,没有什么情绪,但他会这样问,就传达了一个讯息,良庆是很不屑于与穆沧平为伍的。
至少,他并不欣赏穆沧平这个人。
“盟主是我见过最具才干和魄力的人,他能识人,也会用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桂若彤答道。
她默了少顷,又道:“不少人觉得荥阳是为了穆小姐才投的穆门,连八俊中人也都这么觉得。可我知道他不是。许添是,但他不是。盟主他,值得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良庆对于桂若彤说的这些个儿女情事并不感兴趣。不过他相信桂若彤没有说假话。撇开穆沧平虚假而狠辣的行事做派,他这个人其实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甚至有些品质是值得人尊崇并向他学习的。
但良庆十分不喜此人,大概因为常纪海对穆沧平一向没什么好感。
穆沧平的心太毒,与之为伍泰半没有什么好下场,金怜音,蓝清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良庆不好背后说人是非,所以他没说话。他相信这么一目了然的事情,桂若彤自己看得到。不需要他置喙。
“良爷您呢?”
桂若彤说道:“您堂堂须眉,一代英豪,为何甘为一介小女子驱策?”
“你不是女子吗?”良庆反问道。
桂若彤道:“我是女子,可这世上的大多数男子,尤其是有本事的男人,大都看不起女人。”
小的时候,母亲常为她不是个男孩而叹息。她那个时候不懂,以为把自己装扮成男孩的样子,跟他们一样抡着拳头打架,能挑能扛,能做跟他们同样的事,母亲就会高兴一些。祖父母就会对自己和母亲好一些,父亲也愿意到母亲房里来。
后来她发现不是的,女人再像男人,也成为不了男人。
男人们有先天的优势,当你中规中矩身为一个女子时,他们会用自恃这些东西,轻视你,瞧不起你。然而当你真正把自己练得粗生大嗓,膀大腰圆时,他们又会过来嫌弃你没有一个女子应有的弱态,嘲笑你是个男人婆。
“其实,穆四真的很幸运。”她沉默了一会说道。
她的父母没有打杀她,也没有让她颠沛流离,受尽人间磨难,却将她养成了一个内心极度不安宁、且不自信的女孩,同样是毁了她半生。
穆四不一样,她得到过最极致的爱与疼宠,知道自己的价值。
她外表柔美,内心坚刚,所以常千佛才会对她如此着『迷』。
“我首先是常家堡的家奴。”良庆说道,却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当然,”他顿了顿,说道:“如果有朝一日,她成为的主人,驱遣调派于我,我也不会认为这是辱没了我。”
这是良庆给予一个人的相当高的评价了。
桂若彤淡淡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凄然:“穆四她跟盟主真的很像。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她杀了荥阳,我跟她或许能成为朋友。”
良庆未置可否。
像穆典可这样的人,是根本不需要朋友的。她能自己调节一切悲欢喜乐,负重前行,坚强不倒。
她已没有太多的余温去温暖别人;没有充沛的能量,宽广的胸怀,以及无限的包容和爱人之心,亦根本温暖不了她。
或许这就是天意。偏偏让常千佛遇到了她。
马车行缓。良庆对于速度和距离的测算时相当准确的,此时尚未到目的地,他握了下刀柄,正要倾身相询,车夫的声音传来:“良爷,前面似乎是官府办案,围观的人把路堵上了。是继续走,还是掉头绕行。”
“掉头。”良庆简短说道。
车夫应了声,拨转马头,正要往回行,却瞧得前方的人群忽然散了。
吁马回缰,避让到街道一侧缓行。只见一队脚踩皮靴,身佩大刀的官差押送一行不下二三十人的男男女女,呼喝着走过去。
前方有人开道,厉声呵斥挡路的百姓。
马车急转带起的风掀动帘子,桂若彤神识懒倦中只觉得强光刺目,睁开眼,不经意地往外瞟了一眼,骤地浑身一冷,目光僵直地定在队伍中间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身上。
那被官兵驱赶着向前行走,衣难蔽体,目光空洞的女子,俨然是此刻正应该被她关在地窖里的严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哄孩子
穆典可回到议事厅,已过午了。
心杨坐在门口打络子,见穆典可回来,忙地起身相迎,笑道:“四小姐回来了?这么大热天,都热坏了吧?公子爷吩咐了,叫给四小姐准备了沐浴香汤,四小姐洗澡换身衣服,人也清爽些。”
穆典可嘴上说着“有劳了”,一行径直往屋里去。
她现在很难受。她刚杀了自己儿时要好的玩伴,杀了她大哥的妻妹,心里疲倦得很,空落得很。她急着想见到常千佛。
“公子爷睡下了。”心杨说道。
穆典可脚步顿一下,有少顷失神,好一会才消化掉这句话,神情懵懂地“噢”了一声。
是她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因为在她需要的时候,常千佛总是出现在她身边。她便下意识地觉得,他任何时候都是在的,任何时候都有余力去抚慰她。
殊不知,他也跟自己一样,是个普通的人,他会疲倦,也需要休息。
或许他也有难过不想理人的时候,但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心杨见穆典可怔怔的,半晌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高兴了,说道:“臧姑和崇德堂的几位掌事来过了。”
穆典可从怅然心绪里回转过来,又淡淡“噢”一声。
崇德堂的人在此时过来,自然是为严苓打抱不平,向常千佛讨要说法的。
心杨继续说:“公子爷发了脾气。原是等着四小姐回来用饭的,动了气,伤神又困倦,看着书,就自个儿睡着了”
穆典可心中酸涩,搀和着暖,一遍遍激『荡』拍打心岸。诸多的茫然与不确信都在这一刻被冲散,为何要有这么多的顾虑和不安?只要他心是向着自己的,只要他还愿意为了自己去抗争,去努力,那不就够了吗?
终归,她恃宠矫情了。
“我知道了。”她说道:“我先进去看看他。”
“好。”心杨笑:“我去给四小姐打水,准备洗漱用的物什。”
诗经有言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照她看,公子爷和四小姐两人,应当叫“一刻不见,如三岁兮”。总是半天时间不见,就像分别了整三年似的。
穆典可蹑手蹑脚进屋,见常千佛歪在湖蓝『色』的湘绣软靠上,手里还卷着一本医书,跌落胸前。双目紧闭,睡得正熟。
窗户敞开着,夏风阵阵吹送进来。虽是正午刚过,绿杨阴凉处,风仍旧是带点凉意的。
穆典可走过去,将他手卷着的医书取出,轻轻将他胳膊抬起,把滑到了腰际的绒毯往上拉。
这样凑近了看,他比之自己刚进怀仁堂时,又瘦了许多。脸庞轮廓越发地棱角分明,显得硬朗。
剑眉,挺鼻,下颌坚硬,看着不像他,又平日不怎么彰显的英锐之气。
只是眉宇间满满的疲惫。
她正瞧得出神,就见常千佛睫『毛』闪了闪,昏然睁眼,眼神朦胧地,像新睡乍惊起的美人儿。
穆典可禁不住想笑,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越来越多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回来了?”
常千佛手从绒毯下伸出来,握了她一双柔荑在手,就要坐起。
穆典可忙道:“你再睡会。我浑身是汗,腻歪得很。我先去洗个澡,再回来跟你说话。”
常千佛睡眼惺忪,嘴角微翘着,满满的柔和之意,哪里看得出是才刚发过脾气的样子:“我不嫌你,我们家典可,汗也是香的。”
说着『露』骨地凑近,深深吸嗅一下。
他惯地会看风向,仗着伤重在身,穆典可事事依从他,是越发地言行无状,没个正经。
穆典可心中正柔软着,也不恼他,弯腰在他唇角上亲一下,轻声道:“再睡会。”
像哄孩子一般。
常千佛见势一歪,真像个孩子一样撒起娇来,把头一扭,伸着右边脸送上来:“还有这边。”
活像个被宠惯坏了的小孩,跟大人讨糖吃。
穆典可只觉好笑,索『性』在他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大口,转身离去时手让他给拽住了,抽了几下没抽出来,笑道:“别闹了。”
她好耐心地转过身去,弯下腰,脸儿偎着他的脸,彼此体温和肌肤纹理都能清晰感觉到。
“我真走了。乖乖地,再睡一会。要我回来,发现你没好好睡觉,要罚你的。”
这回总算是走成了。
他歪在蓝『色』软靠上,双眼眯眯的,笑成一条线,可满足可满足的样子:“听我家可可的。”
心杨已备好换洗的衣服,澡胰子、『毛』巾等物。半人高的大浴桶,差不多灌了满桶的热水,温烫正好。桶里点了精油香『露』,浸着娇红的玫瑰花瓣,往外腾腾蒸发着热气,氤氲如山间雾岚,香气弥散,沁人心脾。
穆典可心情格外好,又在这满室馨香中沁得心脏肺脾,浑身每个『毛』孔都是舒坦的。十分享受地洗完了花瓣浴,转到屏风隔分的干间取衣服换上。只见码叠整整齐齐的衣物旁边放着一小盒舒痕琼脂膏,禁不住心头又是一暖。
桂若彤走的是硬功的路子,穆典可与她交手,自不会轻松,大力下后背的伤口又有开裂。因前几日黎笑笑每天数遍给她清理上『药』,旧伤愈合得很好,新的创口并不大。穆典可肢体柔软灵活,反手就给自己抹上『药』,倒也没有太疼痛。
有那么一小瞬,她想,常千佛明明是知道的,自己上手包扎伤口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偏不厌其烦地请黎笑笑每日来给自己上『药』,仅仅是怕她处理不好吗?还是怕她受了轻慢,故意处处彰显出对她的紧张和在乎?
心杨用一条宽大的白『毛』巾将穆典可的头发绞半干,捧出一个梅花枝覆晶莹雪的白瓷罐子,打开盖子,递到穆典可跟前:
“四小姐闻闻这个味儿喜不喜欢?这是梅花花瓣和香草做的头油,蒋小姐送来给四小姐的。香汤里滴的油『露』,也是蒋小姐自己调的,四小姐用了可还舒服?”
穆典可微愣了一下。蒋依依送来的?
前儿个蒋依依送鸡汤来,她不好白受,便跟常千佛商量,把抽屉里那只夜光的镯子送了出去,正好配蒋依依那身仙女衣。
所以蒋依依这是回礼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第五个人
这送来送去的,可哪里是个头啊。
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穆典可把罐子凑到鼻下闻了一闻,冷香馥郁,清润绵长,与蒋依依头发上的香味很相似,只是尾调多了点草木香,显然是又精心调制过一遍的。
笑道:“挺舒服的,这味儿也好闻。”
心杨笑道:“四小姐喜欢就好。蒋小姐送了两大罐头油,一罐梅花的,一罐子茉莉香味的。不过蒋小姐说了,公子爷最喜欢梅花。”
穆典可还是头一次知道常千佛的喜好。他也从来不跟自己提。
她送他东西,全凭自己的心意。送他一片书签,一缕头发,还想送他个牛骨头骰子。反正她送什么他都喜欢。
以后,还是要多花心思留意留意。她默然想着。
心杨动作娴熟而轻柔往她头发上抹头油,穆典可真心觉得这一刻好极了。比她曾经憧憬过的最好的日子还要好上几分,她抱起那罐子,送到鼻下,又深深地吸嗅了一下。
“蒋小姐真是心灵手巧,心杨,你帮我想想,我回送她点什么好?”她笑说道。
五六月份的天气,在日头下面恍一恍,头发差不多就干了。
上一回在茶韵楼里与施荥阳交手,『性』命关头,穆典可斩了自己一截头发,齐腰长发短了许多,晾干起来就更快了。
她也懒得梳,趴在窗边上,看常千佛睡前看得那本医术。
清风不时自窗外的杨树林送来,撩起发丝拂在脸颈上,凉丝丝的分外惬意。
常千佛看得是一本叫做伤寒杂记的医书,里面记载着一些与瘟疫病状相类似的伤寒病症治疗古法。收录博杂,但整理得并不细致,语言晦涩,不易通读。
穆典可才看了一小会,便觉得头晕脑胀,想打瞌睡。
自是看不懂的。
她觉得无趣,便将丢到一边,凑到床边上,拿手指虚空里描着常千佛的眉『毛』,再眼睛,再鼻子,再嘴巴。从上到下,再描回去,一遍一遍的,也不嫌枯燥。最后是手指头酸了,她才消停下来。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静静地瞧着他的睡颜。
常千佛的面貌是很大气开朗的,只有睫『毛』过分浓密,与他英挺的五官不太相称。平常他睁着眼的时候倒是不觉得,一旦闭上眼,两排长睫『毛』簇黑簇黑的,尾端还带点卷翘,格外醒目。
然而也是好看的,是那种十分精致的漂亮。
穆典可心想常千佛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许多种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融合的那样好,比如仁厚与果断,成熟与天真,精致与硬朗,一个人怎么可能兼有这么多难以并存的优点呢?
偏偏常千佛就能做到。而且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莫非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摇摇头,否决这个念头。常千佛要是不好,穆沧平怎么会千方百计想让他做自己的女婿呢?
还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光她知道的就有三个,不知道的,还不知几何数呢。
也是奇怪,黎笑笑居然会不喜欢常千佛。
人是经不起念叨的,她才想到黎笑笑,黎笑笑就来了。穆典可转头,看见那张在门口探啊探的明艳面孔,脸腾地就红了。
黎笑笑笑着走开了。
穆典可起身整理微皱的衣裙,白『色』裙摆上染着深浅数样红,像化开的沃淡胭脂,应正如她颊上颜『色』。
她伸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镇静一刻,这才赧然走出去。
凌涪也来了。
他穿一身天青『色』褂子,坐在大圈椅上,手执一盏碧绿新茶,也不喝,温润面庞上略显凝重。
“公子爷还睡着?”凌涪抬头问。
穆典可点头:“凌管家可是有要紧事,需要叫醒他?”
她纵然心疼常千佛辛苦『操』劳,但有些事是不能不做的,轻重缓急总要分的。
“不用了。”凌涪说道,迟疑有顷,看向穆典可说道:“小棉醒了。”
穆典可心中微凛,目即『露』警惕『色』。
小棉醒了,这是好事,为何凌涪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也不是非要报常千佛知道的紧急大事,为何凌涪要特意跑一趟,向常千佛汇报此事?
就听凌涪接着道:“小棉说,桂若彤攻击余欢时,她上前佛帮手,被桂若彤踹开,摔到路边上,并没有立刻晕过去。
她亲眼看到桂若彤挟持严苓扬长而去,余欢曾试图追赶,但因腿上受了重伤,根本站不稳,才爬起就摔倒”
说到这里,他眉拧得更重了,面『色』沉重,缓了缓,才又说道:“据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余欢确实摔过好几跤,脚印一轻一重,应当是他腿受伤后、试图追赶桂若彤时摔的,与小棉说的情况吻合”
如果小棉说的是真的,那么桂若彤的目标只是严苓,并没有打算取余欢『性』命。更没道理在挟持严苓离去后,又改变主意,返回来杀掉余欢。
而余欢重伤下也根本没可能追上桂若彤。
想到那个高大朴实的汉子为坚守自己的护卫之责,忍着剧烈的疼痛,一遍遍爬起,又一遍遍摔倒,穆典可心中亦是滋味难言,说道:
“有第五个人出现。”她摒去心中杂念,冷静分析道:“这个人熟悉桂若彤的武器和武功路数,用一把一模一样的重锏,击杀了余欢,然后嫁祸给桂若彤。也许他还想杀了小棉,只是不巧,有人来了。”
凌涪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只是不知道那贼人有什么目的?他既把『毛』头指向桂若彤,想来不是谭周的人”
“不一定。”
穆典可道:“杀余欢的这个人,不仅力大无比,对桂若彤极其熟悉,还要有机会拿到桂若彤的锏,打造出一把一般无二的重锏,非如此不能造出那个从力道、手法、包括创口上的武器纹路都无二致,可以『乱』真的致命伤。
而凌管家您说过,余欢为人忠厚,并无与人结怨。况且只是怀仁堂的一个普通护卫,与人无利害相争,根本没机会得罪这样的人物。
而且所以这件事情,还是冲我来的。
背后的人想让我和怀仁堂交恶,光有严苓失踪是不够的,只有死亡流血才更能激发仇恨。”
她黯黯垂目,深感内疚:“仇深恨大才易于迁怒,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病发
屋里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笑笑很想安慰穆典可两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无论穆典可是否无辜,此事确实因她而起,而余欢确实是死了。这才是敌人最刁钻最毒辣的地方。
任穆典可再聪明,再精于算计,这种人情局,她化解不了。
穆典可低着头,脑中如车轮飞转,迅速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从中寻找蛛丝马迹与可疑端倪:
“据我所知,桂若彤『性』情耿直,从不屑阴谋把式。她对谭周来说,可能是个好用的帮手,但绝不会是一个听话的手下。
谭周既想利用桂若彤的报仇心切让这场劫持变得合情合理,又担心她的不配合,会扰『乱』自己的计划。
所以有很多事情,他并没有告诉桂若彤。
比如谭周让歆红语在劫人失败后给杜思勉下毒,桂若彤就并不知情。
同样也有可能,谭周算准了桂若彤只想抓到严苓,从她嘴里套取有用的信息来对付我,而不会滥杀无辜。
所以他派人跟在桂若彤身后,以她的名义做了这件事。”
“可是谭周为什么要陷害自己人呢?”
“是啊,他为什么要嫁祸给桂若彤呢?”穆典可陷入沉思。
让常家堡的人相信余欢是桂若彤杀死的,无疑是将桂若彤推入了死地。
八俊之一,一把上好的利刃,说弃就弃。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与常千佛生出嫌隙?
谭周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
穆典可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倏忽大变,看向凌涪:“良爷回来了没有?”
一行人在赶往前堂的路上碰见蒋凡。
蒋凡正疾步匆匆地赶往议事厅报信,看见穆典可一瞬,眼中现出一种复杂莫名的神『色』,随后转向凌涪,双目发红,语声激愤而颤抖:
“凌叔,严苓找到了。”
严苓被良庆强行从官差手里带走,一路乘坐马车,直接进了湘竹苑。官诗贝将院中人等遣散了之后才亲自搀了严苓下车,交给信得过的丫鬟安顿照料。凡知情者,都是心腹可靠之人,且口风极严,没有走漏消息的可能。
但消息还是从外面传进了怀仁堂。并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蓄意煽动下,迅速地扩散开来。
不消一刻时间,全堂的人都知道:严苓被人玷污了。
王连臣接到良庆的口讯,立刻备马赶往刺史府,打听清楚事情原委。
“桂若彤关押严苓的那间宅院,原是个一群人牙贩子拐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的窝点。
后来领头的人牙贩子犯了事,被官府抓起来,拷打之下受不住刑,把这事也招了出来。一群人贩子被抓的被抓,逃跑的逃跑,就此鸟兽散了。那宅子就荒废下来。
前日城中大『乱』,刺史陈大人抓了一批造谣生事的刁民,牢中住不下,便将一批犯事较轻的人犯转移到下面县衙大牢里。大牢中进进出出,有人的心思就活泛了。刺史大人身边一个姓汪的长史,是个见利忘义的,伙同牢头并几个狱卒,私房重犯,做出逃跑假象,从中谋取银钱。
那人牙贩子家中是有些财力的,花重金将人捞了出来。
那人牙贩子刚从牢里出来,就有人找上门来,指名要六七个二八龄女子,且出价极高。那人牙子动了心,纠集一帮人,重新干起了旧行当。
趁着城里混『乱』,官府管制不严,没要多久,就把人集齐了额,照旧关进地窖里。哪想遇着严苓也被关在里面。
那帮人牙贩子见严苓长得漂亮,见『色』起意”
王连臣说不下去,重重叹息一声,把头低下:“目前能打听到的就是这些,至于真相究竟是如何,那帮人牙贩子究竟有没有受人指使,要过刑审问之后才知道。阿前和隆伯留在刺史衙门,一有消息会立马回来送信。”
空气凝重而悲伤。
长者皆垂首,静默不语。年轻一点的,则是个个红脸梗脖,激愤不已,只恨不能将那背后始作俑者揪出来,亲手刃之。
穆典可只觉浑身发冷。
严苓她从未想过,要让严苓遭受如此酷烈的惩罚啊。常千佛急于将严苓送走,也是不想看到严苓一错再错,跟自己的仇怨越结越深。自然他也是有气的,所以甚至不等严苓治好骨伤再送她走。
谁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仅她,就连常千佛也脱不了干系。若他还想护着自己,势必会寒了众人的心,从而和同崇德堂和怀仁堂两堂之人离心离德。
好一条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为什么男人们都要用这么残酷的手段来伤害女子?谭周这样,金雁尘也这样。从昨天到今天,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金雁尘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方显说,澄阳公主和德霖公主遭人挟持,衣不蔽体出现在京郊的下等娼寮中如果真的是金雁尘做的,她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他。
他怎么可以忘了他们所受的苦。忘了他母亲的苦,忘了她的苦。
她听见有人问:“你怎么了?”随后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指节粗硬,是男人的手!
她的身子剧烈一抖,只觉得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像烙铁一样灼烫,烧得她浑身痛。烙铁之下生出千千万的蛆虫,在她的血肉骨头爬,让她恶心得想吐。
她抬眼看去,居然看到死去的佐佐木正朝她狞笑,肥胖的嘴角流着涎水
她猛地抬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推,过肩向后摔去。
一只大掌钳住了她的手腕。
穆典可奋力一甩,没有甩脱,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她难受得简直要发疯。眼中凶光毕『露』,抬起左手,一式凌厉的**手,直斩那人脖颈。
利手作刃,又狠又疾。
良庆沉着抽刀,刀光如闪电,指向穆典可的咽喉去。
以穆典可的身手,想要避开这一刀不难。可是她就像没看到一样,疯了一样地往前扑,一心只想砍断杨平的脖子,迫使他拿开抓着她手腕的那只肮脏的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她有恶阳
凌涪大喝一声:“闪开!”
两名年轻大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往边上一跳,就感觉身边一阵疾风过,凌涪纵身跃起,扑向穆典可身身后,紧握住她的肩,往右边摔倒。
良庆收手不及,刀尖一滞,在凌涪肩膀上划下一道寸深的口子。
安缇如的剑尖已挑到良庆的刀刃下,赵平则挥剑攻向良庆下盘。场面一时混『乱』。
杨平紧箍着穆典可的手腕,凌涪带着穆典可向右扑到,两人身体之力便全数掼到了杨平手上。
杨平沉腰发力,虽然遏住了两人俯冲之力,自己却被带得下盘不稳,『乱』步向后退走。身体不受控制,撞倒十步之遥的『药』架子。
十多层上百格置满瓶罐的沉水梨花木架遭他大力撞上,倒没有立刻倾倒,却是被震得摇晃不稳。满架子浸着灵草蜈蚣毒蛇的『药』酒罐子嗡嗡嗡地『乱』摇『乱』晃,一阵晃动后,纷落下跌,噼啪连声地砸到地上。
穆典可返身攻击凌涪。
锐利的掌刀已经贴到了凌涪的眉心。
“常千佛!”凌涪突然厉声大喝道:“穆四,你睁开眼看看清楚,是常千佛,是他手下的人!我们都不会伤害你,伤害你的人已经死了。”
穆典可身子僵住。如梦魇初醒,双目呆滞,人有些恍恍惚惚,手却是停住了。
她忽然“呕”地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推开杨平,冲到墙根下,扶墙大声呕吐起来。
她早上吃了饭没多久,就传来余欢被害的消息。后来和良庆一道出城营救杜思勉,误了午饭,回来后也没吃过东西,等着常千佛醒来一起用饭,腹中空空,无物可呕,只能扶墙干呕,吐出全是胆汁苦水。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结束时,半个厅的人都不曾反应过来。
有手脚快的,连忙抢上前去,扶起趴在地上的常奇。
常奇手腕再度脱臼,满身都是碎溅的瓷渣子,头发上爬着一条浸泡肿胀的蜈蚣,滴哩哩淌水,形容甚是狼狈。
哭声喊道:“怎么又发疯?不是都已经好了吗?上回给你诊脉的还好好的。”
黎亭快抢一步,趁常奇不备,飞快提起他的手腕子,看准了一抖,往前推送,啪啪几声,合腕正骨,回头叫道:“取夹竹板来。”
已有机灵的小学徒从器物间抱了夹竹板和线团出来。情急之下也不耐细细解索,直接抱起一整摞夹竹板往地上一掼,摔出两三片来,忙弯腰取了递过来。
黎亭将常奇手腕固定好,回头见穆典可仍兀自呕吐不歇,已是将嗓子都呕出血来,道:“她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制止她。”
安缇如如梦方醒,转身往后院跑。
凌涪也是急得不得了,上前一步,正欲抬手将穆典可从背后打晕了,就听良庆从后喝道:“后退!别靠近她!”
凌涪一惊停步。
良庆令又令道:“所有人都往后,离开四小姐三丈之外。不要惊到她。她现在攻击力太强,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凌涪定睛看去,果见穆典可后背紧绷,双足蓄力,虽保持弯腰呕吐的姿势,人却始终处于紧张戒备的状态,密切留意周遭一切动向。
方才若不是良庆出声喝止,自己一掌击出,怕是早已遭穆典可反击误伤。
凌涪看着女子『乱』草样的长发下瑟瑟抖动的双肩,蓦地心酸难已。
这等情形下,仍然时刻处于高度的警觉之中,可见穆典可的防备警惕之心重到了何种地步。
如同山谷中的麋鹿,草原上的羚羊,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练就的一种本能。
是什么样的经历,能把一个活泼机敏,可爱如精灵的小姑娘打磨成如今这般残颓模样?
众人纷纷后退,望着那个弯腰弓背,大声呕吐着的女子,满心茫然,不知所措。
也不乏医术高深、看出门道的人。只是不敢轻下断言。
倒是李近山口快,直接问了出来:“她有病?”
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了,黎亭点头:“她有恶阳之症。”
一语出,全场都默了一下。
傅修正和李哲一道进门来,闻言脚步一滞,猛地扭头朝墙角看去。
只见穆典可一手撑着墙壁,脸『色』白如蜡,薄削的身躯抖动如风筛落叶,脚下一滩秽水,已是见了血,却还在拼命地呕吐不止。
傅修心中一痛,想起他去槐井街送信那一日,情急之下扯了穆典可的袖子。当时穆典可的反应如临大敌,傅修甚至从她眼里看到了一闪即逝的杀意。
但穆典可瞬即恢复正常。他也就没太放在心上,以为穆典可只是与那些常见的女子病患一样,因这样那样原因,排斥与陌生男子的肢体接触罢了。
万没想到,她的病症竟严重到了这等地步。
那她从前,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傅修满目惊痛,看着那女子疯了一样地干呕吐血,心焦如焚,却是无计可施。步伐僵住,默默地伫定望着穆典可。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人声打破厅中沉默。
“患恶阳者必**。已无清白之人,如何能为我常家堡主母?”
从人群后传来的那道嗓音尖而利,充满着一种刻薄恶毒的味道。
众人抬头望去,见说话的那人一身红蓝绸布长衫,面上一派正义凛然,眼神却是幽暗闪烁,如蛇眼逡巡,令人生厌。
正是那位西『药』房的管事冷辉。
杨平心头怒意顿生。患恶阳之疾的女子,皆有不堪回首之经历,但不一定就是失了身受了辱。即便是,身为医者,也不该如此恶毒地揭『露』病患的私隐。
当即沉声喝道:“冷辉!”一句“慎言”还未出口,就见门口人影一晃,傅修发力猛冲过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浑身充满暴戾气息,挥拳就朝冷辉脸上砸了去。
冷辉左颊挨了一拳,槽牙脱落,含血喷出。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紧跟着鼻子上再挨了一拳。
比先前一拳更重更狠。
鼻梁骨折断,血如泉涌。
冷辉身体不稳,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两腿互拌,身子一歪,栽到地上。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你怎么才来
傅修纵身扑上去,一膝抵在冷辉胸膛上,重重一磕,冷辉刚抬起一半的身子又重砸落地砖上,发出**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傅修红着眼,双拳如雨点般朝冷辉脸上招呼。
在场人无不瞠目。
傅修一贯给人温文儒雅的印象,待人有礼,举止彬彬,何曾有过这么暴怒的时候?
等到杨平怕出了人命,命人上前将傅修拉开时,冷辉一张脸已经肿如猪头,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了。
“你凭什么打我?”冷辉满脸鼻血,不胜狼狈,跳起来就要反扑,却遭黎亭飞针刺『穴』,腿一麻,以狗啃地的姿势扑到了地上。
“为何打你?”
黎亭冷笑说道:“不知者不妄言,你一个资望不足的小大夫,当着这么多当家的面,敢放‘恶阳者必**’的厥词,恶意毁人清白,你是安的是什么心?”
冷辉高声大叫道:“我不过说了实话而已。没有**,何来恶阳?我就不信你们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们就是怕撕开了这层遮羞布,让公子爷难堪,让常家堡丢脸而已。”
“这么说,你打的是想让公子爷难堪,让常家堡丢脸的主意?”
冷辉一噎。
黎亭脸沉似水,再无往日嘻哈随和神『色』,冷笑一声道:
“真是笑话!我黎亭虚长五十岁,从不曾听闻还有施暴者猖狂,受害之人丢脸的道理!是谁教你这般无耻道理,谁教的你做人?”
回头问杨平:“谁召了这么个不仁不义不明道理的狗东西进堂?”
杨平面『色』羞惭:“我立刻着人去查。”
良庆冷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铁护卫走上前,反剪了冷辉双手往外拖。
冷辉顿时慌了,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那铁护卫的束缚,挥着手大叫:“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众当家也是不解。
冷辉恶言毁谤于人,居心委实可恶,却也没严重到要铁护卫出手的地步。要知道,常家堡诸多外务,不到杀人见血、堆尸积骸的地步,是从不动用铁护卫的。
良庆非暴虐之人,他对穆典可也没维护到这种程度。
面对众人以目相询,良庆全当没看见,沉声令道:“拖下去!严加看守。”
铁护卫捂住冷辉的嘴,揪起他的衣后领子,一只手就将冷辉提了起来。
饶是冷辉奋力挣扎,在身强体健、武力强悍的铁护卫面前,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呜呜”挣扎呼喊声持续小片刻,随即消失在厅门外。
良庆这才简短说了一句:“这个人有问题。”
冷辉这个名字,良庆在不到一个时辰前才刚刚听到过。是因为穆典可在打算去营救严苓前,特地停下询问过此人的姓名。
从某种程度而言,穆典可与他是极其相似的——都是那一类极其警觉且极其少言之人——不说无用之话,不行无谓之举。
她平白与冷辉搭话,足见此人是有问题的,否则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良庆相信穆典可的判断。
他敢断定,以穆典可当时那种毫无善意的语气,如果不是因为冷辉是怀仁堂的人,她早就出手了。
如同良庆对穆典可的信任,常家堡诸位当家对良庆的判断也是深信不疑,没有人接着往下问。
良庆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是有问题。
黎亭环视一圈,发现一屋人除了穆典可,只有黎笑笑一个女子,遂道:“笑笑,你试着靠近她,看能不能安抚住她。”
事实上,就算黎亭不吩咐,黎笑笑也正在尝试这么做。只是穆典可太警觉了,她一次只敢挪出一小步,一面和穆典可说着清水镇上的种种事,试图用共同经历唤起她的亲近感。
然而没用,无论黎笑笑说什么,穆典可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没像根本听不到她说话一样。
凌涪道:“没用的,她不信任你,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黎笑笑却不肯放弃。莫说穆典可是常千佛心爱之人,就是个普通的病人,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就在她靠近穆典可身边三尺时,穆典可终于有了反应,身子猛地抬起,眉宇间戾气陡然加重。
黎亭紧张得呼吸都屏住,双手紧握,却不敢贸贸然,脚步悄然前移。只等着穆典可一发难,就立刻出手将黎笑笑救下。
场间形成对峙之势,众多高手在场,穆典可自是伤不到黎笑笑,黎笑笑也不得寸进。
一时成僵局。
正在这时,出门送信的安缇如去而复返,大声叫着:“让一让,让一让。”一面往里冲,将堵在门边上的人推开。
门外银白光影一闪,本该在议事厅安睡的常千佛意外出现,破风踩浪,沉着脸大步跨进来。
众人纷纷让开两边。
常千佛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穆典可跟前,却不敢立刻靠近,停在两尺外,轻声唤道:“典可。”
眼中痛楚难掩。
黎笑笑默默退到一边。
穆典可抬起头,神『色』漠然地看着常千佛,寒潭烟目里尽是戒备『色』。
常千佛心中大痛,嗓音压抑又道:“你不认识我了吗,典可?”
他尽量放缓声调,生怕惊到了她:“典可,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我是千佛啊。”
穆典可双目空洞,仿佛不能视物,却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时,目光倏然颤了一下,突然仰头,直愣愣地盯住常千佛的脸,久久地,眼中渐起水雾。
常千佛终于找准了要害,急切地叫道:“典可,我是千佛、是千佛,你认出我了吗?”
“千佛——”穆典可嘴角一瘪,眼底水光乍涌,忽地扭身冲来。
身去如电。
李近山和杨平同时大呼:“公子小心!”
下一刻却见穆典可一头撞进了常千佛怀里,抬手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头深深埋进他的项颈间,全身都在发抖。
“千佛——”她的嗓子已破,原本清如玉质的声音变得撕裂与沙哑,没有征兆地,突然放声大哭:“千佛,你怎么才来?”
常千佛张手接着穆典可,将犹自浑身瑟瑟发抖的女子紧紧拥在怀里,心痛如刀绞,哽声道:“对不起。”
他将脸颊紧贴在她头顶上,用力之大,只让颧骨都痛起来,亦不低心中之痛万一,喃喃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歆红语死了
穆典可在常千佛怀里纵情地哭,哭得声嘶力竭,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哭出来。
常千佛没有拦她,只是将她用力抱得更紧,一遍遍在她耳边反复低语:“别怕,典可,别怕。我在这呢,千佛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穆典可犹自嚎啕不止,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抽抽噎噎,终于能说出连贯的句子:“我不要……在这里。你带我走,带我走——”
“好,我们现在就走。”
常千佛弯腰将穆典可打横抱起,肩背上的伤口崩裂,将银白的袍子染得通红。
穆典可毫无觉察,仍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众位当家满面忧『色』,却是阻拦不得,眼睁睁看着两人出了正厅。
赵平和安缇如连忙持剑跟上。
良庆也跟了上去。
大厅中紧张的气氛消除了,却更加凝重,几位当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脸『色』都不太好。如在心头压上沉重的石块。
还是常奇最先开口。
可怜的人抱着上了夹竹板的手臂呆坐在地上,脸上愤怒之『色』已然褪去,又委屈又茫然:“凌叔,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你啊——”凌涪叹了口气,到底不忍苛责,伸手托常奇站起来:“坐地上干什么,这么凉?以后做事,长点记『性』,别总冒冒失失的。”
“嗯。”常奇难得安静,耷拉着脑袋格外沉默。过了一会说道:“凌叔,我想回去休息了。”
凌涪也正有此意。
常奇两回激得穆典可犯病,两回被折了手腕,内疚肯定是有的,委屈也有。这事谁都劝不了他,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消化。
遂道:“笑笑,你送阿奇一道回去。”
“不用了。”常奇说道:“我总是添『乱』…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尽管出了这么大一场闹剧,该议的事还得接着议。
欺辱严苓的几个人牙贩子不能放过,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事情到这里还不能结束。
桂若彤找到那座废弃的宅子,人牙贩子刚好在此时被放出,看起来像是一出巧合,然而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结果。
至于那只黑手,究竟是谭周,还是别的什么人,暂时不能下定论。
官府在这场巧合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也不得而知。
良庆亲自审问了桂若彤,桂若彤交待,关押严苓的废宅子是歆红语先发现,后向她推荐的。
然而歆红语已死,桂若彤的话死无对证,不可尽信。
半个时辰后,就在官府等候消息的阿前和隆伯也回来了。
那几个人牙贩子不耐刑讯,一顿拷打后将什么都招了。供出那位出高价急购妙龄女子的买主是个手执拂尘,眉心有菱花痣的女子。
事情向一个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歆红语,然而歆红语被穆典可杀了。
******
漠漠水田,白鹭飞。
一个头戴宽檐草帽的农夫卷着裤腿,正弯腰在田地里『插』秧。他的动作很熟稔,秧苗『插』得笔直,像是比着尺子靠上去一般。秧苗和秧苗之间的连线也很直,一条条延伸远处,映着浑黄的泥田水,更显得青翠碧绿。
时过正午,日晷渐长。农夫直起腰,抬起傍晚的袖口擦汗。溅了点点泥水的蓝灰袖口下是一张黧黑粗糙的面庞。鼻翼宽大,嘴唇很厚,嘴角极深的隐入两腮间。显出此人非同一般的坚韧与隐忍。
正是有着“陇上诸葛”之称的谭周。
田边的青草地上,躺着一个身着豆青『色』锦袍的男子。双腿交叠高翘着二郎腿。脸上盖着一条叶密如盖的扇形槐枝。手里握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的晃着。
“老谭,回味差不多得了,你还真要『插』到太阳下山去?弄的一腿子泥的,难受不难受?
“农人苦。”谭洲说道:“农人也有农人的乐趣,夏天种下什么,到了秋天就收获什么。种的麦子就收麦子,种下稻谷,就收稻谷,土地从来不骗人,不像人。”
年轻人听了好笑:“要不平,也是那些被你骗了的人不平,你幽怨什么?”
他翻身坐起来,拿开槐树枝,枝叶下是一张十分年轻又俊秀的面庞,皮肤甚是白皙,眼珠是黄褐『色』的,『毛』发『色』浅。这让他的面貌看起来不甚清晰,像一副模糊的画。有种朦胧的美。
而劲健的腰身,坚实的四肢,无不在昭示着一股充满力量的美感
这是一个外貌出众且十分特别的年轻人,只要见过他的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也不尽然吧。”年轻人将狗尾巴草伸叼在嘴里,懒洋洋伸了伸胳膊,活动开腿,说道:“田地里不也长草吗,种稻谷长白草,这就是土地在骗人。”
“有理。”谭舟说道,从一大把秧苗中仔细挑出一棵茎叶狭长的稗苗,面无表情地扔到田埂上。
“田地里长出白草,坏了庄稼,就得拔掉它。”
说得郑重其事,是说草,又不是说草。
那年轻人正是“洛阳八俊”的老四薄骁,他没有关心是哪个倒霉蛋又要遭殃了,俯身从脚下抄起一只青皮绿肉的甜瓜,拿手上掂了掂,一拳头砸开了,连瓢带瓤吃起来。吃得哧溜作响,眼角舒张惬意,就好像这世上没有能令他烦心的事。
过强的太阳光,让低旷绿野上如同罩了一层薄雾,白茫茫的,一草一木瞧不太真切。
荒地里齐腰深的野草在风中摇晃着,绿中泛点灰。一个年轻的哑仆踩草而来,远远地冲谭周比了一连串手势后离开。
因为逆着光,薄骁甚至都没有将那哑仆容貌看清。
他对谭周这种收仆人非要割了别人的舌头,捣聋人家耳朵的缺德事挺不齿的。但他管不了,索『性』就不管。
“他说什么?”薄骁漫不经心的问道。
“歆红语死了,是穆四杀的。”
薄骁微愣一下,有片刻失神。随即抓起脚下的青铜蜈蚣一跃而起,问道:“那桂若彤呢?”
这话原也多余,桂若彤和歆红语一起,歆红语死了,桂若彤肯定也出事了,没有死,那就是被抓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收网
“他在良庆手上,你去了也无用。”谭舟淡淡说道。
“不是无用就无须做的。”薄骁大步往前走:“八俊同生共死,一同进退,没有丢下哪一人不管的道理。你自个儿早点走,当心别让徐攸南找到你了。”
“洛阳八俊,早就不是八骏了。”谭舟直起腰,望着薄骁背影,徐沉沉说道。
薄骁脚步一顿,回头看谭周,面上有怒容:“你什么意思?”
“你还是无法接受,许添和施荥阳已经死了的事实吗?八骏只剩下了六俊,你此番若去了,就只有四俊了。你不去桂若彤反倒还有活路。”
“这话怎么说?”薄骁挺看不起谭周的为人,但对他的手腕和能力还是信服的。
“因为歆红语死了。”谭洲说道:“所有的证据都显示着,歆红语才是罪魁。她死了,常千佛就查不出凶手,在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他们不会拿桂若彤怎么样。”
薄骁眯起眼,认真的看了谭周一会儿,嗓音有些淡:“所以,你要拔除的那棵稗草,是歆红语?你收了穆岚那个女人的好处,借穆典可的手杀了他?”
“要杀歆红语的可不止穆岚一人。”谭周淡淡笑:“歆红语心胸狭隘,擅妒忌,表面上她是大公子纳穆岚为妾之事,为她姐姐鸣不平,说白了还是为了当年穆子衿与穆岚要好的是争风吃醋,耿耿于怀。
这几年里她上窜下跳,搅得穆家是人心烦躁、上下失和,盟主不容他已经很久了。
可他是歆卬的侄女,轻易动不得她,动了她两家失和。正好有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仅能除掉她,还能让两家同仇敌恺,共同对付明宫,何乐而不为之?”
揣摩穆沧平的意思,替他行难为之事,一向是谭周的长处,也是他宠固不衰的重要一项原因。
只是这让薄骁觉得腻歪极了。
“你这样很有意思吗?”他面有不屑地问道:“天天揣测着别人的好恶,想着怎么借刀杀人,不憋屈吗?”
“有意思没意思,都是为了把事做好。能达成目的,就不憋屈。”谭洲面上并无不快,淡然说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薄骁也没指望谭周能认同自己的想法。这世间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所以他是个随『性』而为的江湖刀客,谭周是谋士。
“那你又是怎么让穆典可出手杀了歆红语的?”
“这太容易了。”谭周一面和薄骁对话,手上的动作并未有所停顿:“我把穆子矜的行踪同时透『露』给了歆红语和穆岚,穆岚未动,而歆红语却迫不及待地动身去了湘区。
甚至在回来以后,以此向盟主邀功请赏。此事过后,我便知道。盟主已在她和穆岚之间做了选择。
歆红语太蠢了。”
谭周说道:“她占有的**太强烈,凡她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也不会让给别人。对物如此,对人亦如此。
盟主不急着动他,是因为她在眼皮子底下,反不过天去。穆典可则不同,她远在天边,鞭长莫及,有这么一个危险的人,时刻虎视眈眈、惦记着她那位心有所属的二哥,你说她放不放心?
薄骁不说话了,静立田埂上,沉默有顷。
“你觉得失望了?还是难过?穆四,不是你心里的那个穆四了。”
薄骁从默然沉思里回过神来,挑眉作『色』:“你调查我?”
薄家从前住在城东的甜酒巷子里,巷中有家卖炒栗子的店,生意都特别好,每天都有人在门口排着队等买栗子。
穆典可经常穿过好几条街去那里买栗子吃。有时跟金雁尘一起,有时跟穆子衿一起,多数时候是穆沧平陪着去的。
久而久之,薄骁跟这对父女就熟了。他是从那时候,深深折服于穆沧平的风采,也跟穆典可成了很要好的玩伴。后来他入穆门,成为八俊之一,那时穆典可已经出事,这一段往事,他与穆沧平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过。
谭周却知道了。
有可能是谭周查出来的,也有可能穆沧平不放心自己了。
谭舟栽『插』着手中为数不多的秧苗,淡然说道:“我带了什么样的人来滁州,他怀着什么心思,是不是有异心,事关生死,我当然要查得一清二楚。薄骁,你是英雄汉,重情义,你顾念与穆四儿时的情分,这没有错。但你要知道,穆四不是从前的穆四了,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真到了兵刃相见、你死我活的那一天,你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你自己的命?
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不会有那么一日。薄骁侥幸地想。
谭周踩泥涉水上了田埂,在黄泥水里濯脚,弯腰往脚上套靴子。
他没有看薄骁,却如同已洞穿他的心思。
“歆红语是她儿时至交,她尚且能毫不犹豫的一剑杀之,你觉得你的分量够吗?”他扯唇笑,模样慈悲,却满含着恶意。
薄骁不做声。
他是个爽快男儿,说话做事从不含糊乎,不回答,只是因为没底气。
谭周了然模样,不再看薄骁,转身望着远山雾白的轮廓,悠然叹息:鱼饵尽撒,大鱼出动,该收网了!
******
冷辉死了,在被关进密室后,不到一刻钟便毒发身亡,是蛊毒。
尸体从蒋越身边抬着经过时,蒋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腰杆也不如往日笔挺。
这个年近半百的老当家,在其任上兢兢业业,把自己的半生都奉献给了这座『药』堂。原以为可以风光离场,在他离任之时,能交给新当家一个红火兴旺,没有污点的怀仁堂。
然而这个愿望落空了。
短短十多天里,堂中状况频发。先是陈进喜和朱升监守自盗,羞惭自缢;紧跟着张力被拓跋祁收买,帮外人加害常千佛,后背灭口;现在又是冷辉被人用蛊毒控制,试图攀咬穆典可,抹黑常千佛。
冷辉也死了。
他上不能对常家祖孙有所交代,下不能抚镇这些横死下属的家人。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怀仁堂已经不是他心中的那个怀仁堂了,已不再是一方净土,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家园。
那些曾被他视同兄弟,剖肝相待的人,只要给予足够多的利益,足够的威慑,都是可以背叛的。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安缇如的直觉
骤然间信念崩塌,如山垮落,压弯老当家的脊背。
杨平心有戚戚然。同为怀仁堂的当家理事之人,同样在这座『药』堂里劳苦奉献了半辈子,他如何不明白蒋越此时的感受。
只是他是副当家,这种感触毕竟是无法与蒋越相比的。
杨平伸手,拍了拍蒋越的肩,沉声叹息:“老弟,别太往心里去。财帛相诱不动心,刀斧胁身不皱眉,那是圣人,观天下之大,众生芸芸,做到如此者何其寥寥?莫厚责己难人,此事,实非你我之过。
不是他们的错,又是谁人之过?
当家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穆典可哭累了、哭倦了,在常千佛怀里睡去。长睫『毛』搓成一条条,湿哒哒的贴在眼睑上,泛着未干水迹,睡梦中仍在抽泣。
同从阿鼻炼狱里逃出来,他与金雁尘对待前尘旧事的方式是截然不同的。金雁尘对自己太残忍。他将那些伤疤反复地撕开咀嚼,将痛苦当成磨刀石,一日日地磋磨着自己,直至将一颗心磨得又冷又硬,磨出厚厚的茧子,再无血肉之态。
穆典可却是选择了逃避。将那些痛苦记忆尘封起来,不去触碰。
可是有人不让他逃,『逼』着她,将脑中恐怖的匣子一个个打开,放出里面黑暗的梦魇。
先是穆仲铖,后是谭周,他们迫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些痛苦而不堪的过往。
她陷入极深沉痛苦的梦境里。
梦中她身难自主,无定地漂浮在一条血红的河流之上。河里是无数仰口待食的饥饿鲨鱼。河流两岸,一岸阴冷漆黑,一岸繁花似锦。金彦成和常千佛分站在河流的两边,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紧紧拽着不松开。
她不知该去往何处,向左还是向右,身子被他们拽得在河上方飘来摆去。这时候,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走了过来。老农举起锄头,在她头上轻轻一敲,她从空中掉落下去,半截身子掉入鲨鱼腹中。
她倏然睁眼,眼中再无软弱,闪着森冷光芒。
只是常千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冷光。察觉到怀中人儿已醒,她低下头轻声唤道:“典可?”
穆典可抬头,跌进他绵绵深情的眸子,却更多的是担心。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庞,他的脸是温热的,熨着她的掌心,亦暖着她的心。
“千佛。”她轻轻的唤着他,像刚刚做了噩梦的孩子寻找自己的母亲,语气中尽是温柔依恋。
“千佛”“千佛”她一声声地唤。
她唤一声,常千佛答一声。
“我在的,典可,我在这里。”他耐心地望着她,低头吻她的额头。
她满心满足,轻轻的笑了,复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上。肌肤炙热相贴,唯如此,才能感觉到心安,他与她,离的是这样的近。
常奇他还好吧?想起昏睡前的情形,她不安地问道。
“他很好。他挺担心你的,特意让笑笑代他来看你,还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常千佛柔声说到。
“是我应该说对不起。”她既感欣慰,又觉内疚:“其实常奇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没关系,他不会怪你的。”常千佛手,轻轻吻住她的额头:“都过去了,典可。”他轻声说道:“都会好起来的。你是我的『药』,我也是你的『药』,我们都会好的。”
“嗯。”穆典可低声应他。
他的嘴唇在她的额上流连徘徊,她抬起头回吻她,双臂缠住他的脖子,如焦渴失水的鱼儿,愈吻愈热烈,似要将毕生的热情都尽耗在这一吻当中。
常见佛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只是稍纵即逝。转而更加热切的回应他。他很清楚,当此时,自己哪怕有一丁点的迟疑,都有可能在穆店可心中种下一颗隔阂的种子。
她会怀疑,会不信任他,会认为他嫌弃她。
两情炽烈,难分你我。穆典可的手臂在常千佛的后颈上纠缠环绕,忽然手掌抬了起来,一个掌刀,重重地砍在长千伏的后颈上。
安缇如和找平守在门外,见穆典可从里走出来,衣衫洁净,头发也梳理整齐,挽成一个小山髻,用一支带流苏的金镶玉簪子定住。
面容恬静,全无一丝狼狈痕迹,只有两眼依旧肿着,显示曾经哭过。
“四小姐。”“四小姐。”两人相继起身。
“公子爷睡了。”穆典可回头看了下屋里,压低声音说道:“我有点事,要找凌管家商量。缇如,你在这里守着,恐公子爷醒来有事交代,赵平,麻烦你陪我走一趟。”
堂中接连发生大事,穆典可找凌涪商量对策也不奇怪,但安缇如就是觉得不对劲,眼皮子突突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来不及细思便抢道:
“凌叔去君兰苑了。是原先东『药』房的一位老掌事住的院子,赵平不知道,我跟公子爷去过一回,我给四小姐带路吧。”
穆典可点头:“也好。”
安缇如转身不小心带翻了板凳,眼疾手快扶住,笑道:“看我,一着急就『乱』。咱们得早些去,去晚了,怕凌叔走了,又得错过了。
穆典可不着痕迹的瞥了安缇如一眼,心中微讶,安缇如不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两人往北面后院的方向走,穿过长长的廊带花园,上了九曲桥,石拱桥洞映在碧波湖面上,与两岸疏疏杨柳影遥相呼应。一只黑天鹅泊在石桥倒影上,弯颈梳理羽『毛』。
颇见清幽雅致。
“这座桥,是仿着清涟园的九曲拱桥做的,样子大致是一样的,只是比清涟园的桥小一些,没那么长,雕凿倒是更精致一些。”安缇如笑着说道。
穆典可转身往来时路看,只见九曲拱桥曲曲折折,旖旎拖行湖面上,想着安缇如说的清涟园的那座桥该是什么样的,嘴上说道:“清涟园是常家堡里的花园子吗?
安缇如笑道:“是的,是曾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建的。曾老太爷曾下江南游历,回洛阳之后,对江南风光念念不忘,便请了南边的工匠,比着江南水乡的格局,在常家堡里造了一座园子。跟咱们北方的花园子又不大一样,四小姐日后见了便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功败垂成
穆典可微微笑,眼眸微垂,亦不知是欢喜还是羞涩。
又仿佛都不是。
安缇如觉得很不安,尽管这不安来得莫名其妙。
他总觉得穆点可的反应有些奇怪穆典可表现得太平静了若是她失控去找常奇算账,去杀掉冷辉,或是在常千佛面前痛哭大闹一场,安缇如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她竟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总是沉寂的,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抑和恐怖。
下了桥走不多远,是一处观景亭,繁花绿植相簇拥。
亭子后有一长条嶙峋怪状,形似屏风的白石假山矗立,凹罅处石面呈暗青『色』,平滑如镜,供来来往往的人整衣冠之用。
从假山前穿过时,有一小段儿极为隐蔽,右有亭台高阶为栏,后有迂回花木遮挡,前方又是一条起伏林荫道,视线难及。
安亭如在前,穆典可在后。也许是因为心里揣着不安的缘故,行径假山时,安缇如下意识地一回头,正瞥见穆典可身如鹘起,抬起右手掌,一掌利如刀,一朝自己后颈砍来。
安缇如大惊,忙不迭的往边上一闪。却还是晚了几分。左肩叫她手掌砍上,身子一歪,几乎没站住。
幸而穆典可所用力道不大,并未伤及筋骨。
安缇如踉跄往左抢了两步,尚未站稳,听得耳畔有风,穆典可第二掌又至,却是比方才一掌凌厉许多。
安缇如歪脖往左侧一晃,去势太猛,带得下盘失稳。他索『性』不再求稳,身体猛地向下俯冲,走了个之行折现后,一甩头往后仰去,身体在空中画出半个圆,重重撞在身后假山上。
将自己撞得眼冒金星,却是避开了穆典可的攻击。
手上并不闲着,身体撞上假山之前,手肘迅速弓起,接着这一撞之势,手肘猛烈磕上假山,磕得整个手臂一震,剑鞘震颤,长剑刷一声离鞘飞出。右手抢来,握得长剑在手,猛抖剑花护住身前三尺之地。
穆典可被迫后退了一步,瞬间挟掌风又至。
她一向算无遗漏,出手之时便防着安缇如会还击,因而角度取得甚是刁钻。安缇如背靠假山,又被她封住前路,纵有再高明剑术,方寸之地根本施展不开。在她**手攻击下破绽百出。
只是她并不想伤到安缇如,因为出手之时不敢用满力。缠斗多时,安缇如虽然一直被压制、处于下风,她也没能如愿将安缇如止住
安缇如也看出来了。穆典可无意伤他『性』命,只是想摆脱自己而已,否则也不至与他这么久仍未下狠手。
叫道:“四小姐,这是为何?”
穆典可不说话,沉目专心进攻,忽听身后一声风响,一剑从颈后飘至,穆典可沉腰错步,猛地一旋身,右手作刀,去如霹雳,直击来人心口,同时左手探出,去夺他手中长剑。
来人被迫收剑落地,剑招变换,待要出第二剑时。却见穆典可弓步沉腰,抬腿朝自己下盘扫来。
之劲之快,几可与凌涪无影腿相媲美。
来人上下失守,仓皇后退。
穆典可并不恋战,一待『逼』退来人,立马收势,足下急挪,退出丈外。与赶来救援的安缇如遥望对立。
林荫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远远传来李近山急切的询问声:“牧童,发生了何事?”
那叫“牧童“的少年,正是趁穆典可与安缇如酣战时从背后偷袭之人,闻言一愣,抬头往穆典可身后看去。
这时候听安缇如突然抬高嗓音,大声说道:
“四小姐,属下奉公子之命,随身护卫您的安全,职业所在,须臾不得离开。
您若想走,可等公子醒后再作商量。公子敬您爱您,必不会为难于您。
可您若从属下手中走丢,公子盛怒,属下却是承担不起。”
安缇如虽然不知道穆典可究竟想做什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穆典可并无加害自己之意。至于说她会伤害常千佛,为祸怀仁堂,那更加不可能。
当务之急,不是探究她的动机,而是要想办法把此事遮掩过去。
以穆典可如今在怀仁堂的处境,实在是不能再出状况了。
当下抱拳弯腰,十足诚恳地说道:“还请四小姐体谅属下的难处。”
此时李近山一行人才奔到跟前。
除了怀仁堂的怀仁堂的一正三副四位当家,还有凌涪和黎亭两人。
牧童从惊讶里回过神来,这才想起答李近山的话,犹自错愕,话也说得不甚利索:“我……我困了,在那边树下打了个盹,坐起来正好看到这妖女,看到四小姐暗算安护卫。”
说到这里,脸红了一下,气势颇弱道:“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好叫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程典可微闭了下眼:真是天要亡我!
且不说怀正堂忙『乱』一团,诸位当家为何会结伴从后院的方向来。她在出手之前也是再三确认了所有无遮挡处均无人迹,谁想得到草丛里还躺着个睡觉的。
尽管安缇如努力为自己开脱,可各位当家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又岂会真的信了他的话?
果然从凌涪到黎亭,一行人个个脸『色』沉默。
『乱』蝉嘶鸣,从湖面吹来的凉风也莫名带了躁意。
凌涪率先开口了:“缇如,怎么回事?”
凌涪的语气代表了他的态度,他和安缇如一样,是倾向于轻轻带过,交给常千佛自行处理的。
可惜话甫出口便被李近山毫不留情地打断:“别听这小子的!这小子满嘴谎话。别说四小姐这等身手,就是我李近山此刻要走,你拦得住?还需要偷袭暗算你?”
黎亭沉『吟』道:“也不是没有道理。怀仁堂里这么多护卫,缇如只要喊一嗓子,不缺帮手的。常家堡的『药』堂,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出的。”
李近山“哼”了一声,鼻孔向天,显然对黎亭的说法是不认同的。
凌涪又问:“公子爷呢?”
“公子爷在午睡。”安缇如毕恭毕敬答道。
凌涪心里是不信的。穆典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常千佛怎么可能放任她独自在外游走,自己反而蒙起被子睡大觉?
别说是穆典可了,换作是黎笑笑、蒋依依或者其她人,以常千佛的『性』情,也绝不可能这么冷漠待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别闹了
当即凌涪不动声『色』,看着穆典可温和说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你莫有太多想法。还是听缇如的,先回议事厅,等公了醒来再说。”
这便是默认了安缇如那一套糊弄人的说辞,更是将穆典可离开的理由归于她起了自责的心思。话里话外的偏袒不言而喻。
几位当家忍不住多看了凌洛一眼。
穆典可心头一阵暖,点头应下,心中决定却是更坚决了。不止为常干佛,就是为了凌洛和安堤如的这份信任,她也不能放任由着谭周怀仁堂。
小声道“那凌管家,我先走了。”
凌涪点头。见穆典可转身,又改变主意,说道“我正好有事要向公子爷汇报,和你一块去。”
从他和穆典可的几次打交道可以看出,穆典可是个主意极坚之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很难轻易改变。
让安缇如独自陪同她回去,想想到底有些不放心。
叫凌涪猜中,穆典可打的就是中途溜走的主意,之前要将安缇如打晕,是怕他受牵连。如今情势紧急,她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李近山所说,以她的身手,想从安缇如的眼皮子地下开溜,其实并不难。
她轻功也不弱,赶在安缇如追上来之前杀个把人,如果不是像现在这样倒霉,恰遇上高手在场,也是完全可能的。
然而凌涪的一番话将她心中盘算全数化作泡影。她与凌涪初次相见便交过手,知其深藏不『露』。不说他年轻时凭一身“无影腿”刚猛无匹、横行关东,就是半路出家,跟常家海学来的一手技击之术,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常千佛敬重凌涪,视之如师如父。不到万不得已,穆典可并不想和凌涪动手。
然如今骑虎难下之势,凌涪的提议合情合理,她若拒绝,反而招疑。只得先应下,再作思量。
当下退让路边,让凌涪先行。
凌涪也不推让,微微颔首,打前走了。倒是余下几位当家见了穆典可对凌涪尊敬恭让的态度,大是感到惊讶。
安缇如转身跟上去,在穆典可身后一丈,不紧不慢地缀着。
如此他与凌涪一前一后,互为助守,也不怕穆典可突然发难。
穿过假山,上了九曲桥,穆典可表面上低着头专心走路,一派平静。心中却是焦灼得很。
她自认为身手不弱,突然间发难,安堤如竟然没有中招,说明他一直在提防自己。仔细追溯,安缇如对她起疑,在她从房间里面走出的那一刻便见端倪,出发前安缇如反常地带翻坐椅,应当是想通过这个方式向赵平传达讯息。
她自己也是长于暗语传讯的。深知默契相通的两个人,无须言语传达,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立刻领会彼此的意息。譬如她与徐佩南,两人虽然平日里不对盘,但再战场之上绝对是一对默契的好搭档。
在祭酒坡遭遇群蛇群攻击时,如果和她联手的不是徐攸南,而是换做其他人,哪怕智慧再高,武功再强,未必能与她配合得如此得当,顺利找出牧蛇人的位置,一举杀之。
还有荒原一役,她带领汀中鹤、陌上花还有蓝田玉三大杀手力战名剑第二李慕白。表面上她向徐攸南下达的命令是守住西南方位,但徐攸南却能准确地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她的意图,先是走位西南,而后暗中转赴东北角,最后给李慕白其不意的一击。
安缇如和赵平同为常千佛的贴身护卫,素日里形影不离,对彼此的一举一动、秉『性』习惯必然非常熟悉。
没道理程典可都察觉出安缇如有异了,赵平足没有窥出端倪。
赵平不动声『色』,说明他收到了讯号。那么这个时候,常千佛应该已经醒了,说不好正在来的路上她必须尽快设法脱身才行。
正低头苦思对策,忽听安缇如说道:“公子来了。”
穆典可抬头看去,果见远处绿盖下,一道白『色』人影急速掠走,未几上了九曲桥。银白『色』的袍子迎风鼓动,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他肩背上的箭伤因为之前抱穆典可已裂开过一遍,血痂刚凝,因这一阵疾行,又给尽数扯裂,白袍子见了红,太阳光下分外醒目。
他一定很疼。穆典可眼角酸胀地想。随后又有几分生怯,心想他一定也很生气。
果不其然,常干佛落地后也不看她。径直走到凌涪面前,唤了声“凌叔”,又耐心地等哥位当家跟上来,一一见过,说辞与安缇如时一个路子的,只略有些出入,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是因为自己言语挂角,太不讲究,惹恼了穆典可,使得她负气出走。
又说道:“让各位叔叔见笑了。”
各位当家是真没想到常千佛拉得下这个脸。大家都是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回家了关起门来给媳『妇』儿捶背洗脚那都没问题,当着外人的面,夫纲还是得振。
哪想常千佛,伏低做小的姿态摆得人人皆知。
众位当家尴尬地笑笑,也不附和和不拆穿他。
常千佛这才转向穆典可,不由分说来拉她的手。
移典可往后一缩,常干佛抓了空,好言说道:“别闹了,典可。”
他的语气明明是很温和的,穆典可却从中听出一丝与平常不太一样的平厉。尽管知道他生气是应当的,也知道他夹在她与诸位当家之间,左右协调,是十分难做的,但她就是止不住委屈。鼻子一酸,眼里就见了湿意,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我没有跟你闹,我就是不想跟你回去。”
常千佛目『色』深沉,定定地看着穆典可,穿透她的眸子看到心里:“我是为你好,典可。听话,别再闹了。”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也一如从前地坚定而执拗。
常千佛从来不跟她发脾气。每每两人意见相左时,她看起来是强势的那一个,然而最后获胜的却总是常千佛。他总能用他柔软的坚持,磨到她终于向他妥协。
譬如,将他放到心里。又譬如,留在他身边。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r,微信关注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我要去杀人
穆典可忽然很害怕,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恐惧,甚至感到愤怒。
她冲常千佛大叫:“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你什么都是为我好。你按你自己的意愿为我安排一切,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也不放心上”
她咬了咬牙,硬下心肠说道:“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的话,受你摆布,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突如其来的沉寂。
场间安静得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分辩。
常千佛执着地走上来拉穆典可的手,被她奋力甩开。
沉默低下头,不言不语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发疼。手掌空空地垂在身侧,突兀好似多余的。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说道:“我不止是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有些错,一旦铸下,就再也难以挽回了。典可,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穆典可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想到常千佛刚刚说的那句:“我是为你好”,还有他说话时沉静而伤感的眼神,一下子愣住。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吗?
常千佛默了一刻,说道:“典可,我们两个朝夕相处,你总该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说过,我不会生你的气,就是生气,也不会不理你。你想用这种方法激怒我,那我支开,没有用的。
他总是什么都知道!总是能够轻易地将她看穿。
穆典可无力垂下双肩,满心颓然,然而同时又有一股巨大的柔情暖意在血『液』里奔涌,将她整个包裹其中。此生能够得一人,能如此坚定而柔软地爱着她,疼惜她、信她、懂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突然间难过得受不了,眼泪毫无防备地冲出来。
“对不起。”她转头捂脸,不想叫人看见她流泪的样子:“千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你不要信我。”
“我知道。”常千佛满眼柔软疼惜,轻声说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穆典可又往后退一步。
她仰头看着天上,把眼泪倒回眼眶里,好一刻,复转头看着常千佛:“可我还是不能听你的。你把我前堂带回去去,我在半梦半醒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何我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为何总是处处被动,一不小心就踏进别人设好的圈套?”
常千佛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穆典可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恶人,却妄图学你做个好人。坏得不彻底,好人又做得不像样,就叫人抓到了弱点。杜思勉我本来可以早早就杀了他的,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麻烦。还有冷辉,严苓,他们本不会成为我的困扰。”
众位当家这才知道穆典可想干什么,原来她是想摆脱了安缇如好去杀人。炎炎夏日,一股砭人寒意落上肌肤。
众人谁也没有开口打断,空『荡』湖面上只听见穆典可的声音。
“李哲说,我把在明宫的那一套带到了怀仁堂。他不知道,我其实已经很克制了。我总怕做错,怕手段太烈,怕引得你的叔伯不喜,怕你为难。束手束脚,什么也不敢做。”
她垂下眼眸,嗓音里是无边落寞:“对不起千佛,我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让你身边的人满意,我让你失望了。”
“不是这样的,典可。”常千佛急切道:“你就是你,你无需让任何人满意。是我、是我没有做好,没有把你保护好,让你受到了伤害。”
他一面说一面往前走,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九曲桥蜿蜒迂回,她却灵活得像背后能视物一般,一边躲一边冲着常千佛摇头:
“你做不好的,千佛。你只有一个人,可是他们有许许多多人,许多人每天只专心琢磨一件事情。而你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那么多人要保护。你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每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你斗不过他们的。”
她的眸光渐冷下来,嗓音也变得冷酷:“我要去杀了冷辉和杜思勉,再去谭府杀掉吴绿枝,杀掉背后的一切始作俑者。
我不能让他们有隙可乘,再伤害你、伤害我,伤害更多的人。”
李近山肯耐着『性』子往下听,是看在常千佛的面子上。这会听到穆典可一口一个杀字,再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你一个小女子,为何杀心如此之重?!果真是魔『性』未除!”
话音未落,就见九曲石栏上人影一翻,穆典可裙裾飞卷,贴着栏杆滑下,如鱼鹰掠水般打湖面滑过,足尖疾点,在碧绿湖水上踩出一条长长的纤细水痕后,停在了湖中央一株野生水竹上。
若不是立场敌对,李近山几乎就要当场喝彩。
其余几位当家亦是面『露』钦佩。穆典可刚才『露』的这一手轻功,在场之人中也就只有常千佛能与之媲美了。
穆典可单足立在竹杆上,踩得那拇指粗的一支细竹往下弯折去,竹叶点水,影与竹倒拱相连,悠悠『荡』『荡』,当真的诗意极了。
双臂展开,一身湖绿衣裙在风中掀扬起,随着竹杆起伏在湖面翩跹摇动,像凌波渡水的绿衣仙子。
只是眉眼间森冷,全是杀气。
她返身朝常千佛望一眼,足下一顿,身子轻若无重、向上拔起,借着竹竿上的反弹之力向前飘出数丈,足尖点水,朝东岸掠去。
中花园连接前堂后院,处在怀仁堂的正中央,从东岸着陆,前往东熟『药』所是最近的。众人哪怕脚力再好,等穿过一长条九曲石桥着岸,再绕远追过去,终归是慢了一程。
她当真是算得极好的。
常千佛腾身跃起,脚踩上石桥栏杆,猛地一发力,栏杆上灰白石屑纷纷剥落。身如离弦箭,转眼已凌空去远三五丈。脚踩湖水大步踏行。待到他登岸之后,身后行过处,方始又水花一朵朵绽开,由近及远,一圈圈向外围激『荡』着波纹,如同绽开了满湖的水莲花。
却是比穆典可还要快上几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r,微信关注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捉奸
众当家虽然武功高强,轻功比常穆二人却是差了太多,谁也没信心能从这偌大一个湖面上一气飞渡过去。
就算知道穆典可不会对常千佛怎么样,到底是不放心的。
不知道谁说了声:“追!”一行人沿着九曲石桥狂奔疾走。
过大动静惊动了前堂的护卫,四面八方都有人往这边赶来,让一大群行事稳重的当家们慌张至此,想也不用想,那是出了大事了。
一个面相朴实的护卫率先冲来,尚有两丈远,便高声发问:“当家的,出什么事了?”
“快!”蒋越喝道:“通知东熟『药』所,全面戒严!”
为了迅速而准确传达讯息,方便御敌,怀仁堂的各房各苑都有自己一套属于自己的警哨声,通过音阶高低以及间隔长短区别,护卫们反复练习后熟记于心,俱能快速区分并加以应用。
这个办法是毓敏提出来的,最先运用在匪寇横行的滇南一带,后经不断地改进跟完善,绝大多数『药』堂都在使用,收效显着。
还不等护卫们掏出响哨吹响,从东熟『药』所的方向便传来急切的求救声,高低错落,响连一片。
不仅东熟『药』所,与之毗连的东『药』库、东『药』房全都遭遇了敌情。
蒋越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头远望,就见从怀仁堂的东南方向升起滚滚浓烟,叫盛夏的东南风吹得张牙舞爪,如野云急渡,迅速向着怀仁堂内部蔓延。
不过片刻功夫,西南角红光大盛,大火已经彻底烧了起来。
蒋越胸口仿佛挨了一闷锤,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踉跄数步才站稳。定定望着西南方向冲天的火光,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灰败、绝望、痛苦兼而有之!
怀仁堂终究是在他的手里灾厄频连,不复往昔。
蒋越老泪潸然,片刻后,抬手抹一把脸,朝着正厅方向狂奔。
凌涪也在跑,然而他知道,此刻跑得再快,也已经是于事无补了。
也许,他们应该相信穆四。他在心中如是想道。
东『药』库已成一片火海。
谭朗扛着刀,围着『药』库奔走叫骂,破音的喝吼声显示着他的愤怒至极。
谭朗有十二房姨太太,他最宠爱的是吴绿枝。当初为了『逼』吴绿枝给自己做妾,他失手打死了吴绿枝的父亲。手下也有人劝过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将这样一个女人留在身边,迟早是一个祸害。
可是谭朗愣是没舍得。
他在城中置了宅子,接吴绿枝的母亲来住,几次放过溜进府伺机复仇的吴山,都是因为他太爱惜这个女人了。
只要吴绿枝肯乖乖地留在他身边,他能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可是吴绿枝不安分,跟管家的儿子搞在一起,给他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就是这样,谭朗还是没有舍得杀她,只是打了她一顿,把她关起来,想给她一个教训。
结果吴绿枝跑了。
谭朗带人一路追到怀仁堂,踹开门,正好看到吴绿枝和杜思勉俩人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
房中的情形显然是很激烈的。甚至他都冲进去了,两人都没有分开。吴绿枝的鸳鸯红肚兜褪到了肚脐眼上,面红气喘,媚眼如丝,是从未在他面前显现过的『迷』『乱』和娇软之态。
谭朗嫉妒得要发疯,愤怒得要发狂。
心神狂『乱』之下,他一刀砍偏了,让那对狗男女有了喘息之机。又让动熟『药』所的护卫拦了一程,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奸』夫相扶相携地从后门溜了出去,钻进了东『药』库。
因地理所限,那东『药』库的格局与大多库房的格局不同。
仓房起在旮旯处,如蜂房蚁巢,小而密集。内里道路交错相连,仓仓相连,四通八达。
别说谭朗一个外人,根本弄不清里面的门道。就是道路熟悉的人,想在这错综复杂的道路里找出两个有心躲避的人,也是万难。
谭朗在东『药』库里绕行半天,把自己绕得头晕眼花『迷』了路,愣是连杜思勉和吴绿枝的影子都没有瞧见。一气之下发了狠,叫手下在四面出口守着,自己回熟『药』所点了个火把来,在东『药』库内四处点火。
库房里囤积着大量『药』材,而绝大多数『药』材又是不耐『潮』的,建造之初便将地势抬得极高,通风干燥。虽为应对火灾设有相应的防范措施,但谭朗带来的一拨打手将『药』库搅得天翻地覆,看守都被引出去了,谭朗又是这么个纵火法,引燃库房还不是顷刻间的事。
他就不相信了,都这样了还『逼』不出那对狗男女。
“天杀的王八蛋!敢搞脑子的女人!不阉了你老子就不姓谭!”谭朗粗着嗓子,狂声怒骂。
一面回头吩咐身后几个打手,死死拖住怀仁堂的护卫,不让他们救火。
酣斗激烈,不时有伤亡。
眼看着打手们就要顶不住,谭朗也跳进人群里,加入战斗,疯了一样地挥刀『乱』砍。
他没有想到,怀仁堂一个小小『药』堂的护卫,竟有如此战力。幸亏谭周嫌他手下的人武艺不精,将自己身边的高手指派了十几人给他,否则就他手下那帮子饭桶,实在不够怀仁堂的护卫正眼看的。
亲信耗子冲过来,急声叫道“谭爷谭爷,上次发现那对狗男女了,就在北面。”
谭朗提着刀就往北边冲,果然见吴绿枝搀着杜思勉从北面一扇小门里出来。
杜思勉大概是叫烟尘呛着了,弯腰大声咳嗽,从脖子到脸胀得通红,像一只煮熟了的虾子。
吴绿枝伸手与他顺气,一双美眸里泪水点点,满眼的情真意切看得谭朗路火中烧,握刀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杜思勉就一刀砍下去。
吴绿枝看着突然出现的谭朗,整个人都吓傻了,张大嘴说不出话来。直到谭朗的刀落下来,她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表哥,快走!”
娇小的身躯一瞬间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伸手将杜思勉推了出去。自己却来不及躲避,叫谭朗一刀劈中了胸口,身子软跌下去。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r,微信关注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哀兮生死离
谭朗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弃刀抢住吴绿枝。
吴绿枝胸口中一刀,深入腑脏,已无生机可言。大口吐着血沫,因为极度的痛苦,原本娇俏的脸扭曲得骇人。双腿『乱』蹬,哭声叫“表哥,表哥,我疼。”
声音越来越弱。头一歪,气息断绝。
谭朗双眼通红,大吼了一声,将已经没了气息的吴绿枝扔了出去,捡起地上的刀,大跨步朝杜思勉走来。
“个王八蛋,老子要宰了你!”
刀刃没有砍到杜思勉头上,被另外一把刀在半空里接住了。
杨业双眸沉凝,双手紧握着刀柄,往上一挑,旋身移动到了谭朗的右侧,一刀削砍向她的下腰际。
谭朗也非弱旅,错步往后退一尺,举刀若锤,一刀狠狠劈下。
转眼之间,两人快刀追快刀,已在空中碰撞了不下二十余下。
谭朗虽然武艺高强,然而并无多少实战的经验。往日里行凶,为增气势,他都是带上乌泱泱的一大群帮手。
打手们都叫谭朗豢养着,哪敢真的让他上阵,都是打杀的差不多了,才让谭朗上去补两刀。
或是挑些弱的,让他过过手瘾。
是以谭朗的打法刚勇有余,灵活不足,不怎么会变通。
这种靠拼蛮近的打法,对付一般人或许管用。但想与杨业这样的高手相抗那就远远不够了。
谭朗渐落了下风。
杨业也不恋战,跳起一刀,将谭朗『逼』退至巷角,转身背起杜思勉就跑。
才跑出数尺,一整幢房屋便在身后轰然塌了下来,房梁屋椽挟火焰砸落在方才两人打斗之处,顷刻吴绿枝的尸体被埋在了砖块瓦砾之下。
杜思勉目眦尽裂,撕心裂肺的哭叫道“绿枝”
拼了命地挣扎。
但是他一文弱书生,气力哪抵得过自幼习武的杨业。叫他牢牢箍着,挣脱不得。涕泪肆流,淌落下糊了满脸,犹自伸手,声音凄厉里带了绝望
“绿枝绿枝啊”
火势越来越猛,借着盛夏的西南风,迅速向东北方向流窜。周边走廊树木皆被引燃。
从东熟『药』所,到东『药』库,东『药』房,整个东南一片的房屋全部沦为红『色』汪洋。
杨业背着杜思勉,在大火中狂奔。
红『色』大火借着风势呼哧哧的往前涌。像数头凶残的的巨怪猛兽在身后追逐,张大了嘴,要将两人吞噬。
跑出约『摸』半里地,才渐甩来身后炙人的滚滚热浪,杨业心下一松,还来不及舒一口气,余光瞥见一道疾光一闪,匆忙扭头,就见一柄铮光雪亮的匕首从旁刺到,直指项侧,是冲杜思勉去的。
杨业身为怀仁堂的护卫头领,虽说不是身经百战,却也日日勤『操』练不辍,武艺精熟,敏于应变。
眼见得这一剑来势凶猛,挡亦不能,避亦难避,当下双手紧握,牢箍住杜思勉的双腿膝弯。双足顿地,跃起五尺有余,稳落到丈外。
对方显然也是个近身搏击的高手,一剑刺空,立马翻腕错臂,双肩一沉,凭空翻了个极其利落的筋斗。在身体恐悬,毫无外物借力的情况下,这一空翻可以说是相当惊艳。杨业心中暗赞一声,立刻意识到:
自己遇到强敌了!
一个处理不慎,只怕他与杜思勉今日都要命丧于此。
电光火石间,根本不容他细思,来人一个筋斗翻尽,身形舒展,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柳叶,舒卷自如。皓白腕子一扬,挟雪亮锋刃再度来袭。
杨业身负一人,行动灵敏有欠,躲闪得极为狼狈。仓促里只得将杜思勉一把甩开,单手拽住,不使摔伤。另一手紧握成拳,朝那女子迎面击去。
杨业并非拳掌高手,空手对白刃是极不占优势的打法,殊为不智。然而那柄短剑已刺至胸前,当此刻情势危急,已是别无选择。
剑尖刺入皮肉,血珠一滴凝于雪锋之上。再向前进就要刺破拳头,穿掌而过。一拳一剑,原是开合起落的暴烈打法,却在相触的那一刻,各自停止了前行,凝然对峙于半空,如静止了一般。
杨业大为意外,不明对方为何胜券在握却忽然停手,诧然抬头,这才看清来人面容
远山黛眉,寒潭烟目,雪白清瘦的一张脸,美得难描难画,只是戾气极重赫然正是穆典可。
“四小姐!”杨业失声叫道,不及发问,穆典可以迅速收剑,手腕一翻,第二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猛异常地刺了出来,目标仍然是杜思勉。杨业单手提着杜思勉,发力拽他东西躲闪,另一手并双腿交替进攻,试图迫穆典可收手。
然而两人身手相差甚大,不出几招杨业的攻势便被穆典可击退,反过来受到压制,再无还手之力。幸得穆典可手下留情,才未伤及要害。
这片刻工夫耽误,身后大火已趁风追来。橙红火焰翻卷如浪,将两侧树木尽吞噬其中,带起一股狂热气流,冲得穆典可衣飞发扬,整个人如同在火上烤,禁不住面上一白,往后小退一步。
这下意识的一个动作,让杨业看到了生机穆典可怕火!
他原也是极聪明的人,联想到穆典可幼年遭际,立马想通关节,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抓住穆典可手腕功夫凝滞的瞬间,托住杜思勉向身后一扯,身子弓下,将杜思勉驮在后背上,返身向大火中跑去。
道旁树木被大火烤得枝叶焦枯,一树通明,断枝落叶包裹在火焰里,团团簇簇往下掉,好似漫空星陨。
只是这画面一点都不美,只让人感到窒息,感到一种死亡的冰冷与恐惧。
穆典可通身如坠冰窖之中,寒冷透彻,腿脚已经发软,心中斗志却叫着熊熊旺旺的大火烧得高窜起来谭周想要打垮她,她偏不怕!
在长达近十年的逃亡生涯里,她遭遇过那么多恐惧。她怕黑,怕走夜路,怕虫子,怕野兽,怕饥饿与孤独然而后来她都不怕了。
一个死去的臭男人而已,一场火而已。这些东西,在当年都没有奈何得了她,何况现在。
她不再是一个人,她还有常千佛。他总会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r,微信关注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龃龉
穆典可眸中的狠戾之『色』更重,狠了狠心,一咬牙,提剑往大火深处追去。
忽地手臂遭人从身后掣住。穆典可浑身一颤,顿觉万蛆附体,百蚁噬心,几乎要立刻弹跳起来。
目『露』凶光,手腕子一翻,短剑刺出一半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上一滞,忙不迭收剑。
心里防备一松,感知也即回复敏锐,一股子极淡极熟悉的『药』草香味扑入鼻间,扭头看去,只见来人一双朗朗眉目,澄如秋水,眉宇间满是忧虑之『色』。
果真是常千佛!
穆典可绷直了的脊梁骨骤然松下,只一小瞬功夫,额头上已渗出细密一层汗珠,深衣贴背,鬓角湿透,如大病一场。
常千佛张手揽来,圈紧穆典可的腰身,一手仍紧捉住她的手臂,牢箍她在怀里,提身往大火外飞去。
穆典可也已反应过来,奋力挣扎,想脱离常千佛的束缚,不果。又伸手推搡他,反叫他将另外一手也捉住,气急败坏地『乱』扭『乱』踢:“你放开!放开我!”
常千佛连声哄劝:“典可,典可,你冷静一点。”
穆典可一心只想杀了杜思勉绝后患,却是哪里听得进去,如疯了一般,拼命地挣扎扭动,愤怒道:“常千佛,不能这么对我。你说过不你干涉我做事情。你说话不算话!”
发了狠,一双长腿绞来,剪住常千佛双膝,重重往前一绊,带得常千佛身子摇晃,两人差点从空中摔下去。
常千佛反应也快,提着穆典可的腰便将她翻了个面,展臂伸腿,虚空里抢行几步,方才稳住。
穆典可背对着常千佛,腿脚使不上力,手却骤然得到了解脱,返身一掌攻来。常千佛迫不得已又去抓她的手。腰上的钳制略一松,穆典可又转过身来,伸腿朝他左脚绊去。
两人棋逢对手,且战且行。眼见得火势泼天,一浪高过一浪,常千佛心中焦躁,也渐失了耐心,忍不住喝道:“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别再添『乱』了。已经这样了,你就是再杀了杜思勉,又能怎么样?”
穆典可从未想过常千佛会对着自己大吼,一愣之下果真停了下来,手脚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定住,像给冻僵了一般。
常千佛说完就后悔了,只是当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忙伸手将穆典可抢到怀里,足下疾点,一去三十丈。
待得彻底安全了,这才落地。低头瞧去,怀中人儿怔怔然,鼻尖一点胭脂红,眼中滢滢碎碎,已是蓄了泪。
常千佛见穆典可汗湿鬓发,伤心错愕的样子,心中既痛且悔,一时无措,抬手抚『摸』她的面颊,语气不由自主带了慌『乱』:“典可。”
穆典可将头一偏,躲开他的手,眸中水光涌动,却固执的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你看,你已经开始厌烦了。”
她背过脸,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咬重字眼恶狠狠道:“我就是一个嗜杀的人!就是这么麻烦!你不是今天才知道。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常千佛胸中一窒,被她冰冷决绝的言辞刺得心口发疼。却知她此时在气头上,说的话当不得真。
伸手扳过她的双肩,让她看着自己,穆典可哪里肯,倔强地扭头看别处,就是不肯看他。
“典可。”常千佛的声音近乎哀求,附身抱住她,亲吻她的眼角。
穆典可扭头躲开,他又亲她的头发,亲她的额头。她躲不开,索『性』不躲了,由他的炙烫的唇落在眼角鬓边,兀自梗着脖子,身体僵硬,一丝儿也无情人相拥的温情与旖旎。
常千佛低下头,与她面颊相贴,倏然低喃:
“我真的我只是太着急了最近事情太多,我心里焦躁,实在是累,脾气也不大好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发脾气。”
“嗒”豆大泪珠子掉下来,打在常千佛的臂膀上,在银白袍子上泅开一大片湿渍。
穆典可突然转身,抱住常千佛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不管什么时候,他只要跟她卖惨,说声可怜,总是管用的。
他这些日子的辛苦,她全都看在眼里。他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她如何能不知?
“我没有不冷静。我就是因为冷静下来了,不想再一头热地去讨好你身边的人,试图去做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我才要这么做熟『药』所已经出事儿了,谭周已经动手了,他还会继续下去。”
她哽咽说道:“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你凶我,你说我不懂事”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糊涂,口不择言。”
常千佛拍背安抚她,说道:“但是典可,你知道吗?我拦着你不让你杀杜思勉,并非是觉得你错了。也没有觉得厌烦。而是我身为常家堡的少主人,有些事,哪怕知道是对的,也不可以去做。那样会寒掉太多人的心你也不可以做。我们两个,本来已不容易会更加艰难。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常千佛的话含含糊糊的,没有说完,但是穆典可听明白了。
哪怕她的决断是对的、行为是对怀仁堂有利的,在常家堡的既成规则中,是不容许她如此行事的。
常家堡是个讲人情、讲道义的地方。不管常纪海自身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他是否铁血手腕,杀过多少人,至少他让常家堡上上下下看到的是这样一面,并在这样的氛围里,被感召,被同化,去维护,去坚守,薪火相传,代代不息。
这与她事事权衡,利弊为先的行事准则是相悖的。
这也是她跟常千佛、跟整个常家堡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今日之前,或许并不明显,但因为她今日的举动,统统都暴『露』出来。
李近山斥她“魔『性』难除”,这恐怕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是所有当家们的共同心声。
谭周果然不负他“陇上诸葛”的美名!
他躲在暗处,不动一刀一枪,只找准她薄弱的位置,一根一根地添柴,小火慢熬,慢慢地将她『逼』到怀仁堂的对立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迟应对
又在她醒悟的关键时刻,对准他恶阳和畏火的两大死『穴』,给予狠狠一击,让她恐惧,让她狼狈,处处反应都要慢上一步。
战斗,已经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无声拉开了序幕。
怀仁堂的护卫伙计们扛着水桶前去救火,人声喧嚣,从两人身边匆匆跑过。
穆典可恍然醒悟,自己在此刻发脾气耍小『性』子,委实太不顾大局。
也亏得常千佛肯耐下『性』子好言哄她。也足见他心中将自己放得多重。
自己却因为他一句语气稍重的话,就觉得他不再爱自己了,就要委屈得掉眼泪,真是娇气又好笑。
遂将他推开,道:“我知道了。你赶紧去忙你的吧。大家肯定都在等着你呢。”
情绪转太快,常千佛一时适应不来,有些错愕。
穆典可生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我不是跟你赌气,救火要紧。”她颇有些难为情:“我刚才说气话,你不要当真”
常千佛笑了。
相处有日,穆典可这一急就撂狠话的脾气他岂能不知?这嘴硬心软的姑娘!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他不无忧虑地问道。
“没有关系的。”
穆典可心思转过来,这会子真是越想越觉丢人,抬起手,装作撩头发,把眼角残泪擦了擦,强撑气势道:
“不就是一场火吗?我们从姑苏到滁州这一路,经的火还少了吗?
我要是还像之前那般软弱,又怕这又怕那的,岂不成了你的累赘?那还要怎么”
她说得顺溜,话赶话就带了出来,是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竟起了这样的心思?
她顿了一下,脸通红,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还要怎么站在你的身边?”
常千佛满心的焦躁都叫她这一句话轻轻抚慰平了。好似有一条清泉,潺潺流过了心田,于炎炎暑天送来了清凉的慰藉。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低下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乖,跟缇如和赵平回议事厅,等我回来。”
穆典可眼角斜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低低嗯了声。
“冷辉已经死了。”常千佛道:“杜思勉的事,我相信你。但你答应我,我回来之前,不要动他,好不好?”
穆典可不说话。
“杜思勉是无辜的。”常千佛细劝说她道:“就像我绝不容许有人迁怒于你一样,典可,我们应该对他宽容一些。”
穆典可心中微动,迟疑了片刻,仍是不松口。
那怎么能一样呢?她想,在遇到常千佛以前,可从来没有人对她宽容过。她靠的也不是别人的宽容和怜悯,而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次次的化险为夷,才活到了今日。
这世道本就是这么残酷,立场不一样,哪有什么对错可言,端看看谁强谁弱。
可她又隐隐觉得自己这么想是不对的,他在被金雁尘,被乔雨泽和徐攸南迁怒的时候,心里也是委屈的。
“典可?”常千佛唤她道。
此时,焰起三丈高,冲天火光,夹杂着浓烟,熏黄了半边天。
常千佛眸『色』显见地焦灼,却是不放心离去,目『露』恳求的望着她。
也罢了。穆典可心中叹气,她同常千佛拗劲,什么时候拗赢过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宽容。”她语气颇是不痛快:“我不动他就是了。”
话没说完,便觉面颊上一热,常千佛探出头,“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后退着跑远,一边跑还一边笑。
这个人真是穆典可『摸』着,还残留着湿渍的左颊,嗔着嗔着便笑了,看他飞身上了屋顶,踩着屋瓦行远,自己也转身跑起来。
她才不会乖乖留在议事厅等他呢。就让他去当他的大圣人好了,她再也不要盲目的学他,画虎不成,反而处处被动,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从树边的一株大柳树上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短促而嘹亮地吹响,通知梅陇雪和昭辉前来集结。
安缇如和赵平迎面跑来,问道:“四小姐去哪?”
穆典可知道,常千佛不松口,自己是甩不掉这两个尾巴的。
也不理,由着两人一左一右的追在自己身后跑。
梅陇雪和昭辉没到,霍岸却是先寻来了。
见穆典可面『露』惊讶,解释道:“我正好路过附近,见到怀仁堂起火,就过来看看,恰好听到姑娘的集结令。”
穆典可“噢”了一声,说道:“你来得正好,通知徐攸南,让他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谭朗给我找到,盯紧了。他若交不出人,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她一开口,霍岸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不对。嗓子破了,粗粗嘎嘎的,不复往常清音玉质。怔了一下,迅速低头应道:“是。”
侧身待穆典可走过,跟在她身后疾行。
霍岸在穆典可手下做事的时间不算短了,对她一些细微的语言动作习惯相当熟悉,枝枝末末都不会错过。听她话音便知道事情还没有交代完。
果不其然,穆典可接着说道:“谭朗在柳叶胡同置办了一座两进宅院,那宅子姓吴,是谭朗为他的第十二房小妾吴绿枝置办的房产,住着吴绿枝的母亲。吴绿枝还有一个弟弟,叫吴山,跟着一个叫周刚的领队在走车队拉货。他的底细,徐攸南清楚。找到这两个人,暂时不要伤他们『性』命。”
霍岸又应道:“是。”
语声沉实,异常坚定。仿佛穆典可的话就是天条铁律,是不可违抗的圣旨。只要她说了,他就会坚决执行,决不会说半个“不”字
穆典可又问道:“百翎在滁州吗?”
“百翎大人昨日刚到。”
虽然反应慢了一步,但事情部署起来却是出乎意料地顺当。
“那正好。”穆典可道:“五柳街上有一家『药』堂叫寿安『药』堂,掌柜的叫胡柱。有一个叫小玉的女子,应该也住在那条街上,经常会去寿安『药』堂串门子,与寿安『药』堂的伙计们相好。你让百翎去打听下,有甚不清楚的”
说到这里,她心里升起一抹异样,来不及细想,只觉自己恼得很,没好气道:“还是去问徐攸南,他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老虎变猫
霍岸没有作声。
提到那位老而不修的徐长老,穆典可十回就有八回憋着一肚子火。
通常这时候,霍岸会很识趣地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自己在听着。
徐攸南实在算得上一朵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葩,他做的那些事情,霍岸作为一个小辈,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
有道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徐攸南该疯的时候疯,该正常的时候,那绝对是滴水不漏,连穆典可一不小心都掉他的圈套,霍岸更是没有什么好法子应对。
想到这里,霍岸更加沉默了。
赵平和安缇如两人随行其后,听穆典可有条不紊地部署,心中颇为感佩。
就听穆典可冷声吩咐道:“这个叫小玉的女子,还有胡柱的家人,一个都不要留。胡家有怀仁堂派去看守的暗人,辨清敌友,不要误伤。
做干净一点。”
赵平听得悚然心惊,下意识地就要出声阻拦,被安缇如摇头制止。
穆典可一席话说话,抿了唇角,容『色』清冷,是再无话的模样。
霍岸立刻恭敬弯腰道:“属下告退。”
安缇如忍不住朝霍岸看了一眼。
这位明宫弟子年纪不大,行为举止委实沉稳老练。对穆典可的一言一行亦是揣摩入微,知进知退,有令必遵。忠心得力自不必说,但过分谨慎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穆典可点点头。
霍岸再不停留,辄身便走。
穆典可转头与安缇如赵平两人说起王子翁叔侄的事情,刚说到一半,见远处一抹红缨跳动,未几至跟前。
竟是霍岸又折了回来。
穆典可深感讶异。
别看霍岸外表木讷,沉默寡言,内里却是精明锦绣,相当灵光。属于典型的敏于内而讷于外的那一类人。
别说她就交待了三件事,就是一气交待个十件八件的,霍岸也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根本用不着她说第二遍。
像这种去而复返的事情,还是头一回发生。
讶然看着霍岸跑近,见他踌躇不言,眉宇间似有愁态,猜他大约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遂问道:“怎么了?”
这一声“怎么了”,语气颇是温和,穆典可自己不觉,安缇如和赵平亦是视之平常。
然在霍岸听来,却有如一声惊雷。
霍岸打从认识穆典可以来,就不曾听闻她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过话。
她说话从来都是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
不止对他,对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霍岸蓦然想起徐攸南前两天阴阳怪气地同他和翟青说的那番话:
“这人呐,过得顺与不顺,是两张脸。开心不开心,又是两副脾气。不信你看看咱们那位姑娘,凶吧?比山里的老虎还凶呢。这才几天啊,就让常千佛驯得跟只猫似的。”
霍岸对着穆典可那一双温和眉目,话在嘴边滚了好几道,却是说不出口,斟酌又斟酌,这才委婉说道:
“建康来信,圣主在那里的一应事务都已处理妥当,择日就要到滁州了。”
金雁尘要来了!穆典可略分了下神,怔怔说道:“好。我知道了。”
霍岸默了默,又道:“姑娘畏火,只恐谭周那老儿会趁此机会对姑娘下手,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要自己当心。”
穆典可讶然之余心生暖意,笑道:“我知道。你去办事的时候,也要多留神,小心遇到埋伏。”
“是。”霍岸不卑不亢地应道,又道:“属下告退了。”
提着红缨枪去远。
安缇如望着霍岸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道:“这位就是明宫的三上君霍岸吧?好生厉害的人物。”
安缇如目光毒辣,能察人所不察,这一点穆典可今天已经领教过了。对他初次见霍岸就能做出如此评价并不见怪,应道:“正是。”
安缇如道:“早就听闻霍上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盛名不虚。”
穆典可淡笑了笑没说话。
安缇如这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霍岸『性』情低调,不爱张扬,江湖中人对其知之甚少,就连天机阁对他的评价都只有十三个字:“霍岸,明宫六座行三,擅使红缨枪。”
常家堡情报网覆盖全面,要说安缇如听说过霍岸这个人,穆典可相信,但要说盛名,实在是夸张其词了。
她想着心事,对安缇如的话并没有怎么往心里去。倒是赵平转头看了安缇如一眼,陷入深深的疑『惑』里。
心想缇如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有点针对四小姐的意思。
该交待的事都交待下去了,穆典可心中并未松快多少,反而更加沉重。
她很清楚,除了让徐攸南盯住谭朗这件事稍微有点谱以外,其他两路,只怕都要扑空。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懊丧。
不论是作为明宫的圣姑娘,还是常千佛的帮手,她最近都有些懒怠失职了。成日沉溺与常千佛的卿卿我我,要么就是关心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古有言:术有所专,业有所精。她擅长的是杀伐决断、预敌于先,治病救人、总本算账这些事,本不是她该『操』心的啊。
而她犯的最大一个错误,就是利用李哲去防范杜思勉。
有道是疏不间亲。她在常千佛身边呆久了,习惯了安缇如和赵平对她的言听计从,就忘了自己在怀仁堂只是个外人的事实。
她一个外人,嚷嚷着要把一个在怀仁堂辛勤经营数年,根基深厚的副所赶出去,想想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李哲不仅没同意,还一顿暴脾气地嚷嚷了出去。
这本来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让严苓给听去了。
严苓深恨自己,大约是不用怎么拷问,就把跟自己有关的事全都招了。这才让谭周提前得了消息,抢在她前面动了手。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仍然还有机会补救。那个叫冷辉的西『药』房管事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由是起了警惕。本想等杜思勉脱离危险后,再同常千佛商量将其从东熟『药』所移出,另作安置。
不想紧跟着就出了严苓遭玷污的事。她才从方显那里得知两位刘姓公主娼寮受辱的事情,心情尚未平复,又遭一番刺激,结果就引发了恶阳之疾。
她猜当时即便没有常奇拍她那一下子,谭周也一定有办法叫她发病。
当真是一环扣着一环,算无遗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穆典可心里对怀仁堂的那帮老当家,甚至包括李哲在内,都是有怨气的。当初有多敬佩他们的正直善良,现在就有多嫌弃他们的迂腐僵硬。
反过来,这些人也一定对她失望极了。
“严苓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她心里『乱』极了,抬手『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换做以前,她才懒得『操』心严苓的事情。严苓就好像一条拔了牙的毒蛇,虽然不致命,却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湿湿黏黏的,很是让人厌烦。
然而现在,她自己也说不上对严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态度。
愧疚谈不上。她也不是那种跟谁都讲情分的人。
严苓有此遭遇,固然跟她有一定关系,但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自己不安分,屡次三番陷害于自己,这才叫谭周给盯上了。
往深了说,要不是严苓将她与李哲起争执的事情说出来,谭周也不会想到提前动手,也就完全没有必要使出这样一条毒辣的计策来对付自己。
严苓的遭遇固然叫人同情,却是种因得果。
穆典可心有恻然,又觉得惆怅。她无心害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这么一些人,要千方百计地跟她过不去。
躲都躲不掉。
严苓,云央,还有如娘,皆是如此。
想到如娘,穆典可心头突地跳了一下,冒出一个荒唐而古怪的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连忙按下去。
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很是羞愧,不等安缇如和赵平两人答话,便又说道:
“缇如,你辛苦去西『药』库走一趟。让咱们派去盯王子翁叔侄的人这两日格外当心。接下来这几天,谭周可能会有所动作。”
安缇如面『色』犹豫。
安缇如与霍岸所虑一样:穆典可刚受过一场大刺激,又遇怀仁堂起大火,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别看她现在好模好样地站在这里说话,安缇如敢打包票,常千佛这会要是功夫顾得上她,她管保比只受了伤的雀儿还要惊慌无助。
人都有死『穴』,有弱点。这时候的穆典可,明显是意志最薄弱的时候。谭周想杀她,现在无疑是个好时机。
再重要的事,在常千佛心里,都比不过穆典可的安危重要。
安缇如只犹豫了小片刻便打定了主意,正待要婉转回绝,头顶上林叶一阵『乱』响,就听赵平大喝道:“谁?!”
往前大跳一步,“锵”一声拔剑。
安缇如即刻成守势,伸手按剑,抬头望去,只见道路右边的一长排树木由远及近地全都晃动起来,一抹亮蓝身影在疏枝密叶里疾窜,行过处树冠猛摇,叶落翻飞,真个如猛虎出动,狂风飙从。
安缇如心中暗赞一声“好身手”,“锵”一声利剑出鞘,密切盯住那道飞驰而来的人影,蓄势将发。
他脚都抬起一半了,那蓝影却忽然停下来。是起得也猛,收得也快,骤静骤动,收放自如。
好生厉害的控制力!
一张圆圆略带婴儿肥的脸蛋从树丛里探出来,下巴尖巧,两只黑葡萄眼滴溜圆,眨了眨眼,道:“师姐,你叫我?”
安缇如和赵平嘘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得好笑。
亏得他们如临大敌的,闹了半天原来是自己人!
赵平还剑入鞘,笑道:“小丫头,好好的路你不走,跑树上干什么去了?害我虚惊一场。”
梅陇雪大眼清澈,认真答道:“因为我在树上跑得快啊。”
这是个什么道理?
赵平不解,看安缇如。安缇如也不懂,两人一起看穆典可。
穆典可笑道:“阿雪习的是硬功,借力跑起来更快一些。”
安缇如顿觉不妙,下意识地抬头,一眼望去,只见梅陇雪身后长长一条树木都活像中风了一样,犹自左摇右摆地晃哥不停。
满树翠叶如过筛,『乱』颤『乱』颠,以可见的速度纷纷从树干上剥离,扑扑簌簌地往下掉。
还真是借力啊安缇如张大嘴,搜索腹,愣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今日之后,这条路上的树木只怕就要秃掉一半了。
穆典可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想着一排树而已,回头请人给种上新的也不难,也不责怪梅陇雪,笑笑说道:“下来吧。苦菜花呢?”
梅陇雪光着两只脚丫子,从树上一跃而下,蓝裙翻飞,拍打白白软软的手臂跟两截嫩藕似的小腿。模样恁地娇憨可爱。
听穆典可问自己话,梅陇雪脆生生答道:“菜花的武功太差了,找地方躲起来了。免得待会打起来,我没空保护她,她让人给杀了。”
声音清澈,叮咚叮咚像山泉水,说的却打架杀人的事。
这种感觉甚是怪异。
安缇如和赵平直到现在,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这个每天睁着一双无害大眼,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的傻丫头,居然是号武功奇绝的天字杀手。
明宫,可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两人各自在心中想。
远远地又跑过来两人。仗剑而走,脚不沾地,轻功甚是俊秀了得,片刻就到了跟前,一起抱拳行礼:
“四小姐。”
“四小姐。”
正是轩辕同和另一个叫做郑之户的铁护卫。
“四小姐。”轩辕同弯腰颔首,道:“我等受公子之命,前来听从四小姐调遣吩咐。这是郑之户,小郑。”
穆典可忙还礼,说道:“郑护卫好。”
郑之户笑道:“四小姐叫我小郑就好,大家都这么叫。”
穆典可笑了笑。
安缇如似笑非笑地瞅着轩辕同,恰此时轩辕同也看过来,两人眼神一触,安缇如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调遣吩咐也就是个好听的说法,是怕穆典可跑了,多派俩人过来盯梢的吧?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说怀仁堂的诸位当家们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穆典可又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肯不肯留下来受这埋汰,还真的很难说。
安缇如在心里同情了一下自家那位两头不是人的公子爷,放心往西『药』库去了。
两个天字宫杀手加两个铁护卫,还多出个赵平,他就不相信,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往这块硬铁板上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放归
赵平接着穆典可问的话往下说:“查出些眉目了,不过还不彻底。听说,是个叫歆红语的人指使的。”
穆典可顿步转身,望着赵平,好似没听明白他的话一样,悻了有顷,方才“噢”了一声,转过身去,道:“你接着说,歆红语怎么了?”
赵平不知道穆典可怎么,只觉得她语意黯淡,颇有些失落的样子。
他将阿前和隆伯从官府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同穆典可说了一遍。
诸如歆红语是怎么多方打探,找到那座废弃的宅子;如何怂恿桂若彤将人关进那宅院的递交;如何买通刺史府的长史,将那宅子的旧主人牙子从大牢里救出来;如何通过买卖交易制造巧合,让那群人牙贩子正在地窖里撞见严苓;又如何鼓动衙门官兵前去捉贼,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再无遮羞余地言之甚详。
穆典可听完沉默了许久。
饶是她已亲手杀了歆红语,对于这个儿时玩伴,她也并不是一点怀恋也无。毕竟那只是因为各自立场不同而已,谈不上谁罪恶谁高尚。1
但是歆红语自己身为女子,竟然为虎作伥,用这等龌龊而阴毒的手段去对付同样身为女子的严苓,这就很让人齿冷了。甚至让她觉得恶心。
默默然走了一程,又问道:“桂若彤呢,她有没有说什么?”
赵平道:“桂若彤只承认她想从严小姐口中套取情报,联手对付四小姐。其余的一概不知。是良爷亲自审问的。”
铁护卫内部的事,轩辕同更清楚一些,补充道:“桂若彤劫持严小姐,也是歆红语从旁煽动的。”
这不意外。谭周既然决定放弃歆红语了,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歆红语身上。
歆红语造孽越多,常家堡的人就恨她愈深。而她作为歆红语的旧识,却师出无名地杀掉了自己的童年玩伴。只要运筹得好,一个“杀人灭口”的罪名她是跑不掉了。
穆典可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在姑苏那座叫“天香居”的茶楼里,天才唐宁站在门口对她说:“因为厌倦了,厌倦了杀人,厌倦做那些有意义的事总觉得,不该那样活着这样的感觉,四小姐有没有过?”
她当时是体会不到的。或者说,体悟得没有那么深。
可是现在,她也厌倦了。
她少有天才之名,人人赞她聪明,未雨绸缪,预敌于先,不想一朝也有失蹄时。不是她笨了,而是她真的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如她替常千佛担心的那样,她也只有一个脑袋,只有一天十二个时辰,为何要把短暂的一生,有限的精力全都投到这种毫无意义的阴谋杀戮里去?
为何她不能轻轻松松地,做点让自己高兴的事?
穆典可垂着眼睫,黯然失落了那么一小会,抬头时,眸中疲态已竟褪去。
树之将息风不止,人之将歇鬼谒门。
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注定是条不归路。又哪是她说停就能停下的。
“桂若彤被关在什么地方?我想见见她。”
轩辕同面『露』难『色』:“关在杂物处的一间废弃空屋里。东『药』库起火后,良爷让撤走了看守的铁护卫。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赵平目瞪口呆:“良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把人放走吗?”
显而易见的,怀仁堂大『乱』,谭周方面肯定会趁机来救人。结果良庆却在这时候把铁护卫撤走了?
轩辕同神『色』讷讷,自感理屈。
然常家铁团有明训:
一不叛主;二不祸国;三不灭人伦。除此三条,惟上是从。
他哪怕觉得此举不大妥,也决不敢违抗良庆的命令。
“良爷说,严小姐的仇,不能全算在桂若彤身上”
赵平愤然:“那也不能把她放了啊。就算严苓的仇不算她头上,还有余叔呢,余叔也是她害死的。”
“余欢是谭周害死的,不是桂若彤杀的。”穆典可提醒道。
见赵平犹自愤懑,穆典可耐心开导道:“桂若彤固然可恶,可最应该为此事付出代价的人,是谭周。
桂若彤的账先不必急着清算。留着她有用。”
赵平不解。出于对穆典可的信任,暂将怒容敛了敛,问道:“如何用?难道良爷是想用桂若彤去对付谭周?”
穆典可点头:“你发现没有,在谭周的布局里,桂若彤是颗必死之棋?”
赵平『性』格耿直,不比安缇如精明细致,但人不傻,经穆典可一点拨,立刻明白过来了。
“谭周派人用和桂若彤一样的重锏杀害了余叔。就是想嫁祸桂若彤,让我们以为她才是杀手。”
穆典可点头:“只不过计划在执行的时出了点意外。
我猜那个杀死余欢的人应该也是想杀死小棉的,只不过刚好有送菜的商贩路过,怕被人撞破真身,破坏了整个计划,这才仓促逃走,让小棉侥幸拣回一条『性』命。3
又恰巧小棉被推倒后没有立刻晕过去,看到了桂若彤逃走。这才使得我们知道,杀死余欢的另有其人。”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常家堡认定余欢是桂若彤所杀,桂若彤岂还有活路可言?
赵平疑『惑』道:“桂若彤和谭周不是一路的吗?谭周为什么要陷害自己人?”
穆典可道:“肯定是有原因的。也有可能,谭周只是单纯不想与常家堡结怨。只要桂若彤和歆红语都死了,常家堡再有怨气,也怪不到穆门头上。”
这回不止赵平,轩辕同和赵之户也感觉费解,更是尤其愤怒。
轩辕同怒道:“他都欺辱到我们头上了,这还叫不想结怨?”
穆典可道:“那个冒充桂若彤杀害余欢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你们只是听我说那是谭周的人,你们便觉得是谭周所为。
可是谁看到了,谁能断定,那就一定是谭周的人?”
场间骤静。
盛暑天里,各人后背却俱泛起阵阵凉意。
穆典可苦笑了一下,撕破沙哑的嗓音里搀着秋的凉,如斯沉重:
“如你们所想,其他人都会这样认为:谭周怎么会加害自己人呢?那还是洛阳八俊里的桂若彤。
所以肯定是他的对手栽赃陷害。
而现在谭周最大的对手,是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有人同行
“怎么可能是四小姐?”赵平说道:“四小姐一直都呆在怀仁堂”
他似突然想到什么,戛然声止。
轩辕同和赵之户也都默然不语。
穆典可是明宫圣女,金雁尘之下,可以调动明宫任何人。
不是她,还有可能是徐攸南,是霍岸,是她手下其他的人去做的。
她没必要事事都亲力亲为。
“四小姐”赵平嗫嚅道,满面都是歉疚『色』。他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个大错误,他突然将话语打住,就意味着他对穆典可的不信任。
然而他真的并没有怀疑穆典可。他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些可能,自己将自己的论据推翻,有些措手不及而已。
“四小姐。”他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穆典可,浓黑炯炯的得眸子里满是诚恳,语意坚决道:“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情,公子爷他也一定也会相信你。”
穆典可黯然沉落的心忽地回归原位,变得松快而明媚起来,笑浮于颊,如三月春花烂漫盛开:“谢谢你,赵平。”
她抿了抿唇,认真说道:“这样的事情事情,我不是不会去做。但你要相信,我决不会做出任何有损你们,有损你们家公子爷的事情。”
她双眸亮闪闪的,满含着期待。表情异常地认真严肃。
赵平心想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突然变得娘们兮兮的了。突然很感动,又很心酸,很想哭。
四小姐,她真的很少向人敞开心扉吧?
她这个样子,像一个受到大人的鼓励,急于表现的小孩子。又认真,又笨拙,但却格外地可爱动人。
他大声地说道:“我相信你。”
这莫名振奋起来的气氛让一旁的轩辕同和赵之户都有些懵。
梅陇雪却是大受鼓舞,更大声说道:“师姐,我也相信你!”
赵平激动道:“四小姐,你放心。不管谭周那狗日的怎么诬陷你,我跟缇如都信你。还有当家们,他们都是很讲道理的人,只是跟你不熟,不知道你的为人。
等公子爷跟他们解释清楚,他们也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穆典可顿觉索然,又不忍打击赵平的热情,笑笑说道:“再说吧。”
她转身往前走,换了话题:“还是说桂若彤吧。”
赵平也察觉到了穆典可的突然低落,跟上来,自然接上,道:
“照四小姐所说,谭周为了打击你,不惜陷害自己的属下,置她于死地。那桂若彤知道真相后,岂不是恨死了他?谭周不会担心她报复自己?
他会不会不营救桂若彤,而是直接派人来杀了她?”
“他当然不想救桂若彤。”
穆典可冷笑了一声,道:“穆沧平擅长制衡,不会让自己手下的任何一人权力坐大,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谭周在穆门里远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何况‘洛阳八俊’的老四薄骁还在滁州。他想悄无声息地除掉桂若彤,谈何容易?
在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会想方设法地营救桂若彤出去,为日后与其对质增添一分筹码。就像之前我们推断的,他可以说是我干的,也可以推给其他的人。”
“那桂若彤会信他吗?”
“桂若彤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谭周不会再信任桂若彤,他不相信桂若彤会相信他的话。”
你想想。谭周的心腹到了怀仁堂,发现关押桂若彤的既不是铁牢也不是密室,不过是间随便找的空屋子。而且还没有人看守。他们会怎么想?
谭周一定会觉得良爷是故意放走桂若彤。进而会怀疑桂若彤跟良爷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而这个交易是对他不利的。”
郑之户道:“可是谭周和桂若彤也会知道,良爷是故意卖给他们破绽,让他们内斗。他们还会上当吗?”
穆典可微笑道:“这就是良爷高明的地方了。若是心思纯良的人,也许不会上当。但谭周生『性』复杂多疑,越简单越直白的计策越是有用。
谭周和桂若彤两个人,一个做贼心虚,一个心怀怨愤。他们彼此不相信对方,你猜忌我,我猜忌你,只要有一点点裂隙,就会被不断放大。
而且营救桂若彤,薄骁肯定会来。
他肯定也能看出桂若彤和谭周之间出了问题。
在感情上,薄骁无疑更加亲近同为八俊的桂若彤。这必然导致他为了保护桂若彤,站到谭周的对立面上。
要知道,八俊的名声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他们在穆门的声望和号召力不会比谭周这个只动嘴皮子的军师弱。”
说实话,对良庆的举动,穆典可是感到意外的。
她没想到在常家堡一众忠直之辈当中,竟还有良庆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这让她在感慨之余,不得不佩服常纪海用人的智慧。
御人之道:智者以德化之;愚者以威慑之;与敌交锋,不厌诈。
常家堡是医家,医家重德,固然需要像蒋越、李近山这样的忠正善良之辈。但如果常家堡里全是这样的人,又靠拿什么来抵御外面的阴谋暗算,明枪暗戟?
如何能在『乱』世中,守住这一方净土不受风雨侵蚀?
穆典可忽然感到一丝丝安慰。
因为良庆的存在,让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充满正义和善良的地方并非格格不入,并非孤立无援。
她也有同行之人。
不止良庆,还有凌涪。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明白,为何一直以来对她抵触有加的凌涪会突然之间转变态度,对她释放出温情和善意。
绝不会是因为她与常千佛的真心相爱感动了凌涪。
一个能从众多优秀人才当中脱颖而出,坐上常家堡管家之位,能让常纪海放心把一堡上百堂事务都交给他打理的人,可以感『性』,但绝对不会感情用事。
从某种程度来说,凌涪应该是她见到的常家堡所有的这些人当中,行事想法最接近常纪海的人。
常纪海需要良庆。而凌涪相中了她。
心里有一缕纤细茎芽,顽强地向上生长,破土而出,在坚硬而荒芜的冻土地上覆上一抹新绿。
她决定回议事厅,好好睡上一觉。今天发生的变故,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和精神,她需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好去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这场大火,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失踪
穆典可一行往议事厅的方向去,刚下了桥,就见得臧姑和蒋依依带着一众丫鬟仆『妇』匆匆忙忙迎面奔来,各人面上俱有惊慌。
穆典可与蒋依依打过几回交道,也算相熟了,见她眼泡红肿,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忙快步迎上去,问道:“蒋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四小姐!”
蒋依依一把拽住穆典可的手臂,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开口便大哭起来:“四小姐,苓姐姐被人抓走了,怎么办啊?”
穆典可微愣一下,转头看向臧姑,见臧姑也是如蒋依依一般慌『乱』,面上忧切甚重。
以臧姑苛刻冷淡的『性』子,不大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如此忧心着急。蒋依依口中这个“苓姐姐”应当就是严苓了。
只是局已做成,严苓用途已尽,谭周还抓她做什么?
穆典可递了帕子给蒋依依擦泪,安慰她道:“你放心,人一定会找到的。但你先不要哭,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依依听穆典可这么说了,这才心安定下来,擦着眼泪,抽噎说道:“我娘……娘怕苓姐姐想不开……让我去陪苓姐姐。后来苓姐姐说她困了,屋里有人她睡不着。我们就在外间坐着,心想开着门,一抬头就能看到里面……可是可是”
说着又大哭起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欢欢姐说话,是我没看好苓姐姐,我把她弄丢了。”
穆典可叫蒋依依哭得头都大了。暗忖以蒋依依和臧姑的脚力,从后院走到九曲桥已是过去多时了,要是严苓真被人抓走了,这会也应该出了怀仁堂了,追是追不上了。
遂也不急了,拍着蒋依依的背给她顺气,免得她哭背过去,柔声又问:“你和欢欢说话,然后呢?”
蒋依依悲从中来,哭得更大声了:“我跟欢欢说话…说话……然后、然后……然后一回头就发现苓姐姐不在房里了……苓姐姐……她被人掳去,从窗户里逃走了……”
总算把前因后果说清了。
穆典可微蹙了蹙眉,又问:“你有没有亲眼看到是有人挟持了严苓从窗户逃走了?”
“没…没有…只有窗户,窗户边……还……还有哇哇,都是我不好!”
穆典可简直想打人了,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窗户边有什么?”
“鞋…鞋子。”
穆典可见蒋依依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胸膛一起一伏剧烈颤动,想她自幼养在深闺,父慈母爱兄友,怕是跟人吵架都不曾过,哪里受得住这等阵仗。
指望蒋依依是指望不上了。
遂转向臧姑,问道:“您当时在场吗?确认严苓确实是让人掳走了,而不藏在房里哪里角落吗?”
她总觉得严苓这个人花样太多,这事可能并不像蒋依依想的那样。。
臧姑在一旁也是听得着急,只因与穆典可有过龃龉,碍于长辈面子,见穆典可不问她,也不主动开口。这会终于绷不住了,不等穆典可说完,便连忙道: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煎『药』。几个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人丢了。我还怕她们弄错了,特意回房间找了一遍,阿苓确实不在房里,窗户旁边掉了一只鞋,是她今天穿的鞋。”
心焦上火,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穆典可敏锐地觉出一丝不对劲来,照理说严苓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房间当不会设在那偏远的,人迹少至的位置。窗户泰半也不会朝院外开着。
如果有人进到院里,臧姑应该有觉察才对。
蹙眉问道:“窗户是朝哪开的?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可有发现可疑人进出?”
臧姑摇头:“当时除了我,还有两个洒扫仆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院里。我就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抬头就能看见。没有见生人进出。”
又回头问那两个仆『妇』,两人也是摇头说没看见。
戚然道:“贼人身手太快,我们追出去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时候蒋依依总算是平静一些。穆典可又问她道:“你跟欢欢说了多久的话?”
蒋依依又『露』忏疚『色』,想了想,道:“说了三句。我就问她,前面起了那么大火,会不会烧到后院来?欢欢说不会,公子爷和凌管家都在,良爷也在,肯定会把大火扑灭的。我说那就好,希望前堂不要有人受伤。”
“严苓的床到窗户的有多远?”
“大约六尺。”臧姑说道。
一切都明朗了。
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时,避开在外面煎『药』的臧姑和三个仆『妇』丫鬟,来回穿过六尺之地,把严苓从一扇窄窗里带走。还要不能发出任何响动惊动在外面说话的欢欢和蒋依依。
且严苓还是个大活人,还要保证她不会反抗,不会呼喊求救。
这样的速度,让她来做亦是勉强。而江湖上身手灵敏犹在她之上的人,屈指可数。
这些人,大都年长,或声望显赫,地位尊崇,不会纡尊去做这种偷『摸』掳人的事情。
退一万步说,真要来了个高手,整个后院的男人都去前堂救火了,只剩下一帮战力不强的『妇』孺,他大可直接进门抢人,犯不着这么偷偷『摸』『摸』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严苓自己逃了。
她应该是趁蒋依依不注意的时候,在窗边留下一只鞋子之后躲了起来。等蒋依依发现严苓不见了,被窗边的鞋子误导追出去后,她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再躲起来。
直到院里所有的人都离开去寻人了,她再走出来,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是严苓会去哪呢?
她费这么大劲逃出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穆典可转头看到小脸雪白的蒋依依,想到她方才说的话:“前面起了那么大火,会不会烧到后院来?欢欢说不会,公子爷和凌管家都在……”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很久以前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愿引沧浪水,濯尽世间尘;愿以九幽火,焚我不洁身。
穆典可脸『色』变了:“快去前堂!往东南方向,起火的地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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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取舍
东南方向已沦为一片红『色』汪洋。
怀仁堂地阔人众,房屋无数,楼廊相连,林木成荫,各个『药』库又囤积着大量干燥『药』材,最是畏火。因此在应对走水一事上费了大量功夫。
不仅前堂后宅都备足了救火用的水龙、水袋、水囊唧筒等物。各个库房四周也置放了数量盈余的大水缸,长年囤满了水,以防万一。
前几日,因为施粥布『药』的铁锅紧缺,杨业派人从各个『药』库和『药』房征用了一定数量的水缸,但留下数目也是足够的。
若非东『药』库的护卫和看守叫谭朗带来的一众高手纠缠住、施救不及,也不至于酿成如此之祸。
常千佛施展轻功,沿着大火外围一阵疾走,登高望远,纵目看去,只见东南一角浓烟滚滚,其中以东『药』库的火势最为严重。
因着风向东南,东『药』库北面的东『药』房已半数烧着,而引发祸端的东熟『药』所因为地处东『药』库正南方向,反而受灾最轻,在护卫们的全力扑救下,已经得以保住。
其余三面,又属东面火势最轻,傅修带人扑灭了熟『药』所的大火后,留下一部分人善后,带着其余的人奔赴东面,泼灭零零星星的小火丛,以免小火连成大火,燃过街道,烧毁周边房屋。
西北两向则火势汹汹,大有不休不歇的架势。数丈长的火舌在空中吞吐翻卷着,『舔』到哪里,哪里就着。
众护卫提着桶,扛着水袋,在大火外围站成一排,一拨喷泼尽了,下一拨又立马接上。
然而火势太猛,泼出的水尚未到达火焰中心,便被烤成一片白烟,“嗤”地消散了。
倒是水囊扔进去管些用,然而大火烧成这个样子,水囊的数量根本就不够,颇有些杯水车薪的意思。
众人一边扑火一边后退,根本阻止不了火势蔓延。
常千佛居高临下,将下头情形看得分明,心头亦是越来越沉重。收力落到房檐上,纵身跃下,正好见王连臣和杨平两位当家飞奔而来。
杨平和王连臣分别负责秋、冬两个医养院的病患疏散,然怀仁堂的春、夏、秋、冬四大医养苑,本就是按时间序病情依次加重,春秋两苑在西面,而地处东方的秋冬两苑恰恰全是重病患,起坐都困难,何况行走。
全靠着青壮劳力把人一个个背出去。
怀仁堂骤然起大火,医养苑里一片恐慌。有些不明事理的病患亲友甚至起了怨怪的心思,破口大骂。更有甚者,直接丢下病床上的父母或妻子,自己逃命去了。
剩下的一部分虽然能帮忙搬救病人,但因平时没遭遇过这样的大状况,亦不知如何应对,惊慌之下没头地『乱』窜,把门找错,把路认错的不在少数。人挤人,人撞人,『乱』得是一锅沸粥。
起火之初,两苑护卫和大部分青壮都当仁不让地提起水桶赶去救火了。只剩下一众文弱的大夫和学徒们,这人手哪里够呢。
王连臣和杨平一合计,打算前去西边借人,正好看见常千佛在屋顶上,连忙跑过来问有何指示。
常千佛也正在找能说得上的话的,跃下房顶便朝二人奔过去。
也来不及寒暄,边走边说道:“杨叔,您亲自去东面传信,通知救火的人手全部撤回。放弃东『药』库和东『药』房,帮忙抢救秋冬两苑的病患,不管财物,人命为重。倘有人见财起意,引起哄抢,堂规处置。
另派人找到蒋叔,让他组织人手,以益心厅为界,益心厅以东的房屋全部拆毁,人员疏散。放出话去,凡是帮助救火的,事后常家堡必有重酬谢。发动民众,从将军街到内湖一线全线筑土墙防御,阻止火势蔓延到益心厅以西。”
常千佛话说得清楚明白,杨平和王连臣两人却是瞠然,谁也没敢接这话。
常千佛这意思,是要舍一隅而保全局。
听起来似乎很明知,然而这一隅还真不是那么容易舍的。往西以益心厅为界,往北以内湖为界,东南一片占地百亩余,且不说其上的房屋楼栋遍布丛生,光各个厅苑的家具摆设都不知价值几何,更不用说各种贵重的『药』材和医用器物了。
这等于是舍掉了小半个怀仁堂,损失不可估算。
“公子,真的不能救了吗?”杨业犹疑着问道:“要不再等等,看看情势?”
“不能再等了。”常千佛抬头看着天边彤云,面『色』沉凝,道:“再等下去,等东南风彻底刮起来,大火借风起势,整个怀仁堂都保不住了。”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现在还只是微风小作,火势便窜行得这样快,真等大风刮起来,由东至西不过顷刻间的事。
便是再舍不得,也得舍。
杨业抬头看天,只见火光映天,烟霾滚滚,有遮天蔽日之势。在这等情形下,使得那逐渐阴灰暗沉的云层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显眼。
看这天『色』,雨一时半会下不起来,刮大风倒是极有可能。
杨平一阵后怕,暗悔自己糊涂,几酿成大错。领命而去。
常千佛继续吩咐王连臣道:“王叔,您即刻往西,将赶来救火的人手抽调出五十人,退守内湖,架水龙水灭火,保住粮仓。内湖以东也不可掉以轻心,勿要使大火烧进后院。”
王连臣也去了。
常千佛施展轻功,朝九嘉大街疾奔。还没到刺史衙门,就见与之相距不足两里的兵营门户大开。
凌涪当先奔出。
黄渊带队,上千兵士组着四人一行的队列鱼贯而出。
常千佛大喜过望,大步奔去,叫道:“凌叔。”
又向黄渊拱手:“有劳黄副将了。”
黄渊点头:“应该的。”转身挥手道:“跟上!”
大多虎骁营士兵都被派去城门口驻守了,剩下不足六百人。方显在接到凌涪的求援后,亲自向陈宁借调了五百府兵。
半数虎骁营士兵,半数滁州府兵,临时组阵,倒也没出什么大状况。只是最初的时候『乱』了一下,很快秩序井然,迈着整齐步伐朝将军街开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齐心
脚步声轰隆,震得街道两侧的屋瓦嗡嗡直颤。
一些围在街边看热闹的民众见官兵出动了,先是纷纷让道,后面不知谁起了头,也回家端起瓢,提着桶,跟着往怀仁堂跑去。
此时大火距离益心厅尚有两百丈余,天公相助,东风稍歇,在大火烧过来之前拆毁未着火的房屋,阻止火势西行,完全是来得及的。
护卫们挥着刀斧,砍断房屋柱梁,重檐重瓦的医『药』厅在巨大烟尘中,一间间垮塌下去,落地砸出巨大的深坑。
自发前来帮忙的民众,抬着装满土和沙石的麻袋,一层层摞到废墟之上,筑起长长土墙。
昔日一片繁荣忙碌景象的怀仁堂,此时面目全非,只剩下垮塌的废墟和阴灰的土墙,不少大夫掩面而泣,连那毫不相关的民众,见状都不剩感慨唏嘘。
蒋越此时已敛去伤心『色』:祸事已至,再悲悲戚戚也是无益。
安排好西线防守事宜,蒋越又匆匆赶向秋冬两苑,指挥人员疏散。
蒋越是常家堡众多当家当中升迁得相当快的,履历单一,生活平顺,几乎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
不像其他当家,比如莫以禅,最开始是从扬州尚义堂的一个小管事做起,先后调任过多堂的管事、账房、掌事等职务,足迹遍布山东、直隶、巴蜀,云贵多地,几乎是把南朝的大半个疆域都跑遍了。
在任期间,更是将旱涝灾害,兵匪之祸,地动之灾这些所能想到的倒霉事全都历了一遍。最后才被常继海扔去建康做了固安堂的总当家。
蒋越对常纪海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坚定拥护,绝对服从的,从来不会产生质疑。然而直到此时,他才真正领悟到常继海在人事安排上的前瞻与智慧。
如果此刻在滁州总揽怀仁堂事务的人是莫以禅,面对这些接踵而至的状况,他的反应肯定要比自己冷静得多,应对也要明智得多。
也只有莫以禅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心智坚定、人情练达之人,才能在健康那样一个权贵集结,关系错综的地方,将固安堂打理的顺顺条条,有声有『色』。
蒋越不是没有能力,但他有的是守成之才,而非治『乱』之才。所以常纪海才会将他放到滁州这样一个安稳平顺的地方,不求大功,但求无过,以立德为主,慢慢积攒怀仁堂的口碑与底蕴。
然而常纪海也没有料算到,几十年后滁州城会发生一场百年难遇的大瘟灾。更没有想到自己的孙子会将一个颇具争议的明宫女子带进怀仁堂,招来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蒋越历事太少,遇事难免会『乱』阵脚,好在他律己严格,惕励自省,是个极易认识到自身错误的人。情绪短暂崩溃之后,立马振作起来,对自己的失职力行弥补之能。
各房各院的掌事、大小管事,皆被派往各自的位置。该救火的救火,该救人的救人,怀仁堂在经历最初的惊慌混『乱』之后,渐地秩序稳定下来。
然而火势仍是难以遏制。
距离东『药』库不足百丈的冬养苑,已是半数房屋都陷在火海里。巨大火舌宛如匍匐蜿蜒在房屋上的红『色』火龙,随风旋转着方向,吞没壮大,所过处只剩下一片焦黑残迹。
屋顶上的莲花瓦当不耐高温炙烤,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如炸豆子一半弹飞,落下伤人。
有房屋中央的梁柱榫接点被烧断,数根大梁一同砸落,屋瓦冰雹般哗啦哗啦往下掉,更兼有椽子,吻兽,悬鱼等构件一股脑地砸下。
高空坠物,力道何其之猛,当即就闻得惨叫声一片。
蒋越带人在外围泼水,然而火势太大,泼水成烟。扔进去的水囊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倒是让火势缓了一些,却也只能缓得一时,不能完全扑灭。
屋苑内哭喊声一片,人们连滚带爬的往外逃。摔倒,踩伤的又不知几何数,简直一片人间惨相。
李哲『性』子急,见泼水不管用,直接扔了水带,跟着护卫们冲进去救人了。也不管是男是女,见人就抓,出来时肩上一个,手提一个,腋下还夹着一个,一到安全地方就将人甩手扔地上了,冲回去再救人。唬的蒋凡连忙叫住他:“阿哲,都是重患病人,摔不得。”
李哲才管不了这么多,都这时候了,能多救一个算一个。有筋有骨的人,又不是琉璃瓶子,难不成还要小心拿放不成?
真有那病体衰弱,摔都摔不得的,在里头遭烟熏火燎了这么久,只怕也活不成了,总比被烧死强。依旧我行我素,虽则粗鲁莽撞,但因来回跑得快,一趟又捎带得多,来来回回,确实是救下了不少人。
在常千佛的计划里,益心厅以东是全部要放弃的。而且照这势头,秋冬两苑以及附近的大片走廊房屋都撑不了多久。救出来的病患不能久留。
黎笑笑和崔小萌两个赶去西『药』库,赶了十多辆六马拉的大货车过来,护卫们手忙脚『乱』的把人往上抬,驱车往西疾驰。
此时黎亭和李近山两人已稳住西边局势,带人在空地上支起帐篷,布置出一个临时的安置点。
一见有车来,一众大夫即一拥而上,将病患抬下车进行抢救。虽有那体力不支,半路上没扛过去的,但救活的还是大多数。
此时不少周边民众,或是自发相助,或是受了钱财的鼓动,也都纷纷赶来帮忙打水抬担架。满堂都是跑动的人影。
良庆和一众铁护卫则未参与救火,而是分散在前堂后院各个角落,观察是否有异动。
这场大火是**不是天灾,倘若有人心怀不轨,当此混『乱』之际,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怀仁堂的护卫们都被派去救人了,保护常家堡人众安全的重担便落在了铁护卫身上。
杨业背着杜思勉逃出大火,气不歇一口,立刻返回东『药』库救人去了。杜思勉则由娄钟接手看护起来。
不多时,凌涪向方显借来的一千兵士也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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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势危
这一千多士兵,一半出自方显的虎骁营,是方显一手带出来的兵,骁猛善战,纪律严明,行动力强悍自是不必说。
一半滁州府的府兵,在前任刺史手中的确是一群吃喝玩乐的兵油子。陈宁到任滁州之后之后,先是挑了一群刺儿头开刀、震慑住众人,新立军规,大行整顿,原本乌烟瘴气的滁州兵营也渐有了新气象。
士兵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秩序井然,在这种易生『乱』的情形下,确实是比怀仁堂自家的家丁护卫好用得多。更是抵得上普通民众三四千人。
有这一千生力军的加入。西北两面防线上的压力顿时一松。
以益心厅为界的西线土墙很快垒筑起来。北线据湖抗水,本就无太大压力。
棘手的,仍是人员密集的秋冬两苑。
不幸叫常见佛言中,没过多久,东南风起势。呜呜的呼啸声刮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漫天里沙飞石走,『迷』人眼睛,顶风行走亦是艰难。
那火却是呼蹿得更加欢畅了。顷刻间进了十五六丈,整个冬养苑彻底沦落火海中。
好在冬养苑的病患已在众人全力抢救下全部移出。
蒋越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疏散秋养苑的病患,忽见得近处脚步声大作,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顶盔贯甲的年轻将军率领一众银甲红装的兵士轰隆隆开过来,不禁大喜过望,上前招呼道:“在下怀仁堂当家蒋越,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来人正是方显的副将黄渊。
黄渊冲蒋越一抱拳,道:“黄渊。”转身命令士兵入火救人。
火从东南起,先抢东南隅。秋养苑十二间房屋很快清空了一半。兵民配合,正忙着救人之际,忽然一个怀仁堂的大夫抬起头来,见屋顶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上去,不动也不说话,白衣森森,形似鬼魅,惊得“呀”一声大叫。
此时南面房屋已烧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屋架,众人着急救人,忙得连汗都顾不上擦一把,压根就没有人留意到这人是怎么上去的。
旁边的人听这大夫惊叫,跟着抬头看去,有眼尖的认出那人来,叫道:“那是严小姐,崇德堂的严小姐,怎么跑屋顶上去了?”
蒋越心头一紧,抬头往屋顶上看去。果见严苓只欲再向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裙,披发跣足,直直的立在房顶上。
因南面两间大房的病患都全部救出来了,留下一座空屋,烧了也就是烧了,所以众人只顾着救人,压根儿就没有想着回去救火,大火熊熊地往上窜,四面环围,远远看去,就像是站在火中一般。
橘红『色』的火焰在严苓身侧蹿跳,有的甚至高出了她的腰际,映得一身白衣一般半红一半黄,颜『色』烈艳。由是显得她的神情更加呆滞。
严苓就像没有知觉一般,不知痛,也不知道害怕,任凭火焰烈烈,试图将她吞噬,只站着一动也不动。
蒋越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想叫却不敢出身,转身抢过一个护卫手里的牛皮水袋,冲上前对着房顶一阵猛喷。
众人连忙跟上,有抄唧筒的,有扔水囊的,有直接连着水桶一块丢进去的,一阵手忙脚『乱』,竟真的将那大火浇歇了半边。
李哲跳起来,一脚蹬上旁边柱子,借力蹿上房屋,长臂一伸,看看就要抓到严苓的肩膀,严苓忽然一弯腰,李哲抓了个空,收势不及,往大火深处冲去。
下头的大惊失『色』,又救不得,惊叫声一片。
以李哲的身手,原不该如此狼狈。
只因那屋架下方已被烧空,仅靠四角几根柱子撑着。边角柱虽然比其它柱子粗壮一些,多撑了许多时,毕竟是木制,是木头就不能不怕火。西南两根大柱表层涂了厚重隔火漆,形虽完整,但经大火烧燎多时,也早烤成了一副焦炭壳,仅靠内里一截木芯岌岌可危地维系着上方重量。
李哲甫冲上屋顶,一脚下去,屋架颤巍巍一晃,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是以根本不敢用力踩踏房梁,万一一脚下去,把房梁踩踏了,他倒是无事,借程力就跳出去了。可严苓就是真的掉进火坑,救都救不回来了。
当下脚尖轻借力,一路擦着房梁而去,行出丈余,总算稳住身形,凌空一转,落到了另一间房屋的大梁上。
手脚并用,一边抬腿抖衣摆上的火,一边连撕带扯,将外面一层袍子给扯下来。
骂咧了一声:“妈的!”伸手一抹,抹了一手焦糊发臭的碎发,手指有血,那后颈处更是火辣辣地疼。
一股火气往上冒,本想接着骂两句来着,转念想到严苓的遭遇,到底是忍住了。
蒋依依同穆典可一道寻来,正好见得这险而又险的一幕,当下腿一软,身子往下滑去。
幸而穆典可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抢住。
蒋依依脸『色』发白,嘴唇颤动不已,哆哆嗦嗦道:“李五哥……李五哥在上面。四小姐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
昭辉简直火大。我家姑娘一个畏火的人还没怎么着呢,你倒是先柔弱起来。这也就罢了,管了你们这个,还要管那个。她又不是你妈!
没好气道:“他有手有脚,又不是下不来。凭什么让我们姑娘去送死。”
臧姑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前,嘶声叫道:“阿苓,阿苓”她想叫又不敢大声叫,吊着嗓子的模样甚是滑稽,摊开手,眼泪纵横:
“阿苓,我们都没有怪你……那都是气话,谁也没有不喜欢你。你快下来,你下来好不好?”
严苓诡异的笑了一下,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臧姑,忽然变得异常愤怒,大叫道:“你在骗我!你们都是骗子!你们讨好穆四,都嫌恶我。你想骗我下来,骗我下来好欺辱我是不是?”
她奋力甩着胳膊,情绪激动,身子摇摇晃晃的,在火光中飘摇如纸片,看得一众人心都悬起来。
臧姑泪水滚滚,哭声道:“不是,不是这样的,阿苓。”
蒋越连忙上前将臧姑拉开,道:“她现在情绪不稳,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香殒
严苓转头看向李哲,眼神『迷』恋,语声倏然变得温柔起来:“常大哥,你是来救阿苓的吗?你舍不得阿苓死的对不对?”
蒋凡不停地朝李哲使眼『色』。
李哲刚烈『性』子、宁折脾气,哪里干过这种事?眼瞅着一大群人都眼神巴巴地望着自己,俨然已成骑虎之势,想退也退不得了。铁青着脸,憋了半天,终于生硬地说了声:“是。”
见严苓面『露』笑容,防备一松,瞅准时机跳起救人,严苓又躲开了。
也是见了鬼了!她一个武功低微之人,怎么会有这么敏捷的反应。
严苓歪起头,咯咯娇笑起来,声如银铃,本来也是悦耳的,可是在这等场景下听起来,却格外地人。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跟你下去。”她歪起头,冲李哲眨眨眼,模样娇俏。
“你说!”李哲已经快发火了。
“你娶我好不好?”
李哲下意识地朝下方人群里一看,正好看见蒋依依被穆典可托在怀里,伸着脖子往地这边望,小脸儿雪白,紧张的样子叫他心里头一动,又觉心疼。
蒋凡急得不行,又往前跑了几步,压低声音催促道:“你答应她,答应她啊,先把她救下来再说。”
李哲咬着牙就是不松口。
严苓哭了,两行清泪顺着姣好的面容直直滑下:“你嫌弃我是不是?”
她瘪下嘴,眼泪走珠似地掉。抬起手臂,茫然无措的环顾自身:“我洗过了,可是怎么都洗不掉。”
她浑身战栗,忽地大哭起来:“怎么办,常大哥?洗不干净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在场人无不恻然。
李哲道:“只要你的心是干净的,就没有什么能让你变脏。没有人会嫌弃你的遭遇,常千佛不会,我们大家都不会!”
严苓泪眼『迷』蒙地看着李哲,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说道:“你不要跟穆四好,她会害死你的。”
伸手一指,道:“你看,这火就是她招来的。她害了我,还会害更多的人。她会把你们都害死的。”
“我真的好恨。我对不起我爹和我娘。”
说完这一句,她纵身一跃,直直地从房梁上跳了下去,“咚”一声,掉进火海里。
臧姑凄厉地叫了一声:“阿苓”身子一软,跌坐地上,扑腾着往前爬,捶地痛哭。
黎笑笑掩面大恸。
李哲跳下房梁,狂奔过来,将蒋依依从穆典可怀里拽出,紧紧搂在怀里。蒋依依犹自惊魂未定,缩在李哲手臂里,颤声问道:“李五哥,你……你还好吧?”
“我没事。”李哲难得语声温柔,道:“你也没事。幸好你没事。”
幸好你没那般偏执与执拗。幸好你不是严苓。
******
她浮于醒与梦之间。
人影晃动,诵祷阵阵,那是金雁尘在焚香告天,行登位大典。
她看见乔雨泽悄悄走出去,她也跟了出去。
乔雨泽拼命地赶她走,她只是站着不动。
最后她问她:“你是不是真的那么痛苦,痛苦得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乔雨泽没有回答,用哀婉而恳求的目光看着她,说:“你要好好对你六表哥,将来不管他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恨他。”
她点头,乔雨泽却哭了。
她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像对着这世间最圣洁的东西,唯恐玷污了她。
她说:“四儿,我的四儿,舅母这一生,唯一对得住你的地方,就是把你完整地留了下来。
舅母知道你恨。
你要听舅母一句话,这世上的男人,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坏的。你要看他的眼睛。一个人,他的眼睛要是干净的,这个人啊,就不会太坏。
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将来也要高高兴兴地活着。不要让这些腌的人,毁了你的一生。你听明白了吗,四儿?”
她还是点头。
这回乔雨泽终于笑了,她换上从金家穿出来的的那件水蓝底紫罗兰绣花的长裙,放下长到腰际的头发,细细地梳理着,最后用紫『色』缎带束上。
洗尽铅华的她,宛然还是从前淡雅如水的模样。
她连弹琴的样子都没有变,一如那些年,她在金家看到她,她坐在她的四舅舅面前,眉眼里带着笑,一边弹一边唱,洁净淡雅得让一切俗物自惭形秽。
最后她弹完了,对着她嫣然一笑,直直地,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笑容在她脸上放大,像木棉枝头开出的美丽的硕大的花朵,一瞬间春天来了,血『液』从她胸口流出来,像山间潺潺的小溪,流得那么欢畅。
她站得累了,便弯腰蹲下去。还是累,她就坐下了,抱着腿,一动不动地坐着。
五弦琴静静地躺在石案上,她仿佛还听见乔雨泽在她耳边唱着、唱着,不休不倦地唱下去……
金雁尘来了,一句话也没说,抱着乔雨泽走了。她还坐在那里。
冥『色』四合,无边的荒凉向『潮』水一样袭来,将她包围。她的四肢是寒冷的,仿佛骨头缝里都结了冰渣子,牙关紧咬打着颤。
混混沌沌里,感觉有人抱住了她,体温隔着衣衫渡来,有一种熟悉的亲近感。她好似在茫茫汪洋里找到了一个支点,缩着身子往他怀里钻。
那人唤她:“典可。”
她睁开了眼,看见昏黄灯光一下一张温柔而焦灼的面庞。
原来天竟不知何时已经黑了。
“千佛。”她想坐起来,然而身子虚软,一下子没用上劲。现实和梦境里一样,她浑身一阵阵地发冷,四肢关节都是疼的。
“你怎么回来了?火扑灭了吗?”她问道,声音亦是乏力。
“灭了。”常千佛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说道:“你发烧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难过:“是不是特别难受?”
穆典可摇了摇头,伸手攀住常千佛的肩膀,静静依偎他怀里有片刻,说道:“千佛,我梦见我四舅母了。梦见她…在我面前『自杀』了。我明明可以拦住她的。”
她的嗓子破了,粗嘎而嘶哑,语气有些飘忽。
常千佛心中剧痛,抬手抚『摸』着她凉滑的青丝,低下头,柔声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拦她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释怀
“她太苦了。”穆典可说道:“她心里太痛苦了。我那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如果现在,再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她忽然转过去,把脸埋到常千佛怀里,哭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恨她,那一刻才知道不是的”
乔雨泽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和金雁尘坐在戈壁滩上喝酒。辣得呛喉的烧刀子,一坛接一坛地倒下去,不知道喝了多少坛。
最后金雁尘喝醉了,躺在沙砾上,委屈地喃喃诉说:“小的时候,有什么好东西,娘都先留给我们这回她留给她自己了她走了,再也不痛苦了。我们还得活着”
大漠上的夜空格外低旷,明亮闪烁的繁星垂悬天幕上,仿佛触手可及。她盘腿坐在坚岩上,望着一野熠熠跳动的星辉,双眼干涩,愣是一滴眼泪也无。
生活给予的一次又一次重创让他们已不知如何去表达悲伤。
这悲伤被压抑了数年,堵着她的胸臆,噬磨她的心,直到今日才借着这个契机释放出来。
常千佛要告诉她的道理就是哪怕今日再让她重新做一回选择,她还是不会去阻拦乔雨泽。
这世上不乏有历尽艰难坎坷,最后看淡一切,拥抱宁静的大智之人。可是她的四舅母乔雨泽,却再也迎不来救赎了。
为了金家的大仇,为了自己和金雁尘,她一步步自陷泥淖,亲手把自己的最后一丝生机切断了。
如同金雁尘所说,那是她唯一一次自私,把好东西留给了自己。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金雁尘从未因为乔雨泽的死对她有过半句怨言。
而她自我怨责了数年。这一刻幡然醒转。
“谢谢你,千佛。”她哽声说道。
“傻丫头。”常千佛喟然叹息,捧住穆典可的脸,悉心擦去她眼角的泪痕,说道:“我很高兴你能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只是典可,人死不能复生,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嗯。”她用力点点头,忽然问道:“千佛,你今年多少岁了?”
常千佛笑道:“我九月生人,长了你快两岁。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我总觉得,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却懂得很多道理。”她嘟哝道“像个夫子。”
常千佛大笑道:“那可不行。哪个夫子敢抱着自己的女学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穆典可“噗”地一声破涕笑了,轻捶了下的胸口,嗔道:“又不正经。”
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坐起来,问道:“你这么早回来,前堂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刺史陈宁亲自带了人来帮忙善后,温家也来人了。处理得很顺利,凌叔在前面看着,我过来看看你。”
穆典可心里漾起一层蜜,却也知道眼下这关头,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遂将他往外推:“你赶紧去忙吧,堂里出了这样的事,大事小事都等你拿主意呢。这时候你不出现,其他人会有想法的。”
常千佛笑道:“好狠的心。这就急着赶我走了。”
穆典可道:“我真的没事了,躺着休息一会就好。你莫要担心我。”
常千佛便也不坚持了,弯腰抱了穆典可一下,灼热唇点在她的耳尖上,嗓音蓦地有几分低哑,又极轻柔:“我去了。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
穆典可顺从地点头,错眼看见常千佛银袍子上凝涸的血迹,既是心疼,又不可拦他,只道:“你也要紧着自己身体,不要逞能。”
“知道的。”常千佛笑,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别哭丧脸,又不是生离死别。”
穆典可仰起脸,冲常千佛呲牙一笑,把他给逗乐了,恋恋不舍地转身出门去。
他想来是真的着急,一出了门步伐就加快了,跫音渐远,片刻没了踪息。
穆典可靠在床头软垫上,望着人去空空的房门口,满身疲惫袭上来,叫她心中怅然。然却有一丝丝甜,顽固地从心壤生发出来,舒茎展叶,触须万缕,瞬息爬满心房,让她忍不住生欢喜。
但使郎心不移,何惧前路险阻。
嘴角噙笑,犹自回味着,就听一道清润的嗓音揶揄说道:“人都走远了,还傻笑呢。”
穆典可心里一沉,拉下脸来,下一刻就见徐攸南从房门背后转出来,一身宽摆大袖的灰袍飘飘洒洒,施施然踱步进来。
俨然是幅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如果不是那张嘴太欠的话!
“哎哟,看见我好像不太高兴啊。”
穆典可不想跟徐攸南打嘴仗,转过身,闭了眼,靠在软垫上假寐。想想还是没有忍住,说道:“我高不高兴看到你,你自己没点数吗?”
“我还以为你这时候很想见我呢。”
徐攸南走到床前,悠然坐下,抬起手臂一甩,宽大袍袖卷起来,如行云般优美流畅,手握银匙慢条斯理地搅着汤『药』,举手投足的动作当真优雅极了。
“做作。”穆典可心里想。
“有什么话你就说。”徐攸南如能窥人心思,懒洋洋地说道:“反正你忌恨长老我的美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都习惯了。”
穆典可噎住,没吭声。
徐攸南把搅匀了的汤『药』递过来,瞅着穆典可面上不正常的『潮』红『色』,一副慈悲样:“啧,真可怜,赶紧把『药』喝了。”
饮剑台一战后,徐攸南对她的杀心奇异地消散了,谅他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对自己下毒。
穆典可接过『药』碗,小抿了一口,见『药』不烫,遂仰脖一饮干净了。
徐攸南悠哉道:“你猜得没错,火是谭朗放的。起因是他的那个叫吴绿枝的小妾突然叫不知道什么人给放了出来。出来后就听说杜思勉病了,火急火燎地赶来怀仁堂探病。两人的,让谭朗逮了个正着。
杜思勉仗着地形熟,带吴绿枝钻进了东『药』库。谭朗自然追不到人,一气之下,在东『药』库遍地点火,试图把两人『逼』出来。”
徐攸南顿住,微笑看着低头漱口的穆典可:“巧妙不巧妙,高明不高明?”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嘴欠
高明固然是高明,却也十足狠辣无情。这意味着谭周亲手将自己的弟弟谭朗送到了常家堡的刀下。
杀人毁舍之大恶,常家堡岂会轻饶?
谭朗就是逃到天边海角,也保不下这条『性』命。谭周护不住他,连穆沧平都护不住他。
而且这两人也没打算护他。
穆典可想过谭周会怎样利用杜思勉跟谭朗还有吴绿枝三人的关系做局。
她预设过许多种情形,也制定过许多套对策,然而最终,她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历代不乏有皇亲贵胄为争夺权位而起阖墙之祸‘’也有人为了霸占财富弑父杀亲,手足相残;然而像谭周这样,为了害人而把自己的亲弟弟推上不归路的,却是少之又少。
穆典可觉得很费解。
在十一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中,谭周明明是一个施暴者,他究竟从哪来的对自己和对金雁尘这么大的恨意?
徐攸南似乎看出穆典可的疑『惑』,笑笑说道:“正所谓无毒不丈夫。谭周能算计自己老母的生死,能拿自己种蛊,怎么会舍不得一个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傻弟?而且这个弟弟还总给他闯祸。”
他提起手边的双层刻丝红陶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银丝一线缓缓注入杯中,衬着大幅垂悬的灰『色』袖摆,如同光秃上倾泻下一线流瀑。
『乱』墨写成,诗意盎然。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谭周这个人,看似平静不为外物所动,实则他的内心极度敏感自卑。
他可以舍命,但输不起。
他好不容易积攒下一个忠诚厚朴的美名,你跟你哥一进中原,给他毁了。那么这个‘陇上诸葛’的名号,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砸掉。他是一个站在高处看过风景的人,可以忍受自己声明狼藉,却万万接受不了后人对他无能的评价。”
穆典可烧得晕晕乎乎的,徐攸南后面说的一大通话她都没怎么听清,却敏锐地从这一大堆剖析里捕捉到两个关键的字眼种蛊!
“确定潭州以身养蛊了吗?”她问道。
徐岚笑着点头:“有其女则有其母,那兰花俏确实是个人物,不仅搜集到了谭周的头发皮屑,还拿到了他日常服用的汤『药』。其中有一味『药』,正是你说的噬灵藤。
阿西木和几个苗疆养蛊人反复确认过,谭周给自己种的蛊确是尸花蛊无疑。”
噬灵藤,苗疆养蛊人这些个字眼合在一起,让穆典可眼前蓦然浮现一张眉眼清灵的面孔。
廖十七,她究竟是人还是鬼?穆典可怔怔地想。
徐攸南继续说道:“不过这尸花蛊要怎么解,还是看你的。你牺牲下,好好哄一哄常千佛,他一高兴,还不什么都告诉你了。”
穆典可正思忖廖十七的事,徐攸南说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登时勃然大怒,水杯脱手就朝徐攸南脸上砸了去。
“徐攸南,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谭周以人养蛊,本就是邪术。千佛身为大夫,有救死扶伤之大义,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你不要用你这张臭嘴,把好好的一桩救人事,说的这么不堪。”
徐攸南侧身一让,水杯咕呼噜噜卷着风,“哐”一声砸到背后屏风架上,粉碎。
是真下了狠手了。
守在门外的安缇如和赵平应声冲进来。见徐攸南好整以暇地整着衣衫,徐徐悠悠道:“哟,还护上了?千佛千佛,叫得可真亲热呀。”
穆典可病中激动,脑子嗡嗡的,简直想要暴起杀人了。脾气上来,也是口不择言,转头朝赵平和安缇如吼道:“你们是死人吗?还不给我轰出去?谁放他进来的?!”
赵平微愣了下,声音平板、不卑不亢地答道:“是公子爷。”
穆典可一噎,气急败坏又道:“叉出去!”
赵平也想把徐攸南叉出去啊,也得有那本事啊。
权衡再三,硬着头皮走上前,客客气气道:“徐长老,请。”
这位徐长老的能耐他是见识过的,口舌如刀,一手飞镖更是神乎其技。说也说不过,打又打不过,还是客客气气地请出去最好。否则人没轰走,保不齐又闹出新的幺蛾子来。
徐攸南哪是那么好请的人。
眼前穆典可都炸『毛』了,他倒是坦然自若,一点都不惊慌。抬起桌上的红陶茶壶,自斟自饮,徐徐说道:“喜过则不重,怒过则不威。你看看你,哪像个管着几千号人的圣女?这脾气,得改。”
赵平和安缇如在心里好生同情了穆典可一把。
成天对着这么号贱兮兮的人,黑的说成白的,方的说成圆的,明明自己招惹了人还能把错归到别人头上,这脾气能好了才怪了。
穆典可阴着脸道:“你走不走”
徐攸南悠然笑:“你交代我办的事儿,我还没有跟你汇报呢。
还有啊,你哥也快回来了,他跟我打听你的情况,你说我怎么回他好呢。”
所以徐攸南这个老匹夫,与人打口舌仗就从来没有输过。
穆典可垂下眼睑,默然不语。
赵平和安缇如都是有眼『色』的,互看一眼,掩门退出去了。
徐攸南刺激了穆典可一把,估计她的耐心也到头了,正『色』敛容,说起正事来:“谭朗我已经帮你把他看住了,就在谭宅。”
穆典可冷冷道:“你糊弄谁呢?谭朗火烧了怀仁堂,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常家堡不会放过他,他还敢留在谭宅?”
“这个嘛,山人自有妙计。”徐攸南呷了口茶,神秘莫测地说道:“你想不想听?”
穆典可懒得理徐攸南。只要人看住了就好,鬼才想知道他用了什么损法子。
“不过这功劳也不全是我的。”徐攸南破天荒地谦逊了一回:“我只拖住了谭朗小片刻,良庆手下的人就到了。这帮子铁护卫也是够狠,不仅封了谭家大宅的各个出口,一个人不让出。
就连谭宅子下面的密道都让他们找着了,扒开浇上铜汁,堵得那叫个瓷实。
我可真是担心啊,你说将来常纪海还是用良庆来对付你,你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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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做人还是做鬼
穆典可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徐攸南做戏。
徐攸南继续振振有词:“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回头啊,我让锦衣行帮你多收集点信息,你也不是全无胜算。”
穆典可连发脾气的都没有了。望着徐攸南冷笑了声,凉声道:“那可真要多谢你了。”
“应该的,自己人嘛。”徐攸南摆摆手,也见好就收了,接着说道:“至于说胡柱和吴绿枝的家人,你这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谭周既然要利用他们发做文章,肯定在起火之前就动手了啊,还会等到你现在去抓人吗?”
这原也在意料之中。
穆典可垂下眼帘,默然沉思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郑重看着徐攸南道:“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实回答我。今天发生的事情,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徐攸南清雅一笑,正要否认,穆典可又追问道:“你有没有刻意地引导过谭周,或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的语气十分的凝肃,带有一丝不自觉的颤音。
徐攸南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瞬间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变得深沉而严肃。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他说道。
如同他了解穆典可一样,穆典可也了解他。她会这么问,不是想知道答案,而是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希望徐攸南能否认,然而即使徐攸南否认了,穆典可也不会相信。
“这么说吧,我并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也不会惹祸上身,连累你失去常千佛的信任。”
这话已经说的够明白了。哪怕徐攸南没有参与策划这场阴谋,他也决不会是清白无辜的。
联袂战斗了近十年,她怎么会不知道徐攸南这个人?
徐攸南最擅长的,就是用潜移默化的方式去引导别人,让别人照着他的思路行事,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好,我问,你回答。”
事已至此,穆典可反而冷静下来,问道:“你千方百计把我送进怀仁堂,是不是为了让谭周误以为他有可乘之机,好对我出手。你再坐收渔利?”
“不是。”徐攸南道:“最初仅仅是因为常千佛要来滁州,而我希望你能去到他身边。”
“那后来呢?”
徐攸南不说话。
“你让云央接近吴绿枝又是为了什么?”1
“挑起谭朗和怀仁堂的纷争。”
“所以松冷街投毒之事是你的手笔?”2
“他们查不”
“我当然知道查不出来!”徐攸南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穆典可愤然打:“你多聪明啊。你徐攸南是全天下第一号聪明之人。你只要找几个人搬弄搬弄口舌,破坏一下寿安『药』堂的生意,让胡柱对怀仁堂生妒,乃至生恨。再想法子叫他无意中得知提炼瘟毒的方法。
歹心是他自己生出来的,投毒是他自己谋划的,从头到尾你徐攸南什么都没有做过,你清清白白,比张白纸都干净。
你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你一直就爱心理术,借刀杀人!我”
她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褥子里,浑身都在发抖。
徐攸南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她一直也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她甚至敬佩徐攸南手段的高明。
如果今天,徐攸南伤害的不是常千佛亲近在意的人,她仍然不会觉得他的做法有什么错。
他们手染鲜血,脚踏白骨,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不惧生不惧死,不惧这人世间的任何痛苦,区区几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又算什么?
她浑身发冷,自心底涌起深深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
她原来是个这么丑陋,又这么可怕的人!
“如果觉得痛苦,就哭出来吧。”徐攸南怜悯地望着穆典可,喟然叹息。
穆典可的恐惧,他何尝不知?当一腔热血渐渐冷却,当镜中容颜越来越陌生,当守卫清平的理想化为以杀止愤的执念他也曾茫然痛苦过。3
也曾深深畏惧于自己的丑陋。
做人做鬼都不可怕,半人半鬼最苦。于是后来,他做了鬼。
“四儿,你见过蟒蛇蜕皮吗?”徐攸南缓缓说道:“每一条蛇,从出生开始,每三四月就要退一次皮,历时数个时辰,承受不能想象之痛,去旧裳,换新衣。
熬过去,就是新生熬不过去,就只能带着干枯失去生机的鳞皮绝望死去。
你还年轻,不像我。也不像你六表哥,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如果穆典可这时候抬头,会看见徐攸南眼底如荒漠般的苍凉没有生机,寸草不生,荒芜得令人绝望。
他仰起头,抬起左手,用仅剩的四根手指,轻一下重一下地叩打桌面,击节相和,嘹亮歌唱
“濯足夜滩急,曦发北风凉。
吴山楚泽行遍,只欠到潇湘。
买得扁舟归去,此事天公付我,六月下沧浪。
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
”
唱到最后,眼中空空茫茫。如千帆去远的烟波湖面,只余一片怅惘。
穆典可在徐攸南的歌声中渐渐平静下来。她抱紧自己的双膝,一双赤足在外,雪白,瘦长,单薄的有些可怜。
“徐攸南,你说我还可以回头吗?只要蜕掉那一身罪恶的皮,就可以重新开始?”
“你罪恶吗?”徐攸南笑,又恢复一贯清雅怡人的模样:“『乱』世人如狗,想活下来不容易,谁手上还没点杀业呢?”
他悠悠然说道:“你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你得去问那个能回答你的人。”
“谁?”她这样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常千佛。”徐攸南说道:“只有常千佛能给你答案。此事过后,你便知何去何从,该走还是留。究竟真金,还是假铜,放到火里炼一炼,就都清楚了。”
穆典可手指揪着衣摆,指节隐隐泛白。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常千佛,可她知道这把火会很旺很旺,哪怕是真金子,也未必经得起这样的煅烧。
“当然,你也可以告诉他我做了什么。他若为此事迁怒你,将来也必能因了其他的事怨责于你。那么他的这个枝头,栖息不了你携风带雪的翅膀。”
穆典可有些疑『惑』。
“你不是一心想把我赶走吗?”她将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徐攸南道。
“谁知道呢。”徐攸南笑道:“这人哪,一旦上了年纪,做事就容易不果断,想法总变来变去的。有时候,真希望你消失了,一了百了。有时候吧,又觉得有点孤单。”
他站起来,拂了拂自己的袍摆,悠然踱步远去。一如来时。
只是背影里多了几分黯然的味道。
他唱道:“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经年老叶成泥,花发又是新枝”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秦淮正歌舞
“不信巫山女,不信洛川神。”
那女子身着一件葱绿『色』潞绸衫,嫩黄嫩粉两『色』水光大摆裙,乌云堆半边,歪着头,丢过一记柔媚眼波,俯首弄琵琶,开腔又唱:
“何关别有物,还是倾城人。
经共陈王戏,曾与宋家邻。
”
歌喉婉转,声如黄鹂,真个欢场优伶,才『色』兼收,娇滴滴酥进人骨子里。
“怎么样,金兄?”
宁筠风衣衫半敞,怀里搂着个袒背『露』『乳』的美艳歌姬,手持夜光杯,琼『液』摇『荡』,向金雁尘遥敬,熏熏然,陶陶然,一派得意之『色』:1
“这大名鼎鼎的京都名伶。比之塞北的妖娆狐姬,又别是一番风味吧?”
许是才服了五石散的缘故,他两颊颧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是红烫一片。一面说话,一面烦躁地扯着衣衫,好让浑身的热气多散些出去。
两个身穿紫『色』纱裙的婢女跪坐宁筠风两侧。用径长二尺的紫白绸布大团扇往他身前送风,雪白大腿『裸』『露』在外,一派靡靡风情。
“比你那个能歌善舞的美妾如何?”宁筠风神『色』虚浮,摇头晃脑地,口舌已然不大利索。
在他右首六尺开外,摆了一张紫檀木镌花长案,右置精美錾金青铜食鼎两只,一个美艳婢女跪坐案前分食倒酒。
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杯盘碗盏。美酒佳肴,一应俱是。
金雁尘一身玄『色』薄衫,长腿蜷曲,懒洋洋地歪在案后地榻上。臂弯里躺着一个容貌绝丽的女子,秋波媚水,红唇烈焰,苍白黯淡了这世间诸般风情,直叫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全都成了她的陪衬。
女子举脖抬手,袖衫滑落,『露』出如新藕般洁白鲜嫩的手臂,挽着金雁尘的脖子,正不知与他笑说着什么。
饱满的红唇沾了酒『色』,分外鲜艳。翕张开合之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青『色』诱『惑』。
金雁尘弯腰俯耳去听,目『色』『迷』离,已是酲然欲醉之态,一手举盏,与宁筠风遥遥祝酒:“美哉!山人不知玉有香,今日方知人间乐。敬七公子!”
仰头一饮而尽。
南案一个正搂着歌姬饮酒的华服公子拍案大叫了一声:“圣主痛快!再满上。”
案头跪侍的美艳婢女立即膝行上前,纤纤玉指把着精致繁丽的雕花铜柄,往樽里斟酒。那边宁筠风已站起来,张开双臂,眼神虚晃晃的,嚷嚷着:“我要飞了,啊啊,要飞了。”
脚步踉跄地在舱内扑逐着,引得案前空地上那群正扭腰摆『臀』舞姬纷纷娇笑着躲闪。
宁筠风口齿含混,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说啊,是你那小妾美呢,还是吾妹**?”
金雁尘双眉微聚了下,一丝不易察的冷芒从眼底飞快闪过。从那侍女手里接过酒盅,一口饮了,将酒盅往桌上用力一顿,大声叫道:“再满上!”
余光错开,恰见宁筠风抬起惺忪的眼,与坐在南案的苏景轩交换了个眼神,会心而笑。
金雁尘饮了半盅,又去喂怀里的美人。美人嘤嘤相拒,半推半就的喝了小半盏,剩下的全洒在纤颈雪脯上,湿了纤薄的绸衫紧贴胸前浑圆上,一起一伏甚是诱人。
“坏死了。”女子娇嗔道,抬起一双软绵无骨的粉拳捶打着金雁尘紧实宽厚的肩膀,意娇态慵,声音软媚得如同带了钩子:
“奴真的不能再喝了,还请圣主怜惜则个,放过奴奴。”
当真个一种风流百种态,合是英雄埋骨冢。
金雁尘心头微微一颤,一股极缓极不易觉察的酥麻痒意弥散开来,慢慢渗透四肢百骸,伴着酒气血热的上涌,渐渐翻滚着趋于浓烈。
他暗暗催动内力抵挡,然那『药』『性』甚是顽固,如游丝般捉『摸』不定,飘『荡』在他的血『液』里,带动浑身血流聚在身体一处。
一滴豆大汗珠凝在鼻尖,“啪”地掉落美人胸口。
“放过你?”他低头谑笑,一头乌墨发散开,披在脸侧,叫那张轮廓分明、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更添几分邪肆。
“你又叫我放过你,又叫我怜惜你,这该如何是好,啊?”
猛地俯首,在女子的脖颈间一顿『乱』啃。大手上下搓『揉』,『揉』得女子咯咯直笑,身子软身一滩烂泥,娇喘吁吁,声颤声渐弱。
金雁尘倒还没忘了回宁筠风的话,从那女子胸口抬起头来,弧线优美的眼眸中染了浓重的**『色』,双颊赤红,气息纷『乱』,粗声道:“蛮邦女子,不通教化。哪比得上这可伶可俐的可心人儿。你说是不是?”
掌着怀中美人浑圆的大腿,用力一握。那女子禁不住,浑身『乱』颤,惊声呼:“七哥救我!”
话音半截被堵在了嘴里。
闷闷哼一声,面上惊慌之『色』却是褪了,双目微阖,嘤咛有声,双手双脚水草般主动缠上去,勾住男子高大健壮的身躯。
苏景轩拊掌大笑起来:“妙哉!妙哉!小女子聪明!你七哥可救不了你。圣主才救得了你,哈哈。”
神情孟浪,语态猥琐,引宁筠风也跟着大笑起来。
跪坐舱前的女子京都名伶凤水仙,似乎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依旧风情宛然地面带微笑,啭着歌喉,边弹边唱:
“钗长逐鬟发,袜小称腰身。
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
她唱到这里时,金雁尘已抱着怀中女子大步出了船舱,疾步上楼。
原本已昏然倦然,神智有了几分模糊的宁筠风忽然睁开眼,与苏景轩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各自饮了一杯酒。
宁筠风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个步态婀娜,轻功曼妙的舞姬悄然跟了上去。
凤水仙继续唱:“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
楼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女子叫声,和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声。
结实的三层游船微晃了一下,悬着的连排朱红宫灯颤悠悠悠悠轻摇起来,摇碎秦淮河上的粼粼波光。
此时金雁尘正站在三层舱的船尾处吹风。
微凉的夜风夹杂『潮』湿的水汽,从河面上送来,吹展他的衣摆,吹散一身酒气和糜烂的青欲气息。
亦吹冷吹黯了他的眼角。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谁教你这么穿的
对于建康士族名流们饮酒服石,狎女为乐的风气,金雁尘早有耳闻。
他并未打算沾惹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面。
然而在宁筠风以酒友的名义引着他四下结交朝臣的日子里,他发现,事情远不如他想的那样简单。
想要结交这个团体,为我所用,仅仅靠财帛引诱,或是武力威慑都是不够的。你需要和他们成为同一类人,融于期间,方能与之建立深厚的交情。
——哪怕这交情只停留在酒肉层面,也总比赤果果的利益交换多了一层遮羞布,在心理上更容易为人所接受。
这也是为什么苏氏门第清贵,却培养出了苏景轩这样的声色犬马之徒。方容两姓除了有容翊这样左右逢源的领军人物,有方严那等能征善战的将军,就有方之霖那样的清谈无为、醉生梦死之人,有方勉容湘那样的纨绔膏粱子弟。
一个人、一个家族,若太过于洁身自好,独立于常规之外,固然能赢得人们赞誉之声,却永远与引导风向的权力层存在一层微妙的隔膜。
一旦失势,则万劫不复。那是孤臣的做法。
建康的四大姓氏不会这么做。金雁尘要笼络朝臣,他也不能这么做。
这些门道,他不是不通,也不是做不来。当年在长乐宫,为了生存活命,为了向上爬,为了保全穆典可,他向佐佐木卑躬屈膝,做了太多有违本心的事情。
包括派萧楚玉广为搜罗美色,向佐佐木进贡。
那些青春美貌女子,有的是贪图荣华、自愿献身,有的却是被迫,是买来的、骗来的、抢来的。他为了让萧楚玉做好事,对他私下采用的种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无过问。
那些女子最后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
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因果轮回。他在吞悲咽痛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恶业是别人造下强行施加给他的,又有哪些是他自己亲手种的。
宁玉急于拉拢江湖势力,想将自己捆绑在他的阵营。送宝刀,赠金银,如今又打算塞给他一个姓宁的女子。
金雁尘在那侍酒婢女的手甫一沾上壶柄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
壶柄置机关,一壶两样酒,这种用烂了的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或许宁筠风根本没有想要瞒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看他究竟愿不愿意上船。
毕竟把控不住的刀,越锋利越容易自伤,谁都不放心。
于是他喝下了。他这具身体,刀剑砍过、毒药浸蚀过、水里火里都去过,不如这些养尊处优的健康子弟娇贵。区区一杯颤声娇或许会让他难受,但还不至于让他失了定力。
只是在他搂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宁姓女子,一口亲下去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张脸。
那一刻他失落地想,所将此事说与穆典可知道,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肯定是想也不想地一巴掌煽过来。
多么可悲啊,他现在连想一想她,都成了一种玷污。
身后舱板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缓三快二,事成了。
瞿涯办事,他从来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沿着秦淮河两岸,遍地都是秦楼楚馆,想找个身量与他相似一点的嫖客,不难。舱道里灯光又昏暗,就算宁筠风派人跟来窥探,也发现不了异样。
他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然而如同宁玉需要他一样,他也需要宁玉这个盟友。
他要对抗的,不仅仅是以穆沧平为首的大半个江湖,还有整个刘姓朝廷。孤军奋战殊为不智。
一个坚刚自律,无欲无求的人是可怕的。所以他贪财、也好色,如此才能让宁玉安心,觉得他是一个可以看透,可以掌握的人。
有弱点的人,总是让人更放心一些。
“六公子。”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声低呼清盈宛转,如水珠滴落玉盘上,干净、剔透,与方才在舱中的柔媚莺啼又是两样味道。
是那个叫做宁苇霜的女子。
“滚!”他冷冷吐字道。
熟悉金雁尘的人都知道,这已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信号。
可是宁苇霜不知道。
她步履轻盈地往前跨了一步,张开手,试图从背后抱住金雁尘。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子便悬空了。她的脖子被金雁尘掐住,直直地提了起来。风情不再,像一只伸长了脖子,拼命扑腾的黑鹅。
金雁尘这才看清了宁苇霜的装扮。她已重新沐浴过了,洗去了满脸脂粉,换下那件轻薄的红色绸裙。她穿的,是一件窄袖大摆的黑色布裙,长发披下,在脑后浅浅一束。
金雁尘怔住。
往事凌厉而来,挡也挡不住。在川阿山那座巨大的黑色石殿前,眉目冷清的女子被他掐着脖子,眼角眉梢俱是疲惫,连反抗的心思都无一点。
她平静地望着他,问他:“为何你总觉得,除了你以外,其他的人都是没有心的,是不会痛的?”【1】
金雁尘猛地甩开手,背转过去。手柱舷板,望着十里秦淮上的幢幢灯影,深深喘息。
心如同被置于一张巨大的石磨上,一刻不停地反复碾压。
为何他总觉得其他人没有心?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哪种痛比他更痛。
“谁教你这么穿的?”他弓着背,身体僵硬得像一座雕塑,寒声问道。
宁苇霜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眼中尚残留从生死边缘逃脱的恐惧。
她望着金雁尘背立的高大背影,下意识地蹬腿往后缩。却担心动静太大,惊动金雁尘,刺激他提前动手,退了一截后终是不敢动了。
这个男人,在微笑温存的时候,能把人的心魂都摄了去。冷酷起来,却能一瞬间把人抛向地狱。
宁苇霜想,这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
她在惊魂定下之后,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是这一件她随手翻出来碰运气的黑衣裳救了她。
金雁尘问,是谁教她这么穿的?
就是说,这一身衣服,对他来说是有深意的。
这么冷酷的一个人,竟还有人曾走进去过他的心里么?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一世诺》,微信关注“优读文学”,聊人生,寻知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都是你
“没…没有。”宁苇霜嘴唇哆嗦,生怕说错了哪一个字招来杀生之祸:“主人说,不同人…有不同癖好,有人爱娇爱媚,有人爱端庄矜持,所以…所以……”
“所以你不甘心,重新换了套衣服来勾引我?”
宁苇霜忽然翻身跪起来,对着金雁尘磕头:“圣主,求您收下我吧。苇霜自知蒲柳之姿,没有福分服侍您,只要您肯让苇霜留在您身边,就是做个打水洗脚的丫鬟,苇霜也愿意。”
金雁尘嗤笑了声。这说辞还真是一点新意也没有。
宁苇霜不是第一个勾引他的女子。这些千方百计接近他的人,有的想得到他的人,有的想从他这里刺探情报,还有的想杀他。
宁苇霜……应该是第二种罢?宁玉想在他身边安『插』一双眼睛。
金雁尘依旧背对着宁苇霜,手肘撑着船舷,眸『色』沉凝,望着黑沉沉的夜『色』。
“为什么想留在我身边,不怕我杀了你吗?”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还敢提出留在他身边,不是太勇敢,就是承担不起任务失败的处罚。
士家大族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那是可以让一个人丧尽尊严跟体面,在极度痛苦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烈惩罚。
“怕。”宁苇霜说道:“可是圣主不要苇霜,家主以为我破了身子,也不会再闲养着我,会让我跟其她姐妹一样,去伺候那些又老又『色』的糟老头子,与其将来被人糟践,还不如一死。”
金雁尘倒是很意外,那个在他怀里扭得像条蛇,千般『淫』语百般媚态的女子,居然还是个处子。
转而释然,宁苇霜的容貌身段俱是上佳,这样的绝『色』尤物自然不能随便便宜了人,要看准了才出手。
承蒙宁玉看得起他,用这么高的规格款待他。那么宁玉想拿回去的自然更多。
“宁玉让你做什么?”金雁尘淡淡问道。
宁苇霜犹豫了,秀致的眉蹙起来,似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一咬牙,孤注一掷道:
“家主让我把圣主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他。最好能俘获圣主的心,让圣主对我死心塌地,什么都听我的。”
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金雁尘道:“所以,我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心怀叵测的谍子?”
“苇霜跟圣主说了这些,就是圣主的人,不是宁玉的谍子了。
宁苇霜这时候反而不紧张了,声清辞婉,字字清晰,说道:“如果苇霜失败了,家主还会派别的人来。圣主虽然不惧,却回回不胜烦扰。苇霜可以为圣主做事,圣主想让家主知道什么,苇霜就向家主传达什么讯息。圣主不想让家主知道的,苇霜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是个聪明的人!
“宁玉不是你的亲叔叔吗?”金雁尘回过头问道。
“不是。”宁苇霜咬了下唇,说道:“我只是宁氏的一个普通族女,之所以说我是家主的侄女,是为了抬高身份,也表达家主对您的看重。”
“那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宁玉要用宁苇霜,手上不会没有制约她的筹码。否则宁苇霜一旦出了宁家,脱离了他的掌控,如若萌生异志,岂不是毁了他的苦心筹划?
宁苇霜说道:“我两岁的时候,父亲得急病死了,叔叔婶婶为了霸占了我家的财产,伙祖父祖母,以不孝的罪名将母亲逐出了宁家。
后来母亲改嫁了,婆家不容我,只好又将我送回宁家。叔叔婶婶苛刻,肯留下我,也是看在我有一副好样貌,将来可以利用婚事大赚上一笔。
后来宁七公子挑中了我。
他虽解救了我,让我可以有大房子住,有好衣服穿,不必再受叔叔婶婶的辱骂折磨。可是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
我虽姓宁,可在他的眼里,我和府上那些被调教来供人狎乐的家伎并无两样,只不过是个好看一点的玩意儿。
最好的结局,就是能碰见一个有情有义的恩客,能向家主要了我去,否则只能日复一日地遭人猥狎玩弄,直至年老『色』衰,凄惨地死去。
宁氏待我无情,我于他们也并无情义。无牵无挂,也不会受他们胁迫。”
说着重重磕下去:“还求圣主悯我悲苦,救我出苦海。”
金雁尘道:“我可以跟宁玉要你,但你需自寻生路。我身边,不缺伺候的人。”
宁苇霜双肩一颤,猛地抬头,双目怔怔地望着金雁尘,良久才反应过来,掩面喜极而泣,忙地又连磕了两个头:“多谢圣主大恩!恩公今日搭救之恩,苇霜来世结草衔环,也必报答。”
金雁尘随口一说,本为试探。
如果宁苇霜只想获得自由,金雁尘这番自己对她来说,无疑是大恩。然而她若一心一意为宁玉做事,听了这话当会失望。
他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宁苇霜。
若说宁玉没有控制宁苇霜的手段,他是不信的。可宁苇霜脸上的兴奋与感激之『色』发自肺腑,又不似作伪。
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宁玉抓着宁苇霜某个软肋,她却不知,比如说她改嫁的母亲;其二,宁苇霜此人太聪明深沉,看穿了他的试探之意。
默了片刻,他淡声说道:“你起来吧。”
宁苇霜不敢耽搁,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双手交叠身前,低眉垂眼地站好。
船尾挂了一盏气死风灯,迎风摇着。金雁尘观她颜『色』,洗掉铅粉唇脂以后,没了精心装饰过的那分惊艳,倒也耐看。
比穆典可还是差了几分。五官没有什么太能让人记住的特征,气韵也颇有不如。
分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真要找一点相像的地方,大概就是此刻这低眉垂眼的温顺模样。
只不过穆典可并不是真的温顺,她只是冷漠,不想理他罢了。
金雁尘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想多了。宁苇霜可能真的只是凑巧穿了件黑『色』的衣服,又凑巧懒得绾髻、束了个跟穆典可一样的头发而已。
徐攸南又不在健康,身边的人要么不知他心思,便是知道的,如瞿涯,难道还会闲得无聊去干这种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不可说
金雁尘面容缓了缓,复转过身去,俯身撑着船舷,说道:“你想要自由,出了宁家,你有生存的本事吗?”
像宁苇霜这一类女子,从小就被圈养起来,调教色艺,学习如何取悦男人。
除了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生存立足的本钱。她们依附男人,如同靠攀附树干、汲取养分的菟丝花一样,一旦失去生活来源,就会枯萎至死。
“我会裁衣裳。”宁苇霜说道:“我偷偷跟来府上的绣娘学过手艺,我会做衣裳,跟做一点简单的刺绣。我还攒了一些金子,可以开个小店,养活自己。”
金雁尘心中有些微震动。
初见宁苇霜,她与那些美艳的歌姬们一样,被调教得像猫狗一样温顺。使尽浑身解数,释放自己的魅力,取悦于他。
甚至在宁筠风的指使下,不惜舍下清白之身,千方百计地勾引他。
谁又能到,她温顺而柔弱的外表下,竟藏有这样坚定的决心。
为了逃出宁家,她早早的就开始学习生存的本领,积攒经营,耐心的蛰伏着,只等着那个合适的契机出现。
心性坚韧如此,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那很好啊。你会做什么衣服?”他淡淡说道。
“会做袍子,袿衣,罗裙,长短襦,我还会自己画图样,做新样式的衣服呢。”宁苇霜说得有些兴奋,道:“您看,这件衣服就是我自己做的。照胡服的样子改过的——”
她戛然打住,脸色微白,满眼紧张地看着金雁尘。
出乎意料的是,金雁尘竟然回过头,往她身上看了一眼,漫声道:“是有那么点意思,裁剪得不错。”
说完扭过头去,沉默地望着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面,夜风自河面吹来,撩起他披散的长发在脸上纷乱地拍打,有一种凄迷且残酷的味道。
船尾一时静默,空气凝滞得仿佛压在胸口的大石。
“圣主要是不嫌弃,我也可以帮您裁一件衣裳。”宁苇霜鼓足勇气,小声说道。
金雁尘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他说道:“你很像一个人。”
凭着女人的直觉,宁苇霜感到金雁尘说的那个人,应该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喜欢穿黑衣服的女人。
就在刚刚,那个人还救了她一命。
“是…您喜欢的人吗?”
宁苇霜说完就后悔了,不知道会不会这句话又刺激到金雁尘。
所幸金雁尘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兀自望着夜色深处,沉默得像一座亘古眺望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说道:“其实也不像。她是个很倔强的人,脾气很坏,没有你这么温柔。手也特别笨,针线做得不好。她从前送过我一个荷包,是粉色的,荷包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他笑了一下,说道:“可是见过的人都嘲笑说那是野鸭子洗澡。
她后来知道了,很生气,就再也不许我戴那个荷包。”【1】
宁苇霜看不到金雁尘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温柔。
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自然流露出来的,饱含着深情和宠溺的温柔。
然则又充满着失意的痛苦。
那个送他鸳鸯荷包的女人后来离开他了。宁苇霜在心里想。
她心中忽然滋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想要张开手臂,抱一抱这个失意的男人,像一个母亲抱住自己的孩子一样,抚慰他,给他温暖。
什么样的女人会舍得不爱他呢?宁苇霜想,只要他愿意,怕是没有哪个女人能逃脱他温柔的眼神吧。
男人和女人一样。有的女人生来千娇百媚,让男人发狂。而有的男人,生来就是女子的情劫。
果不其然,金雁尘接着往下说去。
“……她一直想从我身边逃离。第一回我把她抓回来,关了起来。后来她又逃了,我就杀了她身边的人,逼她自己回来。
她还是想逃。
最后一次,她在荒漠上遭遇飓风,失去了踪迹。
我骑着马,在大漠里找了她两天一夜,莽莽沙堆,戈壁荒滩,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那种绝望,只有在我十四岁那年,金家灭门的时候经历过一次。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苍天保佑,我能够找到她,她还活着,我就放她去。
我把她交给了一队贩运丝绸的商队。后来……她就跟着商队走了。
在离明宫三里地外有一个很高的土丘,从那里可以看到很远。她常常坐在那个土丘上,望着南方发呆。她离开四十七天以后,我突然又在那里看见了她。
我知道她不是为我留下来的。
她早晚还会走。
……
有一次去执行任务,她在一个小山村里买了房屋和田地,在房前种了两棵桑树。在有一棵树下,埋了一罐金子。她以为我不知道……”【2】
这样的金雁尘,让宁苇霜不再感觉害怕,甚至有些心疼他。
她轻声问道:“那您有没有告诉过她,您不放她走,其实是舍不得她。”
“没有。”金雁尘说道:“不能说,她也不会信。”
他倦然垂下头颅,一任夜风吹乱头发,迷了眼睛,说道:“你走吧。趁我现在不想杀你。”
宁苇霜冰雪聪明,立刻明白金雁尘的意思。
她凑巧赶在这么一个时刻,在金雁尘最低落的时候出现。刚好她又穿了一件相似的衣服,行事有几分像了他心里的那个人,所以他愿意跟她说这些。
那些他心中最隐秘的伤和痛,大概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只在某一刹那,他有了与人倾诉的欲望,但也许说完就后悔了。
她真挚地说道:“您放心,您今天对我说的话,绝不会入第三人之耳。离开了这里,我甚么也不记得。”
金雁尘没有说话。
宁苇霜在他身后默然伫了片刻,悄步离去。
三层舱的动静一夜未歇。
金雁尘拄着船舷吹了一夜的风。
翌日沐浴更衣下楼去,宁筠风尚在昏沉睡梦里。
侍卫进去通传,宁筠风这才懒懒地挪了身,由婢女伺候着盥洗宽衣,出得门去,见隔壁舱的门也在这时打开,苏景轩拍着呵欠走出来,一样地精神萎靡不振,酒意未曾尽消。
两厢对比下,愈发显得峭立船头的金雁尘肩挺背直,如青松白杨般挺拔抖擞。
两人讶然之余好生羡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东风起
那媚儿娇的药力可非寻常媚药可比。初时并不显,如春雨入泥、润物无声,中药之人难以觉察,只道自己情动缘故。
等药劲上来,已在颠鸾倒凤,欲生欲死之际,哪里还想得到这么多。只是沾沾自以为自雄姿英发,威猛不可一世呢。
毋庸置疑的是,这等猛药对人的精气神消耗是极为剧烈的。
金雁尘折腾一夜,一大早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两人面前,可见其身强力健,实非常人可比。
苏景轩先笑起来:“圣主好体魄啊。”揶揄中不乏艳羡之意。
金雁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此时朝阳已升起,当空洒下万丈金光。他一身玄衣沐浴晨风里,身后是一展数十里,粼粼跳跃的长河金波。
这一笑,阳刚了秦淮河的水,黯了天地日月的光。
宁筠风身为一个男人,自觉风仪出众,容貌过人,也不自觉叫他这一笑晃花了眼,生出自惭之意。
心却是安妥下来。
若金雁尘今日故作萎靡之态,或者推诿不下楼,他或许还不见得完全放心。
然而金雁尘不遮不掩,一大早下楼把自个儿唤醒,一副雄赳赳的饱满姿态出现,颇有显摆之意,这反倒说明他心中无鬼。
宁筠风笑迎上前,道:“圣主好早啊。”
假意往金雁尘身后窥看,问道:“苇霜那丫头呢?叫她帮为照料圣主,怎地一大早就跑没影了?回头我定要好好说她一番。”
苏景轩大笑起来:“宁兄,这就是你不知趣了。宁小姐与圣主两情相谐,昨夜照料,定是辛苦得很。
这会怕是床都下不得了,能往哪跑?”
言语极是露骨。
金雁尘淡淡笑:“苏公子原是个中高人。”
苏景轩连声道:“同道中人,同道中人。”
约是为了应苏景轩的话,就在这时,谭千秋搀着宁苇霜从三层舱下来了。美人新梳妆,比起昨日的热情浓艳,又是一番楚楚堪怜之姿。
鸦鬓云髻,酥眉慵眼,眼底两圈厚重的淤青色,即便涂了厚厚的脂粉,亦是掩盖不住。倦态里头漾着媚态,看得苏景轩是眼都直了,浑身腾起一股燥热,忍不住朝金雁尘看了一眼,这回不光是艳羡,甚至有了几分妒忌。
金雁尘道:“金某此番是来辞行。一大早扰二位公子清梦,抱歉。”
宁筠风这才留意到画舫下不知何时泊了三四只乌篷小船,不见船夫,只有长蒿横于船头,轻轻点着水,一摇一荡。
宁筠风讶然道:“圣主这就要走了么?”
金雁尘道:“事出突然,拂了公子盛情。还请七公子代为向宁相转达歉意,不辞而别,实是失礼。”
宁筠风笑道:“圣主言重,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当有轻重缓急之分。无妨无妨。”
金雁尘道:“宁七公子宽厚豁达,实乃大器具之人。”阴沉肃杀面容上露出罕见亲和笑:“金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此时宁苇霜已在谭千秋的搀扶下下到二层舱板上来。身子软绵绵的,几乎是全靠谭千秋臂力托着,才能勉力站稳。石榴褶裙迎风摆动,便是那裙身再如何宽大,也能瞧得出那两条腿颤得是何等的厉害。
宁筠风心中大慰:父亲交给自己的差事,泰半已成。
男人嘛,金钱酒色总要爱那几样。有都爱的,绝没有一样都不爱的。
金雁尘贪财,宁玉看得出他是有意为之。明宫的青楼赌坊生意做到大江南北,金雁尘并不缺钱。他看起来也好色,但也仅止于逢场作戏,并不沉迷。
是以他才不得不出了用药的下策。甚至不惜抛出了宁苇霜这把杀手锏。
宁苇霜是他亲自挑中,花了大力气培养的。虽是个雏儿,伺候男人的本领可比久经风月的老手还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他也是个男人。把这么一个倾国尤物拱手送人,心中多少有不舍。
但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做大事就要能狠得下心,自古多少英雄豪杰,式微之时,连自己的妻妾都能拱手让人,弗论一个小小的家伎。
他已知金雁尘的意思,却是笑口不宣:“圣主但讲无妨。”
金雁尘也不绕弯子,笑道:“我向公子要一人,就怕公子不舍。”
宁筠风故作恍然,抚栏笑道:“圣主说这话就生分了。你我是何样交情?但凡我有的,但凡你看中的,只管哪去。”
又笑向宁苇霜:“妹妹好福气。你告诉七哥,我若替你许了这大好郎君,你愿是不愿?”
宁苇霜含羞掩面,嗔道:“七哥,怎好打趣人家。”
宁筠风哈哈大笑起来。
金雁尘向宁筠风一拱手,笑道:“如是多谢宁七公子馈赠,盟坚誓牢,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宁筠风抱拳还力。
金雁尘再无多话,提神跃下。五丈水路,对他来说,好似只有一跨之距,转眼已稳立乌篷船上。
宁苇霜弯腰俯首,对宁筠风盈盈一拜,言道:“苇霜去也,七哥保重。”言毕眼中竟有热泪。
宁筠风心中有不忍,道:“去罢。圣主英雄盖世,这是你前世修来,七哥不误你前程。”
宁苇霜眸中有决绝之色,别过脸去。
谭千秋搂紧宁苇霜的肩,携她飞身而起,脚踩舷板,借了一程力,才落到乌篷小船上。
鬼若鬼相和烟茗依次跟上。
四只乌篷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淮水岸飞驰。宁筠风这才惊讶发现,那船上是有掌蒿之人的,只不过衣着与拱篷一样颜色,殊难分辨,以至于他都没有看清这些人究竟是何时何地冒出来的。
宁府也养有影子卫,可比起这几个来去无踪,能在青天白日下,无声无息藏匿于一只小小乌篷船上藏匿的明宫暗卫,还是差了许多。
宁筠风站在船头,风吹衣袂,心中陡生一股凛冽意。原来这才是顶尖的江湖门派的实力!
怪道父亲要他不遗余力地拉拢金雁尘。
金雁尘一行人弃舟登岸,上了马车,朝着健康城外疾行去。
昨夜信鹰至。
徐攸南滁州急书:东风起,盼至。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殇乱
建康城中风和日丽,与之相距不足百里的滁州城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灰霾的天空,如同一口倒扣大锅,紧罩在滁州城的上方,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怀仁堂自益心厅往东,内湖以南,全遭焚毁。昔日的高粱大柱,飞檐翘拱,如今被烧焦,变成一截截黢黑的炭头,歪七竖八的散落在砖瓦废墟里。
四十多个病患和药堂伙计死在大火中,被烧成重伤的多达八十多人,轻伤数百人。在大火中烧毁的药材物资更是不计其数。
陈宁命人从府衙调了两百多顶行军帐篷送来怀仁堂应急。附近的居民也自发地腾出自家房舍,帮忙安置伤员。
子夜温家派人来,道温珩已带老仆迁居客栈,将自己在滁州的别院让出,供怀仁堂安置病患和伤员用。
加上常千佛不日前让杨业新置的一处医养苑,住所勉强是够了。
由于这场瘟疫不比往常病症单一,最怕不同症的病人聚集一处,相互传染加剧。李近山和王连臣带人忙活了整一宿,才将人分区分片地安置下去。
盛夏时节,天气炎热,烧伤若不得到及时处理,极易恶化出脓,轻则断肢,重则危及生命。而秋冬两院的病患本就是重症患者,先是遭了一番惊吓,后经挪动,不少人病情高危,几代救治。
这对本就人手紧缺的怀仁堂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常千佛连夜去往刺史府,找到方显,与之商议过后,由方显派出虎啸营接手了滁州城外的病患,严加看守起来,以防这些人四散传播瘟疫。
除留下少部分人应万一之急,其他应常千佛召集从各堂赶来在城外进行救援的大夫们则快马加鞭进城,协助怀仁堂的众大夫抢救伤患。
太医署奉命前往滁州赈灾的大夫有二十三人,其中资深望重的老大夫八名,亦不乏年轻有为,医术高超者。常千佛自也没忘了这股强大的生力军。
起初还有一部分太医自恃身份,不愿下到民间亲诊。认为就这样撸着袖子蹲在人堆里诊病,乱糟糟地实在有失体面,更是伤了皇家御医的尊严。
方显沉着脸听那位年过半百的副院判侃侃而谈,亦不辩驳,起身便一剑削了那老头的顶髻。
老院判恪守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古训,一头花白发蓄得又密又长,平日里梳洗都是小心又小心,让方显一剑下去,平着头顶全给断了,乱发参差扑到脸上,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老院判当场傻眼,还来不及撒泼打滚,便被两个虎骁营士兵强行架出去,扔到了马车上。
此时方反应过来,放声大骂:“方显!方显!断人发如断人头颅,你如此辱我,老夫…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捶着车辕哀嚎痛哭。
方显冷声笑:“若不是看你有用,断你头颅也无妨。”
此番过后,方才还装腔拿势、吵闹个不休的一屋子太医顿时噤若寒蝉,纷纷各自回房,拎上医药箱上了马车。
方容两家虽说势不如前,毕竟把持朝堂多年、树大根深,不是轻易能撼动的。要真惹恼了这个又犟又倔的一根筋大将军,让他一剑砍了脑袋,那真是连个说法也讨不回来。
这事说到底,也是他们理亏。方显奉皇命来平瘟,有总理之权,至于手段是不是过激,那还不是看谁御前能说得上话。
谁敢拿鸡蛋去碰硬石头。
除了缺医,少药也是当前一大患。
东药库新囤积的一库药材,全部在大火中焚毁。幸而太医署从建康带来一批药资,可暂应急。
常千佛命王子翁清点出东药库的库存,列出所缺药材数量清单,连夜去信健康。授莫以禅总辖周边包括崇德堂、昭仁堂在内十二座药堂的权力,运筹调度,在保证各堂各庄正常一运作的前提下抽调出充足的腰资援济怀仁堂。
并许其便宜行事,借用也好,高价征收也好,资费不设限,务必保证滁州接下来的数日不会断药。
莫以禅精明干练,办事老道,天蒙蒙亮时,第一批药材便送进了滁州城。不同品类的药材全按常千佛的要求按比重严格搭配好,刚好填上缺口。
有不少仗义的民众自发地组织起来帮忙埋锅造饭,煎煮汤药。堂内外人来人外,嘈杂一片。整个怀仁堂上至当家,下至学徒,包括洒扫的婆子丫鬟都没有一人闲着。所有人都彻夜未眠,来不及感伤,便在焦头烂额的忙碌当中度过了这一宿。
辰时初刻,杨业的尸身和杜思勉一块被找到了。
杨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杜思勉,自己被三根大梁和柱子砸住,后背上的肋骨尽数断裂,无一完整。左腿粉碎,只剩一块皱巴巴的皮与身体相连。更为悲惨的是,他的一整脸都被烧得焦糊扭曲,完全辨不出昔日的形貌了。
杨夫人胡玉冉当场昏死过去。
倒是杨平如常镇定,安抚住家人之后,亲自操持杨业与在火灾中罹难的四十三人的后事。诸般事宜打理得妥妥当当,有条不紊,一点都不像一个刚刚痛失爱子的父亲。
这状态叫人更加担心。
自发瘟疫,城中每日都有死人,想一时半会凑齐这么多口棺材也难。李通带人跑遍了整个滁州城,挨家商铺敲门,总算在天亮时将所有人都装殓入棺,安放停当。
新搭起的灵堂里,四十四口足四六的松木棺材逐行摆开,黑压压成林。
棺木边缟素如雪,哭声连成一片,久久萦绕房顶上不散去。如刀子般剜割在每一个人心上。
常千佛身穿白色丧服,跪坐在杨夜的棺木侧。想起不日前,他还和杨业约定好,等得了空,叫上李哲,大喝一场。
言犹耳边过人已阴阳隔。
他看着棺木里躺着的那个再也没了生息的知交好友,忽然想起七贤之一的王戎重临黄公酒垆时那一句哀凉得入了骨髓的感慨——“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1】
有些痛,非亲身经历不得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我是常千佛
安缇如来了,在常千佛身后轻声唤道:“公子。”
常千佛问道:“四小姐退烧了吗?”
安缇如道:“四小姐昨日服过药之后便睡下了,今早好转了许多。她让我来告诉公子爷。她身体已经无碍,让公子爷不要挂念她。”
常千佛点点头起身。
不知是因为熬了一夜太疲累,还是跪坐太久的缘故,起身时没站稳,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安缇如忙抢前扶住常千佛,安慰的话没出口,自己先掉下泪来。
杨业蒋凡还有李哲这一大批人,少年时都是在常家堡度过的,一起上山打鸟、下水摸鱼、学舍里读书,和常千佛感情亲厚自不必说,就是待赵平与安缇如等人亦是亲如兄弟。
谁承想,昨日还鲜活灿烂的面孔,今日便被一把大火烧得焦糊难辨,静躺在棺材里,再无一丝声息。
安缇如扶棺大恸。
常千佛不发一言地往外走。
火灾之后,百废待兴,除了一部分罹难人的至亲哀痛不胜、难以自持的,其余的人都强忍着悲痛在各自位置上忙碌着,前来哭灵的人并不多。
尤其是在杨业的尸体起出来以后,杨平的坚忍和尽职感染了一大批人,许多人忙里抽空来吊唁过后,又匆匆离去了。帮着抢救病患,搬运物资,处理灾后诸多事宜。
灵堂外的空地上,三两雀跳动着啄食,白色丧幡在风中刺啦甩动,空旷而冷清,透着不胜萧索的意味。
一路上尽是忙忙碌碌的行人。
良庆持刀俟于正厅前,见常千佛出来,亦不多言,迈步跟上来。
常千佛问道:“人还在吗?”
“还在。”良庆简短答道。
两人再无话,一前一后朝着跑马街的方向走去。
常千佛到怀仁堂这些时日,从来不摆少东家的架子。除了亲自到春夏秋冬四苑探看病人病情,还时常下到各个疫区亲诊。穆典可还没有进议事厅之前,他经常一忙过了饭点,就直接在粥棚里打碗粥,和那些灾民们一块吃了。
城里不少民众都识得他。
况他身量又高,着一身白色丧服走在大街上,太是显眼。
有人探着头往这边看,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只隐约觉得,这个面色沉着的年轻人,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温和含笑的大夫不大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却是说不清楚。
起初只是有人出于好奇跟上来,稀稀拉拉五六人,不远不近地在两人身后缀着。后来竟是越聚越多。
等常千佛穿过数条街巷,站在谭宅大门口时,身后已经围了三五百人众。
有的人茫然,有的人已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心中紧张而激动。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响。
走马大街上乌泱泱聚满了人,却显出与这情形极不相称的空荡与寂静,安静得只听见东南风呼啦拂过树叶的声响。
一个身穿黑色护甲的铁护卫走上前,双手握住黑漆门上的怒目狮头铜环,用力敲打下去。
随着那对门环急促而有力地拍打着门板,大街上响起“嘭”“嘭”“嘭”的连声巨响,盖过树叶的哗啦声响,在压抑沉闷的空气中经久回荡。
不少看客心中本能地升起一股惧意。
这样的情形对于每一个久在滁州城居住和生活的人来说,都是极其稀罕和不可思议的。
谭朗跋扈,他手下那帮鹰犬也是横行霸道,蛮横得不可一世。平日里,人们打门前过,脸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弗说这么大动静敲门了。
要是惹到了宅子里的人,轻则辱骂,重则遭一群毒打都是有可能。
今日却是西月东出。
任铁护卫将那大门敲得震天响,宅子里愣是半分动静也无,如一座死宅。
当然不会真的是死宅。良庆既然说人还在,那就一定在。
常千佛吐出两个字:“砸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并不如何激烈,容情也很平淡。然不知为何,因他这句话,原本静寂的街道上骤然有一股巨大的危险气息降临。
砸门这件事,对于武艺过人,又配了良刀宝剑的铁护卫来说,简直太容易不过。
长刀劈下,大门两侧的转轴顺次向下断裂。铁护卫抬腿踹了一脚,被门栓连在一处的两块厚重的门板彼此互扯着向里倾覆。
轰然一声巨响,门板砸落地上,青砖碎裂,扬尘数尺。
常千佛踩着门板往里走去。
入大门,过二门,刚要进到内宅去,只见对面一个黝黑健壮的汉子提着一把大环刀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龟孙子,王八蛋!不去打听你爷爷是谁,敢打到老子门上来!”
一行叫骂,一行转身踹身后那抱住了他腿的精瘦汉子:“滚开!老子不信那邪了。一个糟老头子跟一个毛没长齐的奶娃娃,老子怕他?!”
动作一缓,身后跟着那一大群人都涌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乱声劝阻:“不能冲动啊,二老爷!”“大老爷交待过了,滁州城里,您惹谁都可以,就是别惹常家堡,您怎么就不听?”“听小的一句劝,您赶紧进地窖里躲一躲,等人杀进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常千佛走过去,在距谭朗身前站住。
方才还叫嚷个不休的谭家众鹰犬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良庆,齐齐噤声,松手往后缩去。
倒是那领头的汉子看不出半丝惧意,提起手中大环刀,指着常千佛的鼻尖怒声道:“是你个小王八蛋砸了老子的门?!”
“你是谭朗?”常千佛问道。
不等谭朗回答,他又说道:“我是常千佛。”
常千佛这个名字,谭朗自是听过的。在被铁护卫堵在宅子里,出不得出,求救无门时,他听手下的人提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两只耳朵都要磨起茧。
说实话,他心里是害怕的。
然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示弱。且这个年纪轻轻的公子爷,看起来像撮软面团,被人骂了也不还口,不像个多么有血性的人。
兴许就是带几个人来吓唬吓唬他,逞一逞威风,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必自毙
谭朗多年横行霸道,是个惯会看势头的人,遇强他就弱,遇弱他就强。
当下握紧拳,将胸脯一挺,昂起头,满脸倨傲不屑的神气,粗声嚷道:“老子管你是谁!你知道老子是谁吗?‘陇上诸葛’谭周你听说过吗?那是我亲哥,是穆盟主的拜把子兄弟。八大门派全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老子还跟穆盟主喝过酒,是过命的交情——”
谭朗粗声大嗓,开场的气势是很足的,然而说到后面却有些难以为继。
往常只要他只要扯出穆沧平这面大旗,就是腰杆再硬的人,也立马点头哈腰地向他赔罪了事。便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三姓,在他面前也无不周到妥帖,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常千佛并没有如谭朗希望的一般,露出哪怕稍微一丝丝迟疑畏惧之色。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中波澜不兴。没有退缩,也没有驳斥他。
这种捉摸不透的态度让谭朗感到心慌。
谭朗甚至觉得,常千佛是有意让他说下去,多说些话。
他打住了,常千佛这才开口:“你跟谁交情过命,你的哥哥是谁,这对我今天来找你并没有影响。”
他垂下眼睑,静静说道:“然则冤有头、债有主,依你之言,火烧怀仁堂是谭周和穆沧平的主意,是他们指使你这么干的?”
谭朗在听到那句“冤有头,债有主时”,心中陡然窜过一丝亮光,不等常千佛说完,立刻抢说道:“对对!是穆沧平!是他叫我这么干的!”
良庆站在常千佛身后缓缓抽刀。
饮血无数的玄铁宝刀在乌云下散发幽幽凛凛的光芒,振音清亮,刀气肃杀,仿佛随时都会脱鞘飞出,再添一魂。
谭朗顿时慌了,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大水里漂过来的浮木,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只想将罪名都甩给穆沧平,好换取自己一个求生的机会。
只要让常千佛相信他不是罪魁祸首,他就有机会活命,就能去找谭周,寻求兄长的庇护。
至于常千佛敢不敢和穆沧平对质,穆沧平会不会收拾他,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谭朗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出了可信的理由,大声叫起来:“穆沧平想杀穆四!他知道穆四在怀仁堂,让我放火烧死穆四!”
常千佛没有说话。
谭朗却陡然间脊背一寒,一股凛冽寒意自脚底升起,迅速蹿遍四肢。
他上当了!
谭周有诸葛之名,他的弟弟谭朗又怎会是无脑之人?谭朗提刀冲出来,看似是一时冲动,鲁莽行事,其实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铁护卫连那样隐秘的地道都能找出来封死,这偌大一个谭宅,还有哪个地方是他们找不到,是能藏身的?
他很清楚,常家堡已经打上门来了,藏头缩尾是躲不过去的。这时候唯有理直气壮,抵死不松口,不承认自己纵火烧了怀仁堂,或许还能换一线生机。
常家堡是要体面和名声的人家,做事讲个有理有据。
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松口,碍于这么多围观的看客,常千佛还真未必拿他有法子。嘴长在他身上,他大可无事生非,胡乱攀咬一通,拖个一时片刻,让谭周得了消息,自会派人将他救出去。
然而就在刚刚,他愚蠢地掐断了自己的生机。
承认穆沧平是主谋,并不能解除他当下的危机。相反,这等于他亲口承认了怀仁堂的那把火就是他放的。
他纵了火,杀了人,就是那个冤头债主,常千佛就不会放过他。
谭朗的心猛地往下沉,大声叫道:“不——不是——”
然而他再也没了辩解的机会。
常千佛一步迈出,如同一脚踏碎了虚空,瞬间从一丈之外来到谭朗眼前。
谭朗根本来不及举刀。只看到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挟无处不在的风声,漫漫推了过来。如山间澎湃起伏的松涛,慢极,又快极,没有任何回旋逃脱的余地,温柔地将他裹卷其中。
谭朗听见自己的身体某处传来“咔擦”一声脆响。
他对这个声音并不感到陌生。
就在两个月前,他在城北偎翠楼里喝花酒时,亲手拧断了一个跟他争风吃醋的商人的脖子。
当时那商人的脖子在他的手掌里一寸寸扭曲断裂,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只不过声音没有这么干脆,是许多声,不是一声。
他看着那个商人痛苦得挤在一块的五官,快意得放声大笑。
他以为断了的脖子会很疼。
原来可以一点都不疼。只要出手够快!
谭朗瞪大一双如铜铃般的眼,看着自己身后那群呆若木鸡的手下,心中浮起一丝困惑:难道人被拧断了脖子以后,是不会死的吗?
下一刻,他脸朝地往后倒了去。
常千佛肩背两处的箭伤再度崩开,血染素衣,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阴沉。
然下一刻,他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转身往外走去,说道:“把这里看好,请陈大人来接手。”
吴绿枝一个弱女子,如果没有有心人的帮助,如何能在谭朗布下的重重看守下逃出去?她又如何能迅速地得知杜思勉中毒之事,寻去怀仁堂?
又是谁,用什么样的方法,将谭朗引到怀仁堂,及时地将吴绿枝与杜思勉捉奸在床?
这背后所有都要查。
那只在背后操纵一切黑手必然会不遗余力地将线索抹去,甚至于查出来的东西会另有所指,是对他、对穆典可都不利的。但终归要查。
为杨业,为丧身大火的那四十三人,只要有一线蛛丝马迹,就绝不能放过。
但同时他也是存了私心的。
他刻意诱导谭朗,就是为防将来证据指向穆典可,在狂风恶浪袭来之时,谭朗临死之前说过的这些话,能给她多一重保护。
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此事就一定是谭周做的。但是在谭周和穆典可之间,他选择相信穆典可。
良庆看出了他的用意,并且配合了他,这说明良庆也是相信穆典可的。
这让他感觉到欣慰。
“悬赏,搜拿谭周。”说完这一句,常千佛抬步走出了谭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莲业
阴云盘桓一夜,雨终于还是下下来。
一个身材颀长,青箬笠绿蓑衣的年轻人穿行在莲叶寺萋萋深草里。细雨淅沥,叩打着被荒草淹没的残垣颓壁,低喑沉闷如同一首悠长的挽歌。
一扇挂着蛛网的木门后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男子摘了笠帽,抬步走上青砖破损的台阶,推门而入。木门破旧失修,推开时门轴转动艰难,发出吱嘎磨压声,极是刺耳,瞬间将人从弥漫着哀伤的老旧气氛中拉回到眼前。
谭周光脚坐在禅室中央一张沾满灰尘的蒲团上,正卷着袖子和裤腿,专心致志地修一把变了形的老犁头。
那犁头上锈迹斑斑,有些年月了。是他不久前才从谭宅的库房里翻出来的。
以他如今的身家,已不需要再挽上裤管,亲自下田犁地,这犁耙自然也用不上。但他对于这些陪伴他走过艰苦岁月的物事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深厚感情,曾经用过的农具:犁耙,镰刀,簸箕,一样都没有丢掉,全在库房里好好存着。
谭朗不能理解他。
薄骁更是无法理解谭周这种做派,甚至觉得他有些做作,挑眉道:“现在全滁州城的人都在找你,你敲得丁儿郎当响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藏在这里?”
他跨了几步,也不顾那案头蒙尘,抬腿坐上去,从怀里掏出两张揉的皱巴巴的宣纸,抬手扔过去。
纸张轻飘如雪,却飞得十分稳当,重叠落在谭周脚下。
谭周没有去捡,抬头从破了洞的窗牖往外看,雨影纷纷,隐有秋凉意。
“始知东门黄犬,华亭鹤唳。”他沉声感慨道。
薄骁笑了一声:“以前老大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人哪,就是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心想着往上爬,什么都可以舍弃。等想要的得道了,又开始怀念以前的生活。我说老谭,你以前可没这么丧气啊,真让常千佛吓破胆了?”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谭周不以为意地笑笑,抬手捡起脚边那两张沾了雨水的宣纸。
那是两张悬赏令。正中央醒目地画着他的头像。比头像更醒目的事旁边一列笔画工整的大字:赏银十万两!
两张悬赏令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落款。
——一张出自官府,一张出自常家堡。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只要能帮常千佛找到他,就能从官府和常家堡处总共获得二十万两赏银。这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目,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自然,官府是不会拿出这么多银子帮常家堡抓人的,那银子也是常千佛出。之所以分作两分,不过是借官府的名义取信于民,又或者说,是为了在官府面前掩盖住常家堡在民间的声望和信誉。
常纪海的这个小孙子,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却是缜密正周祥、老成稳重,是大器之质。
谭周不禁想到穆月庭及笄之处,上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江湖门派、富商大贾、甚至是朝堂显贵,或为拉拢穆沧平,或倾慕穆月庭的美色,争破了头想与之结亲。穆沧平不得罪一人,也不应下任何一家。表面上看去是主意难定,可谭周知道,这几年来,穆沧平是一门心思想把穆月庭嫁去常家堡。
为此他们这些手下的人也曾有过不解。
包括穆月庭自己,恐怕也不大看得上常千佛。
自古美人爱英雄。
穆月庭喜欢的,是那类豪气干云、万众瞩目的慷慨男儿,所以她念兹在兹地想了金六那么些年。常千佛对她来说,终究是太绵软了些。
这种想法,在谭周进入滁州,与常千佛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手后,已打消彻底。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在文在武,哪怕是在他所擅长的识人断物方面,穆沧平的见识也远在他之上。
“看来我这颗人头还挺值钱的。”谭周不紧不慢,丝毫不见慌张。
薄骁抬手拨着湿漉的发,黑发沾着雨水,胡乱甩到脸颊上,在极白极淡的容颜上添了几抹浓重颜色,分明阳刚,偏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艳,显得诡异而迷惑。
“那你是有应对的办法了?”他漫声问道。
“那倒没有。”谭周说道:“不过常千佛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就想抓到我,只怕还没那么容易。”他环顾四周,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薄骁知道这是莲叶寺,但谭周这么问,答案显然不会这么浅显。
他看着谭周。
谭周说道:“这座寺庙叫莲叶寺。你别看它如今衰败破旧,当年可是座香火旺盛的大寺,大德高僧云集于此,比建康城外的国安寺也不遑多让。
十四年前,西域魔宗为北军先驱,大肆入侵中原。莲叶寺的济同方丈带领众僧徒全力杀敌,重创了魔教根基。然而济同方丈和寺庙一百零八名僧人在这一役中全部死难。
民众感念,在庙门铸了一尊石佛像,又摆上水缸一百零八口,种上莲花,年年来拜。”
薄骁疑惑道:“既有人拜祭,这庙又怎么会荒败成这样子?”
谭周道:“没有人打理,自然就破败了。魔宗侵入滁州之时,当时的刺史王源第一个弃城逃跑,官兵不战而溃,这是朝廷之耻。”
薄骁听明白了,淡眉挑起:“你是说朝廷为了遮羞,对莲叶寺众僧的死国之举视而不见,任由它衰败下去?”
谭周看出了薄骁的愤慨,笑道:“可以这么说。你知不知道,那逃跑的刺史王源,他今又在何处?”
薄骁哪里知道。
谭周自问自答道:“那王源出自琅琊王氏嫡支,弃城逃跑之后被降了级,调到九江郡一个叫柴桑的小县做了柴桑长。不足一年便因政绩卓着,升任扬州刺史。而今已官拜司农,掌管钱农之事,是真正的肥差。”
谭周敲打犁头,淡然说道:“你还年轻,往后这种不平事,你会见到得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习以为常。不说南朝,就说北国,它难道就清明太平,就毫无肮脏丑陋之事么?
甚至是这些被救下的滁州民众。他们所谓的感念又能让他们做出多少?一口缸,几株莲,不会再有更多了。
时间久了,他们还会忘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一包板栗
薄骁对谭周这番言辞很是反感,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大概因为谭周自己是个利己无情之人,所以他对于人性的恶总是看得格外透彻。
薄骁一点都不想和谭周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淡色眉峰蹙了一下,道:“这跟你躲藏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谭周道:“天降灾祸之时,是人心是最虔诚的时候。
不敢不虔诚,不得不虔诚。
也许滁州城里的百姓已经忘记当年为了他们而战死的那上百名僧众,但他们还会盼望着莲叶寺像十四年前那样,带着上天的意志,再救他们一回。
那么时候,莲叶寺在他们心里就是一个最神圣的地方,是最虔诚的信仰。”
谁会想到去神圣之地窥寻逃犯的踪迹呢?
“他们想不到,可常千佛能想到。”薄骁说道:“常千佛不是滁州人。”
谭周笑道:“正因为他不是滁州人,所以他可能连听都没有听过莲叶寺。莲叶寺毁得太早,常千佛也太年轻了。”
谭周的话不无道理。常千佛听知道莲叶寺的可能太小,即使他知道,以他的年龄和经历,恐怕也想不去这么阴暗的层面。
谭周的笑容,让薄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在不到一个时辰前,他的弟弟谭朗,也是他在世唯一的亲人,刚刚被人杀死。
禅房只闻铁锤敲打犁头的声音。
薄骁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老谭,你跟我说句实话。怀仁堂的那场火,是你在背后操纵的吗?”
“你说呢?”谭周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薄骁,随后低下头去,铁锤哐当,继续敲打着犁头。刺耳的声响一圈圈激荡着,没入禅房外的深草里。
“不是我,是徐攸南。”
出了莲叶寺很远,站在行人匆忙的落雨街头,薄骁犹在想着谭周的话。
“徐攸南为什么要冒着激怒金雁尘的危险,将穆典可送进怀仁堂?
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借常家堡的手,将我除掉。
怀仁堂起火的原因不明,没有证据,没有指向,但是常千佛的心已经偏了。”
这是一场聪明人的博弈。
薄骁也聪明,但比起谭周和徐攸南这种老于世故、修炼成精的人,显然还是太生嫩了。
在这场扑所迷离的棋局里,他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相信谁都不重要。
一旦常家堡和穆门出现对立,他将毫无选择地站穆门这边。
正如谭周和桂若彤二人,无论谁是谁非,他都会坚定地支持桂若彤一样。
薄骁将笠檐往下拉了拉,往将军街的方向走去。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从对街看去,可以一直看进二门里。
谭朗的尸体仍然躺在原处,一任雨水冲刷。
有道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一贯仁慈的常家堡这一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酷。
常千佛离开后,铁护卫依旧严守着潭宅的各个出口,不放一人进出。在死亡的压力笼罩之下,甚至没有人敢将谭朗的尸体挪到室内。
没过多久,刺史府来人将谭朗的妻子和十一房妾室带走。
谭朗手下豢养的一众打手,包括谭宅里的一干奴仆丫鬟,全部被带走收监,无一人逃脱。
铁护卫是撤了,可是难保明宫没有留下人盯梢。薄骁不能自己出面,于是给了一家棺材铺的老板一锭金子,让他带几个人将谭朗收殓入馆。
当时他带刀入店,有利诱也有威逼的意思,谅那老板不敢欺他,中间必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谭宅斜对面是一家店面敞亮的金银铺子。
薄骁小跑了几步,假意到店门口躲雨。驻足片刻,摘了竹笠,信步踱进去。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眼角已然爬上细密的鱼尾纹,然装扮得体,穿戴精致,仍颇有几分风韵。
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为自家娘子买些首饰。正巧小店有新出一批好货,可要拿来公子瞧瞧?”
见薄骁点头,又笑:“公子是要看金银镯子,还是耳坠链子,还是头上戴的?”
薄骁本也不是正经逛店,遂笑道:“都拿来瞧一眼。”
老板娘眉开眼笑,回头吩咐了几句,没一会,便有伙计捧了整三盒头面首饰在薄骁面前摊开。
红漆木的长方盒子里整齐摆满各种式样和质地的发钗发簪,玉佩手镯等物。
薄骁不识物,看得眼晕。那老板娘在一旁热情地介绍,薄骁装作饶有兴致的模样附和着,不时挑挑拣拣,至于那老板娘说的那些花样,他是一字没听进去。
仔细回想了下孟湘怡平时惯带的几种发钗样式,挑了支样子差不多的发钗,又选了两副镯子,让人去给包起来。
付了钱,辄身假装才看到对面情形,面露惊异道:“对面这门……是让人给拆了?”
老板娘笑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薄骁笑道:“我是甘肃人,那地儿穷,土地贫瘠得,连麦子都种不出来。到江南做点小生意糊口。这不,赶上瘟疫了,也出不去。”
“那就难怪了。”老板娘道:“对面那户人家姓谭,主人犯了事,全家都叫官府抓进大牢里去了。门也让仇家给拆掉了。”
“嗬!”薄骁惊诧道:“全家都抓了,那得犯了多大的事。”
眯眼往里瞅了瞅,道:“我瞧着那里头倒像有个人——”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微芒,笑道:“就是那姓谭的主人,叫仇家杀了。也没个人帮忙收尸。就两刻前,有个棺材铺子的小老板抬着棺材来,想将人殓了,还叫周边的人给打了回去。也是平时缺德事做太多了,犯了众怒,遭报应了。”
这时门外的雨下得小些了,店伙计将包好的首饰拿来,薄骁接过道了声谢,也不久留,抓起竹笠往外走去。
身后那老板娘不知道跟伙计小声嘀咕着什么。那伙计叫了声留步,从后追上来,将一个油纸包裹递上跟前,眨眼笑道:“老板娘给你的。”
薄骁回头去,见老板娘正抿着唇,朝自己笑,风情万种的模样,他也不是个脸皮子薄的人,抓起那纸包扬一扬,回了一笑,走进雨里。
牛皮纸犹散发着温热,一粒粒硌手,有股子香甜的味道从纸缝里溢出。
是包炒熟了的板栗。
薄骁笑了笑,正要将纸包揣进怀里,忽然间心头一凛,猛地顿步转过头去。
原本正开门纳客的金银店铺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闭了门。
他最初结识穆典可,就是因为她总爱去他住的那条巷子买板栗吃。
薄骁一把撕开手中的牛皮纸包,一颗颗饱满泛着糖光的栗子从裂口蹦出,掉落地上,蹦跳着弹远。从中飞出一张狭长的纸片,薄骁伸手一抓,握在手中。
大气而遒劲的字迹,一如当年他在甜酒巷子见到的那个小姑娘的模样,自信、飞扬,充满着骄傲的神气。
——明日辰时,雨花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送书
一场雨使得灾后安置和抢救的困难加剧。
从秋冬两苑挪移出来的病患皆是重症,火灾现场情况混乱,病者伤者挤在一处,又造成新一轮的传染。
一夜过后,不仅感染瘟病的人数剧增,病人与病人之间交叉传染,又衍生出新的病状,较之之前情况更为棘手。
东熟药所被烧,傅修背着宴知悟从大火中逃出来。人是救出来了,可是宴知悟搬去东熟药所的一大箱治瘟医书却没有抢出来,除了一本手札被宴知悟死死箍在怀里带了出来,剩下典籍俱在大火里付之一炬。
那些医书手札记录着历代名医的心血,一代代流传保存至今,殊为不易,有不少都是孤本,一朝焚毁于大火中,怎能不令人痛心疾首。
宴知悟病中遭此巨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厥过去,唏嘘痛惜了半夜。到了天将明,刚要昏沉睡去,报信的人便来了。
人命大于天,宴知悟这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拖着病体从榻上爬起来。数十名大夫聚在西熟药所,连夜商讨治瘟方案。
天大亮后,常千佛诸事处理停当,也赶了过来。众人围坐一起,个个面容沉凝,参照疫区送来的脉案的表症记录,正商议探讨,忽听门吱呀一声响,开了一线,一个鹅蛋长脸的女子从后探出头来,鹅黄衫子揉蓝裙,眉目冷艳,正是昭辉。
常千佛心中微凛,尚未开口,就见昭辉冲自己笑了下,道:“常公子,不打扰你们吧?”
常千佛心中紧张让她这一笑抚平了一大半:“你怎么来了?典可她……”
昭辉笑道:“姑娘叫我来的。她好着呢,叫你不要担心。”说着身子一矮,双手拎了个竹筐进来。
筐卷牍成堆,压得竹篾都变了形。傅修连忙上前来帮忙,昭辉道:“不用,你一个书生,能有多大力气。”
傅修讪讪缩手,一位王姓大夫打趣了一句:“小傅啊,以后不能光读书,还要多练练拳脚,不然会遭姑娘家嫌弃的。”
其余几人跟着笑起来,气氛一时松活不少。
昭辉取了表层的卷册三大本,双手递来给常千佛,道:“这是姑娘让我给你的。”
常千佛接过来翻开,见是厚厚两大册脉案,是旧卷。正疑惑着,昭辉又从筐里翻出两大厚本卷册,说道:“你手上这两本是就脉案,是姑娘特意找出来给你做参照的。这两本是新的,是刚整理出来的。姑娘昨儿个自冬养苑回来便说,各个医养苑的病患都聚在了一块,转挪的过程中怕会相互感染,病状加剧。特地让我去找黎小姐借了些人手,照着秋冬两苑的名册,跟进抄录下部分重病患的情况。你正好用得上。”
别说在场诸位大夫,就是常千佛也颇感意外,道:“她没跟我说过。”
昭辉“哦”了声,道:“姑娘说了,她说也不懂医,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盼着用不上才好。”
昭辉是个急性子,说话做事风风火火,一面说着,一面提起那竹筐就翻了过来,羊皮卷、竹简、木牍还有各色典籍稀里哗啦地倒了一桌子。
傅修手快,抄了一本在手上,只见那书的边角已经烧焦烧糊,书皮上赫然写着《伤寒杂记》四字,讶然道:“这不是——”
当时起火之时,一部分护卫被谭朗带了的人牵制着,剩下的都忙着扑火救人去了。熟药所大夫学徒们又不会武功,自保都难,更不要说返回火场救书了。是以傅修和宴知悟都以为这些书籍和东熟药所一道被大火焚毁了。
忙乱之际,倒忘了里头还有个武艺高超的昭辉。
事实上,昭辉虽然武功不错,在那等情形下,把散了一桌子的书收起带出来,也是付出了代价的,胳膊腿上被燎出长串血泡,只是她忍得,行走举止如常,众人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当下昭辉也不解释,只道:“你们看看还能不能用。姑娘还等着我回话,我先走了。”
傅修“哎”了一声,此时昭辉已提着竹筐走到了门口,回头问:“什么事?”
当时那些书放得有多乱,傅修是最清楚的,将昭辉一番上下打量,问道:“你还好吧?”
昭辉道:“我当然好了,又不缺胳膊少腿的。”
鹅黄身影一闪,倏忽去远了。
宴知悟颤着手在桌上翻找着,激动得两眼泪花闪动,喃喃道:“保住了,保住了……还有这本,这本也保住了。”
众大夫帮着一起将医书整理出来。
当时火势太猛,昭辉也只抢出来一部分。有的烧得只剩下半本,有些竹简高温炙烤下,表面炭化,镌于其上的字迹一触即消,许多文字都丢失了,饶是如此,能救下这么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不由得心生感慨。常千佛和穆典可之事在怀仁堂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碍于常千佛的面子,不好多说什么,然心底里,对于出身魔教的穆典可,多少是有些瞧不上的。不想遭厄难来袭时,竟是这主仆二人帮了大忙。
张姑翻着昭辉送来的两大卷条理清晰,脉络分明的脉案记录,越看越是佩服,感慨道:“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脉案竟是出自一个不懂医术的人之手。我行医数年,关键时候竟不如一个外行的小姑娘有前瞻,真是惭愧。”
常千佛瞟了一眼,道:“这倒不是典可的字迹。应当是她列了条目,抄誊的事还是行家做的。”
张姑有心将穆典可夸到底一般,道:“这才是当家的格局,掌舵之人把着方向即可,原不必事事亲为。”
坐在张姑对面的是个胡子全白的老者,姓姚,叫姚旺。此人医术高超,和宴知悟一样,是入过常家堡药草堂的。后来年纪大了,怀念故土,便出了药草堂,调来怀仁堂所担了个闲职,帮着蒋越带徒培养后生,偶尔遇棘手病患,也会出个诊。
此次疫情突发,人手告缺,老人家自是闲不得了,同一班年轻人一道没日没夜地熬着,幸是平日保养得当,底子好,精神倒还健旺,闻言笑道:
“那小妮子我也见过,脑瓜子确实好使。不过小张你也别太泄气,要按行医的年头来算,你入行才几年哪,就有现在的成就,岂不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惭得无地自容?”
张姑道:“我是运气好,亏得老太爷他老人家肯教。”
众人闲说了几句,又商讨起正事来。群策群力,几经修改,最后出一套试行的方子,分派下去,让各位大夫参照用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毒计
由于宴知悟病着,不可太过劳心劳力,常千佛便交待傅修辅助姚旺坐镇大局,自己则同张姑一道带着药方前往温珩的别院,看太医院那边进展如何。
姚旺正好一道出来,常千佛忍不住问了句:“姚老见过典可?”
姚旺道:“我诓你干什么?当时我带着杨业跟傅修几个小崽子去押粮——”
说到这里戛然止了,抬眼瞧着常千佛眼神黯淡,话是再进行不下去了,拍了拍常千佛的肩,叹气走开了。
常千佛出了西熟药所没多远,就碰着凌涪形色匆忙找来,忙快迎了几步:“凌叔,出什么事了?”
凌涪道:“刺史府拷问出结果了,对四小姐不太有利。据吴绿枝身边的丫鬟招认,吴绿枝被谭朗关起来一段时间,频繁地找各种理由回娘家,与前来投靠的一个叫吴春梅的乡亲走得很近。吴绿枝也正是在此人的挑唆下,对杜思勉越来越黏缠,行事也愈发大胆,这才引起谭朗的怀疑。据查,那个吴春梅的村女就是云家庄的大小姐云央假扮的。”
常千佛点点头道:“这事典可跟我说过。云央是徐攸南安排到吴家的,为此典可还曾与他起过争执。后来典可让李哲派人去过一次柳叶胡同,打算将云央带出来,不过那时,云央已经离开了。”
他有心为穆典可开辩,又补道:“事后徐攸南还写过一封信来,说典可拆他墙角。这封信我也看过。”
凌涪叹道:“我也相信四小姐不会加害于你,但是其他人就难说了。”
继续道:“那丫鬟还招认,吴绿枝与谭宅大管家的儿子奸情败露,遭谭朗毒打关起来,乃是她故意为之。起因就是吴绿枝频繁出门,引起了谭朗的怀疑,她为了保全杜思勉,自曝奸情,嫁祸给管家的儿子。事发前吴绿枝没有同任何人商量,就连她忒神伺候的丫鬟事先都没有看出一点征兆,但策划得异常缜密,应当是有人在背后替她出谋划策。
而吴绿枝出事的当晚,云央便因偷盗之事被吴家老太逐出了门。
从那丫鬟和吴家仆人的供状来看,那个在背后替吴绿枝策划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云央。而且很有可能与后来救吴绿枝出谭宅的是同一伙人。”
据熟药所的伙计们回忆,当时吴绿枝进门时,身体带着一股异香。因她当时涂抹了脂粉,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味道并不明显,因此伙计们也并未在意。
事后王连臣找了几味催情用的香料让这几个伙计们辨认过,确认从吴绿枝身上散发的气味乃是一味名叫做“相思引”的催情香。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当时杜思勉中毒初愈,病体虚弱,却不管不顾、不分场合地与吴绿枝**,从而让带人追来的谭朗抓个正着。
不出所料,那个将吴绿枝从谭宅救出来的人,应当是先在吴绿枝身上下了相思引,然后掐准时间,引谭朗前来捉奸,使得谭朗在极其愤怒的情况下纵火烧了东药库。
仅有的证据指向了云央,而云央是明宫的人。
他相信穆典可,凌涪相信穆典可,但其他的人不会信。无论云央是被谁派去了吴家院,穆典可都难以逃脱干系。
而徐攸南在此事中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也越发地扑所迷离起来。
“还有一件事。”
凌涪面色凝重,从袖子里掏出两张折叠起来的信笺,道:“这是老蒋给我的,公子自己看吧。”
常千佛才扫了一眼,脸就黑了。
信上言道,穆典可还不是明宫圣女的时候,为了帮金雁尘在原长乐宫立足脚,不惜牺牲色相,长期沦为前圣主佐佐木的玩物。
后来兄妹俩杀掉佐佐木,篡位夺权,在收服关外各方势力的时候,穆典可亦同样利用自身美色,引诱各方势力的首领,使之自相残杀,为我所用。
信中还说道,金雁尘在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嫌弃穆典可的不洁,与之日渐疏淡,最后悔婚另娶了首座长老瞿涯的女儿瞿玉儿。
穆典可为了报复金雁尘,一度生活糜烂。所患恶阳症也是那时候得来的。
信中言之凿凿,事情何时何地发生,是何因由,包括与穆典可有关联的各人姓名都罗列得清清楚楚。思路缜密,毫无破绽可言。
若非常千佛深知穆典可为人,只怕也要信以为真了。
常千佛只感到全身的血液发冷,紧紧捏着信纸,手背上道道青筋暴起,已然势愤怒到了极致。
他想到过谭周不会放过穆典可,可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会用这样无耻的手段来中伤穆典可。这样的诋毁,足以让一个女子声名尽毁,一辈子都翻不过身来。
他沉着脸,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那股杀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哪来的?谁看过了?”
凌涪看了常千佛的反应,担忧之色更重,道:“今天一早,有人把信放到了老李的饭桌上。只有几位当家看过。”
常千佛返身一拳,砸在身后柱子上。
臂粗的花架木,竟叫他一拳直接捶烂了。满架子的的爬山虎沙沙乱摇,剧晃之后借着其它架木的支撑稳住了,东南却是塌了一大角,碧绿长条泼落下来,悬在空中,有摇摇欲坠之势。
“再加二十万两赏银,找到谭周,我要剁了他。”
“公子。”凌涪劝慰道:“信只有我和几位当家看过,并不会外传。而且写信之人在信中大肆渲染西北各势力的首领如何为了四小姐不顾一切,六亲不认,目的就是为了在当家们信中种下一根刺,让他们以为四小姐红颜祸水。
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冷静。因为但凡你有一点不妥当的行为,都会被算到四小姐头上,坐实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道理常千佛明白,但是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眼下罪证都指向了穆典可,只有他能维护穆典可。然而他一旦出面,便会使得各位当家心中那株怀疑的根苗越扎越深。
也许原来对于这封信的内容只信了五分,慢慢地信了七分、八分,甚至是全信。
他们会越来越不相信穆典可的人品,会担心自己被她蛊惑、步佐佐木和那些西北首领的后尘。这种恐惧的支使,会使得他们会更加激烈地攻击穆典可。
而这些人,是他的叔伯长辈,是亲人。
何其毒辣的计策!
常千佛扶着花架站了许久,心情才稍微平复下来,慢慢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乱来。”
凌涪道:“现在并没证据证明这场火跟谭周就一定有关系,我们只是凭着臆测在抓人。赏额不能再往上提了。事已至此,查凶的事你也不要过问了,放手让良庆去办。他做事公允,能服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许诺
常千佛点点头,转身就走。
凌涪叫道:“你去哪?”
常千佛叫凌涪一提醒,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说道:“我回议事厅一趟。麻烦凌叔陪张姑带着药方子去太医院走一趟。”
那帮子从建康来的太医虽然让方显教训得收敛了不少,但拿乔托大的毛病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改掉的,倘若去的人身份不够,平白又生许多事端。
当下凌涪应下,和张姑一道去了。
常千佛一路疾行回议事厅。
穆典可虽说退了烧,人却是懒倦,后背垫张垫子,歪在圈椅里,懒懒地听着霍岸回话。面前长几上摆了三两样点心,并一张玉石棋盘。她一人执了黑白子,自个同自个下棋。
说是下棋,却是不过心,只举着棋子胡乱摆,全无个章法。
淡淡说道:“你跟徐攸南说一声,让他把耀乙盯紧点。”
霍岸应道:“是。”
穆典可落了一子,又问:“建康来消息了吗?”
霍岸说道:“还没有。不过徐长老昨夜往建康放了一只信鹰,我猜,圣主来滁州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穆典可抬指揉着太阳穴,长发滑落,覆上面颊,衬得那肤色透着些许苍白,神情极是疲惫,说道:“你先去吧。”
霍岸躬身退下,刚走到门口,就见常千佛一阵疾风也似地进门来。
见霍岸出来,常千佛只点了点头,也不停顿,径直往里去了。
穆典可虽说病中神思倦怠,然而多年打杀练就出的警觉已然成了一种本能,听得门外风声抬起头来,见常千佛沉眉肃穆,脸色很是不好的样子,连忙站起身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常千佛搂了个满怀,结实撞在他的胸膛上。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常千佛不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两只手臂铁箍一样,紧紧环着她,似要将她整个嵌进自己的胸膛。
穆典可叫他勒得肩臂生疼,快要不能呼吸,却不敢动。
这样的常千佛,实在是太过反常。
“千佛,我在这呢,你怎么了?”她轻声又问了一遍。
许是感觉到穆典可言语吃力,常千佛这才将手臂松了松,将脸埋进她浓密的乌发里,声音低哑道:“典可,我想你了。”
昭辉识趣地退了出去。
穆典可抬起手,反抱住常千佛,感觉到他后背僵直得厉害。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语调柔缓道:“我也想你,千佛。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常千佛道:“典可,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问我,如果你会为我带来灾祸,会让我遭天下人唾弃,我还愿不愿意抓着你的手?
你问我会不会后悔;问我如果有一天,我要在你跟爷爷和素衣之间做出选择,我会怎么选。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后悔。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拆散。
纵然你真的是个麻烦,会给我带来灾祸与痛苦,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哪怕下地狱,我也要陪着你一起去。
因为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这般爱之怜之,放心不下,也割舍不下。
你带给我快乐和满足,远胜过这世上的一切苦痛。”
穆典可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常千佛似乎察觉到穆典可哭了,手臂松了一截,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哑声问道:“典可,你信我吗?”
穆典可使劲点头,眼泪扑簌往下掉。
常千佛抬指为她擦泪,却是越抹越多。
他心疼得不行,然又觉得心满意足,重将她拥入怀里,下巴抵上她的额头,说道:“典可,我回来,是有句话想跟你说。将来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任何事,你只要记住一点:我相信你,我一直爱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苦菜花和梅陇雪一人扒着一边门框往里瞄。
听常千佛说完,苦菜花夸张地抖了抖肩,朝梅陇雪做了个恶寒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太肉麻啦。你说这常公子,平时看起来正经八百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梅陇雪眼圈泛红,用力地吸了下鼻子,道:“他说得多好啊。要是有个人也肯对我这么好,像亲哥哥一样保护我,永远爱我,那多好啊。”
苦菜花朝天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同梅陇雪讲这种话题完全就是鸡同鸭讲。世上哪有这种亲哥哥,那怕不是个傻子吧?
忽然头皮一紧,苦菜花疼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出声。顺着头皮传来的力道小心地转着脑袋往后看去,见昭辉正瞪着一双杏眼,柳眉倒竖看着自己。
苦菜花一肚子咒骂顿时咽了回去,叫上梅陇雪,两人一前一后,老老实实跟在昭辉身后走远。
泼的怕更泼的。
论吵架,苦菜花和昭晖旗鼓相当;论打架,那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了。
别看苦菜花平日里尖牙利嘴,嚣张得很,上了昭辉跟前,就乖顺像只猫了,当下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说道:“昭辉姐姐,我帮姑娘把关呢。我娘说了,甜言蜜语的男人最不可靠了,我得看看他是不是在骗人啊,看男人我最在行了。”
昭辉哼了声,又转过头,朝梅陇雪狠狠瞪了一眼。
梅陇雪理屈低下头,两只雪白脚丫光着,大拇指一翘一翘的。
她有些委屈,她明明也不想偷看的,可苦菜花非要拉着她一起。
昭辉板起脸,冷声道:“你们两个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不能跟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两个小姑娘连连点头。
昭辉又横了苦菜花一眼,面露凶相,道:“尤其是你,别在徐攸南那个死老头面前说漏嘴,知道吗?”
苦菜花笑嘻嘻道:“知道知道,不能让我师傅知道,更加不能让圣主知道。”
昭辉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然而叫这个小丫头片子如此精准地领会并说出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滋味。
她和昭阳服伺在穆典可身边,不知道见了多少事,才将金雁尘对穆典可那奇奇怪怪的态度琢磨透彻,这小丫头片子刚来不久,竟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也不知道她那小脑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凌涪的偏帮
前堂诸事冗杂,常千佛没留多久就离开了。
到走他也没告诉穆典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则穆典可已不关心了。常千佛想告诉她,自会告诉她。他不说,那便是他认为自己不当知道的。
她从来不怕什么阴谋暗算,诡谲伎俩,只怕人心不够坚定。
胸间一口浊气尽去,她感觉自己身子也轻便了不少,从头到脚都是劲儿。把棋盘收了,打开窗子来透气。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清香,树叶碧油发亮,浓枝密叶间栖着一只黄莺鸟,翅羽鲜艳,仰喙一声啼啭,又娇又脆。
苦菜花拿胳膊肘戳戳梅陇雪,小声道:“快看!你师姐在傻笑。”
梅陇雪生气地大声说道:“你才傻笑!”
穆典可闻声看来,苦菜花弱弱地抬起爪子,轻摇了两下,嘿嘿干笑两声,转头就拧了梅陇雪一把:“就你嗓门大!怕她听不见吗?”
梅陇雪委屈道:“谁让你说我师姐坏话的!”
穆典可看着小声争执的二小,忍不住笑起来,转头叫道:“昭辉”。
昭辉快步跑进来,见穆典可扭过头,一手扶着窗扇,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嵌在窗框里的一幅画,霎时里一怔。
她知道穆典可很美。可那种美是孤清的,苍白的,缺乏生命力,不像此刻这般鲜活。
这一刻的穆典可……昭辉心想:像个精灵!
穆典可笑道:“出什么神呢。你赶紧去备辆车,我要出们。”又叮嘱道:“别用怀仁堂的马。”
“知道。”昭辉笑着打趣道:“怀仁堂缺车马,不给常公子添乱。”
穆典可薄嗔:“把你机灵的。”
昭辉笑着去了。
穆典可回房间换装,撩了一半发绾成一个简髻,往里塞了大小五六片柳叶薄钢。她天生头发浓厚,这么多数量的钢片藏在发髻中,丝毫不显。又换了一身行动轻捷的束腰窄袖装,袖口鞋底各藏了一把短刃,待出门时,想了想,又回去将挂在床头墙上的长剑取了。
她仗着艺高不挑兵,不像别的剑客那样,专门去打造一把随身的好剑,总是随捡随用,随用随丢。
最初金雁尘也给她配过几把好剑,她丢过两把,也不常带,为此吵过几回后,金雁尘就懒得管她了。
现在这一把,是她街巷遇袭后,常千佛专门叫良庆去兵器铺子给她挑的,她还没上过手。但既然是良庆亲自选的,应当错不了。
滁州民变之后,她和穆月庭各自忙自己的事,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昨天夜里穆月庭倒是来探望过,因她当时发着烧好不容易睡下了,昭辉并未叫醒她。
穆月庭得知她平安无恙,才放心走了,还特意嘱咐等她病好,一定要派人通知一声。
为着到底见不见穆月庭的事,穆典可烦郁苦恼了一个早上,总是绕不去那点逃避的心思。这会见过常千佛之后,却是想开了。
总是要见的。躲不过就迎上去,兴许还能从穆月庭那里打听一点关于穆子焱和穆子衿的消息,探探她的口风,摸一摸谭周的动向也是有可能。
只是要防着谭周在穆月庭身边布人。带足武器,以防万一。
梅陇雪和昭晖是要跟着穆典可一道的,至于安缇如和赵平,穆典可也拦不住,一行五人架了一辆双辕马车,从议事厅出发,往北门出。
安缇如问道:“四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穆典可道:“九嘉街,刺史府。”
安缇如道:“前两天泰裕粮行不是要接手施粥吗?我听几个跟他们打过交道的弟兄说,温珩对穆小姐很是赞赏,还特意请了她帮忙主持钱粮运筹之事。昨日穆小姐来探病,也是温珩去送信,陪同一道来的。”
温珩对穆月庭起意了。
穆典可心想,这倒也不奇怪,月庭天人之姿,又有几个男子能抵御。
照安缇如所说,穆月庭此时很有可能不在刺史府中。温珩不放过任何一个接近讨好穆月庭的机会,既然施粥布药都拉上她一起了,没道理腾让别院这么大一桩义举,他会不让穆月庭知道。想了想,道:“先去温珩的别院看看吧。”
安缇如应下,拨转马头改道。
穆月庭坐在车厢里,看不到外头情形,然她耳力敏锐异常,行不多远,便听一阵得得马蹄由远及近,单人单骑,来得甚疾。
手握住剑柄,尚未做出反应,就听赵平叫了声“凌叔”,长吁一声勒马主车,冲车里道:“四小姐,是凌管家。”
凌涪出面,当是大事。
穆典可弓腰从车厢里钻出来。此时凌涪已下了马,两厢见过礼,凌涪单刀直入,道:“胡柱的家人来了,为松冷街投毒之事要请四小姐当堂对质。”
谭周控制住胡柱的家人,想必就是为了今日这么一出,穆典可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噢”了一声。
凌涪接下来的话就很不乐观了:“是擎苍派的秦掌门亲自护送来的。据说秦掌门遇到胡柱一家人时,胡家人正遭人追杀。秦掌门与杀手交过手,断定杀手出自明宫。”
如同穆典可当初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要挑李慕白比武一样,谭周选中了秦川。
一个正直有声望的人,说出的话总是更加让人信服。
从凌涪的言语神情里,可以看出他对于秦川此人的敬重。一个人对人对事的态度和看法往往不止代表了他个人,而是能代表与之同道的一整个群体。
别说常家堡的人了,就是穆典可自己,对于秦川的人品,也是深信不疑的。
她没有派人去追杀过胡家人。这么拙劣的行事也不会是徐攸南的手笔。
徐攸南要灭口,早就灭了,不会等到今日,还刚好送到秦川面前。
秦川武艺超卓,人品过硬,他说杀手出自明宫,应当不会有误。最大的可能就是谭周启用了潜伏在明宫的内奸,特意在秦川面前上演了一出追杀的戏码。
“杀手有几个人?”穆典可问道。
“三个。”凌涪回答得很仔细:“三个都用剑。死了两个,逃了一个,逃走的那个右手小臂上被划了一道。”
死了的那两个未必是奸细,但逃走的那个肯定是。穆典可心想:有可能是耀乙,也有可能是别的人,但总之此人身份不会低。
欠身真诚道:“多谢凌管家告诉我这些。”
照理说,请人对质是铁护卫的事情,用不着凌涪一个总理着一百三十六堂事务的总管家亲自出面。凌涪也不应该向她一个身负嫌疑的人透露这么多。
说了,就是对她的信任。
凌涪并未对穆典可的感谢做出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凌涪的面相属于那一类看上去就十分温和友善的,大概心有所虑的缘故,此时却很有几分沉凝。眼中既有长辈的慈祥,又有一种极为郑重的警告意味,默了有顷,徐徐开口道:
“四小姐可还记得,当日我为了松冷街投毒之事去议事厅找你,你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穆典可说道:“我伤害自己,伤害所有人,都不会去伤害千佛。”
凌涪徐颔首,道:“我相信你能做到,也请四小姐记住你今日对我的承诺。”
穆典可忙点头。
凌涪方才容色见缓,眉峰展开,温和说道:“你上车去吧,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前走。良庆应该很快就会追上你。”
利落地上马,一甩马鞭,马蹄疾踏消失在街尽头。
赵平赶马行出好几丈还没回过神来:凌叔这是——在偏帮四小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此姝非彼女
等穆典可被良庆带回到怀仁堂时,凌涪已先一步回到了正厅,安坐常千佛下首询话,看不出仓促奔波的痕迹。
对面客首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一身鸦青色藏蓝纹长袍,鬓角微霜,样貌端正,器宇轩昂,正是鼎丰楼中与霍岸交过手,并与穆典可订下“三年之约”的擎苍派掌门人——秦川。
秦川左手侧依次坐着胡柱的妻子和一儿一女,以及在那位在松冷街投毒案中涉事,失踪有日的小玉。
除却秦川,一行人俱发散衣乱,手脚脸上颇多擦伤摔痕,满身尘泥,颇为狼狈。
胡柱的夫人郭氏五十多岁,年轻时应当应当是个美人,知天命之年依旧残有几分姿色,只是颧骨突出,下巴尖瘦,面相颇为刻薄。
也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的缘故,郭氏从进门就缩着两肩,手攥紧衣角,身子不住地抖,一双眼逡巡不定,在堂中各人身上胡乱地扫来扫去,像是惧极失常之态,又像是在观察打量谁,让人觉得很是不舒服,又不好多言。
忽听得门口有人说了声:“来了。”
郭氏精神紧张地绷了多时,闻言一个激灵,像叫人拿针突地扎了一下似的,翘头往门口看去。只见良庆一袭黄杉摆拂有声,挎刀当先迈入。一道窈窕身影紧缀良庆身后,虽说跟得紧,却显见得是被迫的,步伐中尽显迟疑退缩之意。
那女子低着头,长发掩脸,又兼良庆宽肩阔背在前方挡了一道,看不见全脸,只隐约瞧见肌肤是极白的。
身形纤瘦,又穿了一袭标致的黑衣,应当是穆四无疑了。郭氏紧扣一处的手指剧烈一抖,瞬间竟是萌生了退意。只是她很清楚,此时已经上了船,已然退无可退了。穆四固然可怕,放手一搏还有生路,若是将事情搞砸,自己同两儿三女怕是即刻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常千佛坐得最远,同其他人一样,只能瞧见良庆身后半个身影。然而他与穆典可朝夕相处,对于她的身形体态、举手抬足是烙进了骨子里的熟悉,当下微怔,电光火石间心中已明了了,配合地拄着椅柄起身,满面的关怀忧切之色掩不住。
郭氏先常千佛一步跳了起来。
这个看似瘦小的女人在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满眼惊怖,像是见到了吃人的恶鬼一样,指着良庆身后尖声大叫:“是她!就是她就是她逼老胡下的毒,是她害死了我家老胡!”
良庆脚步顿一下,不再向前,身后黑色身影也跟着停下了。
良庆面无表情,沉着道:“夫人,您可看清楚了。关乎性命的事,不能乱说。”
郭氏激动异常,紧抓着抢过来搀扶的长子手臂,一瞬间得了底气,满目恐惧惧化为仇恨,咬牙切齿道:“我看得清楚着呢。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去我家里,把一个装了瘟毒的瓶子交给老胡,逼他往怀仁堂的药锅里下毒。是她害死了我家老胡,她这张脸,就是化成灰了我都认识!”
堂中各人脸色一时精彩,却很有默契地同时保持了沉默。
李近山面色作怒,正欲发难,凌涪不动声色地看过来,示意李近山坐下。李近山握紧了拳头,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忤逆凌涪,愤愤地一拍桌子坐下了。
郭氏既紧张又害怕,越说越激动,满嘴鬼话说到最后自己也有几分信了,满面狰狞地朝前扑去,伸手就朝良庆身后那女子头发上抓去:“妖女!还我亡夫的命来!”
良庆一抬手,郭氏撞到刀鞘上,反弹回去,仰面狠摔到地上。
任谁都看得出,良庆这一下是下了重手,回弹之力甚剧,摔下去的速度也自是快,以至于满屋子高手,竟没有一人来得及将人抢住。
只是这一错身,却叫小玉将他身后情形看的分明,一双水杏眸子扑棱睁大,刚要出声喊叫,安缇如眼疾手快,往前大抢了一步,抬着小玉的胳膊往身后一带,嗓音柔和,颇有几分英雄救美的姿态,说道:“姑娘莫要害怕。”
手指于无人窥见之处,抵上了小玉的哑穴。
小玉急得满头大汗,却是口不能言,拼命地挣扎。然她哪是安缇如习武之人的对手,用尽了全力,也是纹丝不能动,只得拼命地摇头。
然而满厅人,包括事先特意找来围观的一干人众,此刻都没有心思留意到她。
郭氏疼得一声大叫,翻身爬坐起来,仍是惨叫哀嚎着不休。
秦川上前来搀扶,郭氏却是不理会,一把扯乱了自己头发,双腿乱蹬,捶胸顿足大哭起来:“老胡啊老胡,你死得好冤啊。他们全都是一伙的啊。护着那真正作恶的人,却叫你白白赔命。老婆子没用,不能给你伸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还不如下来陪你。”
号哭声惊天动地,差不多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门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探头往里看热闹,口耳相接,议论不休。
不少人出言指指点点。
秦川身为一派掌门,见过的大风大浪也算不少了,这种撒泼打滚的阵势还真是头一回见。人是他带来的,闹得让怀仁堂如此难堪,他也颇有些过意不去。
为难道:“夫人,您还是先起来吧。有什么话慢慢道来,常公子和各位当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必不会冤了您。”
郭氏大哭道:“没用的,你看到了,看到他们为了维护那个杀人凶手,是怎么对我的。”两手拉住秦川的袖子,哭得涕泪肆流,翻身跪地上,拿头撞地:“秦掌门,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为可怜的老婆子讨个公道。”
胡柱几个女儿也上前来抱着郭氏一起哭,又是磕头又是求饶的,场面一时乱。
大门口围观的人中已有人出声抱不平,指责良庆与穆典可沆瀣一气,欺辱孤儿寡母。附和声群起,内外一片嘈杂。
李近山怒极一捶桌起身,吼道:“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号丧啊?”
他天生嗓门洪亮,兼脾气暴烈,这一吼威慑力十足,场面短暂静寂了一刻。
郭氏吓得一噎,抬袖掩面,继而哭得更大声了:“不让人活了——”一嗓子吊到一半,感觉有人背后扯自己的衣服,嗓音压得极低,是长子胡光荣的声音:“娘,别哭了,弄错了。”
郭氏一通撒泼,哭得头昏脑涨的,听了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听儿子语气,事情应当是极严重的,惊疑下连后头的词也给忘了,就这么张嘴停在了原处。
那黑衣女子这才从良庆身后走出来。只见女子生得一双秀丽眉目,脸颊微方,举手抬足间自有一股爽朗英气。
赫然正是黎笑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漏洞出
穆典可随良庆到达后怀仁堂后并没立刻进门,而是在掩迹在人群里观察了一阵。
自然,这也需得良庆的信任和配合。
穆典可的观察和洞悉力是很惊人的。毕竟这些年来,她身处环境复杂,倘若不够敏锐与细致,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练就了她遇事不惊的沉稳心性,即便命悬一线,生死之际,她也能够沉下心来,冷静地审时度势、察于细微,寻找出对手的弱点给予致命一击。
见多了各种玩弄阴谋的高手后,胡柱一家人表现在她眼里就不值得一看了。
谭周的意图很明显。
穆典可在徐攸南的要求下去过一趟寿安药堂议价,当时寿安药堂的好几个伙计都在,五柳街上的店铺也有人见过她,此事想赖是赖不出去的。
然而这也只能说明她曾经去找过胡柱,并不足以将主使投毒的罪名扣到她头上。
倘若这时,如果胡柱的家人也能站出来指认穆典可,证明其曾与胡柱有过接触,再与小玉的证词串联起来,那便成了如山铁证。
滁州城内连番遭难,正人仰马翻、忙乱得一团糟的时候,居然还有这么多有闲心的看客围在大门外看热闹。
这当中应当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谭周请来的托。
只要她露了面,小玉和胡家人便会站出来指控她,然后不顾一切将事情闹大,利用悠悠之口向常千佛和怀仁堂施压。
那时她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穆典可细观胡家三母子的神态,最镇定的当属胡柱的长子,最紧张的是他的妻子。而他那个女儿的反应倒像是毫不知情。
想来是谭周做事谨慎,怕知情人太多,人多言杂,反而坏了事。
至于那个小玉,远比胡家母子更难对付。穆典可初次初次在寿安药堂见到她,便是见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与伙计们调情。左右逢源,志得意满。这样的姑娘,骗人讹人的事做起来得心应手。
又兼贪财,只要许之以利,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穆典可须臾便厘清了思路,同黎笑笑互换了衣服,让黎笑笑随良庆从视线并不好的偏门进入。
为了让胡家人的出现顺理成章,并显得牢靠可信,谭周特意安排了一场追杀,恰恰好让秦川赶上。
但是秦川并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为了让这场追杀尽可能不露破绽,谭周极有可能事先并未知会过胡家母子。这一点,从胡妻的紧张焦灼可以推断一二。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胡柱的妻子就是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她被刚刚经历的一场追杀吓破了胆,由此对穆典可感到畏惧。但是迫于谭周的威胁,她又不得不与穆典可正面对撞。
这就好比两人比武,一弱一强,实力有欠的那个人往往会出现两种反应:要么转身就逃;要么,在恐惧的支配下提前出手,先发制人。
黎笑笑通过与良庆行走节奏配合,让自己面容始终处于良庆的背影遮挡之下,却透露给胡妻郭氏一些她能从谭周那里得到的有关于穆典可的习惯和特征——譬如爱着黑衣,譬如肤白,譬如常披发等。
原本她的骨架大,身形是要比穆典可略宽一些的。但自打进入滁州以来,为救治瘟疫病人,她与怀仁堂的一众大夫们日夜操劳,食不香,睡不稳,身体暴瘦,虽说仍与穆典可身形有差,但也绝对算得上纤瘦窈窕,足以蒙过并未见过穆典可真人的胡家母子。
当然常千佛在认出她以后故意表现出来的紧张关切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正是他这一骤然失态,使得一直暗中观察的郭氏笃定了来人就是穆典可,急切发难,这才犯下致命错误。
黎笑笑从良庆身后走出来,看着郭氏冷冷说道:“这位夫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诬陷于我?”
郭氏只见过穆典可的画像,一路逃命过来,那画上的女子什么眼睛什么鼻子,是早已忘光了,只模糊记了个大概,知那人容貌是极美的。当下看着黎笑笑,只觉得她像又不像。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应当是弄错了,然事已至此,已无退路,索性地将错就错,叫道:“我何曾诬你,分明就是你,你拿着毒药找我家老胡,逼迫他给怀仁堂的药锅下毒。”惊惧地往胡光荣身后躲:“儿子,儿子快救我,她要杀我。”
黎笑笑站着未动,神色不起波澜。这让郭氏的乱喊乱叫颇显得尴尬。
黎亭抬起茶盏,喝了一口,冷笑道:“这倒有意思了。不妨我跟胡夫人立个誓约,若查明这是我闺女干的,我亲手打死她。如若不是,胡夫人你是否要给我个交待?”
胡光荣比郭氏冷静得多,搂了母亲的肩,安慰道:“母亲莫怕,此人不是穆四,她不会杀您。”
又想黎亭道:“这位当家还请见谅。母亲年纪大了,又一直患有眼疾——”
话说一半,心猛地一咯噔,想收回已是来不及了,就听黎亭冷冷说道:“是否患有眼疾,在座不缺大夫,一诊便知。我看令堂动作矫健,中气十足,身体倒是康健得很呢。”回头唤了一声:“阿哲。”
李哲腾地站起来。
郭氏吓得乱叫,拼命往胡光荣身后躲,转身指着常千佛叫道:“是他,是他讹我,骗我说来人就是穆四!”
胡光荣喝道:“母亲!”然而已经晚了,“穆四”两个字就这么从郭氏嘴边溜了出去。
郭氏犹自不知利害,冲黎亭道:“这位当家,你可千万要信我,就是你们公子爷,他为了保护自己心上人,故意诬陷你的女儿。”
黎亭笑了下,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世间大智之人,往往坦率真挚,不屑于阴谋伎俩。偏那愚昧之辈,总好搬弄挑拨,绝不了那害人心思。
事实真相已然十分明了。
郭氏在常千佛的误导下,以为进来的人就是穆典可,这才对其发难,将其指认为凶手。不管良庆带进来的人是谁,是黎笑笑,还是其他人,结果都是一样的。
郭氏根本就是冲着穆典可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坦白
胡光荣极力辩解道:“母亲十三天前偶然瞥得那穆四一眼,还是在夜里,老人家上了年纪,记忆一日不如一日,即便忘了她的身形长相,看差错也是人之常情,当家这样逼迫一个老人家,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面上尽显哀戚色,悲愤道:“我父横死,连个囫囵尸首都不曾留下。那女子自称穆四,母亲自将仇人的名字记得牢固。试问哪个做妻子,做儿女的,痛失亲人,不是悲痛欲绝,不想亲手刃仇人以安亡者?”
转头盯住常千佛,双目快喷出火来,道:“常公子你也有亲人,也为人子孙,当懂得这种报仇心切的心情。却为何偏袒那穆四,将她藏起来,故意误导我母?你说会查清真相,我们等了这么久,那穆四她人呢?!”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李哲怒火中烧,一脚踹了过去。胡光荣被他踢飞撞在柱子上,扑地吐出大口血来。
郭氏叫了声“儿子”,手脚并用往前爬,抱住胡光荣大哭起来。一直不曾出声的胡柱女儿也哭叫着“哥哥”,查看兄长伤势,回头大哭道:“你们不讲理!你们、你们全都是一伙的!”
母子母女三人抱在一起痛哭。
李哲骂道:“放屁!老子要真的跟穆四一伙要害你们,早就宰了这个满嘴臭粪的王八羔子,还用等到现在?”
郭氏扯了嗓子叫:“动不动就要打杀,还说不是一伙的?”那嗓门当真是嘹亮,震得在场个人耳朵发疼,满厅只听见她一人嚎哭声:“都欺负我孤儿寡母啊——不给活路啊——”老胡啊老胡,快把我带走算了——秦掌门,您可要给老婆子做主啊——”
到了这份上,秦川到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一张老脸火辣辣的,沉着脸一言不发。
在座的虽都是高手,众目睽睽下,也不能真对那母子三个出手。李哲倒是有心补上一脚,被凌涪斥住。
李哲虽说是个暴脾气,也知道轻重的,心知这一脚再踹下去,踹出个好歹来,他固然无所谓,常千佛却难逃悠悠之口,哼了一声作罢。
那郭氏一看凌涪拿她无奈何,满地撒泼打滚闹得更起劲了。眼看着局面要失控,门外红影一闪,穆典可走了进来。一双烟笼眉蹙着,颇是不耐。
进门也不说话,左手一甩,三四枚细小银针自指缝间飞出,流光影逝,直冲着那郭氏去了。
秦川神色一凛,霍然起身。
虽说那郭氏行事遭人厌恶,可也罪不至死,不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穆典可把人杀了。
“锵”一声拔剑,一式杨花穿庭走,飘飞游掠,颇是轻盈灵活,飘飘向银针挑去。
他这一式应对本也没错。银针小而多,不可用力大磅礴的剑招化解,而当取轻取巧,封住银针路线,精准将其拦下。
只不料穆典可早有后手。
秦川剑尚未出鞘,又一柄短匕便自穆典可袖中甩了出来,竟是后发先至,先银针一步撞到了剑刃上。
“叮——”一声清亮的金铁相撞之音在厅中回荡,悠远回荡。
秦川剑偏两寸,银针便从剑下飞了过去,如细雨入泥,无声无息地刺入郭氏体内。
郭氏全无觉察,嘴巴一张一合兀自叫骂:“你们仗势欺人——”只是那声音细小微弱,像气短病人有气无力的呻吟,大没了先前的高亢嘹亮之势。
众人只觉得耳朵边一送,瞬时得了解脱,心中竟不约而同地对穆典可生出些许感激之意——也亏得大家伙都是大夫,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
那郭氏也意识到不对劲了,扣着嗓子,满眼惶恐地呜呜叫,越是叫就越害怕。分明还能发声,可那声音怎么听都不像自己的,全不受控一般。
胡光荣怒道:“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黎亭转身将茶杯搁下,道:“四小姐只是暂时封住了你母亲几处穴位,压住她的肺气,好叫她别哭得那么用力,伤了身体。放心,伤不了她。”
胡光荣心下不由有几分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说理他们已然是占了下风,全靠郭氏撒泼造势,这下是一点优势都没了。大怒道:“你们凭什么不让我母亲说话?!”
黎亭不疾不徐道:“没有不让她说话。胡公子既是要当面与四小姐对质,把话说清楚,令堂这般又哭又闹,总归不是个办法。有什么话且慢慢说来,我们听着就是。”
郭氏能有什么话说,来回不过是几句哭诉和咒骂罢了。少了那穿人耳膜的大嗓门做支撑,也造不出什么势了,骂了两句便消歇下去。
穆典可示意安缇如放开小玉,说道:“我认得你,你叫小玉。当日徐攸南手中握着治瘟必需的三位药材,想高价出售,我去过一次寿安药堂,正好看到你跟寿安药堂的一众伙计在一块嗑瓜子。你说万胜药堂的陈三是个蠢货,只因他听话,你逗着她玩。是也不是?”
小玉被安缇如点了哑穴,目睹了胡家母子被穆典可下套的全过程,心中不无忌惮,不敢轻易答穆典可的话。
况她要指认之事,穆典可已亲口承认了,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穆典可转身看了一眼秦川和厅中坐着的诸位当家,说道:“既然说到松冷街投毒之事,有一事我须得向大家坦白。
各位可还记得,当日松冷街遭人投毒,死患者亲友打上门来。千佛在门前审讯盘问之事,曾有一个疑似案犯的男子现身,将大家引去了寿安药堂?”
那日松冷街上连丧近百条人命,死者家人受人挑唆,群情激奋,围攻上门。当时情景凶险,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众当家们如何不记得?
蒋越道:“我刚刚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据说捉贼之时,砍断药棚柱子,助那贼人逃跑的高手就是四小姐?”
凌涪忍不住看了蒋越一眼,此时他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也特意嘱咐了常奇和黎笑笑不要往外说。蒋越是从何处得知的?
李近山也接道:“我也听说了。还要问问四小姐,那个逃跑下毒的人,现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风向转
穆典可道:“那人是街头的一个混子,叫张严,跟松冷街投毒之事毫无瓜葛。当日我听听千佛要派人去找万胜药堂的陈三和小玉来问话,联想到在寿安药堂所见所闻,以及徐攸南与胡柱谈药材生意时,胡柱所表现出来的心性人品,猜想此事或与胡柱有关。
我便抓了张严,将他扔到人群里,引起众人的注意,这才将人引去寿安药堂。”
她自知身上背负嫌疑甚重,言语诚恳,无一字欺瞒。殊不知这话在众当家听来真如惊雷滚过。
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厅中鸦雀无声。
众当家都不是迂腐之人,但做起事来总也讲个规矩。哪想穆典可这样,仅凭着一己臆测,就敢大街上随便抓个人,往人堆里一丢,让一对丧失了理智的暴民追着跑。
凭她武功高强,固然可以保住那叫张严的混子一命。可几百号人一齐涌进寿安堂,又打又砸的,一个不好,那是要出人命的。
万一她的判断是错的呢?
当然,事后证明她的推测无误。可万一常千佛没有及时赶到,没有诈得胡柱亲口承认下毒,这事又该如何收场?
当家们保持着一致沉默,各人心中想法各异。
看来她是个胆大心细,行为果断之人。她肯出手管这档子闲事,可见是对公子爷上了心的。黎亭心中如是想。
怀仁堂诸人毕竟与穆典可打交道少了些,不如黎亭了解得深,又是另外看法:果然魔教女子,全然不拿人命当回事。
蒋越问道:“你既然知道凶手是胡柱,为何不告知公子爷,却要擅自行事?且藏踪匿影,不愿让人知道,要到现在才肯说出来?”
凌涪咳了一下,道:“这件事情我知道。是我让四小姐不要声张,虽说查找凶手的目的是一样的,毕竟手段非常,行事太过不拘一格,传出去,让人误以为怀仁堂都如此行事,到底影响不好。”
李近山差点跌掉了下巴。
这老凌事先一声不吭,风向转得可够快的啊。这么瞎胡来的事,让他用一个“不拘一格”带过去,他干脆夸穆四别出心裁,英明神武得了。
穆典可抿了抿嘴,语意颇是踌躇:“我当时……并不想叫千佛知道我在怀仁堂,不现身,是怕他看见。”
蒋越道:“四小姐这话难以服众,即使你不想让公子爷知道你在怀仁堂,你也可以告诉其他人,不必用这么鲁莽的方式行事?莫非你当时就知道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自己的推测没错。”穆典可道:“而且我只是一个账房的小学徒,人微言轻,谁会信我?就算有人信了,一层层报到公子爷那里,再派人去查,你们等得起,那些红了眼的暴民却等不起。”
她说得在理,蒋越无从反驳。
李近山道:“现在有人指控你,说是你指使胡柱下得毒,你又如何解释?”
李哲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摆明了这婆子跟他儿子诬告。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他们,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这里撒疯耍泼,恣意污蔑。”
事实已明,常千佛也不想继续与那胡家母子纠缠,看向良庆道:“带下去吧。”
他没有约束良庆,那便是随便他使什么手段去审,只要能问出结果即可。
那胡光荣一直听着穆典可与众人对话,想伺机发难,冷不防话题又转回到了自己头上,本能地心头一颤,一股恐怖意涌遍四肢。
他是不认识良庆,可是看良庆的眉目神情和举手投足里的气派,便知此人绝非柔慈善良之辈。若是落到他手里,不死怕也得活活剐下一层皮来。
何况他们母子今日污蔑穆典可,是把她往死里得罪。穆典可又不是什么宽仁大度的主,倘若不能一局扳倒她,留下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胡光荣浑身战栗,犹作困兽斗,大声叫道:“这不公平!凭什么只关我们不关她?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她去过我家药堂!去找过我父亲!”
转身朝门外,挥着手臂高声叫:“大家都看看,常家堡的公子爷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放着松冷街死掉的几百口人他不管,放着真凶他不抓,包庇妖女,恃强凌弱——”
已然是狗急跳墙。
秦川喝道:“够了!”拍桌怒而起身,指着郭氏母子道:“事实俱在眼前,你等居然还妄想抵赖,攀咬他们。怪我白生了一双眼,却识人不明,居然帮着你这等黑心烂肝之人逼迫贤良,为虎作伥。一人错事一人当,我来当了这草菅人命的恶名。”
秦川何等正直高义之人,又岂能因这么一个无赖小人污了半生英明。
凌涪高声叫道:“秦掌门且慢!”往前疾跨了一步,手掌探出,运行如风,托住秦川的手肘往前一送,将那已出鞘两尺的长剑还入刀柄。
秦川气急,道:“凌管家!”手臂发力,又要强行拔剑。
常千佛也站了起来,面向秦川拱手,说道:“秦掌门的好意,晚辈心领。只是这几人并非首恶,还得借用他们查出背后真正的凶手,如今杀之尚早。况公道正义自在人心,凭他一张嘴,还颠倒不了黑白。”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胡光荣发出一声凄厉嚎叫,脸上五官瞬间挤皱到了一块,身子猛烈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凌涪抢上前,伸指一探鼻息,已然是气绝。
几乎同一刻,那小玉和胡柱的女儿也发出一声可怖叫声,嗓音撕破,可见其所遭受的痛苦。
郭氏被穆典可压制了肺气,叫声不大,嘶嘶嘎嘎的,却同样是异常凄惨,双腿一蹬,扭脖向后歪去,再没了生息。
众人悚然惊起。
此时常千佛已朝门外猛冲出去,银白袍子涨满,像鼓足了风的船帆,呼啦直作响。
这一动当真迅猛,如疾风从虎,悬崖坠鹰,瞬间去而复返,手中拎着一个灰蓝色长袍的老者,用力掼到厅中央。
即刻欺身上前,俯身弓背,抬左手,一拳重重砸在那老者右颌骨上。右手掀起一片缭乱白影,五指疾点,顷刻封了那老者浑身二十多处穴位。
摊掌如薄刀,贴地抄到老者身后,按住其后心,猛地抬腕一顶,那老者“哇”地张口,一条黑身红斑的涎虫从喉咙里飞射出来。
良庆扬刀便砍。
黎亭叫道:“不可!”握紧手中茶杯,纵身扑过去,杯口倒翻,猛力扣下,将那只凶恶昂首的红斑涎虫罩在杯中,五指抓着薄壁,谨慎发力,闷声扣在地上。
老者遭常千佛捶断颌骨,喷出的一口血这时才喷洒到地上,两颗白森森翻滚的槽牙之间,赫然泊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小囊。
——不用猜,定是剧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步走,十步思
李哲掐住那老者脖子提起,抡起拳头便照老人肚子一顿猛捶。
那老者黄胆水吐出,又吐出许多涎液。
李哲抬手揩了下鼻子,恶心道:“这老东西真够狠的,下蛊连自己都不放过。”
那黑底红斑的虫子名阎王灯,即意“阎王叫你三更死,不许留人到五更。”
此蛊虫一经寄居人体内,便即进入休眠之中,靠皮肤吸收食物克化后的极微少废物养料为生,于人体并无害。
中蛊之人无论脉象,还是身体表症,均与正常人无异。
然则一旦种蛊之人施展咒术,唤醒沉睡的蛊虫,这种叫做阎王灯的凶恶杀人冲便会嗅着血腥气钻入宿主心尖肺叶之中,吞食啮咬心肺的同时,自体表红斑释放出大量致命毒素,渗入心腑伤口,迅速致命。
阎王灯的种蛊用蛊之法与廖十七所操纵的灰线虫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不过灰线虫是通过缠附在人体筋络之上让人感觉疼痛难忍,并不会伤人性命,阎王灯则要凶残酷烈得多。
胡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还有那个叫小玉的女子,皆是遭阎王灯苏醒后攻心而死。而躲藏在人群里暗施咒术,唤醒阎王灯蛊的,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者。
李哲又补了两拳之后,将老者扔到了良庆跟前。老者服毒未遂,又被常千佛封住穴位,逼出体内蛊虫,求死已然无门,脸如死灰,被良庆带下去审问了。
秦川转身向穆典可一抱拳道:“秦某惭愧。此次来,本是为了犬子之事特地来向四小姐道歉。不想愚钝失察,又遭人利用,险给四小姐带来无妄之灾。”
郑重行了个大礼:“秦某这里向四小姐赔罪了。”
穆典可回了一个相同礼,说道:“秦掌门言重。掌门侠义风骨,救扶弱小,力匡正义,其心无罪。”
秦川惭愧道:“其心无罪,然其行谬之远。”
穆典可淡淡笑了笑:“君子坦荡,不胜数阴谋之事,又岂可尽防?”
秦川又拱手:“四小姐谬赞。四小姐不计前嫌,救犬子与我派众弟子一命,是擎苍派的恩人。他日有所求,只要不悖理背义,叛天地宗亲,秦川必当尽力。”
穆典可道:“我救令郎,只是不想被人栽赃嫁祸,与擎苍派再添新仇。与秦掌门的三年之约,穆四会如期履诺。也望秦掌门能约束门下子弟,他日若再刀兵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秦川道:“请四小姐放心。”
顿了顿,说道:“秦某还有一言相告。我与追杀胡家母子的杀手交过手,如若所料不差,这几个人应当是贵宫天地两字宫中的杀手。其中两人被我诛杀,逃走一人,右手小臂有深寸许,长约半尺的剑伤。”
很明显,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巧局。让秦川遇见被杀手追杀的胡家人,路见不平,护送一行人到怀仁堂鸣冤叫屈。既让胡家人的出现顺理成章,又借用了秦川的信誉让当家门更倾向于相信胡家人的指控。
既然是一个局,明宫杀手的出现就不是巧合。不是穆典可派人的,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穆典可的对手派去的。
秦川说这话意在提醒穆典可,明宫之内出了叛徒。他并不知道的是,穆典可已经从凌涪那里知道了此事。
当下穆典可又笑了笑,说道:“多谢秦掌门提醒。”
两人本是仇人,谢来谢去多了,不免显得虚伪客套。当下秦川略颔首,穆典可亦倾身还礼,算是言毕。秦川转向常千佛,又道:“胡家母子与这少女颠倒黑白,助纣为虐,着实可恨,但有再大错,人毕竟去了。还请常公子允我将尸身带走,置几口薄棺将人葬了。”
常千佛看了穆典可一眼,四目交汇,彼此意会,说道:“秦掌门仁慈心怀,千佛自无不允。不过还要请秦掌门稍候片刻,为防尸中的阎王灯蛊日后被不怀好意的人取走为恶,我须得先将蛊虫唤出,才能让秦掌门将人带走安葬。”
秦川道:“常公子思虑周全,这是自然。”
常千佛转身交待安缇如去取两副活羊心肺来,又唤人取了纸笔来,挥墨疾书。不多功夫,引蛊用的药材便配齐,刚从活羊身上剜下来的两副血淋淋的心肺也稍后送到。
蒋越黎亭等一众习医之人围在常千佛身后,你一言我一言发问或献策。
一整个厅的人,只有穆典可和秦川对这医蛊之法是全然不通也没多少兴趣的。两人对站厅中,穆典可忽然抬眸说道:“秦掌门要是想安葬胡家人,须得再多置上几口棺木。”
秦川一惊,道:“这是为何?”
穆典可道:“胡柱一共有二子三女,秦掌门今日只见到他一子一女,想必那剩下的一子二女被幕后之人攥在了手中,好叫他们几人听从摆布。现如今胡柱的妻子与这一子一女任务失败,遭人灭口,剩下那一子二女应当也是活不成了。”
秦川心中发寒。
真相,永远比想象的更加恶意,更加令人失望!
——难怪那郭氏和胡光荣明知事已败露,仍要不遗余力地攀咬穆典可,原也是身不由己。
“四小姐既然知道,为何不戳穿,任由胡家人污蔑?”
“戳穿,他们死得更快。”穆典可淡淡说道。
穆典可既然一早就想到让李哲留意胡家人了,胡家是什么情形,她当然是清楚的。进门之前,她就将这一点想通透,并让昭辉传讯霍岸去全城寻人了。
然而她更清楚,门内门外必然隐藏着谭周派来的人。她将这一杀手锏抛出,固然会打击到郭氏和胡光荣,令其阵脚大乱,不打自招。却也势必会让对手恐慌,急于杀人灭口。她迟迟不言,是想着等良庆将人带走审讯之时,以另外一子二女的安危换取郭氏和胡光荣供出实情。
却没想到谭周下手这么快。
在郭氏和胡光荣并未出现一丝松口迹象之时,便迫不及待地当着常千佛和秦川的面将人给杀了。
全然不顾暴露的危险。
谭周果然是那个名不虚传的诸葛谭周,一步踏出之前,就已看到了十步之外。周密谨慎,不出纰漏。
至于那唤蛊人能被常千佛及时揪出,抓到活口,究竟是谭周算漏了常千佛的敏锐与机警。还是说,这一步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不得而知。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不信邪
穆典可的担忧终成事实。
种蛊的老者在良庆的逼供下只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此人自言姓廖,名叫廖忠毅,湘西五陵苗族人,世代养蛊,族人群居在岩凤群山中的一个叫做岩旮溪寨的山寨中。
其兄廖忠勇乃五陵苗族首领。
四年前,一个身负武艺的年轻人误入深山,碰巧救了两位被猿猴围攻的村民,不顾天黑,将两位村民背送回家,受到整个寨子人的感谢和热情款待。就此在岩旮溪寨住下。
年轻人不愿透露姓名,只因长年穿一身蓝布衣服,寨中人皆呼小蓝。
廖忠毅与小蓝那性情相投,结为忘年交。
半年前,一个身穿红衣,执白色拂尘的女子来到岩旮溪寨,第二天小蓝便离开了。临行前一晚,小蓝向廖忠毅辞行,原是洛阳一个武林大家的公子,后来因家中巨变,亲人相继辞世,自己遭受不了打击,故而远遁,隐名埋姓在此。
然现有故人来相告,以为多年前就辞世的幼妹尚幸存人世,他要出山去找妹妹。
廖忠毅的侄女,也就是七兄长廖忠勇的独女——廖十七爱慕小蓝,曾多次央求父叔向小蓝提亲。在小蓝离开岩旮溪寨的第二天,廖十七从家中偷跑出来,去找寻小蓝。廖忠毅一路追寻侄女到了滁州,因缘巧合在一家赌坊门口遇到小蓝。得知小蓝已找到了他妹妹,然而眼下他妹妹却遭遇大麻烦,随时有性命之虞。
小蓝身单力寡,无奈求助于廖忠毅。廖忠毅以阎王灯蛊杀死胡柱妻子儿女和小玉,便是受了小蓝的指使。
廖忠毅虽没言明那小蓝姓甚名谁,却说了小蓝练手上功夫,一双利手如刀似斧,可削金断玉,裂土崩石。
结合廖忠毅之前所说的穿红衣、执拂尘的洛阳旧人,死而复生的妹妹,指向已十分明确。
遍观整个武林,最符合这一特征的只有穆家的二公子穆子衿了。
穆子衿的生母姓蓝,他袭母姓也是合理。
矛头又转回到穆典可身上。
廖忠毅说自己的侄女叫廖十七,与不久前到怀仁堂家学堂做工的那个苗族少女廖十七应该是同一人。
如果廖忠毅所说属实,那么廖十七进入怀仁堂的动机就很值得怀疑了。
廖十七在滁州民变的第二天离开怀仁堂,说要前往川南寻人其时方显已带兵进驻滁州,全线封城,廖十七再未回来,很有可能已与穆子衿汇合,此时仍在滁州城内。
良庆派出铁护卫和怀仁堂的暗卫,满城搜寻廖十七的踪迹。又命娄钟召来廖十七家学堂的各位夫子和巫仰止、李幢等几个与廖十七走得近的小孩前来问话。
巫仰止性格机敏冷静,听娄钟说完后,虽然也震惊,并没有太强烈的反应。李幢就不一样了,脑袋晃得满脸嘟肉都甩了起来:“这不可能!十七怎么可能是坏人?她就是个没心眼的傻大妞!”
娄钟无语,这李家人,一个一个的,都一样的脾气跟毛病。
瞧那欠抽的德行,跟李哲简直没差。
“你才见过几个人,就敢放这种大话。”娄钟道:“没说她是坏人,有可能她是被那个叫小蓝的利用了。”
李幢不吭声了,这一点他倒是相信。廖十七一提起那小蓝眼睛都放光,要是小蓝在她面前卖惨,让她帮自己做点事,她保管不过脑子就答应了。
李幢蔫下去,也不反驳了,娄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最后叹了口气:“女人哪,都是猪脑子!”
娄钟乐了:“你才多大点,就知道女人了,小心你娘揍死你。”
李幢不服气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看看廖十七,再看看严苓,平时多正常的人。为个男人把自己搞成那样子。还有那个穆四,公子爷对她那么好……别让我知道她也有问题!”
娄钟见李幢越说越离谱,生怕他那张嘴不把门,又蹦出什么话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先回去吧。今天问你们的话,先别声张,影响查案。”
巫仰止是知道轻重的,连忙应道:“我们知道的,什么都不说。”陪着笑脸道:“阿壮随口牢骚几句,叔别忘心里去了。”
拉着李幢走了。走出老远,还听见两小儿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娄钟将怀仁堂各人的证言整理出来,一式共三份,一份送去给良庆,一份留底,还有一份是蒋越李近山要求的。
证言对穆典可十分不利。
据怀仁堂多人反应,穆典可住进议事厅的第二天便在去东熟药所的路上巧遇廖十七,随后廖十七就被常千佛以帮忙研蛊的名义请去议事厅。之后廖十七就很少去家学堂了,白天在议事厅做事,一到傍晚就溜跑出去,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常千佛将廖十七调去议事厅,是不是穆典可背后鼓动,是为了两人有更多接触机会,方便谋事。
而廖十七堂里堂外地来回跑,很有可能就是在穆子衿和穆典可兄妹传递消息。
良庆将娄钟递上来的证言连同廖忠毅的一份供词一起送到常千佛跟前,一字不添,一字不改,然这些据实而报的字里行间所传达的意思已足够惊人。
庭中绿柳低,蝉叫声中暑意浓。
常千佛握着墨迹透纸的供词站在廊前檐下,汗透了的衣衫叫风吹得紧贴在肩背上。五月熏风上身,无端有股瑟瑟萧凉。
他蓦然想到那日在姑苏云家庄,也是这样一株缭缭绕绕的大柳树下,穆典可笑容稀薄,声音清凉如初冬的雪霰子。她说:“世间各人,各有各的缘法。常公子悬壶济世,兼济终生,却并不能救所有的人。”
她还说,贵堡清白之家,想必常堡主也不愿常公子卷入这种纷争。
她看得比他要远,比他透。
只是,他偏偏不信这个邪!
“大哥、大哥不好了。”黎笑笑慌慌张张跑来,身上穿着的,犹是同穆典可互换的一身黑色衣裙,满面焦灼说道:“温珩别院中安置的病人突然群发抽搐病症,口吐血沫,脉象危急。太医院查出是咱们送去的贯仲出了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叫人混了大量的褐鳞蕨在里面。现在苏鸿遇带官兵封住了大门,几百中毒病人亲属都围在门口,要咱们给个说法。”
常千佛心不在焉,抬头淡淡说了一声:“噢”,态度颇是敷衍。
黎笑笑怔了一下,终是察觉出不对劲,看了常千佛一刻,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常千佛说道:“只是有点累。我听到了,一起去看看吧。”
抬腿便走。
黎笑笑一路小跑跟在常千佛身后,总觉常千佛的反应透着古怪。常千佛的性情她是了解的,出了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照理说他不应该这么平静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萧墙祸
常千佛到达正厅时,方显也赶到了,正同苏鸿遇在门口交谈。
苏鸿遇自那日雨花台斩杀了一众死囚犯之后,在民间声望大振,由此激发了大干一场的豪情。一心想要除弊革新、激浊扬清,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苏景颐多次来信,三令五申不许其妄动,依然拦不住苏鸿遇一腔热情。
业有所精,术有所攻。筑堤之事由主司工事的司空陈光地主理。苏鸿遇则主管筹集钱粮,赈济灾民之事。
方显身负重伤,宜静养不宜操劳,平瘟事也让苏鸿遇揽去大半。
苏鸿遇虽说一介书生,好清谈怀古,尚虚多,务实少,但才干还是有的。真把自己架上去之后,才知道做事情的难处。他又好面子,没日没夜地钻研,陀螺一样不停转地奔走操劳,千头万绪的一堆事务,居然勉强让他给理平了。
这一番几百名瘟疫病人因为怀仁堂的药材搀毒陷入垂危之境。陈宁滑不留手,不愿得罪常家堡,听闻消息早早地躲起来了;方显是个带兵的武将,品秩又高,层层递上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还不见得愿意管。
这时候,大家自然想到了敢于为民伸张正义的好官苏鸿遇。
苏鸿遇也没有让这一干中毒病患亲属们失望,接到报案后即刻接手,连衙门也不会,直接带着手下十多个兵丁找上门来,封了怀仁堂的大门,要求提拿常千佛。
好在苏鸿遇是个饱学士子,并非无知暴民,知道打砸泄愤之事不可取。再三安抚病患亲属不要闹事,承诺会让常家堡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交待。再加上方显的虎骁营出动及时,顶盔掼甲陈立街边,严阵以待,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
是以门外虽说围聚者甚众,个个激愤,却并没有出现松冷街出事后那种打砸伤人的失控局面。
常千佛叫来傅修,低声交待了几句,一拂袍摆进门,亲自请了方显和苏鸿遇两人进屋落座。
方显品秩最高,由他主审,苏鸿遇辅助。
如何审理,如何安排具体的事宜却是常千佛拿主意。
除了杨平新丧子,特许其休养外,怀仁堂的一位正当家,两位副当家,以及各院各厅的掌事们全都被派下去,带人分头彻查。
为防类似的事情再度出现,大火后进出库的每一批药材都进行了严格的盘点和清查。从药材进入西药库,到保管、装车、出库、再到沿途运送,卸车,分发、煎药,派药,全都落实到人,逐个记录。
管事和经手的一干人一个不放过,一层层审问下去。
如此严格的审查,不到半个时辰便出结果了。
——问题出在王子翁身上。
方显是出了名的治军严格。军中还不同于地方,尤其是在建康这种权贵多如狗,民众又天生带着一种骄傲与优越的京畿皇城,多的是不服管教的兵痞刺儿头,再要么就是背景强横的世家纨绔,天不怕地不怕,个顶个地嚣张。
想治军,就得军规严明,军规要严,自然少不了重刑。
别处军中的大杖大头围一寸三分,虎骁营的法杖就有一寸五分。
当下王子翁被两个浑身健肉的兵士拖到厅中,往地上一按,一寸八分的大荆杖两杖重打下去,王子翁痛得哭爹喊娘,连声讨饶,要求招供。
苏鸿遇着人抬来书案,摊开卷纸,亲自濡墨录供状。
王子翁一个劲地哭诉自己事无心之失,不是故意的。哭得后来方显失去了耐心,令手下抡起荆杖又打,王子翁这才消停下去,将事情原原本本托出。
据王子翁说,滁州民变前一日,一个神秘黑衣人找到他,给了他五锭金子,并以他家人性命相胁,让他将一批褐鳞蕨混进第二日要出库的贯仲当中。
王子翁为保家人性命,不得已照黑衣人说的做了。是夜辗转反侧,备受良心折磨,痛苦纠结了一整夜之后,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偷偷往库房里泼了水,等药材装车出库时,以地面反潮污了药材为由,截住了那箱混了褐鳞蕨的贯仲。
手下的人勤快,还不等王子翁将那厢药材处理掉,便将截下来的几箱药材搬去通风处晾晒。等王子翁得知此事时,那箱子有问题的贯仲已同已被装箱收起来,正巧赶着新到的一批贯仲入库,堆放一处,再也辨认不出。
王子翁日夜不安。无奈自打朱陈二位管事出事后,库房增加夜间值守人员,王子翁根本找不到机会逐箱查验。只得日日守在西药库,逢药材出库便亲自查验。
说来也是倒霉,今天早上他吃坏了肚子。那箱子搀了毒的贯仲说巧不巧就在他出恭的时候被装车出库,运送到了温珩的别院中。
方显派人去王子翁的住所,果然从床底下搜出了金子,如王子翁所说,二两重的赤金锭一共五锭,一锭未动,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
蒋越又召来西药库其他人,经询问,都说王子翁近日来心神不宁,逢药材出库格外紧张,必要亲自查验,与王子翁的口供正好合上。
至此,连同已经自缢谢罪的朱升、陈敬喜二人,西药库的三位管事皆因金钱失节、无一幸免。
西药库掌事程明龙当场痛哭,请求常千佛对其失察之罪从重处置。
王子翁招供全程,常千佛一直都表情沉默,不发一言。直到罪名核实,程明龙欲跪下请罪时,常千佛才离了座,双手搀扶住老人家,说道:“程老切莫自责,王子翁之罪,止于他一人,并不牵连。您继续回西药库,管好药材采派之事,就算是将功补过了。”
程明龙没想到西药库连番出了好几桩大事,常千佛还会让他继续掌着西药库。要知道东药库毁于大火,眼下药材的采办调运全由西药库一力担着,干系重大。常千佛放手将大权交给他一个屡有过失之人,这是何等信重。
当下程明龙感激涕零,连声推拒道:“老奴多谢公子爷不罪,然老奴连连失职,难以胜任此等重任,还请公子爷另择贤明。”
常千佛道:“那么依程老所见,还有哪一人是比您更熟悉西药库的药材调配、更有资历胜任两库掌事之职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心寒
程明龙还真找不出这么一个人来。
程明龙并非绝顶聪明的大才,但胜在做事精细,为人兢业踏实,在西药库干的年头也久了,经验足,资望重,一时想找个人出来取代他,将方方面面的事都协调顺当,还真不容易。
常千佛拍了拍程明龙的肩,道:“眼下多事之秋,怀仁堂需要您,我也需要您。还请程老顶住流言,只要本心无愧,没有什么难关是渡不过去的。”
程明龙大受感动,正要应言,便听苏鸿遇高声叫道:“不可!”
常千佛转过头,只见苏鸿遇满脸义愤,起而摔笔道:“西药库一连三个管事都出了问题,程掌事究竟是不是清白的,还有待详查。即便他自身立得端,手下之人犯错,他也难逃失察之责。酿就如此大祸,虽则无罪,等同有罪。”
程明龙老泪纵横,哽咽道:“苏大人说得对,我…我有罪。”
常千佛道:“三个管事接连出事是实,但皆因受人胁迫,事发突然,毫无先兆。程老一时未察,也情有可原。他的失职之过,瘟疫过后,常家堡自会论处,不劳苏大人费心。”
苏鸿遇叫常千佛当面顶回,颇是气恼,道:“你这人如何不识好歹!让这样一个身上背负嫌疑的人管着治瘟用的药材,你将全城瘟患的性命置于何地?以后还有谁敢吃你们怀仁堂的药?”
常千佛的眸子倏地冷了下去。
苏鸿遇叫常千佛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然官威不可失,强壮胆气喝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天光朗朗,你还想对朝廷命官动手不成?”
他说这话是为提醒方显,然而方显像没听懂一样,依旧好整以暇地安坐着,丝毫没有出面解围的意思。
“苏大人信不过我,又何必将全城瘟患的安危压在我身上,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
常千佛冷冷道:“常家堡是医家,治病救人,是尽本分。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无尊严、无底线地被吆来喝去,被谩骂指责,被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滁州城发瘟疫一个月了,怀仁堂的大夫感染瘟疫病亡者八人,劳累猝死一人,重症卧床不起的二十三人,还不算上轻伤、晕倒、从病床上爬起来继续救人的。这还是怀仁堂起火前,我所知道的数目,到了今天,这个数目只会多不会少。”
说到后来,他情绪激动,眼圈泛红,声调也高了起来,厉声道:“他们这些人,冒着性命危险,没日没夜地苦干,就是为了在药材里下毒?为了给全城的人下毒吗?!”
一席话说得满厅的当家掌事们心酸不已,厅里厅外不少人低头抹泪。
一些女大夫和年纪稍小的学徒甚至忍不住委屈地哭起来。
常千佛抬起头,目光越过苏鸿遇,看向门外执棍操铁的愤怒民众,稳了稳声调,又说道:“怀仁堂收受的病患,有许多是连药钱都拿不出来的。吃不起药,我们出药;吃不上饭,我们出粮;出钱出药、出劳力,出了这么多人命,救活了你们,你们说一声好。
可一旦出了什么事,有哪一个是站在我们身后,愿意与我们共同对抗背后的黑手,共同渡过难关的?
不管真相,不问是非,要打、要砸,昨日你们口中菩萨天降的大夫今天就全部成了面目狰狞的恶人。所谓的感激和恩情,全都一笔勾销。
没有人记得他们救过多少人,也不关心他们多久没睡觉了,多少天没见过自己的孩子,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还撑不撑得住?
圣人说,医人首要医心。
我以为医心最难。要医人之恶,之愚,之贪,之狂躁无能。
我为我怀仁堂的大夫们医活了一群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感到不值。这药,爱吃不吃。”
常千佛的语气始终很平静,然而字句里展现的态度却是强硬,与一贯的做派大相径庭。
方显垂着眼皮,默然不语。
苏鸿遇被常千佛最后那一句“爱吃不吃”回敬得脸上挂不住,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怒道:“你是大夫!大夫的职责就是就是救死扶伤,救助天下受苦受难者!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爱吃不吃?”
常千佛神色冷淡道:“我救,苏大人说我置全城病患于不顾。不救,大人说我有失大夫之职。敢问苏大人,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苏鸿遇抢道:“你休要断章取义,偷换概念!我何曾说你不该救,我是说你赏罚不明,用人不当——”
“要不我让贤,苏家人你来替我当这个家?”
苏鸿遇气结,指着常千佛浑身直哆嗦。眼看得两人闹僵,局面收拾不了,方显站起来,双手搭上苏鸿遇的肩,拉他入座,道:“两位都是为平瘟计,主张不同,争执两句也是难免,苏大人何必跟一个口没遮拦的小辈计较。”
苏鸿遇道:“我跟他计较?你不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好了好了,苏大人请坐。”
方显是武人,就是受了伤,也是有工夫在身的人,气力之大岂是苏鸿遇能够对抗的。当下方显双手扶在苏鸿遇肩上,便面上一团亲热和气,却是硬生生地按着苏鸿遇的肩膀把他摁回到座位上,说道:“此事恐怕还不止是个简单的投毒案。刚才说到滁州民变,我记得,这个案子当时是苏大人您亲自经手处理的吧?”
方显这个圆场打得可谓巧妙。
几天前的全城暴动,苏鸿遇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此事差点成为他为官生涯中一个抹不净的污点。
今天的投毒案又跟那桩事扯上关系,苏鸿遇自要彻查到底的。
而常千佛也必然无心再与苏鸿遇纠缠。
投毒之事,王子翁是帮凶,并非主谋。主谋之人也不是为了下毒,而是为了把水搅浑,让民众对怀仁堂失去信心,同拓拔祁将常千佛困在一片山、满城散布常千佛的死讯是一个道理。
煽动民乱的元凶还没有抓到,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谁干的,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那背后翻云覆雨,操纵民变的人定是徐攸南无疑了。
——明宫长老徐攸南,穆典可的手下!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爱之计深远
常千佛拍了下程明龙的肩,力道沉重,无一言,所有言语又都寄于其中。程明龙老泪纵横,弯腰拜谢,哽咽道:“多谢公子信重。”
与其他掌事们一道退下,各司其职忙碌去了。
厅中气氛瞬时凝重。
苏鸿遇整了整长衫,端肃容颜,正襟危坐案前,说道:“涉及前日民变之事,那便与民变祸首明宫脱不了干系。来人,请常公子指路,带妖女穆典可上堂。”
方显一旁听着苏鸿遇,心中不无自嘲意。想自己从前大概就像苏鸿遇这样,自以为行事刚正,无处挑理。其实可笑得很,既不通人情,又不讲方法。胡奔乱撞把本可以好好解决的事情弄得一团糟,还认为是他人的过错。
常千佛整理衣袍,徐缓落座,道:“还请苏大人慎言。”
苏鸿遇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常千佛这“慎言”指的是什么,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头怒火,道:“常公子这是在威胁本官?”
常千佛道:“苏大人是有官身的人,一举一动代表着朝廷的脸面和气度。还望谨言慎行,莫作市井秽言,损了朝廷体面。”
苏鸿遇看出来,常千佛今日是跟他扛上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现在是在怀仁堂,常千佛的地盘上,真要跟他硬抵上,自己讨不了好。
苏鸿遇审时度势,决心以查案为重,不再同常千佛置这闲气,咬重声调,又问道:“不知民女穆典可安在?”
常千佛道:“穆典可昨夜高烧,人怠神倦,恐怕大人就是把她请来了也没什么用。苏大人若有事相询,问我是一样的。”
苏鸿遇喝道:“荒唐!本官痴活到这个岁数,还从未听说过有代人过堂的。”
常千佛容色不改,不紧不慢道:“有哪一条证据说四小姐是凶犯了?既然没有证据,苏大人召四小姐前来,就是传人问讯,不是过堂。
她的事情,我能代答。苏大人是仁慈爱民的好官,当能体恤病弱。”
病弱个鬼!
苏鸿遇今日才知道常千佛如此难缠,正思忖如何堵他这话,就听方显悠悠开了腔:“我是主审,那就我来问吧。请问常公子,民变当日,四小姐人在何处,在做什么?”
苏鸿遇此刻吃了方显的心都有了。
若非方显为了排挤自己,一味偏帮常千佛,常千佛又岂能如此嚣张?现在居然又摆出主审的架子,直接开始问讯,不是存心和稀泥是什么?
常千佛道:“当日我与四小姐一起吃了早饭,她答应约穆三小姐来怀仁堂相见。”看了苏鸿遇一眼,道:“穆三小姐头一天来怀仁堂递拜帖的事,苏大人应当知道吧?”
苏鸿遇冷着脸,道:“本官知不知道,何须向你言说?你不要打岔。”
常千佛继续道:“但是后来出了点状况,典可在去给家学堂一个帮工廖十七送行时,得知廖十七一直在找寻的人是她的二哥穆子衿。”
说着目光朝蒋越等人坐的方向瞟一眼。
不用猜,良庆送来的那份供词上写了什么,当家门应当都知道了。
胡柱妻儿受人指使,上门污蔑穆典可的事虽然解决了,却不可避免地在众人心里留下了疙瘩。谭周要做的,就是一个接一个地种疙瘩,即便穆典可每次都能成功逃脱,当这疙瘩到了一定数量,再信任也会变得不信任。
更何况怀仁堂中人对穆典可从来就没有信任过,只有猜疑和提防。
“典可知道穆子衿出山寻找自己之后,便去找徐攸南询问兄长的下落——”
苏鸿遇打断常千佛道:“也就是说,事发之前,穆典可并不在怀仁堂。那么她去了哪里,有人跟她在一起吗?”
常千佛说道:“没有。”
苏鸿遇道:“既然没有,你如何确定她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情?有可能她就是去找徐攸南密谋民变之事。”
“除非她傻。”常千佛无视苏鸿遇沉下的脸色,道:“我要是她,有心作恶。我便老老实实呆在怀仁堂,哪都也不去,最好还要往人多的地方扎,让人人都能看见我,都能给我作证。”
苏鸿遇不言。
常千佛这话听着很无赖,却不无道理。穆典可一点不傻,不至于去密谋做个坏事还要弄得大张旗鼓,专门留个破绽给他抓。
方显敲了下桌子,道:“接着说。”
常千佛继续道:“典可见过徐攸南之后,从徐攸南那里得知穆子衿如今人仍在川南,”说着又朝黎亭蒋越等人看了一眼,道:“并非像廖忠毅所说,已经到了滁州。”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典可在回来路上遇上民乱,怀疑是徐攸南所为,便折回去找他,此时徐攸南已不知所踪。典可只好折回怀仁堂,听闻城失守的情况后,她出谋让穆三小姐到北城门拦阻暴民,自己则先后砸了明宫的金勾赌坊、聚财钱庄等据点,迫得徐攸南现身。随后在徐攸南的带领下找到北国三公主拓跋长柔,一起前往一片山去营救我。
这些,穆三小姐,还有怀仁堂的许多人都可以作证。”
凌涪附道:“公子所说并无虚言,我可以以人格担保。”
方显又问:“那去了一片山之后呢?”
“之后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寸步未离。”
方显沉吟了下:“那有没有可能,她人在怀仁堂,却指使手下的人去做这件事?”
常千佛转头看向良庆。良庆又朝身后的娄钟、轩辕同二人看去。
朱、陈两家扶棺闹事的事情出了以后,常千佛便下令铁护卫围住了议事厅,不放一个闲杂人等进出。
铁护卫也要睡觉,看守采用换班的之毒,由轩辕同和娄钟轮番负责。议事厅内外有无异动,两人心里最清楚。
当轩辕同往前迈了一步,说道:“回公子,属下奉命守护四小姐安危,当值期间,并未见四小姐同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也未曾见四小姐往外传过书信。”
娄钟也上前复命,道:“属下也是一样。”
苏鸿遇道:“你们没发现,不代表就没有。也有可能是她手段高明,你们没有察觉。”
常千佛冷淡道:“无凭无据的事,苏大人还是不要妄议的好。”
凌涪忍不住朝常千佛看了一眼。
当日常千佛将一干铁护卫调去议事厅,把个议事厅围得像水桶一样,针插不入,水泼不进,他还觉得常千佛是为爱冲昏了头,过分紧张,小题大做,如此高调行事反而会给穆典可招徕更多的不满。
现在看来,他让铁护卫守住议事厅,并不全然是怕朱陈两家的人闹去议事厅、令穆典可为难,而是为防发生今日这种事留了一招后手。
铁护卫的本事苏鸿遇或许不信,但常家堡的各位当家们是不会怀疑的。
良庆此人又最是不偏不倚。
有了轩辕同和娄钟的证言,穆典可纵然不能完全洗脱嫌疑,起码不会再有人说他坐在怀仁堂里指挥堂外的明宫子弟行凶了。
凌涪心中一声叹:看来,这个傻孩子是真的对穆典可动了深情了,否则不会这么千方百计地为之计深远。
要知道那几日,正好是松冷街和西药库相继出事,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我想信他一次
傅修来传信时,穆典可正坐在窗边,翻看着霍岸刚送来的当票和账册。
傅修道:“公子抽不开身,特意叫我来跟四小姐说一声,不管前堂发生任何事情,都不用去理会,安心养病就好。凡事有公子。”
穆典可点头说道:“好。”
这是他最爱跟她说的一句话——凡事有我!
许是病中的缘故,她看起来很有些憔悴,苍白脸上泛着一团酡红。认真点头的模样乖巧又可怜,让人心疼。
傅修怜惜她,却也知道,穆典可的这份温顺和欢喜只属于常千佛一个人。只有常千佛这种有能量又有担当有的男人,才能破除她心里的冰霜,让她全身全心地仰慕依赖着。
她是冰山之巅的一株莲,他没有顶风冒雪攀登到底的力量和勇气,只能远远看着。
穆典可将票据收好,一摞叠整齐,夹进账本里,回头唤了声“缇如”。
安缇如小跑了几步上跟前。
穆典可递过账本,道:“你和傅掌厅一起去前堂,趁着人不注意,把这个交给千佛,他知道该怎么办。
另外告诉良爷,廖十七在我手上,让他派个可靠的人来接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在他见到廖十七之前,这件事不能对外声张。”
安缇如颇感惊异:“四小姐找到廖十七了?”
从廖忠毅供出廖十七到现在,才不到一刻时间,穆典可哪里也没去,廖十七怎么就到了她手上?
穆典可道:“严苓出事后,我就在找她了。也是刚刚才找到的。”
“严小姐的死跟她也有关系么?”
穆典可摇摇头,道:“没关系。但歆红语的死跟她有关系。”
她之所以会怀疑到廖十七身上,是因为余欢的死以及严苓的受辱查到最后,全落到了歆红语一人头上。
然而歆红语被她杀了,歆红语身上的污水便有一半泼到了她身上。
谭周就像算准了她会杀歆红语一样。
而她之所以对歆红语出手,是因为廖十七告诉她,有一个穿红衣、执拂尘的女子去找穆子衿吵过架。
廖十七就算不是鬼,背后也有一只利用她的鬼。
安缇如听不甚懂穆典可的话,见穆典可也没有同他解释的打算,遂道:“四小姐放心,缇如定将四小姐交待的事情办好。”
穆典可交待的两件事听起来容易,想办好可没那么简单。
常千佛和良庆此时都在前厅参与审案,尤其常千佛,必是众人关注的中心。如何悄悄地把话传了,还得把账本交给常千佛,着实得很费一番脑筋。
这也是为什么穆典可特意选安缇如去送账本的原因。
赵平也能干,但是为人太实在,不如安缇如圆滑会变通。
安缇如一只脚跨出了门槛,穆典可又叫住了他。
“告诉公子爷,我就在这里等他。”她语调柔和地说道。
安缇如微愕了一下,不知其中深意,只应道:“好”,转身和傅修一道去了。
穆典可起身出来透气,门前一架子红黄紫白的蔷薇花已开到荼蘼,倒是沿着长廊新发了一长溜栀子,如新雪点缀绿叶间,素雅洁净,馥郁芬芳。
她看着手边空空如也的深色长廊,想起那个眼睛清透干净如清江之水的少女一边嚼着李子,一边神采飞扬地同她说起自己心上人的情形,不禁怅然。
廖十七究竟是人还是鬼?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可怜的二哥,终究遇不到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么?
昭辉从房间里出来,见穆典可已不在屋里里。将包裹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来,轻唤了一声:“姑娘。”
“姑娘,我们真的要留下等常公子回来吗?”她不知道第几遍说这话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你觉得,他扛得住吗?”穆典可背对着昭辉,言语幽幽地问。
昭辉性情泼辣,想来言语爽利,从不拖泥带水,此时却犹豫了一下,说道:“奴婢觉得不能。”
见穆典可半晌不言,恐她是伤了心,劝慰道:“常公子对姑娘一片痴心,自是没什么话好说的。可是姑娘自己也说了,他不是你一个人的,他还有一整个常家堡的人要管要顾。
谭周老谋深算,如果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姑娘,所有的人都相信,是姑娘你一直在利用他,放火烧了东药库、害死了他的兄弟。那时候,就算他还相信你,又该怎么向其他人解释?他护着你,又怎么向死去的人交待?”
“所以连你也觉得,我应该走?我走了,他就不会为难了。”
“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昭辉劝道。
穆典可摇了摇头:“昭辉,你不知道,他让傅修来给我传话,就是希望我能留下来。他不怕我让他为难,他最怕我不相信他。”
如果她现在走了,她身上的污点就再也洗不掉了。
他们之间那一丝微渺的希望也就彻底地断绝了。
这个道理,她明白,常千佛也明白。他让傅修来传话,让自己安心养病,其实是希望她能留在议事厅里养病。
但是他不说。
因为他知道她如果留下来,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场凶恶的战斗。
他一面坚守,一面等待着她的决定。她怎么忍心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将他的后防抽空,留他独自一个人失落地战斗。
“我不想再让他失望了。”穆典可轻声说道:“在我跟他的这段缘分里,我始终是懦弱的那一个。始终是他进一步,我就退一步。他再进一步,我就再退一步。直到他把我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我才敢抬起头来正视他。
说到底,我从未相信过他。不相信他会为了我披荆斩棘,不相信他能坚持到最后,也不相信我跟他会有将来。
但是这一回……”
她抬眼看着天边,眼神温柔而笃定,轻轻说道:“我想相信他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虽说已下过一场雨,天空依旧晦暗不现清明色。黄云如熏,将个天幕压得低沉,岌岌垂悬水岸上。
天底下一片麻苍苍的影由远及近,等能够看分明时,那呼天抢地的哭声也断续可闻了。
安缇如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收住脚步,看着披麻戴孝的一群人相互搀扶着上了九曲桥,一面放悲,一边极快地朝这边涌来。
安缇如是个心思极为通透的,略一思索,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心中不胜疲惫,转头朝傅修道:“我在这拦着。你赶紧回议事厅禀报四小姐,让她早作回避。”
傅修抬眼看去。
只见九曲石桥的另一头,一群麻衣孝服的人正气势汹汹地涌过来。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十、身量颇短的妇人,并未服丧,而是穿着一件紫色短襦、一件镶金线的十二色花间裙,步伐紧促地走在一片着素人群中,分外显眼。
紧跟在比人身后的是一个短颌圆睛的矮胖妇人。
此人傅修却是识得的。
朱陈两位管事自缢谢罪后,带着陈家人抬棺大闹,红口白齿地颠倒抹黑常千佛的,正是这位寇氏——陈敬喜的夫人。
后来还是李哲出面震住了寇氏,几位当家轮番调和,费了好大功夫才安抚住朱陈两家,将两位管事顺利下葬。
本以为此事已告一段落,今日不知为何又闹将起来。
不仅陈家的人悉数到了,朱家人也来了不少。更糟的是,杨业的妻子厉媛搀着婆母何沛珊,由五六个护卫簇拥着,也在队伍之中。
除了为首那妇人,个个披麻戴孝,神色悲怆。
傅修愕然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问出这话,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今天一早,怀仁堂里发生的每一件大事,都是冲着穆典可去的。而寇氏当初抬棺大闹,理由也是常千佛色令智昏,纵容妖女逼死自己的丈夫。如今寇氏既在列,免不了又是这一番说辞。
安缇如冷冷道:“还能做什么,给人当枪使呗。”
傅修倒不像安缇如这般如临大敌。穆典可身边那些人,连同她自己,都是不可多得的高手,来人虽众,但未必能将她怎么样。
相反他倒是更担心常千佛那一边:“四小姐特意交待了,要将账册尽早交到公子爷手里。你先去前堂,我来阻他们一阻。”
安缇如似乎看出傅修所想,道:“你可别小看了这些人。这就是群落了灰的豆腐,吹不得拍不得,就是有再高的武功,难道还能打杀他们不成?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闹,我们却动不得。”
傅修迟来明悟,心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今穆典可在怀仁堂中的处境已然艰难,即使什么都不做,也难逃落个遭众怨恨迁怒的下场,更不要说对死难者亲属动武了。
前堂苏鸿遇和众当家们对常千佛施压,后院里则有这些报仇心切的人去向穆典可兴师问罪,数管齐下,即使不能立刻将穆典可定罪,也要将她逼到整个怀仁堂的对立面,树成一个活生生的乱箭靶子。
用心何其歹毒!
傅修转身往议事厅跑。
安缇如将账册掖好,打起精神迎上去。
那为首妇人满身风尘,面容憔悴,正是严一笙之妻,严苓的生母蒲青云。
蒲青云原是识得安缇如的,她痛失爱女、对穆典可以及常千佛二人的一腔愤恨无处发泄,恨屋及乌,自然不会对安缇如有什么好感。见安缇如一路快跑上来,焉能不知其用意,不等安缇如开口,便运足气力,一掌朝他胸口拍了过去。
“滚开!”
安缇如及时收步,侧身闪避开去。
蒲青云怒色难掩,欺身又一掌拍来。安缇如不便与长辈动手,只得错身连连躲闪。蒲青云恨极,出手自是用了满力,手脚并用,一招紧着一招,招招俱是杀手。
安缇如尽管功夫了得,只守不攻也是吃力,不得已以鞘抵挡。叫道:“严婶,有话好好说,为何要动手?”
一面闪避,一面有意拉大身体幅度,东摇西倒,看似狼狈,却是引得蒲青云追着他左右攻袭,身无定所。两人缠斗腾挪,将九曲桥一段弯道封个严实。一众人前进不得,只得停下观战。
蒲青云也看出安缇如用意,破口大骂:“小兔崽子滚开!姓穆的那个小贱妇害死我苓儿,你们主仆倒反过来护她!我先去杀了那妖女,再来杀你!”
安缇如岂肯让开,急声道:“此事另有因由,严婶莫听信谣言——”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蒲青云道:“甚么谣言!我只知道,我那可怜的苓儿,到死之前还在喊冤。她难不成为了诬那妖女,赔上一个女孩儿的清白、赔上一条命——”
说到痛处,悲愤不能自遏,心神一乱,冷不防叫安缇如手中剑鞘击中膝弯,身子一歪,头撞上石栏,闷哼了一声往后摔倒。
安缇如哪成想会有此变数,叫了声“严婶”,抢来搀扶。忽觉耳畔生风,一左一右两道剑光陡然刺到,仓促间扬手,“锵”一声,以剑鞘格开了右侧长剑,身子一缩,左腿蹬地,向右后方弹射了出去,疾退数步站定。
只见两个年轻护卫双目如怒,执剑护在蒲青云身前。
厉媛自人群中缓缓走出来,取了其中一个护卫手中的剑,提剑遥遥指着安缇如,双目红丝满布,咬着牙,哽声说道:“有人亲眼目睹穆四持剑追赶阿业进火场,我只想见到她,当面问清亡夫惨死的真相,这个要求过分吗?”
杨业在怀仁堂是出了名的惧内,人人皆可拿此事调侃他几分。皆因大家都知道,杨业的惧内,并非毫无原则的畏惧听从。只不过厉媛个性要强,身为丈夫的杨业对妻子多忍让包容罢了。
两人感情深厚不亚于任何一对恩爱夫妻。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深爱丈夫的妻子来说,厉媛提这个要求非但不过分,反而她此刻表现,已是出于大局考虑,十分地冷静与克制了。
但是安缇如不能退步。
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些人,并非人人都是为了真相而去,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心怀叵测。他更加不知道,让这些遭人煽动、内心充满悲愤与仇恨的人直面穆典可,最终会酿造成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他见过战场,见过厮杀,而今才知,这世间最恐怖的,不是看得见的明刀明枪,而是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滋生出来的阴谋与暗算。
安缇如张了张嘴,眸中溢出星泪一点,如鲠在喉:“对不起,嫂子,缇如职责所在。”
“好!”厉媛点点头,转了转腕,长剑指向,说道:“你拔剑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温情不再
杨业尸骨未寒,让自己对着他的遗孀拔剑,安缇如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嫂子,”安缇如眸中含泪,恳求道:“杨大哥是公子爷的兄弟,也是缇如的亲大哥。嫂子若信得过缇如,就且暂缓,缇如愿以性命起誓,一定会协助公子爷查出真凶,为杨大哥报了这血海深仇。”
厉媛不为所动,冷声说道:“你若还当我是你嫂子,就给我让开!”
安缇如不能让,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厉媛手中的剑,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嫂子如若信不过缇如,就一剑杀了我。缇如死不足惜,但请嫂子明鉴,倘嫂子报仇心切、为人所用,错认了无辜,让害死杨大哥的真正凶手逍遥法外,杨大哥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你休要唬我!”
厉媛红着眼,素手紧握着剑柄,寸寸往前顶送,血迹从伤口溢出,泅红了安缇如的外衫。
“倘若那穆四真的是无辜的,为何害怕我当面对质?”
“因为并非所有的人都像嫂子一样,是为了寻找真相去的。”
厉媛一愕,似隐约明白了一些。
乍闻杨业遇难,她仿佛天塌下地陷裂一般,痛得整个人都是混沌麻木的。
再后来,陈家的和朱家的就来了。似乎没有费力气,所有罪证都指向了穆典可,原本哀哀戚戚的吊唁堂同仇敌忾,愤恨填膺。
再后来,严一笙夫妇风尘仆仆赶到,有人相告夫妇二人,穆典可曾指使买通人牙贩子凌辱严苓……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顺理成章,却紧凑顺当得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真相在前,即便疑窦丛生,厉媛也是不能够停步了。
“我只要一个真相!谁捣乱,我就先杀了谁!你给我让开!”
安缇如咬着牙,不肯后退一步。血线爬上剑身,蜿蜒滴落。
何沛珊大哭起来:“缇如,你这是为何啊,是为什么?阿业、阿业他跟你情同手足,为何他死了,你们连让我们查凶手都不肯?”
蒲青云扶着栏杆,双目含泪,愤恨道:“我看他们分明就是心虚,拿旧情要挟你们。阿媛你别理他,先杀了他,再去杀穆四那个小贱人!”
只听身后一声厉喝:“阿媛!”官诗贝疾步奔来,拽住厉媛握成拳的手,奋力掰扯,最后发了狠、用了蛮力,着才将长剑夺下,一转身掷进湖中,痛心道:“阿媛你这是在做什么?都是自家的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刀动枪见了血才能罢休。”
“呵——自家人!”厉媛连声冷笑,返身朝前堂的位置一指,忽然情绪失去控制,朝官诗贝大声咆哮道:“您去问问常千佛,他拿我们当自家人了吗?只有穆四才是她的心肝,是自家人!”
官诗贝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情急打断道:“你闭嘴!”厉声喝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猝然间手背上一炙,低头一看,却是一颗滚烫的泪珠子溅到了手上。
厉媛背转过去,抬手捂嘴,浑身颤抖,眼泪走珠似的往下掉。终是忍不住,埋头呜咽有声。
官诗贝心碎如刀搅,如何忍心再苛责?转身抱住厉媛,行泪成双,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是婶不对……”
此时严一笙也追上了桥。
只一夜功夫,原本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如同老去十岁。一头乌黑茂密的发半成灰白,面容褶皱叠起,眼皮耷拉,全然失去神采。严一笙看了安缇如一眼,却是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走上前去,搀住同样憔悴不堪的妻子,沉默地扶栏站着。
安缇如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如此面目可憎。
他多希望厉媛能照着他的胸口刺上一剑,也好过安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承受着良心的痛楚与煎熬。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此刻站在桥上的人是常千佛,他会怎么做?
怕只怕,常千佛此时的处境,不比自己好多少。
世间的路千万条,他偏选了一条最难的来走。
“叮铃铃——”
“叮铃铃——”
从远处的浓密树荫里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响连成串,仿佛一首不连贯的动听曲乐,带着某种神秘的寓意,将人引向心神所向的远方。
“叮铃铃——”铃铛声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着,在草叶花木之中经久不息,声音越来越近,却只是闻声不见人。
所有人的心绪都被调动紧张起来。
如果说半年以前,人们还会对这铃声感到陌生。那么在昆仑山的颜为和扬州彭家的彭若风相继遇害、在三个月前的柳家灭门之后,但凡有点江湖见识的人,在听到这道铃声后,决然不敢掉以轻心。
安缇如呆立当场。
除了震惊,他更多地势感到后悔。他让傅修回去送信,是想让穆典可回避、免起冲突,而不是让她提早作准备,杀了这些人。
这一刻他隐约明白了常千佛将议事厅围起来的良苦用心,常千佛不让怀仁堂的人去招惹穆典可,可能从更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他们,而不是穆典可。
穆典可是什么人,梅陇雪是什么了,温情了太久,他已将这一点完全忘记。
一只老鸹发出一声粗嘎叫声,振翅飞起,两根黑色羽毛飘落,悠悠荡荡坠如湖中,沾水旋起涟漪。
“剐,剐,剐!“的叫声凄厉远去。
众人只觉心惊肉跳,抬眼望去,只见那老鸹惊起的树梢上,抱臂立着一个白发瘦削的老者,宽大的白色袍子随着树枝摇晃飘来荡去,从袖口深处两只干枯如老树根的手,轻松随意地挽着两只纯黑色的爪勾。
白衣黑爪,翻滚红泥。——漠北四大杀手之一,汀中鹤。
簇在何沛珊身边的五六个护卫齐刷刷拔剑,结成守势,凛然四顾。
安缇如拔剑冲到了最前面。
忽地东风平湖起,一阵沁鼻花香随风拂面,因掺了些许水气,有些潮湿。香风源头,一个身穿紫色纱衣的女子从天而降,长发及踝,轻纱覆面,一双如玉纤足轻轻点上树尖,与汀中鹤一在水东、一在水西,隔着九曲桥遥遥相对。
丰胸细腰长腿,姿态曼妙无匹。纤细两臂轻挽着数十道紫色纱练,风吹杨杨洒洒,美得妖冶惊心。
在场诸男子只觉心神恍惚,三魂七魄已是不全。
官诗贝喝道:“大家当心!这是妖女色相惑人之术。”
上前逐个拍打,众人恍然醒转,强力运气稳定心神,这才抵住。
片刻分神,就见九曲石桥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两道娇俏身影。
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一人着粉衫,一人着蓝裙,俱是圆圆脸蛋尖下巴,一派天真无邪模样,笑嘻嘻地蹦跳着走来。
蓝衫小姑娘洁白圆润的足踝上,赫然系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插科打诨
安缇如往前冲了几步,大声叫道:“我要见四小姐!”
他到现在都不能相信穆典可会对怀仁堂的人下手。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陌上花和汀中鹤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顶尖杀手,就连看上去最纯真无害的梅陇雪也是天字宫主千羽的得意弟子。
这三人走过的地方,何曾留下过活口?
二小对安缇如的疾呼恍如未闻,依旧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安缇如冲到两人跟前,又叫:“四小姐在哪里?”尾音已在打颤。
苦菜花往后跳一步,活像被吓了一大跳:“安护卫,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把个小下巴一扬,神情傲慢道:“姑娘早走了,她才懒得见你们。”
安缇如一下子愣住。
怎么就走了?不是才让他传话,说要在议事厅等着公子爷的吗?
苦菜花叹口气道:“姑娘本来也不想走的,她答应了常公子,不想失信。可她是守信了,你们公子爷却是个靠不住的啊。说得天花乱坠的,说要护着我们家姑娘,不给她气受,可是结果呢?
今天来一个闹事的,明天来一双。这下好了,还成群结队来了。
你们就是仗着我家姑娘脾气好,仗着有常公子给你们撑腰,个个都来欺她辱她。
我们姑娘凭什么受这个闲气?还不如都给杀了,走了干净。
男人嘛,那张嘴最信不得了,随便听听就好了。”
吐字又快又清晰,一大番话噼啪连说下来,竟是连气都不带喘的。
安缇如越听越疑,怎么听这话都不像是穆典可嘴里出来的,疑道:“四小姐真是这么说的?”
蒲青云扭头重重“呸”了一声,斥道:“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倒是我们不讲理,欺辱那妖女了?你瞧瞧这杀人的阵仗,谁有那能耐,敢欺辱到她头上?”
苦菜花甜甜一笑,扭着小纤腰,神气颇是嚣张:“你还知道啊。我家姑娘不跟你们一般见识,那是看在常公子的面上,让着你们。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一天到晚地污蔑她算计你们这个了,又算计你们那个了,好大的脸呀。”
官诗贝道:“你一个姑娘家,小小的年纪,怎生如此刻薄?”
苦菜花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这就刻薄呐?从前我娘遇着不要脸的嫖客,我追上门要钱的时候,说话可比这刻薄多了,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十三四的小姑娘,眉眼里稚气未脱,张嘴说亲娘嫖客如此理直气壮,直把官诗贝震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梅陇雪好奇道:“菜花,什么是嫖客呀?”
苦菜花不耐烦地挥挥手:“就是到青楼里看姑娘找乐子的男人,不是什么好定西。”
“啊?”梅陇雪神情古怪,压低声音道:“上回我见我师姐跟常公子生气,说他跑去缥缈山看姑娘,还到花渊阁听曲子。缥缈山是青楼吗?”
“真的?”苦菜花吃了一大惊:“常公子也逛窑子?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官诗贝脸都青了,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苦菜花顾不上理官诗贝,抓着梅陇雪的胳膊,兴奋地追问:“你真听清你师姐师这么说的?”
梅陇雪点头。
苦菜花难得词穷,又叹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安缇如尴尬到不行,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他就不明白了,好好说着杀人呢,怎么就扯到缥缈山去了?
这一茬,在清水镇的时候不都说明白了吗?
苦菜花拍拍梅陇雪的肩,语重心长道:“你看到了吧,再老实的男人,他也会骗人。阿雪,你以后找男人可要把眼睛擦亮了,别像你师姐这样。
万一不幸,你的相公非要跑去青楼嫖姑娘,你就把他阉了,把他的腿打断,再在他身上划个十几二十刀,泡进肉汤里腌入味,放一百只母老鼠来咬他。还有啊,天天喂他参汤吊命,可别让他那么容易就死了。”
这话听着简直毛骨悚然。
苦菜花摇摇头,甚是不解:“也是奇怪,你师姐那脾气,她怎么忍得了的?”
在场一众人俱是尴尬。
官诗贝忍无可忍,喝道:“够了!你一个小小姑娘家,满嘴脏话,也不知道害臊。你去把穆典可叫来,她自己躲着,叫两个孩子插科打诨地耍活宝算怎么回事?”
寇氏附道:“怕是亏心事做多了不敢见人吧?我们公子爷那是什么人物,是你们这些下贱狐媚子随便攀沾的——”
官诗贝沉脸打断寇氏:“行了,什么狐媚子狐媚子的,越说越不像话。”
苦菜花笑得一脸乖巧:“还是这位夫人明理。我说这个婆婆,一把年纪了,跟小孩子置什么气,说话还这么难听,也不怕舌头长疮。”
又抬头朝着官诗贝呵呵笑:“夫人也别嫌我们吵,我们就来傻个人,杀完就走,快得很。”
官诗贝一口气又上来,还不等开口,话就又叫苦菜花抢去了:“我们姑娘吩咐了,蒋夫人是最明事理的,要好生敬着。至于那些个不清白的嘛,您放心,我也不会跟他们计较。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跟明白人讲道理,那是讲道理,跟糊涂虫讲道理,那不是傻吗?……”
满场只听见苦菜花叽喳说个不停,一句赶着一句,蒲青云和寇氏几度想插话,才起个头叫苦菜花噼里啪给堵回去,愣是寻不着缝下嘴。
众人被苦菜花吵得脑袋嗡嗡的,三大杀手坐镇,又没人敢上去堵她的嘴。只得咬牙忍耐着,盼着早点有人发现桥上异样,好去前堂求援。
苦菜花终是说够停下了,抬手朝寇氏一指,道:“就她吧。眉角倒吊,嘴唇薄,颧骨高,一看就是个尖酸刻薄好搬弄是非的主,就先拿她开刀。”
寇氏本是个厉害妇人,口舌欺人惯了的,今日遇着苦菜花,竟是遇着对手,一身本领施展不出。现下叫她拿手一指,心中竟莫名犯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抓住身后一个婆子的手。
苦菜花笑了:“这位婆婆身板好结实啊,是练过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玩剩的招数
官诗贝转头看去,只见寇氏身边那婆子约莫五十出头,穿着姜黄细棉夹蓝布衣裳,是内院打扮,只是面生得很。
方才混乱里不曾留意,此时细看去,那人身形稳健,目色精炯,气度倒与其他下人不同。
看寇氏的反应,对那婆子应是依赖信重得很。官诗贝掌管一堂后院之事,竟全无印象寇氏身边何时多出这么一个人来,当下心中生疑。
厉媛斥道:“好个狂妄的丫头!怀仁堂的人岂是你随意喊杀,随意欺辱得的?让我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
苦菜花一缩脖子,嗖地窜到梅陇雪身后。
厉媛自是扑了个空,身子尚未稳住,就觉手臂上一重,酸麻难当,是再也发不出力来。
梅陇雪瞪着一清澈大眼,模样无辜极了,手上却是毫不含糊,一手掣着厉媛的手臂、往下一压,一手抓上她的右肩,提起朝人群扔了回去。
这一掷着实大力。厉媛身子失衡,空中乱抓,稳了好几道,方才双脚落地站住。
何沛珊大惊失色,合人扑了上来,抱住厉媛,哭声道:“阿媛,阿媛你如何了?阿业才刚走,你怀着孩子可千万别冲动,别再有个好歹了。”
见那婆子眼中精光一闪,苦菜花吐舌道:“呀,那可小心了,千万别叫这肥婆子害了她去。”
官诗贝错眼看去,果见那与寇氏站一处的婆子身形微动,似要往这边来。大跨了一步,护在厉媛身侧。
厉媛身后的两个护卫怒喝一声,腾身而起,执剑一左一右朝梅陇雪攻去。
两个壮年男子持剑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娃娃虽说不武,然则一来梅陇雪名声在外,二来东西湖面上还立着两大漠上高手,两护卫压根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出手就是满力。
剑气如长虹,破风而去,直逼梅陇雪左右太阳穴。
情势凶险。汀中鹤和陌上花脚踩着树枝,冷眼旁观,却是不动。
剑尖逼近额头三寸处,梅陇雪忽然抬起手,双手一抓,拇指并食指中指三指,将左右两把长剑剑尖捏稳住,看似不甚用力,然而凭那两护卫再如何用劲,剑尖再也不得寸进。
两护卫只觉手臂酸麻,三尺长剑如勘岩中,进不得、退不得,正两难间,一股大力自剑身传来,带着两人身子不受控地向前窜去。
苦菜花连忙叫:“别扔!”
话音落,梅陇雪已弓膝跳起,离地一瞬,身子平仰,两脚先后踢出,就听得两声肉对肉的闷响,两个身强力健的护卫先后破栏朝湖面跌飞出去,“咚”“咚”两声相继落水。
竟是一招克敌。
在场人俱瞠目。
怀仁堂众护卫武功不弱,官诗贝与厉媛也是高手,是以梅陇雪与漠上四大杀手虽然名声响亮,但苦菜花放话出要将人杀干净这种狠话,众人也只是听听,并未当真。此时却是不得不正视了。
撇开陌上花和汀中鹤不说,光一个梅陇雪就难以对付。
余下四个护卫再不敢轻敌,将一众女眷护于身后,持剑守望,结成严密守势。
苦菜花道:“这就对了。阿雪你记着,可千万别再扔把人扔回去了,现在又多了个孕妇,伤了残了你都说不清楚。”
自从苦菜花师承徐攸南后,梅陇雪对她是越发信服,当下点头应道:“好!”又往后退了几步,与众人拉开距离。
官诗贝从二人对话听出些门道来,不再留意与穆典可一方的打斗,只密切关注着寇氏和朱升之妻向氏身后的一群丫鬟婆子,牢牢护着厉媛。
那落水的两个护卫忍着疼痛游回到桥下,攀着桥墩爬上来。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两人拉上桥,扒开上衣来看,只见两人胸口各自一个大脚印,皮肉开绽,却是奇得很,胸肋无一断损,看着恐怖,并无内伤。
安缇如若有所思,不禁转头朝梅陇雪看了一眼。
双方对峙,苦菜花倒是一派轻松自若,一跃坐上石桥栏杆,迎风摇着两条小腿,悠然道:“我们姑娘说了,这事你们虽然做得过分,可她是个念情分的人。咱们就各退一步,蒋夫人将自家人头点一点,咱怀仁堂的人就不计较了。可是那打别处跑来的小鬼,教唆生事、唯恐天下不乱的,杀一两个泄泄愤总是要的。”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明了。
官诗贝转头看向寇氏,寇氏神色怔怔,一时没明白状况,忽然反应过来,像抓了块烫手火炭般将那婆子的手甩开。
说也迟,那那时快,那婆子忽然一扭身,反手锁住寇氏的手臂,一手扼喉,拖着寇氏往人群外退去。
与其同时,站在朱家女眷中的一个长脸妇人飞身蹿起,五指弓如爪,朝厉媛后心抓去。
苦菜花一让官诗贝清点自家人,安缇如心中便明白了。既有提防,如何能让这妇人得逞,手肘一弓,长剑从腋下穿过,朝后方疾刺去,直指那妇人右腰。
妇人大惊失色,急忙收势后退,退而求其次,转向何沛珊扑去。
官诗贝一掌击向那妇人,转头呵斥道:“拦住她!”
四五个护卫一起持剑向那挟持寇氏的婆子围去。
梅陇雪双脚用力一顿,跺得那石砌的桥身颤了两颤,后背弓如满月,冲天弹起,瞬间弹射到那妇人头顶上方,身躯开展,如陨石急坠,趁那妇人侧身闪避官诗贝掌风之际,撩开腿朝她耳侧大力踢去。
“砰”一声,余音久久激荡。
妇人颅骨凹塌,眼耳口鼻俱有血流涌出,一声不吭地栽倒在石桥上。
那婆子困兽犹斗,拖着寇氏连步后退,目生狠厉,道:“你们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掐死她。”
寇氏两颊涨紫,一双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呜呜咽咽,却是发不出声来。
众护卫投鼠忌器,亦是不敢跟得太紧。
官诗贝冷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混进怀仁堂到底想干什么?”
苦菜花道:“这还不明白?撺掇你们去找我家姑娘麻烦呗。最好呢,挑得两边打起来,再趁乱弄死几个人,这笔账就全算在我家姑娘头上了。”
笑眯眯地望着那婆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那婆子目光恨恨,手上又发力几分,恨声道:“小贱人,竟然让你识破了。”
苦菜花“切”一声,满脸不屑道:“就你们那点挑拨嫁祸的招数,都是小姑奶奶我早就玩儿剩下的。”
抬下巴指了指寇氏,道:“还有这个婆子,吃里扒外的玩意,真是坏透了。你掐死了她还省我一桩事呢,省得脏了小姑奶奶的手。”
趁着苦菜花与那婆子对话的功夫,一道紫练悄无声息地飘上石桥,忽地缠上那婆子脖颈。
原本柔柔软软的一段纱,刹那间坚如钢铁,切喉断颈,那婆子头颅砰一声砸上石桥,骨碌碌翻滚着,掉进湖里。
众女眷哪见过这个阵势,尖叫着四散。
寇氏满脸是血,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
陌上花扬手一挥,那凝固如铁的紫练复又变得轻软,飘飘袅袅地往回飞去。若不是紫纱上尚残有血迹,任谁也不能相信,这样柔美的一段纱练竟是杀人利器。
湖边树枝轻晃了几下,汀中鹤白袍乘风,如鹤起,转瞬没了踪影。
苦菜花从栏杆上跳下来,拍拍手,笑道:“好了,家务事就留给你们自己去断了。请问哪一位是杨小夫人,我们家姑娘有请。”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抽丝剥茧
向午天欲雨,云头暗沉,沉不过常千佛的脸色。
耀乙全身是血,五花大绑,跪在大厅中央。刚受过重刑的他,全身无一块完好的皮肤,嗓音嘶哑,断续招供道:
“……徐长老让我救出吴绿枝。云央与吴绿枝交好,她跟我一起去,假装说漏嘴,让吴绿枝得知杜思勉中毒的事。吴绿枝哀求我们送她来怀仁堂见杜思勉一面,云央在她下车时往她耳后涂了‘相思引’。我们来怀仁堂的途中,派人去给谭朗送信,让他知道吴绿枝的行踪……”
“照你说,徐攸南设计让谭朗撞破杜思勉和吴绿枝的奸情,那他又是如何确认谭朗会按照他的计划在怀仁堂内纵火?怎么知道谭朗不会一怒之下,当场杀了杜思勉?”黎亭问道。
“熟药所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杜思勉。”
耀乙气力虚弱道:“徐长老说,东熟药所紧邻东药库,杜思勉一定会利用地形之便,带着吴绿枝逃进东药库……事发前两天,徐长老令人迁了五六个虎头蜂巢到谭宅,布置在谭朗的卧房外。
谭宅下人清理蜂巢被蛰成重伤,长老又派人指引谭家的几个老仆,在树下堆积湿草,用烟熏之法驱赶虎头蜂,摘除蜂巢……”
用湿草烟熏之法除蜂巢,引起谭朗的注意。等杜思勉带着吴绿枝逃进东药库,谭朗在密集如蜂巢蚁穴、状况复杂的众多仓房中搜寻无门,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用纵火起烟的方法将二人逼出来……这一番思量,委实高明巧妙。
苏鸿遇从旁补充道:“我已同谭家的众家仆核实过,确有其事。”
常千佛吩咐道:“去把杜思勉还有昨日在场的熟药所其他人都叫来。”
铁护卫领命去了。
苏鸿遇敲下醒木,喝道:“你继续招来。”
耀乙血掌拄地,气息短促,又道:“徐长老说,东药库的蓄水缸他已设法去了部分,不足为患,我们只需从剩下的挑一些,破坏缸底——”
话未说完,杨平便噌地立起,因为太过激动,嗓音止不住发颤:“你说徐攸南——他如何……如何设法去了东药库的蓄水缸?”
药库粮仓干燥易走水,是以库房外一定要放置足够量的蓄水缸,以备万一。水缸定期换水,极少挪动,却在最近动过一次:因病患的急剧增加,怀仁堂大量增设善棚、铁锅紧缺,杨业负责筹锅,曾请示东西两药库的管事,移走一部分富余的水缸,用来熬药煮粥。
而这个主意,是穆典可给杨业出的。
今日一早,堂中传言纷纷,说是昨日火起之时,曾有人看到穆典可持剑追逐杨业进火场。
杨平以为此种说法太无稽,有造谣泼污之嫌,因而并未放心上。现在看来,却是空穴来风,未必毫无因由。
李近山也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耀乙跟前,揪住耀乙的衣领提起,怒喝道:“是不是穆四?他让穆四那妖女动了水缸?”
杨平步伐踉跄地追上,他显然是太紧张,嘴唇翕动,嗓音颤得厉害:“你说,我儿…我儿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杀了他?”
“我不知道。”耀乙垂眼躲闪:“我只听命令做事,别的事情一概不知。”
“是不是你?”杨业双眼发红,情绪激动。忍了多时,在面对亲儿有可能并非死于意外、而是人为的现实时,老当家再也无法冷静。
“不是我。”
“那是谁?是穆典可?她…她想杀了我儿灭口?”
“不关姑娘的事!”这一回耀乙答得十分快而干脆:“姑娘不想杀人,是徐长老——”
李近山老泪纵横,忽然转身面向常千佛,双膝跪下,叫了声“公子爷——”俯身一个长头磕下。
这一磕当真是用力,头颅撞上青砖,发出沉闷一声重响,血泪和尘,浑身颤抖,久久不起。
凌涪抢来搀扶,道:“老杨,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公子爷!”
杨平猝不防大哭,抓着凌涪的胳膊,只不肯起,哭声叫道:“阿业,阿业他是同你一起长大的啊。公子爷曾说,阿业就如你兄弟,是异姓血亲……老奴求你,求书你——”忽地面容一皱,捂胸吐出数口鲜血。
老年丧子,焉有不痛之理?
杨平为着治瘟平患的大计,一直忍而不发,一旦发作,自是骇人,顷刻间吐血数升,脚下青砖俱被染红。
蒋越惊声叫:“老杨——”
几位当家一起抢上前,搀起杨平,为之理络顺气。
杨平嘴角挂着血涎,挣扎着又要起,被蒋越和李近山合力按住。
蒋越稳住杨平,自己却扑通朝常千佛跪下了,涕泪纵横,泣不成声:“公子爷,我替老杨、替阿业,我求你了。”
常千佛依旧沉脸坐着,眸色沉凝,默然不语。
凌涪婉劝道:“老蒋,老杨悲痛情急,一时失了判断是有可能,你怎么也跟着掺和?事情尚未查明,你这是要逼公子爷——”
“尚未查明?”李近山冷笑道:“未必然吧。”
抬高声调,目视常千佛道:“老凌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数天前,阿业从东药库调走一批水缸,送去善棚,解了堂中铁锅紧缺的急。
当天晚上,阿业同我和老杨一道吃饭,说这个主意是那姓穆的妖女给他出的。当着我跟老杨的面,直夸那妖女聪明善谋,为公子爷分忧——哼!我看她不是想替公子爷分忧,是另有所图吧?”
眼下情势对穆典可相当不利。再让李近山等人这样咄咄紧逼下去,常千佛若坚持不退让,必会与众人闹翻脸,主仆离心。
凌涪辩道:“事实未必如表象。倘四小姐真的另有所图,必定会谨慎行事,百般遮掩,她又怎会亲自出面,惹人猜忌?”
李近山冷笑连连:“连你都站到了这姓穆的妖女一边,为她开脱,看来妖女蛊惑人心果真有本事。
她是没想到阿业会这么快说出去吧?
此事只有她与阿业知道,若阿业是个贪功的人,或事后忙起来忘了,真相便真的石沉大海了。
你若说这件事是巧合。那么我问你,昨日大火,有人看见她持剑追杀阿业,这又要作何解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失和
一直沉默的常千佛开口道:“我来解释。”
常千佛毕竟是公子爷、是主,李近山咄咄逼人的怒气消歇几分,缄言看向常千佛。
常千佛抻了抻背,坐直,环视众人道:“千佛自幼失怙,承蒙各位叔叔照护,千佛心中感激,视各位叔叔如师如父,与叔叔们的子侄虽为异姓、情同兄弟,这些话发自肺腑,并非随口说一说。
阿业是我兄长,他不幸遇难,我心中悲痛不弱于各位叔叔。若阿业是为人所害,并非死于意外,那么不用叔叔们开口,我自当第一个揪出凶手,为他报仇。
叔叔们为着理所应当之事跪我、求我,是要将千佛置于何地?还是叔叔们觉得千佛凉薄寡恩,做事有失公允?”
他脸沉如水,无一怒言,然而话里的意味却是极重。
蒋越羞惭难当,嗫嚅道:“我并无此意,我,我只是……”
以常千佛一贯宽厚的做派,此时早应离座搀起蒋越,好言相慰了。此番他却坐着未动,转头冷冷睨了耀乙一眼,说道:“自然叔叔们不再信任我,有些话由我来说,想来是不妥。良叔久行走江湖,见识阅历比我深。就请良叔同各位叔叔们解释一下,明宫对这一类叛主者是如何处置的?”
良庆依规矩行了个礼,说道:“原长乐宫,也就是明宫的前身,曾有一条宫规:‘叛我者,虽亲必诛,虽远必诛,虽艰必诛’,但因执行困难,名存实亡。
现如今的圣主尔萨,也即金六公子金雁尘在杀掉杀掉上任圣主佐佐木、夺位之后,更长乐宫为明宫,大力整肃纲纪,修订以及废除了原长乐宫的大多数条例,唯这一条一字不改地保留下来。为使其有效执行,在执刑宫中选拔了一批弟子,设立一专门机构,名为锄奸门,对于叛教和出卖同门者,不惜一切代价、天涯海角必穷而杀之。
明宫对待背叛者手段残酷,对于宁死不叛者则想尽一切办法进行营救。故而明宫弟子大都极为忠诚。倘遇失手,或服毒自杀,或苦撑等待救援,鲜少出卖同门、叛主求生。
弟子的级别越高,受过的反刑讯训练便越严苛,越不易背叛。”
常千佛抬眼看了王连臣一眼,王连臣会意,走到耀乙身前,叩腕诊脉,片刻后起身,弯腰回道:“禀公子爷,此人的确伤重,不过从脉象上来看,皆为皮肉创,看上去骇人,实则并未伤及筋骨根本,无性命之虞。”
常千佛看着方显道:“不知大将军手下可有擅长刑狱之人,请帮忙一验,此人被带来怀仁堂之前,究竟受过何种刑讯?遍身创伤,究竟是何种刑具所致?”
苏鸿遇脸上再也挂不住,色变道:“常公子此言何意,是在怀疑苏某么?”
常千佛也不否认,淡声说道:“如苏大人所言,此人乃天字宫耀字辈杀手,在明宫之中地位甚是尊崇。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刑讯逼供,能让他对同门的救援失去信心,更是无视日后可能遭到的疯狂报复,替苏大人走这一趟,坦言自己的罪行,指证自己的上司?”
苏鸿遇脸色青白,霍然起身,指着常千佛怒声道:“常千佛,你什么意思?你这么说,是说本官要害你,特意买通人来做伪证么?”
拍桌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不光是我说的,你也认识。还有,他刚才明明就在袒护穆氏妖女,你难道没有听清楚么?”
常千佛道:“照苏大人的意思,此人仍心存欺瞒偏袒之意,那么他的证词可不可信,就很值得商榷了。”
“你莫要断章取义,颠倒黑白。”
“苏大人强行加罪,是何用心?”
“你放肆!”
方显回头吩咐了几句,很快左右便带上来一位姓黄的参军,上前为耀乙察看伤势。
苏鸿遇清流文官,一派儒雅风范,近日与常千佛交锋,却屡屡被逼得当众失态,心中自是懊恼愤怒极了,一甩阔袖,气咻咻坐下。他纵然不通晓世故,也看得出方显是偏向常千佛的,事已至此,阻拦不得,只得自己寻台阶下来,道:“就按你说的验伤,我看你还能颠倒黑白,歪曲事实不成。”
常千佛冷冷道:“事实就是事实,任谁巧舌如簧,也歪曲不了。”
方显喝口茶,打了个圆场:“各位,一验即明,莫再无谓争执。”
为防疑犯脱离视线,有个什么闪失,再横生枝节,验伤是当堂验。除却那位姓黄的参军,其余诸人皆无事。
常千佛转而看向李近山,道:“暂且不论此人一面之词可不可信,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设想一下,如果我们一早就知道有人想利用杜思勉和吴绿枝两人的私情大做文章,对怀仁堂不利,以李叔之见,应该怎么做才能杜绝后患?”
李近山道:“当然是让小杜跟他那个表妹断绝来往。”
常千佛默而不言。
黎亭沉吟道:“仅是断绝来往只怕不够。这两人有私情是实,即使现在断绝,谭朗为旧事打上门来也属正当。只要杜思勉在怀仁堂一日,这个祸患就断绝不了。”
李哲道:“这件事怨我。当初四小姐找到我,让我婉劝小杜离开怀仁堂,资助他另起炉灶,我只当她危言耸听,并未理会,现在看来,是我太短视,误会了她。”
常千佛道:“不仅如此,你还忘了事当从密,大声斥责于她,从而让严苓将此事听去。严苓甫一被桂若彤抓走,桂若彤和歆红语便迫不及待地对杜思勉下手,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李哲如被雷劈中,僵在了当场。
常千佛道:“如黎叔所说,杜思勉是这场大火的引线。他一日留在堂中,祸患就免除不了。可是典可劝阿哲送走杜思勉,阿哲斥她行事过激,宁可错杀,不肯错放。及至大祸临头,典可冲去熟药所杀人,我若没记错,李叔您又斥责她杀心太重,魔性难除。”
李近山道:“我是这么说过,那时我们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可她知道!”常千佛扬声道:“您说得没错,典可她是个魔教女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在阴谋堆里打滚,步步盘算,步步经营,方才能活到今天。她也最知道这些玩弄阴谋伎俩的人都有些什么手段。
所以从她知道杜思勉与吴绿枝有私情,知道杜思勉是怀仁堂的人那一天起,她就忧心不安。先是找到阿哲,让他派人去吴家带走云央,派人留意杜思勉的动向。在对方有所动作之后,又去金桂院找阿哲,想让杜思勉主动离开怀仁堂。最后迫不得已,才想到要去杀人。
她为何会如此被动?会处处迟缓、慢人一步?那还不是因为她害怕!怕你们说她手段酷烈,说她魔教女子、杀性难除!
然而一旦事发,仅凭这么一个目的不明、别有企图的人在这里摇动口舌,三言两语,你们便认定她是幕后凶手。
试问哪一个有心作恶的人,会一再暴露自己的意图,屡次提醒对方提防自己的?
是否因为你们先入为主,对她存了偏见,那么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恶?是否千佛在众位叔叔心中真就如此不堪,不辨是非、不明善恶,任凭一女子玩弄股掌之间?”
厅中鸦雀无声。
杨平掩面泣不成声:“公子爷您别说了。是我这个老糊涂,我误会了公子爷,让公子爷您为难了。”
凌涪拍着杨平的肩,叹气道:“老杨你心里的苦,公子爷都知道。你作为一个父亲,想抓住凶手,想为阿业讨回公道,这本没有错,公子爷不会怪你。”
李近山犹自不服,道:“穆四鬼蜮伎俩,最会算计,焉知这不是她为了事后开脱,故布的疑阵?她只是扰乱大家的视线,她明知阿哲不会赶走小杜,明知公子爷您不会让她草菅人命!”
常千佛冷声道:“果真她如此能掐会算,为何她没有算到,无论她怎么做,你都不会信任她,一意要诬指她为凶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以谎止谎
厅中死寂。
常千佛待下宽和,礼敬长辈,何曾用过这么尖锐的言辞。他说的是你而非“您”,他说李近山诬指。
李近山当场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常千佛,忽然跳脚大骂:“你这个小兔崽子!我看你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
“砰!”
一声巨响,细瓷茶盏在李近山脚下炸开,瓷胎粉碎,溅起一蓬白烟。
李近山如同被人卡住了脖子,一个“汤”字停在嘴边,就这么硬生生遏住,目中尽是难堪。
不等他反应过来,又听一声巨响,常千佛一拳捶在手边茶案上,厚实的黄花梨木案生生被砸出一个凹坑。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日后若再有人对四小姐出言不逊,甭管他是谁,休要怪我翻脸无情!
穆四穆典可是我常千佛此生立志要娶之人,只要她点头,她就是常家堡的当家主母,也是各位的主母。但无论她点头与不点头,有我在,我常家堡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尊重她,否则就是对我常千佛的不敬。”
一字字落地铿锵,砸出嗡嗡余音激荡在众人耳边。
一连串的变故让大厅陷入一片长久的静默。谁都知道常千佛心仪穆典可,但要说已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还真有点出人意料。谁也不想常千佛竟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避讳地说出来,更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这般低微。
什么叫“无论她点头与不点头”?
堂堂常家堡的公子爷,求娶一个魔教女子,已是惊掉世人下巴,竟还是求而不得,一厢情愿。
李近山道:“我看你简直是疯了!你问过老太爷他老人家答不答应,他同意你这么胡来吗?你——你——”手指头连点,气得说不出话来,却是不能将常千佛如何,转身一脚踹到李哲身上,怒骂道:“个小兔崽子!”
李哲心神不属,叫李近山一脚轰翻在地。李近山上前连踢,骂道:“你也跟着掺和!公子爷胡闹,你不规劝,你跟着一起闹——”
凌涪忍无可忍,拧住李近山乱挥的手臂,反手用力一掀,将人掼到地上,怒骂道:“李近山,你够了!公子爷敬重你,那是他宽厚,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失了规矩。公子爷有失,自有老太爷管教他,何时轮到你指桑骂槐地挑他的不是!”
李近山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正要还辩,李哲忽然直起身子,暴喝道:“你闹够了没有!还要死多少人你才肯消停!”
李近山一愣:“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李哲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暗淡,颇有些消颓:“我说你自以为讲理,自以为聪明,结果呢?你除了事后诸葛亮,除了窝里横,还会什么!”咬了咬牙,眼圈发红,道:“我也坏事,要不是我自以为是,就没有这场火,阿业也不会死。”
常千佛道:“你现在想明白了?”
李哲道:“想明白了。”
常千佛道:“那就打起精神来,别一副萎靡消沉的德行。像个男人一样,振作点。去把害死阿业的凶手揪出来,给他报仇。”
李哲扭过头,紧咬着牙,仍挡不住一大颗泪珠掉下来,啪嗒打在手背上。
常千佛从袖中取出凌涪早上交给他的信纸。纸边被捏得发毛,揉皱了又展平了,可见看信之时心情是何等地愤怒。扬手一挥,信纸飘到了蒋越跟前。
蒋越接住展开,神色微微有变,但显然并不意外。
“这封信,几位叔叔都看过了吧?”常千佛道:“这些时日,想必每天都有各色各样的流言传到叔叔们耳中。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千佛本以为,这些流言荒谬无稽,没必要去澄清。现在看来,却是我错了。”
蒋越惭然不言。
常千佛道:“今日既是要求一个真相,我们就不遮不掩,打开天窗,把话都说明白了。这信中所言是否属实,别人不知,我难道不清楚么?那一日在议事厅,我鬼迷心窍,出了下策,各位叔叔都在场做过见证,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说起那天在议事厅发生的事,几位当家不约而同地低头缄言。最近实在是发生的事情太多,大伙焦头烂额,都忙糊涂了。
现如今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当初自家公子干出那种缺德事,若真像信上说的,那穆四作风放荡,跟一大堆男人不清不楚,当早非完璧,怎么骗得过医术高明的常千佛去?
常千佛当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也绝不是吞牙和血、做冤大头的样子。
当家们转过弯来,为自己一时糊涂轻信羞惭不已,凌涪却是心情复杂。
常千佛是他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相当于他半个亲儿。他倒从来不知道常千佛还有这等本事,当众说这种大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他这想还穆典可清白,还是把她往另个坑里拉?
常千佛继续道:“这写信的人若是好意,大可当着我的面直言相告,偏要装神弄鬼,弄出这么一封信来,传得人尽皆知,是什么用心,相信我不说,各位叔叔心里也明白。
打从典可进了议事厅起,这弄鬼的人就没有消停过。
先是陈敬喜之妻寇氏以弱凌强,明明是陈敬喜盗药理亏,她却抬着棺材到处喊屈,污我为色所惑,逼死了她家的男人。
再后来就有人往我门前送礼,极尽卑污下作之能,挑拨我与典可之间的感情。
再就是今天,胡柱一家人上门诬告,有人从窗缝里塞信。
叔叔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多的事情,难道是巧合吗?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指使,难道是典可,她自己往自己头上泼污么?”
苏鸿遇道:“常公子莫要以小盖大。我们现在查的是贵堂的药库遭人投毒和纵火之事,人证物证俱全,纵使有人要败坏四小姐的名声,总不能说这件事也是有人诬陷她的吧?”
“为什么不能?”常千佛看了方显一眼,又看向厅中央,扬声道:“不知道黄参军察看得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乱象生
那姓黄的参军起身,看了方显一眼,见方显点头,向常千佛拱手道:“犯人曾受过鞭笞、铁烙和夹棍之刑。”
他说的这几样刑罚,即便外行人,也能一眼就看出来。
常千佛瞥了眼耀乙鲜血淋漓的十指,道:“此人是个剑术高手,一双手十根手指,俱是无价之宝。还请黄参军帮忙看看,可有被夹棍弄坏了手指,影响到日后握剑?”
王连臣已说过耀乙所受之伤只是皮肉之创,并未伤及筋骨,常千佛特意让黄参军再查验一遍,此举明显多余。
苏鸿遇不知常千佛究竟是何用意,却本能感觉不妥,道:“此人犯罪大恶极,既已当堂认罪,再无疑义,便只等签字画押,即可定罪论处,将死之人,日后再无用剑机会,手指坏没坏又有何相干?”
话虽如此,那姓黄参军仍旧掰开耀乙十指,验过一遍,回道:“未损筋骨,日后仍可用剑,并无妨碍。”
常千佛冷哂道:“不知道该名人犯是由何人负责抓捕审理的?审出一身皮肉伤痕、触目惊心,却能做到不伤筋不动骨,轻轻松松就把人犯的嘴给撬开了,可当真是好本事。”
苏鸿遇道:“你有话直说,无须拐弯抹角。本官问心无愧,不怕你污蔑。”
常千佛注视着苏鸿遇,毫不相让:“愿恭听。”
话说到这份上,苏鸿遇若再含糊,不免显得心虚,愤然道:“常公子咄咄相逼,本官虽没有向你详说言明之责,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本官昨日接到线报,得知人犯行踪,亲领府中亲卫及滁州府兵三十人,于鱼水巷附近设伏——”
正慨然陈词,忽听门外一阵骚动,正待扭头看去,却遭身边亲卫猛扑摔倒在地。
良庆往前大跨一步,长刀出鞘,“噗”“噗”“噗”一阵细密急促声响,数十枚短针被刀风荡开,激射入头顶梁椽之中。
黎亭蒋越等人俱是大惊失色,疾行离座,守护常千佛左右:“公子爷当心!”
常千佛在一片山中被拓拔祁带领麾下“天龙二僧”和“崩云十三骑”围攻,身负有重伤,又是毒针重点攻击的目标,常家堡众人自是紧张。
当下李近山、李哲以及厅中所有的铁护卫全都围拢簇拥到常千佛身侧。虎骁营兵士朝方显聚拢,苏鸿遇又被亲卫扑倒,厅室西侧瞬间出现一个无人缺口。
影子杀手便在这时现身。
那人穿一袭灰褐麻衣,色与墙柱相近,贴墙而走,身法如魅,行动极是迅捷。
等良庆第一个觉察,挥刀砍去时,那杀手已经绕开那名姓黄的参军,欺到耀乙身边。双手一甩,两柄透明如薄冰的细长软剑从袖中射出,抖动如蛇,昂势向前。
一剑取耀乙咽喉,一剑插心窝。狠准利落。
良庆与毓敏并称“双刀”,有“狂刀”之名。
其刀势磅礴如怒,以劲而健见长,杀伤力极强。若在开阔之地交手,这种大开大合的刀法自是占尽优势。
但若在斗室狭窄之地,则不如毓敏的“秀刀”奇巧灵活。
倘若不想拆房毁舍,就须得谨慎收力,难以将威力发挥到极致。
如今厅中人员众多,且有不少是不懂武功之人,良庆自是不能全力施为。
乌铁刀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慢了一分。
那影子杀手无视迎面泼来的刀光,手持软剑一往无前。
剑芒锋利凛冽,齐齐迫近,只须臾便可夺命。
耀乙自己便是杀手,自然看得出对方必杀之志,出手毫无转圜余地,是拼着被良庆的乌铁刀劈成两半,也要拉上自己陪葬。性命攸关之际,再顾不上许多,即向左侧伏倒,手肘紧贴地面,腰腹骤然发力,朝苏鸿遇身前的长案下滚去。
对街房顶上响起整齐的机括扣动声,这声音和在嘈杂的人声中,极不易察,然而良庆警觉灵敏,自是听得的,神色一凛,迅速收刀回撤。
顷刻间便闻得嗖嗖劲箭破风之声,数十根黄铜箭矢从对面房顶射出,根根指向常千佛。
“保护公子爷”的呼声此起披伏,厅中乱作一团。
影子杀手持剑紧不舍,剑尖数下连点。耀乙手脚俱被缚住,身手却是罕见灵活。那影子杀手出剑何其凌厉,竟是叫他满地翻滚盘旋,一一避了开去。眼角瞥见身侧银刃闪耀,一咬牙,腰腹腿臂一同发力,竟是拼着一身蛮力以双手后绑的姿势硬生生跪起,扭身往后撞了去。
“哧”一声,捆绑双手的麻绳被利刃破开。耀乙右手腕一翻,从那虎骁营士兵手中夺了剑,劲力注满,撩向那影子杀手当面刺来的软剑。
那影子杀手于隐匿藏身之道确是能手,但论杀人夺命的功夫就远不如天字宫出身的耀乙了。手握两柄软剑,急速抖动,试图将耀乙手中长剑缚住。
然而任凭他如何纠缠,耀乙总能轻松持剑从剑绳中挣脱,且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更凶狠。
影子杀手仓皇应对,稍一不慎,便被耀乙抢得时机,挥剑斩断腿上绳索,弹跳而起。
大势已去,影子杀手再不犹豫,返身便走。身起身落,飘摇如鬼魅,满厅人竟擒他不住。
门外虎骁营士兵大批涌入,厅中人满为患,你撞我、我撞你,一片吆喝呼喊声中,影子杀手穿梭出了大厅,脚下踩风,飘然掠走。
常千佛喝道:“保护人犯!别让人犯被灭口。”
众护卫持剑追出,听得这一声喝,立时奔回,将正打算趁乱开溜的耀乙堵在门口。
耀乙眼中凶光毕现,手中剑气暴涨,力图伤人突围。
然常家堡的铁护卫又岂是等闲之辈,高手对高手,缠斗激烈,围堵在怀仁堂大门口的民众惊声大叫着奔逃,门前木断瓦飞,一片狼藉。
苏鸿遇出身书香世家,门第清贵,尚诗书礼仪,对于江湖打杀之事向来是不怎么看得起的。虽也练些功夫防身,见过些场面,但这种凶险的杀人现场还是头一回经历。在亲卫的保护下险之又险地躲过箭矢,早已吓得面色如土,冠落发散,儒雅风度尽失。
常千佛与方显并排站在台阶,看着被铁护卫团团围住、困兽犹勇的耀乙,有顷,转看向苏鸿遇:“此人犯武力过人,受刑之后,七八铁护卫尚且一时拿他不下,苏大人府上的亲卫和那三十滁州府兵可真是神勇。”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双管齐下
苏鸿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自耀乙落网,谭周派人来,于审讯事上诸多干涉。苏鸿遇虽然想过其中会有蹊跷,但也只是往耀乙所涉干系甚重,谭周想借题发挥上面想。哪里会想得到这耀乙压根就是故意被捕。如果连耀乙的落网都是提前设计好的,那么他的供词是否可信就很值得怀疑了。
方显道:“看来本将军要多管闲事,借苏大人的人犯一用了。”
耀乙身手再好,身单力孤,那是骁勇善战的铁护卫对手,终被制服。黄渊当场点出虎骁营精锐十五人,又有王旋、淳于夜等铁护卫四人协助押送,将耀乙带回刺史府地牢再行审问。
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让原本铁板钉钉、毫无悬念的案情又变得扑所迷离起来。
应常千佛所请,方显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留下继续主持审案。苏鸿遇身上担负嫌疑,自也不能立场。
常千佛踩着满地箭镞回屋落座,命人重新置书案、添笔墨,又唤下人给方显和苏鸿遇上了茶水,招呼停当,这才令娄钟陪同李哲一道去密室提人。
至于要提什么人,却并未明说。
到此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常家堡这位年轻的公子爷,看似温厚无争,实则内心极为坚刚洞明。说话做事自有章法,不是旁人可以干涉左右的。
世人提起常家堡只知常老太爷,以为常家的小孙子只是个在长辈庇护下埋头行医、没见过大风大浪的毛头小子。岂不知常纪海这样的大能大智之人,又怎会因为溺爱失母失怙的孙子,将唯一的继承人养成一个难挑大梁的唯诺昏庸之辈。
当下所有人静默以待,再无异议。就连之前闹腾得最凶的李近山也歇停下来——常千佛对穆典可回护之意昭昭,怕是拼着跟所有人翻脸也不愿委屈了她半分,再闹下去也闹不出什么结果,除了让外人钻空子看笑话,毫无益处。
李哲和娄钟未还,官诗贝和安缇如先到了。
安缇如手中抱着厚厚一摞卷册,上置账簿数本、大小不一纸张不知几何数,码叠得整整齐齐,径直走到常千佛身前,道:“公子,各医养苑的病患伤亡目前暂时控制住了,不过温家别院的情况不太好。”
说着将卷册叠上常千佛手边茶案:“这是姚老刚派人送回来的脉案资料。”
又放上账本、信笺:“这是账房送来的……这是各堂的书信、派物清单……这是供状……”
常千佛打从安缇如手中接过纸笺,目光淡淡扫过,不动声色地将首页翻过,逐次往下看,说道:“温家别院闹事的,可有平息?”
安缇如回道:“听说闹得更凶了,应当是有人刻意挑唆生事。都是些平顺良民,官兵不敢动武,反遭殴打,听说咱们堂的护卫也被打伤不少,公子爷您看要如何处置?”
常千佛冷哼道:“这也是良民?”抬头淡淡说道:“良叔,您亲自走一趟,必要之时,让铁护卫出面。”
刁民闹事,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有官府出面处置。哪里需要动用良庆。
对于常千佛的安排,良庆尽管有疑,仍毕恭毕敬地应道:“是”,带刀大步而出。
常千佛继续翻看着安缇如递来的大叠纸张,倏忽皱眉,抖着手中墨纸,问道:“这是什么?”
安缇如道:“是陈敬喜之妻寇氏和朱升之妻向氏的供状。此事说来话长,前因后果还要请蒋夫人向公子爷详说。”
朝常千佛深深看一眼,又道:“四小姐在议事厅等着,缇如先告退了。”
常千佛点头。
安缇如退出去,先入内堂,穿过长廊,从荣骨厅出,果见得良庆在前方三五丈处盘桓,疾步追上去,叫道:“良叔,留步!”
正厅内,常千佛皱眉觑着供状,官诗贝面有愤色、立于一侧,道:“……我和阿悦仔细盘问过,向氏是个糊涂软弱的,的的确确是不知情,乃是受了那妇人蒙蔽。寇氏却是收受了那婆子钱财,从中引线,又煽风点火,鼓动那几家闹事。就是前几日,寇氏带着一众儿女抬棺大闹,索要钱财,也是受了婆子撺掇……那几家都是刚失了儿女的,哪有什么判断,叫她们哄得信以为真,一起去议事厅找四小姐理论……当时情形,人人激愤,个个仇深,见了面哪还有什么好,多半是要打起来的……幸而四小姐提早识破,派人上桥阻拦。她派来的那小丫头说,那妇人和婆子便是要使双方冲突起来,好趁乱杀人嫁祸。我听着确实有几分道理。那两人都有功夫在身,事情败露,还曾试图伤害阿媛腹中孩子——”
李近山霍然起身,暴怒道:“丧心病狂!连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我去宰了那两个毒妇!”
官诗贝道:“那两人想挟持寇氏逃跑,被四小姐派去的人当场击杀。”
李近山怒道:“寇氏那混账还救她作甚,就该一块杀了。”
杨平扶着凌涪的手站起,双唇翕动,连发出的声音都在颤,不敢相信地盯着官诗贝道:“你说阿媛她…她有了孩子?这可是真的?”
官诗贝忙应答:“是真的,我亲自给阿媛把的脉。”面上笑着,眼泪却是下来:“阿业有孩子了,杨家有后了。”
“好!好!”杨平连连点头,忽地又紧张:“那阿媛她——那歹人可有伤了她?孩子,孩子有没有事?”
“没事,都没事。阿媛好着,孩子也好着。”
杨平蓦地老泪纵横,悬着的一颗心停当下来,再也站不稳,失力跌坐回椅上,掩面痛哭:“老天爷——老天爷啊——你总算是开眼了……”
年五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哭一哭,又笑一笑,涕泪相和,悲喜不胜。在场人无不唏嘘。
官诗贝转过头去抹泪。情绪稍缓,又道:“寇氏和向氏我已着人关押起来。四小姐那边请了阿媛过去,说是为阿业遇难的事,去找杜思勉询问清楚,佩珊跟着一块去了。”
蒋越道:“小杜自从火场出来,人就丧魂失魄的,只会绿枝绿枝地念叨,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找他能问出什么来?”
官诗贝叹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瞧着那四小姐是个有能耐的人,兴许她能想出什么法子。”
李近山向是个暴烈脾气,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跺脚骂道:“杜思勉那个王八羔子!闯了祸,又装死人。——这对奸夫**!”
蒋越道:“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四小姐足智多谋,但愿能找到法子让他开口。”
凌涪接道:“也亏得四小姐足智多谋。前堂有人向公子爷施压,后头就有人朝她发难,双管齐下,算计周密。她若是一个不慎、招架不住,落了旁人算计,这会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涪对待穆典可的态度前后转变如此之大,方显讶然之余,忍不住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话意有所指,颇有怨气,众位当家岂会听不出来?当下低着头,各自不语。
气氛正尴尬,娄钟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两人,赫然正是不日前自缢身亡、已然盖棺入土的朱升和陈敬喜二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个个局
今天发生了诸多出人意料之事,数这一件最令人震撼。
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趴在角落里的王子翁最先跳起来,双腿抖动如筛糠,指着朱升和陈敬喜二人,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们,你们两个不是已经死了吗?”
两人走进来,朝着常千佛躬身作礼。
陈敬喜忽然转过身来,双目鼓凸,就似那日自缢的模样,瞪着王子翁,阴恻恻道:“人间冤屈未了,阴司地曹不留。王子翁,你我共事一场,发那沾了鲜血的人命财,你夜里可能安眠?”
王子翁顿时崩溃,挥手大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你们,我也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常千佛道:“把他带过来!”
一个铁护卫走上前,揪住王子翁衣领提起、甩手扔到厅中央。
“嘭”又一声响,一个穿绫罗长衫的年轻人被人直接从门外扔了进来。一把紫竹折扇应声飞出,“啪”地坠地,扇面大力之下直接撕作两半,展开一副水墨画就的流溪乱石图,颇见功夫。正是梁代画师齐道山的画作《清溪乱石图》。
那年轻人则是王子翁的侄子王明焕。
李哲随后大步走进。
常千佛冷冷看向王子翁,道:“王子翁,你说那个穿黑衣人的找到你,让你将褐鳞蕨混到西药库的贯仲当中,是在民变的前一日,是也不是?
王子翁伏地颤抖不已,兀自念念:“不是我,不是我。”
李哲飞起一脚将王子翁踢翻,喝道:“问你话,你少装疯卖傻!”
王子翁叫他踢得滚出许远,撞到墙上,双眼金星乱冒。一身血,一身灰,极尽狼狈,人却是清醒了。目光在朱升和陈敬喜身上来回逡巡,也明白过来两人是人不是鬼,惨白的脸上恢复些许血色。
李哲将常千佛的话又重复一遍。
王子翁弱声应道:“回公子爷,是…是在民变前一日。”
常千佛盯住王子翁,淡声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实话。”
王子翁眼中划过一丝惊惧,仓促低头,不敢与常千佛对视,挣扎良久,咬牙说道:“老奴说的,句句是实。”
常千佛略显失望,将视线缓缓收回,道:“你不记得,我来说给你听。上月十七,城北宏运当铺收了一只径八寸的玛瑙盘,典当人是令侄王明焕。这玛瑙盘是李通大哥前年从西域带回来,送给程掌事,后程掌事转送于你,我说的可对?”
王子翁手心发汗,应当:“是。”
常千佛翻拂手中当票,继续道:“从四月十七到四月二十三,短短六天时间,令侄先后到宏运当铺,洛商典行典当衣服物什共计三十一件,合计白银两千三百两。四月二十三至月末,陆陆续续又有小当。
及至本月初二,王明焕却忽然携银钱到两家当铺赎回当卖的物品一十二件。次日,于得月斋与人抬价,高价购得一把紫竹折扇,扇面为梁代齐道山先生真迹——《清溪乱石图》,花去银钱一千另四十两两,次日又于望江轩中购得本朝鸿儒吕其勉老先生的手书一卷,耗银四百两……”
王子翁软倒在地。
接下来的审讯异常顺利。王家叔侄的供词与霍岸查证到的几无出入。
幕后之人先从王明焕下手,着人将其引去赌场,先是让他连赢了数日,在王明焕尝到甜头后、加大赌注后,联手做局,让王明焕输了个血本无归,不仅头几日赢来的银钱尽数吐出,还欠下一大笔赌债。
王明焕从家中偷东西出来典当,次数多了,王子翁自是觉察。
架不住寡嫂亲侄苦苦哀求,又怕此事传出,误了王明焕的名声前程,王子翁只字不敢与堂中人提,东拼西凑筹钱为王明焕还债。亦为此引发妻女不满,闹得家宅不宁,仍填不上王明焕欠下的赌债窟窿。
眼看着利钱一天天翻滚,叔侄俩心焦如焚。便在这时,有人找上门来,重金下订,请王明焕照样临摹一批书画。
此时的王明焕已如溺水之人,见了稻草,只管伸手去抓,哪还会去想当中是不是有诈。自是不假思索应下。隔日交了字画,便用得来的银钱去还了赌债。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想到了第三天,王明焕走在大街上,忽然遭官兵逮走,说是王明焕伙同一群卖赝品的古玩贩子制作了一批假书画,画作被皇帝的新晋宠妃荣妃的弟弟,也就是皇帝的小舅子买去,进献宫中,结果被宫廷画师当场识破,引得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王明焕是个读书人,自生来本本分分,做了二十多年良民,突然就成了触怒天子的重犯要饭,如何不惊不怕,战战兢兢在牢里关了大半日,到了晚间,却来了一名长史,毕恭毕敬地将其请出。
道是一位朝中大人物闻听此事,颇为王明焕叫屈,要来他临摹的画作看过后,大为赞赏其才华,这才为他作保求了赦免。当然,王明焕也不是全然脱罪,还要观其后效。
自此王家叔侄便被那位“大人物”牢牢抓捏在了手心。
通过那位长史从中传话,“大人物”对西药库的运作情形、人事安排了如指掌。
西药库失窃前一天,陈敬喜的小孙子陈翔安和朱升的幺子朱长廷被人掳走,歹人以陈翔安和朱长廷两人性命为要挟,向朱升和陈敬喜索要一批三叶青药材。
当此时瘟疫横行,三叶青乃是紧俏药材,除了怀仁堂的东西药库,全滁州城也搜不出这么大量的三叶青来。
王子翁叔侄在那名长史的指使下,恰恰当时地出现,劝阻朱升与陈敬喜二人向蒋越求救。
朱陈二人不敢拿子孙性命冒险,便只能铤而走险,利用职务之便从西药库盗取药材。
次日偷盗事发,王子翁依令将争吵不休的朱陈二人引去议事厅,要求常千佛裁决此事。
再之后,就是滁州民变的前一日,那长史又找到王子翁,让他将褐鳞蕨混到次日要出库煎制的药材里。王子翁虽然照做,却在次日不堪良心折磨,使计将混了褐鳞蕨的贯仲截下……叔侄俩分开审问,口供一致,细节处与西药库众人核实,均无漏洞,当是属实。
招是招了,然那位神秘的所谓“大人物”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又是让王子翁下毒,又是让朱陈二人盗药,究竟所图为何?却叫人一头雾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恍然
蒋越叫人取了三五幅画像,让王子翁叔侄辨认。两人俱指同一人,正是严苓受辱一案涉案的那位姓汪的长史。
此人昨日猝死牢狱中,想要顺藤摸瓜,揪出那位背后“大人物”已是不可能。
方显抬眼看了看朱升和陈敬喜二人,说道:“还是先说说这两位死而复生的管事吧。”挑眉看向常千佛,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制造朱陈二人假死之象,将两人带出灵堂藏匿,包括买尸乔装、钉棺下葬,都是李哲一力操办的。当下李哲应道:“当日四小姐查出盗药之人是朱陈二人之后——”
刚说第一句,便被方显打断:“西药库失窃案四小姐查出来的?”
因疑惑看向王子翁道:“你不是招认说,自己受人指使,将两位管事引去议事厅,请常公子裁决此事?”
说巧不巧,今天发生的桩桩件件事都能跟穆典可扯上关联,不免让人生疑。
常千佛道:“此事说来复杂,大将军先听这一头,稍后我再为您解惑。”
方显颔首。
李哲接着道:“事后四小姐曾向我询问过三叶青价钱,问此药是否名贵?还说朱升并非贪财无义之辈,问我可有问清楚他此举缘由。经四小姐提醒,我也觉得这件事或有隐情,便折回西药库想跟他们两个问个清楚,正遇着两人写完遗书打算自尽。我将两人绑起来,防着他们自戕自伤。后来千佛便打外头回来,看过遗书后察觉有异,一通盘问,才知道是有人趁看守不备,递了信进来,要他们二人自杀,才会放朱长廷和陈翔安平安归来。”
方显沉吟道:“让两位管事自杀,是因为查实他们二人为窃贼的人是四小姐?”
一言正中要害。
常千佛道:“大将军明鉴。两位管事假死之后,便出现了两家拒不下葬,陈家抬棺大闹的事情,刚才蒋婶也说了,是有人恶意撺掇寇氏。有寇氏出头,师出有名,再加上有心人从旁推波助澜,大肆散布,人人皆言我色令智昏,逼死家奴。
众口铄金,到后来,就连怀仁堂中人,也多半信了这说法,对我有怨言,自然也迁怒到典可,对她心生不满。”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假,因果却是反了。只怕谣言一起,怀仁堂诸人最怨愤的是穆典可,常千佛才是受牵连那个。
方显抬眼看常千佛一眼,目中意味颇有些复杂。
从酬四方他初次见得常千佛同穆典可一起,心中便对常千佛颇多失望与不解。
在他看来,穆典可是有婚约在身之人,同常千佛暧昧不明地厮混一处,简直是伤风败俗,毫无廉耻。
而常千佛染指有夫之妇,自然也算不得君子。
只不过时间久了,他越看这两人,反倒越觉得他们情出自然,真心相悦,是对难得有情人。
至少常千佛对穆典可的真心是毋庸置疑的。
从在留仙居常千佛为他轻辱穆典可一句,当众对他这个当朝一品拳头相向;到荒原之上不离不弃,陪穆典可自陷万军中,自毁修为、强行冲关;再到今日,为了扞卫穆典可的名声,对一众敬如师,亲如父的长辈怒而斥之。一个肩上有担的男人,若非对哪个女子动了深情,是根本做不到这个份上的。
他能为乐姝如此吗?
除了第二桩,他可以陪她一痛生、一同死,剩下两桩都很难做到。毕竟遭人误解、被人诋毁两句,不是什么塌天大事,非要搅个天翻地覆、难以收场。诸番权衡考虑之下,他可能也只是劝乐姝忍一忍了事,不会多顾忌她的心情。
且那也是十多年前的心境了。现如今就连唯一的那一桩,他也未必做得到。
穆四能遇到常千佛,是她的幸运。
“让两位管事自杀是为了抹黑你和四小姐,那让王管事下毒呢,有何用意?”方显收回漫展开的思绪,继续发问道。
常千佛抬头往门外看了眼。那里因为一场激斗,现在是冷清了许多,然而在刺客出现之前,却是围满了操铁持棍的愤怒民众。
“温家别院刚发生中毒的事件,立时就有人煽动群愤,打上门来。若是这些人都死了,死更多的人,大将军猜,会发生什么事?”
方显眉峰蹙起,似有所悟。
常千佛道:“大将军可能不知道,明宫在滁州有不少产业,其中有家赌场名为金勾赌坊。王明焕沉迷赌博,被赌场的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向他追债的正是这家赌场。也是这家赌场的人,收人钱财、受人之托,做局引王明焕入瓮。”
方显只觉这赌场名听着耳熟,想一想,道:“金勾赌坊,就是穆四为寻找你的下落,亲自上门挑了的那家赌场?”
常千佛眼底带丝若有似无笑意,说道:“正是。”
凌涪第一个明白过来:“幕后之人在民变的前一天让王子翁下毒,是希望在民变的当天爆发群体中毒的事件,使得病患对怀仁堂失去信心,加快出逃。民变是徐攸南策划的,此事显见对他最有利。
我们一旦查下去,就会认定此事是明宫所为。”
“不仅如此,朱陈两位管事的死也会被认为是四小姐的手笔。”
黎亭接道:“四小姐胁迫两位管事盗取药材,再将两人揪出,一举将西药库三位管事铲除了两位,只剩下一个王子翁,被她攥在掌心,她想要在西药库行事,岂不方便?”
李近山道:“你们绕来绕去,都把绕糊涂了。这事究竟是穆四做的,还是不是她做的?”
凌涪道:“你若有心害人,会选在自家的赌场,留这么多把柄给人抓么?”
“这可难说,她兴许为了方便,压根没想这么多——”说到这里,李近山自觉无趣,自己打住了。他方才还说过穆典可鬼蜮伎俩、最会算计,此番又说她疏忽行事,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
经两位长辈一点拨,蒋凡也豁然开朗:“那幕后凶手让王子翁把朱陈二人引去议事厅,让千佛裁决,是看准了千佛不在的时机,又笃信四小姐一定会插手此事?”
凌涪点头:“四小姐一旦插手,想撇清就难了。”
厅中有小片刻安静。
在坐都是心思聪慧之人,话已点明到这种地步,略一思索,便能转过弯来。
官诗贝叹道:“好重的机心!好毒的计策!”
“是啊。”黎亭叹息道:“纵然指向太明,惹人怀疑,但只要死了人,死的人足够多,谁还会管得了这么多。那些本就被挑得对四小姐心生不满之人,也乐得接受这个真相……此人真的是把人心都算透彻了。”
“指向明白,不一定就不是真相。”苏鸿遇冷冷开腔:“常公子既然看得这么明白,豫于未发,为何对下毒之事视而不见,连累这么多人无辜受难,却来做这事后诸葛?”
凌涪道:“还请苏大人慎言,我家公子何时说过,他知下毒之事却视而不见?”
“我的确知道王子翁在药材里做了手脚。”
常千佛说道:“被王子翁搀了褐鳞蕨的那箱贯仲,当天晚上我便派人取出来了。温家别院里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同时中毒,被太医院断定是中了褐鳞蕨之毒,是因为我改了太医院的药子,又在里面添了一味褐鳞蕨。”
“你混账!”苏鸿遇勃然大怒,拍桌立起:“你是个大夫,怎么能如此草菅人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反转
话音刚落,姚旺踩着大步进门。
老人家已然年过八旬,依然精神健旺,红光盈面,一路疾行来,一丝儿也不气喘。满面春风意对比厅中诸人沉肃凝重的脸色格外突兀。
“公子爷,好消息。服药的病人扎针放过血之后都陆续醒过来,气息走平,脉势渐洪,壅热之症消褪大半,只需再用药三两日,定可痊愈。只有少数几个体弱的不耐猛药的,行灸补气之后,病情也稳定下来。好啊,真是好啊——”
老大夫激动难抑,拊掌道:“公子爷这方子,可真是解了眼下的大难题。我与张姑清点过了,春秋两苑约莫有数人症状与温家别院相近,可在此方的基础上酌量增减用药,当见效用。只是这当中有一味褐鳞蕨药性猛烈,用量几何还要请公子爷定夺……”
苏鸿遇兀自挺身怒目而视,却在听到“褐鳞蕨”三字时满面怒色尽数化为了尴尬。
常千佛却是不曾理会苏鸿遇,点头笑道:“姚老辛苦了。温家别院的病人病症凶险,故须早下猛药,尽早除之。对壅热稍浅的病患,可代之以土茯苓、寂满、胡宣子三味药材,不必非用褐鳞蕨。”
姚旺略略沉吟,随即大喜道:“这法子甚好。褐鳞蕨是药也是毒,份量火候马虎不得,能用这三味性平温和的药材替代,当真省心不少。”
前堂打理的丫鬟水杉盛了凉茶来与姚旺解暑,姚旺却是心焦得不行,顾不上喝水,提脚便走:“不喝了不喝了,我还得赶着去把方子写出来。”
这一天一夜,堂中各种状况不断,总算来了好消息,蒋越也大是欣喜,笑道:“姚老还是这急脾气,一忙起来吃饭喝水都顾不上了。”
苏鸿遇在众人笑言中讪讪坐下。
正在这时,一顶四人抬的青布软轿落在门口。从轿子里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肢肥体圆,费力地迈着细碎小步快行上台阶,一边走一边低头拿帕子擦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着急的,额上大滴大滴的汗,擦也擦不尽。进门对着方显和苏鸿遇一拜,道:“下官滁州府长史福寿参见方大将军、参见苏大人。”
方显乃军旅之人,严苛自律,最见不得人散漫懒惰,仪态不修,瞧着那福寿满身赘肉,一步一颤,神色颇是嫌弃,道:“起来吧。可是陈大人叫你来传话?”
那福寿应道:“大将军明鉴。陈大人派下官来向二位大人禀报,温家别院危情已除,煽动闹事的贼人一伙也已悉数捉拿到案。只不过——”
福寿又抬手帕擦了把汗,神色迟疑道:“那贼人当中有一个受不住刑,张嘴肆意攀咬一通,这当中竟有苏大人……”
方显挑了挑眉,斜觑苏鸿遇,颇有些看好戏的姿态:“苏大人?你没听错吧。”
苏鸿遇错愕之下,一时竟忘言。经方显提醒过后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下,拍桌怒起,道:“这是攀诬!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堂堂三品,怎会结交这帮乌合之众?又怎会知法犯法,指使他等闹事伤人?!”
福寿弯腰擦汗,连声应道:“是、是、是,陈大人与下官也是说什么都不信。大人说,为了苏大人声誉着想,此事还是尽快查明的好。事涉长官,大人无权逾职查办,故而让卑职来请二位大人同回刺史府主持查案。”
苏鸿遇拂离座,愤然道:“清者自清。本官没有做过,不惧当堂对质。
“是是是,”福寿胖躯出汗个不停,一面应和,一面抬着圆胖的肥手,动作迟笨地擦汗。摊上这么个得罪人的差事,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只求好言好语地哄着顺着,这位苏大人能稍微消消气,日后别迁怒到自己身上。
苏鸿遇都走出门了,福寿话还没说完。依福寿之见,这件事应当压到最后说的,或者不说也好,等过堂之时,让苏鸿遇自去与犯人对质,岂不是上上之策。
陈宁非要他来触这个霉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有仇。
抬高声调又道:“另有一事,擎苍派的公子秦少禹率门中弟子,从一伙贼人手中救下寿安药堂掌柜胡柱的一子二女,亲自护送上刺史府。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少侠路见不平、救下一对受追杀逃命的母子,也一并送来。
据查问,那对母子乃是昨日纵火元凶谭朗的第十二房小妾吴绿枝的母亲和弟弟,两人曾收到吴绿枝的求救书信,其中内容或与纵火案有所关联。
事关重大,陈大人不敢独断,想请二位大人一同主持审理,尽快查清真相,也好宽慰民心,还亡者一个公道。”
方显道:“既如此,我是不得不走一趟了。余下事,就请常公子自费心了。”
常千佛抱拳道:“大将军公务为重。关乎到纵火案,常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将军开堂审理时,允许怀仁堂遣人旁听。”
方显正色道:“常公子言重。怀仁堂是苦主,旁听乃是理所应当。”
苏鸿遇站在门口,将屋里对话听得分明。只不过他刚摊上一身官司,自己还没摘清,就算心中再有不愿,也不好当面提出,驳了方显的面子。
当下常千佛看向李近山道:“李叔,就麻烦您随同两位大人去刺史府走一趟了。”
穆典可遭人陷害,李近山是叫嚣得最凶的那个。常千佛不选别人,独独挑了他去,众人心里自是明白的,李近山也明白,颇有些难堪应道:“是,公子爷。”
一连串的反转让人有些发懵。但大家也都看明白了,常千佛将计就计、制造朱陈两位管事假死之象,后来又开出带有褐鳞蕨的药方,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让那背后谋划之人以为计谋得逞,放心大胆地继续滋事,然后再一网打尽。
也避免了将这条路堵死后,背后元凶又从别处下手,防不胜防。
不用猜,在温家别院煽动闹事的那帮人是常千佛派人揪出来的。
刺史陈宁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早就勘破其中利害,涉案的人他一个都惹不起,躲都来不及,怎会上赶着揽上这档破事,惹一身腥臊。
擎苍派秦川父子先后救了一家人,巧合得匪夷所思,应当不是常千佛事先安排的。但那位碰巧救了吴家母子,又不肯留名的少侠,就不好说了。
等方显和苏鸿遇相继离去后,凌涪这才问出心中疑惑:“是公子爷安排的吗?”
常千佛满脸疲惫,只不言语。闭目静坐了片刻,拄着椅柄缓缓起身,刚起到一半,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父不父,兄不兄
凌涪冲出一步,将人抢住。
厅中众人顿时慌了,叫着公子爷,一起涌上,把脉的把脉,倒水的倒水,忙乱一团。
常千佛并未立刻昏迷,靠在凌涪肩上,强撑着睁眼,说了声:“别告诉典可。”身子歪倒,再没了知觉。
常千佛的骤然晕倒,让怀仁堂中人惊慌失措,但并不是意料外的事。他在一片山中力战崩云骑、受了重伤,尚未来得及休养,便接连出了严苓被辱、东药库失火这样的大事。怀仁堂里人仰马翻,他是公子爷,自要出面主持大局。
辛苦足月后,又撑着伤病之躯昼夜不眠不休地操劳,便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亏得是常千佛年轻力健、底子厚,才能撑到现在。
行过针,送服过汤剂,足有半个时辰,常千佛方才悠悠醒转。
凌涪守在床边,搀常千佛坐起,知他心中所系,宽慰道:“公子病倒的消息捂严实了,不会传到议事厅,四小姐还不知道。”
常千佛问道:“她还在吗?”
凌涪道:“你既想她留下,为何又要瞒着她?”起身倒了水递来,道“四小姐是守信之人,她说了在议事厅等你,想来不会抛下你独个儿走了。”
常千佛微愕,随后释然,略带赧然笑:“凌叔您看出来了?”
凌涪也笑:“我又不是瞎子。缇如一个大小伙子,同你说话还秋波频送的,那自然不是他看上你了。必是那丫头差了他带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开口。”
常千佛病中容颜苍白,双眼却是明亮,欢喜道:“凌叔,我一直希望您能接受典可,喜欢她。听您这么称呼她,我真高兴。”
凌涪笑叹道:“你这孩子!”
因说起正事来:“你昏睡的时候,良庆来过了。他从四小姐那里接手了廖十七,带去和廖忠毅同审,审出那廖忠毅是为谭周做事,事发之后又照着谭周的指示攀诬四小姐,之前的供述,过半都是假的。”
“那廖十七呢?”常千佛问道。
对于这个单纯率真的姑娘,他印象颇佳。穆典可也曾向他表达过对廖十七的喜爱。他实在不愿意看到穆典可好不容易信回人,到头来却是假的。
“廖十七全然不知情。”
凌涪说道:“据廖忠毅交待,一个半月前,他收到穆沧平飞鸽传书,令前来滁州相助谭周,利用蛊术帮助谭周控制江湖中人,或是杀人灭口、做一些阴私勾当。
后来廖忠毅在街上巧遇自己的侄女廖十七,得知廖十七在怀仁堂做工,无意中同谭周说了一嘴,谭周便起了心思,想将廖十七也收为己用。
廖忠毅疼爱侄女,不愿意她蹚这趟浑水,又不敢得罪谭周,只好两边哄骗。
对谭周就说廖十七愿意效力,另一面要完成谭周派给廖十七的任务,只好频频对廖十七下药,施展一种叫做“聚影”的巫蛊术,据说此术可以更改人的记忆,甚至往记忆中植入一些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反复催眠加深,被施术的人醒来后,便会以为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而且印象极为深刻,不吐不快。
廖忠毅通过聚影之术干扰廖十七的言行,时不时地透些话给四小姐知道。
譬如小蓝自入苗寨,从未在人前展示过自己的武功,但因为廖忠毅在梦中的反复强调,廖十七不仅知道他擅长手上功夫,并且以为是自己亲眼所见,对此深信不疑。
又譬如,小蓝每年雕刻一条小龙送给自己的妹妹做生辰礼,这件事情也是谭周告诉廖忠毅,廖忠毅又用巫术植入到廖十七的意识当中的。
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四小姐推断出小蓝就是穆子衿,又知道了歆红语会对穆子衿不利。四小姐护兄心切,杀了歆红语,这才掉进谭周的圈套。”
不得不说,谭周天生就是玩弄阴谋的好手。他为穆典可所设的局,无论是先借穆典可的手除掉朱升和陈敬喜之后,让王子翁往药材里下毒;还是抛出歆红语,让她造了一身恶业之后,再诱使穆典可杀掉她。每一局都环环相扣,异常缜密。
但凡是常千佛对穆典可有一丝的不信任,必然被这些所谓证据牵着鼻子走,最终误认为穆典可才是真正的凶手。
以穆典可的脾气,若是对他失望了,想必也不会解释。
明宫和常家堡,势必走到对立的境地。
想通这一层,常千佛既感庆幸,又觉后怕。
凌涪道:“廖忠毅招供之后,穆家的大公子也来了,亲口证实了廖忠毅是穆沧平的人,多年来一直替穆家做事。我瞧几位当家的样子,是信了。
虽然那个天字宫杀手做伪证的事尚未审结,但四小姐身上的冤屈已洗去十有七八,以后应当不会有咱们自己人指摘她了。”
“穆子建走了吗?”
凌涪道:“没留过久就离开了。托老蒋带了句话给公子,说‘四儿命苦,为兄者恳求常公子能善待之,纵使将来负她,也请莫要伤她。’”
若真负了,又岂有不伤之理?
常千佛默了有顷,说道:“穆家的这些人,让人看不懂。父不父,兄不兄,各自有把算盘,她是真的命苦。”
凌涪叹道:“可不是,这大公子出现的时机着实有些微妙。
穆沧平手里握着廖氏全族人的性命,廖忠毅宁死都不肯说真话。若非四小姐动作迅速,抢在谭周之前找到廖十七,那廖忠毅又是个心疼侄女的,恐怕我们到现在还撬不开他的嘴。
廖忠毅不说实话,四小姐身上的冤屈就洗不掉。
可这大公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迟迟不现身,偏在廖忠毅开口之后,他就来了,顺手送了我们和四小姐一个大人情。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他愿意冒着被穆沧平责罚的风险,站出来替典可解这个围,我便领他的情。”
常千佛脸色稍霁,说道:“您稍后备份礼,让良叔亲自给穆子建送去。礼要贵重,话不必好说,他自会明白。”
“知道。”凌涪说道:“穆子建的心性与他那兄弟穆子焱大不一样,随了穆沧平,凡事利益为上。把我们的态度亮给他,日后他对四小姐总不至于太坏。”
常千佛道:“但愿如此。他最好,别起什么坏心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当年事
楼廊雨雾,阶前点滴。
一身墨绿色锦袍的男子负手站在窗前,隔着竖条的木窗栅看着细雾蒙蒙的远近楼台。容颜如玉,肢体修长,便是脸色再怎么不好,也半分不妨碍其如芝兰玉树般的华贵风姿。
正对门的红木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约一尺高宽的沉香木匣,木匣四角包铜,做工考究,光看礼盒的规格,便知当中盛放的礼品有多贵重了。
木匣旁边还放着一把短剑,式样质地俱是普通,在滁州大街上随便找家打铁的铺子便可轻松打造出这样一把短剑。
两样礼相去甚远,煞不匹配,却是一道送来的。
良庆说:“公子爷说,大公子出面为四小姐解围,这份人情值得重礼相酬。”放下沉香木匣。
又道:“大公子的心意,公子爷也略知一二。”尾字吐尽,短剑堪堪好压上木匣。
“他敢威胁我!”穆子建暴怒。
常千佛派来送礼的人是良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把狂刀、冷面阎罗,穆子建纵然剑术过人,动手决然是讨不了好的。况且良庆是来送礼的,翻脸是他不占理。
身为当今武林盟主的长公子,穆子建平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受人追捧,礼遇有加,何时吃过这种憋屈。
然而他非暴躁之人,很快冷静下来。
诚然,常千佛此举有威胁他的意思,可常千佛这么做,却是为了穆典可。
穆典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当初,母亲骤然离世,父亲秘密清理当日靠近沧澜院的所有人等,我就知道内中另有隐情。”他缓缓说道。
“可父亲待母亲情深,视她如命,我知定不是他所为。至于别的因由,那种念头只需动一动,都觉心惊肉跳,都要吓到自己。
父亲最看重母亲。几兄妹当中,他又最爱小四儿。连她们都难逃一死,我又岂敢稍有行差?
父亲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稀里糊涂过一生,未尝不好。”
这些话,在他心里积压了太多年,已然成毒。他不敢看,也不敢碰,若非金雁尘和穆典可双双死而复生,骤现中原,这些他隐藏在他心里的秘密,可能会一直捂到他进棺材的那一天,带去轮回转世,再也无人知晓。
“我真的……没有想过害小四儿。我只是想把穆子衿赶出穆家。我以为,小四儿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是他寄予厚望、将来要承继他衣钵,把穆家剑发扬光大的人,最多,只是跟她生分一些……没想到,他居然下了死手……我就知道,他想要掩盖的真相,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还骇人。”
穆子建深深吸了口气,伫立有时,心绪稍平,道:“只有一点,我没有想明白。穆子衿明明是知情的,居林苑失火之后,所有的人都以为那是个意外,只有他、他在家中发狂杀人,剑指亲父,他应当是知道什么的。
父亲心里也明白。他一向不怎么在乎这个儿子,父子情分生疏,却竟然放过了他,让他全须全尾地离开了……”
风吹珠帘摇荡,串珠磕碰的声音玎珰不绝。
一道比珠玉声更悦耳的女声在帘后响起,吐字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却又饱含着忧伤,喟然似叹息:“那是因为盟主知道,不管他知道什么,都决然不会说出去。穆典可死的时候他没说,以后就再也不会说。”
那个冷漠而倔强的少年,不知是怎地生了那样刚烈决绝的一副性子,从来言出必践,决断不悔。
他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就这么忘不了他?”
“我跟你的时候,就同你说过,我这一辈子,只会爱一次人,不会再爱别的人。我不跟你要名分,你也莫向我问取真心。”
穆子建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是深深的漠然与倦然,静默看着窗外。
帘后传来轻轻一声嗤笑:“自然,我现在双手已废,是个没用的废人了。真心不真心,你也不稀罕了。”
“岚岚,”穆子建沉声叹息:“我知你心中有怨。可是小四儿,她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我已经欠了她太多。你不要让我为难。”
“她是你的妹妹,不是我的!”闪烁着霓虹光泽的五彩帘遭人大力拍打甩动,噼啪缠乱一处,线索挣断,彩色琉璃珠玎珰坠地,蹦跳着在金砖地面滚远。
混杂其中的女声依然如珠清脆,却饱含着深刻的怨毒:“她与常千佛断我双手,毁我一生,我所遭受的痛苦,便是百倍千倍奉还于她,也难消心头之恨。”【1】
从穆子建客居的宅邸出来,良庆没有先回怀仁堂,而是绕路去了一趟九嘉街上的刺史府。
那叫福寿的长史去怀仁堂禀报的三件事俱已审理完毕。
其一,在温珩别院煽动闹事的一共有五人。一人是苏鸿遇贴身随从的亲舅舅,是苏家一处田庄子的庄头,名唤作武三,也正是此人一口咬定自己是收受了外甥送来的钱财,替贵人们办事。
另外四人,两人是苏家田庄子上的佃户,一人是受了鼓动的病患亲属,还有一人是温家别院的一个杂役。四人俱听从武三差遣安排。
方显当场下令拿住苏鸿遇身边那个叫冯如简的随从,一顿棍棒下去,冯如简虽然招认了自己拿钱收买武三,令其在温家别院见机行事,却坚决不肯供出是谁人指使,拖进刑房不到一刻便不耐拷打,一命呜呼。
冯如简是深得苏鸿遇器重的贴身仆从,三代皆在苏家为奴,全家的身契都捏在苏鸿遇手中,他听命于谁、忠于谁,自然一目了然。
冯如简一死,苏鸿遇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
其二,吴绿枝的母亲赵氏和弟弟吴山交出了一封二十多天前的家书,吴绿枝在信上说,自己去寺庙求签之时结识了一个名叫歆红语的贵人,此人是穆家大公子穆子建的妻妹,连大伯谭周都要礼敬她三分。歆红语听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之后,允诺从中周旋,放自己归家去。
吴绿枝在信中请吴山帮着吴母尽快变卖家产田地,安排好去处。只等她一脱身,便立刻逃离滁州。字里行间欢喜难掩。
谭周指使歆红语为恶,嫁祸穆典可之事已经查明。歆红语此举摆明是为了让吴绿枝大意忘形,放心与杜思勉来往,那么谋划纵火案的元凶指向已经十分明了。
其三,胡柱的一子二女被秦少禹从贼人刀口下救起,一女疯癫,另外一子一女经大夫救治安抚之后,颠三倒四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供出的事实是早已明了的:有人以三人性命为要挟,逼迫郭氏和另外一子一女上门诬陷穆典可。
三件事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审结,算是洗清了穆典可身上的嫌疑。
只有耀乙不管怎么拷打都死咬着不肯松口。
然而耀乙被捕之事漏洞百出,负责抓捕和审问耀乙的苏鸿遇自己又一身脏污,难以自证清白。
纵火案虽未彻底审结,但真相究竟如何,人人心中都有了一个公允的判断。
李近山与良庆一道从刺史府出来,不言不语地走了大半程,终是意难平,拍腿恨声叹道:“老子真是蠢!竟让那姓谭的王八蛋当了枪使!”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神对手与猪队友
谭周坐在莲叶寺的禅房里补他那张破犁头。
雨后草木色浓,哐哐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惊落叶尖上的雨滴,噤了树上欢叫的鸣蝉。
薄骁去而复还,素色衣摆上沾着星星泥点,推门大步而入。
谭周没有抬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铁犁。
“你要问什么?”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么久,他方才抬起手肘,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滴,缓声问道。
“是你?”薄骁眯着眼,认真地审视眼前这张看似憨厚的黧黑面庞:“你让我们按兵不动,等着你安排,就是等你布一张大网,把穆四和明宫网进去,好让常千佛替你收拾了金雁尘?”
“看来你带来的是个坏消息。”谭周如是道。
薄骁不应,又问:“为了栽赃嫁祸穆四,你牺牲自己的母亲、弟弟,牺牲了歆红语,曾经还想牺牲掉若彤?”
谭周终于放下铁锤,直起腰身,盘腿坐在落满灰的蒲团上,神情异乎寻常地平静,以至于此刻的他看起来充满了一种神圣的庄严感,如勘破生死,超脱外物的庄严老道。
而这个老道,是个躲在阴暗角落里手执黑白,抹杀了无数条鲜活生命的刽子手。
“说说吧,你的坏消息。”
“你想从哪件听起?”
“耀乙。”
耀乙是天字宫中等次最高的耀字杀手当中排名第二的杀手,除了武功过硬,心智、胆魄和耐力等均属上乘。穆沧平费了好大功夫,几擒几纵,方才将其收归到麾下,作为一颗沉睡待唤醒的暗棋,留待关键时刻给予金雁尘致命一击。
他倒很有兴趣知道,明宫方面是如何破掉耀乙倒戈的这一局的。
“耀乙的证词不作数。”
薄骁说道:“耀乙在怀仁堂中接受审问时,遭遇到刺杀。他在刚受过刑,且双手双脚被绑缚的情况下,不仅躲过了蓬莱毒针和三把连弩的轮番射击,还反败为胜、逼退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持剑杀手。
而那个时候,苏鸿遇刚在常千佛的步步紧逼下,亲口承认自己只带着几个亲卫和滁州府兵三十人,就在鱼水巷子里拿住了耀乙。”
“苏鸿遇是个蠢货。”
谭周阖目,徐徐吐出口气:“早知他不堪大用,不知如此不堪用。”他双手交叠膝上,平息敛气,方又才恢复到如初镇定,徐缓说道:“这是个教训。再完美的布局,也有可能因为有一个愚蠢的同伙而前功尽毁。”
“同伙太愚蠢,说明你的布局本身不够完美。”
“有理。”谭周不愠不怒。
“功不能成,也有可能是对手太强大。”
“怎么说?”
薄骁道:“万鼎跟踪了那个持双剑的杀手,发现那人并不是真正的影子杀手。他之所以能悄然潜入怀仁堂而不为人觉,并非因为他多么擅长隐匿,只是因为他的轻功太厉害。”
“有多厉害?”
“万鼎从怀仁堂跟出不到三里地,就把人跟丢了。”
谭周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名字。
“上官于飞?”
江湖上擅轻功者固然多不胜数,但能将踏水无痕的万鼎甩出这么远的就屈指可数了。
自然不可能是穆沧平。常纪海远在洛阳也不必考虑。
纵观整个江湖,就只剩下三个人了:“乘风翼”余离,“凤于飞”上官于飞,“紫燕飞”常千佛。
常千佛其时安坐堂上。而众所周知,余离擅使暗器,上官于飞精于剑法。
上官家族没落之后,族人为求自保,迁居骊山,深居简出,不再涉足江湖是非。后上官于飞的祖父上官凛结识了常纪海,携妻子前往洛阳,父子孙三代皆为常家堡效力。
常千佛的一身过人轻功便是受教于上官于飞,两人有半师生之谊。因有凤飞在前,常千佛被江湖中人冠之以“紫燕”之名。
一凤一燕,从名号上来看似有高下之分。事实上两人轻功谁更胜一筹,却难有个定论。
“常千佛。”谭周低笑了一声:“常家堡以仁义自居,未来当家人居然在自家的厅室里劲弩连发,放毒针——情种!”
“我不认为常千佛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一个男人,明知有人要伤害他的心上人,他不反击,任你得逞吗?”
薄骁在供着佛龛的香案上一屁股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大叠衙门书写公文用的黄纸,道:“这是内应从刺史府里抄出来的口供,你自己看吧。”
冯如简、武三,胡柱的一子一女,以及吴家母子共六人的供述,累计抄写了四十七张。谭周一页页翻过去,从一开始面有讶色,脸色渐趋于沉重,眉头锁了又开了,最后抚书慨然长叹了一声:“我输了。”
一半沉重,一半欣慰。
谭周不是多话的人,但看他现在的样子,明显情绪激动,有话要说。
薄骁静待着下文。
“我没有让歆红语去接触过吴绿枝。”
片刻后,谭周开口道:“吴绿枝在积云寺遇到的那个人是徐攸南派去的。也就是说,至少半个月前,徐攸南就算到了我会以歆红语作棋去对付穆典可。”【1】
“那时候歆红语还在遍地寻找穆子衿的踪迹。”薄骁显然不这么想:“徐攸南怎么知道歆红语会来滁州?”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我会召歆红语来滁州。”
谭周说道:“徐攸南掌握着明宫情报宫下五门三十五扇扇子和锦衣行,没有几个人的底细是他挖不出来的,更何况穆四。他只要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我要对付穆四,歆红语是最好的利器。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歆红语为什么能安然无恙地从姑苏地界上走出来——”
他忽然一拍大腿,一改往日沉着,连声道:“太蠢了,我真是太蠢了——我竟然忽略了这么关键的一点。穆子衿去川南寻找穆典可,歆红语追着他去川南,又寻到姑苏,徐攸南怎么可能不知道……”
谭周说的这些弯弯绕绕在薄骁听来实在是太费力,但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
歆红语是穆典可的儿时玩伴,有故旧情分在,歆红语出事,很容易牵扯到穆典可身上;歆红语性格偏激,爱恨浓烈、得不到的宁肯毁灭;歆红语对穆子衿爱而不得、执念深重,而穆典可与穆子衿兄妹情深。
这些都是谭周看准了要利用的点。
而徐攸南则通过他手中强大的情报网获取了这些信息,进而推断出谭周会用歆红语做局,早早挖好一个坑在前方等着他。
如果是这样,那位明宫美长老就真的太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倚仗
似是看出薄骁心中所想,谭周又道:“还有,温珩别院出现褐鳞蕨中毒之事,我一共安排了两个人:一个太医,负责将病人中毒的原因透露出去;还有一名方显军中的卫官,暗中促成医闹。
这两人办事牢靠,严格按照我的吩咐执行,并未露出马脚。”
“这么说,冯如简和武三是苏鸿遇自作主张安排的?”
“不。”谭周摇头道:“苏鸿遇不知道此时。他这个人清高自持,最注重名声。为了保住妻儿性命和苏氏一门,他可以答应帮我们共同对付金雁尘。但这种殃及无辜、有碍官声的事,他却是决然不会做的。”
薄骁挑眉道:“这么说,又是徐攸南的手笔?”
谭周点头:“没有别人了。”
他条分缕析地说给薄骁听:“穆四自跟常千佛在一起之后,行事手段越发绵软,只知防守,不敢进攻。常千佛换掉太医院的方子,将计就计,设了这么一个局,为的就是抓住我们的人,断不会雇人去砸自家的场子,把水越搅越浑。
这种横插一脚的损招也只有徐攸南想得出来了。”
“彼此彼此吧,”薄骁嗤笑一声,半是调侃、半是讥讽道:“你要是没有害人之心,他徐攸南就算是千足蜈蚣,也栽不了你的赃啊。”
“承你抬举了。”谭周道:“今日之后,我们对这个看着为老不修的长老切不可有半分大意。他要是想栽赃你,有的是法子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你知道苏鸿遇时怎么被他拖下水的吗?”
“这还不简单,收买了苏鸿遇的家仆冯如简呗。”薄骁随口说道。
谭周摇摇头:“像冯如简这样的全家身契都在主家手中的家生奴仆,哪有那么容易被收买?再则,如果他是被收买的,与买主之间当只有金钱交易,并无半分情谊,受刑之后理当从实招来,为何至死都不肯松口?他在保护谁?”
如谭周所说,冯如简的所作所为不是苏鸿遇指使的。那么还有什么人,可以令得他言听计从,又以命相护?
“美人计?”薄骁试探问道。
“是美人计。”谭周道:“一个月以前,宁玉的七公子宁筠风通过苏家三房的庶子苏景轩送给苏三老爷苏志鹄一个美婢,那婢子名唤作轻岫,生得细皮白肉,风情万种,又会解语。苏志鹄的夫人是京中有名的妒妇,自是容不得这样一个心思不正的狐媚子在自个丈夫面前晃来晃去。又不敢得罪宁筠风,随意打发了。左思右想,寻了个理由,将这美婢塞到了苏鸿遇的院子里。【1】
苏鸿遇对金采墨专情不二,苏步言苦恋着咱家的三小姐,父子俩都是无缝的蛋。但这并不妨碍这美婢从别处使些手段。”
“你是说冯如简被这婢子魅惑了?”
谭周道:“美人乡是英雄冢,自古几个人逃过了?那婢子几经辗转到苏鸿遇身边时,正是金雁尘与金采墨姑侄翻脸不久,我以为他让这婢子去苏家,是为了接近金采墨,调查当年金震岳所中的墨香之毒,不成想另有用处。”【2】
抚然而叹:“棋逢对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薄骁很少见谭周这么多话,很显然,谭周这种兴奋中带着失落,痛苦里掺杂快慰的情绪他是理解不了。他更关心眼下该怎么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常千佛知道了所有的事都是你在背后策划,他不会放过你。”
“只有我吗?”谭周笑:“我走的哪一步,没有徐攸南的掺和,没有他的引导。认真清算起来,他明宫也跑不掉。”
薄骁蹙眉,表示不解。
谭周道:“你以为徐攸南为什么要把穆四送去怀仁堂?又为什么让那个叫云央的接近吴绿枝?为什么让穆四替他去寿安药堂?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故意卖破绽给我,让我以为有机会可趁。”
“我不明白。”
“我也是刚刚才明白。”谭周道:“我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原来我走的路是狐狸早就替我想好的。这一点,我相信常千佛他看得明白。”
“但他终究会偏向穆四。”
“穆四是穆四,明宫是明宫。”谭周悠然道:“他或许会因为穆四对徐攸南手下留情,但如果他知道那封恶意诋毁穆四的书信是徐攸南所写呢?”
“不是你吗?”薄骁诧然。
那封让怀仁堂的当家门看了当场变脸的书信,虽然无从得知那里头写了什么,但毫无疑问,肯定是跟穆典可有关的,且定是充满了恶意诋毁,否则常千佛不会那么愤怒。后来诸位当家们也不会表现出对穆典可那样强烈的反感和厌恶。
他一直以为是谭周派人做的,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他一向也拿手。
“当然不是。”谭周说道。
“何以见得一定是徐攸南?”薄骁蹙眉,半信半疑:“诋毁穆四,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谭周道:“我猜那封信一定写得极为不堪,常千佛有多爱穆四,见信后就有多愤怒,就会越回护她,越对我除之而后快。”
薄骁只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万一,常千佛信了呢?”
“信了,最多也就是穆四和常千佛一拍两散,于他有什么损失?一封信,用好了是计。用不好,是块试金石,正好试试郎君真心几何。穆四还要感谢他。”
“真是弄不懂你们这些人。”薄骁说道。
谭周笑了笑,低头继续敲打铁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没有赢,但也不算全输。常千佛让廖忠毅开了口,他自然知道我敢算计他,倚仗的是什么。他不敢动我。”
***
“谭周是蛊人。”
凌涪道:“据廖忠毅所说,半年前,他应谭周的要求,在谭周体内种下了尸花虫卵。如今蛊已养成,我们杀不得他。”
“非但不能杀他。在解除他身上的尸花蛊之前,还要阻止金雁尘向他出手。”常千佛揉额疲惫道:“他这是算准了我们不会为了杀他一人,赔上成千上万人的性命。”【3】
“小人之才越大越可畏。”凌涪叹道:“此人当真毒如蛇蝎。”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我只跟他说
蒋越从春养苑里被人叫出来,急匆匆往正厅去。路经秋养苑,正遇着姚旺和丁启安从里出来,几人结伴往前走,远远地瞧着李临湖、官诗贝一行人也正往正厅去。
蒋越觉出不对劲来。
“那位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见一面都难,今日怎么的,弄出这么大阵仗?”丁启安疑惑发问。
姚旺到底多活了一把年纪,经的事多了,一下看到了事情的关键:“定是老太爷交待了什么差事,不出面不行。”
“不应该啊。”蒋越不解道:“二爷不爱理事,老太爷也知道的。就算有什么事,也会打发人来找公子爷——”
“怎么不说了?”丁启安问,忽然会过意来,神情默了下,也学蒋越不说话了。
姚旺叹息一声:“儿孙债啊。”
正厅背光的位置,一个身穿褚红色长衫的中年人背着手在博古架前踱来踱去,仰头打量着架上琳琅摆开的药酒瓶。
此人身高逾八尺,背影高大清梧,乍一看去,与常千佛有五六分相似。长发无冠散落,如一道墨色瀑布,顺滑地披在肩背上。
第一个踏进去的李临湖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没错,是二爷。
可是从来不修边幅的二爷,今日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不仅衣裳洁净整齐,连一头毛躁如飞蓬的乱发也被打理顺,举止里透着一股斯文儒雅的气质,叫人怪不适应的。
“老李啊,来了啊。”常季礼回头招呼道,又往李临湖身后看去,殷勤笑:“水老也来了……哟,诗贝也来了,快进来坐。”
高声叫道:“水杉,上茶。”
常二爷醉心医药,不问世情,一年到头不是在各大山川险地踏勘寻药,就是关在他的药庐里没日没夜地鼓捣,生人勿近,闲人勿扰。
怀仁堂的当家掌事们逢年过节轮番着回常家堡向老太爷请安,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他一回。便是见到了,多半也是连句话都搭不上就匆匆擦肩过了。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厅中三人惊讶之余不胜惶恐,几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到这样三个字:鸿门宴。
***
向午雨又起,沙漏缓凝。
千丝万缕的银线在风中斜斜密密地往下坠,糊了丛木掩映的远近楼台,润了怀仁堂里绵延铺展的成片屋瓦。
穆典可站在门前廊下,抬目看去,黎亭、蒋越还有官诗贝等人簇着一个身穿褚红色长衫的中年人疾行快步地走来。
那男子年近四十模样,身材高大清梧,广额高鼻,外貌上与常千佛颇有几分相似处,然神态举止却是相去甚远。行走时步伐迈得极开,衣袖摆荡,却又不是如徐攸南那般飘飘如仙气质,无冠长发肆意飞扬,浑似山间自在不羁一野客。
常家二爷——常季礼!
金雁尘重返中原之前,曾花了数年时间搜集江湖各门各派的相关信息,为的就是知己知彼,将来打交道时能够占得先机。
常家堡持身中立,不涉江湖纷争,既不会成为金雁尘复仇路上的阻碍,也不是可争取的盟友,因此徐攸南在布网之时,对于常家堡这一块并未太上心,这也是为什么连颖水温家将子弟沉河这么大的事件穆典可都没有听说过。
但常家堡有哪些人她还是知道的。
洛阳常人丁单薄,常纪海这一辈,尚在人世的,只有他一人。往下数,除了外嫁的女儿,就只有兄长留下的一个遗孤和一双孙儿女承欢膝下了。
黎亭和蒋越都是总理一堂,独当一面的当家人,能叫这二人毕恭毕敬、迟退两步为敬的,只有这位常纪海视如己出的堂公子常季礼了。
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安缇如和赵平最先做出反应。两人是常家家生子,从生下来就在常家堡了,对常季礼的性情自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二爷问医问药,就是不问事,如今破天荒地出现在滁州,身后还带了这么大一帮人,很明显来者不善。
“二爷!”安缇如热情地唤了一声,迅速迎上去见礼。
安缇如与赵平是读过书,识过礼的,与寻常武人又不同。尤其安缇如举止斯文,逢人说话都带着笑,鲜少有这么高声大嗓的时候。
这异乎寻常的一声高叫,让屋里屋外的人都起了警惕。
原本打算上前见礼的轩辕同和郑之户犹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站到了穆典可身后。
昭辉扔下药碗冲出,双手持峨眉刺,挡在穆典可身前,柳眉倒竖,怒而相向。
奇得是,向来反应迅速的梅陇雪却迟迟未现身。与她在一块的苦菜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常季礼不理会安缇如和赵平的纠缠,一径大步向前,隔着数丈烟雨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廊下一袭青衣、临风而立的女子。
烟笼眉,寒潭目,幽幽独独一佳人,宛如画图中。
难怪那小子会动心。
“四小姐看到我,好像并不意外。”一丈地外,常季礼停了下来,含笑说道。
穆典可静静地看着常季礼,又看向他身后的蒋越等人。蒋越莫名其妙地心中发虚,眼神飘开,不敢与之对视。
“算时日,二爷比预想的晚来了些天。”
常季礼笑了:“俗务羁身,确实耽搁了不少时日。四小姐料事如神,可料到我所为何来?”
穆典可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廊下栀子,声音依旧清冷如霜,不卑不亢道:“想来我应该感谢羁绊二爷的俗务,好让我清清白白地走,而不是带着一身未洗的脏污,畏而潜逃。”
“四小姐通透人。”
常季礼双手交叠于前,弯腰向穆典可作了个大礼,郑重道:“常季礼代老太爷、代我侄子千佛,谢过四小姐。四小姐今日之成全,于常家堡乃是大恩。季礼临行前,老太爷曾有交待,常家堡欠下四小姐一个人情,日后必当回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四小姐有所求,只要常家堡能做到,无不允。”
常纪海从不以君子自居,但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信誉。所谓“只要能做到”,必是竭尽全力而为之,绝不会在兑现之时百般推诿。
只要穆典可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不是毁家灭国,损坏道义,叛天地君亲师,几乎可以说是予求予取。无论她是求财,还是要物,还是想借用常家堡的武力人脉。
这是一份根本无法估量价值的大礼!
场间骤默。
黎亭等人虽然惊讶,却也明白,知孙莫如祖,常纪海这是不惜下血本也要将常千佛和穆典可拆开了。
一片静默中,穆典可“嗤”一声笑出声来,眼角眉梢俱是荒凉的自嘲:“洛阳常家,果然是商家。可是常老太爷难道没有教过二爷,不要这么早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对手?你们肯许我这么厚重的大礼,是不是就是说,只要我再勇敢一点,再坚持一下,整个常家堡就是我的了,人也是我的?我何必因小失大,贪图眼前这点小利?”
常季礼肃容敛手,缓缓立起。
“勇敢的人很可敬,但也需要足够的实力和幸运做支撑,四小姐。”他平静说道。
这是威胁,没有人能无视来自常家堡的威胁,哪怕她是名剑穆四。
但很显然,穆典可并没有将常季礼的话当一回事。
“我答应过千佛,会在这里等他。”
她轻声说道,嗓音不复激烈,又恢复到一贯的清清冷冷,转头看着远处茫茫的烟雨雾团,眼底缱绻意里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与感伤:
“我不会答应你任何条件,也不需要你们回报我什么。我的所有决定,是去是留,都只和他有关,我只跟他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几条路
“你等不到他了。他病了,不能来见你。”
穆典可背影一颤,即将跨过门槛的脚步顿住,忽地扭头看向黎亭。
毫无疑问,她与常纪海,黎亭绝对会坚定地站在常纪海这一边。哪怕他曾经向自己施放过善意。
但眼下,在常季礼这一行人当中,黎亭是她唯一能相信的人。她相信,无论黎亭的立场为何,绝对不会骗她。
“公子爷审完王子翁之后晕倒了,是心力过劳所致。”黎亭略踟蹰了一下,如实言道:“不过四小姐不用担心,公子爷现下已无大碍。凌管家正在照顾他。”
难怪她没有看到凌涪!
常季礼特意叫上这么多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向她展示常纪海的决心,好叫她知难而退。凌涪身为常家堡一堡一百三十六堂的总管家,常纪海最为信任倚重的人,说话的份量,绝对远超过在场的任何一人。
常季礼居然偏偏漏掉了凌涪。
“常二爷见过千佛了吗?”穆典可忽然抬头,目光探寻,如有实质,准确地攫住常季礼的双眸。
常季礼方才那番话话,分明是叫她误会:这件事情,是在常千佛的默许下进行的。常千佛称病不想来见她。
——好厉害的诛心手段!
“四小姐这话说的。”常季礼含笑与穆典可对视,语意雍徐,不急不慌:“做叔叔的,哪有不疼自家侄儿的。家事就不劳四小姐费心了。”
答得是滴水不漏,可是穆典可也明白了。常季礼根本就没有见过常千佛!很有可能,常千佛只是暂时被他隐瞒,而并没有被控制住。
“四小姐若是想派人去送信,这念头尽可以打消了。”常季礼悠悠说道,打了个手势,两个着黑色劲装的铁护卫大步从树林里踏出,一人手里拎着一个人,正是打算从后门溜跑出去送信的苦菜花和梅陇雪二人。
苦菜花武功平平,暂且不论。梅陇雪的战斗力有多强悍,穆典可心里是清楚的,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叫人悄无声息地擒住,可见这两个黑衣人武功之高强。
常季礼有备而来。议事厅周围,此刻定是看防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我要见千佛。”她坚持说道。
“不要固执了,四小姐。”常季礼摇头:“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离开他,我们常家会承记你这个人情,我刚才说的话,也都还算数。将来总得释怀那一日,江湖再见,相视一笑,未尝不是一种洒脱;要么你再也见不到他,分隔阴阳,叫他为你痛苦内疚一生。”
穆典可嗤笑:“他痛苦内疚,难道不是你亲手施予的么?”
“确实如此。”常季礼叹息:“但这是老太爷的决定,我别无选择,他也没得选。”
“好。”穆典可点点头,忽然转身,手臂一展,身子斜滑而出,如掠水轻燕,青衣在空中划出笔直一线,瞬间到了安缇如跟前,伸手夺剑。足尖点上廊柱,凌空一翻,身体回旋,去势与来路刚好连成一道尖锐突兀的折线,有猛又疾地往前射去。
一剑光寒,骤如雷电,直指常季礼心窝。
蒋越大惊失色,高叫道:“保护二爷!”奋身扑来。
语声落,剑尖已经扎进常季礼衣衫。蒋越离常季礼不过三尺之距,发声时穆典可尚在丈外,竟比她先发后至,可见那剑是快到了何种地步。
众大骇。安缇如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是奉了常千佛的命令保护穆典可,穆典可的安危最重,可真要让穆典可一剑把常季礼杀了,这事也没法收场啊。
剑是他的,穆典可夺剑之时他根本就没有反抗。
常季礼倒是一点都不慌张,脚跟扎稳,仰面往后仰去,看着不快,却硬生生地将剑尖与自己身体拉开了两寸距离。身子微侧,穆典可一剑便落了空,贴衫而过。
穆典可眸光骤敛,手腕一翻,回肘再刺。
常季礼脚下疾走,双足交错,连连后退。身如逐风之叶,袍袖狂摆,飘来荡去躲过穆典可连刺过来的四五剑,终得反击之力。双手轻拂,软似无骨,采、挒、掤、拿,一双手如黏在剑身上一般,顺势而走,一一化之。
穆典可曾见过常千佛出掌,深知这以柔克刚之法有多可怖。正思忖对策,就见常季礼腾出左手,倏忽探到自己右肩上方,轻轻一挥,向肩贞穴的位置拂来。
道行高深的医家,无需蛮近,只需要一指巧力便可点穴夺人性命,穆典可岂敢轻敌?当机立断收剑,右肩一缩,避开袭击。身体斜转之际,猛地一甩头颅,一头泼墨青丝顿时散开,扬扬洒洒,如风扬鸦羽,美不胜收,从发际射出的薄钢片却是锋利致命的。
数片薄刀刮出尖利而细碎的风声,直扑常季礼面门。
直到此时,蒋越和黎亭等人才从后面追上来。官诗贝则叫昭辉缠住,不得脱身。
经方才一番惊吓,安缇如和赵平只敢追近静观情势,不敢贸然相帮。
轩辕同和赵之户则按兵未动。
穆典可返身一剑,逼退蒋越,发梢里卷着的剩下数枚薄钢片悉数抛出,如生了眼一般,一片盯紧一人,狠准迅疾地向要害处打去。
众人忙着自保,再无暇顾及穆典可。
穆典可双脚蹬到丁启安后背上,借力跃起,手腕一翻,倒握剑柄,整个人好似挂在剑柄上一样,从天急降,剑尖直刺常季礼右侧太阳穴。左手抻平,紧绷如刀,一式销魂手袭向常季礼胸口。
常季礼反应极快,两指一伸,堪堪夹住那柄已到达太阳穴的长剑,反画了一个圈,化了剑上劲力,往外抛掷去。右手掌分拂,如绵绵海水涌向穆典可薄如轻舟的利手。
眼看轻舟将覆,意外出现了——穆典可忽然变了掌式。原本来势汹汹的力道一瞬间卸尽,如清风般归于无形。常季礼无处着力,绵绵势头略微一滞,便觉手掌传来一阵锐痛。穆典可五指曲起,深掐紧常季礼掌骨缝隙间,只要再稍微施力,便是分筋错骨。
常季礼不得不让力转身。一柄冰凉的长剑贴上他的脖子。
“常二爷,现在,我有第三条路走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信我吗?
“有有有,”常季礼连声道:“快去请公子爷!”
穆典可:……
蒋越简直想捂脸,虽说剑搁在脖子上,适当地退步也没多打紧,毕竟一家人。可是二爷您这也妥协得太快了点吧?
常季礼自顾自地与穆典可套起了近乎:“我说大侄女,你刚才这一手可真是漂亮!是那小子教你的吧?这可是我们老常家不外传的功夫我跟你说……”
黎亭嫌丢人地转过脸去,就见远处茂叶丛中人影一闪,李通和李哲两兄弟抬着一把垫了褥子的大圈椅,屁股着火似的往这边冲,坐在上面的人自然是常千佛坐在上面。
凌涪慢一步,紧随其后。
几人身后,还远远地还缀了一条尾巴,看那服色和跑动的姿势,像是蒋依依。
黎亭心中生疑:李通与李哲两兄弟跟常千佛好得同穿一条裤子,他们两个掺和进来不奇怪,怎么蒋依依也跟着闹腾起来?
就听蒋越气急败坏地吼道:“蒋依依!这死丫头,真是翅膀硬了她——”
官诗贝一听怒了:“你说什么呢?说谁死丫头!我告诉你蒋越,我闺女好不容易见了点笑颜,你要再把她给我惹哭了,我可跟你没完。怎么回事还没弄清楚呢就死丫头死丫头,你嘴皮子倒是挺溜!”
蒋越向来敬重夫人,此时急了,也是毫不相让:“这还不清楚?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传话的时候就她一个在我旁边,连蒋凡都不知道。我只当她平日里温顺听话,胆子又小,没当回事——”
跺脚大叫:“都是李哲那个混账!我好好的一个闺女,就让他给带坏了。”
李临湖一听也炸了:“老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老李家的孩子混账是混账了点,可从来没教唆人干过一件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怎么你自己的闺女不听话,就往我们姓李的头上赖?”
“哼!不是他,不是他,凭我们依依胆子那么小,她敢忤逆老太爷?”
正争执不下,常千佛一行已到了跟前。
李哲和李通兄弟放下圈椅,凌涪上去搀着常千佛起身。这一起太急,常千佛脚下虚浮,险些没站稳。
蒋越和李临湖也顾不上争吵了,一齐奔过去:“公子爷,小心!”
“小心,公子爷!”
常千佛没有理会两人,扶着凌涪的手臂,一径朝穆典可走去,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满是痛与怜惜。
“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他嘶声说道。
穆典可眼底骤热。
小的时候,她常常和舅舅家的兄弟姐们一道,坐在月色下,听外祖母曾柔给他们讲故事,讲人生的道理。
外祖母曾让他们牢牢地记住一句话:夫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常默常诵,惕励自省。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与常千佛天渊之差、云泥之别,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所以她躲着他,拒绝他,用最狠的话语来伤害他,为的就是不要有朝一日,像今天这样,接受来自他家族的轻慢与侮辱。
常纪海许她的予求予取,于她又有什么稀罕的?
她拥有过珍奇异宝,看过过人间繁华,那些身外之物是她早就不在意了的。只有常千佛,他的包容,他的真挚爱意,是她荒芜而贫瘠的生命里,所剩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是她愿意用生命去扞守的无价珍宝。不可以出卖,也不可以玷污。
她把剑架在常季礼脖子上的那一瞬间,其实是真的很想杀了他。
然而此时此刻,当常千佛拖着病躯匆匆赶来;他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他说他明白她的委屈,一如那一日在饮剑台下,所有的人都在关心她的身份和她手中的剑,只有他把她抱在怀里,说“我知道你很委屈”。
被侮辱了又怎么样呢?只要是为了他,就是受尽天下人的轻慢与践踏,也是值得的。
穆典可仰起脸,对着那双沉痛凝重的眸子,忽地笑了出来,露齿展颜,如春风过湖面,梨涡荡漾:“你来了,我就不委屈。”
常千佛也笑了。
常季礼看着那剑不稳当地在自己脖子前面滑来滑去,脸都白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待会再叙旧,先把我放开行不行?”
穆典可拿开了剑。
常季礼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有余悸地跳开好几丈,脱身就翻脸,大声喝道:“来呀,给我围起来!”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铁护卫从周边的房檐屋舍上跃下,身手矫健若猿猱,疾奔闪走,倏忽而至,将一群人团团围在中央。
带队的,正是毓敏的两个副手贵祥和祁轩至。
良庆已经出了常家堡,毓敏必须留守。让毓敏身边的两个得力助手同时出动,是应敌的最高规格。
——爷爷他,果然动了杀心了。
常千佛沉眸道:“二叔,您这是要干什么?”
常季礼不应,转身道:“拿来。”
一个铁护卫托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过来,当着常千佛的面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杆老旧的烟袋,因年岁已久的缘故,南烛木制成的烟杆被磨得滑不留手,光亮可鉴,磕烟灰的次数多了,铜烟锅上布满的大大小小的凹瘪痕迹。
实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杆烟袋。
若非要说它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是烟杆尽头那拇指粗细大小的一截玉石烟嘴了,是上好于阗玉制成。
小小一块,价值连城。
——这是常纪海的烟袋。
蒋越和黎亭等人愿意跟随常季礼杀到议事厅来,自然也是因为见到了这杆烟袋的缘故。
常季礼清了清嗓子,肃容道:“老爷子有令,滁州城的一应赈灾事务,即日起由我接手。我何日到达,你何日起程回洛阳,由良庆亲自押送。至于四小姐……”
常季礼叹了口气,看着双眉拧成一个倒川字的常千佛,语重心长道:“千佛,不是二叔要逼你,你难道忘了你小姑姑了吗?你听你爷爷的话,不要跟他作对。四小姐……老爷子会补偿她的。”
小姑姑常怀璇,是父亲几姊妹当中年龄最小的,据说模样最美,也最爱笑。
常千佛对于小姑姑的印象很模糊,只停留在年纪很小,大约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小姑姑常常抱他、逗他玩耍,给他做茶果子吃。
突然有一天,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小姑姑。
直到成年之后,他设法去打听,才知道当年的小姑姑因为举止疯癫,被爷爷关了起来。
小姑姑之所以会疯,是因为她爱的那个男人,被族人沉入了颖水河底,死了。因为他所在的家族不敢得罪常家堡……
爱之深则爱成孽。
没有人能忤逆常纪海的意愿。
常千佛回头看着穆典可,语气嘶哑而温柔,有一种让人沉迷的蛊惑味道,他问道:“典可,你信我吗?”
穆典可不知道常千佛要做什么,只是顺应本心,笃定地点了点头。
常千佛笑了,抚了抚穆典可的头,抬起右手,掌心里多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五指并拢掬起,只在两人的位置才能看到。
“你把这药吃了。”
常季礼虽然看不见常千佛手里拿了什么,但凭着他在医药上的广博见识,已经察觉到大事不妙,脸色遽变,大叫道:“别吃!你别信他的话——”
穆典可已将药丸吞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请你放过我(感谢菁瑶瑶打赏加更)
“这是什么药?”穆典可问道。
“翌晨丹,唤醒蛊虫的药。”常千佛道:“我在你身上种了子母蛊。”
常季礼如遭雷击,身子剧烈摇晃,往后踉跄退出几步。骤然间失态,挥舞双臂大声咆哮道:“你他妈疯了?!你是老爷子唯一的孙子,是独苗!你给自己种子母蛊?!你这个混账,我不打死你——”
穆典可虽然不知道什么事子母蛊,但听这个名字,多少能猜到一些,加上常季礼反应强烈,再不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脸刷地白了,猛地弯腰去抠喉。
常千佛早料到穆典可会有此举,先她一步出手,将她已伸到嘴边的五指牢牢握住。
穆典可岂肯罢休,拼命地甩手挣扎。左手作刀,一式销魂手凌厉而迅猛地朝常千佛肩头砍去。还不放心,出手同时,右腿斜扫而出,疾攻常千佛下盘。
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算会重伤常千佛,也要先把药吐出来再说。
她是个长年在刀尖上打滚,阎王簿上挂了名的人,生死于她如浮云早已看淡。可是常千佛不一样!他原本有一个安稳平顺的人生,有大好的前程和事业在等着他,还会有好姻缘,有美满幸福的家庭。
她怎么能让他的命和自己绑在一起,跟她一样,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是她太蠢了。
她本来该想到的。
常纪海想杀他,常千佛要救她,还能有什么法子?只有这种办法!
穆典可的手刀在半空中让凌涪钳制住了。然而那一腿实在太出人不意,谁也没想到她在双手都被牵制住的情况下,还能扫出这么凌厉的一腿。在场这么多人,竟无一人来得及阻拦。穆典可的腿在撞到常千佛膝弯上时骤然收力,脚掌勾回,一蹶一提,常千佛身体便失了稳,叫她绊得一步踉跄,猛地往前栽去。
幸而黎亭已冲到近旁,眼疾手快,将人抢住。
铁护卫齐刷刷抽剑,卅道剑光齐而有序,有张有弛,有攻有守,配合得严密无缝。如森林之木,合而围之,迅速网住穆典可身前身后三尺地。
常千佛厉声喝道:“住手!”
常季礼更是急得跳脚,挥舞双手大叫:“住手住手!要死啦?谁让你们动手了!”子母蛊一激发,穆典可的命就是常千佛的命,这群蠢货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
蒋依依此时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仓猝间伸手一捞,抱住了李哲的胳膊,这才险险站住,颤声道:
“四…四小姐,怎么跟常大哥动手了,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李哲托着蒋依依的胳膊提起,叫他靠在自己身上,不以为然道:“没误会,没看他俩打情骂俏吗。”
蒋依依张大嘴:还有这么打情骂俏的?
穆典可既已摆脱常千佛,转身攻向凌涪,奋力想摆脱他的钳制。
“没用的,”常千佛说道:“药一入腹,即刻融化汇入心血,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况且你就是把药吐出来了,一月之期一到,虫蛊还是会自然苏醒。结果不会改变。”
“我不相信!”穆典可终于甩开凌涪的手,回头直愣愣地瞪着常千佛:“你什么时候给我种的蛊,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这句话成功地让常季礼的双眼窜起希望的火苗:“等一下!”
他手里还抓着刚从脚底脱下来的厚底布鞋,忙地弯腰穿上,方才歇斯底里的愤怒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你说你给她种了子母蛊,为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子母蛊可跟其它的蛊不同,不是搀在饮食里面服下就行的——你在诈我?”
撩起袖子就往前冲。
“慢着!”
常季礼转头斜睨着常千佛,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怎么了?不敢让我给她把脉?”
常千佛甩过来一团丝线:“男女有大防,二叔医术高超,还是悬丝诊脉吧。”
“屁!”常季礼就差翻白眼了,说是大防,也没见你多回避?还把丝线都准备好了,一肚子小人之心。
既然心情好,他也就不计较了,结果丝线一甩一抖,准确地缠上穆典可的手腕,自己则抓着丝线另一头,闭目细细辨脉。
不过一息功夫,双眼就遽然张开了:“你中过乌头狼毒?”
穆典可正紧张地盯着常季礼,闻言点了点头。
“真能折腾,”常季礼道:“这乌头狼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雪狼谷里,你没事跑那里去干吗?给你解毒的那个大夫也是个行家,不过这余毒未清,光靠狼血压制,也不是长久之计——”
戛然声止,常季礼转过头,脸黑得像刚从灶上揭下来的老锅底,忽然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东西!”弯腰又去脱鞋。
李通连忙冲过来抱住常季礼:“二爷、二爷您冷静点,您现在可打不得他。”
“有什么打不得的,啊?有什么打不得的,他不是想死吗?老子成全他!”
伴随着常季礼的希望破灭,一起熄灭的,还有穆典可眼里的光。
常季礼是医中圣手,他亲自把过脉,那就不会有错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常千佛那张沉默的脸在眼前,一忽儿熟悉,一忽儿陌生。
“凭什么?”她忽然问道:“你凭什么不问我就往我身上种蛊?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愿意与你同生共死?我为什么要为你陪葬?”
常季礼几乎气厥:“你看到没有?你就为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不用陪葬。”常千佛说道:“你身上的是子蛊,我是母蛊。子蛊死了,母蛊会感应到。但是母蛊若死了——”
穆典可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只要你把我身上这劳什子的蛊给解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穆典可的眼睛如淬了冰一样,瞬间寒冷下去:“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亲口跟我说,你以后不论做什么事都不会瞒我,但结果呢?今天是给我下蛊,万一哪一天你有了新欢,你厌倦了我,是不是……就要下毒了?”
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意里尽是疲惫:“世间男子皆薄幸,吃一次亏是不懂事,总在同样的地方摔倒就是活该了。我信你,你骗我。难道我要指望你这些从一开始就对我咄咄相逼的家人将来会善待我吗?”
她抬手指向蒋越,一转,又指着黎亭:“是他,还是他?”目光一圈扫下来,嘴角浮现辛辣的嘲讽:“他们都看不起我,疑我、憎我、任由别人污蔑我。你的叔叔和爷爷要杀我。我穆四——我穆四纵然家破人亡,零落入泥,我有我的自尊心和骄傲。”
她抬头看着天上,双眼如失了魂魄一般,凄惘而空洞。雨丝落入眼中,泛着莹亮的光泽,如同泪花。
“你如果真的爱我,请你,放过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等你(感谢菁瑶瑶打赏加更)
漫天的雨丝扯落漫天的愁,丝丝绵绵覆在心上。
蒋依依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常千佛,默默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温婉如水的眸子里蓄着泪——她总是做不好事情。原以为会帮到常大哥,结果却是让他更难过了。
李哲不知道怎么安慰蒋依依,只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空气静默得如同凝滞了一般,许久,才闻听常千佛沉沉一声叹。
满是无可奈何。
他实在伤得太重,又精力疲惫,一瘸一拐地走得不甚稳,自然就慢。七八尺距离,走了仿佛有七八年那么久,才终于站到穆典可面前。
他抬起手,去握她的手。
她甩开了。
他锲而不舍,继续去拉她的手。如是三遍,穆典可终于放弃了挣扎,由他将自己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却固执地扭着头,不肯看他。浓密的睫毛覆下来,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我知你有苦衷,你身负血仇、不得不报,我没有过你那样的经历,但是我懂。所以我不拦着你。我带你到议事厅的第二天,就承诺过你,不会勉强你,你也答允过不再躲我。你可还记得?”
穆典可大约是心虚,低着头一言不发。
常千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所忧虑的不过两件事。一件你始终不相信我们两个能修成正果,你怕允了我却不能实现,白白耽误了我。第二件就是金家的仇。你死里逃生、一路咬牙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报仇,不可能放下仇恨,去过安生的相夫教子的生活。但是有了子母蛊的羁绊,你也不能放心大胆地去拼杀……”
一大滴泪珠顺着穆典可的长睫滑下,“嗒”一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瓣。
紧跟着第二滴。
第三滴。
“你既然都明白了,又何苦执着。我…做不了一个好的妻子。你爷爷,他是为了你好。你不要为了我,跟家里的人闹别扭。”
“我等你。”常千佛说道:“你的仇一日未报,我等你一日;十年未竞,我等你十年。总有一天,你会全心全意地留在我身边。”
穆典可突然转过身去,抬手捂脸,眼泪不断地从指缝溢出来。
“我不值得。”她哽声说道,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也许仇还没报完,我就已经死了……”
常千佛看着穆典可因为过分压抑而不断颤动的背影,只觉自己心都碎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后面抱住了她,嗓音里也带了哽咽:“所以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莽撞。因为你的命,不仅是你自己的,还有我的。”
穆典可之前的那番话,无疑重新点燃了常季礼的希望。
他满怀希望地等待常千佛的反应,不想最终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一日未报,我等你一日;十年未竞,我等你十年。”
两番大起大落,常季礼彻底地心灰意冷,默默地提着布鞋到廊前坐着穿鞋子去了。
“混账东西!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穆典可在常千佛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再往好处想,也许根本用不了十年。也许哪一天,你就豁然通透,突然想开了……你不是跟秦掌门约了三年之期吗?那你也给我三年,让我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尽孝、尽责,把事情都安排好。如果三年后,我还是不能迎娶你进门,我就跟你走——”
凌涪厉声打断常千佛的话:“公子!”
他一贯和悦好颜色荡然无存,额上青筋暴出,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爷爷,有妹妹。你的爷爷,他今年已经八十岁高龄了!你不是个孤儿!”
“这两件事本可以不矛盾。”常千佛眉目沉痛,终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出:“让两件相谐相美的事变得水火不容的人并不是我,又为何要让我妥协?”
“不是你,你想说谁?想指责谁?那是你的爷爷!是他将你养大成人,让你读书明理,就算他做了哪件事让你不喜了,你可以去跟他争,去抗议,可你不能拿这种事情威胁他!他一个半截子都埋进黄土的人,还有什么可算可图?不过是希望百年后有人送终,老了儿孙在身边!”
“我没有威胁谁。”常千佛抬起头,与凌涪对视,有顷,落寞道:“凌叔,您说了这么多,您可知道我的心愿?是否为人子孙,我的悲欢,我想怎么过自己的一生,都是不能自己作主的?”
凌涪沉默些时,终声气平缓道:“你爷爷那里,我会帮你去说情。但你以后,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多谢凌叔了。”常千佛扶着穆典可的肩,缓缓地直起腰身,平静地环顾四周,道:“既然今天大家都来了,不妨借这个机会,我把心里的话摊开了跟大家说一说。
最近怀仁堂里发生了很多事,大家不说,我也知道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纵然这些事情最后证实不是典可做的,但祸事她招来的。如果不是为了陷害她,贼人也不会针对常家堡设下这一个又一个局。
这些我都不否认。
自我知道典可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同她在一起意味着数不尽的麻烦,可是我甘之如饴。
我也从来不认为她是魔教女子,我是常家堡的公子爷,她跟我在一起就是高攀了。
相反,事实正如大家今天看到的这样,她一直拒绝,我一直在纠缠。
是我,我求而不得,我非要娶她。也是我,软硬兼施将她强留在了怀仁堂里,留在自己身边。所以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怀仁堂带来威胁,还是做了,这是我自私。却没有阻止惨剧的发生,连累这么多人无辜丧命,是我无能。
我向大家赔罪。大家心里有气,要打要骂,请冲着我来,不要迁怒到典可身上。”
雨丝越发地绵密,织线成网,朦胧了远近天地的景,也模糊了穆典可的双眼。
她看见那个高大的男子,摇晃不稳地站在细雨里,对着人群艰难地弯腰。从崩裂的伤口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锦袍,血渍斑斑,氲开一片又一片。
她仿佛看到很久以前,在她遥远得如同往生、又清晰得仿佛昨日的记忆里,那个涂着浓厚脂粉的女子举着藤条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女子美艳的面庞扭曲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恶狠狠地咒骂:“你就是个扫把星!”
她还看到跪行在深冬滂沱的大雨里、一步一磕头的金雁尘。飘逸如谪仙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说:“看,都是因为你啊。”
她哭泣,辩解,试图赢取他们的谅解,她说:“我不是扫把星!我没有害人!”她说:“四儿会乖,会听话,舅母不要打四儿。”
终于她沉默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给他们打,给他们嘲笑。
她麻木地在心里想:“或许我真的是个扫把星。是个不招人疼、不招人怜的东西。”
对错重要吗?谅解重要吗?
其实是重要的。只是她总也得不到,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那有什么稀罕的!我一点都不在乎。渐渐地连她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不需要那些东西的。
直到有一天它们失而复得!
常千佛说:“我知道你很委屈。”她就真的委屈了。
常千佛说:“你是个女孩子,不用这么坚强。”她是从那一天才知道,受了伤人会疼,吃了药嘴会苦。
常千佛说:“请冲着我来,不要迁怒到典可身上。”
她的心有一座冰川,春暖融冻,洪涛汹涌,只余那薄薄一层坚冰,顽固地竖立在心门的位置。这一刻,她听见“喀”的一声裂响,坚冰始破。
滔天洪浪将至,她无处安身,唯有逐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那一年的墨香
灾年多雨水。
这场从清早下起来的雨一直到过午也没有停下的迹象。整个滁州城像一只揭开了盖的大蒸笼,泡在湿蒙蒙的水汽里。铅灰色的天和缭缭升腾雾白雨气搀作一处,混混沌沌地遮盖住远近房舍,树木交通。
十丈之外,人畜难辨。
饶是如此,从怀仁堂往外方圆三日依旧是人来人往,乱如沸粥。
昨日怀仁堂发生罕见火灾,死伤惨重,焚毁财物难以数计。
更骇人听闻的是,由此牵连出一连串阴谋害命事件。官兵出动了一拨又一拨,救人的,抓人的,往来奔走,一夜都没消停。到了今天白天,更是变本加厉,光是建康方家的那位大将军都往怀仁堂跑了两趟。
堂外停驻着官府的轺车。
只不过这次来的不是方显,而是新晋大理寺卿秋棠,陪同他一道来的是拿着圣旨的苏家二爷——苏志鹄。
常季礼举着一块四方大印,披头散发埋在一堆如山文牍里,烦躁得直挠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给看看,是能批不能批?”
凌涪正在清理账目,抬头瞥了一眼:“没问题。”
蒋依依不敢惹暴躁抓狂的常二爷,小心翼翼地递过印泥,常季礼痛快落了章,又问:“这个呢?”不耐烦地嘟囔起来:“这都是什么鬼东西!你都懂,你来盖印不就完了?耽误老子看病人。”
凌涪道:“我是外姓人,掌印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的,谁知道啊?明明都是那小子的事,怎么现在全归我——”
常季礼声音弱了下去,先头可是他自己抬出老爷子的烟袋,说滁州救灾的一应事务由他来接手的,现在就是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倒是不介意食言而肥,让黎亭那帮子人背后耻笑他去,关键是常千佛非要摁着他啊,还派了凌涪和蒋依依来帮手。
明为帮手,实为监工。
那个混账小子,明明是他把自己摆了一道,他还记仇来了。
“公子爷心情很不好,还不是你闹的,自己受着吧。”凌涪淡淡道。
“个臭小子,没出息!”常季礼提起架上的羊毫笔,伸入砚台重重蘸了一笔浓墨,颇有架势地撩袖抬腕,笔尖近纸,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这里怎么写?”
凌涪脸色沉了沉。
常季礼先发制人:“我就说我不会!”
苏志鹄和秋棠被晾在厅中有小半个时辰了,茶水添了一道又一道,听常季礼东拉西扯,怨天怨地怨常千佛,就是不提正事,脾气再好也到了发作边缘,沉脸道:“常二爷——”
常季礼怒气冲冲地一挥手:“去!添什么乱?没看见正吵架吗?”语声乍止,回头朝两人尴尬地赔着笑:“是苏大人啊,我还以为又是哪个没眼色的小伙计。啊,苏大人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苏志鹄:……
厅里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上哪来的小伙计?
苏志鹄被常季礼气得情绪都不连贯了,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还是请常公子出来相见……”
常季礼搁下笔,拂了扶酸痛的腰,干脆一甩袖蹲了下来,活像只坐岸望水的鸭子,语声沉痛道:
“俗话说,家丑不外扬。苏大人您不是外人,我就跟大人您明说了吧——真病了!”
抬起袖子蘸了蘸眼睛,诉起苦来:“大人您说我容易吗?又不是亲爹又不是亲儿子,那头都要赔着小心。出门前老爷子拎着我的耳朵千交代万嘱咐,说我要是不把那个小妖女解决掉,我就甭想回去了。
堂叔那也是叔啊,我顾念着叔侄之情,我没给他下狠手,只是把那小妖女给轰走了,我担了多大的压力啊我,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跟我翻脸——呜呜。”
秋棠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常二爷,有话就好好说话,您怎么又哭起来了?”
就算要哭好歹见点真章吧,老这么假干哭是什么意思?
“我伤心啊。”常季礼又抹了把脸:“情义千斤,不敌胸脯四两。”
“噗”苏志鹄刚含下去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出身书香门第的苏二爷这回是真的忍无可忍了:“咳咳——,常二爷,好歹是做长辈的人……”
言语粗俗!有辱斯文!
派出去打探的寺丞回来了,派去搜查的兵丁也回来了,众口一词:穆典可确实不在怀仁堂了。
苏志鹄虽说不甘心,到底还是信了。于情于理,常季礼都不会包庇穆典可,常家堡可是比他们更想清除这个心腹大患。
他也是受够常季礼了,客套话都省下了,直接起身告辞。
“好走,好走。”常季礼笑着拱手:“我送送二位大人?”
“不用。”苏志鹄和秋棠异口同声道,连摆手的动作都出奇一致。
苏志鹄咳了一下,掩饰尴尬:“常二爷要务在身,还是正事要紧。平瘟赈灾大事,任重道远啊。”
“名枷利锁啊,”望着苏志鹄与秋棠并肩撑伞去的背影,常季礼感慨地摇了摇头:“苏氏一向清高,也卷到这起子乌糟事里头了。跟金家还是亲家呢。”
“不光是为了名利,”凌涪淡淡说道:“是为自保。”
方显没有直接言明,但意思再明了不过了。方卿言从中周璇,刘颛已经不打算追究穆典可,反而想拉拢她为己所用。
可是苏家往宫里送了一位嫡女之后,苏志鹄就带着缉人的圣旨来了。
看来金雁尘去了建康,苏家的日子不好过了。
否则何至于出这种昏招——这不是明白地告诉世人,他苏氏心虚了么?
“自保?”常季礼不解道:“这我就不懂了。要说有什么深仇大恨,下命令的是皇帝,带兵围杀的容翊,那方容两家都不着急,他一个看热闹的瞎折腾个什么?再说那金采墨不还好端端地活着呢,亲姑姑亲侄子,亲姨母亲外甥女的,以后还走动不走动了?”
“啊——”常季礼忽地一拍大腿,一脸发现了什么大不了事情的表情:“老凌啊,你发现什么不对劲没有?金家灭门后,金怜音和金知格都死在了夫家,怎么偏偏金采墨一个人活下来了……你什么表情……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凌涪所知道的,足以让才名远播的金七小姐身败名裂,让世代清贵的建康苏家门楣泼污,一族蒙羞。
在清水镇那家小小的客栈里,德高望重的“鹤师”之女黄凤羚为了取信穆典可,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秘密。
金震岳死于苏家的墨香之毒。
而这盒摧毁金家满门的“墨香”毒,是由金采墨亲自送到了穆沧平手上——金采墨苦苦地爱恋着自己的妹夫!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来自地狱的眼
数十劲骑疾驰在滁州城的大街上,马蹄踏落,溅起尺高雨水。整齐的马踏声震得地面颤动不已,连临街房屋的窗户屋瓦都跟着发出嗡嗡的颤音。
街道两边的的住户听见动静出门来,人早已去得远了,只余街边坑洼里的积水涟漪不散,阵阵激荡。
街中央一家住户的门敞开着,门口坐着一个绣嫁妆的少女,绣绷上的枕巾溅了数点泥星,少女浑然不觉,呆呆地望着马队消失的街口,失了魂一般。
对面房屋里跑出一个妇人,抱起正在房檐下踩水的孩子,匆匆回屋,喋喋不休地训斥道:“叫你不要玩水,就是不听话。你看看你,刚换的衣服,又溅一身的泥……刚才那些人,多危险!万一是强盗……”
“不是强盗!”小男孩反驳道,稚声稚气地分辩:“一个好看的哥哥,骑大马,好威风。娘,我长大了也要像那个哥哥一样。”
“骑什么大马!净想这些没用的,你给我好好念书!”
……
怀仁堂的大门口,徐攸南一袭灰袍,袖手立在阶下。此时雨已下得小了,丝丝缕缕在风中飘斜,仿佛一丝儿也上不了他的身。
袍袖拂动,恍若仙人中人。
听得马蹄声疾,徐攸南笑脸迎了上去:“六公子。”
金雁尘阴着脸从马上下来,一言不发,抬腿就朝徐攸南踹了过去。
徐攸南没有闪躲,被踢中胸口,在地上滚出好几圈才稳住,动作利落地爬起来,抬袖拭去嘴角的血迹,快跑跟上去。
正厅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吩咐事情,见情形不对,连忙迎上来:“这位公子——”
鬼若和鬼相提刀拍去,迅速将围上来的人清到了两边。
金雁尘脸色如寒冰,是副杀人模样,长腿带风,未几便穿过前堂厅室,径直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徐攸南没了往日从容风仪,迈着步在金雁尘身后一路紧追,说道:“在议事厅,过了前面那座九曲桥,不远就是。”
金雁尘脸色阴沉,没应声。
徐攸南又道:“苏志鹄来了,拿着刘颛的圣旨,说要拿人。本来让常季礼糊弄过去了,后来又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折了回去,这会定是闹起来了。”
金雁尘眸中含怒,声音冷得像个个冰坨子:“你挺有本事啊,管着五门三十六扇,谁家丢了根针你都知道。这么大的事你事先不知道?”
“倒也知道。”徐攸南一副不关己的态度,悠然说道:“可他是向常千佛要人啊,自有常千佛护着,哪轮得到我们插手。”
瞿涯看了徐攸南一眼。
徐攸南最是圆滑的一个人,偏偏在对待穆典可这件事情上出奇执着,屡触金雁尘的逆鳞。
荒原围杀之后,徐攸南帮着穆典可和常千佛出逃,差点没让金雁尘一刀给砍了。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竟将穆典可诓进怀仁堂,让她同常千佛两人朝朝暮暮地住到一起不说,说是为了诱谭周入局,真实用心谁不知道?
才挨了一脚,又按捺不住,摇唇鼓舌地搬弄起来了。
果不其然,金雁尘听了徐攸南的话后,脸色陡然寒了几重。
“徐攸南,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几年吗?”
“四夫人同我说过。”徐攸南说道:“因为盟主的临终前对六公子有遗训:信檀郞如信己身,终身勿相负。”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这个老匹夫!”金雁尘额上青筋突跳,咬牙切齿地说道。
徐攸南但笑不语,步伐稍滞,便叫金雁尘落下丈距。怅然止步,看着他步履如飞地上了石桥,汹汹急行,面上浮现慈爱慈悲之色,有些许伤感,叹息道:“你不会的。你终究……得做个孝子贤孙啊!”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金家的一个暗卫。金鸾杰尚在人世。金雁尘还是个总角孩童。
叔侄俩坐在院子里削陀螺。金鸾杰问:“小六长大想做什么?”
金雁尘认真地想了想,说:“三叔,我想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
金鸾杰笑:“这想法好啊,小六心目中的英雄男儿是什么样的?”
稚子挺直了身板,声音稚嫩而坚定,脆生生地答:“于外乃忠臣侠士义友,于内是孝子贤孙良夫慈父,方称得上英雄男儿。”
金鸾杰哈哈大笑起来:“我家小六有志气!小六啊,你才多大点,就想做良夫慈父了哈哈哈哈——”
时过境迁,初心可忆不可拾,幼年梦寐希望成为的那些人,终究只做得一种。
倘若杀了他,岂非连这最后一点梦想都破灭了?
***
议事厅外如徐攸南预料的一样,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苏志鹄指着常季礼的鼻子,愤怒大叫:“你还想抵赖!常季礼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抗旨?”
“少动不动拿抗旨来压人!你不是都搜过了吗?我没让你搜吗?人呢?你搜出来的人呢?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告诉你!”
“我欺人太甚?你贼喊捉贼!有本事你别心虚啊,让你手下的人让开!”
“这是老子的地方!不是你家后花园,你想撒野怎么撒野。带上你的人,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让开!”“滚!”“让开!”“滚!”
“让——”
“让就让!”
“滚就——”苏志鹄脸色复杂地看着常季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常二爷,今天这人你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则圣上怪罪下来,你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你是要为了一个获罪妖女连累常家满门么?”
常季礼冷笑道:“你还真别吓唬我。说句难听的,我现在把人给你找来,你拿得住吗?”
苏志鹄一噎。
常季礼轻蔑地瞥了眼苏志鹄身后长弓大矛,阵仗吓人的甲兵,嗤了一声:“指望我给你拿人啊?休想!我劝你为了自己的安危着——”
长风呼啸从南来,劲气鼓荡,缠绵细软的雨丝忽然变得坚硬无比,像无数根笔直钢针朝常季礼脸上扑来。
常季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运气抵挡。
就在他后退的那一刹,风啸声终结在一声巨响中,一蓬血花在雨中炸开。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常季礼抬头往前看去,正见着一个着黑衣的男子迈着大步朝这边走来,身体倾斜,尚保持着一个手臂前伸的投刀动作。那人生得极高大,宽肩劲腰,双腿笔直,浑身散发着一股王者霸道的气息。唯一不相称的是那双眼,阴鸷而深邃,寒冷得仿佛来自地狱的最深处。
常季礼低头看向那把贯穿了苏志鹄胸膛的黑色玄铁刀。
同一瞬间,男子从十丈外的朱槛亭踏风至,在苏志鹄倒下去之前,从后握住了刀柄,刷地将玄铁刀拔了出来,速度之快,那刀在抽离苏志鹄胸膛之后,依然光洁铮亮,不曾染上一丝血迹。
“在下,长安金雁尘。”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妥协
常季礼这才反应过来,跳脚大叫起来:“你怎么把他给杀了?”
堂堂一个朝廷三品大员死在了怀仁堂,兜里还揣着圣旨,他金六反正是朝廷钦犯无所谓,可常家堡不行啊,家大业大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还说得清楚吗?
金雁尘面无表情道:“现在,常二爷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穆典可,人算我杀的。要么——”
语未毕,猛地旋身,如猛虎出林,过处卷起狂风,手中长刀陡转了方向,杀意大凛,朝犹自震惊尚未回神的大理寺卿秋棠劈了过去。
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勇猛剽悍不过如此!
常季礼猜得没错,苏志鹄与他同一天抵达滁州,将将好慢他一步上门来拿人,并不是巧合。而是苏志鹄是算准了他会与穆典可起干戈,特意掐着时间来捡漏。否则以穆典可的身手和应敌经验,想拿住她不是说不可能,但势必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志鹄虽然算进了常季礼这个助力,但恐防有发生变故、节外生枝,依然做了十足准备。
此行他不仅带上了向陈宁借调来三百精锐府兵,还特意让让苏名翰拨给他的十名死士装扮成士兵混在队伍里。
苏氏一门文臣,不沾刀兵之事,苏名翰私下里豢养死士,这件事苏志鹄也是不日前才知道。苏名翰如此下血本,可见他铲除明宫兄妹的决心。
这也是为什么苏志鹄明明意识到了常季礼对穆典可有偏袒之意,仍然坚持要搜查议事厅的原因。
一旦某个愿望过于强烈,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不计代价的疯狂举动。
死士的反应要比普通士兵灵敏得多。
苏志鹄中刀,滁州府兵尚未反应过来,那十名从建康带来的死士已放弃与铁护卫的对峙、迅速回防,只不过金雁尘的动作太快,众人还在奔回的路上,金雁尘已将刀从苏志鹄的身体里拔出来了。
这一刀穿胸而过,脏腑暴裂,根本就没有可挽救的余地。
众死士在奔回的路上就已看清这一点,有人当机立断,弃苏志鹄奔向了秋棠。
秋棠是苏家的女婿,又刚刚升任大理寺卿一职,对于一直有名无权的苏家无疑是一大助力。
折了苏志鹄,若能保住秋棠,也勉强算得将功抵过。
关系到自己的身家前途,死士们自是无敢懈怠。当下十人分作两拨,两人拦阻金雁尘,剩下八人冲到秋棠身前,以人身结成一堵坚墙,十把刀剑各取角度,一同朝金雁尘身上招呼去。
金雁尘去势不挡,一刀斩下,如削泥般将最前方两人臂膀平肩斩断,起锋回拖之时改换刀式,却是毫不避让,以硬碰硬的方式直接撞上了那剩下八柄刀剑,精准而势猛。
“咣”“咣”“咣”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繁音紧促连作一片。金雁尘一人一刀,同时抵挡武功高强的八名四十,出刀之快已到了令人惊骇的地步。
空中不见刀身,只见一道刀锋拖出的银亮瀑布与那八把刀剑纠缠在一处,时而俯冲、时而平泄,翻腾涌动。
——在这等仓促情形下,竟还在不断地变换招式。
金家后人……常季礼无声感慨:不愧是金家后人!
当年威震整个武林的金盟主,甚至是自家老爷子,年轻之时,也不过如此吧。
伴着数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人墙被撕开一道口子,金雁尘从裂口穿了过去,黑色身影如流光一束,瞬间欺到秋棠身后,刀光乍现乍逝地在秋棠颈后一闪,身形晃走,又回到了原先站立的地方。
秋棠看着个个惶然的苏家死士,有些不知所措。他浑身上下并无伤痕,四肢完整,只在脖颈右侧留下一道笔直的红线,纤细得如同蛛丝一缕。
他还没来得及发问,忽然间脖子一歪,鲜血如井喷般从脖颈上红线的位置冲出。
好大一场血雨。
秋棠往前栽了下去,合眼前,他最后看见的天空颜色是红色的。
“要么——”金雁尘眼神阴鸷地站在常季礼对面,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完:“我把人杀光,你就是同谋。”
常季礼愣了一下,才明白金雁尘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么他交出穆典可;要么金雁尘把苏志鹄带来的人杀光,没了目击证人,怀仁堂的人证词不可信,常季礼百口莫辩。
这是威胁!是嫁祸!
常季礼愤怒大叫:“你就是个流氓——”
话没说完,秋棠身后的一名寺丞噗通跪地,朝着常季礼磕头如捣蒜:“常二爷救命,常二爷您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您饶过我们这些有眼无珠的狗东西!”
“噗通”“噗通”,那寺丞后面又跟着跪下好几个。
徐攸南掸了掸袖子,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这样的官,这样的朝廷……”
常季礼愣住了,一肚子的火气生生被遏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寺丞:“你是官,我是民,你跪我?”
“他妈的还要不要点脸?”常二爷怒其不争地骂咧起来。
怎么一个两个的净想着害他?就算他答应金雁尘的条件,救下了这群软骨头,日后传出去他让人官身跪白身,悠悠众口的,这不是招祸吗?
不要脸!不要脸!
到了这时候,明白一点的都反应过来了。
几个滁州府兵拔腿就跑。
王书圣阴沉的眉目一暗,刷地摇开折扇,扬手一挥,细如牛毛的毒针自扇面罅隙飞出,和入漫天细雨不见。
那几个府兵跑着跑着,突然扑到地上,再也不动弹了。只有一个仰面倒下的,面孔已成可怖的深蓝色,染了雨水,又变成缤纷的红黄绿色。
没有人再敢跑了,陆陆续续地,又有人对着常季礼跪下。
常季礼瞪眼看着金雁尘。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金雁尘把穆典可带走。穆典可身上还挂着常千佛的命,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可他也清楚,眼前这活阎王,他是个狠角。可不是像穆四那样,只会撂撂狠话。
几经权衡,挣扎了又挣扎,常季礼一咬牙,让开了道。
金雁尘提着刚饮完人血的玄铁刀,大步踏进议事厅。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我爱常千佛
穆典可正在喂常千佛吃药。
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仍旧垂眉低首,将沉渣细细搅匀进汤药里,皓腕微倾,舀了碗底最后两勺药,喂送常千佛服下。又侧身取过案上早已备下的温水,递给常千佛漱口。
将青铜水盂放在脚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细白的棉布帕子,轻轻擦去常千佛唇角的药渍水渍。
动作细致而温柔,是做熟了的,做得极其自然。像一对相处了几十年的老夫妻。
金雁尘心头便是一痛。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撵都撵不走的小尾巴,终究是被他弄丢了。
穆典可收好帕子,平静地站了起来,抬头看向金雁尘,没有他最讨厌的冷漠桀骜样子,娴娴淡淡的,很平和,很淡然,甚至给人几分婉约的错觉。
这是原本不属于她的气质。
“你是要我亲自过来请你吗?”金雁尘寒声说道。
“我不想再听你摆布了。”穆典可静静开口,嗓音清冷如初冬的雪霰,一如既往地动听,只是多了几分柔和,也少了针锋相对的意味:
“外祖父的仇,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如果你愿意,我还是会帮你。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我爱常千佛,我想和他在一起。”
“过来。”金雁尘说道:“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穆典可站着没动,只是眼神有了裂隙,不再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丝恳求的悲哀。
金雁尘又说道:“过来。”
常千佛静靠坐在床头软垫上,看着穆典可微颤的指尖,想伸手握紧了它,终究没伸出去,也没有说话。
他是个男人,他清楚地知道金雁尘这种反常的隐忍意味着什么。
——没有哪一个男人,在听到深爱的女子说出要跟别人在一起的话后,还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空气凝重如灌铅。
穆典可沉默地与金雁尘对视,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自然,谁也不肯退让。
与以往许多次不一样的是,金雁尘这一次并没有摔门离开。他提刀站在门口,固执得出奇,且平静得令人不安。
“六公子还请到厅中少坐。”
常千佛撑着床榻坐起来,出言打破了这僵持的气氛,和声道:“病中邋遢,容我收拾下,即刻就来。”
如果金雁尘是一桶沉寂的火药,常千佛的话就是点燃那根引线的火苗,让他在极长极压抑的平静之后终于爆炸。
“我没跟你说话!”金雁尘冷声说道,紧盯着穆典可的双目瞬时如充血,突然之间暴怒,厉声喝道:“我让你过来,你没有听到吗?!”
穆典可心里头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认识金雁尘太久,也太了解他,这样愤怒发狂的金雁尘向一头野兽,前所未有地危险。她的腿腿绊到了桌角,伸手抓物借力,抓到了一截温热的手臂。
不知道为什么,拄着常千佛的手臂,这一回非但没有感到安全,反而心中“咯噔”一下,有一种暴风雨将至的恐怖。
金雁尘扬刀便朝常千佛砍了过去。
屋内骤现一道炽烈的白光,膨地暴涨,如一团烈焰熊熊燃烧,越烧越旺,轰起的气浪将屋椽掀了开去,瓦片暴落如急雨,满屋子的家具器皿都被震翻倒地,水盂咕噜噜满地翻滚。
热浪灼人来。
风雷刀!
穆典可只在荒原突围时见金雁尘用过一次风雷刀,一刀震偏了名震江湖的“射日箭”,一刀砍断了青老的头颅,一刀结果了薛庆。
现在他用风雷刀来对付常千佛。
穆典可的心倏然往下沉了去。
常千佛早有预感,在金雁尘刚刚起势之时,便抢先挑了起来,一把将穆典可推到向金雁尘身后,卧倒床沿,一个翻身弹起,不退反进,迎着炽烈刀光向金雁尘身前扑去。
风雷刀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
当初荒原之上,薛庆以“射日箭”偷施暗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金雁尘尚且能一刀重创了薛庆后背,使他失去逃生的绝佳时机。眼下两人相距不过丈远,金雁尘暴起伤人,想逃肯定是来不及了,且斗室之地,他根本就无处可逃。
只有金雁尘的身边是最安全的。
譬如飓风起时,最平静的地方反而是风眼。
常千佛虽然失了内力,但轻功的底子还在,脚蹬着床缘发力,身如离弦之箭,嗖地向金雁尘眼前射去。
双手分拂,掌风急涌,一袭金雁尘胸肋,一袭小腹。
金雁尘双手握刀,翻转刀身,去势遏住,余力仍健,改换了招式,再度挟风裹雷地朝常千佛头上劈来。
腰腹紧缩,旋身躲过常千佛双手袭击,飞一脚朝他胸口踢去。
常千佛一击不成,迅速收手,手掌落地一拍,身体翩然如轻燕,从金雁尘的刀锋下掠出,右手如闪电般疾出,擒住金雁尘脚腕,用力一掀。金雁尘被迫收刀,扬身立稳。腿上却是骤然加重力道,猛地一回勾,旋即发力蹬出。
常千佛病中气虚力弱,如何抵制得住他这全力一脚,手腕并五指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下掣得酸麻难当,彻底失去对金雁尘的脚腕束缚。
一脚一掌,在空中数度相撞,终是常千佛渐渐落了下风。
金雁尘阴着脸,劲刀猛下。
常千佛刚刚换上的一身白色中衣再度被染红,赤手与金雁尘相搏,脸色越来越白,渐渐地,脚下也趋于虚浮,有不稳之势。
凌涪刚去前堂就闻听有变,匆匆赶来,才刚到议事厅门口,就听轰然一声,偏厅的屋瓦尽数被掀翻,灰尘漫天。矫健黑影一条接一条地从周边树木跳出,将闻声往里冲的铁护卫死死缠住。
凌涪心里一沉,拔腿朝议事厅狂奔。
侧后方一阵疾风来,人影闪动,瞿涯一拳轰了过来。
凌涪早年以无影腿横行山东,腿法凌厉霸道,瞿涯的通天拳更是以刚猛着称,两人练的又都是硬功夫,当时打起来,拳拳凶猛,腿腿生风,方圆一丈内,木石崩摧,寸草不留。
瞿涯有严令在身,凌涪心系常千佛的安危,两人自都是拼尽全力,招招狠厉,一拳一腿都到肉。
偶尔拳脚相撞,一碰上便立刻弹开。饶是如此,巨大的冲击仍是让两人的脸色都起了变化,显见的是不好受。
只是谁也不肯退后一步,咬牙强撑着,以硬打硬,险象环生,眼见得就是两败俱伤之势。
常季礼被徐攸南封守一隅,心焦如焚地盯着内室,已是将肠子都悔穿。
偏偏脱不得身。
他挪一步,徐攸南就挪一步;他再挪,那个老不修的东西居然在他面前左踢踏右踢踏地跳起舞来。
手脚并用,偏偏还飘逸得不得了,出奇地好看。
手脚配合恰到好处,防得是一个滴水不漏。
“何必呢?”徐攸南灰袍洒洒地,望着常季礼悠然笑:“将来要做亲家的人。”
“狗屁亲家!”常季礼简直要被这个笑面虎逼到发疯了,狂声怒吼道:“现在是你们要杀我侄子!人都没了,还结个屁的亲家!”
“噢,你的意思是,只要人活着就没问题了?”徐攸南笑容可掬地说道:“好说,不是还有你侄媳妇吗?”
一柄冰凉的长剑抵到了金雁尘的后颈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你们都有病
这是天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剑。
金雁尘后背一僵,劈下一半的玄铁刀就这样停在了空中。
常千佛力竭,扶着墙壁往后倒退,踉跄欲坠。
正在这时,常季礼突破徐攸南的封堵,冲了进来,见状快步抢过去,抱住身体正在下跌的常千佛,将一粒红色药丸子塞进他嘴里:“快吞下去。”
反手扣住了常千佛的脉搏,叫道:“去打水来,取纱布和砭石,煎参汤,快点!”
打斗声淹没了他的叫声。
徐攸南袖着手,踩着满地瓦砾走进来。屋顶破开了一个大洞,晦暗的天光从洞口泄下来,他就站在那个灰暗斑驳的破洞下,雨丝自头顶纷纷掉落,像一束白色的光罩,将他牢牢地禁锢其中。
湿了袍角,染就银发。
他的面容有些昏糊,仿佛在笑,又仿佛不是。
穆典握着剑,从金雁尘身后转到了他的面前,三尺剑身举得出奇地稳,贴着金雁尘脖颈的肌肤转了一遭,最终停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让他们全都收手。”她冷冷地说道。
瞿涯第一个停下来。
与之激斗的凌涪得以脱身,满面慌张地冲进来,看见常千佛双目紧闭,浑身是血地靠在常季礼身上,腿一软,几乎要栽倒。
常季礼恼火道:“慌什么?还不来帮把手。”
听常季礼这么说了,凌涪方一颗心方才定下来,上前背起常千佛,常季礼在后扶着,两人往外冲了去。
外面杀声消歇了下来。
天地归于沉寂。
一星泪花慢慢地从穆典可烟遮雾绕的眸子里浮了起来。
很多抗拒记起,深埋在记忆废墟里的场景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他牵着他的手去买糖栗子;他给她挑鱼眼,剥核桃;他让她踩着他的肩去摘树上的果子;他背着她去山上看日出;春天他带她骑马看花,夏天为她囊一院萤火,秋日去荒野打猎,冬天在廊下堆雪人……
西凉重逢,他抱着她痛哭失声,说小四儿,小四儿,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他把乔雨泽推得撞在桌角上,含着泪愤怒地大喊我不许你欺负她;他挡在她面前,被佐佐木的侍卫踢打得遍体鳞伤,说不疼,小四儿不要哭;他醉醺醺地靠在她肩头,说小四儿,从今我只有你了……
究竟是为什么,他们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般境地?
“你第一次背叛我,拿刀指着自己的脖子,让我放了常千佛……这是第二次了。”
金雁尘突兀一笑,笑开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粲然艳绝:“有进步,知道你的命不管用,要指着我才有用。”
穆典可紧咬着牙,脸色苍白,手腕不自主地颤了一下。
“别抖啊。”金雁尘抓住穆典可正欲往回缩的剑,带着剑尖往自己脖子上送:“就只差一点了,再往前送一点,你就彻底地如愿了。你跟常千佛两个双宿双栖,再也没有人妨碍你们……”
他的手掌紧抓着剑刃,被割得鲜血横淌,成股血流顺着剑身回溯,漫上剑柄,将穆典可素白的手指染得通红。
穆典可既不敢撒手,又不敢用力,紧紧地抓着剑柄。
“是你逼我,你蛮横不讲理。”她咬牙瞪他,试图将他激怒。
只要他发怒了,想掐死她也好,想再甩她一耳光也好,只要他出手,这局就能破。
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激怒他,偏偏这一回不管用。
金雁尘看着她不说话,眼中是漫天漫地的悲伤与决绝,握着长剑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剑刃下陷,血越涌越急,顺着剑锋一路往下滴。长剑被他拉得一寸寸向前,一点一点地扎进颈上皮肉。
穆典可终是败下阵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哥,哥,我求你了。你知道我不会杀你——我不是想杀你……”
“为什么不杀我?”金雁尘眼眸染血,笑得有些疯狂:“因为我姓金吗?我死了,金家断子绝孙,你对不起你的外祖父?还是外祖母?”
穆典可拼命地摇头:“不是,不是的。”
“我不知道……”金雁尘垂下眼,深邃目里那一层霾霾阴鸷气消散,是让人见了想落泪的怆然与荒芜。忽然甩手发力,从穆典可手中夺了剑,猛掷在脚下。
染了血的长剑在洒满瓦砾的青砖地上弹跳着打转,叮叮咣咣,每响一声,仿佛尖刀扎心头。
穆典可哭得口不能言,泪水糊了视线。
徐攸南笼袖沉默地站在一边。反而是金雁尘最平静。
“我也不是你哥。”他说道。
仿佛突然之间被人剥尽了力气,他一向挺拔的肩背有些软颓,倚着门框,眼中是少有的软弱和疲惫:
“穆典可,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开来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傻、真迟钝?……可能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只会伤害你,让你痛苦……可是,”他轻声笑了一下:“又能怪谁呢?”
说完这句话,他陡然转过身去,背影一如从前坚刚挺拔,带着无所畏惧、无坚不摧的力量。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迈开大步走了。
穆典可蹲在满地的灰尘瓦砾当中,呆呆地看着自己染了血的手指出神。
血迹已经干涸了,凝在她如膏脂般细腻的手背上。红的血,白的肤,有种狰狞的美感。
所有的人都走了,除了徐攸南。
“你说奇怪不奇怪,”
过了很久,穆典可才把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幽幽开口说话。因为刚哭过一场,她的嗓音有些嘶哑:
“我明明是你最讨厌的人,我也讨厌你。但每次我最难过的时候,居然都是你陪着我,我居然也不想把你赶走。”
“那是因为你太孤单了,他们都不懂你。”徐攸南说道。
“是吗?”穆典可讽刺地笑起来:“可是我一点都不懂你。”
她吸了吸发痒的鼻子,又觉被眼泪粘连凝干在一起的睫毛有些难受,于是有眨了眨眼,把脸枕在自己腿上,歪头看着徐攸南:
“徐攸南,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孤单的时候?”
她笑得没心没肺又残忍,带着报复的快意:“在你编草蜻蜓的时候?”
“你看,你明明就懂。”徐攸南笑道:“你只是不关心。”
他也蹲了下来,与她平视,有些怜悯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说道:“你也懂他。再不懂,你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不,我不懂。”穆典可大声打断徐攸南,看着徐攸南似笑非笑的脸,她感到愤怒与懊恼,把头转到另外一边,固执地看着脚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攸南笑:“那就不知道好了。”
“你们都有病。”穆典可说道。
“是啊。”徐攸南叹息道:“病了很久了,治不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常千佛的条件
常千佛只是失血昏迷,并无性命之忧。经常季礼救治,又服下一大碗浓参汤之后,人已清醒。
首先入耳是大作的刀兵之声。
常千佛抬眼看去,只见门外雨已成势。瓢泼大雨里,一黑一黄两道身影正在相互逐赶。各人手中一把长刀,猛劈急砍,炽白刀光有如盛夏烈阳泼落,漫天遮地,不能逼视。行过处劲风激荡,呼啸有声。方圆三十丈,无一完物。
——竟是硬生生以两人之力,打出上百千人对阵的气势。
想也不用想,定是金雁尘和良庆二人。
“公子爷刚昏迷,良爷就回来了。”赵平说道,下一句还未接上,就叫常季礼硬生生打断了:“良庆怎么搞的?一个毛头小子,都打了半天了,还拿不下来!”
良庆是常家堡公认的战神一般的存在,地位尊崇,备受尊敬。听了常季礼这番埋汰,轩辕同和在场的其它几名铁护卫心里都很是不得味儿,碍于常季礼是主,并不敢说什么,只默然将头低下。
“金雁尘的刀法兼刚猛与变通之长,非同等闲。若此时与他交手的不是良叔,换作其他人,早就毙命于金家刀下了。”常千佛淡淡说道。
常季礼越发是不忿:“我还不信了,今天还收拾不了那王八羔子了。”
也不能怪他言语粗鄙,实在是金雁尘将他吓得不轻。若不是穆典可出手,常千佛这条命今日就交待在这里了。
这也是他对良庆这么大怨气的原因。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最紧要的关头,他居然不在,现在打得再卖力,有个屁用?
“四小姐呢?”常千佛转头问赵平。他身子虚乏,根本用不上力,一句话没说完便带了喘。
赵平连忙上前扶常千佛坐起,道:“还在偏厅,徐攸南跟她在一块。缇如在那里看着,刚刚凌管家也过去了。”
常千佛神情默了默。转而抬头看门外。
大雨从天泼下,氲得周遭的景致一片昏糊,难以辨认。
在雨中踩水奔逐的两个人丝毫没有罢兵歇战的意思,反而是越打越激烈,大有不死不休之势。长刀交错,在空中碰撞纠缠,发出巨大的震荡轰鸣声。想是那刀上的力道太过强悍,相撞之后刀身剧热,滚珠般的雨点尚未落上刀身,便“嗤”“嗤”“嗤”地化作白烟升腾起。
穆典可与李慕白饮剑台一战可谓激烈,然而较之眼前这场决斗,依旧温和了太多。
再打下去,输的人毫无疑问会是金雁尘。
武学与这世间诸般学问一样,不仅要拼资质,拼汗水,更是一个长年累月的积淀过程。良庆于这每一项上都是佼佼,而金雁尘再怎么天赋卓绝、勤于修炼,毕竟还太年轻,何况他还有内伤。
有伤必会显于外。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一定瞒不过常千佛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如常季礼一样,也动了杀心。并非为了今日金雁尘伤他之仇,而是因为刚刚过去的那场民变。
——金雁尘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会不会越走越偏,会走到哪一步,谁也无法预料。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金雁尘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他敢来,就不怕自己对他发难。凭怀仁堂现有的这些人手,想将他留下,很难。
而且要杀金雁尘,就一定会将穆典可逼到自己的对立面。
常千佛仍然记得民变第二日的那个黄昏,和风细扫,穆典可穿着一袭浅绿碎花的裙子立在门前大槐树下,眼睫低垂,无比坚决笃定地同方显说: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凌驾在金雁尘的安危之上。”
金雁尘的命不仅是他自己的命,更是长安金家的延续。他当时这样安慰自己,仍然有些许失落。
他明白穆典可。
金雁尘于她,不仅是青梅竹马的表兄,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更是曾刻骨铭心爱过的男人。他们有过共同温情美好的时光,又一起经历过残酷,荣辱与共,生死依存,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即使做不成夫妻,金雁尘在她心里,仍然是一个无法替代的存在。仅仅只是背叛他,就已经令她如此痛苦。
以至于她到现在都不能面对他这个令她迈出这一步的“罪魁”。
沉默良久,常千佛终缓缓收回了视线,说道:“轩辕,去请良爷和金六公子进屋说话。”
又看向赵平:“你去把徐攸南也找来。”
***
檐下落雨成帘。
嘈嘈切切的天地雨声让拥满了人的议事厅显得分外安静。
“……昨日东药库的大火,我相信无论怎么查,最终都和徐长老扯不上半丝关联。但事实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常千佛的声音很虚弱,然而语气笃定,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你派云央接近吴绿枝,把典可送进怀仁堂,给人一种假象,似乎你是想借常家堡的手,帮你做点什么。
事实上,你又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暗示谭周,他有一条借刀杀人的路可走。你故意卖破绽给谭周,让他以为抓到了你的把柄,诱使他出手。
你在明,他在暗。他以为自己是背后的那只黄雀。哪想你才是那个真正下棋的人。
否则何以解释,明明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典可,却在突然之间,以摧枯拉朽之势被驳倒?就像是暗中有一个人,一直默默地看着气囊吹大,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轻轻地扎上一针。
恰巧被秦少禹解救下的胡家人;被无名少侠送去刺史府的吴家母子、吴绿枝的亲笔书信;还有那个天字宫杀手耀乙,应当是早就被察觉了反叛身份吧?相信今日,即使没有上官师傅假扮此刻,让他露出破绽,你也有办法令他吐露实情。
谭周功败垂成。岂非因为这一切,全都在徐长老的掌握之中?”
“这只是你的臆测,”徐攸南笑道:“就是官府办案,也要讲证据的。”
“可我常家堡的规矩,是常家堡自己定的。我为死去的人讨要公义,看事实,不看证据。”
“常公子这话就赌气了。”徐攸南浑身被雨水临透,长发湿漉,长袍滴水,依旧笑得清风般淡雅,清爽宜人:“局是谭周布的,人是他杀的。常公子跟我讨要公义,岂非是对亡者最大的不公义?”
“你想要什么?”一直沉默不言的金雁尘突然开口道。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但我有两个条件。”常千佛说道。
“原来是要谈条件啊。”徐攸南笑意雍雅:“早说嘛,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和和气气地谈,何必吓唬人呢?”
金雁尘眼角上挑,冷冷睃了徐攸南一眼。
徐攸南老实闭嘴,退到了金雁尘身后。
“你说。”
“其一,谭周要杀,但不是现在。他以身养蛊,如今尸花蛊大成,一旦他身死,虫蛊破体而出,将殃及成千上万人。到那时候,明宫弟子首当其冲。我希望,时机成熟之前,贵宫不要妄动。”
这个条件,只是要金雁尘暂缓行动,并无实质损害。甚至说,有了常家堡的加入,对于明宫保存实力是有益的。
金雁尘能隐忍十年,不至于连这点耐心都不能付出。
“好。”金雁尘满口应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常千佛并未立刻回答。
金雁尘笑了,嘴角一缕稀薄笑,冷凉如刀锋:“看来常公子接下来的条件,就没有那么好谈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还是他
“还典可自由。”常千佛说道:“你既已另娶,与她的婚约便不再作数。她的婚姻嫁娶,你自也无权干涉。”
“你说无权干涉就无权干涉?”金雁尘冷笑道:“她是我养大的,也是我明宫的圣女。我管自己手下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常千佛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金雁尘若肯放人,今日就不会杀来怀仁堂强行要人了。
“看来我们今天是谈不拢了。”
“常公子也不必吓唬谁。”金雁尘弓肘撑着椅柄,身子半歪在敞椅里,长腿一曲一直,十足的慵懒随意,微眯起的眼却是透着凛然强势的味道:“且不说你的臆测是否属实,你若非要认定了是我手下的人在背后作梗,执意要跟我算这笔账。我金某恭候便是。”
“但——”他顿了一下,说道:“无媒无聘,你把我的表妹强行留在怀仁堂中,这事说破天去,不占理的是你常千佛。”
遽然站起,回头扫了眼墙角沙漏,淡声说道:“正好,现在未时末刻,就从申时初刻算起,每过一刻,我杀一个人,杀到你放人为止。”
“金雁尘!”常千佛怒声喝道,急火攻心下呼吸紧促,脸庞涨红如赤,气喘不定地斥道:“你就只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威胁人吗?”
“不巧,我正好只会这种手段。”金雁尘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来粲然一笑,容光盛极,却让人感到一种跗骨寒意:“而且看起来,只有这种手段,才对你最管用。你猜猜看,我会先拿哪一个下手?”
语毕转身,迈着大步朝雨中走去。
“把他截住!”常千佛厉声喝道。
铁护卫一拥而上,封住金雁尘去路。于大门两侧待命的天地二宫杀手齐刷刷拔剑,与铁护卫呈对垒之势。
尚未出厅门的瞿涯转头看向常千佛,良庆握刀在手,面色沉着地看着瞿涯。
常季礼盯住了徐攸南。
赵平密切地留意着王书圣的动向。
屋里屋外局势紧张,一触即发。
无论常家堡的铁护卫,还是明宫天地字两宫的杀手,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且都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一旦真刀真枪地动起手来,必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最终的结果两败俱伤,常千佛不愿看到,金雁尘也不愿看到。
两人隔空相视,沉默不发。这场较量,比的就是谁更狠,更能豁的出去,撑不到最后的那个人,势必要作出让步。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格外引人注意。
远处有脚步声来。
随后一红一白两把雨伞若出现在茫茫雨烟里,仿佛天地间盛开了两朵硕大的睡莲花,若隐若现地在风中漂浮,慢慢移近。
撑白伞的那人穿一身石青色织锦长袍,腰间系着一套水头极好的同色古玉。衡、瑀,瑝三组齐全,乃是严格按照古时仪制所制。行走起来叮咚有声,不急不缓,彰显着来人尊贵的身份与深厚的礼仪涵养。
此人正是颖水温家的家主温珩。
与温珩并行的,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妙龄女子,身穿一袭霞粉色云英留仙裙,身材窈窕。容光绝艳,乌发挽成一个朝江髻,余一半披落肩背,半倾半泻,倾如流云泻如瀑,一身诗意黯群芳。
恍恍然如九天之仙子临凡尘,不可逼视。
正是有着“穆仙子”之称谓的天下第一美人——穆月庭。
两人已经看清了议事厅前的阵仗,若换了旁的人,可能早就被吓退了。然则这两人身份又不同常人。
温珩出身世家望族,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大场面,身后有所倚仗,自是没什么可怕的;而穆月庭身为前武林盟主的外孙女,现盟主的掌上明珠,自记事起,每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几乎是场场不落。
江湖人好斗,杀人流血的场面,她虽不喜,却也吓不到她。
两人尽管吃惊,却并未停步,撑着雨伞,从举刀对峙的铁护卫与天地宫杀手身边走了过去。
及至檐下雨骤处,温珩快行两步,迅速扶着穆月庭上了台阶,腰间玉佩缭乱碰撞,发出叮咚疾响声,在空寂的廊下悠长地回荡着。
温珩动作雍容地收拢雨伞,转身去从穆月庭手上接油纸伞时,却发现她整个如被钉住了一般,正痴痴怔怔地望着雨幕里,三魂七魄俱已不在。
“六表哥……”水雾渐从她那双清艳绝俗的眸子里浮了出来。
金雁尘眸光冷淡,略带探究地打量着穆月庭,迅速确认了她的身份。
穆月庭从金雁尘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双手捂住嘴,眼泪如碎珠断玉,沿着清丽的脸颊滚滚而落,犹自不敢相信,颤声说道:“六表哥,真的…真的是你吗?我是月庭啊。”
在她亲眼见到了穆典可之后,她就知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无论是葬身火海的小四儿,还是沉入黄河水底的六表哥,他们都还活在人世上。他们带着前世的仇恨,来复仇来了。
她既期待,又害怕,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那个骄阳般夺目的少年。
他还是他。
纵然冷酷了眉眼,改换了神情,她依然认得他。洛阳城里有个着名的画师,能对照三岁以上幼童的画像,画出成年以后的样貌。她的抽屉里,有一副金雁尘的成年画像,神采飞扬,朗煦如风,只要眼前的他肯咧开嘴来笑一笑,定是如同画中一般无二的模样。
但是金雁尘没有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的手握紧了刀。
“月庭!”
远处传来一声厉叫,穆典可从偏厅冲了出来,青色身影如流光疾逝,迅速穿过漫天雨幕,横在了金雁尘与穆月庭之间。
金雁尘的手顿住。
穆典可脸色发白地看着金雁尘,既不敢表现出过分的警惕,也不敢有太大动作,手掌捏拳缩到背后,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后辗挪。
她知道金雁尘对穆氏的仇恨有多深,自然也看得出他现在的杀意有多浓烈。她唯恐激怒他,只能用这种小心得近乎讨好的方式安抚着他,希望他一念恻隐,许她将穆月庭带走。
她终是退到了穆月庭身前,摸索着寻到了穆月庭的手臂,带着她往正厅里去。
温珩也跟了上来,用身体护住穆月庭另外一侧。三人挤在一处,慢行慢移,往厅中退去。穆月庭犹自含泪望着金雁尘,潸然而泣,哀不能胜,完全看不到他眼中越聚越浓的杀意。
穆典可站住了,不再后退,平静而哀伤地看着金雁尘。
金雁尘从她眼里读出了她要说的话。
他握刀的手松了开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离他远一点
大雨滂沱,冲刷着金雁尘的脸。
他站在石阶前,原本用青色发带束紧的长发在打斗中散开,被雨水浇淋得凌乱不堪,一绺绺粘在直而长的脖颈上。脖子的正中央,是一道被剑尖刺出的伤口因为遭雨水浸泡,被割开的皮肉已然肿胀发白,分外醒目。
他就这样握着刀,凝目一动不动地站在漫天肆虐的雨水里,身形笔直,茕茕而立,孤寂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穆月庭看着这样的金雁尘,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她不顾穆典可和温珩还挡在自己前面,弓下腰,往斜旁跨了一步,想去捡那把才从她手心滑落的油纸伞,想去为他撑了伞,好叫他莫再受风吹雨淋之苦。然而她才刚一动,手肘便遭穆典可掣住。
穆月庭满心满眼只有金雁尘落寞的脸孔,她着急地甩动手臂,想要挣脱穆典可的束缚,冲下台阶去。
然而她又怎么会是穆典可的对手。
下一刻,她感到钳在自己手臂的五指猛地收紧,一股钻心裂骨痛自小臂传来,几乎令她当场掉下泪来。
她猛地回头,看着穆典可发狠的双目,终是清醒了几分。满面凄楚哀容尽数敛去,转变为无可化解的局促与尴尬:
“小四儿,我不是——我看六表哥在淋雨……我来,我是因为听大哥说,你被人诬陷纵火下毒,怀仁堂的当家们信不过你,我想……”
她看穆典可的眼神越来越失望,有些慌了,急切地抬头看向温珩:“……你若不信,你可以问温先生,还可以去问大哥……”
穆典可真想一巴掌煽过去,让穆月庭清醒一点。
江湖人都说,穆家有二女,如有二宝,一个聪明,一个美丽。
人们说到穆月庭,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倾城绝世的容貌,殊不知她也是极聪慧内秀的。比起骄纵跳脱的穆典可,她的性子要更加沉稳一些,心思细密、处变不惊,就连外祖母曾柔都夸赞她有大家风范。
只有遇上金雁尘的事情,她才会失了分寸,智昏心盲看不清楚。
姐妹两个儿时十分亲昵要好,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穆月庭就总是无缘无故地就生气了,跟她怄气,冷战。穆月庭喜欢金雁尘给她做的蝴蝶风筝,她便拿去讨好她,结果叫她撕碎了跺烂了哭着跑了出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穆典可都相当费解。直到有一天,她听见穆月庭向金怜音哭诉,说外祖父太偏心,明明都是外孙女,外祖父为何偏疼小四儿一个,还给她和六表哥订下婚约,明明她才是姐姐……
她自恃才貌,心里存着不甘,处处想与她争。
以至于到了现在,她还以为自己阻拦她,不让她靠近金雁尘,是在同她争风吃醋。
她还暴露穆子建的行踪。
一旦金雁尘知道了穆子建就在滁州,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穆典可愤怒至极,怒其不争,同时又觉得穆月庭可怜。曾几何时,自己又何尝不是同她一样,一头扎进去,如瞎如盲,什么都看不清。
她紧拽这穆月庭的手,将她拖进了议事厅。
迎门撞上徐攸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好像在说:看吧,我没说错吧,你果然还是姓穆的。
又似乎在嘲笑她的慌乱与无力。
穆典可将穆月庭摔在靠墙的椅子上,穆月庭吃痛,扶着椅柄欲起身,被她厉声呵斥住:“你坐下!”
穆月庭一惊,手松开,跌坐了回去。这样的穆典可,让她感到害怕。
穆典可瞪着穆月庭,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然极厉,迫着穆月庭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
“我现在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牢了、记死了。这里没有什么六表哥,你也永远别再惦记着跟他有任何瓜葛!你的父亲,杀了他一家三百八十二口,灭了他的全族。你是他仇人的女儿。你若不是嫌命太长,就给我离他远一点。”
穆月庭直直地看着穆典可,清丽的面容上泪痕宛然。
良久,她终是缓缓地垂下眼睫,低下了头去。
她曾无数次梦见与金雁尘重逢,梦见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含笑望着她,说:“月庭,我回来了。”
久念换得回响,她一脚踏进期待已久的梦境。然他不笑也不说话。
只因自己是仇人的女儿。
她不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见识和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不至于还相信自己的父亲在金家灭门一事当中,真的是无辜的。
穆典可的话,就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打碎了她所有的绮思幻想,打碎了她刚刚被成全的美梦。
穆月庭觉得自己的心很空,刚被填满,就让人给掏走了。她惘然地想:他死了,和他恨着她,这两个结局,她究竟更想要哪一个?
李幢忽然冲了进来。
因为没有撑伞,他浑身衣裳都被雨水浇透,紧裹在圆胖活的身子上,活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脚下青砖湿汪汪地淌了一大滩水。
“公子爷不好了。”李幢呼“呼哧”“呼哧”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安叔来了……黎爷爷不知道怎么突然发起疯——呼——说要打死安安叔,笑笑姑姑去拦,也被打了——公子爷?”
常千佛不应,只是目色深沉地看着穆典可,沉默而哀伤。
穆典可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被彼此的眼睛灼痛了。
“你要走了,对吗?”常千佛嗓音沙哑地开口。
他看得很清楚,金雁尘的满目杀气,在穆典可停下脚步的那一刻,骤然消散尽了。
金雁尘是如此刚硬而固执的人,如果不是穆典可许下了他不能拒绝的条件,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妥协。
“也好。”常千佛双眉凝澹,点点头道:“我总是夸口说要保护你,但没有哪一回,我是真正护住了你,没让你受到伤害的。我的叔伯长辈们疑你,爷爷和堂叔威胁你,要取你的命,连你被人拿刀剑指着,我都不能为你出头……”
他喉头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典可,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等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你若未娶
“等什么等啊。”李幢犹自“吭哧”大喘气,愤然不解道:“她要走了,你不留他还说好?你没事吧公子爷?我爹说了,天大地大媳妇最大,面子算个屁——”
李幢还没说完,就叫赵平拖走了,愤怒地挣扎:“干什么!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小家伙虽然长得圆滚,身子却异常灵活,扭来绕去像条滑不留手的胖泥鳅,几次都从赵平手上滑脱,又叫他眼疾手快地逮了回去。
李幢被赵平揪着衣领子,都快出离愤怒了额,烦躁地叫道:“行行行,我不管了行不行?安安叔说了,让你赶紧去找他,去晚了那个什么蛊就保不住了。”
常季礼心头一凛,莫名地感觉有大事要发生,急声追问道:“什么蛊?”
“子什么——”李幢蚕眉皱起,认真地想了一想,肯定地说道:“子母蛊!”
常家堡诸人一时间都愣住。
徐攸南好死不死地插了一句:“这名字听着怪有意思啊,你不会是想给我们家小四儿下蛊吧?”
“呵呵,”常季礼冷笑了两声:“不愧是我的好侄子,医仙啊,本事大啊。”
说话间,右手指缝里倏然多了十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一手抬起常千佛的手腕子,作势往下扎。
“不用这么麻烦了。”常千佛静静说道:“没有子母蛊,我跟典可一样,也服了丸剂,更了脉象。”
常季礼忍不住拊掌:“考虑真周全!这么厉害的丸子不是一时半会弄得出来的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防了我多久了?”
“从贵祥带着爷爷的烟斗离开洛阳。”
“你在老爷子身边也插了人?”常季礼甚觉不可思议。
“二叔问我是不是忘了小姑姑,”常千佛道:“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小姑姑长什么样子了,但这一个月来,我经常会梦到她。”
“知孙莫若祖,知祖莫若孙,好好,很好!”常季礼点头:“这么说来,贵人们抱恙,把我绊在建康,也是你在背后捣的鬼了?”
“二叔慎言。”常千佛不卑不亢道。
“你敢做你还怕人知道?”常季礼冷笑道:“看不出来啊,那个调皮捣蛋摸鱼抓虾的混小子都会用计谋了。你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
“你肯定不会乖乖回洛阳去。”常季礼剖析道。
“嗯!”他点了点头,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肯定还憋着什么阴招。想怎么对付你二叔?”
“二叔是千佛的二叔。”
“狗屁!”常季礼气极反笑:“当我是凌涪那个傻蛋呢,这么好骗!”
“你不能这么说凌叔。”常千佛肃然道,眼中带了怒:“凌叔在我心里,是像父亲一样的人。也只有一个父亲,才会敞开心怀,去心疼和包容自己的儿子。”
凌涪转过头去,眼中莹然有泪。
“让你胡闹才算疼你!”常季礼冷笑连连,回头冲赵平喝道:“把这小崽子放开!让他去跟黎亭说,是我说的,黎安安那个混账东西,给我往死里打!打死算了。谁再敢跟他一起胡闹,拿常家的子嗣传承不当回事,老子亲手剥了他的皮!”
“说谁小崽子?”李幢不满道:“你自己怎么不讨媳妇生孩子,传承子嗣?”
常季礼愣了一下:“老子没空!”
李幢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没空就眼红别人啊?没媳妇哪来的子嗣?你让公子爷自己生啊?”
“噗!”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突兀一声笑出声来。
赶在常季礼一脚踹过来之前,赵平赶紧提着李幢闪人了。
常千佛没理会常季礼,转头看向轩辕同:“轩辕,你去,带上阿幢,去把黎公子请来。”
“是。”轩辕领命,阔步而去,从赵平身边经过,一把把李幢揪了过来,单手拎着,飞快闪进了雨幕。
远远地,还听得李幢愤怒的吼叫声:“你怎么跟赵叔一个样,都想勒死我吗?什么毛病!”
“典可,你过来。”常千佛抬起手。
穆典可迟疑了下,还是走了过来,烟笼眸子里蓄满了泪,痴痴地看着常千佛瘦得脱形露骨的脸庞。
一如每次她要离开他,总是想多看他一眼,看得深一些,好牢牢地把他的模样镌刻在心里。
“只要你告诉我,你不想跟他走。”他轻牵了她的手,掌心里,她的手指冰凉,让他的心酸软又痛,说出的话却坚决如铁:“只要你点头,我跟你走。你的仇,我给你报。”
凌涪惊声叫:“公子!”
穆典可紧抿着唇,眼泪扑簌往下掉。
她忽然扑到常千佛怀里,头抵着他的颈窝,双手死命地搂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嵌进他的胸膛里。
她哭得整个身体都在颤,偏又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常千佛锁窝里,往下漫,灼得他心窝子都是疼的。
“我等你,多久我都等你。”她低声呢喃道。
常千心中骤然空落,抬手一挽,指尖只挽到风。
穆典可人在两丈外,双眸凝泪望着他,仿佛在他怀里再多停留一刻,再离他近一点,她所有的清醒与理智都会瓦解。
“三年后,我若不死,就去找你;你若未娶,生死相随。”
大雨里,金雁尘身躯骤然一僵。
常千佛怔了有顷,缓缓地,眼底有泪,盈然泛开。
大悲与大喜,来时骤,悟时迟,总乱心池。
他曾与她在茫茫烟雨里相逢,他红了脸,眉目生窘,情意难掩,她只撑着伞缓缓走开,冷淡而疏离;姑苏桥头,他问她在金雁尘身边可快乐,她说她从未想过背叛;酬四方的牡丹花苑外,她笑着跟他说:再见了,常千佛,他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再也不会见了;清水河畔,她说此去无期,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到你……
她活得如此清醒而冷静,走得如此坚定而决绝。
他一直追着她的步伐,他坚信总有一天会追上,却不知是哪一天。
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仿佛太早,又仿佛太迟。
两人的目光胶在一起,除了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穆典可笑了。常千佛自认识她以来,从未见她如此笑过,是真开怀,是快乐从心里流到了眼睛里。
她转身走进天地间茫茫的大雨里。
***
风雨那么大,她那么单薄。可她的背影那么坚决,像一把孤直的剑。
她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子的?
金雁尘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从前的那个小女孩娇娇软软的,怕很多东西。
她怕黑,怕冷,怕蚯蚓和毛毛虫。
她最不喜欢下雨天,总怕鞋袜被打湿。
她趴在他的后背上,两条嫩藕般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摇摇不稳地举着一把大雨伞。绣着碎碗碗花的小绣鞋在空中晃悠晃悠,偶尔挑起去接伞缘的雨水,被他一巴掌拍落,她便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如银铃。
“我吓你的。”她抻长了脖子,凑到他的脸颊边,讨好地问:“六表哥,你累不累呀?”
“不累。”
“我很重的。”
“哎呀,骨头要断了——断了!抓紧了抓紧了,要掉下来了——”
她在他背上笑得东倒西歪。
“六表哥,我真希望自己永远不长大,这样你就可以一直背我,一直对我这么好了。”
“傻妮。你长大了我也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他扭头,促狭地对她笑:“女子长大嫁了郎君,可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噢……”她忽然害羞起来,缩着脖子,小小地红了脸:“一辈子啊……”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他会一辈子对她好,把她宠成掌心的宝。
能有什么,会把他们分开呢?
直到那一天到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下着暴雨的晚上。狂暴的怒雷似乎想把天轰塌了。
乔雨泽手握藤条,一下比一下更狠地抽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哭得嘶哑,凄厉而顽强地从嗓子里迸出来:“你说不说?说不说!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你还是不是姓金?”
溅起的血滴污了她的脸,她忽然扔掉荆条,跪在他的面前。
他失声痛哭:“我发誓!我发誓我这辈子,绝不会娶小四儿为妻!”
他满身大红的喜服,站在铺了红毡的礼台上。万里晴空湛蓝如洗,白云丝丝绺绺挂在天边,一如心间扯裂的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看见她穿着一身染血的衣,执剑归来,安安静静地站在角门后,不哭也不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乖巧。
只是眼神是空的,冷寂的,如同燃烧尽了的、一把没有温度的余烬。
你若未娶,我便生死相随。
终究,他还是娶了别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可能俱是不如人
野渡一棹横,岸柳两行青。
一个身穿皂色深衣的男子蹲在河畔饮马,嘴角叼着一茎碧草,不自觉地上下嚼动着,神情若有所思。
男子眉色生得极浅淡,肤色也白,穿一袭色重的衣服,非但没有予人沉厚凝重之感,反有一种乌衣子弟、风流深艳的美感。
他是薄骁——“洛阳八俊”中的老四。他来赴一个约。
一个来自故人的邀约!
那张夹在糖炒栗子包里的字条上写着:明日辰时,雨花台。【1】
此时离辰时尚远,树杪上挂着一轮发白的月亮。
整盔重甲的虎骁营士兵和滁州府兵已从他身后跑过去好几趟了。
只因滁州城昨日发生了一件上达天听的命案。
虽说乱世多刀兵,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但对于还算平顺的滁州小地方而言,这样的案子已经算得上骇人听闻了。
两个领着皇命的钦差光天化日下,叫人一刀毙命,杀死在常家堡所领的怀仁堂中。
却与常家堡并无干系。据说常家堡那位少东家也受了重伤。
老百姓对与自己相距甚远的政治纠葛并不怎么感兴趣,对于带着绮丽色彩的艳事逸闻却是津津乐道。
哪怕是在这样一个愁风苦雨的多事之秋。
街谈巷议多了,一桩戕杀钦差的骇世之闻渐演变成为一出二男争姝的风流戏码。
——名门正派的常家公子爷爱上了杀人如麻的魔教妖女,本来就足够吸睛了。弗说那女子还有丈夫,丈夫还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声震江湖的长安金家的遗孤,郎艳独绝的金家六少。
丈夫寻来,旧爱新欢大打出手。两位正在怀仁堂宣旨的钦差大人时运不济,做了受殃的池鱼。
这让人不得不感慨流言的力量。
流言捕风捉影,极尽揣想,不尽不实,然而亦有它的可取之处。仅凭逃出来的官兵寥寥数语,加几分揣测与臆断,这些不在场的民众竟将事情的真相蒙对了个七七八八。
薄骁今日要去见的,就是这桩艳闻里的主角——引发了这场轰动命案的红颜祸水穆典可。
亦是他儿时的旧友。
更是杀了他袍泽兄弟施荥阳的仇人。
薄骁吐出草茎,牵马缓行。劲瘦腰间吴钩轻曳缓摇,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故旧新知,两难分付。
他是拔刀呢,还是不拔刀呢?
伴着曙光微明,细雨也丝丝飘了下来。
雨花台下人渐熙攘。
人们或看一眼这个抱手倚靠在斑驳石砌上,心事重重的年青人,或不看他。偶有一两个爱俏的姑娘提着菜篮经过,偷偷拿眼觑看,却在薄骁抬头报以洒脱一笑时瞬间红了脸,埋下头,疾步匆匆离去。
烟润杨柳色,燕翅穿雨行。
斑骓已将脚下方圆二尺的青草啃食尽了,懒懒地在细雨中踢踏来回,不时回看一眼街边垂目凝神的年轻人,似乎在纳闷主人何事这般好耐性。
忽然斑骓脚步顿住,浑身鬃毛凛然,抬蹄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它向雨花台下冲了去。
就在这时,天上出现了一只月亮。
不同挂在柳树枝杪上苍白的满月,这是一弯新月。
如钩,如弦,纤细而饱满,散发着清凛凛的光寒,如被霜雪。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原本稳稳垂悬在薄骁腰间的青铜吴钩不知何时脱了鞘,被他平举过了头,精准地格住了那把凭空出现的长剑。
剑悬头顶,只去一厘。
好生凌厉的剑!好个厉害的剑客!
薄骁下盘扎稳,腰身一旋,滑出四五步,手上青铜吴钩点劈横刺,已与紧追而至的宝剑过招廿余。
密集的剑影铰碎了雨花台下飘飞的柳叶,齑粉洒落处,尽是尖利的风啸声。
她果然已成了玛尔喀沁,不再是从前的穆典可了!
薄骁心中划过一个闪念,一半失落,一半却是如释重负的松快。
凭他在武学上的精深造诣,不难看出,这个杀手的武功路数系出明宫。能让为身为八俊之一的他险些中招,此人起码是天地两宫耀字或冥字辈以上的杀手。
薄骁不由暗笑自己的迂腐。
洛阳八俊,施荥阳折于穆典可之手,薛庆死在金雁尘刀下,而许添因刺杀金雁尘功败身死,连尸首都没找着。
两家之仇,早就不共戴天。
穆典可此时约他,不为杀他,难道还是想同他叙念旧情,握手言和不成?
——从她对待歆红语的态度,就足以看出她不是一个会囿于旧情,拖泥带水的人。
薄骁心中丝微生寒,双眼眯起,手握吴钩,踩水疾行。
错缝相连的青石砖面上积着成畦的雨水,一汪汪如鉴,倒映着街面上飞速相逐的人影。
那偷施暗手的刺客穿一身灰色劲装,包头裹脸,手戴一双几乎连到手肘的虎皮手套,浑身肌肤无一丝裸露,显然不想叫人记住特征,暴露了身份。
这一举动倒让薄骁费解,留字约他至此的人是穆典可,指向如此明了,还有什么可掩饰的?
莫非穆典可真当他是个傻子,一旦失手,还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开脱,对他反复利用?
思及此,薄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愤怒,暴招连出。
吴钩纤巧,用招在于取巧、而不是以蛮力制胜,薄骁在深感受到欺骗并为之愤怒的情形下,发力凶猛,虽说气势高昂,却也未见得有多高明。
然出乎意料的是,原本一意进攻的刺客在他的蛮打蛮攻下竟做了退让,似乎有意避开正面相接。
薄骁心念一动,似有所悟,虚晃一招,回肘向后划出一个半圆,在那刺客寻隙刺来时,抡满双臂,单足跃起。
伴随一声清啸,满注了劲力的吴钩寒光沛然,如一钩乌黑弦月滑过天幕,其势如坠。
——骊歌声里看吴钩。
月亮落在了宝剑上。
灰衣蒙面的杀手往后大退了一步,手掌剧颤,剑柄有松脱欲出之势。
薄骁心中大松一口气:看来自己所料不错,此人果然负伤在身。
灰衣人错步立住,迅速回护,趁他一退之隙,薄骁立马收势,飞快跃上迎面驰来的斑骓。
单论武功修为,此人不如他。
但武艺高强是一回事,会战斗和能杀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此人是个真正的杀手,生死场上最勇猛的战士。那么即使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自己想要杀死他,也绝非一件易事。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此处。
穆典可既已对他出手,势必不会放过八俊当中的另外两个。
万鼎和桂若彤有危险!
那斑骓跟随薄骁数年,早与他心意相通,只待他上马,即掉头甩尾狂奔起来,四蹄腾空,如驾云雾,顷刻去无踪影。
***
江淮之地,不比北方气候干燥。入了夏之后,雨水就绸绸缪缪的,一场接连一场,总也没个尽头。
湿黏黏的水气夹裹着浓重的腥咸味道,随荡直的长风长驱入户。
桂若彤背倚棺椁,浑身软疲地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双眸映出一片红绿驳杂的色彩,绿的是竹,红的是血。
还有一抹穿梭其间,烈烈跳动的红缨。
红缨枪——霍岸!
不知是第多少次了,她伸出手,试图去抓那把摔落脚下的重锏。手指于空中巍巍探伸,终无力垂下。
咫尺之距,她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够不着。
怎么也够不着!
原来最让人绝望的,不是面对死亡,而是在死亡之前,就已失去所有的倚仗。不能杀害,也不能保护。
门外传来椒兰的惨呼声,桂若彤吃力地抬眼,正好看见霍岸将一杆铮亮的银枪从椒兰心口抽出,带出一朵硕大的血花泼浇而下,红缨尽染。
桂若彤落下泪来。
昏糊的视线里,一双男人的脚缓慢地闯了进来。
那脚上穿着一双深红色的靴子,极深极深的红——那颜色该如何形容呢?——桂若彤第一次见到这双靴子的时候,就觉得那应该血水搀进黑色的泥土,反复搓揉、捶打,再经雨水浸泡、阴风晾干后的颜色。
这双脚,来自潘玉姬。【2】
潘玉姬正对着她无声地笑,狭长的凤眸微眯起,肆意而邪魅,青天白日,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桂若彤双瞳一楞,突然凄苦地笑了起来。
她终于想明白了!
那棺木上的毒是椒兰涂上去的。
椒兰知道自己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为施荥阳整衣衫,擦拭棺椁。她甚至知道她会用哪根手指触摸棺盖的哪个位置。
她曾以为她们是姐妹,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诫过她。可是这个傻女人,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追随了眼前这个扭曲变态的男人,甘心为他所用。在被压榨干净,再无用处时,被毫不留情地丢弃。
情之一物,究竟为何?
桂若彤力竭,满面是泪地仰跌在身后沉重而厚实的黑色棺木上。如浆汗水黏着皱巴巴的衣衫,紧裹在她的躯体上,让她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地狼狈。
霍岸提抢转身,大步朝木屋走来。
此劫已是难逃。
“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她轻叹一声,合上了眼:“荥阳,我来陪你了。”
红缨枪破风而来。
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一股香风从右袭来,荡偏了红缨枪的方向,随后两把流星铁锤疾追而至,铛铛两声巨响后,方圆数尺里的空气都在激荡着,充斥令人耳酸的颤音。
桂若彤掀起眼皮,只看见一个转身拂袖的红色人影,随后,再无知觉。
连生变故,霍岸面上并不见惊慌。沉着地抽枪、回步,劲腰拧转,反手一枪,如电光出云隙,穿过腋下,直刺身后。
这一枪出其不意,迅之又迅,任谁都没有想到。万鼎刚救人心切,走步甚疾,刚抛出流星锤又尚未收回,两索余劲掣着手臂,行动受阻,如何躲得过。
当下肩头中枪,闷哼了一声,右手挽着铁索用力一兜,刺球形的流星锤呼啸着盘旋,大力砸向霍岸的后脑勺。
霍岸眼明心快,歪头一闪,以毫厘之差躲过这一袭击。长枪在身后快速一划,借着破土之力,将身体仰天抬了起来,施巧力蹬开后至的左手锤。
万鼎手肘疾挥。流星锤一去一回,交错反复,直如漫天星陨。
霍岸在密不透风的星雨里横滚穿梭,手中一杆红缨枪插隙飞舞,从容不迫地将潘玉姬射发的暗器一一拨回。
当此时他腹背受敌,却丝毫不见狼狈,眉依旧沉,手依旧稳,不像是猎物,倒更像一个伺机出动的猎手。
那一枪,贴着他的项颈刺了出来,一枪挑了潘玉姬的左手手筋。
又一枪,直袭万鼎的颈侧软骨。
竹林尽头处传来一声暴喝,雨幕里的竹林上空骤现一钩弯月。
霍岸双眉微微一凛,当即撤枪,收紧腰腹,凭借一瞬爆发的劲力凌空一转,长枪划过碎石,借力纵身,往木屋后的乱草丛中窜去。
万鼎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知是援来,精神为之一振,右臂抡圆,张手将流星锤甩出,直袭霍岸后心。
不想霍岸即便窜逃之际仍没忘记断后,如有先知地回枪一扫,枪与捶相撞,火花电闪,手臂拉长,身体荡起,藉着这一撞之力,去势反而更疾。
万鼎提身欲追,就听薄骁疾声叫道:“穷寇莫追,小心有诈!”抬头看向木屋后的芜芜深草、莽莽荒山,迟疑了一下,终是顿住脚步。
兵不厌诈。霍岸如此痛快地收手,引他紧追,难保这齐人深的荒草里头没有潜伏的杀机。
薄骁跨步上前,将已经晕厥过去的桂若彤抱了起来。
雨势如倾盆。
薄骁背着桂若彤在暴雨里狂奔,充血的眼,苍白的颊,让他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有些狰狞。
“穆典可!穆典可!”他咬牙切齿地默念道,心中不知是悲痛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如果桂若彤今日难逃一死,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向她讨回这笔血债。
万鼎先薄骁一步冲进了那间挂着破旧匾额的医馆。
如先前数次一样,医馆里没有一个病人,空荡荡静寥无声,一位白发老大夫靠坐在椅背上,面目安详,似在打盹。却早已没了呼吸。
“去怀仁堂!”薄骁红着眼,终是下定决心,一顿足吼道。
谭周设了好大一场局,烧掉近半个怀仁堂,亡者四十,伤者逾百,此乃深仇。可眼下,除了怀仁堂的大夫们,再没有人能救桂若彤了。
穆典可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能杀绝怀仁堂里所有的大夫。就算她有这个本事,她也不敢,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桂若彤,一定要和常千佛反目成仇。
桂若彤被人抬了进去。
薄骁和万鼎站在人来人往的益心厅,被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被雨水淋透的身体是冷的,双颊却是烫的,如同有火在烧。
——他感到深深的羞耻。这是他入穆门以来,第一次,深以之为耻。
潘玉姬倒是没有这么强烈的屈辱感。只不过他的左手筋被霍岸挑断,枪头磨挫,捣得稀烂,就连怀仁堂中最擅筋骨接连的大夫无回天之力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么久,潘玉姬才推门出来,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阴沉得能淌出墨来,也不看薄骁和万鼎两人,径直往外走。
“等等。”
在潘玉姬正要步下石墀时,薄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故人邀约
野渡一棹横,岸柳两行青。
一个身穿皂色深衣的男子蹲在河畔饮马,嘴角叼着一茎碧草,不自觉地上下嚼动着,神情若有所思。
男子眉色生得极浅淡,肤色也白,穿一袭色重的衣服,非但没有予人沉厚凝重之感,反有一种乌衣子弟、风流深艳的美感。
他是薄骁——“洛阳八俊”中的老四。他来赴一个约。
一个来自故人的邀约!
那张夹在糖炒栗子包里的字条上写着:明日辰时,雨花台。【1】
此时离辰时尚远,树杪上挂着一轮发白的月亮。
整盔重甲的虎骁营士兵和滁州府兵已从他身后跑过去好几趟了。
只因滁州城昨日发生了一件上达天听的命案。
虽说乱世多刀兵,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但对于还算平顺的滁州小地方而言,这样的案子已经算得上骇人听闻了。
两个领着皇命的钦差光天化日下,叫人一刀毙命,杀死在常家堡所领的怀仁堂中。
却与常家堡并无干系。据说常家堡那位少东家也受了重伤。
老百姓对与自己相距甚远的政治纠葛并不怎么感兴趣,对于带着绮丽色彩的艳事逸闻却是津津乐道。
哪怕是在这样一个愁风苦雨的多事之秋。
街谈巷议多了,一桩戕杀钦差的骇世之闻渐演变成为一出二男争姝的风流戏码。
——名门正派的常家公子爷爱上了杀人如麻的魔教妖女,本来就足够吸睛了。弗说那女子还有丈夫,丈夫还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声震江湖的长安金家的遗孤,郎艳独绝的金家六少。
丈夫寻来,旧爱新欢大打出手。两位正在怀仁堂宣旨的钦差大人时运不济,做了受殃的池鱼。
这让人不得不感慨流言的力量。
流言捕风捉影,极尽揣想,不尽不实,然而亦有它的可取之处。仅凭逃出来的官兵寥寥数语,加几分揣测与臆断,这些不在场的民众竟将事情的真相蒙对了个七七八八。
薄骁今日要去见的,就是这桩艳闻里的主角——引发了这场轰动命案的红颜祸水穆典可。
亦是他儿时的旧友。
更是杀了他袍泽兄弟施荥阳的仇人。
薄骁吐出草茎,牵马缓行。劲瘦腰间吴钩轻曳缓摇,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故旧新知,两难分付。
他是拔刀呢,还是不拔刀呢?
伴着曙光微明,细雨也丝丝飘了下来。
雨花台下人渐熙攘。
人们或看一眼这个抱手倚靠在斑驳石砌上,心事重重的年青人,或不看他。偶有一两个爱俏的姑娘提着菜篮经过,偷偷拿眼觑看,却在薄骁抬头报以洒脱一笑时瞬间红了脸,埋下头,疾步匆匆离去。
烟润杨柳色,燕翅穿雨行。
斑骓已将脚下方圆二尺的青草啃食尽了,懒懒地在细雨中踢踏来回,不时回看一眼街边垂目凝神的年轻人,似乎在纳闷主人何事这般好耐性。
忽然斑骓脚步顿住,浑身鬃毛凛然,抬蹄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它向雨花台下冲了去。
就在这时,天上出现了一只月亮。
不同挂在柳树枝杪上苍白的满月,这是一弯新月。
如钩,如弦,纤细而饱满,散发着清凛凛的光寒,如被霜雪。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原本稳稳垂悬在薄骁腰间的青铜吴钩不知何时脱了鞘,被他平举过了头,精准地格住了那把凭空出现的长剑。
剑悬头顶,只去一厘。
好生凌厉的剑!好个厉害的剑客!
薄骁下盘扎稳,腰身一旋,滑出四五步,手上青铜吴钩点劈横刺,已与紧追而至的宝剑过招廿余。
密集的剑影铰碎了雨花台下飘飞的柳叶,齑粉洒落处,尽是尖利的风啸声。
她果然已成了玛尔喀沁,不再是从前的穆典可了!
薄骁心中划过一个闪念,一半失落,一半却是如释重负的松快。
凭他在武学上的精深造诣,不难看出,这个杀手的武功路数系出明宫。能让为身为八俊之一的他险些中招,此人起码是天地两宫耀字或冥字辈以上的杀手。
薄骁不由暗笑自己的迂腐。
洛阳八俊,施荥阳折于穆典可之手,薛庆死在金雁尘刀下,而许添因刺杀金雁尘功败身死,连尸首都没找着。
两家之仇,早就不共戴天。
穆典可此时约他,不为杀他,难道还是想同他叙念旧情,握手言和不成?
——从她对待歆红语的态度,就足以看出她不是一个会囿于旧情,拖泥带水的人。
薄骁心中丝微生寒,双眼眯起,手握吴钩,踩水疾行。
错缝相连的青石砖面上积着成畦的雨水,一汪汪如鉴,倒映着街面上飞速相逐的人影。
那偷施暗手的刺客穿一身灰色劲装,包头裹脸,手戴一双几乎连到手肘的虎皮手套,浑身肌肤无一丝裸露,显然不想叫人记住特征,暴露了身份。
这一举动倒让薄骁费解,留字约他至此的人是穆典可,指向如此明了,还有什么可掩饰的?
莫非穆典可真当他是个傻子,一旦失手,还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开脱,对他反复利用?
思及此,薄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愤怒,暴招连出。
吴钩纤巧,用招在于取巧、而不是以蛮力制胜,薄骁在深感受到欺骗并为之愤怒的情形下,发力凶猛,虽说气势高昂,却也未见得有多高明。
然出乎意料的是,原本一意进攻的刺客在他的蛮打蛮攻下竟做了退让,似乎有意避开正面相接。
薄骁心念一动,似有所悟,虚晃一招,回肘向后划出一个半圆,在那刺客寻隙刺来时,抡满双臂,单足跃起。
伴随一声清啸,满注了劲力的吴钩寒光沛然,如一钩乌黑弦月滑过天幕,其势如坠。
——骊歌声里看吴钩。
月亮落在了宝剑上。
灰衣蒙面的杀手往后大退了一步,手掌剧颤,剑柄有松脱欲出之势。
薄骁心中大松一口气:看来自己所料不错,此人果然负伤在身。
灰衣人错步立住,迅速回护,趁他一退之隙,薄骁立马收势,飞快跃上迎面驰来的斑骓。
单论武功修为,此人不如他。
但武艺高强是一回事,会战斗和能杀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此人是个真正的杀手,生死场上最勇猛的战士。那么即使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自己想要杀死他,也绝非一件易事。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此处。
穆典可既已对他出手,势必不会放过八俊当中的另外两个。
万鼎和桂若彤有危险!
那斑骓跟随薄骁数年,早与他心意相通,只待他上马,即掉头甩尾狂奔起来,四蹄腾空,如驾云雾,顷刻去无踪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可能俱是不如人
江淮之地,不比北方气候干燥。入了夏之后,雨水就绸绸缪缪的,一场接连一场,总也没个尽头。
湿黏黏的水气夹裹着浓重的腥咸味道,随荡直的长风长驱入户。
桂若彤背倚棺椁,浑身软疲地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双眸映出一片红绿驳杂的色彩,绿的是竹,红的是血。
还有一抹穿梭其间,烈烈跳动的红缨。
红缨枪——霍岸!
不知是第多少次了,她伸出手,试图去抓那把摔落脚下的重锏。手指于空中巍巍探伸,终无力垂下。
咫尺之距,她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够不着。
怎么也够不着!
原来最让人绝望的,不是面对死亡,而是在死亡之前,就已失去所有的倚仗。不能杀害,也不能保护。
门外传来椒兰的惨呼声,桂若彤吃力地抬眼,正好看见霍岸将一杆铮亮的银枪从椒兰心口抽出,带出一朵硕大的血花泼浇而下,红缨尽染。
桂若彤落下泪来。
昏糊的视线里,一双男人的脚缓慢地闯了进来。
那脚上穿着一双深红色的靴子,极深极深的红——那颜色该如何形容呢?——桂若彤第一次见到这双靴子的时候,就觉得那应该血水搀进黑色的泥土,反复搓揉、捶打,再经雨水浸泡、阴风晾干后的颜色。
这双脚,来自潘玉姬。【2】
潘玉姬正对着她无声地笑,狭长的凤眸微眯起,肆意而邪魅,青天白日,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桂若彤双瞳一楞,突然凄苦地笑了起来。
她终于想明白了!
那棺木上的毒是椒兰涂上去的。
椒兰知道自己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为施荥阳整衣衫,擦拭棺椁。她甚至知道她会用哪根手指触摸棺盖的哪个位置。
她曾以为她们是姐妹,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诫过她。可是这个傻女人,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追随了眼前这个扭曲变态的男人,甘心为他所用。在被压榨干净,再无用处时,被毫不留情地丢弃。
情之一物,究竟为何?
桂若彤力竭,满面是泪地仰跌在身后沉重而厚实的黑色棺木上。如浆汗水黏着皱巴巴的衣衫,紧裹在她的躯体上,让她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地狼狈。
霍岸提抢转身,大步朝木屋走来。
此劫已是难逃。
“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她轻叹一声,合上了眼:“荥阳,我来陪你了。”
红缨枪破风而来。
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一股香风从右袭来,荡偏了红缨枪的方向,随后两把流星铁锤疾追而至,铛铛两声巨响后,方圆数尺里的空气都在激荡着,充斥令人耳酸的颤音。
桂若彤掀起眼皮,只看见一个转身拂袖的红色人影,随后,再无知觉。
连生变故,霍岸面上并不见惊慌。沉着地抽枪、回步,劲腰拧转,反手一枪,如电光出云隙,穿过腋下,直刺身后。
这一枪出其不意,迅之又迅,任谁都没有想到。万鼎刚救人心切,走步甚疾,刚抛出流星锤又尚未收回,两索余劲掣着手臂,行动受阻,如何躲得过。
当下肩头中枪,闷哼了一声,右手挽着铁索用力一兜,刺球形的流星锤呼啸着盘旋,大力砸向霍岸的后脑勺。
霍岸眼明心快,歪头一闪,以毫厘之差躲过这一袭击。长枪在身后快速一划,借着破土之力,将身体仰天抬了起来,施巧力蹬开后至的左手锤。
万鼎手肘疾挥。流星锤一去一回,交错反复,直如漫天星陨。
霍岸在密不透风的星雨里横滚穿梭,手中一杆红缨枪插隙飞舞,从容不迫地将潘玉姬射发的暗器一一拨回。
当此时他腹背受敌,却丝毫不见狼狈,眉依旧沉,手依旧稳,不像是猎物,倒更像一个伺机出动的猎手。
那一枪,贴着他的项颈刺了出来,一枪挑了潘玉姬的左手手筋。
又一枪,直袭万鼎的颈侧软骨。
竹林尽头处传来一声暴喝,雨幕里的竹林上空骤现一钩弯月。
霍岸双眉微微一凛,当即撤枪,收紧腰腹,凭借一瞬爆发的劲力凌空一转,长枪划过碎石,借力纵身,往木屋后的乱草丛中窜去。
万鼎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知是援来,精神为之一振,右臂抡圆,张手将流星锤甩出,直袭霍岸后心。
不想霍岸即便窜逃之际仍没忘记断后,如有先知地回枪一扫,枪与捶相撞,火花电闪,手臂拉长,身体荡起,藉着这一撞之力,去势反而更疾。
万鼎提身欲追,就听薄骁疾声叫道:“穷寇莫追,小心有诈!”抬头看向木屋后的芜芜深草、莽莽荒山,迟疑了一下,终是顿住脚步。
兵不厌诈。霍岸如此痛快地收手,引他紧追,难保这齐人深的荒草里头没有潜伏的杀机。
薄骁跨步上前,将已经晕厥过去的桂若彤抱了起来。
雨势如倾盆。
薄骁背着桂若彤在暴雨里狂奔,充血的眼,苍白的颊,让他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有些狰狞。
“穆典可!穆典可!”他咬牙切齿地默念道,心中不知是悲痛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如果桂若彤今日难逃一死,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向她讨回这笔血债。
万鼎先薄骁一步冲进了那间挂着破旧匾额的医馆。
如先前数次一样,医馆里没有一个病人,空荡荡静寥无声,一位白发老大夫靠坐在椅背上,面目安详,似在打盹。却早已没了呼吸。
“去怀仁堂!”薄骁红着眼,终是下定决心,一顿足吼道。
谭周设了好大一场局,烧掉近半个怀仁堂,亡者四十,伤者逾百,此乃深仇。可眼下,除了怀仁堂的大夫们,再没有人能救桂若彤了。
穆典可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能杀绝怀仁堂里所有的大夫。就算她有这个本事,她也不敢,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桂若彤,一定要和常千佛反目成仇。
桂若彤被人抬了进去。
薄骁和万鼎站在人来人往的益心厅,被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被雨水淋透的身体是冷的,双颊却是烫的,如同有火在烧。
——他感到深深的羞耻。这是他入穆门以来,第一次,深以之为耻。
潘玉姬倒是没有这么强烈的屈辱感。只不过他的左手筋被霍岸挑断,枪头磨挫,捣得稀烂,就连怀仁堂中最擅筋骨接连的大夫无回天之力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么久,潘玉姬才推门出来,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阴沉得能淌出墨来,也不看薄骁和万鼎两人,径直往外走。
“等等。”
在潘玉姬正要步下石墀时,薄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细嗅蔷薇
一城滂沱,雨暗千家。
常千佛倚在抬了靠背的楠木躺椅上,落拓瘦削面容隐于室内昏暗的光线,叫一层薄冥色蚀得轮廓模糊,幽暗闪烁不定。
不复往日朗朗气韵。
手亦瘦得只剩了骨,指节突兀,轻搭在刻着吉祥云纹的椅柄上,双目微阖,听凌涪逐条说下去:
“……事发后,方显重整防线,四门禁闭,皆有重兵把守。”
“不只我们,明宫也派出了大量人手,紧扼住出城的各个关隘要道,谭周应当还在城内。”
常千佛未曾应言,只将头微点,示意自己在听。凌涪遂继续往下说:
“当日四小姐为营救公子,捣毁明宫一家赌场、两座钱庄合计三家产业,损失我已着人大略估算过,送了票据过去,但被金雁尘回绝了……”
常千佛这才张开眼。凌涪顿住,等他指示。
“不收,就别送了。”
常千佛缓声说道,嗓音滞涩:“金雁尘不肯收受我们的补偿,是因他心中始终觉得典可是他的人,不想她与我扯上关联。那么想来他再恼怒,出于护短之心,也不会太为难典可。反倒是凌叔此举——易叫他生怒。”
几座钱庄赌坊,常家堡赔得起,金雁尘也折得起。
真正让金雁尘恼怒的,并不是穆典可毁了他多少据点,败掉多少金银,而是她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背叛了他们一直坚守的目标和信仰。
凌涪一点即明,叹道:“倒是我欠考虑了。”
“凌叔有心了。”
凌涪此举,无非是希望通过赔偿给明宫银钱,最大程度弥补穆典可造成的损失。
金雁尘对下有了交待,也不至于迫于压力去重罚穆典可。
虽说做法欠妥当,但常千佛心里是感激的。
“……想来,他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迁怒典可。”
那个男人那么骄傲,即便受伤隐忍到发疯发狂,也不屑多言一句。
可是昨天,在穆典可离开之后,他忽然转过身问了自己那样一句话:
“在七里坳,我要杀你,你事先知道,还是不知道?”
穆典可都提前设防,策反了徐攸南了,常千佛怎么可能不知?
可是他心怀侥幸,以为金雁尘为顾全大局,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
又抑或,他还存了那么一点点不可曝于天日的、连他自己当时都不曾觉察的心思:他希望穆典可会因为顾惜他的性命,做出妥协,随他离开。
他自己没有觉察到的,金雁尘想到了。
他表面上看着霸道蛮横,内里却藏了一颗如此敏感细腻的心,为之计虑深远,为之防范完全。典可在他身边,自己当可以放心的罢?
“让良叔加派人手,务必要抢在金雁尘之前找到谭周。”
凌涪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须得公子定夺。今日一早,洛阳八俊的桂若彤身中剧毒,由老四薄骁、老六万鼎亲自护送到益心厅求诊。
蒋越和黎亭一致认为,应当先让铁护卫把人扣下,从几人身上突破,寻找谭周的下落。但良庆似乎并不想插手。”
洛阳八俊有无参与纵火一事尚且不明,但他们毕竟是穆门中人,亦属同犯。良庆的态度委实耐人寻味。
“是什么人下的毒?”常千佛沉吟道。
“明宫第三座上君霍岸。是四小姐的人。”
凌涪补充道:“蹊跷的是,凌虚门门主潘玉姬当时也在场,据称他在事发当时,曾出手救过桂若彤性命,但桂若彤并不领情,一口咬定潘玉姬是霍岸同谋。”
常千佛眼中微芒闪动,沉思了片刻,又问:“薄骁和万鼎是什么态度?”
“薄骁站在桂若彤一边,万鼎暂未表态。”
“此事交良叔全权处理。”
常千佛不再犹疑,果断吩咐道:“尽快弄清楚今天一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特别留意霍岸和潘玉姬二人,他们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有无大宗金钱交易,都要查到。”
同时在调查霍岸和潘玉姬二人的,还有薄骁。
潘玉姬同其他身在滁州的江湖人一样,都是迫于穆沧平的压力,不得不前来相助谭周,共同对付明宫。
虽说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但这些江湖散勇与穆门中人毕竟是有区别的,很多事情谭周都没有让他们知道。
潘玉姬是如何找到了三俊的住所,又恰巧和霍岸出现在同一时候,这一点本就可疑。而桂若彤在醒来后,又一口咬定潘玉姬投奔明宫,相助霍岸给自己下毒、戕杀驻扎在木屋里的穆门中人。
但这些并不足以给潘玉姬盖棺定罪。
惨死木屋前的穆门中人俱遭铁枪重创致死,没有一人能证实是潘玉姬杀害的。
而万鼎在赶到现场时,也亲眼目睹了潘玉姬奋不顾身地从霍岸枪下救人。
“他是为了自保,为防日后遭到穆门的报复。”
桂若彤虽然苏醒,但体内余毒尚未尽除,面上仍残有一层蒙蒙的灰,目光滞缓,却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愤怒:
“潘玉姬太狡猾了。我看到了他对我冷笑,霍岸大开杀戒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却什么都没做。他早就来了,并不是像他对你说的那样,是刚刚赶到。”
她没有说是椒兰给她下了毒。
椒兰毕竟是她曾经的姐妹,她也付出了代价。
“可是你没有证据。”万鼎说道。
万鼎是洛阳八俊当中,除了老大韩荦钧之外,遇事最为冷静的人。
冷静很多时候就等同于冷情。故而他不会像薄骁那样,只因与桂若彤有袍泽之谊,就无条件地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他讲证据,讲动机。
“你不相信我?”桂若彤愤怒质问道。
“薄骁去查了。”万鼎淡淡说道:“我相信他会查出真相。”
桂若彤倔强地瞪着万鼎,期图看到他的松动。万鼎只是平静地回视她。
终究,桂若彤先低下了头,眼中星簇愤怒的火苗,被一抹不易觉察的心灰与失望所替代。
“我会自己查出来的。”
桂若彤垂着眼,嗓音冷冷,没了先前的愤怒与激越:“我知道你不信我,相比我,你更愿意相信谭周。可荥阳他是你的兄弟,荥阳死的时候,谭周手下的弓弩手就潜伏在茶楼对面,只有一街之隔……”
桂若彤喉头哽动,难以为继:“就只有一条街宽、两丈地……荥阳他,从前和我说过,他看不惯谭周……”
向来刚强示人的女子眼圈潮红,神色却异常坚定,银牙咬碎,尽是恨意:
“我知道,这件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刺杀你和阿骁都是幌子,他真正想除掉的人是我……假的就是假的,做得再怎么像,也只是嫁祸。”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今日一早,薄骁和万鼎被人分头调开。穆门杀手七人尽遭霍岸屠戮,桂若彤在擦拭施荥阳的棺木时身染剧毒,攸关一刻,被去而复返的万鼎救下。”
良庆站在常千佛面前,汇报着刚刚探来的消息,沉毅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嗓音平板,毫无动容。
对于长年事杀伐的他而言,流血死人已然不能够让他心弦波动。
“万鼎行踪诡秘,尚不知他因何离开。有人则看见薄骁于卯正一刻现身城南的湫水畔饮马,三刻动身去了雨花台,一直停留到辰时二刻,刺客现身,薄骁与之交手后迅速离开。据路人描述,他应当是在那里等人。”
“等什么人?”常千佛掀眉,毫无来由地有一丝紧张。
“不知。”良庆说道:“娄钟查到薄骁昨日去过谭宅对面的金银铺。据那家铺子的老板娘说,昨日辰时五刻,曾有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进到店里,留下一块金锭,让老板娘将一包新炒出来的板栗交给一个进店打探消息的年轻人。
男子的体貌特征与薄骁相合。至于那黑衣女子,虽说蒙着面,但无论是从穿着举止上,还是身形仪态,都与四小姐极其相似。”
常千佛浓眉攒作一团。
穆典可昨日一直在议事厅中休养,有安缇如和赵平守着,还有轩辕同和赵之户等人看护,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这些人,亲自去一趟跑马街。
不是穆典可,那会是谁?
杀死穆门中人的霍岸是穆典可的心腹,照理说这个局极有可能是她布的,可是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人模仿自己?如果不是穆典可,是谭周所为,那么谭周的目的何在?他为何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如此坚定执着地对自己人下手?又如何解释出手的人是霍岸?
“能找到那个女子吗?”
良庆摇头:“毫无踪迹。薄骁也在找她。”
薄骁上了这么大一个恶当,会去究根溯源这一点都不奇怪。越是线索全无,他越会认定此人就是穆典可。
常千佛无意识地抬手摩挲着雕花椅柄上的硬质纹路,沉思片刻,忽然转了话题:“良叔放走桂若彤,是想借力打力?”
西药库起火之时,良庆趁机撤走看守的铁护卫,让薄骁轻而易举地救走桂若彤,一来是出于对桂若彤的欣赏,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而来确然是看准了桂若彤与谭周之间嫌隙已深,推波助澜一把,让二人互生猜忌,阖门自斗。【1】
这事他原没打算瞒着常千佛,只不过之后诸事沓来,桩桩利害攸关,皆重过这一件,也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同常千佛说。
“公子爷明鉴。”
良庆说道:“桂若彤与谭周之隙,不仅仅在于余欢被杀一事上,谭周阴险布局,将她置于死地。更深的心结,还是施荥阳的死。”
常千佛挑眉,旋即明悟:“桂若彤怀疑谭周借刀杀人?”
谭周联合擎苍派左伯良等人,于深巷设伏狙杀穆典可,机关紧扣,一局套着一局,至今想来仍觉后怕。但撇去他关心生乱这一层,施荥阳仅凭着一块玉玦,和一个不入流的小人物三两句谎言,就想蒙骗住穆典可,置她于死地,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施荥阳可以自负,但这种错误,绝不像是谭周会犯的。
良庆点头:“施荥阳遭四小姐断喉而死的时候,谭周派去的连弩手一十三人就埋伏在韵来茶楼对面,没有一人现身救援,桂若彤很难不这么想。但事实上,以四小姐的身手,莫说是那些连弩手,就算是我,想要隔着一条街从她剑下救人,也几乎不可能。就大局而言,谭周的做法不算错。”【2】
“救不救得下是一回事,救不救又是另一回事。”
常千佛冷冷说道:“谭周在茶楼外重重设伏,甚至不惜诓骗擎苍派入局,为自己增添胜算,可见他对于施荥阳单枪匹马地对付典可并没有信心。既然如此,他为何要留下这个漏洞,让施荥阳置身与他无力揽罩的局面?”
常千佛一语点到了要害,良庆恍然。
“这就难怪谭周不惜冒着得罪韩荦钧和其他八俊的危险,也要将桂若彤走成一颗弃子了。”良庆道:“据我所知,施荥阳死后,桂若彤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谭周应当是有所觉察,选择了先下手为强。”【3】
“依良叔看,今日之事,会是谭周所为吗?”
“疑窦太多,不敢断言。”良庆简短答道。就已知的线索来看,他更倾向于是穆典可自己为自己设了一个遭陷害的苦局。
常千佛岂能看不出良庆所想。
“不管真相为何,”他垂下眼,敛藏住眸中锋芒,语意里的冷酷让良庆感到陌生:“这件事只能是谭周做的。他有动机,就是他做的。”
见惯了公子爷温眉煦眼的模样,乍见得他冷静决断的一面,良庆一讶之下反应倒也平淡。
“属下明白。”
常千佛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样的,背后做局的究竟是穆典可还是谭周,他只需要良庆抓住这个机会,将八俊引向谭周的对立面。
这种事情对良庆来说,并不难。
于是乎,桂若彤的病情变得复杂反复起来,不得不留在怀仁堂中随时听诊。
薄骁和万鼎自然猜得到怀仁堂是有意为之,安全起见,两人不得不留下轮流看护桂若彤,便有了听怀仁堂的女学徒和丫鬟们嚼舌根的机会。
除了得出常千佛对穆典可迷恋无度的结论,两人还从丫鬟们断续的闲言中拼凑出一个事实,那就是患病的穆典可被常千佛重重保护起来,根本不可能在昨日辰时单独离开怀仁堂,去跑马街的金银铺留下一包板栗。
依照昨日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形,她甚至不太可能想得起薄骁这个人。
随后薄骁在一名外出应诊的大夫的诊室里找到了一本穆典可由亲手抄誊的脉案,字迹与他手中字条上的墨迹几乎一模一样,唯独“明日辰时”的“辰”字钩笔收势略有不同,虽说区别不大,不细看难以察觉,但顿笔习惯明显不一样。
脉案上所有带钩画的自己都显示穆典可在提钩时腕力沉着,有下按的习惯,控笔极为利落。而他收到的那张字条,收笔略浮,从某种程度上说更加契合字面上飞扬的气势,但毕竟不是穆典可真迹。
文字书画,完美无缺的是赝品,真迹往往都有缺陷。
紧接着,桂若彤迎来了再一次投毒,毒就下在汤药里,被前来探视的张姑当场识破。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一向亲近谭周的万鼎也不得不相信,他与薄骁遭遇刺杀真的是一个幌子,对方真正想除掉的人,是桂若彤。
桂若彤掌握了什么秘密,威胁了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
向午雨歇,芭蕉簇新。
水洗过的天空,像一盅倒扣过来的酸葡萄冻子,凉沁沁的,透蓝透蓝。
一只大雁风筝在白云隙里高舞低旋。雁是双雁,一青一红,青的矫健雄壮,红的略小一些,更为精巧。
双雁原是一副骨架子,只不过安了双斗线,一索双系,互不缠绕,手法颇是巧妙。
穆典可歪头欹在木轩窗上,一头青丝泼如黛,顺灰白砖墙一路蜿蜒到墙根下,左手握着一只同窗前芭蕉一色的碧玉线轴,隔窗闲闲地放着风筝。
她似有无限心事,手指勾着线,目光却不知所寄何处。只在那风筝快要飞不稳的时候,才会一掀眼眸,皓腕雪指贴着线,疾拉缓掣,将风筝徐徐抬高。
含烟眸子随着并翅雁儿忽上忽下,一时飘散,一时又凝了。仿佛隔着那风筝,看着什么人……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啊……”徐攸南笼袖站在院里绕花石径上,一脸愁容望天,悠悠感叹道。
穆典可没理他,继续摆弄大雁风筝。
徐攸南凑过来,从敞开的窗牖往里看,见谭千秋正端坐屋里一张梨木书案前,眉锁眼苦地翻阅着案上成堆的书信。
书信的封缄徐攸南认识,正是六门三十七扇“随风潜入夜”送来的情报。由于近期要事频发,分散各地的“扇子”和“锦衣行”传回的密信也比从前多了许多。一些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金雁尘派人取走了,不想竟是送来了穆典可这里。
“看得懂吗,千秋?”徐攸南慈眉笑目,乐呵呵地问道。
谭千秋脸皱了一下,徐攸南这是挖苦人有瘾吗?穆典可不理他,就来找自己。
她的确然看不懂。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随风潜入夜”的密信哪有那么好破译的。
“看来你在怀仁堂的日子过得不错啊。”徐攸南侧过身,一直手支着窗框,微笑地看向穆典可:“你哥知道你躲懒吗?这么机密的情报随便给人看?”
穆典可不为所动。
谭千秋却是瞬时脸色变了,倏地立起,像抓了块烫手火炭似的将手中信纸扔了出去。
“长老,我…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好。”徐攸南微笑颔首,笑意清雅,叫人不寒而栗。
“你不用故意吓她。”至此,穆典可方才淡淡开了口,目光仍未从那两只高舞低回的大雁身上移开:“千秋位居上君,情报宫的信,她有什么看不得的?总有一日,我会走,这些事总要有人来接受。”
“哟!”徐攸南笑着打趣道:“等不及嫁人了?还有整三年呢。”
“早些准备,有备无患。”穆典可不愠不火,淡淡言道,转头瞥了谭千秋一眼:“你继续破译,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话是这么说,一上午了,穆典可一副消极厌世、等闲勿近的架势,谭千秋也不敢问啊。
谭千秋讪讪应下,又坐了回去。
“将来的事还远着呢。”徐攸南从墙角撷了一支淡黄色月季,花半颓,一碰便是落瓣簌簌。徐攸南便倚着墙,拿那只剩下寥寥几瓣的残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不过眼下,你倒有件麻烦事要处理。”
徐攸南危言耸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穆典可充耳不闻,依旧神色淡然地望着天空,一弯纤颈在明暗光影里愈显修长,像一只举头引吭的天鹅。
一只冷漠至极的,黑天鹅。
“霍岸被送去执刑了。”徐攸南悠悠说道,微弯的嘴角有一抹幸灾乐祸的味道。
“哗啦”线轴猛地转动起来,疾风拖着双雁往北飘出了十数尺。穆典可转过头,一双凛凛然的眸子盯住了徐攸南:“你说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这件事真跟我没有关系。”徐攸南掸掸袖子,好整以暇地望着穆典可,笑道:“天作孽,犹可违之;自作孽,则不可活。他是不是说,他发现了桂若彤的踪迹,想请缨去除掉他?”
“有什么问题?”穆典可双眉紧蹙,冷冷问道。
“问题大了。”徐攸南道:“他发现的,不止有桂若彤的踪迹,还有薄骁的、万鼎的,还有和八俊亲近的穆门杀手不下于二十人。这些人你哥早就派人盯上了,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网打尽。现在好了,二十个杀手跑了一大半,三俊一个没逮着。你说他该不该问刑?”
穆典可冷笑道:“你在说笑话吧?三俊联手,霍岸能活着回来?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
“非也非也,”徐攸南摆手道:“三俊只留下一个桂若彤,剩下两个不知道是被谁好心调开了,二十个杀手也支开了十三个。咱们的霍上君还匪夷所思地和潘玉姬联上了手,潘玉姬又给桂若彤下了毒,这一仗是不是胜得好漂亮。”
穆典可抿唇不言。
徐攸南笑道:“怎么,不信?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更没有恒久可信的人。既然回来了,就多花点心思在正事上,别光顾着想男人。”
“我不信!”
穆典可双颊涨的通红,甩手将线轴摔到徐攸南怀里,恶狠狠道:“你别让我查到是你在背后使了阴招。”
徐攸南依然笑:“只要你查得到。”
穆典可直接跳窗飞了出去。
时在五月,芳菲谢落,瓜果有香。门前一株樱桃树,很有些年月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亭亭如华盖。
一嘟噜一嘟噜的青果垂挂在繁枝密叶间。偶有几颗向阳的,叫雨水滋养得好了,早早地红了,饱满透亮,煞是喜人。
“果果。”姚义仰头望着树上,双眼清亮,却无神。抬起一只手,指向树上,又含糊地嚷了声:“果果”,一条涎水顺着着嘴角淌下来,更为那张呆滞的脸添了几分痴憨。【1】
金雁尘抬起袖子,仔细地揩去稚子下巴上的涎水。踮起脚,伸手一勾,触到树尖上那颗红得正好的樱桃果,递到怀中小人儿眼前,学他的腔调软声说道:“果果。”
鬼若和鬼相执刀站在廊檐下,面无表情。
王书圣眼皮跳了一下。他总觉得自打昨日从怀仁堂回来,金雁尘就有些不正常。
姚义瞪大一双眼,满目不可思议的新奇和惊讶,好久,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从金雁尘手里接过樱桃,咯咯地笑起来。
“果果!果果!”孩子献宝似地把樱桃捧到金雁尘面前:“果果,吃,爷爷。”
孩子的笑声纯净如冰雪,欢快而富有感染力。金雁尘咧开嘴一笑,笑开了,如冰山乍裂,初见暖阳。
“爷爷不吃,小义儿吃。”他一手抱着孩子,又从树上摘下一枚樱桃,两指夹着,在孩子眼前轻轻摇晃,放轻声调一字一字吐道:“樱——桃——”
“……桃!”
“樱——”
“一——樱。”
“樱——桃——”
“桃。”
金雁尘爱怜地笑,忽地面色暗了一下,眼中微霾,转头看屋里,烟茗连忙走出来,将姚义从金雁尘怀里接过去,抱着匆匆回屋了。
穆典可一脸怒气地出现在月亮门下。
【1】姚义见第一卷106章断了风筝线225章剜了谁的心第二卷5章你要干什么6章不可成约被下过“君安乐”,智力受损。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出生入死的份上
不算上昨日那场两败俱伤的短暂碰面,他们已有月余没见面了。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两人还在冷战。【1】
“你把霍岸怎么样了?”穆典可问道。
金雁尘安然不动地站在樱桃树下,眼皮微垂,居高临下看着穆典可。从树缝洒下的星星点点碎光落在他的鼻翼上,反衬得双眸更加幽深。
“什么时候,你可以用这种语气质来问我了?”他的嗓音有一种铁磁的质感,开腔天然带了几分高低音错落的节奏,即便刻意压得很低很沉,依然能从那迫人威压里听出几分动人的韵味来。
又或许是他才抱过小义儿,阴冷里搀了些许温情的味道,有了人情味儿,让穆典可竟然硬不下心肠回怼他。
抛开两人儿时的情分不谈,她是圣女,金雁尘是圣主,身份虽然只隔一级,却是天差地别的主与仆的关系。凭她做的那些事,金雁尘杀她一百次都不为过。
他终究还是念旧的。
“霍岸行动是我准了的。”穆典可敛了敛怒,语气稍微和缓了些:“我决策失当,难辞其咎。况且他纵然有什么错,好歹是个上君,你容我盘问清楚了再把人往执刑宫送不迟。那种地方有进无出的,就是日后出来了,你让他以后面子往哪里搁?如何服众?”
见金雁尘脸色越来越阴,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谨慎梳理了下语言,将忧切之色收起,晓之以理道:“霍岸是个好苗子,将来绝对可挑大梁。真要让他伤条胳膊断条腿的,于我们不也是一大损失?”
金雁尘冷哼了一声:“你以为他还出得来吗?”
“你什么意思?”穆典可又怒了。
“演不下去了?”金雁尘横了穆典可一眼,拔脚往屋里走。数武之后停下,见她还在原地,眉毛便挑了起来:“没长脚?用不用八抬大轿请你?”
穆典可深吸了口气,心中默默念:不跟他一般计较,为同袍折腰不可耻!不跟幼稚鬼一般计较!
没骨气地跟了上去。
她打小精通术算,禀赋惊人,后来又跟徐攸南学理账,成箱成箱的账册从手上流水过,什么假账烂账,纵是做得再精细,也难逃她一双利眼。就这么薄薄几册帐,她还不至于看不出关窍来。
合了账本,穆典可低眉垂眼地坐着,半晌没说话。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呢?也太狠了。她不无失落地想。
“要不是凌涪突然送劳什子的赔款来,我还想不起查赌坊的账。”金雁尘一旁闲闲说道,顺手接过轻岫殷勤递来的茶水。
茶还没沾唇,就见一直垂首默如秋虫的穆典可猛地抬起头来,华生双目,一副想问又竭力忍住的模样。
金雁尘手一顿,一股邪火就冒了上来,滚烫的茶水在杯口荡了两圈,烫上双唇,引得轻岫一声惊呼,他自己倒是不觉。
“就这么点银子,把你感动了?”他忍不住出言嗤笑:“眼皮子浅成这样,是我短了你的?”
穆典可不说话。
她感动不是因为凌涪送来了多少钱财,这一点金雁尘当然也知道。他就是想刻薄她,而且摆明了不讲道理,这时候和他正面刚是没有好下场的。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怀仁堂,他手抓着利剑,往自己脖子上送的情形。
徐攸南说:“再不懂,你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她真希望自己是个傻子。
“霍岸有胆量黑掉赌坊的银子,就该想过日后东窗事发,我会怎么处置他。”
她的示弱总是很有用,少顷后,金雁尘平静下来,滑了滑茶盖,继续说道:“他如果够聪明,就该好好利用他现在明宫上君的身份,以此谋求交换的筹码,寻找一个足够得力的下家。我猜,他选择的这个下家是穆沧平。”
说得像真的一样。穆典可腹诽道。
“那万一你猜错了呢?万一不是呢?”
“你想问题都不用脑子的吗?”金雁尘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穆典可的机会,满眼嫌弃道:“这个局看起来复杂,指向非常明确,霍岸只想杀桂若彤。眼下最想要桂若彤死的人是谁?不是你,不是我,是谭周。”
“你让我把霍岸带走。”穆典可坚持道:“我来审他。”
金雁尘面上的嫌弃之色消失,变成了一贯的晦暗和阴沉。他一默下来,屋里的气氛陡然沉降了好几度,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气势。
“你不要得寸进尺,穆典可。”金雁尘抬手搁了茶盏,身体往前倾了倾,直视穆典可的双目。
穆典可不甘示弱地回瞪。
“我愿意跟你解释,是看在你肯陪我这么多年来出生入死的份上,这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目光深深,眼里含着警告之意:“收起你的妇人之仁。如果该你做的事你没做好,最起码,请你分清轻重缓急,不要拖我的后腿。”
穆典可出门时,正遇着宁苇霜提着裙摆缓步上台阶。
粉黛妆成娥眉,罗裳裁出细腰,姿态娉婷一美人。
“见过姑娘。”
风月场上的女子最是剔透。一眼瞥见郁郁独坐在室内阴影里的金雁尘,宁苇霜几乎立刻猜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双手交叠身前,盈盈拜下,大家闺秀的礼仪和举止娴熟而自然。
“你叫什么名字?”穆典可问道。
“宁苇霜。”毕竟是世家大族见过世面的人,宁苇霜含笑回应着穆典可犀利探视的目光,鲜见地没在那一双冷眉冷眼的注视下生出慌乱:“妾名宁苇霜。安宁的宁,芦苇的苇,霜雪的霜。”
穆典可没再问旁的话,径直下了石墀,纤长背影消失在月亮拱门下。
金雁尘身边总不乏投怀送抱的女子。能让他做出妥协,明知不怀好意、也要收在身边的,只有建康那个宁姓了。【2】
宁苇霜、宁蔻华,名字倒是如出一辙,意味却有着云泥之别。一个是豆蔻枝头,花期灿烂,一个却是霜打秋草,凄凄惨惨。
试问哪个出身高贵、受到宠爱和重视的大家闺秀会被长辈赐予这样一个名字——不定苇草,待曦之霜。
金玉外壳下,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工具罢了。
【1】第二卷80章颍川往事
【2】第二卷281章秦淮正歌舞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水落乱石出
暮云收,天边烂霞成五色。
一个头戴灰色笠帽的人影从九嘉大街上一座高墙内闪了出来,穿过杨树街,一直来到坐落将军街上的怀仁堂。
一座简单的石砌庭院,无花无草,只沿阶栽了几株疏落梧桐。
五月不是秋,枝干上的树叶却反常地剥落个干净。大片梧桐青叶在空中盘旋飞舞,或织成墙,或结成蛹,如影争逐着院中辗转腾挪的黄色身影。
“良爷”,灰色影子在院角立定,恭敬唤道:“刚传出消息,天字宫耀乙从刺史衙门的监牢里逃脱了。”
良庆收刀。
一刹那,风住了,影停了,哗啦一声,漫空叶落成雨,染就台阶深碧色。
“点人,去刺史府。”
刺史陈宁头大如斗。
他自升任滁州刺史以来,日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好不容易将这腐败糜烂的滁州官场整肃得见了起色,结果,这群江湖大爷一来,原本已有逢春态势的官场风气瞬间回了冬,贪渎案便一桩接一桩地出。
长史汪荃前脚被革职下狱,后脚就有人铤而走险,将皇帝钦点要在秋后枭首示众的重刑犯给放跑了。
耀乙不仅是怀仁堂纵火案的帮凶,还是苏鸿遇和谭周相互勾结,愚官害民的重要人证,半点纰漏都出不得。
陈宁做事也谨慎,光关押地点就摆了两三个迷魂阵,叫人难辨真假。此外,耀乙除了手脚上镣铐,身上还锁了七八道精钢打造的锁链,任他有再大的力气也挣脱不得。
更不用说地牢里机关密布、士兵三人一班,轮流看守,防御严密。
就是这样,居然还是让人用一个面容相似的叫花子将人犯调了包,监牢里的士兵却一问三不知。
嫌犯什么时候逃走的?不知道。
什么人干的?也不知道。
陈宁是个酷吏不假,可是他就算再暴戾,总不能因为走丢了一个犯人,把整个监牢负责看守的官兵都砍了脑袋吧。
更要命的是,他身为一州长官,才刚刚得知囚犯走丢的事,良庆就已经从五里外的怀仁堂杀过来了。
从来只闻官欺民,头一次亲身遭遇民逼官。
可是良庆手提一把大刀,油盐不进地堵在大门口,身后还站着一排肌肉精健的铁护卫,换作谁,谁都没办法硬气。
大将军方显骨头硬吧,那可是上过阵、杀过敌,修罗场上磨练过的人。老早就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巡城了。
剩下一个苏鸿遇,文人不济事不说,自己身上还挂着一大摊官司。
陈宁不得不亲自出面向良庆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并再三保证,一定尽快将耀乙抓捕归案。
良庆这才肯罢休了。
临走还撂下话:“我们公子说了,耀乙此人天良丧尽,怂恿促发怀仁堂大火,使数百无辜良民丧命,此罪上达于天,罄竹难书。倘若官府不能公允行事,纵容恶行,我们也只能用江湖手段解决了。届时还请大人勿怪。”
信了他的邪!
常家堡别的人就不说了,光一个良庆杀的人还少了吗,还说什么上达于天,罄竹难书。
良庆闹了这么一大出,刺史衙门走丢了人犯的消息想遮都遮不住了。
愤怒的民众聚在刺史府外面,往门上吐口水,砸臭鸡蛋,一时民怨沸沸然。
举城都知道了,三俊当然也知道了。
万鼎和桂若彤对此事不怎么上心,听了一耳朵,淡淡置了,倒是薄骁愣了好一会,继而冷笑连连。
“阿骁,你怎么了?”
万鼎大是诧异,看薄骁的样子,像是气得狠了。他一向宽和能容,何以在此事上反应如此激烈?
“我说呢,大白天装神弄鬼,蒙着脸也就罢了,为何连手都不敢露出?原来是这个缘故。”薄骁继续冷笑。
“阿骁,你在说什么?”桂若彤也看出事有异常来。
薄骁却不答,转身盯着万鼎,表情分外地庄重严肃:“老六,我从来不过问你的事,但今天你必须跟我说句实话。一大早带着人去哪了?是谁把你们支走的?”
桂若彤在短暂的疑惑后,也明白过来了。薄骁今早遇到的那个蒙面刺客,是耀乙。
作为谭周在构陷穆典可的大局中最重要的一步棋,耀乙的临阵反叛,几乎将穆典可逼到了无可还击的地步。若说穆典可会不计前嫌,将他从死牢里捞出来,并委以刺杀重任,桂若彤后脑勺都不会相信。
但是谭周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耀乙的武功路数出自明宫,对一直在研究如何对付明宫杀手的薄骁来说是不陌生的。让他去刺杀薄骁,可以完美地将祸水东引到穆典可头上。
桂若彤目光灼烁地望着万鼎。
万鼎知道薄骁想问什么。
一直以来,他竭力维护着穆门内部的团结,即便被桂若彤误会他野心势力,巴结谭周也没关系。但事情到这一步,他就不得不做出选择了:选八俊,或是谭周。
“是裴寂。”
漫长的沉默后,万鼎终是开了口:“裴寂找到我,说常千佛要杀他,他很害怕,但谭周不肯帮他。他希望我能送他出城,作为回报,他可以告诉我阿添的下落。”
薄骁的心提了起来。
许添刺杀金雁尘失败,自然不可能还活着了。明宫处理尸体的手法向来奇特,找到许添的尸首,让他入土为安,是八俊的心愿,也是一块注定除不去的心病。
“他怎么说?”
“他说,苏步言把阿添的尸体偷出来,烧成灰后装在一个陶瓮里,埋在了广福寺里的一株灵桃根下。”
薄骁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桂若彤快人快语,嗤笑出声:“苏步言要有这种气魄跟胆量,何至于近水楼台守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让三小姐看他一眼。”
“我也是觉得不对劲……”万鼎眸光黯淡,难掩失落:“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他杜撰,用来诓走我的假消息了。”
“我也疏忽了,荥阳去韵来茶楼刺杀穆四的前一天,裴寂也来找过他。我没想到……”【1】
桂若彤目色生恨:“裴寂就是谭周的一条狗!”
八俊们都太年轻了,除了老大韩荦钧,谁都不知道裴寂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俞莲秀。【2】
年轻的俞莲秀不仅姿仪出众,拥有众多的红颜知己;他还有一身好武艺,一颗侠义心。风流倜傥,慷慨激昂,意气风发。
八俊们所知道的裴寂,不过是个德行不修的不入流的商人。
他有万贯家财,但缺少武艺傍身,需要仰仗江湖势力的保护。
他贪财无义,懦弱猥琐,好酒又好色,在谭周面前,永远是一副唯唯诺诺的小人姿态。
这样的人,当然不能指望他有胆气去做成什么大事。尤其是残害八俊这种后患无穷的事。
何况,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1】二卷179章竹林异
【2】二卷60章图什么61章穆四好久不见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为爱昏头的明宫圣女
城西有一条两头窄中间阔的巷子,名唤作“金粉巷”。望名生义,巷子里脂粉香浓,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地方。
不同于城东翠微楼的气派堂皇,金粉巷里阴暗逼仄,一间间低矮的房屋鳞次排开,如鸽笼密布。门前挂上一盏红灯笼,扯一道布帘子,就可以开门做生意了。
这里的姑娘也不像翠微楼的姑娘那么娇贵,要有专门的婆子丫鬟伺候。自然也不需要多么姣好的容颜,多么漂亮的身段。至于弹琴画画,吟赋作诗,省省吧,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老爷们,谁还稀罕折腾那玩意儿。
她们穿最艳丽的衣裳,画着最俗气的妆容,接待各式各样的男人——庄稼汉、屠夫、赌徒,潦倒的醉汉——总之都是穷人。
有钱的老爷们都会去翠微楼搂着姑娘们听曲儿吃花酒,是不屑于到这里来的。
今天却来了个意外之人。
那男子虽然穿着普通,但是他的左手上戴了一枚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银指环,指环的式样很特别,其上环嵌着六颗米粒大小的祖母绿,莹光幽然。
就是再没有眼力的人,也看得出这几颗小小米粒绝非凡品。
年轻人看起来也不像是盗抢之徒,戴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应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坐立行走间,有一种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矜骄,不垢不染,略带点傲慢。
姑娘们都嫉恨着那个叫作红芍药的满脸褶痕的老女人。
红芍药此时却有些幽怨。
她都躺在床上卖力地叫了大半晌了,那年轻公子只是站在房中仅有的一扇窄窗前,不言不语,连转身看她一眼都不曾。
忽然,那男子的衣褶动了下,红芍药心中大喜,还没来及摆出一个娇媚的姿势,就觉得自己额头叫什么硬物打中了,随即失去了知觉。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浑身罩着黑斗篷的人从帘下阴影里闪了进来,帘布垂下,无声无息,快得让人疑心那一瞬间起了错觉。
如果不是屋里凭空多出一个人的话。
“阁下从哪里来?”万鼎注视着黑衣人身后微晃的布帘子,沉着发问。
“青山无名地。”从低垂的帷帽下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像从深夜丛林里传出的老鸹的叫声,让人心头发毛。
一股森森鬼气!
“将往何处去?”
“白云深处寻。”
万鼎从腰上解下一块木牌,朝黑衣人扔了过去。
斗篷呼啦闪了一下,倒未见那人如何动作,木牌已叫他稳稳握在手中,卡进一方挖空木槽板里,严丝合缝。
黑衣人取出腰牌,翻过来瞥看了一眼,还掷回去。
头脸始终隐在帷帽下不见。
“原来是六先生。”那人说道。
“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见面?”万鼎瞥了一眼床帐方向,眉锋挑起,满眼的嫌恶之情掩不住。
“我不能停留太久,六先生还有一刻问话的时间。”
黑衣人说道:“六先生是为了八姑娘今日遇刺的事而来?”
“你知道什么?”
“霍岸回到槐井街后,被金雁尘拿下,直接送去了执刑宫。
有两个原因:
其一,你们的藏身之处被金雁尘探得,他打算等待时机成熟,将你们一网打尽。霍岸提前发动,乱了他计划。
其二,金雁尘查了金勾赌坊的账,发现霍岸利用徐攸南南下扬州、令他坐镇滁州之机,在账面上做了手脚,将四十万现银收入私囊。”
“你的消息可靠吗?”万鼎不是个轻信之人。金雁尘处置霍岸,有可能是霍岸真的叛了,也有可能是他布的障眼法。
黑衣人不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沙,洒在布满油垢的桌面上。
片刻后,一条通身漆黑的虫子敏捷地顺着桌腿爬了上来,一入沙海,便如同被黏滞住了,缓慢地蠕动爬行着。
沙面上出现一幅奇怪的图案。
“六先生很不懂得怜香惜玉。你推开了那个女人,让她的头撞到了墙上,而且还把帐子扯塌了。”
黑虫继续爬行。
黑衣人伸出皱如树皮白森森的手,摩挲桌面上的细沙一刻,又说道:“你只跟她说过一句话,让她配合你,不要让人看出房间里的异样。”
“六先生,秘法有窥不到的,但秘法不会说谎。”
黑衣人的语气分明是有些生气了,嗓音不如先前怪异,略略正常了些:“只有人会说谎,虫子是不会说谎的。”
抬手收入袖中。奇异的是,随着那只干枯的细手离开桌面,满铺了一桌的细沙也随之消失不见,干净无痕。
此人拥有一双无与伦比的快手。
万鼎负手沉默了片刻,又问:“穆典可今天做了什么?”
“天没亮的时候,她去了怀仁堂。”
“她去怀仁堂做什么?”万鼎心中警惕,他总觉得对方一路追踪他们,杀掉医馆的大夫,有刻意将他们引向怀仁堂的嫌疑。
“她去见了常季礼和黎亭的大公子黎安安,向他们确认常千佛是不是真的没有中子母蛊。
徐攸南跟踪了她,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金雁尘,金雁尘很愤怒。
“去了怀仁堂之后呢,她还做了什么?“
“她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堆做风筝的材料,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扎了一上午风筝。下午又让人给她找来两块牛骨头,做了一个红豆骰子。
中间离开过一次,是霍岸被送去执行宫后,她找金雁尘吵了一架。也是徐攸南挑拨的。”
徐攸南致力于挑起金雁尘与穆典可不睦,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让万鼎觉得困惑的是,黑衣人口中的穆典可,与他平日里听到的,并且深切琢磨过的那个明宫圣女,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见过很多女孩子,聪明又伶俐,可一旦遇到她深爱的男人,就会变得愚不可及,不停地做错事,做傻事。”黑衣人感慨说道。
如果是在滁州之行之前,这话万鼎是绝不会相信的。
他所知这天下间的女子,谁都可以做错事,做傻事,唯独穆典可不会。她的鬼蜮伎俩,她的算无遗策,让多少自命不凡的江湖客都折在了她手里。
但有一件事情也是不容忽略的——穆典可在入住怀仁堂之后,确实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优柔和迟钝。否则,她也不会被谭周,甚至是被陈敬喜、严苓之流逼至那种被动的境地。
果真如此,一个满脑子只剩下爱情,诸事都不理会的穆典可,怎么可能一边扎着风筝,磨着骰子,一边筹谋出一个这么缜密的阴谋?
她又怎么可能在四面楚歌,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突然想起薄骁这样一个旧识,想到给他送一包板栗?
星光稀微,巷口微凉的夜风吹去他一身糜烂的脂粉味道。
万鼎深吸了一口气,将一枚方孔圆钱抛向空中。
铜钱被他握在了掌心,他并没有摊开看结果。
每遇大事,以钱决之。
并不是信天意,而是天意未决之前,心意已自明。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逝去的英雄
四更天,穆典可被门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那声音来得疾,却并不给人以仓促之感,反倒从容徐缓,好似有梵音在深山白云间流淌,那跫音就是梵音的韵律,回转绵延,每一步都踩在音准上。
那是徐攸南的脚步!
穆典可翻身坐起,伸臂一捞床头衣裙,下地时已穿戴齐整。三千青黛丝用木梳随意耙几下,顺手绾了,也不叫昭阳跟昭晖,自去开门。
纵是入了芒夏,荒鸡时分的夜晨风依然带了点凛然的味道。
天边数寒星,斗柄倒悬。
徐攸南一身宽袍大袖,含笑立在庭中央。冥冥苍苍里,他的影子仿佛和院中芭蕉连到了一块,同镀上一层浅浅的淡褐的雾霭,莫名地,有一种似悲似愁的况味。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展颐笑了。
徐攸南什么都没有说,但在这个时候,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里,已足以说明一切了。
与谭周的生死决,终由她的手,残酷而没有回旋地拉开了帷幕。
“……万鼎离开金粉巷以后便设法联络上了谭周,以桂若彤心生反意,需从中调和为由,要求与谭周见面,试图以一人之力除掉谭周,力维穆门安稳。”
徐攸南边走边说道:“但很可惜,谭周识破了他。”
这并不奇怪,如果说三俊分头遇刺还不足以引起谭周的警惕。那么,耀乙的蹊跷出逃也一定能让他嗅到点什么了。
谭周是个玩阴诡术的高手,向来以不愧不怍标榜,不屑小人把式的八俊怎么可能在此道上胜出他。
“八俊在穆门中根基扎实。尤其是尚武的那部分人,亲近八俊远甚于谭周。”
徐攸南继续说道:“万鼎在部分人的帮助下九死一生逃出。但最终因为伤势过重,死在薄骁背上。”
他怅然叹息,抬头凝望夜色中无尽的虚无,作出了如是评价:“他是个英雄。”
穆典可心中肃然。
当万鼎决定独自前往刺杀谭周的时候,他一定想过,无论此举是成是败,他都很难活着走出来。
但他还是去做了。
愿以己身换吾所护者长安永宁,虽死亦往。
这样的对手,值得尊敬与感怀。
穆典可想到年轻时候的徐攸南,为了守护心中的清明与理想,不惜自泼脏污,背负着一身骂名和世人的误解,孤身去到妖魔横行的长乐宫,一蛰伏就是数年。
不为富贵荣华,不图传世虚名,甚至不求人知。
曾经的徐攸南,也是个英雄。
他感悼万鼎,大约也是在感悼那个逝去的自己。
过了有顷,徐攸南才又开口,语气轻快一如既往,再听不出丝毫感伤缅怀的痕迹。
“万鼎的死,激发了穆门中人对谭周的不满。薄骁和桂若彤上门寻仇,倒戈相助者不在少数,场面极度混乱。
谭周为求自保,不得已发动身在滁州的江湖中人来对付穆门。”
穆沧平请来滁州的,多是一些声名狼藉的江湖渣滓,猥琐其行,一贯为自恃清高的穆门中人所鄙视。
而穆门的轻慢,以及在安排任务,分发情报上的区别对待也引起了这些人的不满。两厢积怨已深,可以想见一旦交上手,将是何等惨烈状况。
“丑事三刻,锦衣行第一次传回消息,直到刚刚,血战仍在持续,两方都伤亡惨重。”徐攸南说道。
风邀人影移。
远处回廊静照的红灯笼下,两道紧身装束的修长影子迅速移晃到了跟前。
“姑娘。”
“徐长老。”
千羽和耀甲负剑站在五步外,依次向穆典可和徐攸南恭敬见礼,待两人走过,即旋踵跟上。
“禀姑娘,我二人不辱使命,已将雷亢花绯于一行七人全部斩获。”
“师父辛苦了。”
“上有命,无敢不从。”外人面前,千羽倒不敢摆师父的架子:“姑娘言重了。”
如穆典可所料,谭周和八俊一起冲突,雷亢便十万火急地出门劝和了。
即使风雨楼一场恶战后,他与花绯于双双受伤,尚未恢复;即使知道穆典可可能已经盯上了他们;面对穆门即将分崩离析的局面,他已别无选择。
只不过杀了雷亢和花绯于,她与穆月庭姐妹之间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裂痕。
——这是她卷土回中原的那一日,就已预见的,必然要去承受的结果。
谭周的藏身之所是会泽街上一家规模宏大的酒庄,名曰味藏。
会泽街与跑马街同为南北走向,位分东西。会泽街西面的临街商铺与跑马街东侧的民居后相背而邻。
乍然看去,这家名叫味藏的酒庄与谭宅相距甚远,若站到高处俯瞰,就会发现两家原来只有一墙之隔。
穆典可初入滁州时,也曾细细琢磨过谭宅周边的地况,不想到底疏忽了。
谭周行事向来谨慎入微,几乎到了看似胆小的地步,这次居然一改往常作风,于险中求平安,瞒过了所有人。
看来,接下来的交手会比想象的凶险。至少,自己并不足够了解谭周。
铁护卫已先穆典可一步到达,并封锁了酒庄周边。随处可见举着火把走动的人影。
轩辕同正站在门口同人说话,见穆典可一行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四小姐。良爷在里面。”
在离间谭周与八俊这件事上,穆典可是布局者,但良庆推波助澜,也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甚至说,穆典可会有这样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良庆故意放走桂若彤的启发。
穆典可点了点头,踩着酒庄大门口高阔的台阶疾步上行,未几入内,良庆听到动静,已然转头望了过来。
“四小姐。”
“良爷。”
寒暄过后,再无多话。这场恶战生发的因果始末,两人彼此心知,已经不需要言语的多余交流了。
“我赶到时,薄骁和桂若彤已经走了。谭周暴露了自己的蛊人身份,八俊妥协了。”
良庆说了穆典可尚不知道的事。
穆典可默了一刻,转头嘱咐千羽道:“你亲自去趟东城门,传令百翎,若是看到薄骁一行,放他们走。”
相遇相识一场,她利用了薄骁,从此深仇不易解,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告诉他,裴寂说的是真的。广福寺,伽蓝殿,西起第三棵桃树下。”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花香藏酒味
薄骁和桂若彤成功走脱了,谭周却被良庆堵在了酒庄中。
即使没有良庆恰恰及时地赶到,谭周也未必会离开味藏另觅藏身之所。满大街都是徐攸南布的眼线,他根本没有无声无息消失得可能。况且同时被明宫、常家堡和虎骁营三家盯上,滁州城对于谭周而言,已经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了。
穆典可低声嘱咐千羽之时,良庆掉过头,继续在一张摊开的巨幅草纸上用炭笔作画。
说是作画,气势却堪比运刀,手臂大张大合,劲健如飞。笔落草纸,发出细密的沙沙之声,如春蚕啮桑叶,细雨筛芭蕉,恁地动人。画面与声音竟是截然相反两种意韵。
穆典可走了过去。
只见良庆画的是一套共六幅房屋布局图。从第一幅图显示的外侧道路形状和周边毗邻环境来看,正是他们身处的这家味藏酒庄。
酒庄共五进院,前三院起楼三层,楼隙颇狭,合成一个“目”字。这三院是迎客招待之所,设有酒室、茶室、采室若干,房间大小不一,门窗巧设,错落布置,极富有私密性。
后两院场地转阔,房屋皆为单层。与前三院狭小密集的房屋格局截然不同,后二院内房屋不设隔墙,形成四道彼此贯通的甬道,一通到底,颇是高阔。
两院合成一个“曰”字。是储酒之地。
前后两大院之间拦腰设有一道宽阔的竹林夹水屏障,将前后院隔开,泾渭分明。
无论前大院,还是后大院,下面均设有地窖。多数为单层,局部双层,以阶梯相连,内有石道不知数,或横或斜,交错相连,令人眼花头晕。
锦衣行一向传信迅速,徐攸南接到情报后,有意拖延了一刻,才去叫了穆典可同行至此。据他所描述的惨烈战况来看,良庆显然也不是立刻就到了,而是等八俊和谭周双方打得差不多了,才姗姗过来收拾残局。顶多占了一个地利之便,比穆典可早到了一刻半刻时间。
而这一番功夫,显然不是一时能就的。
“围困谭朗时,我曾到这家酒庄探过地形。”尽管没抬头,良庆也感觉到了穆典可的疑惑,淡淡说道:“很可惜,我当时并未有发现地下有暗室同道。”
谭宅下的地道两头都被铁护卫用铜浆铁汁浇死了,想从酒庄里打一条通道连到谭宅是行不通的。但谭周一行几十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个解释——酒庄下另有天地。
“在这里。”良庆点着四进院下的酒窖图说道:“这是一个地下二层酒窖,南边的石壁是一道机关墙,内里有一道精钢门,谭周便是从这道门进入了地下暗室。
开启此门的机关只能触发一次,一次启用便即刻销毁。
我试着用刀劈砍过,声音不透,至少有一尺过半后,想从外面凭蛮力将门撬开,几乎不可能。”
良庆都说没办法了,那应当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不能找到别的入口么?”
狡兔尚且三窟,谭周既然费心打造了出这样一个隐秘绝伦的暗室,当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活命的通道。
万一机关失灵;万一他被人堵住,到不了四进院的地窖,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尚且不知。”良庆说道:“即使有,也很难找。地窖里堆满了酒缸,如果不是掩护石壁的酒坛子被打碎,连这道门我们都发现不了。”
将地窖里的酒藏全部移出需要耗费相当时间,全部打碎又会让酒窖变成酒池,更麻烦。
谭周确实给他们出了一个难以应对的难题。
“我去看看。”穆典可说道。
她相信良庆归相信良庆,毕竟要亲眼见过了,才能作判断。她始终认为,这世上,只要心诚力至,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
“我跟四小姐一起去。”良庆也跟了上来。
前三进院并无特异之处,叠石流泉,庭栽盆花,曲廊幽径,乃是江淮一带常见的庭院布置。只不过经过一场激烈厮杀后,到处都是残肢断躯,遍地血渍,花草染垢,全然没了庭院幽深的别韵雅趣。
穿过三四院只见一道茂密的夹水竹林后,房屋风格就变得奇峻起来,高柱阔梁,深挑翅檐,础石厚重,颇似长安洛阳一带的建造手法。
开阔的场院里用木栅夹成一条条狭长的花木带,有红有黄有紫,有的新发,有的将颓,郁郁盛盛连作一整片,随清晨稍显冷冽的湿风中送来浓郁刺鼻的花香,凛凛然让人精神一醒。
穆典可不觉地皱了皱眉,环目四顾,见四进院的房屋确如良庆图纸所绘,其间并无分隔,连通成一长条,兼层高过大,看来不似房屋,倒似一条加了盖的甬道。
从敞开的门窗可以瞧见里面密集展开的硬木酒架子。酒架与酒架之间不过半人之距,高却有十一二尺,其上满置大肚阔口的陶质酒瓮,以牛皮纸封口。
酒藏如此浩繁,置身其间,却不闻酒香。皆因叫院中花木异香掩盖了去。
所谓味藏,藏酒之味,当是取此意。
穆典可当初为了假借云林的身份入住云家庄,曾在川南徘徊过一阵,熟悉当地的人文风俗。因川蜀一带地势低洼,长年烟瘴弥漫,当地人为了去除体内寒湿,饮食好重口,当地广植花椒和小怀香等作物。
那零星展蕊的复伞小黄花她倒是识得,正是小怀香,挂在植株上的八角青绿果实也眼熟,当是八角,其它的就不识得了。
既不识得,可见是没有毒的。
“让人回怀仁堂叫阿奇来了。”良庆一旁淡淡说道:“阿奇好钻研花草虫鸟,应当识得。”
穆典可点头。这一点她是不怀疑的,在清水镇的泰安客栈,常奇要考她药材习性,那底气十足的样子可不像是装的。
下到地窖后,酒香稠浓起来。
谷酒、苞米酒,花雕、春醪、竹叶青,各色俱有。分门别类地储存在石道两侧的大酒缸内。近墙呈阶梯状向上斜砌出一道道石平台,其宽刚好能容下去一只径长十来寸的酒瓮,瓮口覆以红布软泥,层层垒垒而上,不知几何数。
上不露墙,下部露地,想要在这么一大片酒海陶林中找到机关所在,委实是项艰巨的大工程。
“看这地窖的规模,建成绝非朝夕之功。”
穆典可无语道:“谭周这厮究竟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早早地想到在老家给自己建这么个墓室。”
墓室……她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了,太快,抓不住。
穆典可苦恼地皱了皱眉。
良庆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四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穆典可摇了摇头:“好像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忘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一只烧鸡的友情
两人从地窖出来时,已经敲过五更鼓。星光转暗,蟾宫东移挂柳梢,已是欲曙天。
火把最明处,一个华服玉带的男子坐在木栅齿缝间,百无聊赖地晃着两条腿。怀中揣着一个布袋,大把地往嘴里揉着炒米。
吃得可香可香。
快乐纯粹的情绪总是易感染人,穆典可挥手大叫起来:“常奇。”
常奇抬头看去,只见昏灯暗月下,一个清秀二八佳人刚探出地面半个身子,正弯着一双眉眼冲自己笑,吓得身子一抖,险险扶住栅栏。
怀里的炒米兜却未能幸免,“啪”一声摔到脚下,倾泼了一地。
“四…四小姐。”常奇尴尬地笑了笑,举起幸存的那一只爪子摇了摇,有些怯怯地收到了背后:“好巧啊。”
穆典可大感受挫,有些歉疚地看了眼常奇右手臂上的夹竹板。
“阿奇来了。”良庆也出了地窖,开口缓解了这突来诡异的气氛。
“是啊。”常奇好像很高兴良庆有事找他帮忙一样,双腿一伸,从栅栏上跳下来,开心地指着条圃里的花木,侃侃而谈,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这个开红色花的呢,是八角,旁边那个结绿色果实的也是八角。只不过是八角的两个不同品种,花期不同。现在开花的是正糙果,通常三到五月花开,九到十月果熟。已经结实的是春糙果,八到十月开花,翌年三月至四月间果熟;你看,有些果实已经熟透,自然风干脱落了。
八角的果子晒干后可以入药,也可以制成香料。有祛风理气、和胃调中、祛寒湿的功效。
该植株多分布在桂东南,桂西一带,闽地、滇地亦有生长,江淮一带并不常见。”
“开黄花的是小怀香,又名茴香。其味辛,性温,具有和胃理气、散寒之功效。可治寒疝,少腹冷痛,肾虚腰痛,胃痛,呕吐,和干、湿脚气等。
花期五到六月,可延至至七月,九十月结实。此物耐旱,多见于北地,川蜀亦多有种植。”
“这开紫色花的呢,叫迷迭香。花期就长了,培育得法,可以一直从十一月开到翌年四月……”
穆典可打断了常奇:“你是说,只要培育得法,这三种植株的花期可以衔接,使四季有花香不衰?”
常奇想了想,点头道:“是这样。”
“而且除了迷迭香,八角和小怀香都是江淮之地不常见之物,却被人移栽到了这里,精心培育成活?”
常奇又点头:“其实迷迭香除了魏晋初引入时风靡过一阵,少有用作庭栽的,多长在山地之中。”
穆典可陷入沉思。
如常奇所说,谭周费尽心思在院中种植了这么大一片异香花木,精心搭配品类,使花香长年不衰,那么他到底是想借这些奇异的味道掩盖什么?
酒香吗?
听过好酒怕巷深,还从没听过卖酒的酒家生怕自家酒香飘传出去的。
味藏二字,听着风雅,却着实经不得推敲。
“良叔,这庄子里的酒能搬走吗?”常奇一见穆典可皱眉就有点害怕,找了个滑头同良庆闲说:“凌叔说了,等平定了瘟疫,要摆流水宴犒劳大家,痛饮个三天三夜,不醉不休,反正这庄子也没人要了,一车拉回去,还省了酒钱。”
“只怕有毒。”良庆说道。
常奇失笑:“良叔您也太会说笑了。咱们是干什么的,还怕人在酒里下毒?就是有毒,我也给它变成没毒。”
哧溜窜了出去:“得嘞,我去验一验。要是没毒,您可别拦我。”
良庆可算得了清静,浓眉皱起,也在思索常奇说的话。
他和穆典可想的一样:谭周这个人,无论做何事都怀有深沉的目的,看中利弊本身大于任何风雅情趣。味藏味藏,藏的只怕不是酒之味。
“啧啧,啧啧,”常奇晃着两条腿,在成排酒架子之间摇来摇去,叹为观止。
“这也太多酒了吧,就是千佛那个大酒缸,一辈子也喝不了这么多酒。”常奇抬头仰望去,被悬在头顶上乌沉沉的数排酒坛子唬了一大跳,回头嚷嚷起来:“你说摆酒架子的人是不是傻,这么高,又隔这么近,万一有人不小心撞到架子上,这不跟推竹牌似的,哗啦一下全倒了。”
拿手试探地摇了摇酒架子:“晤,倒是挺结实。”
好似一道闪电在脑中掣过,穆典可心里霎时雪亮一片。她终于知道自己在看到那些酒架子时心中升起的异样之感从何而来了。
架子的间距太密了!
正如常奇所说,倒一架,架架倒。经营酒庄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且房屋中间不设隔墙,分明就是有意让这些架子扑连……穆典可心头一惊,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谭周这样布置,就是为了等待这些架子倒下!要让这不计其数的酒瓮在发动的一瞬间全都砸得稀巴烂,酒全都泼出来。
然后呢?
她脑中快速掠过地窖中那些托着密麻麻酒瓮的阶状石砌,还有置着酒缸的地面方砖,砖的纹路,尺寸,还有接缝……霍然亮堂!酒窖里的酒器看似摆的稳当,可只要地下的机关已启动,石砖错动,则所有的酒缸酒坛,顷刻可覆。
可是谭周的目的是什么?
毁掉所有的藏酒,必然是想获得更大的受益。淹死他们?熏死他们?总不会是怕她像常奇一样,把这些酒全搬走,白捡一笔横财罢?
穆典可托腮坐在台阶上,想得头都疼了。
常奇扯了一只鸡腿递过来:“给你。吃饱了才有力气想问题。”
穆典可摇了摇头,她不是不饿,只不过一点胃口都没有。
常奇分给穆典可鸡腿是真心的,收回鸡腿也是真的开心,单手将包烧鸡的油纸展平铺在腿上,喜滋滋地啃起鸡腿肉来。
他之所以一下子跟穆典可亲近起来,不再惧她,皆因穆典可给他买了一只烧鸡。
烧鸡是耀甲拿给他的,还细心地配了一盅香醇的牛乳饮。常奇当时都快惊掉了下巴,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烧鸡?”
耀乙面无表情道:“姑娘吩咐的。”
常奇更迷了:“她什么时候吩咐你的,我怎么没听到?”
“暗语。”天字宫耀字辈头把交椅耀甲脸都黑了:“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为谁等待
常奇右手上了夹板,用一只手吃烧鸡着实有些费劲。
要知道那烧鸡虽然被烤得皮酥肉嫩,内外透熟,可毕竟是整鸡,想单手五根指头就将它轻轻松松地拆骨解架了,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常奇到后来,干脆直接上嘴啃了,干净白皙面庞上蹭一层薄油,虽不至于邋遢,可这一大清早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像饿过整三天似的,坐在地上大口吃烧鸡,是怎么瞧怎么有种华服公子变身丐儿的落魄感。
穆典可不忍心了:“我帮你拆吧。”
“不用!”
常奇几乎是立刻大声回道,头一甩,身子挪出数寸,双臂护在胸前,形成一个虚抱的手势,活像穆典可会抢了他的烧鸡似的。
“这鸡油腻得很,不要弄脏了四小姐的手。”
他其实是怕穆典可碰过那些尸体还没洗手。
穆典可嘴角微挑,眸光闪了一下。
常奇立刻心虚了,扭头回避了她的目光,嘟嘟哝哝道:“让我爷爷知道还不骂死我。”
穆典可浅笑,也不拆穿他,转头看着远处疏星暗淡的夜空。因昨日一场暴雨的缘故,刚刚回暖的天气又倏地转寒,空中有流霜,轻纱细幔也似,在火把不曾照透的半耀半明处垂天抛下,因风幻形,飘飞不定。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穆典可凝眸,浅淡梨涡里漾起一抹子温柔,坐将熨在心头那一人深深怀想了片刻,方起了身,在这充满了玄机谜团的院落里四下查探。
她思索了这半天功夫了,仍半点头绪也无,可见是琢磨不出什么了。
还得继续寻找更多的线索才行。
谭周固然擅长布局。可再精妙的局,也不可避免会有疏漏之处。
没有天衣无缝一说。
穆典可振袖上了房檐,足尖踩瓦,点尘不惊。两个正在院中巡视的铁护卫闻得风声回头,禁不住大喝了声:“好!”
穆典可略带赧然笑了笑,飘行上了屋脊。自高处而下窥,但见廊展栋延,长柱历历,心中复升起一股异样感。
穆典可微蹙了眉,沿着屋脊缓行一圈,将檐下成排朱红大柱一一数看过去,她终于发现这院子的蹊跷处。
——柱子太多!
整个五进院的酒庄,前三院、后二院,柱子都要比寻常建筑设得多。
前三院因为起楼有三层高,需要结实的梁柱构架,兼要契合庭院布置,营造一种廊苑深深的迂回繁复之感,柱子设得多一点无可厚非。
然而后两院的房屋构造简单,且明显只是个藏酒种花的地方,平常少有人来,却仍延续了前三院多柱多梁的风格,这就有些诡异了。
恰此时,石拱门外一阵极重的脚步声响起,良庆大阔步地走了进来,唤一个个头敦实的铁护卫:“明勤,去把我的草图拿过来。”
看脸色,不像是发现了有利的情况。
穆典可纵身落地,快步迎上去。
良庆用眼神制止了穆典可发问,径直走到廊下,伸手按柱,顺次按了三根之后,转头示意穆典可过去。
柱子果然是有问题的。
穆典可指尖甫一触到柱上红漆便察觉到不对了——柱子不是木头的!手感冰凉,材质坚硬,是精钢。
她于机关术上的造诣显然是高出良庆的,立刻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手掌覆在朱漆面上,内力巧施,缓缓推进。
一股无声的气流在中空的柱身中缓缓旋走回应——里面果然设有机簧弹片!
那叫明勤的铁护卫很快就取了草图过来,良庆提起炭笔,将五进院设有钢柱的地方刷刷标出,此时穆典可也已将四进院的所有柱子查看一遍,接过炭笔对图纸进行补充,又将各柱在地窖中对应的位置标记出来。
她一个字没说,但良庆是明白的。
钢柱能传声,要传到地下,让躲在暗室里的谭周听到,必然会穿过地窖。
钢管穿过的位置必然是防护的重点,很可能是寻找机关的突破口。
脚上戴了厚棉套的铁护卫将遮挡墙面,覆盖地砖的酒瓮和酒缸移开后,果然发现了内里暗藏的机关。
现在穆典可可以肯定,谭周在酒庄里储备大量的烈酒,就是为有朝一日亲手毁掉它们。
他在地上布下一个窃听阵,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伺机而动。
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他又会怎样这些藏酒,发动一场反败为胜的绝地反击?
穆典可脑中全似一团乱麻。
地面上传来常奇一声怪叫,分明是极惊极吓之下才会发出的声音。良庆脸色一变,腾身疾走,瞬记冲了出去。
穆典可将将从地窖口探出一个头,就见地面上的铁护卫个个执刀相向,如临大敌。常奇撒丫子朝着良庆狂奔,情急之下连烧鸡都丢了,大喊:“良叔,良叔救我。”
一众人目光尽头是三四院之间的夹水林带。
此时天尚未明,火光未及,整片竹林看上去暗魆魆的,颇有些阴森诡异之态。
一道高大的人影穿行其间。虽说看不清面容,但从那人体形和行走时龙行虎步的态势也能猜到是谁了。
穆典可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偏偏心狂跳得厉害,扑通着都要从嗓子眼蹦了出来。
想喊又不敢喊。
脑中狂风巨浪,淘尽狂沙始到金。那一点微茫的,隐隐不明的念头终于在危急关头被激发得光亮大盛——她终于想明白了,彻彻底底地通透了——谭周究竟想干什么!他在等什么!
“圣主,就是这里。”是千羽的声音。
穆典可心中一股邪火上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师重教,只想把这添乱的糟老头子倒栽进河床里吃泥。
“你给我站住!你跑什么?”她陡然拔高声调,从地窖里窜了出来。一路疾行,一路朝金雁尘猛使眼色,嗓音尖利,像个市井骂街的泼妇:“你以为我就想看到你吗?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常奇目瞪口呆:四小姐这是,失心疯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圆满
金雁尘转身就走。
与穆典可多年并肩作战养成的信任与默契使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座飘着异香,格局怪异的院落里一定潜伏着巨大的凶险!
穆典可应付不了!即使他们两个联手也应付不了!
穆典可从后面追了上来。她从未走得这么快过。从良庆那个方向看去,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背影,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淡影拖过,凭空出现一般到了金雁尘的身后。
如妖邪鬼魅。
穆典可攫住了金雁尘的手臂,迫着他加快步伐,跟上自己的速度。
过耳是呼啸的风声。
风是不怎么好闻的风,打翻的香灰的味道,馊掉的隔夜饭菜的味道,还有从前三院地上满铺的残尸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道,闻之令人作呕。
但金雁尘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圆满。
是的,就是圆满!
这一幕他无比熟悉的场景,这么多年来,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梦见长安城外的琼华林里,开满漫山遍野的十里梨花,精灵一般的女孩子拉着他的手,在簌簌落雪的山坡上奔跑,清脆的笑声飘荡在山林间,仿佛落在哪里,那一片青草地就将在明年开出一大片花来。
他们一直跑啊跑,跑到那个女孩长大了,头发也长了,身纤窈窕依稀是少女模样。
然后,一道焦雷劈下,他们站在了沟壑的两边。
……
这么多年,一直折磨着他的梦境,在穆典可拽着他的手飞跑起来的那一刻,如同一个巨大的溃烂的创伤骤然得到了抚慰,终于不再疼痛。
他能感觉到穆典可的紧张,因为过分的紧张,她甚至都在发抖。
但她将他抓得又紧又牢。
因为长年练刀的缘故,他的手臂上肌肉盘结,坚硬如铁,寻常根本不会感觉到痛。但此时,他却分明能感受到从穆典可手指上传来的力量,一根根锐利如鹰爪,似乎要抓破他的皮肉,嵌到骨头里去。
“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道。
穆典可不应,只是拼命跑。
疾行带起的风,将她未绾的半数青丝撩起来,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
她在害怕!她已经很久都不会害怕了。
金雁尘心冰破裂,蓦地就那么一软,有刺痛的感觉。
天亮了!
金光破云,乍泻万里。穆典可靠在街边错落的石墙上,好似刚刚经过一场酷烈的战斗,身瘫骨软,目光空涣,鬓角碎发已然汗透。
“发生了什么?”金雁尘又问了一遍,嗓音里有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柔软。
“地下有火药。”穆典可靠着石墙,瘦削面容上覆了一层薄晕光,像涂了金粉的人蜡像,给人一种疲极弱极的感觉,连声音都是虚浮无力的:“谭周在酒庄下面埋了火药,只等你一出现,他就会推翻所有的藏酒,燃起大火,引爆地下的火药。”
金雁尘眼眸淬冰,冷意透骨。
他知道穆典可为什么这么害怕了。就在刚刚,他们为之奋斗了十年的梦想,十年隐忍,十年吞悲含痛,就差一点,全部付诸东流。
“谭周的目标是你,你不能再到这里来了。”穆典可的双脚短暂失去知觉后,又重新恢复了力量,转身往回走:“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金雁尘拽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穆典可挑眉,看到了他眼里的慌张。她感觉错愕,更加无所适从,故作轻松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笑:“谭周要炸我,早就动手了。我这只小虾米,还不值当他毁了整盘棋。”
***
一把乌黑的厚背刀,笔直地插进泥土里。
泥下三寸,有坚岩。铁石相撞,竟然奇异地没有发出声音。
良庆沉着脸,小心地控制着乌铁刀上的力道,慢慢将刀身从泥土里抽了出来。用炭笔在木标杆上做下一个记号。
二十多根标杆全都有了画痕之后,轩辕同和娄钟执着铁锹谨慎地往下挖土。
黄花簇新的小怀香,花到荼蘼的迷迭香,被毫不怜惜地连根铲除。
黑沃泥土下是一块石碑。篆字密密麻麻,记述着石碑主人的生平——何时生人;生平经历;而在死亡这一块,更是不惜耗费大量笔墨,将其死因,遇害的地点、时刻,仇家何人,死前惨状一一详细记载,不厌精细。
石碑上的最后一块污泥被擦去后,良庆看到了最关键的字眼——金鸾杰!
回头看穆典可,一贯隐忍的女子眼中蓄着大颗泪,却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往下挖。”她用口型说道。
石碑的四边紧邻着其它石碑,接缝严密,想要撬开并不容易。最后还是良庆亲自上阵,以刀尖破入石缝,全凭过人臂力带动碑缘一点点攒行上移,才将石碑撬起了一角。
娄钟、轩辕同等几个铁护卫一起上前,合力将这块足高八尺厚逾五寸的巨型石碑抬了起来。
碑下的情形让所有人瞬时呼吸一滞。
穆典可说得没错,味藏味藏,藏的不是酒味,而是火药味。
石碑下面,全是盘着引线的火药箱!
***
“谭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叫王芒的人,到谭周手下做事有些年头了。志大才疏,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故而谭周很多事都并不瞒着他。
“还能怎么办?”比起王芒的焦虑躁动,谭周反倒格外平静,听不出对失去这个杀死金雁尘的大好机会的惋惜:“金六能活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以为等你把酒打翻,弄出了天大的动静,他会返回来一探究竟吗?他只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必须在金雁尘完全进入四进院之后再点燃引线。届时五座院落下堆藏的火药一起爆炸,彻底断绝他的生机。对于这个总是绝地逢生,制造意外的对手,谭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我们还有机会下手吗?”这是王芒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金雁尘就此一去不复返,岂不意味着他们要一直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的食物,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王芒所不知道的是,他们藏身的这间地下暗室的顶板并没有牢固到可以抵御一整个酒庄五进院同时爆炸所产生的冲击力。
金雁尘不来,他还可以像只老鼠一样活着。金雁尘来了,就是他粉身碎骨,长眠地下的那一日。
这座暗室,也是谭周为他们备下的墓室。
“他一定会来的。”
谭周说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劫。金雁尘的心劫,就是十一年前,被他的祖父锁进密道里,在全家人遭遇屠杀的时候,他却独自走上了求生的道路。
他的叔叔伯伯们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他的兄弟临死有多痛苦,诅咒了谁;姐妹受了谁人凌辱;我不信他不想知道。
……
我都给他准备好了。”
谭周的脸隐在地底的黑暗里,尽管看不到表情,却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种极度嗜血的残忍和兴奋。
“小穆四,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威胁
“你让我调兵给你挖渠?”方显问道。
“不是给我挖。”穆典可道:“大将军若是不愿意,我大可以放一把火,炸了味藏酒庄。”
如果穆典可所说属实,味藏酒庄的地下埋藏着数量惊人的烈性火药,那么这一把火起,方圆数里的住户都要给谭周陪葬。更不要说,爆炸声一起,引得地面震动,房屋塌落,人畜惊慌,这种混乱情形下,伤亡还将进一步扩大。
继水患、瘟疫之后,滁州城会彻底沦为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你威胁我?”方显嗓门抬高,怒火难遏:“穆典可,我原你以为你只是行为不检,没想到你还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人命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那在方大将军眼里呢?”
穆典可静静地看着方显,眸光凉微,仿佛能透过人的皮肉,看进内心的最深处去:“这把火,我不点,谭周会点。还是大将军觉得,只要他放火前没来知会你一声,就非你之责?再新添多少冤魂,也都不是你的业?”
方显脸色铁青,是寒九天里露冻了一夜的青梨的颜色。
穆典可像是一个会读心的怪物,总是能轻易能轻而易举地,将那些他内心深处最阴暗,最耻于让人看见、甚至连自己都不想去面对的私隐找到。
然后,一刀挑出,赤果果置于天光烈日之下。
让他难堪,屈辱,甚至痛恨自己。
方显浑身僵硬地坐着,俊颜紧绷,等待着来自穆典可的再次羞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在酬四方,在清水镇,她用她的尖嘴利牙让他颜面尽失,且无可还击。
穆典可却默了下去。
她安静地坐在临窗位置,羽睫低低地垂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低落。过了一会,她说:“我哥默许徐攸南发动滁州民变,向朝廷发难的时候,我心里,对他是有些失望的。”
她的两弯黛眉皱起来,似极不愿想起:“曾经,他的祖父,我的外祖父;他的叔伯,我的舅舅们,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流血舍命……”
“可是你们呢,又比他强多少?”她忽然掀眸,看着方显笑,笑容明艳耀目,却始终笑不达眼底:“方大将军,当朝一品,食禄飨俸的父母官,民在水火,你问我是不是想威胁你?”
她面带微笑地直视方显,嘴角一抹微弯的弧度,辛辣讽刺极了。
方显满腔的怒火让穆典可这个笑容浇得熄灭下去,于焰尽处,暗生一抹羞愧与自恼的根芽,如三月见了雨水的野草,拼命地疯长着。
他的牙越咬越紧,神色开始不自然。
但仍未松口。
穆典可站起身来。“我答应过良爷,若非逼不得已,不会行此下策。所以刚才那个不是威胁。”她敛了笑,又恢复一贯清清冷冷的样子,抬手将随身携带的长剑按在了桌上。
古鞘落在沉水梨木公案上,发出沉厚而滞闷的声响,像一记闷闷的雷。
“这才是。”
穆典可越窗飞了出去。
意外地,良庆居然在外院等她。黄衫铁刀立檐下,身前一棵蓊郁的藤椒树,青珠累垂,正是挂果时。
“他怎么说?”良庆问道。
穆典可摇了摇头:“软硬都试过了,他应当是顾忌家族利益。”
如今的方容不比往昔,在顺平帝的刻意打压下,势大不如前。既有宁氏积怨在前,枕戈以目,更有苏氏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两姓中人谨慎,人密事密,暂时未有什么大的把柄让人拿捏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就此放松警惕。
倘若任由味藏酒庄爆了,方显固然逃不掉一个失察之罪;可若他顺了穆典可的要求,凿渠引水,冲淹民宅,在谭周私藏火药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此举后果就很难预测了——可功可罪——大功或是大罪!
方显不能赌。
顺平帝分明是想削弱方容在朝的势力,让四姓相互制衡,从而掌握主动,将权柄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种情况下,论功行赏是不能奢望了,夺官下狱、罪及族人倒是极有可能。
容翊退了,方显在朝的重要就显现出来了。再怎么方刚正直的男儿,在家族的荣辱兴衰面前,也不得不犹豫止步。
“看来要另寻对策了。”良庆对此行的预见本就不乐观,倒也没有太失望。
“谭周在四进院留下碑文,显然是为了引金六公子入瓮。你与他交过手,彼此的实力心中都有数。若你迟迟不作出反应,他就该知道你已经识破他的布局了。”
良庆郑重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度遭遇失败,谭周会在疯狂之下做出什么举动,谁也无法预知。
“再等等吧。”穆典可说道:“我还是觉得,我认识的方显,是个有血性有担当的男儿。他当不会让我失望。”
“四小姐对方大将军的评价很高。”
穆典可一愣。
良庆不苟言笑,不好口舌,自然,也不关心他人的看法。这莫名飞来的一句让她很是错愕,笑了笑,没应言。
两人一道出门去,道路两侧全是茎多刺锐的藤椒树木,浓郁的麻香味萦绕不散。
穆典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位刺史陈大人当真喜好奇特,养居之院不种花草,栽上这么些藤椒,是川蜀人吗?”
“听说,是滁州人。”
“滁州人?”
“是凌涪说的。他还纳闷,陈宁长于江淮之地,怎会偏好川蜀一带的饮食…是有什么不妥吗?”良庆问道。
“那倒没有。”穆典可说道:“有件事情应让良爷知晓。若一个时辰后,方显还没有行动,我会派人来杀了他。”
“让陈宁接手?”
穆典可点头:“所以这算是意外之喜。故土乡亲,这个决定要让陈宁来做,也许就没那么难了。”
良庆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眼前这个撞破九幽之门,九死一生,归来复仇的姑娘,确实没什么事是她不敢干的。
如果最剩下这最后一个办法,杀方显无疑是一个两得之举:一来震慑陈宁;二来也免去方显对行动的阻扰和掣肘。
他不禁朝穆典可深深看了一眼。
“四小姐费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生女莫养大
良庆的感谢是发自肺腑的。
穆典可许他不到万一不点火,转向方显求助,希望通过凿渠引水的方法,温和地化去味藏酒庄的危机,绝除后患,这对滁州百姓是好的。
但对穆典可个人而言,她的目的只是杀掉谭周,为金门报仇,此举无疑舍近求远。
最难的还不是说动方显出兵,而是稳住金雁尘。
当年谭周凭借与金雁尘的父亲——金四爷金哲彦在抗击西域魔宗的战役中结下的深厚友情,成功地成为金家的常驻之宾。借着金家的东风,迅速地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庄稼汉跃升为蜚声江湖的谋士,得显人前。
然而谭周却是穆沧平的人,最终背忘金家对他的种种恩义,在金哲彦最不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此等深仇,要让金雁尘做出妥协和让步,比让方显舍弃家族利益更难。
“其实就算我点了这把火,炸掉味藏酒庄,也未必能杀掉谭周。”
穆典可道:“有个不成文的说法:修建密室暗道的主家,都会在工程完工以后,将参建的工匠杀掉灭口。
故而一些有才能的大匠,会在建造密室时,给自己留一条逃生的通道。
这条通道往往极其隐秘,不会在图纸上反映,甚至就连其他的工匠都不知道。”
“你是说,味藏酒庄的暗室里也有一条这样的通道?”
穆典可点头:“我总觉得,像谭周这种惜命到以身养蛊的人,不大会做出与敌同归于尽的举动。”
“的确如此。”良庆沉吟了片刻,表示认同。
如果真像穆典可说的,谭周此人的品性之恶实在令人发寒。为了让穆门中人安心留在地下执行任务,谭周必然不会向他们透露密道的存在。等到金雁尘现身四进院,从地下操纵机关,打翻藏酒,点火引爆,这些都只需在短短一瞬间里完成,逃跑根本来不及。
谭周从一开始,就打定了独自逃跑的主意。他没有打算将这些信任他的同袍从地下带出来。
“所以良爷不用担心,我想我哥…他会理解的。”穆典可微垂了眼,清冷的面容流出少见的温柔之态,眉目娟然:“让千佛也不要担心。”
“我会同公子爷说清的。”
穆典可笑了笑:“有劳良爷了。”
一场暴雨浇去了刚起的暑意,湿风扑面,有一股早春的缭寒之意。
穆典可抱了抱臂,觉得有些冷。
人前她不得不冷静刚强,杀伐果断,因为有太多双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引路。可当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伤感,会有那么片刻的不设防,让那些带血的故人面孔一张张闯进脑海:薄骁,雷亢,歆红语,还有很多人,在她孩提的时候,曾见过他们。
她想起味藏酒庄里挖出的那块石刻碑,上面密密麻麻的篆字……还有覆在三尺沃土下未曾被挖掘不知道多少块同样的石碑!
她想念金怜音,也想念常千佛。
许是心诚感了天,好叫心上人,转入双眸中。
下一刻,她望着前方大槐树下的那道瘦削人影,笑了,眼角微润。
“你还这个样子,就出来乱跑,凌管家也不管管你么?”她飞快跑过去,挽起他的臂膀,语气里有一丝嗔怪,分明又是雀跃的。
“我偷跑出来的。”常千佛笑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穆典可眨眨眼又问。她自认为警觉,没叫人追踪上。
“良叔派人去接的我。”常千佛道:“你刚才不是一直跟他在一块吗?”
穆典可一噎。
她本来心里还有点不舒服:都承诺过的事,良庆至于这么信不过他,还特意跑来刺史府盯人?合着他是来给常千佛盯人的。
难为他一句口风不透,还能一副正经严肃,公事公办的做派!
“我刚还碰到良叔了,他说你对方显赞誉有加,很是欣赏,让我把你看紧点。”
穆典可这回是真要惊掉下巴了。
常千佛瞧着穆典可一脸呆懵的样子,是越看越爱,眼中温软浓不化,低头在她鬓边啄了一下,移唇附耳,低低笑出声:“最后一句是我加的。”
穆典可抬手就拍到了常千佛胸口上,自是没敢用力,绵绵软软的,看着就像撒娇。
“不正经!”她佯作嗔怒地转过头去,没绷住,也笑了。
常千佛不能在外面停留得太久。
穆典可听常奇说过,说他是耗气过甚,中元不足,说话走路都耗精神,得好生养着。
果叫他言中。
行不过半里,常千佛额上就见了薄汗,倦态显然。几个铁护卫原本是躲在暗处的,刻意避开两人视线,这会也走到了路边上,显是得了吩咐,不得不上来催促了。
穆典可停下脚步来。
“回去吧。”她目中恋恋,到底是心疼他体弱辛苦,道:“以后我想见你了,就去怀仁堂看你。”
低了头,从袖中摸了个绳系锦袋出来。绳是三股三生绳,艳艳的红,煞是好看。
“给你的。”
“是什么?”常千佛笑着接过来,锦袋上手,硌着里头硬物,心中便有了数,柔情如蛛丝,将一颗心满缚。抬手摸了摸穆典可的头,柔声问:“还扛得住?”
穆典可点头,笑生两靥:“你好生养,等你好了,我才不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甩给你。”
“好!”他眼中有揉碎的星子,笑颜里俱是宠溺。
目送常家堡的马车走远不见,穆典可这才转了视线。步伐轻盈,像只翩跹蝶,一路飘进了槐井街大院。
刚进门,就见一人直杵杵地立在照壁前,双手交叠身前,面含微笑,可不是徐攸南是谁?
“你在这里干什么?”
穆典可颇觉得尴尬,将满面的春风笑靥敛了敛,先发制人地问道。
“吾家有女,初长成——”徐攸南喟然一叹,将面前凶巴巴的姑娘好一番打量,却不接她的话:“男是冬青木,女是寄生枝。生女莫养大,欢喜在别家……”
穆典可的脸腾一下涨红,说了声:“有病。”绕过徐攸南走了。
“哎——别走那么快啊,等等老人家。”徐攸南涎脸追上来:“找你有正事,你姐姐来了。”
穆典可脚步一顿,猛地扭头看向徐攸南。
“活的。”徐攸南言简意赅道。
穆典可松了口气:“那就把她赶走。”
“这恐怕得你亲自去了……”徐攸南笑得意味深长:“赖着不走,还在你哥的院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曲中取
主院里头人来往。
瞿涯、班德鲁和在滁州的三位上君都分别来过了,领了吩咐离去。最后一个来的是云央。
书房里卷帙迭延,连牍蔽墙。金雁尘作为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江湖客,走到哪里都带着成箱的书,这个习惯是很让人费解的。
他读书和穆典可又不同。
穆典可学奇门遁甲、机关术数,实用,也合她的身份。金雁尘的书架上却多是兵书,舆图,或是《长短经》、《捭阖策》一类的书籍。
云央第一次进金雁尘的书房,看到琳琅满架子的书,着实吓了一跳,倾慕之心却是益浓益甚了。
在她看来,金雁尘是这世间最优秀最出色的儿郎,落草江湖是屈才,踏马天下才是他的格局。
唯独在一堆气象大开的书籍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是一本书脊厚阔的《汉乐府》,书皮有些褪色,脊背上起了褶,稍微有损,失常翻阅过的痕迹。
金雁尘现下手中正捧着这本书。
大约腿生得太长的缘故,他坐着的时候,总有一种肢体伸展不开的感觉,一腿半曲着,另一条腿干脆就抬到了案上。
案头一只三足瑞兽香炉,细细燃着不知名的熏香。门窗掩着,烟雾盘绕,他的脸庞就隐在那一片缭绕的轻烟后,轮廓益发地深邃,深出了一丝丝忧郁的味道。
“六公子。”云央走上前,轻声唤道。
自得了徐攸南的点拨,他在金雁尘面前的言行举自然了许多,没有再刻意作娇媚。只不过多年的习惯使然,抬步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扭腰摆臀,弱柳扶风行,姿态仍是娉娉袅袅的。
金雁尘抬眼看了云央一眼,面上那柔和得让人恍惚生错觉的忧郁神情一瞬间尽敛了,又回复一惯的冷硬态度。
“来了。”
他抬起手,修长四指按在一摞厚厚的草纸上,推过来:“先看看这个。”
深浅笔画描出怪石凛寒,栋宇深奇,是阵法图!
顺笔苍劲,回笔凌厉,一气运贯其中,浑如天成。云央见过金雁尘的笔迹,光看这落笔的气势,就知道是他的手笔。
最上面几张图画笔墨新干,应当是才绘出来的。
“隔壁有一家院子,走镖的夫妻两人带着三个女儿。你接近他们,明天日落前,把这个阵布在后院里,可能做到?”
金雁尘素来话不多,下达任务也十分简扼。
云央从腹箧搜索出的一大篇委婉谦辞生生遏在了舌尖。
金雁尘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明白:他不爱说废话,也不想听任何理由。能就是能,不能就不能,除此无它。
“能!”云央抿了抿唇,决心孤掷一把,干脆利落地应道。
时间不到两天。这对她来说,很难。但她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等来的机会。破困龙阵失败,已经让金雁尘对她失望过一次了。
“好。”金雁尘满意颔首。起身,握着那本《汉乐府》,往身后书架走去。
“这一家人的具体情形,徐攸南会跟你交待清楚。这期间,翟青和启桑也会全力配合你,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当然……”
他语意微顿了一下,抬手将《汉乐府》插进书架里,道:“有不懂的,可以去问姑娘。”
他背对着云央,抬手插书时,衣坎带起了宽袍,熨帖腰身,愈发显出那腰的瘦——瘦而劲,如岩上之松。
云央有些痴怔。
等金雁尘不闻动静,回头看来时,她才微红了脸,低首一敛衽,尽量叫自己的语气中规中矩的:“属下明白。”
含羞欲语有千言,一朵水莲不胜风。
云央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定然是极美的。
她一贯知道如何展露风情,俘获男人的心。但这一刻,她极力地克制低头,没做出任何逾矩的动作。
因为徐攸南告诉过她,这金雁尘是不管用。
“最媚的女子有多媚,你一定没见过。”徐攸南是这么说的:“我见过。最解语的,最有风情的,歌喉好的,文辞佳的……所有你能想得到的,我都往他身边送过。
可是她们都没有成功。
你看他偏偏看谭千秋就挺顺眼。不是因为谭千秋长得丑,是她安分,能做事。有用的人才能留下来。”
比起轻岫的恃功而骄,拓跋长柔手段用尽、一心想将金雁尘征服裙下,云央这些日子实在低调安分多了。
她沉下心,一意钻研阵法。这是她擅长的,也是她同其他人相比,最大的优势所在。固然比不上穆典可,却也足够让她在人才济济的明宫内占有一席之地。
金雁尘果然就注意到她了。
她已经是嫁过人的妇人了,此时却有一种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怦然心喜。
“属下…告退。”她捧着阵法图纸,已经走到了门边,金雁尘又叫住了她。
“图纸放进去。”金雁尘指了指门口的博古架,道:“布阵之事,除了我刚才提到的那几人,绝不可外泄。”
“是。”云央低声应道。
博古架的第二层,一个西番莲铜胎瓶旁边,置了一个长宽约一尺的红漆暗花盒子,面层做工极是考究。
云家庄的财力固然不比明宫雄厚,但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户。从小被娇养的云大小姐也是见过好物的,瞅着那盒子样式,应当是盛装香粉首饰的妆奁盒,用材做工俱是上等,价值应当不菲。
盒内分三层,最下面一层,在底板上雕凿成流线分隔的一块一块,盛了各色胭脂与螺黛。
上两层被揭去,留置了安放图纸的空间,至于那两层原先是什么,自是不得而知。
“还有两格首饰,在徐攸南那里。”似看出了云央的疑惑,金雁尘淡淡说道:“你自去跟他取。”
果然,金雁尘是不会想到买这些东西的。还有徐攸南最能看透女人心思。
云央想到了那支令自己宝贝了一些时的红宝石金钗,心下略有些失落,却并没有表现出来,欠身,笑容得体道:“多谢圣主。”
掩门去了。
金雁尘召人商量要事时,烟茗等人是不得靠近书房的。
烟茗早已习惯了的,轻岫却有些不平意:若是瞿涯,班德鲁等人也就罢了,云央不过就是金家一个下人的女儿,身份不比她高贵到哪里去,她凭什么就去得金雁尘的书房?
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心不在焉地抹着隔断上的灰,觑眼见云央抱着一个漆面精美的盒子从书房里走出来,粉面晕透,心中霎时里像下了一阵乱刀子似的,满目恨然意,痛意难当。
“一个死了丈夫的残花败柳而已,得意什么?”
自从察觉到烟茗对自己的冷淡以后,轻岫索性也不伪装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也都不避讳烟茗。
她故意抬高嗓子,恶毒地说道:“还真以为自己是二八年龄的黄花闺女呢,装什么羞涩。”
烟茗看了云央一眼,见她默默深低着头,不由得有些愧疚。
轻岫渗入苏家,偷出墨香,又成功陷害苏鸿遇,立下大功。回来即被徐攸南相中,收编进“随风潜入夜”,不再是如她一样的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态度也张狂起来。
烟茗有心替云央解围,到底是招惹轻岫不起,没敢吭声。
谁都没看到,默默低头走过的云央,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冷笑。
轻岫之蠢,更甚于拓跋长柔。
她嫁人是为了金雁尘嫁的,死丈夫也是为了金雁尘死的。轻岫以为拿这一点攻击她,会让金雁尘嫌弃她是个嫁过人的妇人,这就大错特错了。
轻岫骂得越狠,金雁尘就会越感激自己为他的复仇之业作出的牺牲。
徐攸南说得一点没错,要想打败女人,就不要把精力放在与女人的撕扯上。你看远一点,她自相形见绌。
从庭中那个孑然独立的美人身边走过时,云央也没有像轻岫那样出言挖苦嘲讽。她目不斜视,从穆月庭身边走了过去。
轻岫不知道用脑子想想,既然穆月庭拥有一个让金雁尘痛恨的身份,金雁尘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非要傻到去跟穆典可作对这种事,她以后不会再做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当时的少年
瑞兽錾金炉里,香料燃欲尽,轻烟一缕,已是渐稀渐薄不成形。
金雁尘抽出悬挂在墙上的玄铁长刀,在一水沉黑的铁桦木书架上点过,刺进一架木格的边缝里,轻轻一挑,刀尖上多了一条通体漆黑的细小爬虫。
此时,从香炉里飘出的烟已散了,屋中熏香味道已淡,虫身略颤了一下,有苏醒的迹象。
金雁尘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腕一抖,将那黑虫又甩回缝隙当中,还刀入鞘。
雨后天清明,一段山色云截断,绿竹隐白墙。
金雁尘站在窗前,望着积云山上冒出层翠的塔尖出了会神。
风和泥香,习习拂面,少得怡旷。他心绪略平缓一些,提步出了书房。
轻岫丢了抹布,没再抹那道光亮铮然,已快抹擦掉了漆的桃木隔断,翘着几根白玉指,倚门涂指甲。
见金雁尘大步出来,轻岫面上一喜,就身迎上来,一眼瞥见他冷峻不善的脸色,瑟缩了一下,终是没敢动身,讷讷放下了手。
金雁尘便目也不侧地从轻岫身边走了过去。
他也没下台阶,就站在檐下,垂目看着穆月庭。
轻岫既酸且恼,刚染了丹蔻的五指握成拳,沾了一掌凤仙花汁。
细雨湿流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身缟衣素服的女子静静立在庭中,不施粉黛,却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眉微蹙着,眼角下一行湿痕,然并无楚楚可怜之姿。哭相端庄。
因这分端庄,绝美姿容里多出分可敬的味道,令人不敢心生亵渎。
“不想走。不怕死么?”金雁尘的嗓音冷冷的,带着极易察的嫌恶。
穆月庭眼神颤了一下,仪容不乱,却分明多了丝黯然凄楚味道。
“我想见小四儿。”她说道。
“见她做甚么?”金雁尘语气颇冲,将视线从台阶下亭亭玉立的女子身上收回,静看远天白云不定处,沉声问:“质问她?讨伐她?为她杀了你的人。”
“真的……是小四儿杀的?”穆月庭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怔了会神。忽然变得情绪激动起,声音急迫起来:“歆红语,雷亢,绯于,都是她?
金雁尘没看穆月庭,也不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穆月庭不平过,家中堂兄弟也悄悄讨论过的问题:明明穆月庭的模样更美一些,为何金震岳偏偏越过了她,选了年龄最小的穆典可。
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没有觉得小四儿不美。
然而今天,他深切地觉得,即使小四儿生就一副无盐貌,祖父还是会选她。
因为穆月庭,真的很蠢。
穆月庭掩住了脸,泪如走珠,把五根嫩葱似的的手指染透。
她是真的伤心。
自她听从雷亢的建议,随苏鸿遇来了滁州,日子就片刻安宁过不,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横遭灾祸,或是死去。
她明白穆典可身为明宫圣女的种种不得已,可是歆红语、雷亢、花绯于,那都是她自幼相识相熟的人,是有情分在的。
她却主动设局杀了他们!
她曾与穆岚姐妹相称,再见时,却毫不留情地废了她一双手。
穆岚的全部骄傲,来自她那双手,和手下拨弄的那一把琵琶。穆典可这样做,无疑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穆月庭泪凝于睫,哽咽不成声:“就连大哥和岚姐姐,她都不肯放过……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美人哭起来也是美的。纤长五指半掩着玉容,泪痕宛然,有清光折射。
足以叫半天下的英雄柔了肝肠。
可惜金雁尘无动于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院中悲戚不胜的美人,眼中尽是漠然,还有嫌弃。
“等有一天,我杀了穆沧平,再杀光你的族人。”
他向来不屑与人解释,但又不能杀她,只好耐着性子说下去:
“……你不得不背景离乡,蝼蚁般卑贱地生存。你自恃的美貌,成为招引祸事的罪恶——”
他嗓音哑涩,难以为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穆月庭后背僵硬,依旧掩着面,却忘了哭泣。
金雁尘说:等有一天,我杀了穆沧平,再杀光你的族人……她早就想过,他死里逃生回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亲耳听他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心中的六表哥,依然还停留在白衣翩翩,笑容耀目的少年时代。
而眼前的这个人,他玄衣如墨,他浑身上下都是一股阴沉寒冷的气息,他表情冷酷,好像从来都不会笑一样。
再也找不回来了。
从前那个六表哥,从前的小四儿,都回不来了。
“这些人,跟小四儿,你想让谁死?”
没等穆月庭作出反应,金雁尘又问道:“穆沧平和她,你又想让谁死?”
他的嗓音很低很沉,如惊雷声在她心头滚压过。
“不会,不会的!”穆月庭几乎是立刻驳道。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金雁尘目含讥诮地看着她。
穆月庭在这样的目光下,终无所遁形。她安静了下来。
一双盈水妙目里,惊慌转为茫然,最后至于绝望,泪湿的睫毛垂了下来。
她明白金雁尘的意思。
是她一直自欺欺人,不敢去面对这些纷争背后最深层,最残酷的根源。
——穆典可没有选择!
从她回来的那一刻,她与穆沧平,与那些亲朋旧友,就已经站在了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雷亢说,只要穆典可不跟穆门作对,不主动出击,他们就不会对付她。现在想想,这种话怎么能信呢?
当年穆典可还只是个小姑娘,还什么都没做过的时候,穆沧平就尚且不能容她,何况现在?
“对不起……”穆月庭嗫嚅道:“我没想那么多。雷叔和绯于死了,我太伤心,我听到这些——”
金雁尘转过身去,他没有功夫去聆听她的心事。
穆典可冲了进来。
徐攸南悠悠然踱步在后,看着不慌不忙的,却并不比穆典可慢多少:“看看,我说吧,活蹦乱跳的。看把你紧张的。”
金雁尘掉头看来。
穆典可的眼神便有些虚。金雁尘的眉头再皱一下,她就更加难为情了,羞惭地把头低了低。
“我——”她很少有这么理不直气不壮的时候,避着金雁尘的视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腔惊惧并一腔尴尬最后冲穆月庭发了出来:“你跟我来!”
抓起穆月庭的手,连拖带拽地把人拉了出去。
金雁尘笑了下,转身负手,往里走了去。
徐攸南小跑上了台阶,赶紧跟上。
“谁去找了穆月庭?”
“穆岚。”徐攸南道:“穆子建离开滁州,她本来跟着一起走了,后来又回来了。想来是怀仁堂失火,扯出了穆子衿,让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
金雁尘默然。
徐攸南笑道:“这穆岚也是有本事,和老二好,又跟了老大。这一出叔嫂情深,兄弟阋墙的大戏,还要靠她来撑场了。就…留着她罢?”
“你看着办。”
金雁尘被徐攸南那句“不该有的想法”浇得兴味索然,漫不经心说道。
“薄骁和桂若彤已经离开滁州了。”
徐攸南说道:“如你所料,被他们带走的那一批穆门杀手并没有一道出城。
看来谭周那个老匹夫是真打算牺牲地下那批人人,玩一出假死了。”
江湖重义气。
可愿意为了讲义气把自己命都赔上的,少之又少。
这些穆门杀手都是谭周从洛阳带来的,肩负着刺杀金雁尘的重任,功未竞,先起内乱,但凡头脑稍微清醒点的,都知道这么干是什么下场。
会有热血上涌,不计后果的那么一些人,但数量不会这么庞大。
多半是谭周将计就计,指使这部分人假意倒戈。留存下一批精锐力量。
而被他带进地道的那部分人,则用来障金雁尘的眼,是诱饵,是计划中必须要牺牲掉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凿渠
“喀沁去过刺史府了。她想让方显出兵凿渠,引水淹了味藏酒庄。”徐攸南接着说道:“方显没有答应。我担心,她会为了逼方显就范,使出什么激烈的手段。”
“随她去闹吧。”金雁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此事可为可不为。但若能把方显拖下水,让建康四大家再起耗斗,热闹上一阵子,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徐攸南不动声色地瞥了金雁尘一眼,含笑依然。
显然易见的,经过今天早上在酒庄里的那一出,金雁尘心情大好。
否则,穆典可这种没事找事的做法,少不得要引他一顿暴跳如雷。
——穆典可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向来只有金刚手段,突然生出菩萨心肠,不用想也知道她跟谁学的。
徐攸南暗忖:常千佛这口灶已经烧出气候了,不怕它冷掉。难得金雁尘高兴一回,倒不必非浇他冷水不可了。
遂笑:“是啊,喀沁做事,一向思虑周全,看得远的。说起来,今日若不是她拦着不让叫你,真让你进了那堆满火药的四进院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金雁尘挑了下眉:“她拦着?为什么?”
“说是阿西木跟她说的,”徐攸南故作回忆状,凝眉想了下:“……什么‘夜不过子时,早忌鸡鸣前’。”
他笑了笑:“既然阿西木都这么说了,你就听着点,别太过操劳。上次晋关受的内伤还没大好罢?”
金雁尘目中有异彩,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倏忽就敛了。
态度有所松动,“嗯”了一声。
徐攸南最擅察言观色,今日仿佛格外迟钝,并未像往常一样刻意拿些话敲打他。叮嘱两句,便跳过这茬,说起旁的事来。
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很。阿西木是个回人,虽说也能说几句汉话,可这么文绉绉的句子,就不是他能说得出来的了。
穆典可终究担心金雁尘的伤。她拿这些个瞎话糊弄徐攸南,徐攸南就装作信了。再挑个恰当的时机搬给金雁尘听,金雁尘心里痛快了,能将这话听进去,他也算结了一桩心事。
简单的事情复杂办,聪明的人说话,得糊涂着点听。
这都是什么冤孽啊。徐攸南幽幽地心中一叹。
***
辰时刚过。
正在主持安置疫民的陈宁和四城门得守将分别接到方显的命令,要求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即刻去往刺史府商议紧急要务。
兵贵神速。
几人到达时,方显已将味藏酒庄以及周边的房屋分布,人口疏密,地势高低……相关情况搜集全面,详细整理了出来。
当然,有相当大一部分资料是常千佛派人送来的。
味藏酒庄的占地亩数已经测量核实准确了,从向附近住户了解到的周边地下状况来推断,酒庄下应覆着大量土质偏硬的砂石土壤和红黏土,可掘地数丈,而无坍塌之虞。
且这一片挖井取水不易,需凿到地下相当深度——浅逾三丈,深则四五丈——方见水源。故也不用担心火药会浸水受潮。
如果谭周财力足够,他能在酒庄五地下埋置的火药数量就相当可观了。
最关键的一点,谭周囤积火药是为了对付金雁尘。
金雁尘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夜闯皇宫行刺,还能在大内高手的围堵下全身而退。无论从速度,力量,还是敏觉应变上,他都属当世佼佼。
谭周要想把金雁尘留在这个夺命阵里,可想而知,一旦火药引爆,波及的范围绝不会小。
经过激烈的商讨,最终方显做主,敲定方案:先迁民,后引水。
为防拖得太久,事情生变,凿渠与迁民同时进行。
从南边的涂水和西边的孔自河分别引渠一道,通往位于会泽大街的味藏酒庄。在酒庄一里之外筑陡门拦水,待周边住户迁除完毕之后再行放闸冲淹。
另在东、南、北三个方向筑石堰,拦住冲渠而出的洪水,不使成灾。借地势导成旋涡流,将渠水西引进里数开阔的逢湖。
只是这样一来,所耗人物力就相当巨大了。
这还不算上疏降逢湖水位、迁移安置周边住户等一系列繁杂事务所产生的花销。
但方显主意已定,态度极为坚决,陈宁同其他下僚自也不敢出言反对。
何况那么大量的烈性火药屯在城中,就像头顶上悬了一把刀,随时可能发动,一动就是要人命的大事。谁也不敢在此事上打马虎眼,故而办事办得极是尽心。
各县专司屯田水利的官员很快被传唤齐整,包括这一带的河工,渔夫,居住江边水性好的弄赶潮儿,凡稍有所长的,都被请了来,群策群力,筹划修渠细节。
方显从带进滁州的虎骁营精骑同永定营驻军共五千人,抽调出了四千人,只余下不到一千人分守四门。
四千兵士俱卸甲,浩浩开赴涂水和孔自河待命。
另一面,由陈宁出面招募民工,协助滁州府兵,效李冰兴修都江堰时所采用的“杩槎截流”之法,以竹筐装石,围成三面堰堤。
至于如何在短期内说服周边的民众搬迁,却是个大难题。
考虑到苏鸿遇在滁州民众当中极高的声望,方显决定破例让苏鸿遇以戴罪候审之身,依旧行钦差之职,去操办这项事务。
结果苏鸿遇的车驾刚刚出发,跑马街和会泽街两大街上就传来爆发恶瘟的消息。
紧接着谣言满天飞,道是那寿安药堂的胡柱受谭朗指使,往怀仁堂的施药锅里投放瘟毒,那毒并不是在自家药堂里炼取的,而是借了谭家的院子。
一共炼了两瓶毒。胡柱用掉了一瓶,剩下一瓶在谭朗手上,就放在他家的金银库里。
结果来了个天杀的偷儿,见谭家遭灾了,夜里摸进谭宅行窃,将这瘟毒翻了出来,见是个无用的东西,随手丢到水井里。
地下水脉相通,毒了一口井,这一片所有的水井都成了毒井。沾了瘟毒的水,给人喝了人死,用来浇花花都枯萎,太阳一出,蒸到空气里,吸进鼻子就染病。
不出半个时辰,两整条街上的人便窜逃一空。
方显听完着实愣了好大一会。
天下非无巧合之事,实在是没有这么巧的事。瞌睡刚上来,枕头就递了过来。
手段这么阴损,定然不是怀仁堂所为,那就是穆典可叫人干的了。
方显好气又好笑。
但无论如何,穆典可这一手比他想到的挨家劝迁的笨法子要管用多了。周边的居民迅速清空,倒省去了在两道水渠中间筑陡门的工事,穆典可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两河工事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方显在河堤上,倚马给容翊写家书。
“……卅年蒙阿翊照料,不知世之艰险,枉挣虚名片羽,无益家室,深自羞惭。
……
圣人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事无双好,人无全德。显悖,欲以己身践圣人之言,行无愧天地之事,浮沉无计,唯问心安。
……
圣人又言:不得亲乎,不可以为人;不顺亲乎,不可以为子。思短行率,以危族亲,此乃显为人子之不孝不悌也……言莫能赎。二老以托,深望谅之。
显顿首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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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太难受,赶在十二点前匆忙更了,细节有诸多不合理之处,今天已经修改过。请见谅。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默核桃
离间八俊和谭周成功,霍岸也从执刑宫放了出来。
为了把假戏做真,蒙过安插进明宫内部的穆门奸细,金雁尘并未将穆典可的计划透露给执刑宫主斯拉木知道。
只让徐攸南私下里去找斯拉木喝了顿小酒,怀昔感今,顺便指点一下,霍岸是穆典可的得力心腹,穆典可护短厉害,为免她日后给斯拉木小鞋穿,只须只让霍岸吃点苦头、把银子吐出来就好。
至于霍岸的生死,自由金雁尘来定,无谓非要在用刑的时候给弄死弄残了。
徐攸南一条莲花舌,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斯拉木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听完他情真意挚的一通剖析,斯拉木感动得两眼发红,当即就决定从善如流了。
是以霍岸皮肉苦头吃了不少,倒没有真的落下个伤残,影响到日后。
金雁尘亲自去地牢里将霍岸接出来,传了阿西木来诊治,当着一众明宫子弟的面,亲手给霍岸上伤药。
此举固然有收买人心之嫌,但金雁尘能做到这份上,不免让在场其他人推人及己,大受感动:至少在金雁尘眼里,没有白受的冤屈,涓滴他都会记在心里。
霍岸身上莫须有的盗帐污名彻底洗去了,没有人不识趣地来问真相到底是什么,更没有出现穆典可所担心的名声大跌,不能服众的情况。
反而因祸得福,因金雁尘青眼,霍岸在明宫的地位提升了一大截。
穆典可来探病时,霍岸正趴在竹塌上闲剥核桃。
对窗一丛素白栀子,花肥叶硕,开得馥郁芬芳。
丫鬟元君采摘了一把,插在装了水的红色陶瓶里,拿来他看。
红底绿叶霜雪花,相映煞是动人。
霍岸道了声“不错”,转头继续夹核桃,无意识地错眼瞟开去,见迂回长廊后黑色衣角一闪,心头悚然,抬手一扫,将盛着核桃仁的玉石盘子并一篓碎渣扫到了元君刚整理好的衣箧里去,胡乱盖上。
元君奇怪地看了霍岸一眼,扭头望向窗外,就见穆典可转过廊柱,步履轻快地朝这边来了。
她其实不明白霍岸这一反常举动究竟为何,只是下意识地就蹲下了,长裙委地,正好覆住那几片因风不慎掉落的核桃衣。将陶瓶放在脚边矮几上,装作摆弄栀子。
只这一小片刻的功夫,穆典可已经站在门口了。
青衣墨发如旧,只是眼底有一抹淡淡的青,略显出疲态。却是笑着的。
“姑娘。”霍岸就要起身,叫穆典可摆手制止了。
“好浓的栀子花香。”穆典可边说边就走了进来,朝元君手上看了一眼,笑道:“元君是在插花吗?我是不懂的。不过这么高低错着,还怪有致趣的。”
“插得不好。”
元君觉得穆典可今天态度格外亲和,胆子也大了些,指着其中一株道:“这朵,掐长了些,得剪掉一段。”
穆典可顺手就将衣篓上的剪刀取了,递过来。
主仆俩心中俱是一紧。
穆典可瞧出两人神色有异,却是没往心里去。她从前不假颜色,见谁都冷冷淡淡的,明宫中人都怕她。
想来此番太过热情,叫两人心中不安了。
“这是治伤的药,”她把一个釉色通透的白瓷瓶子递给霍岸:“以后就用它,比阿西木的伤药管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一抹骄傲神采,笑意一痕,在幽深如潭的眼眸里流转,是姁姁柔和的模样。
“多谢姑娘。”霍岸不卑不亢地说道,仍如一贯寡言。
“你受苦了。”穆典可歉然说道。
为了让八俊愤怒,她必须一开始就让自己处在被动不利的位置——先要让薄骁觉得是自己利用了他,让他失望,让他愤怒,然后再引导他一点一点发现漏洞,最后得出是谭周栽赃嫁祸的结论——这样的反转,会让薄骁将之前对她的愤怒数倍地转加到谭周身上,并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
霍岸作为她的心腹,出面对付桂若彤是不二人选。
只是她也没想到,金雁尘竟还准备了一着后手,随便找了个罪名,就把霍岸送去了执刑宫。
当时她看到那些所谓假账册时,心中一股邪火直往上冒。但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默认了金雁尘的做法。这一点上,她对霍岸,于心有愧。
“姑娘言重了,这是属下应尽之责。”霍岸语声沉浑而平缓,仍是一贯的任劳任怨的态度,没有丝毫怨言。
默了一刻,他又说道:“圣主并没有逼迫属下,是属下自愿去执刑宫的。”
穆典可便知自己去主院向金雁尘兴师问罪的事,霍岸已经知道了。
“你不用这么多顾虑。”穆典可道:“我行事自有分寸。”
“是不是徐攸南找过你?”她又问道。
知瞒她不过,霍岸点了下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软肋让他拿捏在手上了?”
“没有。”霍岸否认道。
穆典可就不深问了。霍岸的忠心她毫不怀疑,他既不肯说,就是有不能说的理由。她也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
“要遇到什么麻烦,只管跟我说。”
元君还蹲在一旁小几边,比划着剪栀子。
穆典可转头,侧脸在透窗一缕日光下,泛起如玉晶莹的光泽,颜色如画:“元君,你再剪下去,这一瓶栀子就要被你剪秃了。”
元君讪然笑,正不知如何应对,穆典可已拂衣站了起来。
“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养伤。”
来之前,她已向克里麦询问过霍岸的伤势,不算太重,但也不轻,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休息一阵。简单嘱咐两句,便去了。
她着急去怀仁堂。
会泽街和跑马街上爆发恶瘟的事是徐攸南一手操办的,事后才知会她。
这样做,是免去了方显迁置周边住户的麻烦,可这也等于把刺史府的压力全转到了怀仁堂。
想起今早见面时常千佛时那副憔悴颜,穆典可心疼得不行。
常奇说过,常千佛身子虚弱,醒着的时候不多。但就是这样了,还见缝插针地处理着堂中一堆冗杂事务,还惦记着出药方子。
穆典可心中将徐攸南一通骂,连带把常季礼也埋汰上了:不是说好了要接手滁州城的一应事务吗?他倒是接过去啊,空有这么大口气!
她骤然里眉心一沉,顿住了脚步。
耀乙从花木阴影里走了出来:“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金乌堕
“你怎么还在这里?”穆典可挑眉问道。
当初为了离间八俊和谭周,她把耀乙从刺史府地牢里救出来,派他去刺杀薄骁。但这并不代表对耀乙倒向穆门、联手谭周诬陷她的事可以轻轻带过,不再追究。
为了让耀乙尽心办事,她许了耀乙一月宽限之期:只要事成,明宫的锄奸门一个月内不会对他采取任何行动。
至于这一个月,耀乙能逃多远,能不能最终躲过锄奸门的追杀,全凭他自己的造化。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耀乙说道:“姑娘究竟是如何识破我的?”
他自认为隐藏得足够深,偶小有动作,也都是精心布局,假借他人之手完成。为何穆典可直接跳过那些人,将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
这一点如果不弄清,他的逃亡之旅很有可能告以失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穆典可抓住了什么弱点,而这个弱点,极有可能就是致命的。
穆典可笑了:“耀乙,你很自负,但不够聪明。”
“愿听姑娘指教。”耀乙诚恳而恭敬地说道。对他们这些曾与穆典可并肩作战,一道拼杀过的人而言,对于穆典可的敬畏,是深植于心,渗进了骨血里的。即便现在他已经叛出了明宫,成了穆典可的敌人,这种习惯还是难以改变的。
“漏洞太多了。”穆典可语气淡淡的,不屑于深谈:“送你句话:自是者不彰,自矜者不长。这也是为什么你与霍岸才能相当,我用他而不用你的原因。”
耀乙神色变了。想来那怨气积藏已久,他虽极力克制,仍是无可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穆典可觉得有些惋惜:“想来你心中很不平吧?”
“姑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认为我一定会叛的吗”
穆典可摇了摇头:“我曾对你寄予厚望,何必迫你叛我?你好自为之吧。”
进入巳时光景,日光已然盛了起来,飞盘一轮高悬,迎着东方走,明炽炽地有些晃眼。
穆典可抬手在额头下面搭了个凉棚,逆着日光看去,只见一家院落的墙角,一株枯死的老槐冒出头来。
枝干嶙峋指天,颇有剑意。
她突然间对这么一株随处可见的老槐树产生兴趣,这让她自己也感到诧异。好似冥冥中有一种指引,要她借这棵树,去寻找探寻了很久的答案。
是什么答案?她却不知道。
在她身后十步开外,一身劲装,手握着剑的耀乙正死死盯着前方黑色纤细的背影,眼中翻腾起深深的绝望与怨毒。
他知道穆典可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把他的骄傲全部打碎。让他一路逃亡战战兢兢。不仅要提防无处不在的强大外敌,还会时刻担心自己的计划是不是有疏漏;哪个细节不够完美;会不会一不留神就被人抓到破绽,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是一天,一年,他可以忍受。可是五年,十年,甚至一生呢?
这种煎熬会比死更难受。
“姑娘。”耀乙双膝触地,那总是昂着的骄傲的脖颈不甘地曲了下去:“属下万死之罪,只求生平所学这一身蛮力还能为姑娘效用恕罪。属下自知……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姑娘的手心。”
穆典可转过了身,还保持着一个抬手额的动作,漠漠垂眼,嗓音说不出的冰冷:“耀乙,你知道的:没有回头路。”
她不会宽宥一个背叛过她的人。更不会留下一个明明自负之极,却能轻易在她面前折了尊严的男人。
这样的人,等他缓过那一口气之后,会是比毒蛇还要毒的存在。
一缕白云飞快地从太阳下面游过了。
穆典可从那团炽盛的白光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如浴光飞翔的乌鸦,越飞越快,让她不由自主地转动目光去捕捉它。
脑随着眼也在动。恍恍惚惚里出现一把剑的影像,翻覆离奇,诡艳惊绝……剑的影子快过了太阳里的黑点,然后刷的一声,惊虹长入九天中,一剑西来金乌堕。
穆典可手中的剑也刺了出去。
她刺中的,是纵身扑到了她头顶上方的耀乙——一剑穿心。
这一剑,后发先至;这一剑,敛迹绝踪。
穆典可是在剑尖刺进耀乙的骨头,感受到阻力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剑已经刺了出去——经过二十四道变化,一瞬间刺了出去——真正的虹惊电掣,无距之剑。
耀乙被剑上爆发的浑沛剑气震了出去,遽然下坠。
剑与身分离的时候,从心口扯出一道红色的匹练,被风吹展开,縠皱波浪,轻柔地飘拂在空中。然后慢慢下落,覆上那具安然躺落地上的尸身。
穆典可握着点血不沾的长剑,在耀乙的尸身面前站了很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穆家剑:金乌堕,一丈霞。
如果刚才那一剑是穆沧平使出来的……会是怎样的呢?
她在大街上奔跑。
金雁尘和徐攸南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距离照壁还有两丈之遥,远远地见穆典可仓促跑过。
“哟,这是怎么了?被鬼撵了?”徐攸南笼袖笑,饶有兴致。
金雁尘已撇下徐攸南,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穆典可背着门,飞快地翻动着从黄凤羚手上得来的《剑式通简》,那本半真半假的穆家剑。
纸页哗啦直响,如遭朔风狂卷,掀得乱飞如黄叶。
她的手停下来。
嫣粉饱满的指甲盖下,赫然驻着这样几行字:“暑卷……第十二式:金乌堕,一丈霞。霞之纵见乎剑者之所臻,可丈二……”
可丈二……穆沧平苦练穆家剑法四十余载,就算未至登峰窥顶之境,恐怕也差不远了。
她出剑已算快,佐以常千佛的内力,尚只能拉出六尺红。那么穆沧平的剑,该是有多快?
难怪他能一直高悬名剑榜首。
名剑榜的排位争夺激烈如斯,从第二名到末百名,几乎每一年都在变化。
唯独穆沧平!
唯独他一人高高在上,被仰望,被追赶,却从未被超越取代过。
不是李慕白和柳宿天不努力,而是从第二跨到第一这看似不远的一步,横亘着一条天堑鸿沟。
而她,甚至连李慕白都战胜不了。
穆典可黯然垂手,一转身,赫然见金雁尘站在门外,正锁着一双深目,疑惑地望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画中人
“剑谱是真的。”穆典可向他解释道,边说往边往外走。
金雁尘站得离门框不远,窄距不容人行,便稍微侧了下身,让穆典可先过去了。长腿一跨,三两步追平,两人一道往外走去。
“你是说……”他对于耳中听到的尚不大信:“蓝清平从穆沧平手上盗得了真的剑谱?”
穆沧平谨慎周密几乎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些年里,徐攸南调教出一批批业精艺专、无孔不入的锦衣行暗探,可以毫不费力地打探到皇宫大内每一个角落的私隐,却偏偏进不去穆沧平那间瓦盖砖墙的普通书房。
蓝清平何以有本从穆沧平手上盗取这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蓝清平盗的,”穆典可微微蹙眉,神色倒像是有些疑惑:“是穆沧平给的。”
她又补了一句:“是给我的。”
金雁尘剑眉拧出个结,是大惑之色。
“你看,”穆典可摊开剑谱,逐页翻开,指给他看:“这是春秋卷。春卷里的芳草歇,秋卷夕阳涌,挂清霜……这些招式都是他教过我的,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就是这些:寒暑卷里的雁字南,零露漙,剑意剑理都与我学过的招式类近,容易看出问题,所以也没有什么不妥。”
“但是其它的招式,譬如这一招,金乌堕,剑式的顺序就被打乱了。”
她曲着一段鹅颈,将秀首低垂,眼睫密覆盯着案上的剑谱,侃侃说得入神。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样子美成一幅入魂入魄的画图,正叫人瞧在眼里。
那看画的人也入了画。
庭中芭蕉树下,徐攸南笼了手,目含慈悲地看着窗纱下移近相语的一双人影,心中伤惘莫可名状——那原本是世间最让人歆羡的一对金童玉女。
“……剔其精髓,代之以阴招邪式;或过刚过猛,与剑意不契。导致转合滞涩,练剑之人极易自伤。”
穆典可继续说道:“但因为搀合得巧妙,真假剑式的不连贯是可以通过反复不断练习克服的,甚至短期里会让人有撷神采领、剑术精进的错觉。长久练下去……”
她语意迟了一下,咬字坚定地说了下去:“……会使人气壅血滞,内力冲撞,最后走火入魔,至于疯癫。”
“你练过吗?”金雁尘问道。
嗓音沉厚,就在头顶。穆典可惊而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因要拿着书给他看,身子探出去有些远了。
金雁尘生就宽肩厚背,又比她高出许多,正如翳天之云,将头顶上方遮盖个严实。环身绕脸,皆是一股带着热意的男子阳刚气息。
他正凝眸将她望着。
穆典可耳颈浮粉,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道:“练过。我怕它有诈,拿树枝练的。”
她没有告诉金雁尘的是,即便是没有锋刃的树枝,在失去控制的情况下,也足以将人鞭得遍体鳞伤。
在怀仁堂时,她都是掐着常千佛不可能出现的时辰练剑,全靠着那盒药效神奇的舒痕琼脂膏才得以蒙混过关。
“噢——”金雁尘淡淡应了声,大约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放纵失态了,转过了头,说道:“刚才你说剑谱是真的…那之前发生什么事了?”
这些年,她越来越不像个正常的女孩子,四平八稳,喜怒皆不形于颜色。
看到她从眼前跑过去,他第一反应是她遇到难事了,随后就觉得这样很好,哪怕是像徐攸南那张臭嘴说的,被鬼撵了呢,那也挺好的。
她不该像他一样。
“我学会‘金乌堕’了。”穆典可说道。
金雁尘微微一怔。
穆典可说道:“虽然剑式的顺序被打乱了,但有将近七成的招式都是真的。我学过穆家剑,我可以把剩下的那一部分推演出来。”
有天赋的人,你只要让她见过了一片树叶,她就能画出一整片森林。
哪怕这片森林里的所有树叶,都是以铰碎了的、残缺不全的姿态呈现在她面前,她也能将它们完整无误地补全拼凑起来。
除了严密的逻辑和精准的判断,这与她多年来苦练百家剑法,汲取到大量的灵感与认知也是密不可分的。
这世上没有哪一种天才,是可以白白获得,可以凭空延续的。
金雁尘显然受到了震动,只是反应不如穆典可强烈。抬手拿过剑谱,来回翻了几页,纸张发黄,略脆,看上去确实有些年头了。
他知道一些售卖书画赝本的商贩,是有将纸张做旧的手艺的。光看书页新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穆典可说得这么笃定,应是错不了。
那么穆沧平煞费苦心地通过黄凤羚将这本假的剑谱送到穆典可手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难道真的相信就凭一套篡改过的穆家剑法就能杀掉穆典可?
显然不是。
单从他当年纵火杀女的行径,就可以看出,他对穆典可的潜力认知非常清晰,否则不至于忌惮她至此。
不是轻敌,那就是有意让穆典可学去。背后深意就大可琢磨了。
“或许……”穆典可又想到那剑谱上的“丈二”两字,心下失落,神色惘惘的:“他只是想让我知道,我就算学会了穆家剑,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想用这种方式挑衅我?”
“你脑子坏了吧?”
金雁尘等了半天,等她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满脸的嫌弃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看穆典可一副失魂落魄样,就知道她才学来的那一招所谓穆家剑,只怕是不怎么尽人意。
同样的剑法,不同的人使,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把剑谱卷在手上,说道:“这剑谱我拿去看看,你先别练了。就是要练,也得找个得力的人在旁边看着,你找瞿涯,或是徐攸南。”
穆典可得以扳回一局:“找徐攸南才是真的脑子坏掉了。”
金雁尘忍不住笑起来:“看把你心眼小的。”
穆典可不吭声。她没当场将金雁尘那句“脑子坏了”怼回去,乃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傻到了家。
穆沧平犯什么跟她挑衅?
他身在高处不胜寒的剑术之巅,受人仰望已久。既缺乏张狂的兴致,也绝不会不自信,要通过挫败她这种方式来证实自己。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金雁尘低首弯腰,过了月亮门,转头看时,穆典可还支颐坐在窗前,皱眉苦思。他把《剑式通简》扔到了徐攸南怀里:“你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问题。”
徐攸南双手接了,哂然笑:“穆老儿这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金雁尘没有接他的话。
徐攸南很多时候都很擅长装傻,他什么都不想说的时候,你问也问不出来、
默了片刻,金雁尘问道:“关于穆子建和穆子焱,你知道多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姓金还是姓穆
凿渠工事并不顺利。
依着方显的想法,是打算凿出两条深宽各数丈的阔水渠,引流而下,一瞬间将味藏酒庄淹没,不给地下的谭周以任何反应之机。
当地水工勘测完地势,划定路线以后,大军便沿着从涂水和孔自河到会泽街的渠流走向顺次摆开了。正热火朝天、水利大兴时,良庆却派娄钟匆匆赶来劝阻了。
“良爷说,味藏酒庄最多能拖上三天,迟则生变。”
“三天修个狗屁渠!”
方显在诸多朝中将领中以好涵养着称,可多好的涵养也经不起这么儿戏似的折腾,当场就对着娄钟那张丑脸爆了粗口。
“你们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先前同大将军商议修渠之事的是四小姐。”娄钟纠正道:“四小姐的意思也不是大肆兴渠,沟也好,渠也好,只要能把水引到味藏酒庄就足矣。”
鬼知道穆典可是什么意思!
方显窝了一肚子火:穆典可只怕当时光想着怎么威胁他了,压根忘了有这么回事了吧?
他一个当朝一品,让一个护卫同一个江湖女匪,吆来喝去的,横加干涉,这面丢得也忒大。
娄钟因向方显细细解释过:谭周在味藏酒庄的第四进院里铺了一院石碑,碑文记载着金家族人被屠杀的经过,一旦现世,金雁尘必当现身入觳。
而穆典可在与常奇的谈话中,分明表现出她对四进院的花木异常起了怀疑。
如果穆典可拖太久发现石碑,而金雁尘又不出现的话,以谭周多疑的个性,定然会猜测到阴谋已败露,疯狂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击未可知。
“四小姐…大约是觉得,人迁走了就无事了罢?公子爷却以为,地下火药藏量过巨,波及范围难测,还是应当慎之又慎,杜其万一……”
小两口居然还有意见不一的时候!方显冷哼了一声,道:“见石碑必现身,不一定吧?金雁尘就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吗?”
他是军人,使命当前,任何事情都可以抛诸脑后。若他此时他在战场上,莫说是发现几块碑,就是亲爹死了,也不可能扔下三军回建康奔丧。
身份殊异,理有相通。
娄钟是个一点就透之人,若有所思片刻,同方显揖别,迅速打马回了。
在这件事上,无论穆典可,良庆,还是常千佛,都只想过拖延发掘石碑,大家下意识地觉得石碑一旦出现,金雁尘就应该出现在四进院。
可为何金雁尘一定要出现?他也可以是被其它的事情拖住绊住,像方显说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娄钟再度驱马出现在河堤下,这一次他告诉方显,味藏酒庄会尽力支撑到七至十天以后,请方显放心部署。
当天下午,穆典可就带人掀了四进院的花圃。
谭周坐在群柱环绕的传音阵中心,听得上方人声喧嚣,铁锹铜镐哐当磕上坚硬的石碑,在传音阵中一声轰荡,生出袅袅回音。
金蔚卓的……他在心中默数着。金哲彦的……曾柔的……金知格的……
回音缭绕里,他听见穆典可用喑哑的发紧的嗓音说道:“你们都退下……退出去。”
万籁俱收,良久的静寂与沉默,忽然撕裂一声,传音阵里久久回转的,是一个女子剜心裂肺的哭声。
谭周阖目打坐,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景和三月,覆枝梨花,年轻的父亲抱着玉雪可爱的女儿,笑,半真半假:“我的小四儿,都成了半个金家人了。”
有多深的悲伤就有多深的恨。这样一个怀着如此多仇恨又如此聪慧的你,如何让他不忌惮?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他们发现了石碑的秘密。”王芒不知何时出现谭周身后,小心掩饰自己的窃喜。他不能让谭周知道,他对于被迫困守地下,已然心生不满。
谭周反应淡淡的:“你以为,她‘神童穆四’的名号是白得来的?”
“可惜啊,人都有死穴和软肋,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怕是想不到石碑下面还有天地了。”
“永远不要轻敌,不要轻视那些失去所有还能活下来的人。”谭周瞿然睁眼,面容严肃,声音里充满着郑重和端严的气息:“让大家准备,迎接咱们最尊贵的客人。”
如王芒猜测,穆典可在心神剧痛的情况下,并没有过分地去追究石碑下还有什么。也没有想过撬起碑与碑之间严密的接缝,继续向下挖掘。
她握着镐,独自向周边破土,一直到无碑可挖才停下来。
然后,她疯了。
她推翻了四进院里所有的酒架,站在传音阵的中心,如诅咒般说:谭周,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倒我吗?无论你藏到了多深的地方,我都会把你揪出来,挫骨扬灰!
谭周微哂,下一刻,笑容却僵滞住了。
因为穆典可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拓下碑文,然后毁掉。谁敢让圣主看到一个字,我挖瞎他的眼睛。”
谭周想,他还是算差了一步。金六辜负了穆四,但穆四对他,仍未忘情。
徐攸南到来时,已是黄昏薄暮时。
血阳半天,映照着一院深黑的石碑,有一种仿佛自亘古时来的静穆与荒旷。
他跪在石碑上,一边爬一边抚摸着镌刻在石碑上的碑文线条,一边哭。
哭给谭周听,也是真的哭。
“谁都不许毁了石碑上面的字,这是金家的碑!她穆典可姓穆。”
有人委婉劝他:“长老,不过是几块不知从哪来的石头,毁了就毁了。您何必跟她杠上,”想是怕人听见,声音压得极低:“眼下,可是她说了算……”
“我看她能杀了我!”徐攸南发疯似地癫狂大叫:“天道有轮回——!东风不助恶——!看她能杀了我,看他姓穆的能杀光姓金的!”
“内讧了吗?”王芒问。
“由来已久了。”谭周淡淡说道。
这正是穆典可的悲哀之处,在穆沧平眼里,她姓金。而在所有金门旧人眼里,她头上,却永远冠着穆沧平给予的姓氏。
“恐怕,还要再等上一等了。”谭周断言道:“金雁尘不在滁州。”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毁碑
徐攸南一生仅有两次失态的时候。
一次是在听闻金家灭门的噩耗后,他在大漠上纵马狂奔,饮酒长啸,癫狂得像失群的孤狼;还有一次,就是今日,散发去履,躺在堆砌如山的酒瓮里,喝一口酒,念一句祭文,往地上泼一坛酒。【1】
他在半醉半醒里回忆金家往昔的荣耀,怀念那些热血峥嵘的岁月,真挚深切的兄弟之情……然后他痛骂穆沧平和刘姓朝廷,倾诉这些年来的不如意,以及不被理解的委屈。
“我何尝不想做个好人呢……”他喃喃说道:“天下女子那么多,她会害死你啊……认命吧!家没了,我们就都是无处栖身的孤魂野鬼。”
王芒听了一夜骈四俪六的华美悼赋之后,只想对着徐攸南顶礼膜拜了。
“他怎么可以一直说?”
还不是言辞乏味,空洞絮叨地反复说,长赋接着短赋,短诗续上长歌,声情并茂,文采斐然。连牢骚都发成了仄仄平平的长短句。
传音阵中偷听的穆门中人皆一度忘了立场,忍不住为之潸然泪下。
“徐攸南若是不入魔道,也就没建康那些才子大儒们什么事了,一家文章足冠天下。”
谭周竭力维持自己深入人心的平稳风度,如是评价道。
却在起身后一脚踢翻了墙角的恭桶。
不合眼地听了一整夜废话,搁谁谁不恼火。
“继续听!一个字都不要漏下。穆四来了再叫我。”
伤心断肠人,多情艳阳天。
翌日暑气回升,才刚拂晓,草叶上的露水便被焱天光灼了净无。
苦菜花和梅陇雪寻来时,徐攸南整个人泡在泥潭里,酒臭熏天。
“师父,你怎么了?”苦菜花失声叫道。
徐攸南在她心中可一直是个赛似神仙的人物,还从未如此失仪过。
徐攸南醺醺然张眼,看着一轮初升红日下,满脸朝气,新嫩得像新发柳芽似的俩小姑娘,嘴一瘪,就又哭了:“菜花啊,师父没有家了。”
一直到徐攸南走,穆典可都没有再出现过,自然用不着去叫谭周。
沙漏流到午时。田柱将一上午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谭周听。
幽屋暗室一昏灯,隔着一重积灰厚重的布幔,补眠已毕的谭周正抱着兰花俏(日月颠倒,鸾凤和鸣,请大家自行提炼组四字词),闻言重顿,身下(求稳)吟(求稳)哦宛转的女子发出一声夸张尖叫,手指甲掐进他肩上的皮肉。
“菜花,不是你的女儿吗?什么时候认徐攸南做师父了?”
“疑心病重的老混蛋!”
兰花俏叫谭周连着几巴掌拍得嘶声连连,玉臂绕过头,抓紧墙上凸起的石砖,(兰花俏小姐姐现在慌得一批,还不能得罪这货,请自行脑补)。
狠狠啐一口:“她长着两条腿,能跑能跳的,上哪,拜谁为师父我怎么会知道?嘶——我都被你弄到……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了,还能给谁做奸细不成?”
“那可难说——”谭周狞声笑,抬起粗壮的上半个身躯,叫油灯投照映在石壁上,像一个庞然怪物。
“你确定她那两条腿是用来跑跟跳的?”
“滚你老东西!”
兰花俏抬脚踹过去,叫谭周眼疾手快握住,灵巧地一翻身,一脚踢到他肚子上:“不知所谓的老货!你行是不行?”
“我不?行——”谭周也不恼,笑起整衣:“给你换行?的。”
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一行绕过布幔,语意平淡得像是在说着喝水吃饭:“别躲着了,你谭爷几曾亏待过你们。”
两道蠢蠢跃跃的身影从石墙后面闪了出来。
“你接着说。”
谭周从田柱身旁走了过去,对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倒是田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照出影影绰绰的布幔,幔上影乱纷缠。女子娇俏的笑声,分外刺耳。
这世上举凡要要做出点功业的人,都必须要有点笼络人心的手段。
想要人对你俯首帖耳,为你卖命,你就得先拿出点什么。
高明的,如金震岳,又如穆沧平,给人信仰。
谭周没有那么厉害,只能许以名利。
到了这个地方,金银财富和虚名都没有用了,那总还有点别的什么,是他们贪恋的。
他还不至于舍不下一个女人。
***
穆典可没有与徐攸南正面相抗,只在他走后,派人加快了拓碑的进程。
她只拓碑不毁碑,徐攸南当然管不了她。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石碑上的文字被全部被拓下以后,穆典可直接让人抬来整桶热融的绿矾,浇在院中辅砌的石碑上。
绿矾水能蚀石,一经浇下,碑面顷刻间斑驳百孔。
徐攸南一方的人有心阻拦,却也无力回天。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听完谭周解释,王芒才知道穆典可用了什么法子来毁碑,心有余悸:“幸好石碑凿得厚,不然真叫她一桶水化穿了,咱们的计划可就全暴露了。”
他着实是是怕了穆典可了,语气里头焦灼掩不住:“谭爷,干脆咱们就动手吧。石碑毁了,炸不到金六,杀了穆四,也是大功一件。”
“鼠目寸光!”谭周冷冷说道:“我倾尽家财,苦心布这么大一个局,难道就为了杀一个穆四?”
绿矾水在石碑上“哧”“哧”烧融的那一瞬,他的愤怒与焦躁不亚于王芒,但他比王芒稳得住,也冷静得更快。
“谁说毁掉了碑文,就引不来金六了?”
谭周冷冷说道:“一个人表现得越强势、越张狂,说明她的内心正越恐慌。穆四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毁掉碑文,是因为她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她因此受到了重创,想保护金六,但她却找错了根源。”
王芒还是没有听懂。
“我想杀他们,他们何尝不想杀我。”
谭周的愤怒为得意所替代:“穆四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她找不出来的秘密,金六一定会亲自来找。”
“别忘了,她还有一个老死不和的对头徐攸南……那可是个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行家。”
【1】老徐的过去第一卷49章俱是带伤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万事俱备
以谭周目前所能获取的信息,做出这种推断是没有错的。
他错在过于轻敌,又或者说,太过于自信。
——他挖空心思,穷智穷力地布下一个自认为精妙绝伦的大局,自然不愿意相信穆典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识破他,发现石碑下的玄机。
他自负眼光毒辣,以为将徐攸南的心思揣摩得透彻入微。但事实上,这世上还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能真正洞彻徐攸南之所想。
金雁尘不能。
即使与之生死相斗了多年的穆典可,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他。
而穆典可在自怀仁堂归来后,明显觉察到徐攸南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她思忖是因为她承诺了常千佛三年之期,让徐攸南对她放下戒心的缘故。
正如徐攸南自己说,他并非一定要置穆典可于死地,只是希望她能离开而已。
只要穆典可不再对他的复仇大计构成威胁,他愿意像一个长辈一样,去关怀她,爱护她,在这充满伤害与恶意的人世间相互取暖。
这些谭周无从知道。
他也就根本想不到,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视人命如无物的徐攸南,会为了成全穆典可心中那点可笑的善念,甘冒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危险,相助她一臂之力。
就在穆典可和徐攸南合力拖住谭周的时候,方显正率四千部众没日没夜地加紧凿渠。
三天过去,容翊始终不曾对方显的去信作出任何回应。而一向对方容眈眈以目的苏宁两家,也同样毫无动静,沉寂如一滩死水。
整个建康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好像对方显在滁州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这当然不是真相。
暴雨将至,天空越平静,意味着暗处正在酝酿的风暴就越剧烈。
但方显不能退。
他迈出这一步,就没有想过要退。
与此同时,笼罩在滁州城上方将近两个月的死亡阴霾也正在渐渐消散去。
在滁州人们众志成城的合力顽抗下,除了疫情得到有效控制、不再蔓延,各个医养苑痊愈的病患数也在日益增加。
从半城皆瘟到十之二三患,这在历朝关于瘟灾的记载中,是绝无仅有的罕例。
颖水南温家,以及以宋舟远为首的一批江南义商出钱出粮出力,协助官府保障了病灾民的安顿以及三餐饭食。在抗瘟形势转好,压力有所松动的情况下,尚有余力发动滁州城的老弱妇孺,为正顶着烈日挖渠的数千官兵送水送饭,为凿渠工事提供有力的后援支持。
在秦川的带领下,江南一带的武林人士逾百人慷慨入涂,加入到兴修水渠的队伍中去。
滁州,这座苦难的飘摇城池,在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无妄天灾和蓄意的人祸之后,终于一改其惨淡气象,呈现出欣荣蓬勃的姿态,也奇异地将官民兵,士与商,江湖与朝廷……这些原本不相亲,甚至相互仇视倾轧的群体融合到了一起,拧成一股结实有力的绳,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躲在不见天光的暗室里的谭周,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铁护卫在味藏酒庄周边据高而守,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怠地紧盯着酒庄里外,防范一切可能出现的可疑之人。
同时庄内还撒有明宫的暗探和影杀,内外消息不通,城里的穆门中人没有机会向谭周报信。
到了第六天,自涂水和孔自河出发的水渠已然凿到距离味藏酒庄不足一里处。
此时谭周仍坐在传音阵中,听穆典可和良庆说着特意为他准备好的瞎话。
时在正午,天却昏得如同向晚的光景。
铅色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的,好似随时都会坠落下来。
方显一身短打,佩剑站在街头。
不过才过去五六天的时间,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就已叫夏中烈日晒得黝黑又粗糙,胡须盘扎,不复往日俊秀之姿。
衣服上尽是泥。
在黑云压顶,昏然欲雨的此时光景衬托下,这个一身邋遢,却执着地整冠佩剑,军姿笔挺的贵公子,看起来像个滑稽的戏角。
良庆平静惯的,方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穆典可却是没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好笑?”方显瞪眼问道。
穆典可忙把头摇,玉颜绷得紧紧的:“大将军神姿英武,别有腔调。”
方显脸更阴了。
他可没忘记,第一次在酬四方里见到穆典可,她就当面嘲笑自己是娘娘腔。
“水渠已经基本凿建完成,今天入夜之后,便可溃堤放水……”
既然吵不过,方显选择了无视穆典可,转向良庆问道:“敢问良爷,酒庄之内是否准备妥当?”
他态度谦敬,良庆的回答也客客气气的:“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
良庆最初勘察味藏酒庄的布局,绘出的的地下部分建筑,有些地方是设了地室的,有些则没有。
然而当他将这些没有设立地室的空白位置全部圈起来以后,意外地发现,所有的圈连成了大小共三道拱形,俱向着四五进院合围。
良庆连夜找到穆典可商议,两人看法一致:
这些空白位置并非没有建造地室,只不过被封闭起来,未与其它地室连通。
而封闭这些地室的原因只有一个:火药,就堆藏在这些房间里。
滁州地处江淮,每逢春夏之际多雨,火药埋藏地下易受潮,将其堆放在封闭的石室之中的确是个好办法。
谭周定是请到了极擅机关建造的能工大匠,石室的出入口隐在墙壁中,浑然一体。
如此一来,既是水淹了整个味藏酒庄,也未必能渗进这严丝合缝的石壁当中去。
最后是穆典可想出了对策。
——用热融的绿矾将石室上方的顶板化出足够多的窟窿。
为防止谭周会在行动前检查火药,发现异常处的,顶板并未化穿,而是留了薄薄一层岩,待放水之前再浇一道矾水即可。
而五进院直接埋进土壤当中的火药,为了躲过春夏连绵的雨水,先是装进经过特殊处理的铁皮箱当中,又在铁箱上方铺设了厚油毡三层,水淋不进。
早在穆典可佯装发疯,推倒四进院所有酒架时,铁护卫便借着这巨大响动的掩护,将五进院里的油毡层破坏殆尽。
所有的障碍已清除。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放水
这天夜里,连续放晴了七日的滁州城,迎来了今岁开春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满城尽沼。
涂水和孔自河两河水位持续上涨,到了亥时末刻,涂水下游的最高水位已经漫至水则碑第七则——水成患,田地俱淹。
和顺撑伞前来。站在泥泞的堤岸上,看着五六丈宽的涂水河面在暴雨冲刷下浊水翻滚,老管家愁苦的面容终于开展,露出连日来不得见的笑意——悬在方显头顶上的这场祸,总算化去了。可算天助。
“这场雨来得突然,朝廷派来的大典星和两位望气佐毫无预示。若不是大将军主意坚决,碰巧凿建了这条渠,又是一场水患。”
陈宁非习武之人,没有和顺那般强劲的臂力,大风之中根本撑不住伞。一身官服被雨浇得透(这是有前车之鉴的,真的关)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和顺身后。
“到时若真朝堂计较起来,也可将功抵过了。”
“就说书生迂腐。”和顺转过身来,满是褶皱的脸上笑容和蔼:“大典星主掌星历,望气佐望天地之气,能选拔入太常属的,必是个中能人,大人何以言其不预?”
陈宁微愣。
“先生教训得是,书生迂愚了。我这就去办。”陈宁对着和顺一拜,背影消失在暗夜的瓢泼大雨中。
由于穆典可和良庆为工事争取到了足够充足的时间,引水的方案几经商议修改,最后还是决定在两渠尽头设立陡门。
砌筑陡门用的花岗岩体大沉重,寻常士兵根本无奈何。
这项工事是由良庆和秦川带领江湖人士筑建完成的。良庆同穆典可说起过后,穆典可又派了班德鲁前来。
众所周知,明宫的第三座长老班德鲁练的是气功,一身纯火内力深厚惊人。日常拎在手上当武器的,就是两个近三百斤重的大锤。
放眼江湖,怕是找不出比班德鲁力气更大的人了。
陡门宽逾五丈,高一丈七尺余,设有三孔。放水时孔闭,将自涂水和孔自河奔泻而来的泥水拦截在味藏酒庄一里之外,不断地砌石储水,抬高水位。
午夜正。
风骤雨狂,天淹地灭。
方显一声令下,两渠六门洞开,滔滔浊浪如困久出笼的野兽,咆哮奔腾着冲向黑暗中魆魆兀立的味藏酒庄……
***
穆典可站在庑檐下收伞。
径长四尺的大油布伞,收拢立起来,已然过了她的腰身。
今晚对于方显和滁州百姓来说,是极为关键的一夜。
对于明宫来说,同样也是。
她冒雨撑着伞将附近街巷的机关又重新检视了一遍,又去看了隔壁院的疑阵。
说起来云央也确实有些本事。
隔壁小院里住着一对江湖走镖的夫妇,同住的有一个老父,还有三个女儿。一家人性格古怪,平时少与街邻来往。
按理说结交这家人是颇有些难度的,到了云央手上,也就成了小事一桩。
她先是让翟青给她调派了几个轻功不错的好手,青天白日入室行窃。正当那一家人发现财物被盗,发愁生计时,云央便带着两个弱无可依“妹妹”——梅陇雪与苦菜花上门求赁来了。
身份是赚够了银钱,为自己赎了身的翠微阁红牌姑娘,父母双亡,无亲无靠,偏有大把的银子。
贫家不笑娼家。
若在平时,云央抬出这番说辞,早就给迎头打出门去了。拣在这非常关头,却是出奇地好用。
云央交下一年的房费,顺利地住进了隔壁小院。
那镖师夫妇干的是刀口挣饭的营生,尚武,在梅陇雪小露一手功夫后,便如获至宝,净日地拉着她切磋武艺,试图拉她入伙。
习武人家的女子,在衣着打扮上自是欠缺些。但有那个韶龄女子是不爱美的呢。苦菜花大展所长,教那家三个女儿描眉梳妆,作最时兴的装扮,引得几人成日不出房门。
至于云央本人是富贵锦绣堆里长大的。在家深得父母宠爱,后来嫁了人,柳亦琛也没让她吃过苦头。
吃穿用住行,无一不讲究。
也养成她对家居陈设,园艺布景奇佳的审美趣致。简单的一花一石,一桌,一板凳,叫她随便一摆弄,便格外富有意趣。
是以她刚住进新居,便在后院大张旗鼓地翻弄捯饬,那对镖师夫妇也欣然接受了。
金雁尘之给了云央两天时限。
然而因决战时间的推延,云央最终有七天的时间来布这个阵,自是妥妥帖帖,尽善尽美。阵法的设计也颇见功底,若真是云央自己想出来的,那她这一个月可真是下了苦功夫了。
她弯下腰来掸衣,听得身后步履微微,转头看去,只见烟茗端着托盘从长廊尽头走来,裙裾和布履俱湿了,由是裹得那步伐分外地迟滞。
“姑娘?”烟茗颇是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穆典可。
穆典可弯眉一笑。
走廊上挂着成排的红纱灯,焰穿纱笼轻如水,泻在她的两个浅梨涡上,真真有几分江南女子春水为骨的柔柔美感。
“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圣主和徐长老在商量事情,叫我去厨房做些吃的。”烟茗笑道:“我正好经过附近,绕来看看姑娘睡了没有。”
一行说,一行将盛了三四个碗盏碟的托盘放在廊下槛座上,自腋下取出伞。
灰褐色的油布伞身湿漉漉的,犹自向下淌水,她挨着伞的半边身子自然也是衣衫透染,狼狈得不成样子。
难为她一个身纤臂弱的女子家,还能撑伞端着吃食走出这么远。
穆典可又将伞撑开:“我送你一程。”
“可以吗,姑娘?”烟茗喜出望外,又带几分怯。
穆典可知她忧虑,笑了:“放心吧,圣主不会罚你……正好我们两个许久没说话了。”
金雁尘和徐攸南已经议完事情,正对坐下棋。
“哟,喀沁来了。”
瞧着穆典可和烟茗一道进门来,徐攸南一脸喜孜笑,高兴得像过年似的,热情起身给她拿蒲垫:“快给你哥参谋参谋,他快输了。”
这话穆典可后脑勺都不信。
别看徐攸南老谋深算,坑人一坑个准,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烂棋篓子。
拉过蒲垫坐下,穆典可抬眼往棋盘上一瞄:可不,棋盘上胜负已显,白棋十子九衰。
徐攸南手里头握着的,正是一颗玉质通透的白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爆炸
“谁给你的自信?”穆典可忍不住嫌弃。
徐攸南伸手指烟茗:“她呀。”丢了棋子,两手把棋钵往边上挪:“怎么去了这许多时,都饿得头眼昏花了。”
烟茗在金雁尘面前摆上一碗一碟,又转过来,自然地将徐攸南的那一份米粥摆在了棋钵腾出来的位置。
碗足落上檀木几,一声轻响,几案里发出丝丝微微的木裂声。也不知道触到了哪里机关,棋盘上的三百二十四块方格一瞬间同时弹开,两格只见拉开约莫三毫间隙,边沿各延出去一寸。
随即便眼花缭乱地错动起来,短音促响,嘈嘈不绝。
凭穆典可眼神多锐利,也只看得一团黑白糊影在眼前平飘,根本不见那方格如何变换。
机关声止,棋格收拢,丝丝缝合,与先前并无二致。最奇得是,满盘黑白子竟还停在经纬线相交的交叉点上,分毫不偏。
但三百二十四方格已是重新排列整合了一遍,落子的方位自然也变了。
穆典可瞠目:“徐攸南,你无不无聊?”
一盘棋而已,输了也就输了,居然还肯认认真真地做个机关棋盘……用来耍赖?!
徐攸南辄身优雅地一拂袖,端起面前软糯金黄的小米粥,细细品了一口,心意颇是满足,自得道:“怎么样,奇巧不奇巧?赶明儿我让人给你也打一个。”
“不了。”他不嫌丢脸,穆典可还觉得害臊,看着棋盘,讥诮凉凉地:“你输了。”
“怎么可能?”徐攸南紧着吃了口粥,忙俯身看,颇有些惋惜:“又失败了。”
“看来还得下功夫,多改造几遍。”
金雁尘拿湿毛巾擦了手,从白瓷碟子里拣了一块炸得两面金黄的藕饼来吃。
“你不吃吗?”徐攸南问道。
穆典可摇了摇头,就见金雁尘拿起汤勺,挑了一稀米汤,双目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烟茗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些个吃食都是她亲手做的,从头到尾没经第二个人的手,若真是大意让人投了毒,她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有问题?”穆典可替烟茗问了出来。
“稠了,”金雁尘淡淡说道,转头吩咐烟茗:“给我沏杯酽茶来。”
“真挑剔。”穆典可嘴上嫌着,心下却微动。
她还特意等了一会,等金雁尘上手接茶,确定没要吃的意思了,才慢慢腾腾将那碗金雁尘一勺都不曾动过的小米粥搬到了自己面前,拿勺子搅了搅:“哪里稠了,多香啊。多浪费!”
她其实也饿。
只是不喜那些油腻腻的煎炸之物。
也不喜甜。徐攸南面前那一大碟子就不用说了——黑糖炼蜜酥心红豆糕——光听名字都能腻掉大牙。
金雁尘呷着茶,自高而下地看去,见穆典可捧个碗,把项颈低垂,小老鼠似的作作索索地小口吃粥,嘴角噙起笑:“装!”
“像谁不知道你似的。”他又补了一句。
“就你斯文!”
徐攸南拈了一块酥心糕,笑看两人拌嘴。舌尖上一点软甜化开,心也随之漾漾起伏,久违地温暖。惚惚渺渺地,他突然想起这么两句。
——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微茫梦一般!
搁在几面的盘盏突然颤了一下。
一声爆响炸开了沉沉如磐的夜,风雨声骤然不闻。
穆典可惊起,同一瞬冲了出去。
滁州西南的天空上,翻滚着一个硕大的火球,白焰飙窜,将径长三丈以内的夜空照彻,亮光所及处,横飞着丝丝如絮如潮的黑色乱云。【1】
巨响的余韵轰隆隆递开去。脚下地面震颤不已,檐惊瓦跳,雨影乱横。
紧跟着一个掣闪,从火球下方窜起一道光幕,如一把阔斧劈开漆黑如墨的夜色,天地骤然一明。
穆典可的双耳叫金雁尘自背后捂住了,混沌的轰响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耳道里,刺痛刺痛。屋瓦在眼前如下雨一般坠落。
那道白色光瀑消失前,她看见,一团黑色灵芝状的烟雾冲天而起,像柱子般竖立在西南方向、味藏酒庄的位置。
“炸了?”她喃喃道:“怎么会炸了?”
四千多个官兵,还有全滁州的人民,顶着星光与烈日,不分日夜地辛苦了这么多天,眼看着要功成,怎么就会炸了呢?
同样不解的还有方显。
火药引爆的时候,他正站在陡门上方监看水势,从天一根大梁砸到跟前,他拖着身边亲卫往后退。两人掉到了水渠里,随即被一涌而来的亲卫们护住头,拽到了两里以外的高地上。
看着咆哮失控的洪水在爆炸腾起的光雾下翻腾,方显脑中嗡嗡然,一片懵白。
刚才亲眼看到的画面仍在眼前驱之不散。
——水火冲溅,天塌地陷,百室平沉。石块,柱子,飞禽尸体像雨点般自高空砸落。方圆一里的房屋在一瞬间轰然塌落。【2】
“炸了。”他嘶声说道,一瞬间里被惊慌攫住,他大声吼了出来:“检查石堰!堵住缺口!”
拦水的竹笼被爆炸引起的地动震裂,乱石滚动,开出数个缺口。混进了大量火药的洪水变成了黑黄色,从被震塌的石堰豁口处长泻而下,冲向背后的街道房屋。
良庆纵身一跃上了堰堤,大声喝道:“传石!”
铁护卫听令一个接一个地扎进洪水里,将冲散的石块掏出来,合力抛向高空。良庆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当真深长,直让他的胸腹都鼓了起来。
他一袭黄褐衫,飘荡在滚滚洪流之上。
若此刻有人顾得上抬头,就会发现,良庆凭着一口悠长的真气,在围堰的缺口上方来回往复,如搏空之鹰,盘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铁护卫们抛起的方石被他大力踢出,密集如蝗地砸向石堰缺口。有的被冲走了,有的却垒上了,被随之而至的石块稳稳压住,缺口正在一点点变小。
另一边,用同样方法填堵缺口的秦川已近脱力,汗出如浆,却已分不出那究竟是汗还是雨。
水流汹涌至此,已经不是普通士兵能够应付的了。
方显留下一队精兵,让黄渊指挥协助良庆等人堵堰。身先士卒,冲向下游救人去了。
***
议事厅中灯火通明。
常千佛披衣站在门后,高突的颧骨处泛起一抹潮红,是急火攻心。
“怎么会爆了?”凌涪匆匆赶来,抖着雨笠上的水。
这次行动是良庆亲自带队,怎么还会出错。
常千佛沉默望着檐下倾泼的雨幕,良久不动,如同雕塑。
“上下猜贰,封疆幅裂。病亿利一,云胡治平?”常千佛沉声叹了口气:“这样的朝廷,效之何益?”
他极少说出这么尖锐的话,想来是失望已极。
“公子,慎言。”凌涪小声提醒道。
常千佛黯然垂目,缓缓踱步回屋。
“告诉良叔一声,差不多时候就撤了。冤头债主,”一道电闪映上他的面庞,白森森,让他一贯平和的面容上起了冷沉决绝的意味:“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未了。”
***
五里之外,一个面白瘦弱书生正在自家的茅房如厕,被忽至的爆响惊得瘫倒在地。过了许久,他才动了下两腿,试图扶着墙壁站起来。
就在这时,粪池上面铺盖的木板从里掀开了,一个人头窜了出来。
书生吓晕了过去。
【1】【2】爆炸情形借用了明朝天启大爆炸记载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半师
进了后半夜,雨势就渐渐收了。
一个头戴笠帽的黑衣人在黑魆的街巷中穿行,大概是怕叫人给撞见认出来,帽檐拉得极低,一行走,一行回身张望,防被人跟上。
一条极偏的陋巷,深处一座破落的院子,门板豁着大小数道缝,开启时发出吱嘎呀噶的声响。
“快进来!”里头那人一招手,黑衣人闪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又是一阵吱呀乱响,破门迅速合上了。
“怎么才来?”那迎候开门的人一脸抱怨:“统领等了多时了。”
“……实是脱不开身。”黑衣人低声解释道,转身时帽檐微抬,露出年轻的半张脸孔,嘴角一颗蓝痣,赫然正是方显身边新添的亲卫。
“行了行了,快跟上。”那人抬脚往里走。
整座废院唯一还算干净的一间屋子里,眠龟铜台上点着一支白蜡,一火如豆,照着墙角一把丈长的画戟,幽幽闪烁银耀的冷光。
圈背倚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老者,五十多岁,发半百,肩背挺直,腰腹结实,一身行伍气度。
“见过大统领。”
面对这位总领皇城戍卫之权的禁军首领,年轻的卫兵肃然端然,分毫不敢有怠。
王玄点了点头,直奔主题:“说吧。”
“据悉,谭周在味藏酒庄的三四——不,四五进院,”
年轻护卫有些紧张,口舌打结,把手背到身后擦了擦汗,定了定心神,才又继续说道:“在四五进院落,和前三进院的部分地室中都埋藏了火药。大将军启闸放水以前,和常家堡的铁护卫统领良庆确认过,五进院落中的火药上方的防护层俱已破坏……但不知道为什么,酒庄被大水冲淹以后,第五进院却突然爆了……”
“你确定五进院是被大水淹了以后才爆,而不是放水之前发生的爆炸?”王玄沉声问道。
“确定。”护卫笃定道:“当时大水已经淹没了整个味藏酒庄,水流西引,但在爆炸发生以后,靠近五进院的拦水围堰被震塌,大水东去,冲淹了不少房屋。”
想起事发时方显悲愤欲狂的模样,卫兵有些不忍:“若是放水之前就发生了爆炸,大将军是不会让人打开闸门的。”
“方显真的毫不知情?”
“方显不敢相信,愣了好长时间,很悲愤。”
“悲愤?”王玄棱眉,玩味地笑了下,抬手,候立门边的禁军即领着那名护卫退下了。
“大统领,”副将颜华伍走了进来。
“你怎么看?”
颜华伍想了想,说道:“依属下愚见,应该是宁玉或是苏名翰派人动了手脚。良庆是老江湖了,当不会犯这种错误。”
王玄摇摇头,这位下属被调来禁卫军,跟着自己也有好几年了,对于官场上的那些手段却一点都不敏感。
“动手脚是一定的,只未必是苏宁干的。”王玄抬头望窗外。临近子夜的天空,沉沉如晦,看不见深处风云变幻:“君子温润,其心如铁。不简单啊。”
颜华伍没有问王玄口中的这个人是谁,当朝几多人物,风采各异,当得起“君子温润”这四个字,或是在王玄心中能配得上这四个字的,满朝也就只有一人。
“大统领,有人送来了一封信。加了火漆和专印,是穆沧平方面的人。”禁军马栋梁走了进来。
王玄阒然起身,快走了几步,夺信拆开。
欣喜而又夹杂些许不明意味的笑容在大统领古铜色的面容上慢慢浮现。
“哈哈”王玄大笑起来:“谭周这条老狗,果然命长。”转头吩咐道:“去把祖朋昇叫来。”
祖朋昇,庐陵祖氏的当家人。祖氏,在往上追溯的几百年间,一直都是修行阴阳五行的正宗。
“大统领尽管放心。我等在槐井街周围日勘夜勘,观其气形,那阵法乃是取了殷商五大凶阵之‘天煞’‘地煞’‘日月煞’‘草木煞’以及‘四时煞’五大煞阵的阵意,并成一个合煞之阵。虽则凶险,并不难克。
有老朽带领吾儿孙徒儿坐镇,只要大统领和各位官爷配合,必能以此阵反杀之。”
“老先生可有十全把握?”王玄犹存疑虑道:“那穆四可是破过柳家困龙阵的人。”
“当然。”祖朋昇呵呵笑道:“老朽若是没有这份能耐,岂敢受大统领之邀,前来这是非之地。”
“不瞒大统领,老朽昔日客居洛阳穆家,曾受穆沧平之托,教授他家两位公子五行之法,”祖朋昇捻须忆道:“可惜那两位公子,一个心思深晦,一个性烈如火,皆不宜修行此道。反倒是此女旁听,既勤学又卓有天分,说起来,老朽与她还有半师之谊。”
“不过……呵呵,老朽在穆家闲住一月,教习那三个孩子也不过半月。阴阳五行,穷天地之道,其精深奥妙,瀚如汪洋,岂能以数日之功而毕之。”
虽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说,但师傅毕竟是师傅,徒弟毕竟是徒弟。
祖朋昇钻研五行此道近七十年,穆四小学半月,其后辗转颠沛,心思多杂,虽侥幸破了困龙阵,造诣必多不如。祖朋昇并非妄言。
王玄心中略安一分。
祖朋昇又道:“老朽此行,带来五子七孙,门中弟子得意一十八名,俱是用阵破敌之高手。此役若败,则庐陵祖氏衰矣,不敢不尽心。”
王玄要的便是他这句话:“大战在即,还望老先生尽心相佐。”
照理说,王玄不应该这么不安。
他身为南朝禁军统领,武艺高强,一把天银画戟所向披靡,万夫不当自不必说。此一行,随他同来的还有刘颛遣人重金礼聘来的位列后秦三大高手之一的居于崇兀,北燕第一剑客慕容迪。另有皇家刺客,大内一等卫,禁军精锐共一百多人。
穆沧平派来滁州的杀手在穆典可的离间下,自相内斗,只剩下二十人,却个顶个都是顶尖高手。兼有庐陵祖氏御阵相助,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他生平遇战事无数,偏这一回失了静气。
并非他有多畏惧金雁尘。在他看来,明宫气焰再盛,不过是江湖野门派而已,乌合之众,成不了大气候。真正让他感到心悸的,是容翊的失败。
这位“容家周郎”“不败战神”,在所有南朝将士心中,是近乎神一样的存在。
可是这位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容相爷,陈兵三万,折了神箭营,损了亲兵团,最终没能杀掉一个江湖客。
朝中有人笑他宝刀老,可王玄知道,容翊这把不见刃的宝刀,在岁月打磨下,非但不老,反而日见锋锐。
金六……他暗暗收紧了拳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我家姑娘金贵
“谭周带领穆门杀手二十人,前往槐井街去了,要求与我们配合行动。”颜华伍进门来报。
“答应他,按兵不动。”
颜华伍微愕,看王玄拿定主意,肃然坚决的模样,唇微动,到底没有说什么,只应下去了。
王玄的用意很明白,他要用谭周和那二十个穆门杀手去打头阵,试探明宫的深浅。
然而朝堂是朝堂,江湖是江湖。他在官场浸淫久了,熟谙朝中曲曲折折的倾轧门道,却不晓得江湖中人逞一言便可穷千里杀之的快意恩仇。
今日穆门中人若是全部陨命于此也就罢了,但凡活下一人,让穆沧平得知他今日这番布置,往后的麻烦恐是无穷无尽了。
穆沧平,这个被尊称为“天下第一剑”的武林盟主,看似鲜花着锦,所受赞誉与追捧无以复加,但颜华伍知道,这仍是一个被朝廷大人物们低估和看轻的人物。
他看似行为低调,不如金震岳锋芒毕露,但事实上,他远比金震岳要危险得多。江湖上凡与他交道涉深的人都清楚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活得长,永远别在穆沧平面前耍小聪明。
“谭周一行在槐井街附近遭遇了街巷机关。”
“谭周一行轻伤四人,被机关逼进槐井街一家小院里,与明宫驻点相邻。院中设有阵法,谭周等人被困于阵中,明宫无人现身。”
“这是何意?”王玄不解,只能去问祖朋昇。
穆典可精擅阵法,客居怀仁堂期间尚不忘夜夜潜回槐井街布阵,显是打算凭仗己之所长,用最小的伤亡收拾了谭周一行。
五煞阵既成,何必多此一举,另布小阵?又何故困而不杀?
“大统领要试探明宫的深浅,明宫也要试探谭周的深浅。”祖朋昇笑道:“昔年穆四受教于我,她定知我与穆盟主交情匪浅,既要以阵法杀人,如何不防着我庐陵祖氏出手?”
他不再言穆沧平,而是称穆盟主。
王玄心下倏地一动,灵犀一念闪过:“老先生前往建康探亲,与我偶遇,当真的是巧合吗?”
祖朋昇拂须笑:“大统领明白之人。老朽半截入土之人,名利看过,哪还有什么争逐之心?不过故人之请,不可推脱罢了。”
他轻声叹:“穆四啊,她是想知道我派了什么人来,实力几何。所以我还不能去,只能让我的儿子们去。这对父女,心有八个窍,要骗他们不容易。”
“您的儿子?”王玄心头隐隐地觉得不好。
“老朽先前同大统领说过,此行老朽带来了五子七孙,一十八名徒儿。其中三子,和十一名徒儿早早入了槐井街,在阵外接应谭周。现在应当与其汇合了罢?”
王玄由惊而怒:“老先生好计算啊。”
庐陵祖氏一行,连同祖朋昇在内,一共三十一人,这个人头数,禁军是反复清点过的,现在祖朋昇说他有三子十一徒和谭周在一起,也就是说,这些天,他一直拿些来历不明的假人头数蒙骗自己?
“大统领可知‘杂而不精,博而不纯’之理?这世间,如穆家父女这般,奇才天纵,诸法精通者毕竟不多。祖家子弟专擅阵法,武艺不精,若遇强敌,近身三尺可杀,需要武力高强的护阵兵……算不得欺瞒大统领。”
王玄“哼”了一声。
乱世当中,杀士不杀匠。祖朋昇有一身技艺可恃,他再怒又能奈他何?
最叫王玄觉得心惊的还是穆沧平。受命秘密潜入滁州以后,他派人联系谭周,将穆门拉入伙,原以为是己方占据了主动。不想自己的行动,甚或还有没有行动之前,就已落入了穆沧平的计算。
——原来穆沧平并没有打算凭一己之力铲除明宫,他将朝廷也纳入了自己的可用力量当中。
终究,他小看了这些江湖客。
这些看似只会莽撞武斗的江湖中人,玩起心术权谋来,可一点都不比最优秀的政客逊色。
“大统领,时机已到。我那几个不肖的儿子,我恐他们不是穆四的对手啊。”
王玄还能说什么呢。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祖朋昇就是穆沧平派来他身边监视督战的。穆沧平算到了他会临阵缩一脚,让穆门中人首当其冲……这简直让他后背发凉。
“自是以令郎安危为重。”王玄沉声令道:“出发!”
***
五煞阵中阵气翻涌,黑云在天。
密布的彤云之下,一个红衣女子撑着一把白伞立在庭院中。
伞是绸布伞,荼白色,描着大朵大朵肆意盛放的罂粟花,红艳,妖冶,热烈而张扬。伞半倾,露出玉颜半幅,檀口欲滴,肤赛截肪。
这样如描如摹的画中之景,反让见惯了暴虐血腥场面的杀手们却步。
“穆典可呢?听说她满城寻我,我来了,她怎么怕羞躲起来了?”谭周猥亵笑,言语中带着一股让人极度不适的轻浮意味。
云央抬了抬伞,一张娇俏如莲萼的小脸便露了出来。抬手轻掩口鼻,娇笑:“我们姑娘啊,是金贵人。远远闻得恶臭来,便觉头晕反胃,与我说道:定是那《正法念经》所载三十六种恶鬼中的食粪鬼来了。此鬼性秽,专以牲畜粪便为食,恶臭难当,乃是所有阴鬼中第一猥琐不入流之鬼。我且避它一避。你最不怕脏臭,就替我会一会它吧。”
“嗳——”女子深蹙眉,五指轻煽风:“姑娘,你可真是高看小女子了。”
她这一番绘声绘色,唱作俱佳,让谭周的脸色骤然灰了一度。
谭周身后的穆门杀手和祖氏子弟更是险些破功笑出声来。
谭周从粪池里爬出来,虽说大雨里冲刷一遍,又在池塘里泡过,身上那股粪臭味已淡去不少,却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尽消的。
众杀手站他身后,离得近不说,又是下风,自然可闻见,只彼此心照不宣,佯装不知而已。
云央上风居远,照理应嗅不到。偏随口一诌,还正好就戳到了谭周的难堪之处。
又兼神态惟肖,言语有趣,众人竟一时忘了在街巷中遭机关射杀的狼狈,深觉好笑。
正当大部分人的注意都叫云央引去时,祖家三兄弟同时大喝了一声“小心!”语音落,已朝不同方向各自奔散去,移步换位,迅速扭动阵形,由阵气集结而成的天上墨云涌往一处,向众杀手身后翻滚绞杀去。
终是慢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冲破浓雾,疏忽迫到最后一名杀手身后。
其它的祖家子弟也反应过来,与祖氏三兄弟合力运阵。
大阵之中虚虚实实,变幻万千,上一刻还在十丈之远,下一刻便可借阵法至咫尺之近,反之亦然。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强扭这个既成的阵法,让那道忽然出现的身影远离谭周一行。
云央甩开了伞,双臂扬起,红袖猎猎,脆声喝道:“迎敌!”
司阵子在云央的指挥下迅速动作起来。
祖家三兄弟只被拖住了一小刻。
下一刻,就见一道红色匹练扬到了空中,轻薄如纱,绚烂似霞,飘飘展展一丈余。
一道雪色剑光如飞虹掣电般,凌空一闪,骤然折返,在空中拖出一个凌厉的“人”字。
最后一笔写完,一道血线便冲天社了出去,笔直如钢铁,与空中正洒洒然落下的轻柔匹练一刚一柔,既成反差强烈,又莫名相称,在这夜浓露重的子夜时分,有一种叫人目眩而惊怖的美感。
剑光倏忽敛去,一人一剑,向暗夜深处飘退。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碾压
人快、剑快,谁都没有看清。
但谭周知道那是谁!
所有穆门中人都认出了那把杀人剑。
——一共两招:一式金乌堕,一式雁字南,俱是穆家剑的招式。
穆典可用穆沧平教她的剑法,反过来杀了他的人。
“你居然真的练成了!”谭周望着夜色中茕茕负剑而立的人影,不无感慨说道。
那身影纤细,挺直,站得像一把剑,比她手中那把刚刚饮过人血的剑还要锋利,更危险。
“可惜,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站在谭周身后的,是整个江湖最顶尖的杀手,是穆沧平亲自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就算明宫天地两宫的杀手也不能与之正面硬抗。
即使穆典可剑法超群,已跃至名剑榜第三,想要一剑夺命也是不可能的。
穆典可之所以能得手,除了借用阵法掩饰行踪以外,还利用了穆门中人对穆沧平的服从与敬畏之心。
她用的是穆家剑,出其不意,骤然出现,杀手们在遭遇攻击的当时一瞬根本生不出反抗之意。
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出手,一招杀一人,只出了一次剑,就歼了穆沧平手下最精锐的杀手两人。
“机会,是要自己找的。”
穆典可垂目站在房檐上,嗓音清冷淡漠,如雪如霰:“穆沧平应该明白,他用来对付我的一切手段,如若杀不死我,终会令我变得更强大。”
她漠然地扫过场间,眸光冷冷,如同看着死物:“我会让他看到的。”
“你还是不够强。”谭周笑道:“你看,你若真的不再对旧事耿耿于怀,又何必在意你父亲的看法?”
穆典可笑了一下。
她这时候忽然想到了徐攸南。
这个老家伙嘴这么欠,除了刺激她、逞一时快意之外,莫不是还有另一层用意——为帮她战胜心魔,好让她在战场之上面对敌人的攻心战术,能够心如磐石,古井无波——总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
谭周见到穆典可这种毫不为意的笑,就知道自己的这一招战术失败了。
“你的确很强。”他又说道:“看到我还活着,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穆典可不答反问:“谭周,你是不是一直很怕别人看不起你?”
谭周但笑不言。穆典可戳到了他的痛,但越痛,就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你自私,无义,狭隘,妒忌,正因为你知道自己有多不堪,所以你害怕被人看出来,怕他们瞧不起你。”
“接着说。”谭周微笑说道。
“雪中埋尸,久后自明。你把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手下留在了味藏酒庄下面,我一点都不意外。但你这么怕死的人,怎么会不给自己谋一条活路。”
“你果然知道了。”谭周眯起双眼:“兰花俏是你们的人吧?”
他一直怀疑兰花俏,苦于抓不到行迹。而他又确实贪恋兰花俏的身体。
“你说呢?”
穆典可微微垂眸,手指速动,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一…二…三…四…,她的嘴唇翕动,隐约溢出是这些字眼。
谭周忽感不妙。
刚才穆典可同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就一直在动,只不过动得缓慢,他以为只是她无意识的小动作,故而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你做这些有用吗?你为金雁尘做得再多,他还是不要你!”谭周往前跨了一步,厉声大叫起来。
他已经顾不得风度了,他要马上阻止穆典可,要扰乱她的节奏:“常千佛也不会要你,凭什么,要你这个被人穿烂了扔掉的破鞋!”
“…九…十!”穆典可默数,扬手将长剑负于身后,腾身而起。
缺月挂疏桐。
穆典可站在树巅上,拉满缺月成一轮。
这一箭,又狠又准,钉进了祖家老大的喉咙。
阵法精通又如何?她可以算死他所有的退路,只要将时机掐准,出手够快,这阵中没有她杀不了的人。
谭周当真以后她愿意耗口舌,跟他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人讨论谁强谁弱的问题么?
穆典可一手持弓,一手拉弦,双足疾点如踩水,借力脚下树冠,仰身飞了出去。凌至庭院中央,腰腹猛地一紧,翻身回旋,扬脖甩头。
原本绾起的三千青丝俱散了开去,迎着晚风缭绕纠缠,泼喇喇好大一副水墨图。
弦响一声,如巨浪拍岸。
箭,射了出去。
缚于发中的牛毛飞针也在同一时间暴射而出。
箭如流星带花火,飞针散作漫天银。
四名祖家子弟无声无息地倒下。祖家老五,眉心开出一个血洞。
阵形一荡,她喝:“进三退五,艮位东行。”
启桑和司阵子应声而动。
大阵中一暗,阴气缭绕,鬼鸣啾啾。
等到阵中能重新视物时,一名穆门杀手已然落单,与其他人分开两丈之距。
杀手心中一慌,本能地反手出剑,“锵”一声,长剑为盾,挡住了刺到后心的剑尖。
这种不讲道理的直觉,是在无数场的生杀博弈,九死生还中磨练出来的。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次,却不能次次都救下他。
穆典可手中的剑如惊风密雨,将本看不见的虚空绞得细细碎碎一片。
偶有一片落叶飞过,瞬间化作齑粉飘散。
杀手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仓皇挥剑抵挡。可是穆典可出剑越来越快,让他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守渐渐地显出拙劣和迟缓。
终于,在两剑的间隙里——很短很短的间隙,但穆典可抓住了机会。她握剑穿隙而进,刺进了杀手的心窝。
穆门杀手狂奔驰援,将将好晚了一步,只斩下穆典可半片裙裾。
穆典可重新飞上梧桐树巅,剑在背,弓在手,漆瞳两点如寒星,觑着箭尖来回转动。
她的箭指到了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惊慌。
在刚才速战速决的战斗中,穆典可以近乎碾压的姿态,给在场的穆门中人和祖氏门人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威压,几乎粉碎了他们全部的信心。
没有人有把握,如果下一个被穆典可瞄准的人是自己,自己能从她的箭下逃出生天。
因为从现身到此刻,她的每一次出手,皆算无遗策,一击必中。
一道苍老雄浑的声音在阵中响起:“明宫妖女,欺我庐陵祖氏无人耶?”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弹云絮
那声音听起来很老了,至少已在耄耋之年。
庐陵祖氏,只有一个人有这么高的春秋;也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自信而饱满的语气自称“我庐陵祖氏”。
——祖朋昇!
穆典可闭了闭眼,她最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原本被困于阵中、进退失据的谭周,忽地从容尽显,踩履平地,负手来回行走于阵中,刻意维持的镇静中,一种张狂态呼之欲出:
“穆四,你少称神童,便真当自己算无敌手?
何其愚蠢!你破阵灭柳,所怀之技,昭昭于人,岂可二用耶?”
他笑容狰狞,得意里又带着失意的愤恨:他这一生,以智称道,以谋见长。却在这滁州之地,在这年纪轻轻的小女子手里,屡遭顿挫!
他精心设计的必杀局,被穆典可毫不费力地识破。却佯作不察地与良庆、徐攸南一道联起手来骗他,诈他在不见天日的地室里,懵然不知地守着传音阵,蹲守七日。
整整七日!奇耻大辱!
“怀仁堂的火烧不到你,万石炸药炸不到你,今日,这座你自凭自恃自以为得意的五煞夺魂阵,便是你的埋骨之所!”
穆典可轻笑一声:“我哪怕算败身死,还是看不起你。”
谭周从容淡定的面具终于被撕下,暴怒如狂。
“给我杀了她!”他凸目红眼,指着穆典可大声叫道。
此时祖朋昇已完全控住了五煞大阵。原本战力见弱的穆门杀手,又复神勇异常,一起向穆典可围杀过来。
飙行速步,已不是方才进退维谷,谨而慎之的姿态。
这就是穆典可与五行正宗的差距!
——她能得阵法之妙用,却不得其精髓;能渡己一人,于阵中来去自如,无人可挡,而祖朋昇却能同时为多人护法,以阵式去配合入阵之人的行动。
穆典可端起弓,“嗖”的一声,一箭疾去。却并未如她所愿,夺命封喉,只是扎进了一个杀手肩膀。
她在阵中的优势尽去。
如今局面,她必须在失去屏障的情况下,独力搏杀穆门最精锐的杀手一十七人。
谭周带来滁州的人手,在经历过与八俊的一场内斗,以及味藏酒庄的爆炸之劫后,只剩下二十人。
这二十人,是谭周精心安排存留下来的精锐。在二十多道机关的连环攻击下,一人不损,只在刚刚,才被穆典可杀掉了三个。
非是机关不利,实在是这些人的实力太过强悍。
没了阵法的掩护,纯以武力相博,这将是一场生死难测的恶战。
穆典可弃了弓,从后背抽出长剑。
十八般武艺皆为她所长。但她最擅长的,还是用剑。
强敌环伺,故而她一出手就不留余地。一剑霹雳,朝正前方刺了过去。
正对着穆典可的那名穆门杀手不得不横剑后退,以稍避其锋芒。
一人既退,其他的十六名杀手迅速变换走位,跟补上来。刚出现的一道豁口,如同被柳枝拂过的一线波痕,荡了一下,迅速消隐去。
穆典可被困在了中央。
云央看出了情势不妙,一袭红裙在夜色中拖曳翻飞,扬刀冲了过来,却遭穆典可半途喝退:“退后!”
云央的刀法固然不错,却太注重花式,好看有余,实用不足。遇上这些打狠打快的真杀手,连给对方喂刀都不够的。
“去杀运阵的祖家人,他们不会武功。”
穆典可手持长剑,黑裙旋飞地与众杀手缠斗一处,语声清淡,分毫不见慌乱:“不必拣难啃的下手,杀一个算一个。小心他们的护阵兵。”
云央见穆典可这般自若,猜想她胸中必有成算,才放心去了。
包围圈越收越小,穆典可出剑依旧平稳。
“不必强撑了。”谭周笑道:“穆四,你到现在还不肯认输么?以一剑之力独挑十七位顶尖杀手,你父可以,你——?还欠火候!”
穆典可冷冷一笑,没有应言。
却陡然加快了步伐,身体在漫天合围的刀兵影里急旋急停。
动时如鬼魅掠影,穿行刀剑之中而寸铁不沾身;停时却如激水穿岩,一动化为一静,全部冲力皆蕴入那静停时的一剑。
百家剑法,应势而出。
有来不及躲闪的穆门杀手被穆典可剑尖撩中,上身便是一个洞穿窟窿,鲜血直冒。十多人围攻一人,非但没讨到便宜,反而多有伤损。
这是谭周始料未及的。
他从愤怒嚣张的情绪中冷静下来,看着在穆典可在众杀手围攻中奋力搏杀。
在这一刻,他多少明白了为什么穆沧平当年能下下那么狠的决心。
也明白了穆典可和金雁尘这两个无根无基的小儿,为何能够在人才济济的长乐宫搏出一片天,挣到今天的位置。
他们遇强则强,从不低头,时刻在晋进。
穆典可今日一战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同两个月前她在姑苏饮剑台上与李慕白那场惊艳武林的比试,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杀手们改变策略,分作前后两排夹攻。三人一组,两人结阵为守势,一人主攻。如此一来,穆典可就算出剑再快,也很难在两个杀手的联同防守中找到进攻的机会。
而被剑盾掩护的第三名杀手,则有充足的时间,等待穆典可在哪一招哪一式显出薄弱之相,发起出其不意的一击。
穆门一共一十七人,攻击和防守的人数都相当可观,采用这种保守打法的优势相当明显。
如果穆典可不能快速找到打破这种平衡的办法,等待她的就只有一个下场:体力耗尽,破绽百出,遭围而杀之。
只是,她哪是那么好杀的呢?
居林苑的大火没有烧死她,漠北的风沙没有埋了她,那她就绝不该死在这里,死在一个卑鄙小人的阴谋算计下。
穆典可调动内息,将常千佛渡于她的一身内力尽注于剑身,沿着穆门杀手们两两结成的十字剑盾,决绝地划拉了过去。
成百上千个挥剑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动,有对的,有错的,有故意站错了队形引她入歧路的……
她闭上了眼,身随意动,变招万千。
那剑因为太快,看起来轻飘飘的,实则相撞时的力道是非常大的。
精钢剐蹭,甚至于在她的身前身后带起两路明亮的火花。
火花映耀中,穆典可的剑弯了:一道弯,两道弯……十七八道弯,扭得像九曲十八弯的黄河水,像躁动不安的蟒蛇身。
空中接连闷响,是剑身摆幅过大,荡起的剑气撞打空气所致。
穆典可松开手,将剑平递了出去。
“嘭”“嘭”“嘭”数声巨响,空中弹起三四五道人影,如同被狂风吹乱的絮,四肢不受控制地扯拉摆动,癫狂不由自主。
“弹云絮!”谭周尖叫出声。
穆典可纵身拔起,握住空中正在急坠的剑柄,凌空一甩,原本曲曲绕绕的剑身再度变得劲直,随她手腕的急剧翻动,在头顶上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菱格大网。
飞絮落进了大网里。
穆典可错步飘出了数丈,稳稳站定,沉戾的眉目间带着一种类似懵懂的神情,怔怔的,不知她是欢喜,还是悲伤。
是的,她练成了——穆家剑中最残忍的一招,一招两式——弹云絮,碎天星!
余下杀手大骇,竟是不由自主地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常千佛的希望
穆典可看着夜色里纷纷掉落的碎片影,有一小瞬间心茫然。
这些杀手非天生地养,他们也有高堂族亲,或有了妻儿,又或是谁的春闺梦里人。
他们与她素不相识,却在她的一剑之利下,连个囫囵尸首都不曾留下。
是她的错吗?
不!不是的!她在心中大声否认。
茫然错乱间,眼前浮现出一张温和含笑的俊朗面庞,仿佛有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心口,将那颗冷透了纠结如麻的心一寸寸焐暖,轻柔抚顺。
一瞬间几乎逼出她的眼泪。
——她也是有人牵挂的了。她若死了,这世上也会有人为了她而伤心。
拼命活下去的理由,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复仇和杀戮,而重新有了鲜活的暖意。
穆典可端起了剑。
这注定是一场非彼死即我亡的战斗。被逼也好,主动为恶也好。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该心生软弱,更不应该退让。
各谋其事,各为其主,仅此而已!
她握紧剑柄,冷沉双目,再度旋身与众杀手缠斗一处。刚直的剑在她手中柔成了练,精钢伏软,颤声大作。
穆门杀手虽然脸露骇然之色,但目中坚定沉毅之色不改,身形步伐相配合,团团聚拢。看架势是想互为守助,结成一整块铁板,用以对抗穆典可那惊天骇地的一招。
穆典可平举剑身,一式“弹云絮”将出未出。
然就在这时,场间突然发生了变化。十多名杀手如有默契般,迅速改变战略,化整为零,分向院落四角行窜。
——“弹云絮”一式威力巨大,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分散力量,让它落空。即便不能如愿,起码要将伤害降到最低。
骄傲的人经不起失败。
穆典可全力施为的一剑,如果最终只能杀到一人甚至落空,她会不甘心。当穆门杀手再度聚拢,给她出手的机会时,她一定不会拒绝……如此反反复复,直至将她激怒。
以穆门一方的人数优势,如果能引诱穆典可坚持这种粗暴的打法,在被杀光之前,就能耗光穆典可的体力。
很可惜,这个道理不止他们知道,穆典可也懂。
她也没想过要用同样的招式,连续两次得手。扭摆不息的剑身在被她抬手平举后,并未大力弹击出去,而是如春风倒草般,所有的起伏波纹都向着剑尖游了过去。
轻轻一式挥出。——芳草歇!
血液带着风声从杀手的颈侧喷出时,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爬上后背,冷浸肌肤。
一个优秀的杀手,能够以小博大,以弱敌强。乃是因为武力不如时,他们还有许多其它的制胜之法,譬如:强悍过人的意志,奇巧的应变,诡诈的战术……
可是穆沧平从来没有教过他们,遇到一个穆典可这样的对手,应该怎么办。
一个无论从武力,意志力,还是战术和应变上,都能绝对碾压的敌人……令人绝望!
谭周窜到了莲缸后面。
一只同样躲在缸后面避难的蛤蟆被惊得窜了起来。蛤蟆慌得很,急不择路间,直接跳到了谭周的脸上。
谭周浑身一阵鸡皮猛窜,提起蛤蟆的后腿便摔到了脚下。蛤蟆翻着肚皮,躺在地上抽动着。谭周还不解恨,上前狠狠一脚,踩出一泡血脓。
他真的是恨极了。
他甚至看到穆典可在出剑之余嘴角扬起了一丝讥诮:看吧,你就是这么个肮脏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像蛆虫一样钻粪坑,连逃命都要与癞蛤蟆糊为伍!
谭周觉得恼恨,且异常痛苦。也因此他忘记了害怕。
他从莲缸后跳出来,冲穆典可挥袖大叫:“穆四,你来杀我呀!”
他满面狞笑,带着一种极端的报复的恶意:“你不敢是不是?你就是个怂包!你怕常千佛不高兴,不敢杀杜思勉,不敢杀严苓,连冷辉你都不敢动。枉你号称足智多谋,最后只能靠徐攸南帮你解围,你羞也不羞?哦对了,放水淹酒庄也是常千佛拿的主意吧?你可真是让我失望啊,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一把火炸了它……”
他疯了一样地绕着正在激斗的十多人奔走:“……你怎么练得成‘弹云絮’?!你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
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常千佛!常千佛把他的内力给了你对不对?我就说,他怎么会突然弱成那个样子?拓拔祁带了几个骑兵,一头畜生,就把他给困住了……常家堡的至阳至纯内功,果然不同凡响。”
他声音一厉,大声喝道:“你不觉羞愧吗?常家堡悬壶济世,常千佛难道要你用他的内力碎尸杀人?!我若是他,必对你失望至极。”
谭周是个攻心的高手。
如果穆典可没有提早一步想明白,很可能被他扰乱心思失手。
“他纵然不想我用这么酷烈的手段杀人,也总是希望我能保护好自己的。”
她在心中这样说道,斗志不减反添,左肩一矮,回身出剑,枭了一名穆门杀手的头颅。
这一式得手,她脚跟扎稳,猛地向下仰倒。劲腰一拧,如一只飞速旋转的罗盘,挥剑向外围铰去。
穆门杀手退步避让,这一退,就退出了一道缺口。
穆典可从缺口弹了出去。
从天而降一把巨斧,如盘古开天辟地的那把斧头,落地就是一道深壑。
可惜斩空了。
与斧头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把剑。纤细的,幽冷的剑,如同燕地苦寒的月。
月光封住了穆典可的头上天空,使她无法扬身立起。穆典可的身体在空中横滚,手臂甩开,握剑点刺劈撩,密集而繁促的金铁交鸣声大作,终将头顶月光破开一隙。
穆典可振臂直飞了起来。
慕容迪一脚踏入虚空,手持燕月剑,仰头紧追不舍。
穆典可的身体拔到了顶点,裙衫猎猎,静停在了空中。
她闭上了眼。全然无视脚下疾追而至的燕月剑。
高处长风浩荡,她张开双臂,如一只御风而行的鹏鸟,又如一条被卷入波浪的鱼儿,任凭那河水滔滔,送她去心中想要去的地方。
灵犀飙至。她俯下身,一剑划了下去。
三尺剑身光华漾漾,落下就是一条大河。
慕容迪在恐惧的支配下,迅速撤剑回退。
他退得快,那河落得更快。河面上缭绕的雾气漫到了他的胸口,慕容迪捂胸咯出一口血来。
穆典可踩河飞渡,如光渡星夜,陨石坠空,纤细的身姿呈现出一种极端凌厉剽悍的姿态。手肘翻动,变剑式为刀式,一式穿山刀,电突至慕容迪胸前,穿膛而过。
而她刚刚使出的那一剑,名曰“长河冻”。
“长河冻”这个名字,没有哪一个剑客会感到陌生。
穆沧平在他十六岁那年负剑出谷,便是以这一招败了当时剑术界的两大泰斗——林若和陈之焕。
之后他又在“长河冻”的剑意之上,自创出了一招“瀚海冰”,两招连用,折了天下第一剑客西门衍冲,自此成为名符其实的江湖剑术第一人。
即使柳宿天与李慕白这样的高手,在与穆沧平的比试时,也从未迫得他使出过这两招。
据说,能接住穆盟主这两剑的人少而又少。会死。
这一剑不是穆沧平使出来的。但慕容迪还是没能接住。
燕北第一剑客,就此陨落。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伴着长风来
与此同时,居于崇兀手中一把阔斧已经挟风劈到了眼前。
仅余的穆门杀手十人也看准时机,一同自背后发难。
穆典可腹背受敌。
她刚刚以一式“穿山刀”穿透了慕容迪的胸膛,尚来不及收式,身前身后强敌便同时至。势起仓促,进退逼仄,根本不容她抽出剑来应敌。
穆典可眉目沉凝,丝毫没有危难当前的紧张慌乱之态,手腕数下翻转,原本一往无前的穿山刀意骤然改,由横而纵,气浪翻动,向上掀了去。
她在两岁那年,被金震岳以黄金万两珠千斛为金雁尘聘下以后,就如穆沧平所说,成为了半个长安金家人。
金家人毫无保留待她,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宴饮出游,处事接物,她与金家的两个女孩儿金如练和金霓裳都并无不同。
而在习武读书这一块,她得到的待遇更是超过了所有的表兄弟。
由金震岳亲自教授,她与金雁尘同学同练。
及至后来,她和金雁尘在大漠中重逢,虽不如从前亲密无间,旧时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两人常在对方遭遇瓶颈之时,与之切磋对打,彼此解惑,互为助长。
也正是在这种反复的磋磨与锤炼中,两人悟出了金家刀式的衔接转换之法。
当日在柳家,两人联手大战柳宿天时,金雁尘便用这一技巧,改断流刀的刀势为穿山刀,出其不意,重创了柳宿天。
同样的手法穆典可也会。
她在杀掉慕容迪之前就已预料到之后会面临怎样的困境。所以她没有趁势高歌,继续采用穆家剑打击穆门中人的锐气,而是选择了她熟悉的金家刀。
穿山刀成了掀山刀。
剑走刀式,从慕容迪的心口出发,从发顶出,接上了居于崇兀的短斧。
“锵”“锵”两声,金铁之音,余音刺耳。
穆典可气力不敌,手中长剑叫居于崇兀一路下压,遽然贴向地面。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身体呈左高右低之势,顺势翻转过来。剑尖落地一点,藉这一点支撑之力,身体斜向倒拔了起来。两足巧施力,一足铲向居于崇兀头顶百会穴,一足点其章门穴,去势甚疾。
有谚曰: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
居于崇兀身为习武之人,自然知道这个说法。他为谋财而来,与穆典可并无仇怨,犯不着同她两败俱伤。
当下舍弃大好局面,撤斧后退。
前方压力一松,穆典可便有了喘息之机。手腕一翻,长剑划过青石板,如燕翅掠水,轻一借力,人已飘往两尺外。
然则穆门中人哪会如此轻易罢手。
这些人都是由穆沧平亲自选拔,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论武功心智,皆属上乘。先前之所以受穆典可单向碾压,皆因一开始穆典可便借阵法之力连连取胜,重挫了穆门一方的士气,之后又频亮穆家剑,使人惶然惊惧,无力冷静思考的缘故。
如今强援已到,穆门杀手们没了后顾之忧,布局摆阵便不再如之前畏缩犹豫,复从容大胆起来。
相比居于崇兀,他们与穆典可交手次数更多,更加熟悉她的作战风格。心知这一番前后夹击未必困得住她,审观局势,在穆典可与居于崇兀剑斧相接时就做出了预先判断,分出过半人手向左包抄,正好截住穆典可的退路。
因是守株待兔,准备充分,这一轮攻势也格外猛烈,刀剑齐至,分攻穆典可眼喉腹足,俱是要害之处。
穆典可叫这六人一缠,去势受阻,很快就叫居于崇兀亦持斧追上。
子时的夜,虫噤鸟息,万籁俱寂。
由是人的感官也格外地敏锐。
在极静极静在远方,仿佛有一片树叶从枝头掉落,飘坠向大地时,转出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带起一丝细小的气流激荡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掠过草木尖梢,越行越快,带起了一长路风响。
穆典可受过严苛的杀手训练,耳力敏于常人,先众人一步听到了异动声。于左支右绌间,一颗心忽然就踏实了,专心与拦截在前方的穆门杀手对战,却将一整个后背暴露给了居于崇兀。
出剑招式也变了。不如先前那般勇悍,变得极度地空灵与飘忽。
众杀手已成惊弓之鸟,深恐有诈。并未趁穆典可攻势转弱之时发起暴攻,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十分谨慎地应对。
紧接着,其他的人也听到了风声。
——极细极小的风声,在夜色中如电飙窜,潜行而至。
武学之道如烹饪。宰大羊容易,烹小鲜难;易显于着,而难精于微。
若这风声澎湃浩荡,来势汹汹,或许还不足以为惧。偏它来得这样快,却将行迹敛藏得这样好,便叫人深觉可怖了。
随着风声迫至,一道极高极大的人影出现在阵中。
那原本细微一点声响突然放大,如雷怒隐隐,在天地间轰然回荡。夜风长卷,漫天漫地都是,直刮得周围景物一荡,便是那从远处透来的一层稀薄灯光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一痕细长的刀光,倏忽出现在穆典可背后,拦住了从天而降的巨斧。然后轰地一声,如干柴躁油上落上了火星,从那薄锐的刀锋处,蓬地生出一团烈烈如火的白焰,迅速向外围扩张,顷刻燃成连天之势。
刀气大盛。
众人俱被那耀眼的刀光灼得睁不开眼,影影绰绰地,看见一道身长腿长的人影,从昏灯照耀的尽头,一步,两步,只用了三步,便自六七丈外的明暗交接处跨到了穆典可身后,双手握刀,奋力一扬。
长刀与阔斧在空中激烈碰撞,看不清招式对接时的变化。只听得“咣”“哐”两声激越重响,间杂在细碎的金铁声中响起。居于崇兀随后手臂不稳,高壮如小塔的身躯于空中剧晃一下,失稳跌落。
刀斧交错而走,斧气衰颓,刀行愈锐。那人身手劲捷,反转腰身,手臂一弓,改劈为削,两式变换畅如流水,一气呵成。
居于崇兀闪避不及,被砍断左手,仓惶败走。
直到那截血淋淋的断腕掉落地上,众杀手这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穆四受伤了(感谢豆豆nr万赏加更)
是金雁尘。
和他的风雷刀!
只不过此风雷刀,与他在荒原上对战三军时那光芒耀眼的一刀又截然不同,更内敛,也更危险。
那一刀,好比一个刚出茅庐的小伙子,争强好胜,恨不得将一身本事展示于人看。死在那一招风雷刀下的人,连创口处的血色都被灼得干干净净。惊艳,骇人,却着实没有必要。【1】
而这一刀,却像一个却深藏若拙的中年人。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花最少的力气,爆出最致命的一击。
同层境界亦有高低。
金雁尘在金家刀法的第九层境界上,无疑又精进了一大步。
谭周一行潜藏滁州数月,为的就是完成穆沧平的明利国,除掉金雁尘。正主现身,跟在居于崇兀身后的四名穆门杀手顿时如饿狼见了肉一样,两眼凶光毕露,奋身扑了过来。
穆典可面前的六名杀手也一同发难。
只不过他们与金雁尘之间还隔了一个穆典可。就在六人奋身起跳的同一瞬,原本只是消极防守的穆典可忽然一改之前的花枪剑法,向六人发起凌厉进攻,剑走密集,招招夺命,牵制得六人根本无法脱身。
兄妹二人背向而立,走步默契,互为配合,无懈可击。
忽听穆典可小声说了句什么,众杀手听到了,却不解其意,应当是回语。
金雁尘低低“嗯”了一身,情绪平淡,也无法据此推断穆典可究竟向他说了哪方面的话。就见两人迅速错步移近,后背相抵,如约定好的一般同时沉膝出招。
一刀一剑,使的都是金家刀法。金雁尘是烈阳刀,穆典可则仍是穿山刀。
刚猛劲健,一往无前。
众杀手们心头凛然,虽看不出这两刀关窍何在,但两人忽作此举,明显大有深意。众人不敢掉以轻心,一面谨慎接招,一面留意另外一个的动向。正当众人全面警戒,准备迎接二人联手放出的大招时,手上却同时一轻。
一刀一剑,俱撤了。
穆典可身子一缩,扭身钻到了金雁尘腋下。身后刀剑如雨点般密集打来,却叫金雁尘反手一刀尽皆格住。
这一刀当真惊艳极了。
他就那样背对着六人,伟岸修长地站着,黑衣下藏不住的肌肉线条如铁笔刻就。谁能想到,那样坚硬的身体上,会有那样柔韧的一条臂膀,如藤条索链般灵活地绕到了身后,翻覆起落,如能视物,将那取角刁钻的六把刀剑一一击落。
然后他长腿一跨,带动身体转了过来,左手覆上了穆典可的手背,牵动着她整个人都随之旋转起来。
另一手握刀,肱臂上肌肉贲张,瞬时化至柔为至刚,骤然发力,一式“风雷刀”携天风海雨,浩浩荡荡劈下。
穆典可也出手了。
她出招,金雁尘出力,因两人不知对练过多少次,深知彼此的习惯,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是同一个人左右手配合完成一样。
一式“平山瀑”,一式“霜凋木”,刀意铿锵,斩向正借机偷袭金雁尘后背的穆门杀手四人。
这一击过后,死在金雁尘风雷刀下的穆门杀手有三人,余下三人,一人重创,两人轻伤。而金雁尘与穆典可联手一击,意在退敌,只重创了一人。
幸存下的杀手正仓惶退步,准备迎接新一轮攻势势。不料金雁尘反手圈住了穆典可的腰,将她驮上肩背,纵身提起。腿一迈开,便是数丈,如山猿海鹤般,几个起落翱翔,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以有此反转。
反倒是谭周旁观者清。
他从一块大石后钻了出来,被风雷刀气荡起的草根土屑扑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暗苍苍一层,尽显狼狈。
“穆四受伤了。”谭周一针见血地说道:“她不是单独出手的能力,为何非借金六之力完成最后一击?”
众人一愕。
谭周继续说道:“穆四在使出长河冻之后,一直回避使用攻击性强,却需要调动内力的剑式,而改用了轻灵取巧的招数,说明她受的是内伤。”
不再愤怒的谭周,思维极是缜密:“金六刀下从不留活口,他肯乘胜而退,放过你们几个,可见穆四真的伤得很重。”
众杀手将信将疑。
毕竟他们才是直接同穆典可交手的人。
穆典可以“长河冻”一式斩杀慕容迪之后,紧接着便与居于崇兀交手,无论从她的表情,还是反应的敏捷度来看,都没有任何异常。
谭周心中暗骂这些人的蠢笨,却不得不与他们耐心解释:“你们想过没有,在金六现身重创居于崇兀之后,那时你们想合力攻杀金六。穆四只要再使一次弹云絮,就可以将你们解决掉大半。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难道是她突然心生仁慈了吗?”
那当然不可能。
穆典可算无遗策,她放过那么好的机会,留他们一条活路,可能真的像谭周说的那样,她已经使不出弹云絮一式了。
众杀手想起金雁尘现身后,自己一行不管不顾聚而攻之,相当将性命交付穆典可手上,不由得一阵后怕。
“找到穆四,杀了他们。”谭周冷冷令下道,转身看向身后黑雾里,隐约的灯光下,一个劲装人手提画戟而立。
“王大统领终于舍得出现了?”谭周瞥了一眼躺尸地上的慕容迪,冷笑道:“强敌当前,还往大统领不分彼我,莫再有什么别的盘算。否则——”
否则,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即使侥幸不死,穆门也绝不会放过王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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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伏在金雁尘的肩上,声音虚弱,为他指路。
她没有去深想金雁尘为什么能突破禁止,闯到这五煞大阵里来。但她知道,在祖朋昇的控制下,阵中的煞气越来越重,已然变得凶险万分。
阵是她布的,她知道哪里最安全。
金雁尘屈膝俯下身来,小心托着穆典可的后背,放她在一棵樱桃树下坐稳,正要返身问她伤势如何了,就见她双肩一抖,纤薄的后背弯成一张满弓,张嘴就是一大口血吐在脚边。
“你是猪吗?”他因慌张生出恼怒,盛怒之下口不择言:“让你别练别练!你明知道穆沧平在剑谱里设了陷阱,还傻得往里跳。你就这么爱逞能?全天下数你最聪明最厉害!”
穆典可五脏六腑里如刀翻搅,被他这么一通吼,眼睛就红了:“我不自救,等你给我收尸吗?”
这话她本是吼出来的,可惜声音太弱,气势就不足,成了委委屈屈的控诉。
金雁尘心里一软。低头看她发了红的眸子,和因为忍疼而咬满了牙印的下嘴唇,胸口位置狠狠抽疼了一下。却怒容未消,板着脸坐下了。
“刘颛也插手了。”他说道:“禁军统领王玄带了一百多号人,试图入阵。我看你在里头的情形不对,就设法拦他们在外面……就去晚了。”
【1】关于金雁尘的刀法,在第一卷228章千佛有详细说明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不在犹在
刘颛出手了。
看来在金雁尘宫廷行刺以后,明宫植入皇城的的情报网已经已经引起了刘姓皇室的警惕,或者已经遭到破坏。否则禁军统领出京这么大的时,徐攸南不至于一丝风声都没有听到。
穆典可闭了眼,心口如堵了一团棉花,躁烦难受得很。
原来,穆沧平真的有办法让南朝廷的力量为他所用。荒原那场围杀,出面的是容翊,下令的刘颛,真正在背后筹划安排这场行动的,恐怕还是穆沧平吧?
同为武林盟主,同坐镇一方,号令江湖。所以金震岳遭上忌惮,而穆沧平却能高枕无忧,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金震岳光明行事,穆沧平却将功夫做在暗处。
他结交朝臣,收买内监,手里不知道握了多少妃嫔娘娘,禁军侍卫们的把柄。这些人不但能推波助手,帮他解决一些他不方便出面应对的问题,还能在他遭到怀疑和非议的时候,极为关键地为他辩护上一两句。
他可以调动这些暗中的力量,迂回曲折地达成自己的目的。譬如:煽起刘颛的恐惧,让他发兵对付金雁尘;又譬如:借某个亲信的嘴告诉刘颛,穆门正在追杀金雁尘,朝廷大可参与进来,分一大杯羹。借助江湖势力,共同剿杀明宫,将其在中原的产业据为己有。
最后一切如他所愿,还让人觉得他才是被操纵的那一个,尽善妥当,忠心不二。
而她最敬重最爱戴的外祖,顶天立地,肝肠坦荡的金盟主,正是不屑于这种把式,以至于四面树敌,被那群嫉贤妒能的小人们联手设计陷害,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小人长久,英雄易折。自古如此。
心中一下一下扯得疼,穆典可按住胸口,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见她难受,金雁尘连忙扶她转过身去,双掌按上她的后背,为她运功疗伤。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他忧心问。
“难受。”穆典可蹙了眉,轻声说道。
好一会,金雁尘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说,难受?极轻极细的两个字,像寒冬腊月里掉进胸口一块火炭,瞬间就暖烫了他的心。
多少年了,她再也没有跟他叫过苦,喊过疼。她没有悲伤,没有欢喜,像一株毫无情感的植株,在不需要他的地方,努力扎根,静默生长。
她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任何祈盼。
可是今天,她跟他发了脾气。因为他去晚了,让她一人苦苦支撑,她有了委屈和对他的怨言。她愿意,向他展示她的软弱。
金雁尘喉头阻涩,尽力用平常的声调同她说道:“你忍一忍,想想有什么开心的事,一会儿就好了。”
“嗯。”穆典可应了声。
气力稍稍恢复些,穆典可便叫金雁尘停下来了。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葫芦状的小白玉平,口却不是开在上方的,要从中间的凹槽旋开。
穆典可拔了塞子,从一大一小另个葫芦肚里分别倒出一红一黄两颗药丸,并一处,仰脖一口吞了。
金雁尘知道她这药从哪里来的,也没问。
穆典可服过药之后,气血行畅,脏气回升,感觉到舒服多了。遂转身来,面向东方,盘膝打坐。
“一会还有一场恶战,你不能损耗太多了。”她说道:“我伤得并不是很重,能自己调理了。”
说完阖上双眼,专心地吐纳调息。
常千佛所修习的内功精纯至阳,但又与其它阳劲路数的内功心法不同。并非摄火为魂,却是反过来,以水的精魄衍生形制。故而她以女子阴柔体魄,接纳常千佛的至阳内力,并无任何排斥。
且这股内力并非一味刚猛,更有一种柔沛绵长之势,强而能容,劲而无形,任其方圆。
也因这一特点,修习此内功心法的人极不容易出现内力冲撞而自伤的情况。
她在穆门杀手,以及后秦北燕两大高手的夹击下,为求自保,情急使出了穆家剑中的“长河冻”一式,其时时机并不成熟。
“长河冻”招式复杂,光最后出剑那一下,手腕的变化便达二十三种之多。每一变化又讲究速度、力量,幅度的配合,还要因时制宜,因势制宜。
她自负过了头,想也不想地直接出手,最后因分寸把握不当,二十三个运腕动作错乱四五,被剑气反噬也不是多么出乎意料的事。
之所以没走火入魔,冲断心脉,全靠这一身至劲至柔,如水无形的强大内力护体。
甚至于她还能强忍着疼痛,将错就错,使出一招像五像六的“小河冻”来,将在场只闻“长河冻”之名,却从未见过其真身的众人骗了过去。
毕竟“长河冻”是穆沧平的绝招,寻常他也不会示于人前。
穆典可照着常千佛教她的呼吸吐纳之法,调动内力循环运转,充盈全身经络与脏腑,暗发力,迫真气于胞中一出一进,来回往复,如此数息之后,胸中焦灼疼痛渐消,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金雁尘却是越发地沉默了。
忽然院中景物晃了一下,有脚步声隐隐,多而不杂,借助阵形的变换,迅速往这边来。
粗粗一听,不下二十来人,应当是有人陆续入阵。
穆典可和金雁尘歇脚的这棵樱桃树,乃是全阵诸多阵眼中的一个,外围诸多幻象迷离。是穆典可专门设来供司阵子不敌时藏身避难的地方。
祖朋昇虽然知道她可能藏在此处,但他要力控全局,根本没法抽身过来破她这个阵中阵。
至于其他人,在穆典可杀了祖大和祖五之后,祖朋昇恐怕也不敢再让他们落单了。
外面的人找不准方向,只在附近转着圈地徘徊。
“穆四,我知道你就在里面。”是谭周的声音。
“金六,他跟你在一起吧?”他嘲讽地笑道:“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心胸如此广阔之伟男子。自己的未婚妻子跟别的男人厮混一处,一张被(这就是)窝(草木皆兵)里滚了一个多月,身体里还装着他的内力,气息相通,水乳(封怕了)交融……”
谭周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仍然不妨碍他继续展现他的猥亵与恶毒:“啧,会不会还装点别的什么也难说。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的奇耻大辱,他居然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还来救你?!
啧,窝囊到这份上,也是奇闻。奇哉,奇哉!”
穆典可继续催运内力疗伤,并不受这些话语干扰。
她与常千佛同在一屋檐下住了一月,虽也同塌而眠过,但两人清清白白,发乎情止乎礼。
常千佛根本压根就没动过那等邪念。
也只有谭周这种心思猥琐之人,才会以己度人,想到用这么不入流的法子去攻击对手。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你不管我了吗(感谢菁瑶瑶万赏加更)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是穆典可一个人。
王玄带着两个副手宁鹤年和颜华伍,与谭周一道在周边搜寻,闻言俱皱起了眉头。
“使这种手段,未免太卑鄙。”宁鹤年忍不住说道。
“随他去。”王玄虽然看不上谭周,倒也不至于气愤,淡淡道:“横竖他没犯上咱们。要真用这个法子把金雁尘激了出来,也是他的本事。”
宁鹤年没再说什么。将令在身,不得不从,但他内心深处,是真的耻于与谭周这类人为伍。
见这个法子不管用,谭周转而呼叫金雁尘。
“金六——,金六——,你这个怂蛋!窝囊废!你父是我杀的,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你怎么就龟缩起来了呢?
金哲彦那种蠢货,果然养不出什么像样的儿子!一个身体残疾,一个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却没有血性。你不练刀的时候,该不是躲在闺房里描眉抹粉,织布绣花吧?
看你这好身段,穿起女裙来,也应当别有味道。”
谭周叫嚷了一阵,始终不见回应。他的嗓音更大了起来,似乎很愤怒:“我杀了金哲彦!我杀了金哲彦你知道吗?”
“你都想象不到,你的父亲,他有多蠢!我说什么他信什么。最后我杀了他,他居然不敢相信。
哈哈,他不相信?拜过把子,对天起过誓算什么?老天算个狗屁!才华德行又算个什么!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懂不懂?
我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后腰里。又拿出一把匕首,捅到他的肚子里,我握着那匕首的柄,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搅他的肠子,看他痛苦得把牙都咬碎,眼睛都瞪出了血……”
穆典可内息大乱,遽然睁眼。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金雁尘的手。
金雁尘的手握成了拳头,绷得很紧很紧。
谭周还在叫嚣着,光听声音,就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有多狰狞:“都说四郎好风仪,羞煞谭郎!我看他还怎么好风仪?啊?怎么好风仪!”
他愤怒咆哮道:“凭什么这天底下的好事都要让他占了去?外貌,才华,家世,噢——”他语气幽幽地一转,竟然有了丝温柔的味道:“还有你母亲…雨泽!”
穆典可差点跳起来。她只想冲出去,用牛粪堵住谭周那张脏嘴。
乔雨泽打过她,骂过她,生生将她与金雁尘拆散过。可是她也疼过她,保护过她;她牺牲了自己的尊严,让她得以在这世上苟活;她护住一个完好的她,让她去遇到常千佛,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孩……
她的名字,怎么能从谭周那个肮脏男人的嘴里吐出来?被他这般轻薄!这般肆意地羞辱!
穆典可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她不能哭!倘若连她都垮了,金雁尘要怎么支撑下去。
她两只手都覆上了金雁尘的拳头,感觉到他忍得全身都在发抖。
“……雨泽,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是真正的神女天降。什么江湖士族第一美人!什么金怜音,容筱初!统统都和她没得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连话都不会说了,我…都不敢看她一眼。
金哲彦那个蠢货,他凭什么这么好的命。就凭他是金震岳的儿子,是长安金家的四爷,他就能娶到这么好的女子,同她恩爱生子,琴瑟和鸣?
……
我发誓我一定要得到她!得不到心,也要得到人。”
“嘿嘿!”他奸笑了两声:“就在西四院的柴房里,那间柴房你知道吗?噢,你不知道的。那是下人们呆的地方,你是金家未来的掌舵人,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可是你的母亲,她去了,跟我一起。
我去关门。她打晕了她的儿子,你那个瘸子弟弟,嘿嘿——”
金雁尘双目充血,猛地挥拳,掀开了穆典可的手,提刀站起。
穆典可被他这一大力掀得撞在樱桃树上,顾不得疼痛,翻身坐起。不顾形象地合身扑出去,拖住了金雁尘的脚踝。
“哥,哥,你不要上当!他胡说,他胡说八道的!”
金雁尘不理会,大步迈出,穆典可便叫他这一步带出了数尺。
“松手!”他终是停了下来,甩动左腿,想从她的禁锢里挣扎出来。偏那两只手,看上去那么细弱,抓得却是那样牢。
穆典可往前爬,抱紧了金雁尘的腿,凭他怎么挣扎,就是不撒手:“他就是个小人!谭周就是个小人!四舅母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忽然噤了声。
她是个顶顶聪明的人,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少有犯错的时候。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情急失措,失了言。
她的四舅母,本是个高贵圣洁,仙女一样的人物,可她最终为了她的儿子,为她,为金氏一门的大仇,自堕自污,跌落了凡尘。
——那是金雁尘永生触碰不得的伤!
“滚开!”金雁尘沉声暴喝,猛地抬腿,将穆典可整儿提了起来,就要踹出。
“六表哥——”穆典可已然无计可施,仰头望着金雁尘,两行清泪出眼眶,划过苍白的脸颊,让她此刻的样子看起来不胜可怜楚楚:“你不管我了吗?”
她的声音低软地,凄凉地,带着请求:“杀谭周真的比我还重要吗?你把我丢在这里……我会死的。”
***
徐攸南在云央的带领下一路狂奔而来。
看到樱桃树下僵持住的两个人,他一颗乱扑乱跳的心这才终于停当,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金雁尘的脚已经举到了半空,就这么停住了。保持着一个将要踢出,又未踢出的奇怪姿势,只一条右腿,久久地站着,居然也站得十分稳。
很久他都没有动一下,像一尊被长年累月的风霜雪雨蚀刻出来的化石。
沧桑历尽,僵硬如斯。
他最终落下了脚,慢慢地蹲下去,将穆典可抱了起来,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和灰尘。
【1】乔雨泽生平见第一卷第61章不是良配;第80章刺客;第二卷第277章香陨落
【2】金哲彦与谭周恩怨见第一卷107章谭周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她的优势
樱桃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悠悠荡荡地在空中打着旋,落到穆典可的头顶上。
她毫无所觉,一动不动地静坐着调息。
金雁尘就坐在她旁边,弓着背,手肘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
云央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眼泪大滴大滴打在手背上。
他从来都这么沉默着。不哭,不诉说,也不能软弱。
他把苦和痛都咽进肚子里,沉到骨子里。所以他的模样,看起来总是那么悲伤。
别人说他阴沉,说他暴戾,可在云央看来并不是那样的,他的阴沉来源于他内心深处的苦痛。
尤其当他沉默的时候。她多看上一眼,心都会疼死。
很久谭周的声音都没有再响起。
他应是在等着金雁尘出去,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如愿。
于是他又开口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了得意,反而充满了痛苦:“……她打晕了她的儿子,然后……捅了我一刀。
她怎么可以骗我?我帮她调开了杀手,救了她的儿子,她却想杀我。女人的心都这么狠……”
“可我是真的爱她啊——”谭周磔磔笑着,声音尖利,又像是在哭:“不然你们以为,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真的逃出穆沧平布下的天罗地网吗?
“当然,当然还有石擎天……”他不甘心地说道:“可如果不是我帮她,不等石擎天来,她早就死了,早就死透了!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1】
穆典可这回终于有了反应,睁开眼,悄悄乜眼看金雁尘。
金雁尘察觉到了,他抬起头,手臂遥遥伸长,拿掉了她头上的叶子。
“专心点。”他哑着嗓子说道。
穆典可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
谭周很快冷静下来,嗓音沉缓,一瞬间充满了冷酷的意味。
“我嫁祸给了蓝清平!”
“……反正盟主早就想杀他了。”他冷冷说道:“他爱慕蓝思儿,守护了她那么多年。可是蓝思儿眼里只有盟主,还为盟主生下了儿子,他如何不妒不怨?
蓝思儿一死,他更加对盟主恨之入骨。这个蠢货,他竟还公然表现出对金哲彦的钦敬与佩服。
你看,我连嫁祸给他的理由都不用去想一个。他钦佩你父,暗中替他保留一条血脉,多么顺理成章!”
谭周大声笑起来:“他到死都不知道盟主要杀他……他们全都是英雄好汉对吗?全都了不起!只有我是小人。可是他们全都死了。全都斗不过我!”
这回颜华伍也皱起了眉头:“他是不是疯了?”
他就不怕这些话传回洛阳,让穆沧平知道了?
“看来谭周没打算活着回去了。”
徐攸南道:“他以身饲蛊,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万一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他还可以拉着小六同归于尽。”
“那一定要赶紧告诉六公子!”云央正戚哀不胜间,听徐攸南这么一说,惊得都忘了哭。
“我去告诉他!”她迈脚就往直树下奔。紧张得好像慢一步就会被谭周抢了先似的。
徐攸南叫住了云央。
“他知道。”徐攸南说道。他慈祥而悲悯地看着前方,目光所落处,金雁尘黑衣长身,安静地坐在樱桃树下,对谭周的叫嚣恍若未闻。
只要不戳到他的极伤极痛处,足够冷静的金雁尘,如何看不穿这点阴谋伎俩。
徐攸南心中微叹,顺着他的目光又看向了坐在树下疗伤的穆典可。
对于穆典可,他不像对金雁尘这样,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纯粹的疼爱。他对她的感情,太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还好,都来得及。”
乔雨泽这根刺,扎在金雁尘心底里到底有多痛,他其实是不知道的。
没有人知道。
只有穆典是那个最接近他真实感受的人。也只有穆典可能拦得住他。
徐攸南甚至不确定,如果穆典可像刚才那样,哭着求金雁尘放过她的兄弟姐妹,求他不要报仇,金雁尘是不是也会答应。
还好,在她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优势之前,她先爱上了别人。
***
瞿涯带领着王书圣、谭千秋在阵外阻敌,渐渐力有不支。
朝廷一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蝗虫也似。
且没有一个是随便拉来凑数的,单个挑出来,俱是武艺高强,可以一当百的好手。
没有被穆典可杀尽的祖家子弟应声与祖朋昇汇合。近三十人在护阵兵与皇家刺客的保护下,三两一组,散布到大院的各个角落,协同祖朋晟扩阵。
幻景摇荡。浓黑的烟雾向四周弥散,将越来越多的禁军笼罩进去。
一入大阵,禁军就在阵法的庇护当中,明宫一方自保尚难,如何杀敌?
阵法扩张,阵眼里亦有感应。所以金雁尘也看出了局势的危急。
他是一把统筹指挥的好手,然业有所专,在他并不擅长的阵法领域,他想不出什么办法,能阻止五行之宗的祖家继续发难。
或许可以杀掉祖朋晟。
那也要等穆典可养好伤。
金雁尘压下满心焦躁,静静地坐着,暗自盘算着刘颛一方的实力。
得出的结论并不怎么乐观。
再衰弱的朝廷,也是一国之朝廷。举一国之智,耗一国之财力,驱一国之能人,不是哪个江湖门派可以与之抗衡的。
穆沧平已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现在又多了一个南朝廷。看来,真的是要走出那一步了。他默然想着。
身旁窸窣响动,穆典可拂裙站了起来,裙摆上还萦着几缕纤草。面颊红润,看上去气色很不错的样子。
金雁尘放下心来,心中又有一点隐秘的,不可言说的不是滋味。
一颗血色药丸子忽然放大出现在眼前,穆典可笑盈盈地伸手站在他面前,指甲尖都快戳到他鼻梁上去了。
“请你吃樱桃。”
金雁尘心中就生起一股无名火气,简直不想理她,从脚下抓起玄铁刀,直接站起走人:“不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拿给他吃!还樱桃,当他是瞎的吗?
穆典可大大地吃了个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也不气馁,跳起从树上连枝带叶薅了一大把樱桃,捧手里,把叶子吹了,又摘去果梗,剔掉多数半青半黄的果实,只余五六颗珍珠也似的血红果实躺在手心。
红盎盎,颗颗饱满透亮,熟得都快要破开。
她把药丸子丢进去,追上去,摊给金雁尘看:“你看,这回是真的樱桃。”
金雁尘皱眉。
穆典可这是养好了伤,又把脑子养坏了吗?以为一把圆胖果子里头,躺颗滴溜圆的药丸子,他就看不出来了?
他也不停步,继续往前走。
穆典可不知道哪来的劲,还真就追着他不放了。一不留神,眼皮子底下就窜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把路拦住。
“别跳来跳去跟个猴似的,”他不耐烦地将她拨开:“眼花——”
“花”字尾音被堵在了嘴里,瓮瓮一下,没能出来。
金雁尘后背僵直,木立在了当场。唇上颊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滑腻的,柔软的,带着草木和果实混合的清香。
他被塞了一嘴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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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擎天第一卷第166章黄河一恸逾十年;第一卷第225章剜了谁的心;第二卷第5章你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对不起,小四儿
穆典可也愣了一下。
手心黏黏的触感让她极是不自在。更是在看到金雁尘的反应后,她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不恰当,一时也慌了,飞快退远。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还是穆典可率先反应过来,大叫了声:“不许吐!”
金雁尘无声笑了。
她打小就是这样,一心虚,态度就分外嚣张。
天性埋藏许多年,一夕回来,她仿佛还是那个小四儿,是那个古灵精怪让他打从心眼里欢喜着的小丫头。
金雁尘嘴巴努动了下,穆典可不输阵势,往前抢了一步,指着他身后樱桃树汹汹道:“我还有一葫芦药,你要是吐了,我就让你全都和着树叶子吞下去。”
她又补了一句:“给你吃青樱桃。”
“看把你给能耐的!”金雁尘嗤笑一声,抿嘴析出樱桃肉,和着药丸子一块吞下去,吐出果核,嫌弃道:“你洗手了吗?”
穆典可得偿所愿,嘴角翘起来,才不理会他的嘲笑,小跑着一路追上去:“好吃吗?我们现在去杀祖朋昇……”
她千方百计想让金雁尘吃下这药丸子很久了。
此药名为荣心丹,旺气养血不说,对医治内伤更是有奇效。
灭柳一战,金雁尘替她挡了阵眼的冲击,伤疾至今未愈。寻常倒是不显,有阿西木的药慢慢养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今晚却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两人循着阵气,在西南一隅的一座小院子找到祖朋昇。
已逾八十高龄的老人满头银发,鸡皮脸上沟壑道道,正握着铁笔在地上勾画方圆。
行动间矫健自如,但穆典可却从他的身影里看出了日薄西山的气象。
“祖朋昇活不长了。”她小声说道。
正如谭周说的,怀技如怀宝,一旦示于人前,第二次就没有那么好用了。她在布阵的时候,不是没有提防过穆沧平会启用庐陵祖氏来对付她。
但祖朋昇亲自上阵,还是让她深感意外。
驭阵本是一件很伤神的事,若遇高手斗阵,对心力的损耗更是大。当初灭柳,她覆解针封便与柳宿天阵中斗法,虽获全胜之功,但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全仗着年轻力健,底子厚实,才给挺过来。
祖朋昇不是习武之人,且年岁已高,如若安心颐养天年,能再有个三五年、甚至八九十年的寿延也未可知,但是过了今晚,只怕大限之期不远。
穆沧平当真好本事。
穆典可观察了一阵,拉着金雁尘躲开了。
此时五煞阵的阵气已全然升起。阵中森森然,乌云罩顶,阴风不息,加之人影幢幢,移行飘忽,当真有一种行走阴司地曹的感觉。
除了对原阵法进行夺取控制外,祖朋昇还利用穆典可调息养伤的时间,在“五煞”阵的阵形之上的又套上了八卦阵的阵意。借原有阵势的“天煞”“地煞”之形,稍加改动,布成八阵图中的“天覆”“地载”二阵,形意融合,重重盘缠,牢不可摧。
且随着五煞阵气的不断扩张和稀释,以及“天覆阵”“地载阵”两大阵的不断完善,新阵大有反客为主,制约原阵的架势。
意味着,祖朋昇将原有的“五煞阵”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新阵。穆典可对原阵深谙熟悉的优势也变得无足重轻。
辛苦一月,反为他人作了嫁衣。
穆典可闷闷地蹲在地上画图。
金雁尘看出她的低落,道:“即使没有你这个阵法被夺,我们的处境也很被动。穆门虽只剩下二十个人,但战力不容小觑。刘颛更是下了血本。王玄带来的这一批人马精且众,怕是倾整个皇室之力,也再凑不出第二批。”
他默了一会:“即便真刀真枪地硬打,我们的胜面也不大。”
穆典可一笔落尽,猛地抬头看向金雁尘。
她实是没想到,局势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然而金雁尘神色严肃,不像为了宽慰她而故意夸大其词的样子。
穆典可怔然:刘颛这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如果打赢了呢?”
这些年,他们打了多少没有胜算的硬仗,最后还不是打了下来。
“跟以前不一样。”金雁尘看出她的心思,说道:“即使侥幸打赢,咱们这么多年积存下来的实力也差不多打光了,短期内…不再具备与穆门抗衡的能力。”
他没有说这个短期是多短,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穆典可也沉默了。
“祖朋昇,很难杀,对吗?”金雁尘问道。
他知道穆典可还留有其它后手。
当穆典可来跟他说,要去邻院布一个疑阵,以试探穆门深浅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还是维持着一贯的谨慎,并不需要他提醒,她都会想着提防庐陵的祖家。她笔下画的阵图,不是一个进攻图,而是她布阵时留下的破绽,她打算弃阵毁阵了。
“很难杀。”穆典可低声说道。
如金雁尘看到的,她的确是打算弃阵,与对方真刀真枪地硬拼了。
毕竟实力太悬殊。
敌众我寡,而云央和启桑等人又要保护因为阵气扩张而被被迫入阵的明宫众徒,根本腾不出手来相助她一臂之力。
只凭她与金雁尘,想要绕开附近的护阵兵和皇室杀手,在新布的“天覆地载”阵中,杀掉这个阵中有如主宰一般存在的祖朋昇……几乎不可能!
但现在,她又觉得可能了。
何谓破釜沉舟?当一个人被逼到了绝境,无路可退的时候,他会拥有前所未有的能量,无所畏惧,无坚不摧。连老天都要给他让路。
“但不是不能杀。”她沉声说道,忽然扬眉,斩钉截铁道:“必须杀祖朋晟!再用他的阵困杀王玄!明宫的生力不能耗在这里。”
他们已经等了十年了。
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又有几人,能拥有那般强悍的心性与意志,敢于再去忍受一个绝望恐怖如斯的十年。
她不愿意!她相信金雁尘同样也不想。
可是金雁尘没有说话,很久很久,他一直沉默着。
不知是因为这夜色太暗,还是他的眼眸本来就这么深邃,她在他眼里看到一片深凝的痛楚,苍凉凉的,让人骨缝血液里都感觉到悲伤。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很轻很柔,久违的动作,熟悉又陌生。
“很久以前,我和你说,要一辈子做你的天,护你安稳,不令你伤心……可是我……”
他哽住了,喉头艰难滚动着:“我其实…并没有那样的能力!”
“……对不起,小四儿!”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易水寒
穆典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夜风吹过,脸颊一片冰凉,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哭了。
她也许一直都在等他一个道歉。
他曾经说过,后来忘了,再也没有履践过。
那一场爱恋,就像开在晚春里的蒲公英,大风一吹,散了,飘远了,再也找不回来。
惟有他给的那些疼痛是真实的。密麻麻全刻在心间。
只等着有一日,他同她说一声对不起,于是那些曾为他受过的伤,流过的泪,熬过的一个又一个不眠辗转夜;以及,那一颗倔强不甘的少女心,全都被轻轻抚平了。
她终于得以与他、与从前的自己和解。
金雁尘的手停在她的发顶,久踌躇不前。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个前路不明,生死未知的夜晚,发狂地挣扎扭摆,终于发出一丝松动的颤音。
千钧之手,顺着穆典可的鬓角滑了下去,粗粝手指触上她湿濡带泪的脸颊——这一生,或许就只有这么一次,最后的一次——他还能够离她这样近,她的眼泪还能为他而流。
只片刻放纵,他果决地收手,起身背立。不敢贪恋这过分奢侈的温柔!不该耽溺这并不属于他的救赎!
他是个极其清醒又洞明之人。阵外与禁军交过手之后,他就知道,他们所做的那些所谓万全准备有多可笑。
要对抗一国之朝廷,他现下所拥有的力量——财力,人力,都还远远不够。
今后的路会很艰辛。而最难的,还是今夜要面临的抉择。
逃;或者放手一搏。
他后来越来越不择手段,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有些底线碰不得;有些心,更伤不得。
他把这些忠心耿耿追随他的人从漠北带到了中原,许他们一个荣华富贵,一统江湖的美梦,实为报私仇,已然相负。
若今日,他为了自己活命,将这些誓死追随他的部众抛在这个炼狱疆场里,那么他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点道义坚守也没有了。
再没有人会信他,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他在心中构筑的那个宏图伟愿,为实现那个愿望必须要去攀爬的崎路绝壁上,必然再无如今一呼百应的景象。
他将是一个孤家寡人,在复仇路上艰难而孤独地前行……寡不长久。
在穆典可运功调息的那段时间,他已翻来覆去地将这些利弊想透。临阵犹豫,也许只是因为那几颗樱桃,为那入嘴一瞬间的甘甜,软了刚肠。
突然不舍得她再为他冲锋陷阵,不舍得再让她陪着他,生里来死里去。
常千佛纵有不好,纵他最后扛不住压力,又伤一回她的心,也好过在他身边,日日朝不保夕,拿命去搏。
他望着夜色深处,望着北方。
西北是长安,长安有阿娇。
颦笑梦中事,之子行将远。
“如果刺杀祖朋晟不能成功,你第一自保,去怀仁堂…找常千佛,别再报仇了。”
言毕不回头,提刀大步跨入阵中。背影里充满了萧瑟决绝的味道。
风吹梧桐叶落,夜气生寒,正如当年萧萧燕地的易水冷。
祖朋昇含笑转过身,鹤发苍颜的老者,神情里没有慈悲,只有戴着慈悲面具的饱满杀意。
他在阵中漫步,扬袖轻轻一挥,方圆一里的景色就都变了。
天阵十六,地阵十二,外方内圆,云主四角;善用三军,独立不可。
——是谓天覆地载!
这是一个专门为训练有素的战士团体作战而设立的阵法。小子何其狂妄,竟敢单枪匹马入阵,力图破了这流传百载,威名赫赫的八阵之图。
金雁尘长啸了一声,纵身拔起,像一只勇悍的雄鹰,翱翔入乌云海。
他在大阵幻象堆积的滚滚波涛中踩浪而行,玄铁刀寒光潋滟,如割麦一般收割着周身攒动的人头。
大刀开合之间,有一种沛然酣畅的气势。身姿劲矫,跃如苍猿凌岩,掠如惊鸥别海,翻挪腾跳,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波波如刀阵气的切割。
盘旋脚下有八门。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交错游走,变幻不息。快一步,慢一步,踏错一步,闯错一门,那便是万劫不复。
穆典可的心几乎要跳停了。
金雁尘能只身杀到阵中救她,她心中不是没有疑虑,却没有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从来学什么都快,许是灭柳之后,他对阵法起了兴趣,小涉猎也未可知。
但现在看来,他并非兴之所至,学个新奇,是真正下了苦功钻研过的。
所以他才会决定,要代替她来完成最危险的一步:牵住祖朋昇,牵住这满院的护阵兵,禁卫军,和不知潜伏何处的皇家杀手!
好让她有机会接近祖朋昇,完成刺杀。
她不该对他这么漠不关心的!她如果愿意关心他的事,开口问一问他,或许就能猜到他心里的盘算,就能拦下他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要知道,金雁尘现在面对的是五行阵中的最强者。修习阵法满打满算两个月的他,再如何英才天纵,又怎斗得过浸淫此道八十余载的祖朋昇。
穆典可不敢叫,怕惊了他。
也不敢贸然出手相助。
——她身上担着刺杀祖朋晟的重任,她不能暴露!
若她暴露了,金雁尘这番苦心就彻底白费了。
穆典可抹了把眼泪,从袖中掏出白玉葫芦,将里面的药丸子全部倒出来,分出一半,就着美人蕉叶子上的雨水吞服了,一半仍旧装回葫芦瓶。
敛息潜踪,飞身入阵。
祖朋昇的注意全叫金雁尘引去。
他此行滁州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破穆典可阵,挫她的锐气。
无论穆门,还是南朝廷,他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杀金雁尘!铲除长安金家最后一株根苗。
在祖朋晟的召唤之下,祖氏门徒飞快地向西南角院游移,禁军,刺客,大内高手,俱飞快向此地围拢。
所有人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芒,如狼见血一般凶狠。
他们已经完全忘了穆典可。
唯一能在这阵中与祖朋晟一较高下的穆典可,因为强行使用穆家剑而内力重创,就算侥幸不死,也已失去了一战之力。
不足为患!
所以当那道纤细的人影分开波涛,破浪而出时,谁都没有想到。
穆典可第一步踏出,踏破了大凶伤门,出三尺。又行一步,行逾两丈,瞬时来到祖朋昇身前。
祖朋昇周身,原本虚空如也的地方,忽然一圈耀耀白刃。让她想起七岁那年,金震岳在亭檐上为她挂上一圈铃铛,夜色中反耀银光的情形。
银圈迅速错动,变身成为一条白色的长龙,横在了她与祖朋昇之间。
——是东瀛忍者!
荒原一役,她与容翊交手时,就曾遭到过忍者的袭击。知道这些人行无影踪,极端难缠。
穆典可双足疾踩,在阵气的烘托下轻如一羽,黑裙翻旋,向高空抛去。
然后,她扬起了剑。
一条大河从天降。
这一回,她使的,还是“长河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 失手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这是金雁尘用命换来的。
因有过一次犯错的经验,这一次穆典可出招要顺畅得多。只有中间一个变挑为抹的动作力道重了两分,引起轻微反噬,被她提早运气抵御,只胸口略略闷疼了一下,并未酿成大碍。
一条无波静河横亘空中,大河上下俱是森白剑气,如秋霜,如寒雾,四去奔涌。
被剑气重创的东瀛忍者被迫现出身形。
穆典可一招“断流刀”即刻飞斩而至。
抽刀断水,回剑堕露。
穆典可打定主意不给这些东瀛客再次施展忍术匿形的机会,全神贯注,屏息运腕,一式金家刀刚刚走尽,穆家剑剑意便起。
趁着众忍者回护项颈,下盘失手之际,穆典可一式“零露漙”疾飞疾走,沿着一长排东瀛忍者的腰线划走,如割草茎。
草叶伏倒,露水漙漙。珠圆的血滴子洒得遍地都是。
糅合有“江湖双绝”之称的金家刀和穆家剑的招式,自如切换,连式伤人,莫说这些忍士了,若比武推延至今,怕是连李慕白也难逃这一剑。
祖朋昇被飞奔而至的祖二扑倒,即时爬起,伸手探时,二子已然气息断绝。
口鼻血来不及溢出便已凝住,附在鼻翼嘴角上,暗红干硬一圈。
可见那剑气森寒到了何种程度。
祖朋昇心中剧痛,鲜血一口冲出,捡起脚下蘸血铁笔,手腕疾挥,于空中连画出三个堆叠的血骷髅。
轱辘轱辘的声音从地面升起,由轻到重,由细到密,连成密麻一片。不知从哪滚出几百个肉腐骨枯的骷髅头,满院打着滚,让人一见之下,头皮发麻。
——一代五形宗师,竟暗中修行此等阴毒的法门。
五煞阵中的煞气被血骷髅引出,尽数汇聚角院上方。
瞬时里阴风大作,黑雾盘旋,乌云撕扯,各种阴森恐怖的声响在阵中回荡着,似有无数冤魂怨魄在院中游荡,在嘶号,铺天盖地,源源不绝。
不少赶来助阵的禁军刺客被阵中阴气所伤,或被狂风卷入死惊伤门,毙于当场。
穆典可心中一紧,回头搜寻金雁尘的身影。
只见一架花藤下,金雁尘扶着刀柄,从奔蹿游走的黑烟里站了起来。尚有余力一脚踹翻身后一个正欲偷施暗手的护阵兵。
穆典可大松了口气。
此时祖朋昇已在儿孙门徒的护送下向东南奔逃。
一边逃行,一边还不忘了结阵。
穆典可心知只要让祖朋晟缓过了这口气,再想近他的身就难了。
当下目生狠厉,持剑疾追。
阵中相斗,拼的不仅是对阵法的领悟和驾驭能力,还有武功高低。
当初她之所以能在困龙阵中杀陈落千,便是因她的轻功与剑法皆远胜于对方。
这个优势,在今日同样适用。
护阵兵自四面八方围来,身法极是奇诡,前一刻还脚步不闻,下一瞬便如从天而降,齐齐围拢在祖朋昇身边,迅速以肉身垒筑起四面高墙。
穆典可心中一寒。
这些护阵兵的轻功远没有到这般厉害的程度,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借助了骷髅阵法的传送。
祖朋昇身为一代宗师,修行这种为人所不齿的阴毒阵法,还不是偷摸为之,而是带着一般徒子徒孙们一道修行。
江湖中人耳目灵便,这件事没被捅出去,不用猜,定是穆沧平帮着压下去了。
穆典可终于知道祖朋昇为什么拼着寿元耗尽也要替穆沧平走这一趟了。
这么大个把柄让人捏在手里,他哪敢不来!
骷髅阵一出,只怕祖氏的目标就不仅仅是金雁尘了,等这些禁军帮穆门灭了明宫,也难逃被剿杀灭口的下场。
护阵兵都是经反复训练过的,配合相当娴熟。
借阵走位,剑自八方来,密不透风。
穆典可想要迅速杀掉祖朋昇,只有硬闯一途。
金雁尘身陷危难,她已经没有时间和这些人纠缠了。
她扬起手臂,满身内力尽注于剑身,春秋古剑嗡一声,漾起一片璨然光华。
一人一剑,势不可挡。
围墙破了。
穆典可也不知道被刺中了多少剑,青衣染血,一往无前,长剑直指祖朋昇心窝。
祖朋昇大骇,借助在骷髅阵法里的优势,移形换步,迅速撤退,指着穆典可满脸的血污惊声尖叫:“你疯了?你疯了!”
两名护阵兵飞奔来救,被穆典可一剑一个,刺得对穿。
祖朋昇连番惊恐下,步伐已全然乱了。发箍甩开,一头枯长的白发如秋霜打过的蓬草,在风中缠乱成一团。
他大声叫:“穆四!穆四!我是你师父,你敢弑师吗?”
穆典可血衣乱飞,持剑疾追。
“你算我哪门子师父?!”女子眉目凛寒,厉声叱道:“我穆典可敢弑君、弑父、弑天地,如何杀不得你这个老匹夫?!”
脚点上身后大树,用力一蹬,借力向前,一剑飞至。
剑在咽喉一寸,意外发生了。
一把银色画戟从高空急坠,斩落剑身上。
削铁如泥的宝剑,竟在这一斩之下,“锵”一声折作两截。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呼啸风声,穆典可纤腰左折,倒持剑柄,断剑贴着手臂隐于宽大袖摆下。只等着那风声迫近,手肘骤然外翻,一剑飙出。
那年轻的大内高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锁骨窝里已经插上一柄断剑。
天银画戟再度从头上劈来。
穆典可仰身不及起,全凭腰身上一股韧劲支撑不倒,足下生根,在方圆四尺地面上飞旋如陀螺。
天银画戟招招暴烈,式式落空。
王玄忍不住赞叹一声:“好身手!”精健身躯盘空,双手握戟,改刺为砍,当头劈下。
穆典可已然被逼到了死地,再无退路。她保持着这个仰身抬脸的姿势,眯眼静静地看着头顶上那把越来越大的银色画戟。
破绽在哪呢?
不等她找出王玄招式里的漏洞,起而反击,侧后方忽然伸来一只长直手臂,圈住她的腰身奋力一掣,将她从画戟下的暴烈的银光笼罩中提了出来。
肩臂结实,身长如猿,是金雁尘!
穆典可心下一喜,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感觉到一股大力撞上了自己的后背。
她被金雁尘圈在臂弯里,人浮空中,无处着力,就这么结实地撞进他的胸膛。额头磕到了什么硬物,钝钝一下,只听金雁尘“嘶”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典可仰头拉开两人距离。见金雁尘正摸着鼻子,眉深眼邃地望着自己。
“你是铁脑袋吗?”
穆典可顶着一张被血污了的大花脸,倏地就笑了:“你没事啊。”
还有力气挤兑人,肯定是没事了。
想不到金雁尘修行阵法时日不长,竟有这等功力,早知她就不必如此悲观了。
这样贴身相对,委实尴尬。穆典可挣了一下,金雁尘就松手了。
她跳落地上,从袖中掏出小葫芦瓶,塞到金雁尘手里,就掉过了头去。
只见一个黑衣人背对两人坐在一个骷髅头上,左肩上卡着一把画戟,鲜血直淌。
一身劲装的王玄怒目站在那人跟前,满脸都是震惊和不解。
见穆典可转身,王玄这才一扬手,收画戟往后退去。
一退退到一个白发长袍的老人身边,老人须眉俱染,与祖朋昇一模一样形容,却分明不是祖朋昇。
“祖朋晷。”
看出穆典可的疑惑,老人笑着说道:“日中天而昇,暗处必有阴影,我是祖朋昇的双生弟弟。”
连声音都一样。
金雁尘眉挑一下:“原来庐陵祖氏能打败南阳诸葛家,成为五行第一宗,不是阵法有多高明,而是布阵的人一阴一阳,以二敌一,自然占了上风。”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语气稍顿:“……祖家历代家主,都是双生子?”
“六公子好聪明!”
祖朋晷白眉低垂,不惊不辱,笑道:“庐陵祖氏的阵法是否高明,接下来还要请六公子不吝赐教。”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离间
祖朋晷大约没有料到祖朋昇真的会被穆典可逼到启用骷髅阵法的地步。他将朝廷一方的兵力全渡到了角院来。
隐现的黑雾中,这些或是身经百战,沙场百死回的禁军精英;或是专门执行清扫暗杀人物,杀人如麻的皇家刺客;或长期遭受严酷训练,性情残忍的东瀛武士;又或者从各国请来的武学佼佼者,心志坚韧异于常人……对着满地滚动的骷髅头,俱是色变。
“一座噬魂阵,三百活人头。”
穆典可垂目看着脚下滚动的白森森人头,眉目泛凉,幽幽道:“庐陵祖氏为了保住五行之首的地位,不惜戕害无辜,修炼这等邪恶功夫。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该当如何呢?”
她这话不是说给祖朋昇兄弟听的,是说给王玄和禁军们听的。
这种伤天害理之举,一旦传扬出去,江湖正义之士必将起而讨伐。届时庐陵第一大族,声誉毁于一旦,人人得而诛之。
再无翻身之日。
祖家兄弟怎么可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朝廷一方,人员混杂,不说他国人士,就光王玄手下的禁军,各自都有自己的派系,利益错综复杂,真的能捂得住消息不外泄吗?
祖朋昇此行带来这么多护阵兵,恐怕就是为万一斗阵失利,不得不启动骷髅阵留一着后手。
毕竟死人的嘴,要比活人来得牢靠。
“大统领与祖掌门携手而来,一心同体,想必互信不疑,大统领可一定要好好约束手下,替祖门把这个秘密守牢了。”
关于事后祖门可能会杀人灭口这一层,王玄早就想到了。
他不露声色,佯装迟钝,是因为对付明宫还要仰仗祖家兄弟。等到祖氏用阵法将明宫子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再调转枪头,先发制人,一举铲除在场的穆门中人。
这步盘算,须得出其不意才好使。
但是穆典可直接把话挑明了。
那么无论是他,还是谭周和祖朋昇兄弟,都不得不正面去面对这个问题。相互之间有了猜忌和防范,就不是一条心了。
原本是两方阵营的对抗,现在变成了朝廷、穆门,和明宫三方人马的角逐。
“四小姐好一手厉害的反间之计,”王玄冷冷说道:“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祖先生不信我,难道要信你?”
“没错,”祖朋昇被祖三搀着走到王玄身后,白眉长须上沾了泥,簌簌地抖动着,不胜气愤:“我庐陵祖家倾一族之力前来滁州斩妖除魔,早已将身死置之度外。至于外人要怎么评说,随他们的便。你这小妖女休要挑拨!”
穆典可心中一阵泛恶。老不知廉耻,说的就是祖朋昇这种人。
她头一回如此遗憾徐攸南的缺场。否则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非得扒下祖朋昇这张老厚脸皮,损得这厮自去钻地洞去。
她就没这本事。
谭周站在人群后打量金雁尘。
与穆典可,他也算明里暗里谋面多次了,却是头一回见到长大成人的金雁尘本尊。
他长得可真像他的母亲啊。高鼻梁,深眼窝,额头带一点美人尖,标准的美人相貌。
眉棱挺拔,容颊方刚却是像金哲彦。
说起来他还是像金家人多一些:长手长脚,身形挺拔,崖岸高峻。
天生就一幅高人一等的模样!
谭周心中发酸发苦。仿佛看到那些年,每每站在金哲彦面前,被反衬得像一只矮胖黑鸭子的自己。
他往前迈了一步,阴阳怪气地开口:“这不是——”
刚起腔就遭穆典可恶狠狠地打断:“你闭嘴!你这只粪蛆,死癞蛤蟆!”
金雁尘讶然看向穆典可:她偶有蛮横不假,可她是什么时候学会骂人的?
谭周的脸色一瞬间灰得像中了毒一样。
刚从粪坑爬出时那股恶心作呕的味道,蛤蟆扑上脸时那黏腻到让人浑身发毛的触感……仿佛又回来了。萦着鼻,贴上脸,驱之不散。
他甚至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偷偷地嘲笑他。
谭周闭了嘴,默然将手背到身后。
片刻后,颜华伍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王玄身后,与他附耳低低地说着什么,王玄面色沉下去,不时地抬头看金雁尘几眼,偶将头点,似乎在商议部署作战的大事。
祖家兄弟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但金雁尘不这么想。
“颜华伍,颜起松的私生子。”他冷冷看向颜华伍:“穆沧平将你的身份伪藏得很好,我竟然是刚刚才知道,漏掉了你这条大鱼。”
颜华伍眉一挑,勃然作色。他虽不是什么高门望族的子弟,也是有身份又体面的人,如何忍受得了这样的污蔑。
“我乃汾水颜家的子弟,家父颜让。”颜华伍厉声斥道:“圣主是想报仇想疯魔了吧?看谁都是仇人。”
金雁尘冷哂不语。
颜华伍当然不是颜起松的儿子。但他是穆沧平的人这一点确凿无疑了。他既然爱作妖,又刚好姓了这么个姓氏,他不介意推送他一把。
只要王玄和祖朋昇信了就好办。
“我少时学过一点唇语。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金雁尘神态自信,语调沉实,天然地就带了几分信服力:“谭周让你传的话是:盟主受祖氏蒙蔽,一贯厚爱之。若今日之事传出,必伤他德誉。我愿助大统领,从中转圜,安抚祖氏。唯勠力同心,方可履危而安,觅得生机。待金六伏诛,周自当全力协助大统领,除掉祖氏,以绝后患。”
金雁尘这话一出口,颜华伍就知道他所谓的懂唇语根本就是假话。
谭周早年是读书人不假,但书读得不好,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言辞。但却是同样的意思。
他竟不知,这位金六公子敏锐通透到了这种地步,竟能未卜先知。
颜华伍乍惊之下,面上就不免落了痕迹。
祖朋昇与祖朋晷兄弟活了八十多岁,阅人千百,经事无数,如何看不明白?当下黯然沉默下去。
他们是穆沧平请来的,理所应当划入穆门阵营。不管谭周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只想暂时安抚住王玄,这样的话说出来,都叫人寒心。
在场的最后一个牢固的同盟——穆门与祖氏的利益联盟,也宣告瓦解。
王玄感到深深的危机。
就在今晚,此时此地,金雁尘与穆典可兄妹彻底颠覆了他对于江湖中人鲁莽少智的看法。
这两个人太厉害了!
他不确定,要是让这两个人继续摇唇鼓动下去,局面会恶化成什么样子。
接到金雁尘现身的消息后,祖朋晷已将全部的朝廷人马渡到了角院,而在阵法与朝廷兵力的双重绞杀下元气大伤的明宫诸人此时怕还没缓过气。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杀金六的绝佳时机。
无论如何,要让这场仗先打起来再说。
“诸位请听我一言。”王玄气沉丹田,扬声呼道:“众位英雄齐聚滁州,为的乃是同一件事:杀金六,灭明宫。此乃首要大事,干系生死存亡。余事皆按下不表。待奸恶伏诛,再做分付不迟。”
他统掌禁军数万人,自有气度威严。不论理如何,先令人信服三分。
祖家兄弟心生动摇。
正如王玄说的,他们别无选择。不信王玄,难道信穆典可?
王玄看准时机,纵身跃起,手中天银画戟光芒暴涨,朝金雁尘暴刺去:“强敌不灭,何以安卧?众位,来与我大战一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他来了(感谢龙墨幽万赏加更)
受王玄感召,禁军士气大阵。
祖朋昇兄弟对望一眼,默默分开,各自踞守南北两隅,指挥祖家子弟运阵。
禁军身前滚滚黑烟辟去,自动分出一条道路来。走到哪,道路就延伸到哪——这正是祖家身为五行之宗的底气所在!
穆典可只有在全然压制住对手的情况下,才能庇护住入阵的明宫弟子。是以无论是在柳家与陈落千斗阵,还是此番反客为主,以五煞阵困敌,都是由她和司阵子先入阵。
控制住局面以后,才能让明宫弟子大量涌入。
但这一次,她遇到了更强的对手,阵法就成了她的禁锢。若是天覆地载与五煞阵也就罢了,对于骷髅阵,她只能利用一些阵法相通的原理去回避,毫无破阵希望。
谁会想到,所谓的名门正宗,竟比她这个魔教妖女还要残忍,更没有底线。
骷髅阵的怨气还在不断增加,从禁军身前辟走的阴煞之气在空中盘成了妖魔形状,厉啸着朝金雁尘和穆典可二人扑去,试图将二人绞杀。
满地的骷髅也越滚越快,甚至有一些,已经在离地飞了起来,在四尺空中呼啸盘旋,还不知被沾上身会有什么后果。
金雁尘与穆典可阵气的扑杀下行动维艰,自保尚可,想要突破众多高手的层层围堵,刺杀驭阵人却是难上加难了。
何况还是两个!
生机,还是在三方人马的嫌隙上。
随着两方拼杀激烈,见血愈多,阵中回音也越来越响。怒雷声中渐渐不闻那些尖利的怨鬼啼哭声。所有的声音——阴风声,嘶号声,刀兵声,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就好似漫天飞舞的尖刀被融化了,强势地汇成一股,铁水拍岸,惊涛卷起,峡谷轰鸣。
穆典可蹙起眉头,她已经觉出不对劲了。
这股阵气澎湃坦荡,不是骷髅阵拥有的气象。
是天覆地载!天覆地载的阵气又反过来压住了骷髅阵的阴气。可是与祖朋昇之前驭阵呈现出来的气象是完全不同的。
阵法的气象,就是驭阵人的气象。不可能因为添了一个祖朋晷,祖朋昇连心性格局都改变了。
有高人在阵外驭阵!
祖朋昇和祖朋晷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同他们联手夺取穆典可对五煞阵的掌控,天覆地载阵也正在一点点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与之套连的五煞阵和骷髅阵更是被压制得没有起势的机会。
天之行健,地之厚德,相益相彰,生化万物。
可以说这座由祖家兄弟亲手布出来的天覆地载之阵,在他们自己手里,都不曾发出过这么大的威力。一股无形的中正阳和之气在阵中滋生壮大,让原本阴森森的院景渐变得明朗起来,时间一下子就被拉得往回倒返:阴气退回到地下;满地旋转的骷髅头也仿佛一瞬间得到了谁的安抚,突然停摆;已升至空中,正要寻隙伤人的骷髅头似乎是被谁的手缚住了,发出无力的颤抖嗡摆声,也掉落下来。
骷髅阵破!
长风浩浩荡荡,自东而来,强势地荡开了院中的黑烟浓雾,复现山河洗练,夜色清明。
“谁?!”祖朋昇大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张惶。
被穆典可剑指咽喉时,他只是感到恐惧。而现在,恐惧之外,他更多的是感觉到愤怒。
庐陵祖氏是五行之宗。他是祖氏的当家人,居然在真身与影子身联手的情况下,叫人破了阵去。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风从东方吹来,浩浩不绝。
祖朋昇一生参研阵法,还从未见过如此怪异之景象。那风明明来势迅猛,荡扫一切。可在它们经行的地方,不见一粒飞沙,一片树叶。仿佛一条天河,从极远极远的东方,穿过夜色,平静地流淌而来。那般从容,祥和,不带丝毫戾气,却又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耄耋高龄的老人忽然想起他还是孩童时,先生曾反复教他诵读的篇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他是很不以为然的。
临了临了,行将仙去之时才忽然顿悟了。于五行之道,他自以为高明,却已走得太远,太偏了。
他试图用刚明悟的道理来对抗那股强大的风吹,然而无济于事。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毕竟是这世上极少见的事物。
一个年轻人走在大风刮出的河道里。
他穿着一身轻软的布袍,白衣缁履,冠发浅束,身形高大却不给人以强势的压迫感,就像追随他身后的长风一样,敛去所有的声势,只余一身平淡与从容。
然而他在那里,你就不可能看不到他。
不卑不亢地夺去天地间所有的光芒。
穆典可眼睛一湿。下一瞬,满身的疼痛、疲倦,还有心中的软弱,全都袭了来。
——他终于来了!
常千佛一身素白长衫在风中摆荡,走得既快且慢。
说他慢,是因为几乎没见得他如何动作,步伐从容,身姿平缓,迈得不疾不徐;说快,是因为才刚刚看到他出现在长河的一头,他就来到了另一头。
他在风口处站住了。
除却穆典可,王玄是第一个认出来常千佛来的。
王玄护卫京畿,对能够自由出入皇宫的常千佛不可谓不熟。也因为这一层相熟关系,他显得尤为愤怒,大声喝道:“常千佛!你们常家堡不是‘不附朝廷,不与江湖’吗?”
常千佛没有理会王玄。
他抬起头,目光从院中几百人身上扫过,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他心系心念的那个人,四目相对,平和的目光陡然变得温情而热烈起来。
倒是有人应王玄的话:“狗屁!那是你们掰扯出来的,常家堡什么时候自己说过这种话?我们只是不喜欢管闲事,谁说就不能管了?”
那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虚很荡,有种居高声自远的况味。
王玄回过头,只见西南高空上悬着一轮硕大银白的月亮,正逆着风往角院飞速飘来。
——当然不是真的月亮,而是一个纸糊的热气球。下面悬着一个秋千架,并排坐着两个…男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她的男儿
在这严肃铁血的杀场上,王玄突感一种奇异的不适。
京中贵人们找乐子的方式推陈出新,以至于王玄身为一个武将,虽没什么情趣,但也绝对称得上多识广。
在空中吊个热气球,吹吹小风,调调小情,这也不算什么新鲜的样。可他还真是头一回见俩爷们一起坐上热气球,飘来荡去供人观瞻的。
喊话的是莫仓仓,喊完了他也就忘了还有王玄这么个人的存在了。掉过头,冲坐在身侧一个眉眼周正,样貌端严的男子说道:“哎——,我还是头一回折腾这玩意呢,别说那帮公子哥还真挺会享受的。”
颇感惋惜地叹了一声:“可惜呀,是跟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
郑则面无表情:“是你非要拉我上来的。”
莫仓仓哈哈一笑,拍了拍郑则的肩:“也挺好,也挺好。”
转头冲下面挥手道:“错了错了,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回事呢,往左边两步!……对,再后退一步……我说抱朴,你打哪找了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来?这人命关天的!”
被唤作抱朴的男子生得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闻言也是不耐烦:“都说了,站这个位的孩子吃坏了肚子。这不人数不够吗,随便拉个来凑凑数,有总比没有强。”
祖朋昇和祖朋晷一时气窒,连指挥都停顿了一下。
什么叫随便拉个来凑凑数?什么叫有比没有强?
他们两人可是阵法泰斗。
紧接着郑则发话了:“你别理他。局势都已经定了,随便走走得了,又不妨碍,就他事儿多。”
祖家子弟全体语噎:这是故意来气人的吧?
络腮胡子抱朴坐在西北方,怀里抱着一把木头琴,只有三根弦,音律虽然单调了点,但正因为简单,反而有一种丝竹声所没有的古朴高迈之韵。
琴声一响,周围的景物就一转。常千佛身后的那条长风甬道色渐浅,最后消散去。抱朴身前出现一条淡白的气练,冲俯天地间,环周身而不去。
一群十五六岁的男子循气走阵,阵行变幻,时龙时蛇,长尾摆动,潜则不测,动则无穷,无物不绕。
妻子见素则立于东北方,以一叶鸣哨指挥一群小姑娘演阵。
十四五的小姑娘,个个嫩得像把水葱,粗衣布服不掩灵动气息,在大阵里穿来穿去,翩翩灵活如翔鸟。
再往后是藏愚盘坐拍鼓,守拙旋走敲钟。
浑厚的古乐相和声中,残余的骷髅阵气遭碾压殆尽。原本已蔓延到整个大院的五煞阵气被彻底驱散,阵不破而破。
祖朋昇知道常千佛为什么能在阵外驾驭天覆地载与他相抗了。
他利用自己兄弟二人匆忙布阵留下的缺口,又布出了“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以及“蛇蟠阵”余下六阵,与他所布下的“天覆阵”“地载阵”合成一套完整的八阵图。
八阵之图,气平而式阔,需要极大的施展空间。
而他之前在穆典可的进逼下,打算孤注一掷,启用骷颅阵强势绞杀金雁尘和穆典可二人,那时祖朋晷已配合他将所有祖门弟子都带到了这座偏狭的角院来。
可是常家堡的司阵子却散布在整座大阵中。
他们必须以一隅之力对抗整座八阵图!
祖朋晟心猛沉。
正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人都以为自己是躲在最后面的那只黄雀,却不想雀之后还有雀,还有鹰。
作为专司阵法的门派,祖门对抱朴这个名字多少有点印象的。
见素、抱朴、藏愚、守拙,这是常家堡二小姐常怀璧手下的四个阵童。
因为常怀璧不爱习武的原因,常纪海精心挑选四个有资质的孩童,教习古阵法,随身护卫爱女的安全。
后来常怀璧嫁去了扬州织造大户郑家,四个阵童自然是作为陪嫁跟了过去。
几十年过去了,小小阵童已到中年,手下又有了自己的阵童。无声无息地精进壮大至此。
祖门的气势被打压,禁军在阵中的优势就没有了。
启桑率领一众司阵子协助常家堡斗阵,云央则带着另一小部分人掩护明宫弟子奔袭突围,终于突破禁军的围防,冲进了角院。
瞿涯,王书圣等人俱是衣袍染血,发散衣皱,穷尽狼狈。可见之前在祖朋晷的打压下吃了不少苦头。
连一贯最注重仪容的云央此时也一身是泥一脸是汗,根本顾不上擦一下。
众人赶到时,金雁尘正握着玄铁大刀在一群皇家刺客的围攻下翻腾搏杀,剽悍勇猛,数十人不敌。
原本已疲惫至极的众人见这阵势顿又士气高涨起来。奋力厮杀向着金雁尘围拢。
云央悄悄停下来,拿汗巾擦了擦脸,又弯腰去拂褶皱的群摆。忽听身后一声凌厉的空破风激声,转过头去,就见身后一个东瀛武士手持白刃朝自己扑了过来。
云央一惊,飞快侧身闪过,扬刀就砍。那东瀛武士居然不闪不躲,仍直直地往前冲,便叫她一刀砍在背上,连个吭气声都没有,直接扑到了地上。
云央方想起,刚刚转身一刹,看到的那张脸表情怪怪的,十分呆滞,似乎没有什么活气。定睛看去,果见那武士右侧太阳穴凹陷了进去,其间赫然嵌着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石子粒。
原来自己听到的示警声,便是那石子破风的声音。
云央转头望去,见常千佛冲自己点了点头,淡将视线移开。
云央的小动作被人看见,不觉有几分赧然。抬手悄将鬓发拢了拢,握紧刀,随众人一道向院中央的金雁尘冲杀过去。
到处都是厮杀声——金铁撞击的声音,惨叫声,呼喝声……沸腾如煮。刀光剑影在身旁交织游走,人影晃动,然而穆典可此时眼前已经看不到别的人了。
常千佛就站在前方,深敛双目看着她,然后抬手,向她轻招了招。
穆典可她反手一剑,逼退了身后的刺客,带着一众穷追不舍的杀手与禁军,朝着常千佛飞奔了过去。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时候——从前她最怕见他,怕动心,也怕受伤,于是伤他,躲他。及至荒原一战,心意两知,她再也躲他不过,只好放纵自己享受那短暂片刻的欢娱,却也从未在内心里认定他是属于自己的——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约定了鸳盟,决定好要相伴一生。
这是她的男儿,她如此热烈而迫切地想要奔向他。
在这劫后余生,在分开不过数日的久别重逢!
常千佛张开手臂接住了穆典可。手掌触到她后背因为血液凝固结成一块块的衣料,心中如遭钝物击打,闷闷地疼了一下,把脸贴在了她的头顶上。
“疼吗?”他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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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仓仓、建康固安堂当家莫以禅的儿子,见第二卷第246章命定、第247章正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同修
“疼——”
穆典可瘪瘪嘴,也不管身后有多少人看着,径把脸埋进了常千佛怀里,紧紧抱住他瘦劲的腰身:“我就知道你会来。就算不为杀谭周那个恶心的蛊人,你也肯定会来。”
“当然。”常千佛轻抚她的肩背,爱怜地说道。
他学她,说话也不再如从前中正不倚,语气好夸张:“你说王玄是不是有毛病?他要伤害的,可是我常家堡未来的女主人,我凭什么不该管?”
穆典可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抿嘴悄笑,矜持地没发出一丝动静。
不给他瞧见得意!
“把酒囊给我一下。”常千佛身子向后侧了侧,不知道同谁说话。她贪婪地窝在他怀里,依恋着他的温存,没有松手。
——此时方觉得后怕!从开战到现在,时遇凶险,时时要拿命去搏。稍有个不慎,她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乖顺得像个小女孩。听话地站着不动,由着常千佛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头上耙过,把吹乱了缠结的头发梳开,拢到耳后。
又拿棉帕子蘸了酒,弯腰将她脸上的血污仔细擦去。
“你是不是嫌我丑了?”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常千佛笑:“不嫌不嫌。”
夜色黑沉,大约是因那月色星光都流到了他的眼里去,他望着她宠溺笑:“家有丑妻,如有一宝。”
穆典可鼻子皱了起来:她哪里丑了?
“转过去,把眼睛闭上。”
穆典可转身照做了,才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轻轻哼了一声。
常千佛低声笑起来。
“照我说的,跟着我的动作来做。”
常千佛弯下腰,两手牵住穆典可的指尖,高大身躯包覆下来,身上热意熏得穆典可耳颈通红,脸上桃花,竟有一种冶态。
金雁尘一刀挥尽,正好错目看来,见状目沉了一下,又旋身挥刀杀了回去,再没有往这边看。
热气球上的莫仓仓也“嘁”了一声,不齿道:“众目睽睽的,显摆给谁看呢?”拍拍郑则的肩:“不气不气啊,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郑则一噎:谁气了?不就是没娶上媳妇吗,老提有意思吗?
“你体内的真气过于饱满,你还不会控制。”
常千佛贴紧穆典可后背,指尖相连,四足两两相并,说道:“我先帮你导出一部分,再教你如何将其理畅。”
穆典可顿时心里一紧,就要缩手,指尖被常千佛抢先一步握紧了。
“无事。我自己驯养出来的马,自己驾驭得住。”他语声温醇,宽慰她道。
他是个大夫,手指一搭上穆典可的腕脉,就知道今晚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所谓的不会用气,要替她导出部分,不过是个说辞。他真正要做的,是将穆典可运息疗伤后,混入了脏腑浊气的那一部分驳杂内力引渡到自己体内,免去她的苦楚。
很显然,他这些谎话现在越来越难骗过穆典可了。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的。”
“你刚刚就骗我!”
常千佛笑了:“乖,把眼睛闭上。”
穆典可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拗不过他了。常千佛看似温和好说话,但在大事上极有主见,绝难改变主意。
她只好认输,闭了眼,运息配合他的节奏。
“专于意,一于心。”常千佛低声念道:“气行三焦,沉沉于脐。”
穆典可沉心静气,随着常千佛的指引,运行内力。
他又念:“下气蒸上,上气降下。回光内照,照顾不离……”
“……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
一股阳煦而正平的暖意从指尖涌进,恢恢荡荡、浩浩绵绵,游走在五脏六腑和全身筋络之间。
如蛙之吐舌卷蚊,蛛之张网捕蝇,精准而快速地攫住那些从伤重肺腑里带出的浊热秽气,包裹在强大的纯阳真气里,慢慢往回渗透。
“……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
在内力融合互换的过程里,穆典可感觉身子越来越轻便,那股胸闷气滞的感觉也消失了。
忍不住就担心:“你现在难受吗?你的内力恢复了吗?”
“别说话。”常千佛沉声嘱咐道。
穆典可虽没问了,但心情浮躁,内息不稳,常千佛能感觉到。过了一会,说道:“已恢复近三成了。”
他耐心同她解释:“先前我渡给你的内力,是提前冲破月阙关获得,功法并不圆满,只到月满之境。而我现在修的是大日满境,更为精纯,三成功力便可抵月满境七成内力。日照之下,秽气不存,你不要担心我。”
这一回他并没有骗穆典可,常季礼到滁州之后,替他分担了研制药房的重担,他也就得以分出精力专心养息。常家的修行功法特殊,全凭悟性。茅塞不开,十年不寸进;一朝通透,千里飞升。
他已然冲过一回关,对自己浑身的筋络走向,骨骼疏密,体质寒热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修行起来自然就快。
不过七日养,三日练,便已有了如今之境。
只不过浊气入体,多少是会有些难受的。
比难受在穆典可身上好。
穆典可的武功身法走轻捷路数,但多少染了些金家刀法的刚劲,又无名家指点,每遇险境,出手便格外暴烈。
而她身为女子,本身是至阴至柔之躯,便易自伤。
他不是没看出这点。只那时他每日忙得沾枕就着,兼之身无内力,也没法与她内力相贯,顺势引导,便一日日地拖了下来。
现在想来,格外后悔。
“廓四方,柝八极。”常千佛一边催动内力与穆典可互换,一面牵着她的手,引她走步,以外在形式配合内力的变化。
“天覆于上,地偃于下……日月之以明,星历之以行。渊之以深,兽之以走……”
穆典可的聪慧,初次见面,常千佛就见识过了。却是头一回真正体会到她的悟性之高。
常家的内功心法取之道家精义,玄之又玄,参悟不易。
纵然有他手把手地引导,穆典可这样的领悟速度也属相当惊人了。
不过数息之后,她就已能能完全跟上自己的节奏。呼吸吐纳,绕步按掌,相契相合,是连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一开始她的动作将将好慢自己半拍,到后来,这点迟滞也被不断缩小,渐渐可以忽略不计。
常千佛走步越来越快,动作招式也由最初的轻柔绵长转至大开大合,一气贯连,畅如行云,迭如流水:
“两曜迭明,日东生而月西出;五行式序,水下润而火上炎。”
“乘流光,策飞景,凌六虚!咽九华于云端,咀六气于丹田!”
两人几乎成了一人,在这杀伐声作的战场上大肆起舞。
上游下翻,有如凌空对鹤;左辗右腾,仿若并驾之骖……到最后快得就只能看见一抹残影了。
莫仓仓感慨不胜:“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什么人跟什么人玩啊。”
半晌没有回应。
莫仓仓转过头,见郑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小本子,摊在膝上,手握一支滴管小毫笔,正奋笔疾书,伸手就去抢:“你写什么呢?我看看。”
郑则不愧是织造家的公子,能飞针杀人的主,手上动作那叫一个快,“啪”一声将胡杨木封壳的记事小本合上,稳稳当当揣回到怀里。莫仓仓抓了个空。
但是莫仓仓眼神好啊。
“你真是个禽兽——”莫仓仓痛心疾首:“那可是你表弟媳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亲爹亲娘
郑则脸都黑了:“是我娘让我写的。”
莫仓仓把他看成什么人了!
“呀呀呀——”莫仓仓不依不饶:“让你写你就写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话呢。”
郑则闷着没吭声。
他总不能说,自己快三十的人了,还被亲娘威胁进不去家门吧?
他和大姨林家、三姨家陆家的一大群表兄弟们一样,都曾有过同样的困惑:怀疑自己不是爹娘生的,表弟常千佛才是。
小佛最乖,小佛最聪明,小佛最懂事。小佛做什么都对,打喷嚏都好听。
这不,他都二十七岁了还没娶亲,亲娘一点都不急。常千佛还差好几个月才满二十呢,常怀璧就整天嚷嚷着要抱侄孙了。
出发前,常怀璧是这么跟郑则说的:
“你大姨去过一趟滁州,连纳吉纳征的彩礼都提前预备上了,我也是小佛的亲姑姑啊,怎么能让她比下去。
……
老爷子啊?他老人家都多大年纪了,瞎操什么心?我们家小佛最懂事了,怎么可能乱来,不可能的!
……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我就这么一个侄子,打小没爹没娘的,我心疼他一下你还不乐意了是吧?
……
多大点事你推三阻四的?还有没有一点为人兄长的样子?……办不好这事你就别回来了!”
随着年岁渐长,心性已日趋沉稳的的郑则当时一阵气血翻涌。
他总算明白林桥和林路那俩小子为什么会丧心病狂到把只有五岁的小千佛骗去药田暴揍一顿了。
当然,有了两位表弟的前车之签,他是说什么都不敢有这种想法的。
大姨常怀瑾温柔,只让林桥和林路的屁股开了花。依着常怀璧那个暴躁脾气,怕会直接拿刀砍了他。
“啧啧,”莫仓仓摇头大叹人心不古,完了还不忘问一句:“隔这么远,你看得清楚吗?”
郑则受不了莫仓仓一再挑衅,冷笑道:“笑话!我爷爷是裁缝,我二爷爷是木匠——”
莫仓仓嘴快抢了过去:“三爷爷是画师,四爷爷是金匠。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画出个径长一尺一寸的圆来,一厘一毫都不带差的……曾经送过喜欢的姑娘一条裙子,想讨姑娘欢心,结果裙子做出来太合身,把人家给吓的……哟!以为我是个变态。全扬州村的姑娘都对俺敬而远之,快三十了还在打光棍……”
眼看郑则的脸色越来越不对,莫仓仓立马转身,往下方一指:“你看,那个伙子是不是又走错位了?”
郑则:……
郑则一脚把莫仓仓从热气球上踹了下去。
正在院中拼命厮杀的众人突然听得头顶上方一声怪叫,抬头望去,只见莫仓仓双手乱刨,头朝地地从高空冲下来。
怒吼声被阵气一荡,回音加强,传送得数里可闻:“姓郑的,辱臀之仇,我莫仓仓跟你不共戴天!”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老莫还耿耿于怀,悔不该当初外调的时候把这小子扔到你院子里去养……”
李近山摇头感慨道:“跟黎安安那臭小子是一个德行啊!”
黎亭闻言不乐意了,开弓绕步,两手快落,迅速结果了一个大内卫,掉头道:“黎安安德行怎么了?跟你家那混小子也没差多少。”
“一窝兔崽子!”
李近山立马表示和黎亭同一阵营:“要不说公子爷怎么是公子爷呢,一起长大的,跟这群混球就是不一样。”
他想起昨天夜里黄悦跟他提的事儿,按捺不住喜悦透露:“不过我那小子命好,老蒋那闺女,你记得吧?多漂亮一孩子啊,性格又乖巧,嗳——眼瞎得很!”
黎亭居然瞬间听懂:“哟——那恭喜恭喜了。”
“同喜、同喜。”李近山人逢喜事,只觉得老年发福的老黎还是那么地眉清目秀,平时百般看不顺眼的穆四如今可像小仙女:“你瞅瞅公子爷那劲头,你家笑笑也不用嫁了不是?”
“总算不用祸害东家了!”黎亭松口气,忧愁又上脸:”可就怕嫁不出去啊。”
他谦逊地表示:“还盼着笑笑跟阿哲一样有福气才好。”
“放心,总有那眼瞎的。”李近山一忘形,平日里安慰黄悦的话顺口就溜了出来。
远处见两老聊天聊得忘了形,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赶来照顾的李哲:……
随后赶到的黎笑笑:……
这可都是亲爹啊!
常千佛牵着穆典可的手,腾身飞了起来。两人身体平平摊开,双臂伸展,袍袖落下来,宛如垂天之翼云。
双雁并翅,滑翔入阵中。
由于两人之前给祖朋昇造成太过深重的阴影,以至于当祖朋昇一看到空中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正朝自己飞来,霎时脸色就白了。
王玄迅速回援,一把天银画戟舞得密不透风,仿佛一道坚墙拦住两人去路。
常千佛伸臂一送,穆典可的身子就如一片轻薄云彩一般,轻轻飘飞出去。御风借力而行,瞬间出数丈,飘到了祖朋晷头上。
护阵兵迅速合围,刀剑交织,在祖朋晷头上架起一面银盾。
穆典可足落盾上,双臂一展,从袖中弹射两道银光,却是两把软剑。手腕疾翻,双剑舞得像两条蜿蜒的灵蛇,翻腾搅动,向剑盾外围缠去。
护阵兵们迅速变阵,化盾为伞,齐避伞下。
两个穆门杀手,一人持剑,一人握短刀,从背后冲杀过来。
穆典可被迫返身迎敌。
就在这一瞬间,护阵兵们迅速散开,或三人一组,或五人结伴,走步混乱,全无章法可言。
这当然不是护阵兵被吓得丧魂失魄,连走阵都不会了。是因为祖朋晷消失了,他混到了不知哪组护阵兵当中,走步越乱,就越让人看不出规律来。
穆典可找不到他了!
可是穆典可找不到,自有别的人能找到。
那人不必懂阵法,只要他潜伏等待得足够久,有一双足够锐利的双目。
阵中突然刀光大涨,卷起一阵狂暴的怒风。
狂刀良庆!王玄心中一沉:他太大意了!
常纪海膝下就常千佛这么一根独苗,他以身犯险,良庆若不在滁州也就罢了,既在,怎么可能不随伺左右?
祖朋晷被拦腰斩作了两段!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背后的手
良庆一刀命中,却并未立即收势。
刀锋向右平拖,势满之时陡然一翻,向正在高空缠斗的穆典可与穆门杀手劈了去。
这才是完整的一刀。前半刀杀了祖朋晷,后半刀留给那两个杀手。这也是良庆为什么放弃最便捷的竖砍,采用横劈式的原因。
自然,他敢这么做,也是源自对自己刀法的自信。
良庆的刀没有过多炫美的技巧,甚至于连个像样的刀法都没有。
劈砍缠滑抹截展,剁钩擦铰,无非就是这些平常的招式,经过反复练习,揣摩,实战,体悟,再练习,便被赋予了种种神奇的变化与组合,在任何时候,都能以一种最恰当,也最具杀伤力的形式出现。
大道至简,刀法亦如此。
快,就能杀人;变,则无物可缚。这是最简单朴素的道理。是良庆无数个白天黑夜里,一刀一刀练,又一刀一刀地领悟出来的。
磅礴的刀气在两个杀手背后炸开了。
而早在良庆挥刀砍向祖朋晷时,穆典可就已做好了撤退的准备,改攻势为守势,只等这一刀来,迅速撩剑与两个穆门杀手剑尖一接,飘然退走。
两位杀手疾追之时,刀气便一丝儿不漏地全打在那两人后背上。
到了良庆这个段位,对付普通江湖客,飞花落叶皆可杀之,更弗论刀气。
可穆门杀手不是普通江湖客,仅这些是不够的。
良庆一脚踏碎虚空,奋身向前,长刀递出,直接捣碎了一名穆门杀手的脊骨。
同一时刻,穆典可去而复返,利落地切断另一人的咽喉。
配合得天衣无缝!
收剑回落时,穆典可见良庆朝自己看了一眼,目露激赏,嘴角隐约,似有笑意。
不禁一愕。
再看去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快得像错觉。
见穆典可与良庆安全汇合,常千佛才放心,双掌挥出,脱开两名皇家刺客的缠杀,一退出了禁军的势力范围。
——他本来也没打算以一己之力,突破王玄与众多禁军的防守,杀掉祖朋昇。
祖朋晷一死,祖朋昇就成了皇家兵团唯一的希望。
虽说目前在四阵童的合力对抗下,祖家兄弟并不占优势,但起码还能勉强维持住局面。若两人都被杀了,下一辈里又挑不出能当大任的,祖门子弟群龙无首,必将一路溃败下去。
届时让常千佛控制住八阵图,他们全都要成为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王玄此行带来的兵虽然杂,但出发前全都是签过生死令状的,战场之上须得听他统一指挥调配。
是故一声呼喝下,无论是原本就属他管制的禁军,还是大内刺客,他国强手,令到立即弃战回援。
几百人在王玄和颜华伍等人的指挥下,围着祖朋昇,迅速结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圆阵。
此阵相对于锥形阵,冲轭阵等其他常用的冲锋阵法,圆阵胜在中规中矩,没有格外突出的优势,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是最合适防守的阵法。
且参与组阵的,还都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刘颛倾一朝之力汇集起来的高手。有像居于崇兀、拓跋燕那样声名远扬的江湖名士,也有不为人知,但在各自领悟修为已至登峰造极的无名宗师。比如说,张笠。
而像张笠这样,既不用承荫祖辈,也不用实干利民,只需要把自己锻造成一把杀人利器,就可以拿着数倍于朝臣的俸禄,风光显赫,荣及一族的不在编的皇家侍卫,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刘颛留作自己保命用的家底,不知道是听了哪位大臣或公公的教唆,竟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掏了出来。
为了能够躲过明宫的眼线,刘颛特意赐王玄一块见之如见天子面的令牌,许他便宜行事。
又给他配了三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军师。
事实上,那三个军师确实有本事。除了方显的虎骁营苍蝇难进,城北的永定军,太医署,包括颖水南温家、滁州各大粮商的运粮车队里,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进了皇家军团。
随后一小支一小支地抽离,直到决战前两天集合完毕,当中竟无一人察觉。
但令王玄感到意外的是,庐陵祖家带了上百护阵兵,之前并未向他报备,寻求保护。却也躲过了徐攸南的“随风潜入夜”探查,安然渡过这么些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一只背后运作的手,与明宫较量已久,对徐攸南和他的“随风潜入夜”相当熟悉。
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常家堡,就只剩下穆门。
金雁尘指出颜华伍是穆沧平的人时,王玄几乎不假思索地就相信了,只因心中存疑已久。
现在他可以断定,刘颛拨给他的三个军师,就是穆沧平的人。就连刘颛的身边,也潜伏了不少穆门的人……
一场荒谬的战斗!
王玄沉着地看着明宫与常家堡的两路高手在外围集结,表面平静,内心却滋味百转。
他如今却羡慕起这些素日里瞧不起的江湖客来。
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何等爽利!
而他,稀里糊涂地被人牵着、驱赶着往生往死。忠的是个什么君,护的又是哪个主?
“常千佛,你也要叛吗?”事到如今,他已无退路:“就为一个魔教女子,你就弃整个常家堡于不顾?”
“壮士言之有谬。”常千佛淡淡说道:“以臣乱主方为叛,江湖械斗而已,何以夸大至此?”
王玄一愣,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常千佛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承认他们皇家兵卫的身份!
确实,此一行除了部分禁军以外,其他俱是非在编在册人员。
而他这个最具身份的禁军统领,为了掩藏行迹,自离京那日就不再穿着制式官服。他现在的打扮,完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江湖客。
常千佛咬死不认,那他杀的不过就是个冒充禁军统领的乱臣贼子而已。
王玄看着眉眼照旧温和的常家公子爷,后背攀爬起一股凛冽寒意。
竟仿佛是头一天认识他。
金雁尘握刀站在另一翼,闻言眼微垂,一丝一毫都没感觉到意外:看吧,羊皮早晚都会揭下来。装个什么温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还是檀郎
“我知道,你执意此为,是因为谭周害了常家堡数条人命。”王玄以退为进:“若我把谭周交给你呢?”
常家堡总不是常千佛一人说了算吧?还有常季礼,还有这么多一心为了大局着想的当家。
只要杀了谭周,报了大仇,他们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常千佛一怒为红颜,将常家堡拖进这趟深不见底的浑水吗?
商家,总是得罪不起官家的!
令王玄意外的是,常千佛身后竟没有一人出声,凌涪、黎亭,包括失火后叫嚷得最凶的李近山也保持了沉默。
金雁尘嗤笑了一声:“你还能找到谭周吗?”
谭周不见了。
他换上护阵兵的衣服,混在一群护阵兵的当中,匆匆出小门,进了邻院。
这群由穆沧平派送去祖门做了护阵兵的杀手这两年确实长了不少本事,竟能在变化万千的八阵图中,绕开四阵童的攻击,一路护送他顺利抵达正西面的库房。
为了运送货物方便,从库房出发,贴着西南角院辟出了一条道路,直通正南面的出口。
角院临西一面墙,正中间的位置开了一道门,原本有一条花木掩映的石板小路与外间相连,后来不知是主人怠于打理还是怎么的,草木籽于石板缝中落地生根,遍地发芽,长连成了一片,彻底将道路覆盖。只剩下一扇形同虚设的小门,长年锁着。
地形谭周已经反复勘察过了。
穿过那条茂密的丛林,就可以直接切入到西南角院腹地。
据守北面的祖朋晷已死,剩下祖朋昇,被皇家军团围护在南面。
常千佛与金雁尘站在皇家兵的北面,与之近距离对峙。
常千佛站位靠东,金雁尘站西。如果筹谋得当,他完全有机会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由护阵兵们护送冲入明宫的阵地,在金雁尘一丈不到的位置刎颈自尽。
只要他一死,血液的药物即失去效力。体内的尸花蛊一瞬间脱离控制,化卵为虫,千虫万蛊,破尸而出。他就不信金雁尘这一会还能侥幸逃过。
更为重要的是,穆典可也处在角院北偏西的位置,离金雁尘不远。
届时两人一起中蛊,常千佛必然会选择救穆典可。
至于其他人,医术不够不说,也未必愿意耗心耗力地去救金雁尘。
毕竟怀仁堂失火,令其上下怨气深重,很难不迁怒到起祸根源的明宫兄妹身上。
这么想着,谭周的嘴角阴起一丝狞笑:不管怎样,金家最后一条漏网之鱼还是折在了他手里。还是他赢了!
这笑只在他唇角停留了片刻不到,身后有人叫他:“喂,老家伙,你要去哪?”
这咋咋呼呼的声音——谭周回头一看,果然是莫仓仓!
掉下来那会他叫得不可谓不惨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会摔死,这会坐得却稳当。悠哉悠哉地骑在墙头,甩着两条腿,冲他嚷嚷:“你溜得倒挺快嘛。又想阴着干什么坏事?”
谭周哪里会让一个毛头坏了自己的大事,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阵兵便冲了过去。
谭周撒腿向前奔,随后突兀立住。
那门不在了,门口却坐了一个人。
从墙洞探出几支艳丽的蔷薇花,参差错落着。枝间挂一盏昏黄的薄纱灯笼,其色也朦胧,流泻下来,静照在花下那人灰色的长袍上,衣褶密集,银光丝丝微微,仿佛蕴藏了一身月光。
“檀郞”这个名号果真不是白叫的!
算起来,徐攸南也该有五十了,比自己还大了几岁。
他们那一辈的人,大都已肚凸腰圆,满脸皱褶。可徐攸南就好像不会老一样,皮肤依旧光滑细腻,坐在花间灯下笑,俨然还是当年郎君如玉的模样。
他坐这里等他已久。
“我说你去哪了。”谭周冷笑道:“能让‘檀郞’亲自下场盯人,谭某真是不胜荣幸。”
“盯你做什么?”徐攸南莫名其妙脸,随后还是笑,笑得清雅出尘,恍若先人:“长得这么丑!”
谭周一噎。
徐攸南摘了一朵蔷薇花,拿在手上盯住细细看:“……诶,眼睛疼……小四儿那丫头也真是不像话,怎么能说你是粪蛆呢?粪蛆那么白……”
谭周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忍住没发作。
“你就这点嘴皮子本事吗?”
“不止,”徐攸南松开一指,轻掐了掐:“上山耍猴,下水捉鳖,抓猫遛狗逮耗子,全都在行。”
他笑:“要不我怎么在这里呢?”
谭周脸色阴阴的,冷笑。
他一贯爱挑人痛处下手,便是因敌我对峙,谁先失静气,谁就失了先机。怎么可能轻易上徐攸南的当。
“小四儿叫得可真亲热。你何时跟穆四关系这么好了?”他恶声说道:“不怕她毁你的复仇大业了?”
想起在味藏酒庄里,这两人联手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情形,谭周就恨得一阵牙痒。
“此一时,彼一时。”徐攸南笑道:你可知常千佛今夜为何会来,只为了抓你这个浑身长虫的蛊人吗?”
“堂堂金家六少,已经沦落到要靠送出自己的女人才能活下来的地步吗?”
“嘴还是这么臭。”
徐攸南笑道:“听说你发达以后,纳了好几房姬妾,最后不是跑了,就是想下毒杀你。啧,一夜夫妻百日恩呐,怎么就仇深成这样了?”
才刚交上手,谭周就有了一种处处落了下风的感觉。
徐攸南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专往他难堪的地方打。
“总比丁兆北那个傻瓜强吧?”他冷笑道:“好好一个美男子,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守了金怜音十几年,摸着她一根头发丝了吗?”
徐攸南终于不笑了。罕见沉默下去。
谭周目露快意,尖刻道:“阿苦就是丁兆北,金怜音知道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个她和别的男人生的女儿去死,她也看不到,连半个谢字都不会跟他说!”
他面目狰狞,恨声道:“我都替他不值!”
徐攸南面上浮起一层薄薄悲怆:“我这些年……极少梦见兆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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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兆北,又叫阿苦。见第一卷141章,几度魂梦归故乡;176章,一夜满城尽放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等谁
“可是我经常看到八小姐。她站在人流如织的奈何桥头,抓住每一个走过来的人,问他有没有看见过兆北……”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枭叫,谭周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
“你成天想着怎么弄死穆四,还敢让金八入你的梦?”
“所以啊,她以后再也不来了。”徐攸南悠长地叹息一声:“我后来就经常梦见四夫人。”
谭周脸色变了变。
徐攸南抬头看他,眼神忧郁,又分明看得出幸灾乐祸:“你知道四夫人和我了说什么吗?”
说什么?总不会说起那个她“宁可自戳双目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肮脏狗彘”吧?
他还记得她说这话时的样子,是真的厌恶,厌恶到不愿意多加一目。
捅人心窝子这种事,他还是不如徐攸南在行。
“这些年,你肯定过得不如意吧?”
徐攸南轻一叹息,像极一个久别重逢,善解人意的故旧知交:“穆沧平需要你去帮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可是他打从心眼里看不起你啊。
要不然,短短几年,八俊怎就壮大到了能与你分庭抗礼的地步了?他最器重的,还是韩荦钧啊。”
谭周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人,赤(和谐)裸(和谐)裸地站在徐攸南面前,任他肆意羞辱。
韩荦钧,是他一直想杀、还没来得及杀掉的人。
一半因为韩荦钧太精明,还有一半,是因为有穆沧平盯着,他不敢太造次。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金震岳难道就看得起我了吗?”
隐痛悉数被揭开,谭周终于失了定气,挥臂大声咆哮道:“抗击魔宗,我明明立下大功,可他不公允!他何曾想过要重用我?”
他目露恨意:“他收义子,看重王陵、马军之流,可是他们哪一个比得上我?明眼人皆知他二人才干不如我,我更是他儿子的结义兄弟,他却故意忽略我,如此轻贱怠慢于我,让江湖中人人都看我的笑话!”
“可你别忘了,王陵、马军,他们都为保卫金门战斗至最后一刻,临死王陵还用自己的身躯为盟主挡刀。而你,谭周,你从始至终都是个小人,你怎敢跟他们比?”
那仿佛长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徐攸南容情冷肃,语声锵然道:
“源清才会流净!才有鱼虾嬉,方得水草丰茂,成为人们眼中的风景。你谭周,妒忌,贪婪,自私狭隘!升米成恩,斗米成仇!你的心被永难填满的欲壑和怨愤充塞,腐烂变质,恶臭熏天。
你怨世人看不起你,试问,他们凭什么要看得起你?”
“我是谭周!”谭周不甘示弱地大吼道:“我是陇上诸葛!是天才!凭什么他们能有的,我就不能有?!”
他烦躁地在并不宽阔的车马甬道里转着圈,连声冷笑:
“还有你!你徐攸南不是号称智计无双的吗?你跟你的‘随风潜入夜’,不还是栽在了我手里?还累得你主子差点葬身此地。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差一点,还是差了啊。”
徐攸南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落花生,盘腿剥壳:“说实话,我这些年过得挺寂寞的,经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是跟你……”
他抬头瞥谭周一眼,摇摇头又叹口气:“还是太无趣了。”
“你是不敢说了吧?”谭周冷笑道:“怕自己一不小心太激动,错手把我杀了。你不敢杀我!”
徐攸南压根没理他,依然慢条斯理地剥着落花生。
此时的他,看起来与平时大多时候都不一样。像一湖春水骤然结了冰,又骤然化开了,痕痕绿水上浮着冰渣子,冷凛又萧索,给人一种似远似近的疏离感。
对于陌生的人事,人们本能怀有畏惧。
谭周不敢硬闯,但他也不甘心死在这里。
他以身饲蛊,付出巨大的牺牲和代价,可不是为了杀徐攸南这个糟老头子的。
他扭头往后看,潜意识想借身后的护阵兵壮一壮胆气。
却是一愣。
只见莫仓仓手里拿一只锅铲形状的器物,在人堆里上蹿下跳,敲敲这个,拍拍那个,愣是没一个人逮得住他。
原先向莫仓仓发难的两个护阵兵早已软倒墙根。
此人是个高手!
到此时谭周总算看了明白几分。
“你在等金六?”他转向徐攸南,冷笑道:“他始终要亲手报了这个仇才能了却心结。”
他怕的就是金雁尘不来,他有这个执念,自己就还有希望。
“是,也不是。”徐攸南终于应了他一句,垂眸低头,往嘴里丢花生米,咀嚼有声。
谭周侧身,悄然往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阵兵趁机冲袭过来。
徐攸南也不抬头,一扬手,一枚寒光潋滟的梅花镖从袖中飞出来,“嗖”地钉上一个护阵兵的咽喉。
袖风带起脚下的花生壳,噼噼啪啪打了谭周一脸。
高手飞花落叶皆可杀人,薄飘飘的花生壳用劲气打出去,力道也不容小觑。
谭周皮肉虽糙,却也没扛住这小小花生壳的击打,惨叫着捂脸,松手时,满脸都是鼓囊囊的紫红包。
冲得慢的那个护阵兵直接被吓退。
“诶,这回像了。”徐攸南笑了,像个饶有兴味的老小孩。
像什么?当然是像癞蛤蟆!
谭周彻底被激怒。
蝇唱蚊呐,偶一过耳,还能一听置之。可像徐攸南这样没完没了,反反复复地提同一件事,任谁都忍不下去。
他朝徐攸南扑了过去。
徐攸南坐住不动,袍袖一挥,谭周便退后撞到了外墙上。
谭周也学武,可是跟徐攸南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差了太远。
谭周刚想开口骂,忽然身子一凛,贴墙僵住了——犬吠声,此起彼伏的恶犬叫声,如有形质,穿透夜色,由远及近地奔袭而来——这深更半夜的,刚下过暴雨,哪来的野狗出没?
下一刻,谭周的不安就被证实了。
南面出口的铜钉门轰然一声被撞开。
“来了。”徐攸南说道。
莫仓仓一翻身,跃上墙头。
梅陇雪和苦菜花两人一人手里抓着十几条狗绳,势如奔雷地冲进了甬道。
准确说,是被拖进来的。
狗绳另一头,是一群被精心驯养过的,四肢精健的小狼犬,正对着猎物呲牙流着涎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联袂
金雁尘第二次向着皇家兵团组成的圆阵发起了冲锋。
这次不仅有瞿涯和班德鲁同行掩护、鬼若和鬼相紧随断后,常千佛和穆典可也在凌涪和良庆的掩护下,同时从左右翼发起进攻,以配合金雁尘的行动。
然而依旧徒劳。
原本散作一个大圆的皇家兵团瞬时如沙聚水合,向中间围拢,形成一个密集的扇形阵,强势地堵住三路人马的前进之路。
昔良庆在滇南清杀贼匪,可仗一刀之利冲破千人合围,直擒贼首。除了他本身悍勇无匹,也与对方配合不当,实力悬殊有关系。
如今却不同,这群代表着皇家最强战力的兵团并非普通的战士,单个拆开来,每一人的实力都足以与明宫六座相媲美。在王玄这个沙场老将的统一指挥调度下,行动敏捷,配合有度,战力数倍以增。
在这种情况下,莫说进数丈去杀祖朋昇,就是挪动一尺都难。
金雁尘与常千佛攻而不利,身陷源源涌来的数百人的汪洋之中。反倒是穆典可早就作了抽身的打算,一看情势不对,立刻返身,与良庆刀剑联璧,一路冲杀出来。
抬指按住下唇,发出一长串响亮而急促的哨音。
声阶有高低,音域有广窄,长短错落,急中有缓。不是暗号,而是一整套的指令。
正在扇阵外围奋力厮杀的天字宫杀手且战且退,由闻讯赶至的地字宫杀手顶上,迅速向后方撤退。
除去被穆典可一剑斩杀的耀乙,耀字辈杀手甲、丙、丁、午、己、庚、辛、壬、癸一共九人,在场院空地交错而走。每人身上俱藏有一根一丈长的软索,以反复捶打过的荨麻茎皮,搀以金丝铁线、由江南最巧手的织娘,用最精密的织机,密密织就而成。
取索、拴结,动作熟稔而利索,原是经过习练多遍的。
金雁尘如何不知这哨声所传达的指令,奈何他身陷人阵,被一群高手缠得脱不开身,心焦如焚,暴声吼了出来:“千羽!你是死的吗?给我拦住她!”
他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心有多狠,对她有多狠。
最初的那几年,他为了让她死心,硬下心肠去凶她,吼她,装作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到后来,可怕地竟成为一种习惯。
——不去关心她是不是伤了,是不是痛了。放着她去拼,去冲,硬生生地将一个一点委屈都受不得的娇滴滴的小姑娘,逼成现在这个一腔孤勇,生死不惧的女金刚。
他已经决定要放她走了,她却还在无所畏惧地冲锋陷阵,用这种方式惩罚他这些年对她的亏欠与不珍惜!
穆典可飞身在长索上游走。
耀字辈杀手一个接一个地跃起,如叠塔一般,九人,依次在场院尽头竖起一道五丈高的人梯。上一人双足嵌入下一人腋下,由下方的人抱腿锁牢,结成死扣。人如弓,索如弦,张弓拉弦如满月。
穆典可就是那支向天而指的箭。
挽弓当挽强。十多个明宫子弟合力拉开弦索,将九人叠起的人肉巨弓拉弯绷紧,绷到每一个耀字杀手浑身的肌肉骨骼都已不能够再多承加一羽之力。
终于,在千羽仓皇赶至前,弓与索俱张拉到了极致,一声“停下!”被淹没在劲索击空的巨大声响里,余音良久不绝。
穆典可被抛向了高空,身体蜷缩,遽然消失成为一个黑点。
下一刻,弓懈索软之前,良庆飞身撞到了犹自颤响不已的弦索之上,借着一点将残未残的余劲,将自己投射了到了空中。
弦断,弓折,耀己,耀庚口吐鲜血,从弓腰处摔下来。
皇家兵团惶而抬首,只见一道苍黄的身影,如鹰鹫般俯冲而下,手中一把长刀,挥舞只见残影。
人未至,暴风已行。
叠起三层,正准备全力应对穆典可的皇家兵团先迎来了良庆的进攻。最上一层十多人俱被风沙迷了眼,只能凭借本能判断良庆的方位,举刀迎敌。下一刻,却感手臂一震,一股钻心疼痛如火线倒窜,直抵心窝。
良庆的狂刀本就以力大势猛着称,高空俯坠,又借了一道势。这等力道,除了有强大内力加持的高人,抑或修成不坏之身的少林铜人,谁敢硬接他这一刀?
十多名皇家卫吐血飞跌。
下两层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被这股猛悍的力道挫得腰膝一软,东倒西歪地险些没站住。
良庆再补一道,皇家卫惶而四散。
穆典可裙裾翻飞,从高空直立飘坠了下来。她手里握着两把软剑,手一翻,落下就是两条河。
河水漫过,河是血河。
王玄神情大骇,大喝一声:“气冲霄汉!”试图返身回援。这一分神,就叫金雁尘一刀贯穿臂膀。
金雁尘侧颈躲过王玄一戟,沉目发力,刀身斜错,径将王玄一条左手臂切断,正欲猛追,叫常千佛喝住。
“救典可!”
话音落,常千佛已徒手拧断一个禁卫军的脖子,一脚踩上一个矮个武士的肩膀,借力腾身,在疾追而至的刀剑上踩浪而行。
他本是气度温和的人,此时却显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剽悍与狠戾来。双拳挥动,在浮动的人影中穿梭,像大海波涛里奔袭的恶浪,打到哪里,哪里就船翻人亡,血肉横飞。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在常千佛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下,原本坚挺而强横的皇家兵团也表现出了退让的态度,竟叫他一个人、一双拳,在众多高手的围追堵截下,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常千佛的反常让金雁尘敏锐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他能预料到穆典可得手之后身陷皇家兵团的包围之中会有危险,但常千佛的反应明显告诉他危险就在眼前——是王玄的那句“气冲霄汉”!
他停止了追杀王玄,由着两个禁军护送王玄逃离。身前空出一个缺口,他的长刀便有了施展的空间,两式“风雷刀”接连挥出。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风雷刀再无光华。风隐而无形,雷隐而无声,所有的杀气全留待最后一瞬爆发了出来——炸雷!飓风!
这两刀过后,方圆数尺内,再无人能搦其锋芒。金雁尘长刀点地,颀长身姿拔起,大叫了声:“班德鲁!”
两百多斤的大锤呼啸着朝金雁尘掷过来,行过处无人不避让。金雁尘长刀如怒,破开扑面而至的刀枪剑戟,借着班德鲁重锤一托,冲杀到了常千佛身后,一刀挥出,刀锋劲锐,如影附至的皇家卫不得不暂避锋芒。
常千佛身轻如燕,踩刃而上。
金雁尘只觉背后有风来,当此攸关之际,却也顾不得,大喝一声,双手握紧刀柄,一式“飞瀑倒流”,刀身倒提,将常千佛掀了出去。
后心叫尖刀扎上,在破肉刺入之前,金雁尘返身一刀,直接将那个东瀛忍者的头颅砍了下来。
常千佛借一程力,轻功去疾。化拳为掌,掌式开合,绵绵宕宕,其意也圆融,其势也磅礴,如天风海雨般泼下,无处不在。
皇家兵团源源飞身相阻,竟无一人能遏其去势。俱重伤而退。
五六个鹤发童颜的黑衣老者环坐到祖朋昇身边,手掌握连,闭目运气。七人上方形成了一个如有形质的气罩。内有细小的涡流在不停旋转,气愈浓,旋转愈快,从六人身上攫取内力的速度就愈快,沛沛然渐成饱和之势。
当然,气罩之内的情形,其他人是看不到的。常千佛能感觉到,是因为那气罩里的内力与他源同一家。
且他知道这种邪门功法的存在。
在穆典可剑尖刺破气罩之前,他终于及时赶到,拦腰截住了她。
穆典可被常千佛带着飞向高空,过耳风声尖且利。满心惶惑中,五指被常千佛抓住,体内至纯至阳的内力通过手臂流向指尖,源源输送向常千佛体内。
常千佛单手抱紧穆典可,猛地一翻身,如鹤倒冲。与他凌厉身形不同的是,他的手掌十分地柔缓,像在轻抚爱人的秀发,又似要拂开面前飞舞的柳絮。轻轻一掌,按落在那座气流汇聚而成的坚璧钟罩上。
六位老者同时身体一弹,好似睡梦中受到恐怖惊吓,眼凸口张,呈现极度痛苦的神情。六人七个拳结,越收越紧,连手背上的青筋的暴凸了出来,仍然没有抵挡住罩中的气流回冲。
六位童颜老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下去,发白齿脱,最后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皮囊,如蛇蜕般委顿在地。
祖朋昇人不见了。
他被向下轰冲的气流直接打进了地里。
所谓“气冲霄汉”,常千佛还是很小的时候,听常纪海提起过。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内力高深之人,自毁修为,引气而出结成气罩。以利器破之,则如持针破囊,必遭反噬。
气尽出,冲霄汉!
就在刚刚一瞬,他差点失去了穆典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何妨亲他
常千佛能驭阵风冲破祖氏兄弟的骷髅阵,皆因此阵阴邪太盛,邪不压阳。而角院中由两人带领门人布下的“天覆”“地载”两阵,却是正宗八卦,单以气论,常家堡一方并不占优势。
祖朋昇与祖朋晷兄弟纵然德行不济,然两人自生来学阵,浸淫此道八十余载,修为不可谓不深。虽然四阵童从外围补布六阵,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八阵图,但这并不意味常家堡就能仗着占地广的优势,以多压少,在阵中完全占据主导。
王玄率领皇家卫兵组成圆阵,刚好盘踞在阵腹上,牢牢护住阵眼。四阵童想从外围强行破阵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付出代价。
常家堡一贯奉行的宗旨乃是以人为根本,不可能像祖门那样,为了获得胜利,可以舍弃门人弟子的性命。
况且这些人不是常家堡的,是常千佛从二姑姑常怀璧那里借来的。郑则带来多少人,都要一个不少地带回去。所以常千佛迂回阵外,迟迟不发,只因他需要一个契机,打乱王玄的部署,剖开阵腹,让最为薄弱的阵眼暴露出来。
刚刚在他与穆典可两路掩护,配合金雁尘冲阵时,圆阵变为扇阵,阵眼后方空虚,就是四阵童发难的最好时机。
可惜这些他来不及向穆典可解释,以至于穆典可对常家堡破阵失去信心,铤而走险,差点死在六位强者的联手攻击下。
王玄喊出那句“气冲霄汉”时,他的心都停跳了一下。无可言说的恐惧,然后是后怕,最后一股火气窜了上来。
习医之人讲究修身养性,他平和惯了的,极少动怒,就是真生气了也不会烈火炸药似地爆发,落地将穆典可往良庆面前一丢,冷着一张脸飞开了。
若不是他实在疲累,飞得慢了些,恐怕穆典可连他冷脸了还不知道。
“千佛——”穆典可抬脚就要追上去。
“回去站好!”
穆典可一愣,回味着他这话里过重的语气,默默纠结了一会,老实退回到良庆身边。
她不傻,当然知道常千佛在气什么。
王玄喊出那声“气冲霄汉”时,她就隐约猜到了六老者是个什么武功路数。一则当时孤注一掷,已经杀红了眼;二则托大,觉得凭着自己的身手,完全有能力全身而退。直到常千佛一掌拍下,气流直接把祖朋昇轰进了地里,她才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无知者无畏”。
那六位老者的内力之深厚,在她所见过的人当中,绝对称得上佼佼者。
刘颛掏空了家底来对付她,她还在用应付普通江湖门派的态度,一味地自负着,狂妄着——也难怪他会生气。
穆典可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会要怎么跟常千佛和解。
“我不是逞强,也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想帮你分担啊。你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人家也是心疼你……”
“从前不知惜命,是因为没什么可留恋的。遇到千佛以后就不一样了,我一定好好改……”
穆典可在心中拟着娇软发嗲的声调,把自己恶寒得一哆嗦。
算了,她忽然里气概陡生,反正说什么他大概都还是会生气,干脆亲他好了,亲到他不气了为止。
穆典可为自己的想法很有点小得意。从前那个授媚术课的老婆子总说甚么色是利器,她就很烦这论调。现在看来,美色确实挺好用的。
“最后那一剑不错,干净利落。”良庆说道。
穆典可沉浸在自己天花乱坠的思绪中,闻言稍愕,一时没转换过来,就听良庆又道:“穆家剑还是花俏了点,若能删繁就简,兴许能走得更远。”
穆典可一时没接上话:良庆和她关注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啊。
她抬起头,冲着良庆一笑,两靥生花,真诚地说道:“多谢良爷挺身相助。”
“分内之事,应该的。”良庆淡淡道。
不曾想常千佛忙着指挥破阵,还没忘了留心穆典可的动向。夜色虽重,自有火把映照,隔着那薄薄薄薄一层冥灰色,穆典可仿佛从那双朗澈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忙把笑意收了,拉出一张忏悔的苦瓜脸——这时候……似乎不应该笑的——显得太没心没肺了。
祖朋晷和祖朋昇相继遭毙,对祖门子弟造成的震慑不可谓不大。
祖朋昇到场五子,三子被穆典可击毙,剩下祖三祖四两人,俱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出头。祖门子弟群龙无首,溃败迅速。
见素和抱朴带着各自麾下的阵童包抄到皇家兵卫后方,占据西南和东南两个方位,一个抚琴,一个吹叶哨,与随后赶到藏愚、守拙二人遥相呼应,很快便接手掌控了院中的“天覆”“地载”二阵。
院中景物大动,亭台隐现,山石掠走,原本抱团围聚的皇家军团被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一方,难以互援。
云央和启桑带领众司阵子护送明宫众子弟入阵。借助阵法里虚虚实实的幻象隐踪潜行,突然冒出杀人,令皇家兵卫防不胜防。
阵法的牵制反过来成了助力,瞿涯迅猛刚健的“通天拳”,班德鲁气力无匹的“陷山锤”,更是能以一当十,势不可挡。
原本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潜藏在人群里,行踪鬼魅的忍者,在没了护阵兵的庇护后,这些人也被迫得时而现身,被同样精擅藏身之道的地字宫杀手揪出,一一尽遭屠戮。
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势。
这支由刘颛花了极大心血和财力培养出来的保命队伍已然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只是金雁尘却临时改了主意。
“把王玄放走。”他的目光在场中扫过,说道:“还有那个推出同袍替自己挡刀的,一看就没什么骨气……挑几个这样的,再挑出几个异域人的,放走。痕迹不要太重。”
瞿涯没有问为什么,他对金雁尘的决断从来都很有信心,因而只用照执行就够了。
大局已定,交给瞿涯主持就够了。金雁尘看了穆典可一眼,大步迈走——是时候去会会谭周了。
大名鼎鼎的“陇上诸葛”谭周,此时已经没有人认得出他了。
徐攸南为他精心准备了三十多只狼犬,虽然攻击力强悍,却都不是成年犬,甚至于有几只连牙都没有长全。在护阵兵的拼命抵抗下,谭周所担心的被咬断喉咙,撕开内脏这种残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浑身的皮肤几乎被咬烂,鼻子没了,下巴没了,大腿肉被撕得血淋淋地挂在髀骨上,跑动起来扯得生生地疼。
两髀骨之间却是空空如也——徐攸南何其狠毒!他不过是臆想了乔雨泽一下,顺便羞辱金六两句,他就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去。
非得将他羞辱够了,才肯杀了他。
“徐攸南——徐攸南——”谭周狂声大叫:“你这个贱种,王八蛋!你有种就杀了我!杀了老子啊!你不敢!你就是不敢——”
他的嗓子已经喊破,喊出了血,还在不停地恶声咒骂:“金六那个缩头乌龟,只敢让你这个下三滥的狗奴才出面,他都不敢出来!他算什么金家人?!金家一门好汉,金哲彦一世英雄,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孬种——孬种!丢人啊——”
徐攸南对谭周的叫骂声置若罔闻,面带微笑地坐在石墩上,一面欣赏着眼前人狗相逐的好戏,一面津津有味地吃着落花生。
莫仓仓简直看不下去了:“你吃得下去吗?怪恶心的。”
“多精彩啊,”徐攸南笑道:“此情此景,真令小生诗兴勃发。”他连停顿下都不用,张嘴就来:“天地雨作帘,一株红柳艳,落花生当酒,真个小神仙啊。”
莫仓仓诗文一般,可听得这乱七八糟的吟诵,也是嫌弃得很,还没回应呢,那边谭周先破口大骂起来:“我呸!你还要不要脸?一个五十岁的糟老头子,还敢自称小生,臭不要脸!”
“哟,身体很好嘛,还这么清醒——”徐攸南笑道,回头吩咐道:“菜花,再给他加把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谭周死
徐攸南说的是一把,苦菜花提来的是一桶,兴致勃勃地往脚下的荷花池里倒。
水池中央,装有一架硕大无朋的水车。梅陇雪正趴在横杆上,双脚交替,飞快地踩着脚下踏板。
那却不是普通的水车,是经过改良的喷水车。经人力踩踏,大风箱里的机关齿轮运作起来,带动木轮飞速旋转,将池子里的水扬出去。
木轮边缘又设有特殊构造的齿片,故而池水在飞出去之前便被打成了碎小的水滴子,逆风而去,如雾如霰,覆盖极广。
灵药谷的药田边上便装有大量的这种喷水车,每到抽苗关键时候,林家人甭管男女老少,一起上阵,沿着绕田水渠一圈摆开,踩水浇苗。
若遇起风天气,雨水可随风飘出一二十丈,比人力浇灌要便捷得多了。
莫仓仓曾随常千佛上灵药谷做客,不幸被抓过几天壮丁,一天下来,累得那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过后的几个月里,完全是谈水变色。
却看那小姑娘,腿短是短了点,动起来跟俩旋转的轱辘似的,叫人眼花缭乱的。关键是她踩了这半天了,脸也不红,气也不喘,大有余勇可贾。
这简直让莫仓仓叹为观止。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脸蛋圆圆,带点小婴儿肥的小丫头简直越看越可爱,莫仓仓热情搭话。
若他所料不差,这看似纯白无害的小姑娘怕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
苦菜花倒完盐,转过头来脆声说道:“叔叔,她才十三岁。而且她的师父是天字宫宫主千羽,她师姐是我们圣姑娘,将怕是要做你主子。”
莫仓仓一愣,隐约是听明白了。
苦菜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抓起一条桨板开始搅池水:“你也莫要装无辜,你总盯着阿雪的腿看也不是一遍两遍了。”
斜梅陇雪一眼,一副“让你不听劝”的模样,嗔道:“我说叫你别穿这么短的裙子吧?岂不知江湖险恶,最多人面兽心。”
莫仓仓:……
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想他莫仓仓行走江湖,什么时候在嘴上吃过亏,可是对着娇花一朵,嘴皮子又溜又损的小姑娘,他能怎么办?
是能打她一顿,还是损回去?都不光彩!
莫仓仓连连摆手:“你赢了,你厉害。”摇头啧啧啧叹息:“现在的小姑娘啊……这都谁教的?”
“我是她师父,”徐攸南笑眯眯道:“不知道谁教的。”
莫仓仓差点让口水呛着:没毛病!什么样的师父带什么样的徒弟!
荷花池子的水不是普通的水,往里兑了大量蒸煮出来的药汁,呈黄褐色,泛着沉渣,专用来灭杀随谭周身体血液溅出的虫卵。
池水被梅陇雪一顿猛踩飙飞出数丈,方圆数丈的天空便下起一场褐雨,谭周被一群狼犬驱赶着,往哪里跑都躲不过。
那药水既然能杀死虫卵,药性就不会温和,沾上伤口,即刺激得皮肉一阵收缩,再化进几桶盐,那滋味可想而知。
谭周再没有力气叫骂了,跑得都越来越慢了。
“差不多了吧?”纵然谭周是怀仁堂纵火一事的元凶,莫仓仓瞧着也有些不忍,道:“别真让他死了。等虫卵吸食心血,长成虫蛊,这点子药水可就控制不住了。”
徐攸南估摸着谭周这一口气确实快撑到头了,转头往身后望去,开着拱门的石砌高墙上投下一道颀长的身影。
墙上花影参差,摇摇扶疏,那人却一动不动,茕茕而立。
是金雁尘到了。
他这才起了身,向不远处高槐下的暗影拱手:“那咱就动手了,杨当家?”
莫仓仓一惊,顺着徐攸南的目光看去,只见身后两丈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槐树下,寂然无声地站着两个人。
男的是杨平。女子身量纤长,看不清面容,但他猜也该猜到了。
莫仓仓心中蓦地一阵酸楚,倏然站起来:“嫂子,你怎么来了?你可——”
他眼中一湿,喉咙里就哽住了。厉媛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注定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我要亲眼看到——”厉媛声凄辞厉,带了浓浓的恨意:“我要让孩子也看到,你们给他阿爹报仇了。”
这话一出,不止莫仓仓,怀仁堂的众多护卫也学徒也都湿了眼眶。
杨平潸然泪下,挥了挥手:“徐长老,动手吧,大局为重。”
不止徐攸南恨谭周,厉媛恨,杨平更恨。依着他的想法,该让恶犬将谭周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撕咬下来,淌干最后一滴血方才能解恨。
可是谭周是蛊人,他的血液里充斥着成千上万的尸花虫卵。他不能,为了报一个人的仇,让活着的更多人跟着陪葬。
徐攸南合掌击三声,一口径长一丈、高约两丈的青铜钟鼎被吊升到了场地上方。
钟鼎下腰位置,缀有一圈肥大厚实的圆耳,穿耳一共八道钢索,分别连接在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位的八座土垒高台上。
每一台上设有一个石磨阵。磨有大小,大径八尺,小径四尺,三磨一组,高低错落地竖立在一腰粗的铁桦木打造的轴承架上。
架上有卡,磨上有槽,使钢索不致脱落。
借助石磨盘搭建成的省力装置,怀仁堂的护卫们并不需要过分费力,便能通过收放钢索,迅速调整空中钟鼎的位置。
大鼎甫一升起,谭周便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奄奄一息之际,忽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撒腿向着外围狂奔起来。
苦菜花举起挂在胸前的铁哨子,使劲吹响,一众狼犬训练有素,听到指令,迅速冲上去将谭周扑倒,咬住他的头发和四肢往回拖行。
谭周逃出无望,崩溃大叫:“徐攸南——徐攸南——你个阴损挨刀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
徐攸南笼袖微微一笑,没有应言。
活都没法好活,还指望什么好死。
谭周一面奋力挣扎,一面伸脖探看。终于,他看到了那个手握长刀,孑然站立在一片花木后的高大人影。
可是金雁尘站得太远了,尸花蛊在人体内三进三出后,即中尸毒而亡,便是他此刻自尽,也没有希望能拉上金雁尘一道。
何况有徐攸南那条老狗在,根本不会让自己有寻死成功机会。
谭周绝望至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窟窟的大鼎出现在自己头顶上方,阴影投罩下来,眼前越来越暗,他仰头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恨意挫进了骨:“徐——攸——南!”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和想的不一样
之所以选用这么大的钟鼎扣杀谭周,乃是因为成蛊后的尸花虫并不好杀。
高近两丈的大鼎内,自顶而下,足有一丈二尺高的空间被填塞满风干的白橡木,艾草,茉莉以及夹竹桃花叶,以厚蜡封实。内壁涂有厚厚的磷粉和松油。
大鼎一落下,等候多时的怀仁堂众学徒便怀抱干柴冲了上去,堆柴点火。
青铜钟鼎很快被烧热,附着在内壁的磷粉遇热起火,点燃浸泡过松油的白橡木,火焰窜起,烧融了底部厚厚一层封蜡。
火油,干柴,草药,噼里啪啦全都砸落下来。
钟鼎内传出谭周惨厉的嚎叫声,只因青铜壁太厚,那声音传出时已是衰微之势,连叫了几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穆典可被常千佛扣住后脑勺,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等到大鼎罩下,火烧起来,常千佛才松开了手。
他知道在穆典可的过往经历里,遇见过比这更残酷更血腥的场面,但他还是不希望她看到,那个浑身(光)赤,遍体血淋淋的谭周。
这是他的女孩儿,他只想用余生,将她养得柔软而娇气,不愿她面见这人世间的一切不美好。
穆典可像只猫儿把头常千佛怀里探出来,仰脸冲他笑:“你不生气啦?”
远处火光映上她的脸,红彤彤的,似染上一层霞。
她笑得可开心可开心的样子,眉眼俱是弯弯。
常千佛的心忽而柔软。要冷一冷她,给她个教训的念头刹那烟消。
她原是过得这么不容易。
不像穆月庭,有父兄护着,可恣意灿烂;也不像素衣,有爷爷众多兄长疼爱,能够永远天真烂漫下去。
她要自己去拼,去杀,去提防不知几多数像谭周这样的阴毒小人的暗算,不坚兵甲胄,不坚刚无畏,又怎能艰辛活下来。
他忽然扶住,俯下身去,。
以上: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穆典可脑子里一片懵,她看着常千佛近在咫尺的眼睫毛,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按她之前想的,常千佛很少生气,这一气怕会气很久。
她须得先向他撒个娇,认个错,等他气消一点点,终于肯搭理她时,她就瞅准时机,扑过去(亲)他),使劲(亲)他,非得亲到他消气了为止。
怎么,跟想的完全不一样……让他捷足先登了呢?
***
瞿涯办事一向牢靠。
他遵照金雁尘的嘱咐,挑出两个贪生忘义的刺客,还有两个分别来自北凉和柔然的高手,加上王玄,一共放走五人。
还有那个为穆典可挡刀的王玄的副手,居然命大没有死在三方人马交手的冲锋踩踏中,瞿涯也做主将其留了下来。
其余人一概不留生。
正如金雁尘所预测的那样,此役打掉了刘颛的私自募集的保命家底。往后十年,他恐怕都难凑出一支同等实力的队伍了。
穆沧平这手算盘打得可真精。
用江南三姓试刀,再说服南朝廷先下手为强。明宫与这两方势力的较量,无论谁胜谁负,于他穆沧平都有百利无一害:灭掉明宫,他可除去一个心头大患;折了三姓与皇家兵,则江湖高手锐减,余下多在其彀中,穆门既无尾大不掉之虞,再摘去了成为下一个金家的隐患。
少年勇且锐,少年人的算谋,比起久经风浪的老江湖,还是差远了。
“你去安排一下,三天后全体出发,去青州。”金雁尘说道。
瞿涯依旧什么都没有问,沉声应下:“是。”
***
明宫并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女大夫,穆典可内外皆有伤,常千佛理所当然要带她回怀仁堂。两人感到意外的是,金雁尘居然没有反对。
马车辗着青石板,一路出了槐井大街。拐进杨树街,行进速度就缓了下来。
此时天刚蒙蒙亮,更尽夜去,曙色微明。
只是阴雨天,金乌倦懒,连丝薄微红光也不愿从云层里透出。铅灰云层压低湿寒的天幕,云下细雨霏微,湿了三五株柳,彷徨了带影惊飞的孤雁。
塞道俱是惶然无助的灾民,或怀抱熟睡的稚儿,席坐路边;或神色悲痛,倚在亲人的肩头哭泣;或目光呆滞,麻木地跟随队伍行走。
三五成群少,孤身茕茕孤多。即使被上苍眷顾,侥幸活下来的人们,也不得不转身面临失去至亲至爱的悲痛。
有队伍安静地行走在人群里,却无来时军威整肃,个个疲惫不堪,拖踵而行,像刚刚吃过败仗的逃兵。
然而这却是一支令人肃然起敬的队伍。
常千佛一眼看到了队伍打头的方显。
“我下去一趟。”他转头向穆典可说道。
“我也去。”穆典可说着就动身了。
常千佛其实比她伤得重,只是他不说。
七天前,他寻来与她相见,那时他还连多走几步路都气喘。纵然怀仁堂中多妙手,他习练的内功亦有自愈之效,毕竟调养日短,能许他今日一战已属分外难得,哪还敢奢望更多。
凌涪自然也是知晓的。见车停了,他立刻打马往回,在车下接住了常千佛。
常千佛的双肘叫凌涪托住微微一带,身体便平稳着了地,返身去接穆典可,哪想她却将手递给了凌涪。
凌涪一愕之后接住了。
穆典可手掌压在凌涪的手心上,轻一借力,轻盈跳下车来。仰头一脸邀功也似地看向常千佛,他此时还在怔忡里,尚未回身。
“很棒。”他低下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有欣慰也有怜惜。
穆典可强压心头一点不适,朝常千佛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自然而然地托住了他的胳膊。两人并肩缓走,像一对雨中漫步的老夫妻。
凌涪微笑,安缇如快行一步,将一把宽阔的青绸布伞撑开,遮住两人头顶。
站在苍灰的天幕下,那个眼红神憔,浑身邋遢不堪的年轻将军是方显。
亲下土壕、没日没夜地苦挖了六天长渠以后,站在穆典可面前的方显,依旧整冠佩剑,军姿笔挺。而如今,他的双肩垮了下去,背也佝偻,像是有什么不堪背负的力量,正狠狠地压在他的脊梁骨上,压弯他的气节,压碎他身为一个军人全部的骄傲和自尊。
方显抬起头,看向迎面走来的两人,目光不复往日矜骄,有些冷漠和空洞。
常千佛抬手向方显见礼。
穆典可也双手交叠,对着方显微微欠了欠身。这是打从两人认识以来,穆典可头一次表现出对方显的尊重,偏偏是在他最失意颓废的时候。
方显怔然看着穆典可,难以相信似的,看了有好一会儿。
“对不起。”他忽然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云未开
近七天的挖渠时间,得来不易。
那是穆典可、良庆,以及明宫和常家堡的许多人冒着性命之危为他争取来的,可是他却办砸了。
味藏酒庄还是炸了。他知道元凶,却不能讨伐。
常千佛看向方显,郑重道:“《史记·乐毅列传》里有一句话: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大将军可有读过?”
“读过。”方显自嘲道:“这句话,说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常千佛摇头,语气诚恳而真挚:“我却以为,此言有失偏颇。善作善始已是极难能可贵的品质,实不必厚责于人。大道难至,心向往之,未尝止步,如此足矣。望与大将军共勉。”
方显神色动了一下,注视常千佛良久,若有所思。他缓缓抬起双手,向着常千佛弯腰深深一躬。
“公子此言,显铭记于心。”
又向穆典可作了个礼:“从前偏狭,多有得罪处,还请四小姐见谅。”
常千佛和穆典可相扶着立在伞下,目送方显落拓的背影去远,风雨瑟瑟模糊身边往来行去苍生的影。炎月时节,无端就起些了秋凉意。
穆典可轻轻叹了口气:“他一定很难接受。在方容两姓族人眼里,容翊就像一个大家长,为他们遮风挡雨,尽心庇佑。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最敬重的人狠狠煽一记耳光。”
“人总要在挫折中学会成长。”
常千佛也不无感慨,说道:“他不可能永远活在容翊的庇护下。男儿行走坐立于天地间,要挑大担,做脊梁,有些痛苦,就必须要承受。他能挺过去。”
“你好像很了解方显。”穆典可道:“你从前与他很相熟么?”
“谈不上。”常千佛淡淡道:“只不过相识有年,对他的禀性为人,多少了解一些。”
穆典可就再没有提这个话茬了。
当日在酬四方的留仙居中,常千佛为了她当中揍打方显。过后因怕她担心,曾隐约向她透露过常家堡与皇室瓜葛匪浅。具体情形却是没有多说,只道以后有了机会再细说与她听。
现在显然还不到时机成熟时候。
马车从东门入。
常千佛特意叫车夫在门口停驻了一会,等郑则等人从后面追上来,表兄弟说了几句亲热话,又引穆典可与之见过,这才各自打道回了居所。
安缇如中途折去益心厅请张姑。
平瘟成效已显,各厅各苑的病患人数每日都在大量减少,各位大夫们也终于得以喘歇一口气。张姑连熬了一月有余,难得昨日不用值夜,酉时便回了,算是睡了个囫囵整觉。一早起来,精神爽利,早早地就去了益心厅,正遇着安缇如来请,立刻就来了。
穆典可阵中硬闯杀祖朋昇,身上大小创口不少。张姑为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显出十二分尽心。又特意叮嘱了一些要注意的事项,如病中忌口,不可过剧牵动,劳烦伤神之类。
事无恐不细,态度亦是恭谨。
安缇如在外面服伺常千佛汤药,听得里间轻声交谈,不由笑道:“四小姐这一次来,跟上一回大不一样了。上一回是做客,这回,莫说是这怀仁堂上下的人,就连凌管家,良爷,也都拿四小姐当作半个主人了。”
常千佛凝眸看着低垂的门帘,目中有欣悦,又夹带着些许歉意:“那都是她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我却没帮上她多少……平白叫她受了许多委屈。”
公子爷性情宽厚,从无苛责于人,对自己却是有些躬之过厚了。尤其面对四小姐,总是唯恐做得不好,给得还不够。
安缇如笑着岔开话题,不愿见他自责:“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常千佛焉能不知安缇如心意,笑笑未言。
——云开月明,怕还言之尚早。洛阳那头,福伯已再三来信催促,告诫凌涪一定要及早返程。凭他多年伺候老爷子的经验,观其态度,恐已心生不虞。
凌涪许他逗留至今,亲自了却谭周之事,已是扛了极大的压力,自己是万不能再令他为难了。
也是因离别在即,这短暂的厮守便显得格外珍贵。
两个人明明都已是困极倦极,却相拥着说了好长时间话才肯睡了。
也都是些碎闲篇:今年雨水太多,栀子不那么香;刚刚屋里飞进来一直蝴蝶,墨黑翅膀上几点黄斑,怪是美丽;你那位郑表哥,看着是位端严君子……诸如此类。
醒来已是晌午。
因天一直阴着,倒也没觉出光景来。
穆典可浑身酸软,瞥一眼窗外黯灰天色,越发懒着不想动。只把一双美目微掀,似昏似醒地瞅着常千佛看,睡潮了的碎发贴上脸,神色恹恹,显出一段花憔柳困的慵态来。
是美人,则一颦一笑皆入画,何况是自己心爱的美人。
常千佛是深爱她这模样。到底病中收敛了些,只将那热烫湿濡的唇,在她额上印了又印。
伸手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鬓云拖上肩,一种缠绵态,两处缱绻意。
两人便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沙漏悄转无声。(不敢写不敢写)待得心意满足,起床唤饭时,阶前点滴又声声密集了起来。厦檐泼雨,好大一张水晶重帘。
厨房送了午饭来,又新添不少菜式?因穆典可忌口的缘故,原先总做的清炖鲤鱼汤,酥皮鸭子,椒盐虾这几道菜却是没了。
“……恐怕要忍上些日子了。”常千佛笑道:“你爱吃,待我日后学了,亲手做给你吃。”
穆典可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却是不饶人:“说得好听。堂堂公子爷下厨,你手下那些人还不把我嚼碎了啐骨。”
赵平和安缇如无声对视一眼:谁有那胆呢。何况他们管得着吗?
接着常千佛就说了:“我自乐意,谁能管我?”
“也是。”穆典可嘴角翘着,唇上染了点汤油,亮晶晶的,很有些得意色:“菜花说得对,我只管把你哄好就行了,别人要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才懒得管。”
她还是委屈的。常千佛心里想着,抬手拢了拢她鬓角碎发:“小心噎着……我也用不着你哄。我哄你。”
赵平实在是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和安缇如一道装聋哑,掉头往门外看,下瞬间却是一惊。
——那人来得好快!
雨势倾盆,徐攸南不撑伞也不戴笠,浑身淌水地冲了进来,衣服皱巴贴身上,活像只被涮毛的公鸡。
他最重风仪,连要去杀人,都要先对着铜镜整一番仪容,是何时有过这等狼狈。
不止衣乱,神色也颓唐,眼眶发红,似是要哭又竭力忍着。
穆典可一惊,手中竹箸“啪嗒”两声掉落脚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丹鹤毒
云央已是第二次哭晕过去了,悠然转醒时正好一袭白袍映入眼,仿佛大雪深冻的寒冬里骤现的看一缕太阳光,纵然稀薄,毕竟是暖的。
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开搀扶着她的云峥,纵身扑过去。
黑影打眼前重重一晃,她没站稳,一头朝地上栽去,竟在眩晕袭来的前一瞬死死拽住了常千佛的袍摆。
“常公子——”她的嗓子粗哑哑的,已然快要发不出声来。
谁能相信,这把喑哑的嗓子,就在半日前,还是那般地莺娇鹂脆,啭着令男人们难以抗拒的吴侬软调。
“……我求求你,救救雁尘。”
雁尘,是她在无人之际,轻绞着指间发,低声呢喃的那个名字;是一别平凉之后,无数个相思辗转的夜晚,她揪着被角,于心头低徊浅吟的那两个字;是她昭昭于人,却从不敢向他吐露的心事。
在这个令人绝望的暴雨午后,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只是当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倾听一个女子破碎的柔肠。
穆典可面无表情地弯腰,扯开了云央的手。
常千佛得以前行一步,从虚虚掩着的雕花木门闪了进去。
迎门的山字屏风被撤走,正对着的就是一张黄花梨松鹤延年千工床。金雁尘敞衣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眉心攒着,看起来十分痛苦。
因下颌紧咬的缘故,他原本就棱角突出的面孔看上去更加冷峻,大有刀锋劲锐之感。
肤下有游丝,或蜿蜒或笔直,颤缕爬走,在胸口与神庭穴与胸口之间游徊。
活血上行,为红;毒气下走,是黑。环着金雁尘额上的美人尖,有一片花瓣状的印记,色如殷玉,正不易觉察地缓缓转浅转淡。
等到殷印彻底地由黑转红,红成一片血梅瓣,红得像仙鹤头顶上的那一点丹朱时,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这是丹鹤毒。
天下奇毒之首。无药可解!
年迈的阿西木像一个老朽的树桩,沉默地杵坐在床头边。
手里还攥着一根银针,虚握着停在膝上——不是他太老扎不动针了,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扎。
也许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哪一个大夫知道。
据传,从滇南再往南,极远极南、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一大片黑色沼地。
沼泽里遍布着花叶硕大的荆月花,极艳丽,同时也致命。
荆月花丛中栖息着一群美丽的丹顶鹤,食落花,饮沼水,世世代代繁衍于此,从不迁徙,从生到死,它们都未离开过这片沼泽地。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总有求财求利的人,千辛万苦跋涉至此,冒着生命危险将它们猎捕。高价售卖供人观赏,更甚者,残忍地折磨至死。
这种吞食剧毒花长大的异种丹顶鹤,不仅有些无与伦比的美丽外表,更有着罕见暴烈的脾性。
遭受攻击与折磨时,它们表现得异常愤怒,所有的毒素冲到头顶,汇聚到丹冠上。再砍下它们的头颅,秘法熬制,可以炼出世间最顽固的毒药——虽强劲内力不能化之,虽灵药仙丹不可解之。
阿西木和常千佛都知道丹鹤毒,却从不曾真正见过。
杀鹤一千才能提炼出那么小小一瓶的丹鹤毒,不是每个人都配享被它毒杀的奢贵死法。
前朝司马氏篡位之前,就曾用这种手段毒杀过上前朝的最后一位皇帝。
皇帝是个风流皇帝。死后花瓣沾额,拂之不去,体生异香,人皆言是受花仙召引,舍凡间、登极乐去了。
然而总有知情的人。
尽管墓守森严,这位可怜的末皇帝,在死后还不到一年,便被疯狂的医家毒门掘开了墓棺,尸体不知去向。
这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什么花跟鹤,不过是人心。
常千佛于狂奔中急停了下来,后背僵硬,良久不动。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
徐攸南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倏然黯淡下去。
漫长的沉寂,几欲将人逼疯。
常千佛终是转过身来,双目沉凝地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也望着他。
她本是冰雪聪明的女子,早该猜到结果。没有失望,也没有悲伤,神色平静得叫人害怕。
“对不起。”他终是艰难启齿。
云央眼一翻,一双剪水瞳仁如白垩,软软地向后仰跌下去。
只听“哐咣”一声,侍立床头的轻岫摔了盂盆,扑地大哭起来。
缠枝竹叶纹的青铜盂盆落地弹跳数下,哗啦泼出一滩黑血。灼了不知谁人的眼。
“我听说大夫看病,有望、闻、听切四大要。”穆典可忽然开口说话。
一室人或悲或默,俱是失态,显得她轻柔而平静的嗓音格外不协:“你才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就说不能治了呢?……千佛,你先给他把把脉好吗?”
“典可——”常千佛心中刺痛,哀哀唤了她一声。
穆典可固执地看着常千佛,目色殷切,似乎还想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常千佛怕她这个样子。
原是不用的。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走到床榻边,抬起金雁尘的手。
长年练刀的手,指节突出,从指到掌、再到腕,结了厚厚不知几多重茧。
硬得硌手。
常千佛忽然有几分明白穆典可。
——有的人,纵他将你深负,伤你一遍又一遍,你却恨他不起。
因他原就是这么一个身不由己之人,连对自己,都不得不狠下十二分的心肠。
他一言不发,轻轻将那只失了血色的手安放在床沿上。
阿西木摇头轻叹了一声。
“丹鹤毒……天下奇毒之首哇。”他喃喃念叨。
穆典可明白了。
常千佛是医仙,可他毕竟是人,不是仙,左右不了所有人的生死。
“若连你都不能治,那还有谁……是能治的?”
她的眼睛好冷好冷,似一场大雪落下,封冻了千尺潭水,生机将绝。
她努力地想要凿出一线裂隙来:“那你爷爷……常老太爷呢,他能治吗?”
“我不知道。”常千佛摇头。
常纪海的医术自是远甚于他,可是他也解不了丹鹤之毒。至少,在他捧着医书去请教的时候,两年前,他还是不能的。
“……而且洛阳太远,撑不到那里。”
“能撑多久?”穆典可急迫地问道。
常千佛沉默了一会,说道:“今晚。”
他看了一眼金雁尘额头的殷印,“若我为他施针控毒,也最多撑过今晚。”
如利匕割弦,弦崩得有多紧,断时就有多伤人。
穆典可木然站立着,静得连发梢都不动一下。忽然转身,由极静至极动,一把掀了身后的山字大屏风。
三扇实木插屏猝然翻倒,砸在厚重的枣木书案上。书案“喀嚓”一声,从中劈裂一道缝,翻下一个四方水晶碗,落地即碎。
满碗核桃仁泼出来,在地上打着滚,起初是圆的,滚着滚着,就散成了两瓣。
穆典可抬手捂住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两毒并驾
一大群人围着她。
人影虚晃晃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一个、两个,还是更多个。仿佛离她很近,又很远。
他们在跑、在跳,大声地笑着。那笑声也分不清是欢快还是悲怆,一浪浪冲击着她的耳膜,让她头疼欲裂。
“小六小,小小小六有媳妇……天上地下第一宝,要吃核桃小六剥,走路没腿小六抱,天上星星随你要……”
双眼刺痛得难忍,她还是忍住了。
她这一生,还从未有过什么苦是吃不下,什么疼是忍不了的。自然,也没有哪一种绝境,能够逼迫她妥协认输。
她放下了捂着双眼的手。
尽管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神情却是那么地坚定,如铁水浇凝、顽石垒就,牢不可摧。
——常千佛和阿西木都说金雁尘要死了,可她就是不信,就是不认。
“一定还有办法的。”她将两排贝齿咬紧了又咬紧,笃定地说道:“我们的命,那么硬。水火不侵,风沙都埋不掉,怎么会死在一个区区丹鹤毒上。”
目光硬硬的:“当年我中乌头狼毒,阿西木你不也说我会死吗?”
阿西木浑浊的眼瞳里骤现一丝亮光,骤亮又骤歇了下去。
“那是因为姑娘天生玉沁之体,本就有化寒纳毒之能啊。”
阿西木叹息道:“六公子修行之内力刚猛无匹,原是火焱之躯,遇上这至燥至烈之毒,莫说自解,他这一身阳火,本就是毒啊。”
“如果不要内力呢?散了他的内力。”
阿西木摇头,沉重叹息一声:“晚了,太晚了。”
穆典可又看向常千佛,常千佛只是沉默。
医道不通,就问巫蛊。
廖忠毅为伍谭周,为他阴谋盘算,陷害穆典可出了大力,可想而知,明宫和常家堡两头都不会放过他。
被困锁在怀仁堂的杂物房中等死的廖忠毅听听说有一个戴罪立功机会时,并没有表现出兴奋的态度,只是简单交代了两句,让廖十七带着大小数罐蛊跟着赵平一块去了。
眼睛清亮,活泼欢快宛如清江流水的少女此刻却有些沉默,目光躲闪着,不敢与穆典可相视:“小四,对不起啊……”
她说的是被廖忠毅施巫术篡改记忆,误导穆典可入局的事。
这事本不是她之过。
穆典可一向恩怨分明,并不迁怒。况她与廖十七相识日浅,未曾多用心,自然也谈不上多失望,无需她的道歉。
“开始吧。”穆典可说道。
廖十七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释然,心中一喜,忙把头点,捧着蛊罐小跑随穆典可进屋。
廖忠毅虽然不肯前来,却告诉了廖十七自己藏蛊之地。整一十二罐,都是他精心培育的、压箱镇寨的蛊种,乃医蛊,能潜入人的血肉骨骼之中,择毒而食。
岩旮溪寨中没有大夫,村民们被蛇咬了,或是有个伤风脑热什么的,皆求助于医蛊。世代康健,精神健旺得很,且多高寿。
可是被苗疆族人们供奉如神的医蛊,面对天下至毒——丹鹤毒却退却了。在距金雁尘身体还有超出一尺的距离时,这些食性凶狠,无孔不入的蛊虫便开始仓惶撤逃。
蛊虫体小如埃,单一只肉眼难辨,就算成百上千只汇聚一起,也只能看见一团雾蒙蒙的灰。像被逆风卷起的灰尘,泼喇喇地往回飘走。倏然化作烟一缕,从蛊罐开出的细孔钻了进去,坚缩不出。
十二罐,十二个蛊种,罐罐如此。
穆典可面色沉寂如水,那是一种让人心底里都感到苍凉的静。
“你叔叔为什么没有来?”她问廖十七道。
廖十七心里咯噔一下,可是赵平也在场,她瞒是瞒不过去。
廖忠毅宁死不肯来,是因他在巫蛊之道上高明了一辈子,不想临了临了,折了自己一世英名。而廖十七还年轻,她经得起失败,也有足够的时间去钻研进益,有朝一日,或真的能培育出解百毒的蛊虫来。
丹鹤毒稀世罕见,这是个好机会,廖忠毅不想让廖十七错过。
廖十七支支吾吾地将话说完,尽管说得十分委婉,但穆典可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
这是必然的。
倒是徐攸南还在笑:“这么说,你是来长见识的?”
廖十七看着这个容貌俊逸,笑意清雅的中年人,莫名地一阵脊背发凉,心中毛毛的。
她几乎就要尖叫起来了,想撒腿就跑,可是她脚步发软,是连一步也挪动不了。
“不,不是的,我是真的想救圣主。”
廖十七打小地性野,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她现在是真的怕得要死。徐攸南的眼神太恐怖了!
“我叔叔说,丹鹤毒和乌头狼毒,是所有蛊虫都不敢接近的两样毒。一至烈,一至寒,虫子莫说食它了,就是碰到都会化成水。”
她在极度惊惧下,口舌反而利索了,越说越快:“我叔叔虽然这么说,可我还是想试一下啊。圣主是小四的哥哥,小四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害她哥哥?”
其实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徐攸南在崩溃边缘,他需要一个宣泄口,他现在只想杀人。
“她还有用处,你不要吓到她了。”穆典可说道。
显然她这句话起了作用,徐攸南垂袖默然,没有再理会廖十七。
廖十七惧极松懈下来,“哇”一下大哭出声:“小四——”
“你跟我来。”穆典可转身走了出去。
廖十七将哭叫声吞回去,一面抑制不住地打着嗝,飞快将案上一摊蛊罐扫进怀里,抱着蛊,逃命般地冲出房间。
常千佛也跟了上去。
“像刚才那样,驱蛊来咬我。”
隔壁的茶室里,穆典可拉过一个圆蒲团,盘腿而坐,神色忍耐,显然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个什么情形。
“啊?”廖十七泪迹未干,张大嘴看着穆典可,哭嗝都停了:“会很疼的。你如果没有中毒,骗了医蛊,它们会报复,会更疼。”
“让你放你就放。”穆典可冷冷说道。
廖十七一则惧她,二来观她神色,凝肃异常,的确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只好抹了把眼泪,捏指念咒。
常千佛推门抢了进来:“不用试了。你的猜得没错,你的血,的确对抑制丹鹤毒有效。”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你救不了他
“放!”穆典可沉声说道。
廖十七手抖了一下,看了眼常千佛,还是低头念起了咒语。
相比下,穆典可还是更可怕一些。她和徐攸南一样,随时可能发疯。
大团烟雾,青的红的,一股脑地向着穆典可游了过去,不留隙地铺满她果露在外的肌肤,手臂脖颈上青惨惨一片,隐有红光泛动,怪是骇人。
攻击力强一些的,已然钻进了皮肉。
穆典可痛得浑身战栗,牙关紧咬,愣是没发出一点声息。
她想知道的,不是她的血有没有抑制丹鹤毒的效力,这一点已毋庸置疑。她想知道,这效力有多少,是强是弱。
但很显然,她不能指望常千佛会跟她说真话。若非她要以身试蛊,事情已然遮掩不住,他甚至都没打算告诉她。
可是她,又怎么能够去怪他?
常千佛无力阻止,倚靠门框,静静地看着穆典可。眼中忧伤浮动,像没有星子的寂暗夜空。
蛊虫退了。
最先是附在皮肤上、尚未入体的那一部分。接着已钻入血液中的、已入髓的……一波一波,如潮水般往回倒涌。
——果然是这样!
她中过乌头狼毒,毒虽然解了,可痕迹并未完全抹去。
常季礼悬丝诊脉,尚且能一瞬间断定她中过乌头狼毒,感知灵敏的医蛊当然能察觉到危险。
穆典可有些失望。
蛊虫虽然是退了,但相比起面对丹鹤毒、一尺之外便开始疯狂逃窜的情形,医蛊对她身体里寒毒的感知显然要迟钝许多。
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蛊虫,仍旧停留在她脚边、跃跃欲试,虫聚成浅浅一线,前后摆伏着,徘徊不去。
效用有,但不如她想的那么强大。
“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默了一刻,穆典可低声说道:“阿西木说,乌头狼毒的寒凉之性,已经渗入我的四肢肺腑之中,因我体质特殊,于己身无碍,可毕竟不是个正常人。”
她垂下眼眸,声音越发低下去:“将来……生子也难。我原打算等你回洛阳……我想你也知道。”
常千佛当然知道。
常季礼悬线都能诊出的脉象,他为穆典可把过这么多回腕,岂能不知?
乌头狼毒罕见,任那个大夫见了都惊奇。那时常季礼心系着字母蛊,尚且都忍不住停下来问一句,而他由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提过,就是因这个缘故。
为穆典可解毒的大夫,医术必然高深,不可能勘不透这一点。若她自己一早就知道,提了不是令她伤心?
来日方长,她体内那点余毒,总有法子慢慢化了。
就是化不去,又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他感觉到深深的失望,并失落。
即便到了如今鸳盟已定,生死相许的地步,穆典可其实还是并不完全相信他。
她这么小心翼翼地同他解释,是因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始终不够重要,从前不如常家堡,如今败给子嗣。
此事对于女子,的确是难以启齿的。她不愿当面说,想等他回洛阳后书信告之,可现在为什么又能说了呢?还是当着一个外人廖十七的面。
“是你觉得,还是你希望,我会在乎这件事,选择放弃你?你便可以了无牵挂地取义,不必内疚?”
这话一出口,穆典可的脸色就变了。
常千佛一向是见不得她难过的,此时却没打算停下来,继续说道:“你打算用自己的血救他,哪怕你会因此血竭而亡,你也不在乎?”
穆典可没有说话,可是她流眼泪了。
得知金雁尘无药可救时都没流下的泪,现在止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同常千佛解释。
面对那双黯淡忧伤的眼,她说不出口。纵她有千百个理由——金雁尘是金家最后一条血脉,他屡次救过她的命,养活了她、保全了她——可她骗不了自己。
那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没有这些,金雁尘对他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哪怕她后来不爱他了,金雁尘之于她,跟其他人也不一样。
他们就像两株被移植到险恶异乡的小树苗,纤细,孱弱,随时都可能死去。
为了生存,为了不被随时可至的暴风雨摧毁,不得不抱枝缠根地往一处长。
他们的根长到了一起,要将一株连根拔起,另一株也是会痛的啊。
“我真是个自私的人。”她心想:“我是个受到诅咒的人,偏偏还要贪恋得不到的温情和幸福。我原就不该答应他,他现在也不必如此痛苦……”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微弱的,有些颤抖。
“我的血,真的可以救他吗?”
“不能!”常千佛斩钉截铁地说道:“饮下你的血,可以延他数日生机,三日,或者五日,却不足以救他的命。
就算你把全身的血都放干了,也最多保他不超过半月。你当知我没有骗你,你刚刚自己也看到了。”
“对不起。”穆典可低着头,哽咽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常千佛似难忍受,把眸光暼向一边,有顷,苦笑着说道,“原就是我追着你缠着你,他到得比我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况且以他如此待你,你要救他,也无可厚非。”
他转过头,总是温和宁静的眼眸忽然间冷得吓人:“但是你救不了他。我拼着让你一生恨我,也决不许你做傻事。”
***
穆典可拿了一个玉白的大瓷碗,坐在床头割掌放血。
鲜血成股,从紧握的掌心溢流出来,滴滴答答敲落碗底。
白的瓷,红的血,炸开像朵梅花。她一时瞧得入了神。
阿西木一旁絮絮叨叨:“没用的,治标不治本。你把你的血全喂他喝了,他还是活不了。最多,撑出十天半月……”
与常千佛的说法如出一辙。
可是穆典可不这么想。能多撑一日算一日,多一日,就多一分希望。
没到最后一刻,她就决不认。
不然将来到了地底下,见到金震岳,见了金怜音,碰到金哲彦夫妇,她要怎么跟他们说?
总不能说,六表哥还没有死,我就先放弃了他。
眼皮越来越沉,从手心落下的血线一线放粗,越来越模糊,她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从未变心
冷雨黄昏。
檐下飘来的雨舔湿了窗户上的明纸,风吹脱开来,只剩下半张挂在棱上,呼啦啦作响。
斜雨疏帘映上窗,雨也落得缓,纸也抖得疾,凄蒙蒙地显出些许萧寒的意味来。
才一觉醒,这时节,仿佛就直接入了冬。
徐攸南老了十岁。
也许是他年纪大了,见得多了,谋事周密他比穆典可强,却少了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冲劲跟拼劲。
因金雁尘一次次绝地逢生,死而生还,穆典可坚信他这次也一定能闯过去。而徐攸南却因这个原因,悲观地感觉到,这一次,幸运恐怕很难再次眷顾他们了。
穆典可失血昏睡的这段时间,常季礼来过了,给金雁尘施过一遍针,走的时候直把头要。
除去常纪海,这天底下最出色的大夫有三位都诊过了,给出的答案是一样的:不能治。
他向以多智着称,然而智力也有穷时。
“小四儿,你来了啊。”他于心神浑噩间抬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穆典可,轻招了招手,嗓子沙沙地同她说话。
褪去那幅春风假面,他看着像个平常的长辈,沉肃的脸上有如许慈爱,“来,坐这里。”
穆典可左手上缠了厚厚的白纱布,脸色白得像纸,无声无息地飘进来,脸色木然的,没什么表情,像个女鬼。
徐攸南眼角发涩,把个娇俏可爱的女娃娃逼成今天这幅模样,最大罪魁是穆沧平,可他难道就是无辜的吗?
他与乔雨泽,他们都有份。
可谁又能想到呢,千防万防,机关算尽,金雁尘最后还是为穆典可死了。
这是宿命,没有人可以阻拦。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他轻声叹息。
“他不会死的。”穆典可没有徐攸南这么多情善感,她的样子倦倦的,有种厌世的孤独。
可是她的语气很坚决,说得无比肯定:“不管你相不相信,徐攸南,我总会有办法救他的。”
徐攸南很想相信,可穆典可不是大夫啊。他转过头,看着金雁尘额头上那一瓣颜色烈艳的血梅花。
许是那一大海碗含了乌头狼毒的血起了作用,两个时辰过去了,血梅的颜色没有再起变化。
金雁尘的样子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痛苦了。眉头松展开来,只在眉心位置还残留着一针长的褶痕,显示他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痛苦与折磨。
“你想知道他怎么中的毒吗?”徐攸南问道。
穆典可并不想知道,她只关心要怎么样才能救活金雁尘。但徐攸南既然说了,肯定是跟她有关的。
“怎么中的毒?”与其说她在发问,还不如说在敷衍。
“你用人弓把自己弹到圆阵中心,只身刺杀祖朋昇时,他着急救你,被一个东瀛忍者刺中了后心。”
没有得到回应,徐攸南也接着说了下去:“他当时本该停下来逼毒的……至少不会发作得这么快。”
穆典可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祖朋昇死后,金雁尘就再也没有出过手了。
后来常千佛要带她回怀仁堂治伤,本以为金雁尘会大发雷霆,可他一个字都没说,那时他的脸色就已经很不好了。大概那时,他已经在强撑着了。
“不要恨他了,小四儿。”徐攸南叹息说道:“他从来没有变过心。”
穆典可的眼泪就下来了。
过去这么久了,久得她已不记得爱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了,但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由来活得清醒明白,习惯了这样的活法,不想不明不白地失去或是复得。
他没有变心,为什么要那么对她?没有变心,为什么要娶别人?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金雁尘多少遍了?十遍,还是二十遍?她已经都不记得了。可是他从来就没有给过她答案,没有一个答案是真的。
“因为一个誓言。”
徐攸南道:“你还记得那一回,他因为护你与四夫人起争执,误伤了四夫人的事吗?”
“记得。”穆典可说道。
她怎么会忘呢?那天晚上,干旱的西北荒漠上罕见暴雨。金雁尘跪在大雨里,膝行一路,叩头一路,请求乔雨泽的原谅。
也就是那天以后,他再度疏远了她。决绝地,再无挽回的余地。
“就在那天夜里,四夫人逼他为盟主和四爷的灵位前发下一个毒誓。”
徐攸南停了下来。穆典可默默地,没有打扰他。
“很毒的一个誓。”片刻后,徐攸南收拾好情绪,接着说道:“他此生,绝不可娶你为妻。如若违背誓言,他的父亲叔伯兄弟,永世不得安宁;姐妹沉沦苦海;他的母亲永生为奴为娼……”
穆典可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苦苦寻找的真相,原来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的!
“我其实……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他。我就知道,他是有苦衷的。可是他不肯说……”
她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地嚎啕大哭。
“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他说了,我就不那么逼他了……我想他是真的讨厌我了,因为我这张脸,因为我的姓氏,他是真的不想看到我……”
她是真的伤极痛极了,那是潜伏在她身体和灵魂里,无法自愈的伤,直到今日才有一个出口,得以翻出,与她面见。
她脚下立不稳,两手紧紧地扒着床沿,血从掌心的伤口渗出来,染透了纱布。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又有什么用!”
她眼中含泪,恨声控诉道:你们的心,太狠了。”
她转过去,看着床上闭目昏睡的金雁尘,不知是该心疼他还是该怨愤他:“他也狠,他怎么可以这么狠?”
“等你到了他这个位置,肩上扛着复仇的担子,你就会明白他。”
穆典可抬起泪蒙蒙的眼,隔着一层纱一样的雾白,看着徐攸南一夕苍老的容颜。
好一刻,她终于想明白,徐攸南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瞒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为什么突然就肯告诉她了。
徐攸南疼过她,可是在他心里,比她重要的人跟事,还有很多很多。
在这个世上,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不舍得伤害一分一毫的,就只有常千佛,只有他一个。
可是她却伤害了他,甚至,把他气走了。
穆典可扶着床沿站起来,因为起太猛,眼前沉沉一黑,险些栽倒。
徐攸南伸手来扶她,被她奋力甩开。她不想看到这些总是怀着苦衷,示好一分都可能别有目的的人。
她要去找常千佛!
千佛,才是这个世上最值得她最去好好爱护和珍惜的人。
她和匆匆进门的烟茗撞了个满怀。
汤药翻泼到地上,溅了她一脚浓褐的药汁。
“哎呀——姑娘你有没有烫到?手怎么又出血了?”
烟茗手忙脚乱,不知是先给穆典可包扎,还是该先收拾地上的残局。
“这是常公子让人送来给姑娘补气血的药,幸好送来不少,回头我再去给姑娘煎一碗。”
穆典可看着满地泼洒的汤药,就又哭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半条命
议事厅的门大开着,心杨倚着门框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卷未成形的艾绒。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
茶案上点着一支白蜡,灯芯如豆,轻轻曳摇,照着空荡荡的厅室。常千佛人不在屋里。
穆典可蹑足从心杨身旁走过,进房间取了件薄衫,折回搭在她身上。转到书案后坐下,等着常千佛回来。
她实在走不动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案上摊开放着一卷脉案,黄褐纸张上滴了一大块墨斑,笔也没洗,随手扔在桌上。想来是走得急。
穆典可打来水,将书案上的墨迹抹了,又把狼毫湖笔浸到笔洗里涮洗干净,挂上笔架。坐下慢慢收拾,刚把纸张跟墨锭摆好,一阵风扑进来,吹灭迎门蜡烛。
屋内陷入漆黑。
心杨似有所感,迷糊睁眼,扭头往屋里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头磕上门框,又睡去了。
火石就在茶案上,穆典可也懒怠去取,寻了个舒服地姿势歪着,静静一人坐在黑暗里等待。
她喜欢把自己藏在暗处,从前是怕火,后来当杀手也需要。那样让她觉得安全。现在,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是常千佛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他就坐着这把椅子,用着这张书案,到处都有他的气息。被静寂的暗夜包裹着,没有人看见她,她占着他的领地,有一种归宿般的圆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都快要睡着了,迷糊里听见有脚步声进屋。
是常千佛,还多出一个人来。
“……仔细看过,问题不大,身子略虚。”是常季礼的声音。
随后闷闷一下,似乎常季礼抬手拍了拍常千佛的肩:“老常家的孩子,有什么看不开的?你认识她多久,他们认识了多久?生死过命的情分,岂是说抛就抛下的?”
这回终于听到常千佛说话了,他的嗓音很是低沉,透过暗黑夜色传来,让她的心揪一处,有些疼。
“我并非与她怄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这事难办。”常季礼叹了口气:“可你打算一直不说吗?要是她哪天知道,你明明有救金六的——”
常季礼的声音被常千佛打断了。
“谁?!”他转身对着书案方向,嗓音里莫名带了恐惧。
正倚门打盹的心杨被惊醒,站起叫道:“公子爷回来了?”
跑着进来,在茶案摸索着寻着火石,“镲”一声引燃,举着触灯往书案前走。
书案侧前方新设了一个黄花梨木的坐架,放着一盏铜莲花烛台,是不日前李通拿来的,说给常千佛晚上用,怕他熬着眼睛。
那烛台足有半个人那么高,从莲花底座上生出一截藕茎,略带点弧,往上连拧了几道弯,颇是别致。
绕藕茎生出数条触须,端处各连着一个青铜小烛托,或斜或仰,或盘绕,姿态各异。就是那烛托,也被做成各种式样:两角的菱叶,四角的芰荷,或是平平展的浮水清圆,一共三十六盏。
错落烛光依次亮起,映出书案后那张惨白如雪的容颜。
同样白的,还有常千佛的脸。
心杨察觉到不对劲了,猛地一抬头,吓得差点跳起来。
“四小姐?”她惊叫出声。
她其实也是个机警伶俐的姑娘,只不过最近太累,人就有些迷糊,点了十多支蜡,全然没意识到面前还有个人。
一惊下触灯脱了手,砸脚下,青砖上便多了一个黑黢黢的印子。
“你先下去吧。”常千佛沉声说道,眼睛仍然看着穆典可。
心杨也看出两人间的不对劲了,弯腰把触灯拾了,匆忙退出去。
“呀——”常季礼猛地一抬手,拍自己的嘴:“看我这不着调的最,就爱信口开河——”
常千佛和穆典可都没有作声,常季礼自己尴尬地打住了——确实这话没法圆过去。
“二叔,您也回吧。”
常季礼歉然看了常千佛一眼,叹口气,转身走了。
入了夜,风就凉了,夹带雨丝寒沁沁地穿堂进来,铜枝烛台上的灯火摇晃起来。
隔着明灭飘摇的烛光,两人久久地凝视互望,却没了往日蜜滴蔗流的柔情,各自眼中俱带着伤,灼痛了彼此。
“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终是穆典可先开了口。
常千佛已完全冷静下来了。
从他开口问,到心杨进屋找火石点上亮,这么长时间,黑暗里一直没有人回应。他便知道事情无可挽回了。
他想了很多套说辞,然而无论哪一种,两人之间的裂痕都不可避免地划下了。
“你希望是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穆典可摇头,她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眼泪忽就掉了下来:“我想听你的真心话,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
常千佛抿唇不言。
他的眼睛很黑,沉静下来的时候,又很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他宠爱着她的时候,眼里盛的是春水,让她沉溺其中不愿出来;如今却是一汪寒冷的冰水,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扑腾着,挣扎着,怎么都到不了岸边。
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他了。
他看着清澈见底,其实心比海深;看似温和好言商,可是他拿定主意的事,从来都不会改变。
他打定了主意要金雁尘去死。
“……徐攸南说,他当年抛弃我,是因为他的母亲逼着他发下一个毒誓。他若娶了我,金氏一门生生世世不得安宁。我听了,很难过……”
她开始说话,絮絮的,脑子也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不能不说,她总要做点什么才好。
“……我觉得他很可怜。可是没有用啊,伤害了就是伤害了,留下疤痕是抹不掉的。我也没办法再爱他了,我爱的人是你,是你啊千佛。”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曾经金家人,他们对我有多好。他后来……后来待我很不好,可是他也没有让别人欺负过我。
他还没能力的时候,佐佐木想欺辱我,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面前,被人踢断肋骨。他…他那么骄傲的人,为了我,他到处搜罗美女,向佐佐木谄媚。我看着他那么笑……我看着他笑——”
她不堪忍受,双手捂住脸,哭得浑身都在颤抖:“我宁愿自己去死,宁愿刮花脸去做个丑八怪,我也不想看他弯腰,看他那么笑……我跟我自己说,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一件,我可以原谅他对我所有的伤害,就这一件,值得我拿命去还。”
“……他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亲人。就像你的妹妹,你的爷爷,你有了我,也不可能将他们割舍……”
这是头一次,她哭得如此伤心,常千佛却没有上前来抱她。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让他的表情更加冷淡,眼神也更加坚决。
那双眼,像暗沉沉的深渊,能吞噬掉所有的秘密。
“不是这个原因。”常千佛说道:“是因为我有私心。”
他终于肯说话了。
穆典可猛地把头从手掌中抬起,湿漉漉的睫毛搓成了条,眼里的乞求与讨好毫不掩饰。
常千佛的心被刺痛了。
“我是能救他,可是要付出代价:失去半条命,一生被病痛折磨……就是这样,你还是希望我救他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殁了
穆典可像被定住了一样。
一阵狂风过,吹得门扇“啪”一声重重拍在墙壁上,无主乱摇。烛火被吹灭了一半,她的头发也乱了,像水草一样扑缠到脸上。
人也茫茫,心也凄慌。
就在刚才灯暗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现出很多画面。
有很久以前,在荒原之上,常千佛抱着她的去情形。也有今天,在阵法套叠的杀场上,他牵着她的手,两人内息相融,翩翩翱翔,他在她耳边念:“廓四方,柝八极……天覆于上,地覆于下……日东生而月西出……水下润而火上焱……”
她浑身僵硬,然后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如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她反手紧紧抱住了他。
他那么瘦,硌痛了她的手。
“千佛,我不想他死,我也不要你受痛苦。”她喃喃地说道:“我要怎么办?”
常千佛心疼地将穆典可抱紧,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他始终没有回答她。
狂风过后,就是暴雨。
雨点泼豆子般啪嗒打在屋瓦上,雨声骤连,响了一夜未绝。
五更时分,常季礼被更鼓声惊醒了,翻身坐起来,打算像往常那样,草草洗漱过就去议事厅看脉案。
他睡觉没有关门的习惯,门就半敞着。就着门缝泻进来的光亮,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搭在床头架子上的长衫,袜子,束发方巾……然后他身体僵了一下。
沉沉如磐的夜雨天,窗洞黑漆漆的,一丝儿亮都没有。门口哪来的光?
是灯光。
一根灯芯草,躺在浅浅一滩松油里,火星伏豆,已将燃到尽头。徐攸南四肢松瘫着,仰坐在一张漆红梨木大圈椅上,眯缝这双眼似睡非醒,很疲倦很疲倦的样子。
乍一看去,你会觉得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或是更久。
随着常季礼大力地拉开门,带起的风煽得那一星火苗“呼”一声,爆蹿了一截。火光照进徐攸南的眼睛里,那黯然如深渊的双目里才仿佛有了光。
“常二爷,我们谈一谈。”他缓缓坐直身体,清逸的面容上罕见没有笑,满是严肃。
***
陈宁刚刚起床。
穷苦人家出身的人,就算做了官老爷,也还是用不惯侍女。洗漱起居,他还是习惯自己动手。只穿着睡觉穿着的中衣,自去井边摇了水上来。
把盥盆往廊座上一墩,撩起袖子,鞠水扑在脸上。
“嘶——”针刺密网上脸,疼得陈宁倒吸口凉气。他忘了脸还肿着了!
也不晓得方显是从哪里得的消息,知道味藏酒庄爆炸是容翊的授意,顺藤就查到他身上。
他是个书生,方显是军人,以兔搏虎,结果可想而知。
要不是和顺闻讯赶来拉架,他这条命昨儿个就算是交待了。
就算鼻青脸肿,该办的差事陈宁不会耽搁,穿好官服,正要出门,太医院的右院判周吾带着两个吏目呼天抢地地闯了进来。
“陈大人,你可一定要为太医们做主啊。”
这个主,陈宁还真做不了。
前儿个夜里,京畿卫大统领王玄带着皇家精兵杀去槐井街,折戟沉沙不说,自个儿还被砍成了独臂侠,不得不向他一个小小的滁州刺史寻求庇护。
他陈宁何德何能,敢跟那支一路凯旋高歌的虎狼师相抗。
陈宁闲闲地掸着袖子,周吾坐在他对面哭诉。
“……土匪一样,见人就抓。不肯从的,一刀就把脑袋砍了下来……陈大人,你的脸怎么了?”
“被豨咬了。”陈宁若无其事地说道:“你继续说。”
站在陈宁身后的长史嘴角一抽,这么说不会闯祸吗?那可是当朝一品大将军啊。
周吾也是一脸惊疑,滁州城虽然城小地偏,不比京中,竟至于荒芜到这种地步么?连刺史府里都有野物出没了?
他愕然一会,想起正事要紧,又接着说:“……还有没有王法?还是不是天子之国?老夫可是听说,那明宫的人,个个都是钦命要犯。这不治要死,治好了,也是共罪啊。陈大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周大人此言差矣,”陈宁笑道:“天朝臣子,自当竭气尽忠,虽焚不改其节。怎会见了点血,就向逆贼屈服呢?”
周吾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不悦道:“陈大人此言甚谬。所谓医者父母心,不分富贵贱愚——”
“噢,”陈宁恍然,面上玩味笑意更重。双手握拳,面向南方遥遥一祝:“我皇圣明,定能体察大人医者拳拳之心。”
“你——”周吾霍然站起,指着陈宁,气得浑身发抖。
他当然听得出方显话里的讽刺之意,他因拒不出诊,被方显断掉的发还没长出来呢。
“传言果然不差,你陈宁就是个奸吏!酷吏!”周吾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就是个和稀泥!”
“门在那边。”陈宁一指笑道:“大人好走不送。”
周吾一跺脚,甩袖道:“咱们走!找大将军评理去!”带着那两个吏目怒气冲冲出门,新上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陈宁伸手取了那茶来,拂了浅表的茶沫,浅浅啜了一口。眉头略微皱起。
发了霉的陈茶,难吃得紧。
***
两排身高八尺的彪形壮汉,手提弯刀站在房门口。
已经见血吓软了腿的众太医们战战兢兢地在房门外排着长队,挨个进去为金雁尘诊脉。
太医署里不乏浑水摸鱼的裙带子弟,也有有真才实学的真御医。只不过遇上难以飞越的极高之巅,是鹰还是雉已经无谓区别。
徐攸南就坐在床边,看见摇头就一脚飞踹过去,直接将人踹到门外。
外面提刀的汉子便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吐血的太医提出去扔到院中空地,让抱头蹲着,好好思索解毒之法,若到天黑还想不出来,全都一锅炖了。
有人当场就吓昏过去。
太医院为皇家诊病,享朝廷俸禄,何等的尊荣与体面。却是在这一天,把平生未曾经历的屈辱全都历了个遍。
更有那胆小的,早在温家别院掳人之际就吓尿了,就这样一身臭烘烘尿骚味混在一群朝夕相处的同仁当中,个中煎熬滋味可想而知。
周吾最终没有找到方显。
方显在前方救灾,听下属来汇报此事,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径直派人把周吾打发了。
这群成日里作威作福,就好拜高踩低的大老爷们,就该从高高云端跌下来,尝一尝生民的疾苦。他不无恶意地想。
他可没忘记,当初这群自称是大夫的人,听说要去疫区为民诊病,是如何地自恃身份,推三阻四。
要不是他一剑削了周吾的发顶,起了震慑之效,怕这些日子,这些人还在刺史府里喝着茶,整日地跷脚高谈阔论着。
然而不管是不行的。
到了晚上,方显才一身泥地回到刺史府,亲点了五百虎骁营,围了槐井街的院子。
徐攸南好商好量地把人给放了出来,说是看在苏鸿遇的面子上,望着苏家日后善待六小姐金采墨。
并留下了话,让众太医回去后接着想,想不出来,就把他们的头儿周吾拉去下锅炖了。
医术不精,带徒不肖,枉为院判,忝活世上也无益。
周吾听说后差点没气得吐血。
苏鸿遇更是捶案破口大骂,徐攸南这句话简直是把他往刀口上送。谁要跟他们这群朝廷逆犯拉亲结派?想当初苏家是花了多大力气才把金采墨从金雁尘入宫行刺的案子里摘出来!
第三天,徐攸南倒是没抓太医了。一早杀上积云寺,赶了一群和尚进城,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个个手持念珠,敲打木鱼,诵经声从早到晚持续,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这分明是疯了。
相比起徐攸南的疯狂,穆典可则要平静得多。
她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
多数时候,她安静地偎在常千佛怀里,看沙漏一线一线细细流,在心中默默数计着那终将到来的时刻。
第三天夜里,在徐攸南没完没了的折腾下,噩耗提前传出:金雁尘,殁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未亡人
那张松鹤延年的黄花梨千工床上,金雁尘静静地躺着,神色宁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美人尖下那瓣色泽如殷的血梅花已彻底从黑红转成了艳红,如丹鹤头顶心一点,鲜红欲滴,艳而不妖,看起来他像个美人。
一个轮廓硬朗,浑身充满阳刚气的美人。
云央已经哭不出声了。
徐攸南疯了三日,穆典可沉默了三日,而她在绝望里等待了三日。
——等着绷紧的心弦被割断,等着悬于头顶的刀锋落下。
等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连晕都晕不过去了,只能清醒地受着。
金家已经没有人了,穆典可是尚未出阁的女子,并不合适。瞿涯身为金雁尘的泰山,既是下属,亦是长辈,与徐攸南一道为金雁尘擦洗身体,换上寿衣。
金雁尘自从去了大漠之后,惯常着黑。可徐攸南猜他并不喜欢这颜色,擅自做主,给他换上一身蜜合色满地桂枝纹深檀滚边的袍子,昔年他在金家,就常穿这个颜色。
那时的金雁尘还是个肤白少年,轮廓生得硬,穿着柔和或者是艳丽一些的颜色,强烈的色彩和气质反差之下,便愈发显出俊挺来。乔雨泽就爱给他这么穿。
后来穆典可长得大一点,听了她祖母的话,知做妻子的要打点丈夫的衣食起居,每逢选布做衣裳时,便格外踊跃活泼。
她又不怎么懂,只照着小孩子的喜好瞎指一气,金雁尘都喜欢。
大人们巴望着两小儿感情要好,也都不阻拦。最后是好好一个儿郎,经常穿得乱七八糟。但其实也是好看的。
穆典可给金雁尘梳了头,又取澡豆打上沫,仔细给他刮了脸。白绸布掩了面,就该入殓了。
云央麻木了多时,这时候才又醒过神来。叫人搀着,一路追到正堂,哭得是立也立不住。寻着众人不注意的空当,一头就朝那口板厚六寸的黑漆面柏棺上撞了去。
穆典可早防着她。
谭千秋往前快抢一步,赶在云央额头触上棺椁以前,手抵上她双肩一送一搂,将她身体往后带出两寸。
只没想到云央求死心决,这一撞力道沉猛,竟是在被拦截之后,身子又往前蹿出一截,“咚”一声撞在棺材板上。
谭千秋攫住云央两肩奋力往下一按,云央力竭身子软下,额头上擦破了皮,一大块淤青,毕竟无性命之虞。
云啸义凄然惶然地上前,搂抱住丧魂失魄的大女儿,剧痛之下又添新愁,铮铮七尺汉子,蹲坐地上嚎啕大哭。
经父女两人这一带动,堂内堂外,本已消歇下去的哭声又重新沸翻起来。
金雁尘虽说性情暴戾,处下严苛,可他一向讲理讲据,赏罚分明,该打杀的打杀,该晋升奖赏的也毫不含糊。遇甘同甘,遇危难时则无一不是身先士卒,从不轻易舍弃牺牲哪一人。
便如三日前与皇家精兵的那一场决战,在胜算无多的情况下,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却依然留下与明宫诸人同生共死。
江湖人敬英雄好汉,金雁尘不是英雄,却是明宫诸人心中最顶天立地的存在,是能带着他们走向尊荣鼎盛的天神一样的人物。
突如其来的崩塌,让明宫中人悲痛欲绝,崩的不仅是他们头顶上那片天,还有未知的前景和命运。
在一片山崩海裂的哭声里,穆典可的反应格外平静。
那是一种令人害怕的平静,木然空洞,比悲伤还悲伤。环绕着她,那一小块时空都仿佛被定住了。
徐攸南进了房间,再出来时,双手托着一个四方檀木盒子,高举平额,朝着穆典可走过去。
徐长老不再是以前那个衣袂飘飘,随时都要羽化升仙去的徐长老,他的步子迈得沉重而迟缓,由是显得笨拙、而且僵硬。
看上去他连骨头缝里都生了锈,弯腰时似乎还能听到关节嘎吱扭动作响的声音。
他终是跪了下去。
“请圣姑娘接宫符——”
徐攸南将楠木盒子高举过了头顶,高声叫道。
这一声嘹亮而悠长,像陕北高原上的梆子声,带着一种亘古辽远的苍凉,盖过哭声,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檀木盒子里,装着一只青铜锻造的狼头图案的四方印符。
那是一只样貌极是凶恶的狼,露着两根狰狞的獠牙,在烈耀的火光映照下,泛着青森森的光芒。
穆典可漠然看着徐攸南,没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眼神很冷,像钉子一样,钉在徐攸南身上,好似要把他看穿了,扎透了。
“请六夫人接宫符——”徐攸南又喊了一声。
这一回,散布在人群里,与大家一样痛哭着的金家旧人们终于听懂了。
长乐宫从无圣女接任圣主之位的先例,但穆典可不同。扶助金雁尘上位,她功不可没。其后又带领明宫众人在大沙漠上征战杀伐,立下赫赫功劳。
在金雁尘的默许下,本该有名无权的圣女一衔地位日益高抬,频繁代掌圣主大事,实权甚至越过了三席长老。
以穆典可如今在明宫的根基与人望,面对空悬的宝座,是完全有实力争上一争的。
更重要的是,她还是金雁尘的未婚妻子。
长乐宫历来有任人唯亲的先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金雁尘无子无亲,那为什么不能由他的妻子来继承呢?
穆典可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这圣主之位无论给谁,新圣主都不可能如穆典可一般尽心,带着整个明宫,在金雁尘未竞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云啸义跪下了,云峥扯着云央一并跪在他身后。
人群中陆续有人跪下:“请圣姑娘接宫符。”
金震岳临死之前给写给金雁尘八个名字,这八个人每人手上都握着一张写满死士名单的羊皮卷。
除了苏渭叛变,羊皮卷是假以外,金雁尘手中共掌握着五份死士名单。
这些人或身份贵重,留待将来有大用,仍然潜守在原来的位置。或在徐攸南的安排下相继进了明宫,安插天地两宫、执刑宫等枢要处,无处不在。
这些人皆是信得过的心腹死士,有他们的潜伏在明宫宫徒当中,任意哪一处有任何风吹草动金雁尘都能提前知晓。
这一部分人在想通徐攸南此举用意之后也跪下了。尽管跪穆沧平的女儿,令他们十分不甘心,可是不得不承认,徐攸南是对的——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大丈夫可伸可取,他们跪得屈辱,也跪得坚决。
“请圣姑娘接宫符!”
呼喝声雷动,黑压压的人群像沿着海岸线推进的浪潮,大片倒伏下去。
瞿涯跪下了。
班德鲁也跪下了。
台阶下的明宫徒众,有的是懵然的、有的惊诧诧、不乏有人真心追随、但也有人不服,在这不可逆的大势下俱都弯下了膝盖,呼和声海起,经久回荡:“请圣姑娘接符!”“请六夫人接符!”
霍岸是最后一个跪的。
在穆典可身形一倾,手臂将要抬起时,他的双膝终于不堪重负似的,重重触地,伏身拜下。
他知道穆典可今日接过此符,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从此是金雁尘的未亡人,是金家旧部复仇路上的领行者。
生是金家的人,死是金家的鬼!
如花一般美好的青春,深情炽烈的爱恋,包括她这一生,统统将被埋葬在这副复仇重担之下。
徐攸南逼着她接下这担子。
霍岸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在发抖,他紧紧地握着红缨枪,强压下心头的悲愤。
如果穆典可不愿意,他拼着粉身碎骨也要护她杀出重围。可她现在做出了选择,他只能选择默默地追随,跟紧她的步伐,听她的号令,就像他过去一直做的那样。
穆典可眼神淡漠,泛着微凉,缓缓倾身抬手。她的指尖触到了楠木方盒的底缘,忽被一道阴冷的声音喝止住:“慢着!”
穆典可漠漠掀起眼皮,见二座上君王书圣一身灰色布衫匍匐在她正前方,遽然昂起头,单手拄地,弓背负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那就动手吧
满院匍匐,只有王书圣一个人站着,尽管站得不直,也足够显眼与突兀。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穆典可垂下眼,压根没将王书圣的举动放心上一般,兀自从徐攸南手上接了宫符过来,一双寒潭烟深的眸子里尽是漠然:“你想要它?”
覆水已难收。
霍岸垂首低眉,掩住眼中一抹痛色。
“当然。”王书圣抻了抻后背,望一眼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明宫徒众,转身咄咄指向穆典可,一字一字咬重道:“因为你、穆典可、不配!”
霍然暴怒。
他纵不希望穆典可接下宫符,可她既然接了,就不容他人如此诋毁不敬。骤然起跳,如蓄势烈豹,手中一杆红缨枪,去如霹雳,朝王书圣面门刺过去。
王书圣未动,霍岸却先扑到了地上。
红缨枪无力垂地,发出一声不甘的锵然声。
霍岸捂住胸口,满面痛苦之色。
“都不要动。”王书圣抬手向身后指了一圈,声音凉阴阴的:“谁动了,就是跟他一样下场。”
空气一瞬间凝住了。
起先还不觉得,在王书圣说完这话之后,院中诸人俱感觉到了胸口一股烦恶之气若隐若现,试着调动内息时,发现已是不能。
王书圣号称“毒书生”,因为精擅用毒,颇得金雁尘器重。他自己也争气,立下大小功劳多不胜数。
然而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金雁尘尸骨未寒,王书圣竟掉过头来,把毒下到了他的丧殓现场。
班德鲁被毒气蚀软了内力,动弹不得,只得怒目相视。
徐攸南也皱起眉,颇见痛苦之色。只有瞿涯脸上没什么表情。
“瞿长老就不要硬撑了。”王书圣笑道:“此毒名为‘清风软’,是我新近研制出来的毒药,无色无味,随风入鼻,连班德鲁长老的烈焰真气都抵挡不住,长老何苦为那不相干的人伤了自个?表个态度,属下好替您解了毒,也免得受苦。”
“呸!小人。”班德鲁狠狠啐道。
“你说姑娘不配,你又何德何能坐这个位置?”瞿涯冷静说道。
“不愧是历经两任的首席长老,遇事沉稳多了。”
王书圣道:“圣主在夺宫上位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上君。长老您慧眼提拔了他,可结果呢?他们兄妹二人把掌着要害力量,任用一个诡计多端的徐攸南,把长老您排挤在外。长老您能说,这些年您就没有过一丁点后悔,就不怨恨吗?”
“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后悔?”瞿涯淡淡说道。
王书圣愣了一下。细看下,瞿涯的神情一派坦然,并非嘴上逞强而已。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将大好权力拱手让人,真的有人会甘心吗?
“鸿鹄不必与雅雀言志,”似是看出他的疑惑,瞿涯说道:“曾经的长乐宫是什么气象,现在的明宫又是什么气象。当年的圣主虽只是一个小小上君,又岂是你辈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已经死了。”王书圣说道:“前圣主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过任何不忠。可他已经不在了,你们让我臣服在一个女人脚下,我不服!”
话音落,跪倒的人群中有人参差站起。
瞿涯扫了一眼,约莫有十五六人。分别是四座上君翟青,天字宫耀字辈耀辛,漠上四大杀手中的蓝田玉、陌上花,以及其他各宫他不怎么叫得出名字的人。
明宫宫规森严,徒众多不敢有二心。就是王书圣,在金雁尘活着的时候,恐怕也不敢起这个念头。仓促起事,能汇聚这么多人手,可见他平时在邀买人心上是狠下了些功夫的。
这些人聚在王书圣身后,让他有了底气。
他平时都不怎么敢直视穆典可的,如今却仗着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上,目光大喇喇地在她那张清冷,却娇美得如花的脸上逡巡着,抬起手隔空一指,一身布衫随之晃动,大有慷慨书生、指挥方遒的气势。
“远的不提,就说入滁州之后,她穆典可都干了些什么事?
身为前圣主的未婚妻,她与常家堡的公子爷勾勾搭搭,不顾廉耻,败坏明宫的声誉。这是其一。
其二,她在潜伏布阵期间,不思正事,反成日埋头怀仁堂的不相干账目中。以致所布阵法稀松,机关不密,累及整个明宫险些遭受灭顶之灾。
其三,她冲动跋扈,威逼长老,剑指圣主,连毁明宫三处据点……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试问不敬上、不恤下,胸中全无大局,有什么资格坐到圣主的位置上,成万众之表?”
他这一番激昂陈词,意外地让很多人沉默下去。
王书圣抨击穆典可,固然是为私心,可他所说确实属实,并无诋毁之言。
霍岸愤怒极了。他向不擅言辞,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枪插进王书圣的喉咙,让他再也不可大放厥词。可是他没有力气,一次次挣扎试图爬起,又一次次扑倒。
穆典可微微抬着下巴,漠然下睨着王书圣,如苍鹰俯瞰蝼蚁。双目深处有一丝极浅极淡的蔑色。
“所以,你究竟是要武力逼宫,还是要跟我讲道理?”
穆典可的态度让王书圣感到极不舒服。
从前穆典可高高在上,是因为她有骄傲的资本,位尊圣女,本领高强,还有金雁尘给她撑腰。可如今她已是山穷水尽之势,凭什么还要用这样傲慢的姿态同他讲话?
“我知道,姑娘你是玉沁之体,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你,可这‘清风软’不是寻常的毒。你一身伤病,刚刚放过两大碗血,你确定你还有能力一战,敌我十多人联手?”
不知道为什么,王书圣心中很不安。
以徐攸南的辩才,想要驳倒他刚才的话简直易如反掌。就是穆典可,别看她平时不言不语,真要开口说话也是辞句犀利,直切要害。
然而此刻,面对他辛辣的指摘,两人竟无一人反驳。果真是悲痛过了头吗,还是另有原因?
“这几天,宫中各人忧思惶惶,无心理事。唯有你热心操持,原来是在忙着找帮手?”
王书圣心中不安更加强烈:“姑娘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留意到我。”
他嘴上却肯示弱:“现在才想通,是不是太晚了点?”
穆典可不再看王书圣,目光越过他落到耀辛身上:“耀辛,你很好啊。”
她的嗓子清冷冷,略带点哑:“你我一同受训,袍泽多年,你就是这么回馈我?”
“说什么袍泽,”耀辛粗声嚷道,大跨了一步,紧挨王书圣,以示立场,“耀乙也是你的同袍,你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他做的那些事,我也有份参与,你早晚不会放过我。”
穆典可点点头,又看翟青:“你呢,翟青?”
翟青倒不如耀辛那般理直气壮,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姑娘于我有提携之恩,可毕竟比不过霍岸。有他在前头挡着,三位长老福寿绵长,我到顶也就是个二座上君。新圣主许了我第三座长老之位。”
王书圣这个考虑倒是很周全。
瞿涯和班德鲁都是刚直性子,要么死硬到底,一旦屈从了,就不会再生出二心。徐攸南则不同,留着他,王书圣怕是会整夜睡不着觉。
该问的都问完了,穆典可垂下了眼:“那就动手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与君相决绝
那就动手吧。
这话,穆典可不是同王书圣说的。而是同瞿涯,耀辛,还有陌上花三人说的。
瞿涯原本跪在穆典可身前,当“动手”两字从穆典可唇边溢出,他却忽然出现在了翟青面前。
身形飙动,飓风从虎,一记“通天拳”又狠又重地朝翟青心口砸了过去。
翟青身为明宫第四座上君,虽比起霍岸、王书圣等人略有逊色,但实力绝对不弱。反应也是奇快,抬起双手一并,电光火石间,两人手腕翻转、勾拿挑擂,过了十招有余。
翟青两掌贴在胸前,托住了瞿涯的拳头。
接是接住了,付出代价却是惨重。
翟青两手自腕关节以上,顺次响起咔擦脆裂声,两臂尺挠骨,竟是一瞬间碎断。
翟青疼痛不支,身子倾倒往前冲去,正好将头顶送到高了他半尺的瞿涯眼前。
瞿涯左手已抬起举高,势足力满,一拳轰然砸落。
翟青颅骨凹裂,脑浆迸出,瞬间气绝。
非是翟青战力不济,而是瞿涯发动得太快。在王书圣一方以为胜券在握,以为可战的只剩下穆典可一人时,这种出其不意的进攻无疑是致命的。
同样猝不及防的,还有王书圣。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剑从后背刺入,斜直向上,从左胸肋骨传出。
剑尖凝着一颗血珠,是心尖最红、最热的那一滴血,在五月雨后的薄凉夜风中,无声冷却了。
耀辛手握剑柄,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杀手的剑,又快又准,一旦得手,就再没有生机了。
“为什么?”王书圣问道。
“你许的条件确实很优厚。”耀辛嗓子粗粗的,仍是目中无人的横模样:“可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
诚然,王书圣确实能力出众。可是还没强大到可令耀辛听令俯首的地步,耀辛反而看不惯他那幅总是阴脸含胸,穿个长衫子装读书人的模样。
最可气的是,他只不过是脾气直爽了点,王书圣竟拿他当个傻子么?
耀乙叛变,为脱身找人抵罪,的确往他身上栽了不少赃。可穆典可也不是这么拎不清的人,仅凭他说了几句不谐的话,就把他划成叛徒一党,除之后快,这种没脑的话,真不知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不如穆典可一个女人心胸开阔!
另一边,陌上花袖中放出紫练,缠上蓝田玉的脖子。
蓝田玉毕竟是蜚声大漠的名杀手,一时失势,倒也不慌,顺着陌上花收练之势错步连退。
绷紧的长练一松,蓝田玉便从紫练的缠缚中脱出手来,拔剑疾斩。奈何陌上花发力狠猛,似要与他同归于尽一般,紫练根根劲缠凌厉,一练断,一练又至,斩之不尽。
蓝田玉被陌上花向后拖行数丈后,舌头吐出,眼角淌出泪来。
昨日他与王书圣刚刚密谋完,陌上花便来找他,说金雁尘将死,明宫在穆沧平和朝廷的两面夹击下,必然不存久,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出逃,另寻天地。
当时他真的是欣喜若狂,又不甘心放手眼前唾手可得的地位和财富,便将计划和盘托出,说服她一道助王书圣成事。
大约深陷爱恋中的男人,总是轻信的吧。
陌上花的脸后来虽然毁了,但是那样绝艳的容光,原是看一眼就能够记住一辈子的。
他强占了她,可他心里,是真的喜欢她。不在乎她容貌尽毁,也不在乎她被佐佐木破了身子。
可是他忘了,一个性情刚烈到能毫不犹豫挥刀刮花自己脸的女子,怎么会屈从,会被一个强(和谐)暴过她的男人打动。
她只会恨他,恨不得他去死啊。
蓝田玉已经死了,陌上花还是不肯放过他。
她已经累到快脱力,纱衣汗透,贴裹着曼妙起伏的身躯。两人躺在一处,像一对亲密的爱人,可是刀子下得那么狠。
一刀一刀,带起的血水染得她面纱上俱是。
她筋疲力竭地翻到在地上,望着头顶深黑不透的夜空,哭了。
——为她终于替自己报了这血海深仇。
瞿涯在人群里矫健腾挪,如刚冲出山林的猛虎,落拳处没有活物。
由始至终,穆典可只是静静地看着,都没有亲自出手。
王书圣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穆典可在怀仁堂令人失望的表现,让他几乎忘了,这个整日只思情()爱缠绵小女人,曾经也杀伐决断,带领一支铁勇悍骑横扫过整片沙漠。
徐攸南就更不可能发疯了。看他今日的好盘算便知。
他们才是真正的心思叵测!真正的阴险狡诈!做了一个局,看他在笼中唱戏。
王书圣狂声大声地笑起来,胸口掣动,血流得更急了。
耀辛拔出剑。
他对自己的剑有足够信心,只需一剑,王书圣必死无疑。
王书圣一直笑,胸口的血就一直流。血未干,气将绝时,他看到一个身形瘦高,脸型略为宽扁的女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握一根细柳条,在一只大海碗里蘸了水,洒向空中。
他盯住那女子浓丽的眉目,使劲看,使劲看,终于跟很久以前在川北深山里看到的那张略带稚气的少女面孔重叠起来——唐宁!唐门天才唐宁!
穆典可没有立刻杀了他,就是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被打败。在他临死之前,彻底将他的自信和骄傲摧毁。
她真的好狠!好狠!
霍岸提着红缨枪上前,一枪,自头顶入,自喉咙出,将王书圣整个人挑了起来,甩出去。
耀辛一剑掷出,直接将人钉在了廊柱上。
徐攸南依旧直挺挺地跪在穆典可面前,双袖一甩,凛然高喝:“天嘉忠义,诛不义!竭诚效力,永无二心。如有悖举,当同此贼。圣姑娘千秋万代!”
他率先磕头拜倒。
众皆俯首,山呼雷动:“圣姑娘千秋万代!”“夫人!夫人!圣姑娘!”
哪有什么千秋万代?不过一生,十几载短短光阴。所幸,曾经拥抱过温暖。
穆典可端着符印,直背肃立,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威仪。目光漠然扫开去,随即就是一凝。
石拱门前,丛绿的芭蕉树后面,常千佛正默然无声地凝视着她。
银袍伫立,一如初见。回到初见!
他不再是她的千佛。她再也成为不了他的妻。
自此参商阔,与君相决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我那么爱惜你
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把刀。
那是金雁尘的刀。
是他在晋升上君之位后,斥重资为自己打造的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刀,多年来随身携带,不曾离过。
刀身是玄铁打造,沉沉黝黑,仿佛再灿烂的光芒照上去都会被吞噬。只有刀刃处一线青霜,显示着它的锋利与劲锐。
这把刀,现在属于穆典可。
金雁尘的一切——他的刀,他的地位、财富,还有他身上背负的不知何日能雪的苦恨深仇,现在全由穆典可承继。
她拿刀的样子,让常千佛眼中如有火在烧。
“明天,我就要扶棺去川南了。”
穆典可垂着眼,苍白的指尖自刀背上滑过,声调平板而低缓,像一根单弦,奏不出抚琴人的欢喜和悲愁:
“川南散落着不少进山避难的金家旧属。徐攸南的意思是,我姓氏不好,要收拢这些人,要…冥婚。”
“砰——”
骤然一声巨响,横在两人之间的桌案被掀飞了去。桌腿撞到墙上,又遭反弹射回来,直直地冲着穆典可去了。最后却是打在常千佛身上。
穆典可被常千佛扑在地上,手里的刀被他狠狠夺下,破窗掷出。
鬼若和鬼相两人一直守在门外面,闻声冲入,被穆典可反手一个蒲团砸过去,厉声喝退:“出去!”
她连反抗一丝一毫也不曾,身上的麻布丧服被常千佛毫不费力地扯下。
羊脂肌肤果露在外,没有让他眼里的火苗烧得更旺,却生生逼出了他的眼泪。
“就为了那一件对吗?就为那一件,你什么都可以为他做。”
那双黑如曜石的眸子含着泪,狠狠将她瞪着:“那我呢?他那么重要,我是什么?”
你是我最心爱的人。
穆典可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她说不出口。
从阿苦牺牲自己,把她从大火里抢出来,她就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纵使再爱他,还得舍下他。
“跟我走…”他昂扬的头颅垂了下去,啮咬着她的颈,无关青欲,更像是在发泄委屈:“别给他陪葬……别再做这劳什子的圣女了。你要报仇,我给你报。”
在他视线不及的地方,穆典可眼里才起一痕泪花。
她还是摇头。
“你有更好的人生,千佛。”她低声说道:“而我,早就没有选择了。这都是命。”
“狗屁命!”常千佛抬起头,像只受伤的豹子,嘶声咆哮着。
她还是放不下金雁尘,宁可做他的二妻,做望门寡,也要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她念兹在兹的金雁尘对她的那一桩恩情,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想亲手把它给毁了。
可是他怎么舍得呢?那是他捧在手掌心都怕摔坏的宝贝啊。
穆典可眼神空荒荒的,在常千佛愤怒的注目下,奇异地安静。
安静得没有情感,绝情到可恨。
手指将掌心肉都掐烂了,她才终于将眼底那一点碎滢强忍了回去。
“相爱一场,是我对不起你。只要是你想要的。”
大概是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常千佛。
他浑身肌肉失去了力量,就这么沉沉俯压在她身上,久久地没有动一下,也再没有说话。
最后他坐了起来,脱下自己的袍子盖在穆典可身上。
“我那么爱惜你。”
我那么爱惜你,你却这般糟践你自己!
穆典可猜常千佛最后要说的大概是这句话。
他从来待人宽厚,就是气极恨极了,也不会恶言伤人。
他终没说出那后面半句,不舍得将她刺伤。
石砖地面真是凉。
穆典可裹着那件还残留着常千佛体温的银色袍子,心空眼茫然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坐到什么时候去。
流萤几点扑上窗纱,黯黯的,无宿昔光华,她才知道天已经亮了。
如若不出意外,常季礼会在昨天夜里收到所谓常纪海的亲笔信。凌涪,良庆,包括怀仁堂一干当家掌事,俱要遭到申饬。
没有人敢耽搁。
最迟今天一早,凌涪和良庆就要领着铁护卫押送常千佛回洛阳了。
他被她伤透了心,大概,也是要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伤心地了吧?
穆典可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久坐小腿肚酸麻,一步踉跄,险没站住。她披头散发地,在明宫徒众惊诧的目光里,冲了出去。
谭千秋来禀报时,瞿涯正坐在长条案后,处理纷沓如雪的信件。
徐攸南病倒了,穆典可无心理事,旁的人信不过,这些事情只有他来做。
听完谭千秋细禀,瞿涯默了一刻,问道:“有没有人随行?”
“霍岸去追了。”谭千秋说道:“鬼若鬼相一直跟着。”
瞿涯点点头,就不再说什么了。
“鬼若和鬼相,倒是忠心。”过了一会,他状似感慨地叹了一声。表明自己对此事放任不管的态度。
只要穆典可是安全的就好。至于她是不是会反悔,会不会选择不顾一切地跟着常千佛走了,那是她的自由。
该留的不会走,该走的留不下。
穆典可追着马车奔跑。
车马辚辚起烟尘。
她站在黄埃集结的大雾里,看着那辆被骑着高头大马的铁护卫们环簇着的青布马车在苍黄古道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里。
“他走了。”她低下头,轻声说道。
身后没有人,她说给自己听。
道路旁长着一丛野栀子,枝叶很瘦,挺立几只青中泛黄的花苞。
她想起了议事厅外面那一条花白香馥的肥栀子。
在外忙碌一天,一身汗臭味儿的男子蹑手蹑脚来身后,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浓密头发里使劲儿一嗅:“我媳妇儿真香!”
***
“真的死了?”
从金雁尘身死的消息传出,到现在,整整一夜过去了,王玄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天前那个血腥的夜晚,杀得他至今心有余悸。
“没错了。”陈宁说道:“昨天夜里明宫内部起叛乱,死了两个上君。金雁尘不死,他们哪有胆子起事?”
他灌了口茶,平复了下心情,向王玄转述刚打探来的消息:“瞿涯和徐攸南力扶穆典可上位,尊她什么六夫人……呵,两个精到**里的老狐狸!”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将适何处
徐攸南奉穆典可为主,是希望她能有一个金家妇的身份,好凝聚旧部,为金门复仇。可瞿涯是为哪般呢?
他可是金雁尘的老丈人。真能容忍自己女儿的位置被人后来居上占了去?
陈宁徐徐笑道:“看来大统领是在京中呆久了,习惯了贵人们重面子轻里子的那一套。江湖中人可不爱那些虚的。
一个金家六夫人的名头,金雁尘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见瞿涯在意,何况金雁尘已经死了。把穆四推出去,亲闺女就安全了,这一手不是很妙么?”
王玄心神不属地听陈宁剖析,也觉有些道理。可他还是不能信:金雁尘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谭周连环毒计都没伤到一根毫毛,容翊陈兵三万也没杀死的人,就这样轻易被一个东瀛忍者得了手,给毒死了?
王玄心中涌起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失落。
他希望金雁尘死,但绝不是这么个死法。
正如名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最好的归宿。老死病死,听起来多少有些遗憾。
“大统领不高兴么?”陈宁道:“金六死了,可是大统领的功劳。”
王玄苦笑。
是功是罪还真不好说。
照理说,金雁尘死了,刘颛交待的差事办成了,只用回京等着领赏就可以了。可是一百多名皇家精锐殒命当场、有来无回,天子震怒之下会作何处置实难预料。
要全死了也还好了,偏偏又幸存了那么几个。
皆是无恩无义的小人,要么是外族人。指望他们为自己辩罪开脱是不可能了,不状告他这个大统领指挥之失就要谢天谢地了。
当然,也有可能畏罪脱逃。
兵逃将之罪。如果这是金雁尘有意安排的,他真的要佩服这个英年早逝的对手了。
“……容相,最近可安好?”沉吟良久,王玄沉声缓缓发问。
作为备受倚重的天子近臣,手握京畿戍卫之权,王玄原本不需要屈就哪一阵营。
持身中正,不党不同,是他宠固之道。
可如今不同了,他这个大统领之位多半是保不住了。
做了太久的孤臣,他在朝中并无可退之屏障。一朝失了圣心,必然人人可踩可欺。他必须在倒台之前,为自己寻找一座有力的靠山。
建康四大家,三座阵营:苏氏新起,宁家稳固,方容式微。
然而他最看好的,还是容翊。
陈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穆典可回到槐井街时,徐攸南已经醒过来了。
昨天晚上,他差点被常千佛在盛怒之下给杀掉。
就在常千佛的手卡上他的喉咙,即将把脖子扭断之前,他开始吐血,一口紧一口,直到把自己吐晕过去。
阿西木诊断是悲痛过度,五内俱耗。
常千佛甩开徐攸南之前也顺手薅了把脉,只为了确认他是不是装病。
又或许他突然间明白过来,无论徐攸南如何设局逼迫,最终做决定的还是穆典可自己。
他爱了一个全天下心肠最硬最狠的姑娘,就是把所有人都杀光了,又有什么用呢?
“四儿回来了。”
徐攸南含胸佝背站起,半点没有平日飘飘拟仙的风度,脸色蜡黄,憔悴尽显,嗓音也是干涩的:“秦掌门来了。”
穆典可这才看清屋里还另有人。
房间正北方位置一张八仙方桌,徐攸南坐左侧,面朝南方;右首坐着一身素色麻衣的秦川,秦少禹和几名擎苍派弟子伺立身边。
一行人刚刚吊唁毕。
见穆典可回来,秦川起身揖礼,秦少禹和其他弟子也都躬身作拜。
穆典可还以大礼。
“四小姐节哀。”秦川沉声说道。
穆典可点点头。
她刚送走常千佛,心摧念悲,神情恍恍惚惚的,确是哀痛不胜的模样:“秦掌门有心。”
秦川沉默片刻,似有无限心事纠结,随后道:“秦某人惭愧。昔年吾与烛明相交,虽君子情分,其淡如水,亦可引为生平唯一之知己者。
及至后来,金门罹难。我虽疑事有蹊跷,一则力有不逮,二念堂上春秋已高,不忍添其烦忧,苟且自安,未替好友满门覆灭讨求一个真相。
十多年来,夙夜煎熬,未尝心安。而今金家最后一丝血脉断绝,川实深痛悔之,悔不该因一己之恩仇,枉顾大义。”
穆典可深诧。
其实金家灭门之时,金烛明过世已有三年之久。
秦川作为金烛明生前好友,在金门煊赫之时,为求避嫌,与之相交亦是浅淡,只在金烛明过世后,为缓二老思子之情,才往金家走动频繁了一些。
金门被灭,朝野震动,平日那些趋之若鹜的江湖客多避之不及。秦川却不惧报复,毅然赴长安为金家全族打点后事。
其后年年此时,都要北上代金烛明扫墓祭酒。
此等情义,已是难得。
可是听秦川所言,竟是自责多年。而且他的话,犹有未尽之意。
“前路艰险,日后四小姐如遇困难,尽管直言。只要秦某能做到的,当义不容辞。”
穆典可与徐攸南两人俱是一愕。
弗说明宫灭了姑苏一个柳,与秦川有杀妹灭同门之仇,擎苍派也一向行中庸道,与朝廷不亲不疏,彼此不犯。
为何突然之间改了主意?
“父亲说,苍生安定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王道皇权,大不过这个理。”秦少禹说道。
穆典可明白了,秦川在经历滁州城的瘟疫,爆炸和水灾之后,对朝廷失去了信心。又或者说,失望由来已久,滁州之祸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仆俩对着秦川深深拜下。
“秦掌门,请借一步说话。”擎苍派一行即将离去时,穆典可忽然叫住了秦川。
一封信,未封口,显示着主人对所托之人的信重。
“秦掌门今日不来,我也要去拜访的。”
穆典可说道:“我想来想去,偌大一个滁州城中,我可以放心将此事托付的,也只有您一个人了。”
她抬起双手,将信封毕恭毕敬递送到秦川面前。
信封上墨字略涩,书着一行行楷——常家堡少堡主千佛亲启。
“还请秦掌门在合适的时候将这封信交给…他。”
事至今日,那个名字突然就成为她一个人的秘密,成了心尖上最后一点乍暖还寒,苦涩提起,也吝于同其他人分享。
“何时合适?”沉默了一会,秦川问道。
穆典可荒芜的眸子里丝微迷茫:何时合适?又有谁知道呢。或许一月,或许一年,也有可能是十年。她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希望那个时刻早些来,还是晚些来。
“时候到了,秦掌门就知道了。”
穆典可说道:“届时还要劳烦秦掌门亲自走一趟。倘若距今时日尚短,他仍未释怀,就请秦掌门将这封信交给他。
倘若……他已娶妻生子,前尘淡忘,您就将此信烧了,权当没有今日之事。”
秦川接了信,郑重收入袖中:“四小姐有托,秦某定当不负。只是……”
他略顿了下:“敢问四小姐,将适何处?”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美人在途
这一年的六月,滁州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厚厚的纸钱遮盖了道路和天空。
一口硕大的黑漆木棺缓行在缟素绵延的出丧队伍里。
瞿涯和班德鲁穿着缌麻小功服,腰额皆系绖,分站灵车两侧,执绋引棺。
徐攸南作为金家旧人,又追随陪伴了金雁尘许多年,这时候是不可能缺席的。尽管病着,他仍然坚持扛了一面巨大的绢布铭旌,在灵车正前方引魂。
天地两宫弟子皆执白幡,紧随其后,夹棺而行。
连天一片茫茫白。
穆典可一手牵着姚义,另一手抱着灵牌,通身生麻斩榱,头脸俱被白麻布裹着,只余一双空洞眸子在外。
一大一小滞步缓行于队伍最前列。
女子木然,稚子哀泣。
乍一看去,俨然一对孤儿寡母失依失祜,不胜凄惨,引往来行人唏嘘不已。
虽说穆典可蒙上了脸,可她那双眼王玄是认识的。幽如寒潭,冷似寒冰,平静漠然之下凝结着极坚的恨意。
王玄是杀伐之人,对杀煞之气的感应原比常人更敏锐一些。
穆典可不哭不悲,反而让他深信不疑。
“看来金六是真的死了。”王玄喟然叹一声,心中大石落地,又带了无限遗憾。
“恭喜大统领,项上头颅稳矣。”陈宁笑着说道。
王玄只能报以苦笑。
虽然疫情被控制住了,但城中仍有大量瘟患并未彻底根治。四门依然紧闭,由重兵把守,不许百进出。
在陈宁的巧妙安排下,出丧队伍将将好与押送方显回京的车队一道抵达南城门。
陈宁只消差人知会一声守将,那棺材里头躺着的人是金雁尘,都不用多暗示什么,守城兵将自不敢阻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
谁会为了这么点子事,跟自己的身家性命过不去呢。
此次来宣旨押送人犯回京的,是苏名翰的长子苏鹏举。
不日前,他刚刚才来过一道,是为了接二弟苏志鹄和妹夫秋棠的灵柩回京安葬。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苏鹏举特意勒马驻车,在城外等候一道,看着送葬队伍缓缓出城门,哭号声震耳喧天,心中不无快意。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你金六也有今天。”
苏鹏举红着双目,咬牙切齿地狠狠说道。
方显想:苏门有今日之祸,岂非也是应了金家灭门惨案的报应?
若无苏名翰的默许,金采墨当真有能耐将那秘之又秘的传家墨香盗出去?
碍于身份,他不得上前,只远远与穆典可颔首致意。
苏鹏举看见了,冷笑道:“大将军何时与明宫妖女有这等交情了?”
“不若我们现在杀过去?”方显硬邦邦回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为大人打头阵。”
苏鹏举一噎,愤怒过后便是无尽难堪。
满朝都说容翊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春风其面,蛇蝎其心。
苏鹏举却觉得,哪怕是容翊藏了刀的假笑面,也比方显的臭脸可爱多了。
苏鹏举当然不会去跟穆典可拼命。他又没疯!
明宫出丧的队伍一路畅通地出了城,沿古道行出数里,往西南方向折去了。
苍麻一线,贴地消失在远天尽头。
★★★
广福寺的山门前,停驻着一辆简陋的牛拉车。
车上并排置着两口七尺三寸的柏木棺,以上好的红心木打造,其上盘刻着精致的鹿鹤瑞图,却是华贵。
桂若彤抱锏坐在牛车上,一脸风尘,许是倦了,神情有些呆滞。
薄骁独自上山去寻许添的骨灰。
穆典可给他设过一回套了,这回也许还是骗他,可是他不能不信。
他要找到许添的骨灰,带他回家。
伽蓝殿,殿前东西走向有一排蟠桃树,春去花谢尽,暑来子满枝。
薄骁跪在桃树下挖土。
前来劝阻的寺僧在见到那把削铁如泥的吴钩宝剑以及薄骁手上厚厚的茧子以后,偃了这个念头。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碰瓷声,在混沌低沉的诵经声中格外醒耳。
薄骁扔了吴钩,疯了一样地徒手刨土,十指见了血,在玉白的罐盖上染下一抹红——不是裴寂说的陶瓮,是瓷罐。
瓷质密实,封口极严。罐中骨灰不潮不蛀,保存得很好。
灰白色的粉末裹着不能烧透的块骨,上置一枚银戒,上嵌一粒镌成三瓣相叠桃花式样的芙蓉玉。
——这是许添的戒指!
穆月庭爱桃花,许添爱屋及乌。
穆沧平为八俊打造银戒时,金珠玉钻许多种可选,他偏挑了这其实并不怎么适合他的紫粉色玉种。
有没有人曾有过这种经历,怀抱一个执着的念头,决意穷此生走遍天涯也要实现它,却从没有想过它真能实现,然而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到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六月的江南,天空瓦蓝清澈。
在一片倾泼如烂银的热烈阳光下,薄骁抱着许添的骨灰,跪在地上,哭成寒九天里的夜雨磅礴。
***
这是滁州去往青州道上的一段水路。
山峦耸峙,岸接高天。
六月天,夏鹃花开了漫山遍野。像是这一方的土地仙,把盗来的全天底下最艳的锦,最绚烂的霞,全都一股脑地泼在了这座苍郁郁的黛山上。
山下泊行舟。
一只白鹭栖在朱红窗框上。
窗是挑窗,朱漆菱花纹格,用同色圆叉竿撑着。
窗底下支了一个药炉。矮墩上坐一个茜红纱裙的美人,正拿一把乌骨描金小团扇,往炉腔里细细送风。
这天也真热,挨着炉子,没有人不热的。
女子一面拿薄绢轻拭汗,手上却半分不懈怠,全身贯注地盯着那只正往外翻着苦辛味儿的药罐子。
终那药是煎好了,女子用水红绸子包了壶柄提起来。
滤渣,分药,手指翻覆,云袖垂叠。一个简单的倒药动作,被她做得像极了江南一带的茶艺功夫。
药尚是烫的,还须得好一会凉。
女子转身往舱内隔间看了眼,愁上眉梢,把纨扇低执,轻声叹了一口。
隔间宽敞,有桌有椅,还置了一张阔大的梨木雕花大床。
那床显然还是不够长。
平躺其上的男子头足皆抵在栏板上,身材罕见地结实修长。眉目俊挺,额上生着一道美人尖,既添柔媚,又不至于失了阳刚。
“咚——”白鹭飞起,撞脱叉竿掉进如青玉一块的澄碧湖水里。
窗扇垂下,“啪”“啪”乱打在窗框上。
似一场午睡被惊起,床上双目紧阖的男子忽然张开了眼。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何处踪
“小四儿——”他伸手一抓,抓了个空。
帘动,风至。
金雁尘猛地翻身坐起,抄起身侧长刀。这次他抓住了。只是身子乏力,全然不像自己的。
毕竟百死之身,不是不能带病战。
金雁尘缩紧腰腹,手肘略压,调动肱、股、臀、背全身肌肉,牢牢稳固身形,长刀指向,一股浑沛的劲风飙飒而出。
却骤然收了。
出刀容易收势难。这一放一收便显出了功夫。
可见他不仅是人醒了,身子头脑也都已无碍。
云央捂住嘴,两行泪珠子缀成行,刷刷往下掉。
她不是穆典可,没有那么好忍功。自金雁尘出事以后,是日也哭,夜也哭,直将一双水杏眼儿哭得几无光泽。
直到后来,徐攸南把副上好柏棺装石沉了水,告诉她金雁尘不日要醒,她这才把眼泪收了,一门心思照顾起金雁尘来。
大约因为女人天生就是水做的,眼泪流了不少,不见枯竭,反如破闸之水,大有越来越汹涌之势。
也不说话,只凝着一双泪眼,把眼前人直愣愣瞧着。
金雁尘只觉得头疼。
他急于弄清楚,在他晕倒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分明不是在槐井街的院子里。
房间的格局变了,陈设也变了。圆顶、木地板,缩了尺寸的桌椅,风湿凉,微有摇晃感。
他在船上!
“你去把徐攸南叫来。”
也是奇怪得很。往常这种时候,徐攸南都是不请自来的,今日却是迟迟不至。
最后是瞿涯来了。
“……在钓鱼。”瞿涯说道:“一早弄了条渔船,划去两里外的鲨口滩,正在兴头上。说关系到四小姐,他出面也不好——”
“四小姐怎么了?”金雁尘心中骤然一紧。
“走了。”
瞿涯默一刻,说道:“跟常千佛去洛阳了。这是常千佛救你的条件。”
金雁尘怔忡好一会,抻拉笔直的后背慢慢弯了下去,垂眸遮眼,用沉默掩盖突如其来的失望与疼痛。
她还是走了!
甚至都等不到他醒来。
难怪徐攸南不愿这时候面见他。夙愿以偿,他定是高兴得掩饰都掩饰不住了。泛舟垂钓,多好的雅兴啊!
良久,他沉默如定地坐着,像座雕像。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一晚恶战之后,穆典可扶着常千佛的手臂上车,四目含情,胶着不散的情形。
他已经决定要放她走了。
只没想到,是这样的分别。
金雁尘起身下榻,走到舱门口透气。
门外阳蒸水汽,路桥隔野烟。一只单雁飞在浩渺烟波里,影子投进碧湖,影逐天上雁,佯作成双。
从此余生,那条漫长而荒凉的道路,只有他一个人走下去了。
“喀沁为了救你,做了所有能做的。”
瞿涯跟上来,站在金雁尘身后,与他同看着碧波万顷的湖面。
“……当时你情况很不好,阿西木和常季礼常千佛叔侄都说不能治。她就是不信,割掌放血喂你,只为了吊着你一口气,等待微乎其渺的转机。
后来不知怎么的,叫她发现常千佛说了谎。
及至你毒入肺腧,呈气厥假死之象。她恨常千佛见死不救,两人彻底闹决裂。”
瞿涯因把金雁尘假死当夜王书圣、翟青等人下毒制造内乱;徐攸南发动金家旧人拥立穆典可为新主;常千佛当场暴揍徐攸南等事俱细说一遍。
“……姑娘决定扶棺去川南,出城不到二十里,常千佛追上来,说他愿意救你。
……
不能怪他见死不救。
丹鹤毒乃天下至毒,他虽解了你的毒,自己也付出极惨代价。此后半生,恐时时受病痛折磨,难享天年。
姑娘随他去常家堡了,以后与你、与金门再无瓜葛,这也是常千佛的条件。”
“挺好。”隔了很久,金雁尘才说了这么一句。
斩断过往,方能新生。常千佛为穆典可筹划得很周到,他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王长林联系上了吗?”他将视线收回,盯着面前舷板。
“联系上了。”瞿涯说道,“王长林正好在芜湖一带活动,青鸟亲自寻到他,传信回来,明日至。”
***
多雨后的天空总是格外干净,连夜色也比寻常要清透一些。
繁星子垂悬天幕上,明亮耀眼得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真当你伸出了手,才发现它们是那么地遥远。
仿佛用尽一生的力量都无法靠近。
常千佛的手垂下,硬硬地硌上腰间一物。
那是穆典可送他的骰子。
用牦牛骨做成,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功夫。六个面俱打磨得光滑如鉴,纹理细腻,边角圆润,星辉下沁着冷冷的晕光。骰面上数点红,艳如丹砂。
她磨的骰子,也像她,不管内里如何华美甘甜,外面总覆着一层冰凉的壳。
夜店外平畴无际,空旷得有一种无着无落的荒凉。
夜风挟着苍苍夜色,毫无征兆地扑进他的眼睛。
风是冷的,迫出泪星却是温热的。
他把骰子收在掌心里,紧紧握着。迫自己不要想她,却不能够不想。
那张妍姿巧笑的面孔,仿佛已经烙进了他的魂,写在眼前,刻在心里。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入骨相思啊。
凌涪上了屋顶,在常千佛身边坐下。他手上捏着一个薄信封,常千佛的手伸出去了一半,却悬停在空中,仿佛对着一块极烫火炭。
“拿着吧。”凌涪叹息:“既是牵挂,何必难为自己。”
信是童也写来的。
疏疏几行,消息简短。只说常千佛离开滁州当日,穆典可也扶棺出了城。出城门约莫二十里后,彻底失去踪迹。
童也于追踪一事极为擅长,连他都跟丢了,看来明宫这次扶棺入蜀的行动策划得很周密,穆门和南朝廷未必能追踪到。
凌涪说得对,还是牵挂。
常千佛眼中有自嘲:“从前夫子教诲,君子性当沉稳,少悲喜,多静思。我以为自己做得不错。”
“那不是君子,是圣人。”凌涪说道:“几人能真正做到呢?”
常千佛不说话,横了紫笛在唇边吹奏,笛声低徊,萦了无数心事在其间,便没了往日悠远旷达的境味。
一阵风过,几片轻云游移,现出淡淡一弯新月,形似一线。
已然是六月了。
常千佛放下了笛子。
“今天是她的生辰。”他低声说道:“很久以前,我就在为今日犯愁,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又觉得什么都不够好……最后都没用上,她什么都不要。”
他痛苦地把头低着,笛杆撑着头。过了很久,才又出声:“我甚至都想,她是不是在报复我。”
“……因为金雁尘,因为金雁尘的死,她恨我,恨我见死不救……”
凌涪当真是一惊。
他从没想过常千佛会在这件事情上撒谎。
金雁尘之于穆典可有多重要,他想常千佛比他更清楚。没了男女爱,还有患难情,生死谊,还有责任。
这世间的情分有诸多种,却是不能拿出来一一掂量,决个高下的。
一小刻惊诧后,凌涪即恢复了平静。他毕竟是了解常千佛的,“公子有苦衷,可有同四小姐言说清楚?”
常千佛不言,凌涪便知他是没说的了。
“我不能说,凌叔。”常千佛说道:“我宁可她一辈子恨我。”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子衿
这是涂中去往姑苏的必经之路。
道边荒草萋萋,有露漙零,打湿几株爬在碎石上的紫花地丁。
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背着一把古琴从道路尽头走来。
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布衫。衫子很旧了,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的反复搓洗和捶捣,布料失去了它原有的质地,袖口和衣领也起了毛,只是颜色始终不褪。一如他此人,有种浸骨入髓的顽固。
那人当真是极瘦的,劲腰拔背,蓝衫下胸肋的形状隐约可见。面庞轮廓有如刀削斧凿一般,寡淡、冷硬,连鼻梁骨都是险峭的。
一眼看去,如同行走的孤松瘦鹤,满目都是风骨。
霍岸探收握住了红缨枪。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哪怕这个人手上并无武器,也并没有看他一眼。
他穿着粗使下人的衣服,红缨枪去了缨枪用灰布包着,搁在马车底板的边缘,看上去十分不起眼。
车上装着成箱的茶叶。
云家庄在滁州城外的大山里有大片茶田,刚刚采过第一道夏茶,烘干炒熟装了箱。
一层箱一层毡布,箱子大,十一二箱便装一车,一共八大车。
云啸义和云峥父子在前,茶庄的庄头殿后,霍岸看护中间一辆茶车。
道路狭而不平,原本一路兼程的运茶车队到了这里不得不放慢速度。
车夫小心地驭马前行,遇着那蓝衫子走的年轻人迎面来,兜了兜缰绳,往边上错开两尺。
男子即与云家父子擦肩而过。
十步……八步……三步……霍岸在心中默数着。
男子背着古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错身一瞬,一个完美的清瘦的侧颜闯入霍岸眼中,睫毛长直,眼如深潭。
熟悉得令人心惊!
霍岸不假思索地抛起手中的红缨枪,反手握杆,七寸枪尾疾如电,朝自己的脖颈侧挑去。
这是他第一次,被迫以枪尾应敌。出手不是攻击,而是仓促地防御。
那只手来得太快。
霍岸只在余光里,隐约瞥见一道薄削的残光掠影,倏忽闪现在颈后侧。
过劲过锐的刀风扫上肌肤,切割出一片森利的疼意。
可以想见那只手一旦得逞,削头断颈,定不啻于任何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红缨枪及时追至。
那手砍在了精钢锻造的枪尾处,略微一侧,轻轻滑走,在空中画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后,陡然一转势,又变成一把平直薄削的短刀,刀锋破浪,直取咽喉。
霍岸被迫往右边闪出一大步,离开他从出茶庄就寸步不离的马车。
倒握枪尾一抖,灰麻布迎风展开,现出光泽冷锐的枪杆来。
枪长七尺,留给自己的越多,防御越强;留给敌人的越长,则攻击愈悍。
敌愈强,枪愈短。
霍岸谨慎地选择了握住距枪端两尺处。以五尺长枪应敌。
他很少被逼到这个地步。
两人在战斗中拉开了距离。
霍岸这才看清楚那只手,一只瘦硬的、纤直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其薄如刃、其利如刀。
“销魂手!”霍岸眼皮一跳:“你是蓝清平的衣钵传人,‘销魂手’穆子衿!”
‘销魂手’穆子衿,是蓝思儿的儿子。
蓝思儿是江湖中人至今津津乐道的江湖奇女子。
她七岁的时候,家道中落,被迫沦落风尘;十四岁成为闻名洛阳城的花魁娘子;十五岁被逼接客,性情刚烈的她从三层绣楼一跃而下,被纵马而过的蓝清平救下。
从此更名蓝思儿,随蓝清平闯荡江湖。喝烈酒,骑快马,赌桌上与男人争高下。
她本是这个江湖最快意的女子。直到那一年,十八岁的蓝思儿遇见了穆沧平。
心高气傲的蓝思儿对已有妻室的穆沧平一见倾心。
她在赌桌上输给了他,比武输给了他,连自幼傍身的琴技也输给了他。唯独在酒桌上扳回一局。她将穆沧平灌醉后与之春风一度,不留恋,不纠缠,独自带着腹中胎儿远走。
从此不闻于江湖。
十年后,相思成疾的蓝思儿死在甘肃平凉的一个小村庄里。临死前托人将九岁的穆子衿送到了穆沧平面前。
对于这一段风流逸事,江湖中人褒贬不一,有人感慨,有人鄙夷。然而无论看客们持什么态度,在当时金家的赫赫威压下,作为私生子的穆子衿,在穆家大宅的生活是十分不幸的。
他住在下人院里,吃的是剩饭菜,干的是最重的粗活。
府上的每个人都可以随意欺负他。每天都有小孩子追他身后扔泥巴,骂他是个婊(和谐)子生的小杂种。
后来他遇到了那个像精灵一样的小姑娘。她梳着长长的双辫,辫子里缠着金线,穿着粉色的小褂子,一双大眼睛乌亮乌亮的,从荷叶里探出头来。
“呀,你流了这么多血!”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金雁尘,那个传说中最得金盟主神韵的英俊少年衣袂翩翩地立在船头,眉目和煦,丰姿笔挺,让满湖的翠叶红菡萏都刹那失了光彩。
小姑娘摇着少年的手,声音软糯地撒娇:“好不好嘛,好不好嘛?你帮帮他嘛。”
少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为难。
小姑娘拽了把少年的袖子,拽得他不得不弯下腰来就她。小姑娘飞快地踮脚探出头,“吧唧”在少年脸上亲了一大口,双手捂脸,大眼睛在指缝后忽闪忽闪的:“好不好嘛?六表哥。”
少年大笑起来,眉眼舒展,磁润的嗓音里俱是宠溺:“你这个鬼精灵。”
第二天,金怜音来到下人院,重重责罚了那些欺辱他的奴才。他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专门的教习嬷嬷和教他读书的先生,再也不用吃剩饭,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小姑娘挽着少年的手,蹦蹦跳跳又来了。
“二哥,我是你的小妹妹穆典可,你以后叫我小四儿就好了。这是我的六表哥。”
穆子衿深如古潭的眸子里满是杀气,抬手一斩,捆着大木箱子的绳索尽数断开。瘦劲的双臂平展,扶住上层木箱奋力一掀,一层六口大木箱尽被推飞了出去。
装着第一茬夏茶的白色瓷罐泼了出来。数不清的细口罐子,在空中磕碰,飞溅,滚落路边齐腰的深草里。
霍岸像一只发狂的猛兽,悲吼一声,挥枪扑了过来。
两人过招太快。最前方云啸义父子此时方听闻身后异动,神情大变,纵身跳起,踩着木箱狂奔而来,扬刀朝穆子衿背后砍来。
穆子衿抓起铺盖在下一层木箱上的毡布,凌空一甩。
他练的手上功夫,腕上劲力自然大,厚实的涂油毡布挟裹千钧之力撞上迎面刺来的红缨枪。
霍岸充满杀意的暴烈一枪,竟遭一块软布毡撞得弹了出去,直直地刺向底层木箱。
霍岸大惊失色,强行顿步收力。
枪尖在破开木板的前一瞬时堪堪停住。他自己却被暴烈的枪劲所创,弓下腰,喉头涌出一口腥甜。
同一瞬,穆子衿瘦硬的躯干平地拔起。如瘦鹤振翅,孤峭而凌厉,几个折转,避开云啸义父子的双刀夹击,踩着木箱边沿停在了霍岸面前。
就是霍岸不收枪,穆子衿也不会许他刺穿底层箱的侧板。因为就在刚才,毡布掀起的那一瞬,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块整板!
侧面钉了木条,看起来像是三口货箱紧密并联的底层,其实只安放了一口箱子。
一口长长的,四方的,像是一口巨大棺材的箱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流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了前尘
到后来,徐攸南辅助金雁尘从青州杀出,一路攀爬,权柄在握,世上已绝少有什么事能真正令他为难时,曾有人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长老智广力强至此,这一生,可曾有什么事,是让您也无能为力,并深深为之恐惧的?”
徐攸南想说有很多。
当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心智不足、能力不济时,有很多人,很多事,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打败他。
人嘛,总是在磨难里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成长。
若说最恐惧,最无能为力的,倒真有那么两件。
一是他独坐在幽灯扑耀的暗夜里,看着金雁尘额头上的那一瓣血梅颜色越来越鲜艳;再就是他将那张抄写着引渡口诀的纸笺递给穆典可时,明知那会要了她的命,却别无它选。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夜色黑沉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渊,像再也迎不来曙光的永夜。
以至于此后数年,他都不再愿意去回想当时的情形。
***
雨停了,门外风声幽咽。
江淮的风,不同于大漠。
西北旷野的风,总是肆意的、张扬的,长驱直荡,像扬着鞭、纵马奔跑的野性男儿;南方的风,像女子,穿过街巷,绕过林栋,多了几分温柔,也多了幽怨。
风穿过树叶,发出声音沙沙的。像一把多情含愁的刷子,刷出他心头细密的凄凉。
门开了,穆典可走了进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湿凉的风,压得床头烛火一低。
徐攸南知道她去找常千佛了。但也知道她终会回来。
金雁尘要死了,金家的仇还没有报。总要有人接替他,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两人沉默以对,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听见穆典可低低的声音,刚哭过,有些沙哑:“徐攸南,你想没有想过,有一天自由了,你想去哪里?”
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倦好倦了,不像少女的声音,像苍龄七八十的村头老妪。
其实他又何尝不倦呢。
“没想过。”他说道。
金家在的时候,不用想;金家没了,想也没用。谁知道他能活到哪一天呢。
“我想过。”穆典可低垂着眼,看着脚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她同徐攸南说话,其实也不是说给他听:
“我在川南一个很荒僻、很荒僻的小村庄里买过一块地,还买了一间房屋。门口有两棵大桑树,我在其中一棵树下埋了一罐金子。【1】
我想,等到有一天,大仇报了,我就搬去那里躲起来。自己种粮食吃,用织出来的布做衣服穿,再也不杀人了。”
她摇了摇头:“但其实我并不喜欢那里。太潮湿了,一年到头晾衣服总也不干……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她其实是知道的。徐攸南在心里想。
穆典可笑了一下,笑容上蒙了一层烛火的晕光,隔了一层,便看不太真切,好远的样子。
“在清水镇的时候,千佛同我说,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就去他那里。他在常家堡给我辟一块地,种一大片桑树林。我不会种地,他可以去学。我只用学着织布就行了。”【2】
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长而单薄,静好又凄凉。
徐攸南心中隐约不安。
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
“……其实我除了织布,还可以做些别的。”
穆典可面上浮着温柔的笑意,烛光映照,如有水波流逐,光彩潋滟,还有一点点少女的娇怯与赧然,
“我想给他生个孩子,要像他,不要像我……也不知道他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他应该都是喜欢的。其实生两个也不错……他这么聪明,我也不赖,多生几个也是可以的……”
穆典可碎碎地说着。这些从不曾袒于人的心事,想不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众,竟然是徐攸南。
最后她说:“一个都没有了。”
屋里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徐攸南像饿极了的狼,目光死死地攫住灯下静坐着垂泪的女子。
穆典可抬起头,望着头顶上黑魆魆的梁椽,良久,她抬起手,把脸颊上的泪一点一点抹去。低头时,眼中已不见分毫软弱:
“你猜到了。他不必死,我能救他。”
与王玄决战那一晚,常千佛为减轻穆典可的痛楚,把她身体里浊热脏气析出,引渡到自己体内,让她知道了常家的内功心法还有这样一层妙用。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常家堡的功法除了能析气,连丹鹤毒这样顽固而烈性的毒药都能够引出。
直到她听到常千佛与常季礼的谈话,听到他用冷酷而坚决的语气同她说:“我是能救他,可是要付出代价:失去半条命,一生被病痛折磨……”【3】
夜风撞开了议事厅的门,也将她脑中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通向生,也通向死。
“你救不了他。我拼着让你一生恨我,也决不许你做傻事。”【4】
她知道,常千佛其实并不是一个妒忌的人。对待金雁尘,他会像对待那些患了瘟疫重疾的病人一样,揣着一颗医者的仁心,努力将他救治。
是什么拦住了他的步伐,让他欺她、瞒她,即使被揭穿以后,依旧态度强硬,毫无愧意?……那不是她认识的千佛!
穆典可只花了一息时间就想明白了。
常千佛是真的救不了金雁尘。
纵然他已养成日息三成,重获一身充沛内力,但金雁尘已经昏迷了,全无意识,根本无法配合他去渡气引毒。【5】
如同盲象入迷宫,纵使力大也枉然。
但是她可以。
她年少时学金家刀,无论外在刀式,还是内在功法,都是金雁尘手把手带出来的。
她知道金雁尘的内息如何运行,筋络骨骼哪里顺畅,哪里有坎,知道他的所有的薄弱和致命处。
但同时,她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救他的人。
“……我不知道完整的引气办法,千佛不会告诉我,你要去找常二爷。”
穆典可没有信心让常季礼开口,但她知道,徐攸南会有办法。关系到金雁尘的生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撬开常季礼的嘴。【6】
事实上,让常季礼开口,徐攸南只用了一句话。
“你想不想让常家堡走上为金门复仇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常季礼就进了书房,开始研墨,为他写口诀。
医者仁心不假,但医者也不是圣人,他们也有愿意为之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东西,譬如:家族的安宁。
常季礼交出了口诀,提出一个条件:“这件事,不能让我侄子知道。我需要你们配合我,在四小姐引毒之前,将他送出滁州城。”
不修边幅的常二爷,严肃起来,看不出半点不正经的样子。
“当然。”徐攸南说道:“我们姑娘也正是这么希望的。”
常季礼熟悉常纪海的用语习惯,而穆典可擅长模仿任何人的笔迹,他们造出了一封几乎天衣无缝的假信,骗过了对常纪海的墨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凌涪。【7】
至于常千佛,他从槐井街回来时,已经没有心思去管那封信的真假了。
穆典可如约将常千佛的心伤得透透的,伤到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大概也再也不想回头了。
——正如穆典可是唯一能救金雁尘的人,常千佛也是天下唯一能救穆典可的人。可是没有人愿意他这么做。
“徐攸南,你说我这一辈子,活得讽刺不讽刺?从前他们个个都想杀我,我却怎么都死不了。现在我终于怕死了,偏偏又要去寻死……”
穆典可背靠着山脚下的古榕树,遥遥望着天际雁行,神色落寞地说道:
“我是真的很想好好地活下去,活到那一天,终于不用再辜负他……可是我会一辈子不安心啊,纵使我想要的最后都得到了,那样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趣?
“……我累了,金家的仇,就让我哥自己去报吧。我跟他两个人,互相亏欠,互相伤害,纠缠了这许多年,到底谁欠谁更多一些,已经是算不清了。就这一回,全都了结干净。”
……
“徐攸南,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其一,你不能违背对我和常二爷发下的誓言,不要去追千佛。
如果他死了,我会先杀了你,然后下去陪他。来自常家堡的报复,我想你也承受不起。”
“其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瞒住我的死讯。十年,二十年,能瞒多久是多久。【8】
洛阳我是回不去了,我在清平居院角的梨树下埋了一套龙涎玉娃娃,是千佛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你就把我跟那娃娃埋在一起,不要树碑,也不要祭扫,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
“最后一件,你把这个荷包交给我二哥,让他不要再找我了。将来如有可能,请你尽力保他一命。”
……
“徐攸南,你总说,你心里拿我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我相信你最后一次,你不要再骗我了……其实你编的草蜻蜓,挺好看的。以后每年今天,你能不能多编一些烧给我?”
有鱼儿咬钩,拽着银线,使劲往水里拖。
苍黄色的鱼竿一半没进了湖里。
徐攸南像没有看到一样,盘腿静默地坐在船头,手指上盘绕着几根碧绿色的草茎,埋头专心编着草蜻蜓。
一滴晶莹的水珠打在草叶上。
“下雨了。”他喃喃说道。抬头望天上,晴空万里如洗,一轮艳阳正高照。
【1】【2】第二卷51章欲往何处;284章不可说;(以下均为第二卷)
【3】391章半条命
【4】389章你救不了他
【5】377章同修
【6】392章殁了
【7】396章我那么爱惜你
【8】397章将适何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回家
一口巨棺,铺满了灰绿色的眉茶,开棺一股茶香冲出。
穆典可散发素衣躺在棺椁里,额上一瓣落梅,淡红似无,颊上肌肤柔腻生辉,面目犹生。
穆子衿探出手去,瘦硬一指,在穆典可鼻下久久停留,终徐缓收回。棺中人儿确然没了呼吸。
穆子衿解下背上古琴,傍车竖着,弓下瘦硬的腰身,将穆典可从巨棺里抱了出来。
这是他的妹妹小四儿。
纵然隔了十年未见,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窈窕少女,长变了模样,他还是认得她。现在她死了,他要带她回家去,不能让她一个人,无名无姓,无碑无墓,孤零零地埋没在异乡。
“姑娘生前同徐长老说过,希望能葬在姑苏,那是她遇见常公子的地方。”霍岸往前一步说道。
“她应该和她的母亲在一起。”穆子衿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嗓音,一如他这个人,寡淡的,硬硬的,没有情绪,“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对她。”
若是真心,又怎么会放任她去死。既然连她的生死都不在乎,又怎么会知道她心里的愿望,知她究竟想去哪里。
终归,她为了那两个不值得的男人,宁愿委屈了自己,连家都不敢回。
穆子衿把穆典可背在身后,弯腰拾起脚下古琴,越过车队往前走去。
霍岸握枪紧跟上去。
他的两腿和手臂上都是伤,力道过重,创进了骨,走起来一瘸一拐。
穆子衿也没好到哪里去,蓝衣上尽是斑斑血迹。但他走得很平稳,肩背挺直,就像拿尺子靠上去一般。即使背了一个人在身上,也丝毫不妨碍他如松的姿态。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跟事,能让他弯下骄傲的脊梁骨。
“上君。”云啸义迟疑地唤了一声。
经过一场旷久的恶战,双方已然是两败俱伤,再打下去也无益。毕竟穆子衿是穆典可的亲兄长,没有恶意。但就这样放手让他把人劫走,似乎也不太好。
“禀报徐长老吧。”霍岸回头顺着车队扫了一眼,沉着嗓音带着不容辩驳的语气:“这些人全都拘起来,消息不能外泄。我护送姑娘的灵体去洛阳。”
葬在姑苏是徐攸南说的,未必是穆典可的愿望。
他知道,穆典可一直也想回到洛阳去。
那是一年秋天,他跟随穆典可入关去执行一项刺杀任务。任务很艰巨,九死生还,回去路上,人疲马乏,在一片白桦树林里歇脚。
其时深秋,衰黄枯叶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穆典可抱膝坐在树下,看着空中落叶很久,说:“多好啊,叶落归根。我们连根都没有。”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穆典可很少跟他说与任务无关的话。她说这话时的语气,神态,每一个字的停顿,包括当时落叶金黄、秋风卷动她发丝的情形,他都深深地记到了心里。
一直记到了今天。
穆子衿伤得不轻,背了一个人,一张琴,走得并不快。霍岸保持着不疾也不徐的步伐紧跟着。
穆子衿走,他便走;穆子衿停,他也停;始终缀在他身后百步左右。
穆子衿显然沉默寡言习惯的,他不喜欢霍岸的追踪,但他还要留存体力把穆典可送回洛阳去,不想跟霍岸没完没了地打下去,更不愿意动口舌,只好沉默地赶路
一路上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他在路边买了一大包干馍馍,饿了就吃馍,渴了在溪边鞠水喝。
餐风宿露,一身风尘。
但是他将穆典可照顾得很好,给她洗脸,梳头发,掸衣服上的灰,耐心而仔细,就好像她仍然活着一样。
两天过去了,穆典可依旧没有呼吸和脉搏,但她的肢体始终是柔软的,并没有像其他死去多时的人一样硬掉。也没有尸臭,只有残留的茶香。
甚至偶尔,穆子衿还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她忽冷忽热的体温,尽管十分短暂,但是他真实地感觉到了。那并不是幻觉。
他背着穆典可走进了一家医馆,很快被里头的人轰出来。
“去!去!去!背个死人来寻晦气!”满脸横肉的大夫站在门口骂咧。
穆子衿沉默地转身。
大夫不解气,还要追上来骂几句,一杆劲直的长枪呼啸而来,贯穿了他的肩胛。胖大夫被掀翻在地,痛得鬼哭狼嚎地大叫起来。
霍岸满面凶狠地走过来,抓住枪杆一提,一股血水从肩上深洞喷薄而出。
霍岸提枪转身,枪尖在身后扫过了大夫的咽喉。
穆典可死了,在为金雁尘引毒的当天就死了。可那样他也不允许别人侮辱她,说她是个“晦气”的“死人”。
霍岸从后面追上了穆子衿。
“姑娘还活着对吗?”他也看出来了,穆典可在穆子衿背上不稳,全靠他的手掌力掌着。僵硬的身体是不会这样的。
霍岸学过一点毒术,知道中剧毒而亡的人,尸体出现异状并不奇怪。但他还是抱了万一的希望,期待能得到穆子衿肯定的回应。
这些天一直是穆子衿背着穆典可,他最知道穆典可的情况
可是穆子衿并没有理他。
霍岸也是个不多话的人,可现在他是真的讨厌穆子衿的沉默,简直让他想跳起来打人。
“他只是嘴巴恶毒一点。”走了一段,穆子衿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他该死!”霍岸阴阴地说道。
穆子衿就不再说话了,径直走进了对面的一家药铺。
小镇上消息走得快,邻里街坊隔窗相望,谁家砸了个茶壶,嚷一嗓子,便能马上从街头传到街尾。
有了那位惨死大夫的前车之签,药铺的掌柜没敢直接驱客,战战兢兢把人迎了进去,一面把脉,一面手抖个不停:“公…公子,这位姑娘,脉息…脉息没……兴许错了……换个…换个高明的大夫。”
穆子衿背着穆典可出了门。
他问清最近一家医馆的位置,找到镇上唯一一户有马的人家,可惜那马太瘦,脚力不济,走到不到一里穆子衿便弃了马,背着穆典可脚不点地疾奔。
霍岸如同听到了某种令人振奋号令声,提着枪随穆子衿一路飞跑。
“活着。”在霍岸不厌其烦的逐问下,穆子衿终于简短地说了一句。
居住在岩旮溪寨的那段时间,他从寨子的巫医那里略微学到一点医术。知道有一些罕见的病症,脉象弱不可察,很容易被误认为死亡。非要碰到十分懂行的大夫才能察觉出来。
民间多高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总是要试一试。
霍岸于狂奔中停了下来。
穆子衿已经飞奔出很远了,他还拄枪在站在原地。
黄昏日斜,夕阳染红了半个天空。霍岸就站在这一片血一样的夕照里,很久很久,忽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搏生机
霍岸抢在穆子衿的前面敲开了医馆的门。
大夫只是对着他们摇头。
可是看到了希望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地放弃,就好像见过了太阳光的人,哪怕只透过窗缝看到了那么一丝,也坚决不肯再回到黑暗里去。
霍岸执着地敲开一家又一家医馆药铺的门,所有的人都对着他们摇头。
最后,念慈堂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为穆典可割指放了血,调拌药物验了又验,最后告诉他们,穆典可确实还活着,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令她醒来。
中了丹鹤毒的人,世间可能真没有哪个大夫救得了。
老大夫怜恤两人的执着,指出二十里外有个叫灵药谷的地方,汇集了全天下珍奇药材,他们可以去那里碰一碰运气。
两人弄到一辆马车,除了常州又一路往北折回。
灵药谷未到,追兵先至。
是来自穆门的杀手。
尽管云啸义拘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穆子衿道中劫棺之事还是传了出去。
穆子衿背着一具死尸沿路求医的消息也没有瞒过别有用心的穆门中人。
穆子衿虽然武艺高强,对危险的感知却比不过长年在生死场上博弈的霍岸。他才刚听到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警示的嘶鸣,霍岸整个人就已冲了出去,脚踩着马背助跑发力,瞬间弹起。
他的身体强壮而结实,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如同火药炸开了满山的石头。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带得翻卷起来,身躯在空中绷成笔直一线,长臂抡圆,蓄足了势的长枪如闪电破云,就那么一倏忽的功夫,从车辕来到了道旁,半截隐入浓密的树冠。
对于一个使枪的武者来说,最有力的功力,应当是他的身体完全舒展开后,枪尖正好刺进敌人的心口。那是最快的一枪,也是最有力量的一枪。
汇聚全身之力,贯注一击,一分不欠,一分不浪费。
霍岸将距离算得很好,这一枪过后,从树上翻下来一个人。左胸口赫然开了一个泉眼般的血洞。
这是一个实力相当强劲的杀手,就算受到了致命攻击,他的反击也来得十分快,手中双刀已然接近了霍岸的眼与喉。可惜,功败垂成。
霍岸回枪一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个不曾闭口的圆,长枪,就从那个缺口刺了出去,从天而降,斜指车尾。
穆子衿踩着车顶掠下,手刀比枪先一步抵达。
那名黑衣蒙面刺客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持刀右手便软塌了下去,整条臂膀被齐肩卸了下来。剧痛之下刺客敏捷出腿,腿被破空而来的长枪洞穿。
他还剩下一只左手可动,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利刃,朝穆子衿太阳穴插去。
穆子衿没有躲,空中残影一拖,他的左手刀已然落下。
以掌切骨,如快刀切葱,竟是立断。
难以想象那手是利到了何种地步。
霍岸和穆子衿两人虽说都是重伤,可一个是年纪轻轻就位居六座的明宫上君,一个是销魂手的传人,战力之强悍,绝非一般的杀手所能抵御。
黑衣蒙面的杀手单打不是对手,只能采用车轮战,轮番上阵,消耗二人的体力。有人趁机扑向后车厢,却在二人的严密防守下,重伤退走。
如是一番下来,杀手们虽然伤亡惨重,但穆子衿也霍岸也气喘吁吁,明显是体力不济。
杀手们又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这一次霍岸与穆子衿也改变了战略。霍岸长枪在手,防御范围广,便由他守住车厢。
穆子衿主攻杀。
穆子衿久不在江湖,技法精纯,却并不擅战。
而且他与霍岸不同,他没有杀气,没有那股非要置对手于死地的狠劲。给对方留了余地,就是把自己逼到险地。
他很快明白了这一点,也明白,如果这些恶狼一样的杀手今天没有杀成穆典可,是决计不会离去的。
十年前,他势单力弱,眼睁睁地看着居林苑的大火烧起而无能为力。十年后,他绝不容许自己再像当年那样无能而软弱。
穆子衿骨子里的狠戾就被彻底激了出来,双目迸射厉光,像一头发怒的豹子,在环伺眈眈的恶狼群中冲撞。双掌如刀,如雨,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扬起的断肢。
俞莲秀站在长街尽头一扇虚掩的窗后面,看着那一抹蓝影在刀枪剑雨里以不挡之势冲杀,良久,叹息一声:“虎父无犬子。穆门之祸,恐不远矣。”
他挥了挥手,身后死士大批涌上露台,飞身跃下。
他为了杀死穆典可,已经得罪了穆子焱,不怕再多得罪一个穆子衿。
由始至终,他最忌惮的,还是金雁尘与穆典可。谭周使尽了所有的算计筹谋之力,一计套着一计,最终还是没有杀死这两人,反而赔进去自己的性命。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死士们向着穆子衿和霍岸涌了过去,一色灰衣,人头密麻,这是俞莲秀第一次在穆门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
霍岸的脸色变了。
这些人,单看步态,便知是好手。退一步讲,哪怕是乌合之众,这么多人,和穆门杀手汇合一起,就是拖也能把他们拖死了。
“你先带姑娘走。”霍岸当机立断道:“我断后!”
穆子衿没应。
经过两轮猛烈的屠杀之后,他已经从杀手圈退了出来,背靠着车厢喘气。瘦得见骨的胸膛剧烈起伏凹鼓,便是刀枪碰撞的鸣响也掩盖不住他粗重的喘息声。
断肢残骸铺一地。他也付出了代价。
“你扛得住吗?”他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一些。
“扛得住。”霍岸一枪穿透一个杀手的小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青帷马车,坚定地说道:“一定能。”他大声吼道:“快走!”
穆子衿微愣了一下。
他对霍岸有敌意。在他眼里,穆典可的死,她身边的那些人,全都有份促成。可是这一路搀扶着求医,再到今日并肩作战,他终于看懂了霍岸。
一个为了保护一具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半尸体,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人,怎么可能去害那个他用性命保护的人。
穆子衿深吸一口气,纵身飞扑出去,双手为刃,一手一个,斩断了两个杀手的咽喉。返身掠走。
这一扑如猛虎,一退如惊鹤。空中不见人,只能看见,那在太阳光照射下亮汪汪的青石板上,一道影飞快地拖了过去。
“好身法!”俞莲秀赞叹了一声。
穆子衿没有赶走马车,破壁入,从车厢里抱出了穆典可。
这是一驾双拉马车,他留了一匹马给霍岸。
“医馆见。”他沉声说道,利手断索,跃上受惊的骏马。
众杀手一见穆典可现身,顿时如狼见血,疯狂地往前扑涌。
霍岸浴血横枪,挡在车厢前,长枪猛掷,落下即见血花。他已经彻底地杀红了眼。
一夫之勇,挡住卅人不得前趋。
听见身后马蹄声疾去,霍岸黝黑面容上浮现少有的笑容,如心愿得偿,带着满足与欣慰。
“医馆见。”他低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穆沧平
穆子衿说的“医馆见”,其实是灵药谷见。
他是担心说出“灵药谷”三个字,会让无辜的人受牵连;也不想被杀手们反复找上门。
灵药谷坐落在常州城外一片山地里,群山遮连,云雾环绕,隐于云深未知处。
大山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沼泽地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一身青灰色麻布长衫,白底深帮布鞋,手中握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剑。剑柄上缠线的颜色已褪,鞘上黑漆脱落大半。
分明是一副很寒酸的装扮,偏搁在他身上,就有一股轩昂的味道。
面容清癯,双目湛然,萧萧肃肃,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威仪。
这个人是穆沧平,当今武林盟主,剑术界不可逾越的神话。
也是他的父亲。
穆子衿浑身发冷,转身往回跑。
然而无论他跑得多快,往何处跑,穆沧平总会在前方等着他。他终于筋疲力尽地站定,搂紧穆典可的膝弯,警惕而倔强地瞪着眼前那个持剑静立的男人。
四目在空中对撞,穆沧平的目光很平静,却仿佛挟着一座山的重量,缓缓地将他笔直的脊梁骨压弯。
穆子衿膝盖一软,跪在了穆沧平面前:“爹,我求你了。”
穆沧平看着他:“想不到有一天,你还能叫我一声爹。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九年,快十年了吧?”
“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只要您放过四儿,我跟您回穆家去,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情不愿,回去了又如何?”
穆子衿对着穆沧平叩头,不停地叩头,额头被草桩扎出血来:“爹,爹,我求您了。这么多年,我没有求过您,我娘没求过您,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没用的儿子……我求您了。”
穆沧平神色平静,无一丝动容。
他抬起腿,缓步地朝两人走过来,脚踩在腐草上,发出破碎的碾压声。
穆子衿的眼神一瞬间绝望,他忽然跳了起来,如纵身起跃的猛虎,扑到穆沧平身前,单手作刀,一刀朝他脖子砍了过去。
穆沧平不退不躲,平静地看着穆子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穆子衿的手掌贴在了穆沧平的脖颈上,却生生顿住。
他摇晃晃地再也站不稳,扑到地上失声痛哭。
穆沧平怜悯地看着他:“你是我的儿子,有多大能耐,能做多大的事,我比你清楚。弑父?你还不敢。”
他抬脚往前走去。
穆子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被他一脚踢开。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他哭声大叫起来:
“她也是你的女儿,我也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你要对我们这么狠心?你杀了她一回,还要杀她第二回吗?”
穆沧平右手按着剑柄,未见他如何动作,那剑鞘便自行脱离,飞到了他的左掌中。
破损的剑鞘下,是一把青光凛冽的宝剑,薄削而直,有霜气盘绕。
那把凝霜的长剑抵在穆典可的咽喉上。
穆典可躺在泥沼地上,脸色宁静而苍白,没有知觉。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他的小四儿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原来她长这样。
她的眼睛、眉毛、鼻子、下巴,长得不全然像他,依稀有金怜音的影子,合在一起却像极了他。
不止容貌像,脾气秉性、行事喜好,样样都照着他长。尤其那股子聪明劲,是他五个孩子里面,最随了他的。
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怕到万箭穿心也要杀了她。
如今,他真的要再杀她一次吗?
穆子衿陷在沼泥里,越挣扎越下沉,看着穆沧平手握着长剑,丝丝厘厘地往前递,他绝望地大吼起来:
“穆沧平,我不会原谅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穆沧平的手停下来了,望着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穆典可,眼中浮起一层薄雾色,稍现即逝。
他收剑还鞘,飞身将穆子衿从泥沼里提了出来,扔到草地上。
穆子衿手脚并用扑爬过去,将穆典可抢在怀里,嚎啕大哭。
穆沧平转身往沼泽外走:“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一个月后,我要在穆家看到你。如果——你还能活着回到洛阳的话。”
***
霍岸把廖十七提上马背时,这个看起来如水般清透无瑕的姑娘还在愤怒地叫骂:
“臭王八,死太监!我要杀了你们!阉了你们!把你们剁成肉酱,化成脓泡!拿去喂蛆!”
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激愤之下,手足乱挥乱打,桐木材质的琴轸大力打在霍岸的颧骨上。
霍岸疼得倒抽一口气。
要不是看在廖十七抛蛊重创了那些杀手,救他一命的份上,霍岸真想把这个不消停的姑娘从马背上扔下去。
俞莲秀手下的死士过半中了蛊,抱着头满地打滚。
更有甚者,拼命抓自己的皮肤,刨得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不停惨叫哀嚎。
剩下一批,也被霍岸一杆红缨枪杀得伤残无勇,追了一程,也停下来。
穆典可已经成功逃脱,就算追上霍岸,大卸八块了他,也只能泄愤而已。
任务还是失败了。
等到身后人影再也看不见了,廖十七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把桐木古琴紧紧抱怀里,双眼愣直,突然“哇”地一声,毫无征兆地放声大悲。
霍岸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阵势。
他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那把琴上。
可是廖十七哭成这样,他也没办法问清楚,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让她停下来。
霍岸纵马一气跑出十多里,廖十七就哭了十里路。
沼泽地就在眼前,霍岸翻身下马,就见廖十七猛地扭头瞪向自己,双手把琴一推,一条灰白的虫子从掌与琴的间隙飞了出来,如流光一道,直射面门。
距离太近,长枪施展不开。
霍岸直接伸手,掐住那虫子的头,不轻不重地。随后奋力一甩手。
“啪!”
细虫印在碎石上,直接化成了一条血痕。
廖十七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身。
立刻又恢复了勇气,抬头挺胸,瞪着霍岸:“这把琴不是你的,你从哪来的?”
霍岸皱着眉头不说话。
那是穆子衿的琴。他尚且不知道廖十七的意图,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不会给穆子衿带来麻烦,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廖十七又问:“小蓝是不是死了?”
霍岸大概听明白了。廖十七哭得那么伤心,不管不顾地跟那些杀手拼命,原来是误以为这琴的主人死了。
“我不认识什么小蓝。”霍岸说道。
“他叫穆子衿。”
“没死。”霍岸拔脚往沼泽地里走。
“你说谎!”廖十七愤怒大叫起来,一双清凌凌大眼霎时充满了泪,泫然欲泣:
“这是小蓝的琴,是他娘留给他的。小蓝说,人在琴在,人断琴亡——”
“琴断人亡。”霍岸扭头纠正道:“琴没断。”
“我不管!”廖十七被霍岸气哭了,“那你告诉我,小蓝他没死他去哪里了啊?他怎么连他的琴都不要了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舍妹穆典可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从日暮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终于看到了那个鸟语花香的山谷。
几个头戴草帽的年轻人在地里锄草,看着一身污泥一身血的男子背着一个女孩走过来,大是惊奇,忙上前来帮忙。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穆典可抬进屋。
主事的是个二十一二岁模样,穿绛色短衫、赤着双足的年轻人。年轻人看上去很老道的样子,进门先净了手,把脉探息俱不得回应,直接刺破手指来放血。
一面回头命人去金银针、砭石、储血皿等物,还能插着空向穆子衿问症。
“十天了?那是够奇的。”
针入食指半寸,血不出。年轻人直接抓起手指,上手去挤。
穆子衿眉蹙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医家无大防,穆典可性命在旦夕,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血珠一粒,颤巍巍地凝于指尖,越汇越圆硕。
似一颗血露珠,栖在秋风打过的白惨苇草上,草叶禁不住,露珠泼滚滚地翻了下来。
“血未凝,还活着。”
年轻晒得红黑的脸膛上尚浮着一层汗,手指却是干爽的,抄起身后托盘上的一块方形透明薄片,在空中一舀,手腕晃动两下,将血珠摇散,熟稔地分到三个乳白色的浅口瓷皿里,迅速拿盖捂住。
“只是这血的形状有些奇怪,凝而不散。倒像是里头有两样什东西,相斥又相引。怪得很。”
年轻人沉吟了片刻,问道,“她除了中有丹鹤毒,可有中过什么其它性寒的毒药?我是说,足以与丹鹤毒相抗的奇毒,比如说——乌头狼毒?”
穆子衿摇头。
他对穆典可过去这十年遭遇了什么一无所知。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只身穿越几个疆域,从中原去到千里之外的大漠。无亲无傍地长大一十八岁,没有人疼,没有怜,未婚夫还要跟她做兄妹……她究竟受了多少苦,穆子衿不敢想,只想一想,心里都疼得受不了。
年轻人拍了拍穆子衿的肩膀,“……也可能是因祸得福。我看你也伤得不轻,”他侧了下颈,向身后一个高瘦少年说道:“豆苗,你带这位公子去清理伤口。”
穆子衿坚定地摇头:“我就在这里。”
叫豆苗的少年说道:“公子,你衣服上的血都硬结,都有馊味了。这种天气,伤口不及时处理,会烂掉生蛆的。”
见穆子衿不为所动,他又接了一句,“我们小爷又不会害你妻子。”
“妹妹。”穆子衿说道。
豆苗愕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讪讪地“噢”了声,有些尴尬。
年轻人也不强人所难,“那豆苗,你去把我娘叫来,这病我是一点谱都没有啊。”
“哐”“哐”把三个加盖的瓷皿叠起来,塞进一个带卡槽的竹筒子里去,拿给另一个年轻人,“给我大哥送去,马上要结果,跟他讲清楚状况。”
又回到床头边,拉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了,盯着穆典可左瞧又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见那素白的衣领子下,一段长颈赛截肪,隐隐透出一线红丝,正要伸手去扒,手在半空遭穆子衿钳住了。
练技击术的人,发起狠来,那手上的力道有多大,可想而知。
年轻人痛得脸都皱了:“好好,哥们,你先放手。弄死了我,你妹子也别想活了。”
果然最后一句话奏用,穆子衿松开了手。
年轻人提起椅子就朝穆子衿砸了过去:“想什么呢?半死不活的,小爷可不好这口。”
一砸砸了个空,又把椅子拖了回去,双腿一叉倒坐着,两手扒着椅背,把穆子衿好一阵端详:
“哥们,来头不小啊。丹鹤毒,多金贵的毒!托你们的福,我活了二十几年,还真是头一回见着这丹鹤毒。”
穆子衿颊边肌肉动了下,刚要张嘴,年轻人挥了挥手,“算了。我看你那仇家,我多半也是惹不起,你还是什么都别说了。”
穆子衿便又沉默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有人声。
一个梳着高髻,神态雍容的妇人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
年轻人起身让开一边,道:“娘,您给看看,这姑娘中了丹鹤毒。症状好生奇怪,据说呼吸已绝时日,没有脉搏,肢体却并不曾僵硬,时有体温。我刚给放了血,血也不凝。”
妇人点点头,看了穆子衿一眼。
穆子衿正要起身见礼,妇人却已在床边坐下了,伸手翻看穆典可眼睑,打开十指,细细凝看,又松开衣领子,查验肌肤纹理,好一会,方才说道,“拿针。”
年轻人应声递了根长金针过去。
妇人刺针入穆典可天突穴,又伸手,年轻人即递过一根不长不短的银针,母子俩配合极是熟练。
妇人捻着银针,飞快地扎在穆典可的耳颈穴位上,左手推进如逐水波,隔衣疏打穆典可浑身筋络。只小片刻,身上轻衫已湿透。
可见这一番诊治,确是极耗心神。
穆典可苍白的面颊上见了血色,口鼻弱有息。
妇人松了口气,伸手去探穆典可颈脉,忽而神色凛了凛,以掌覆住穆典可左胸口,缓缓发力,又缓缓手,面上讶色尽去,沉得如水。
妇人转过头来,审视地打量着穆子衿,好一刻,方问道:“阁下可是洛阳穆家的公子?”
穆子衿遂起身行礼:“在下穆子衿,舍妹穆典可,未曾向主家通报姓名,是在下失礼。”
“老身林常氏。”妇人说道。
穆子衿默一刻,道:“晚生见过林夫人。”
他年少丧母,被送去穆家,处处遭人欺凌,仰人鼻息,原就比一般人要敏感一些。何况妇人的敌意并未掩饰。
这妇人正是常纪海的长女,灵药谷谷主林退思的夫人常怀瑾。
而刚才那个为穆典可扎针取血的年轻人,则是林退思与常怀瑾的第三子——林路。
跟随常怀瑾一道进来的,还有二子林慢和四子林桥。
正当此时,林家长子林奕也匆匆来了,“快让我看看病人——娘?”
见自家母亲也在,林奕这才收了风风火火的步子,语气中仍难掩激动:
“真乃奇事!这姑娘体内竟然有丹鹤毒和乌头狼毒两大天下奇毒并存。”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快死了
林路拼命朝林奕使眼色。
亲娘这会关心的恐怕不是什么天下奇毒,是她家“憨厚朴实”的亲侄子“屡遭欺负”的事。
欺负人的正主居然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常怀瑾能认出穆典可,是因为穆典可身上有纯正的养月之息。
“日月养息”的功法乃是常家堡独有的内功心法。没有常纪海替她开窍通脉,这内力她自己修不成,只有可能是别人渡给她的。
常家会日月养息功法的人,长辈们已日满大成。小的一辈中,素衣不懂武功,常奇贪玩好耍,只有常千佛年纪轻轻地便进到了月阙之境。
常千佛仁慈宽厚,可也不是滥好人,能让他将辛苦修来的一身内力拱手相送,还能把导气诀泄出去,常怀瑾要是再猜不到眼前这人是谁,那就是傻子了。
她可是听说穆典可已经扶着她那个中了丹鹤毒的未婚夫的棺木出滁州城了,这会突然冒出来,自己却中了丹鹤毒,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常怀瑾是越想越气。
再想一想自己一腔深情交付,却落个伤心远走的侄子,真是疼得心肝肺都揪起来了。
凭什么自己舍不得给一丝委屈受的心肝宝贝就这么任她欺负,就凭她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吗?
“穆公子也听到了,令妹中了两样奇毒。一至烈,一至寒,火寒相冲,两相压制,她才得以侥幸存活至今。
但两种至猛之毒在她体内冲窜,使得腑脏筋络皆已受损,大限不过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常怀瑾冷冷说道,“这病,我治不了。”
穆子衿人如定了一般,默然静立有时,方回神,对常怀瑾缓缓施以一礼,又对林路行了谢礼,走到床边将穆典可背了起来。
小心爱惜模样,像是生怕惊醒了她一般。
“娘——”
看着穆子衿蹒跚的步子去远,林慢这才小声唤了声。
“别叫我。”常怀瑾说道:“医者父母心,但凡能治,我早给她治了。难道我还会迁怒她不成?”
您这还叫不迁怒?林路暗里撇了撇嘴,亲娘这是看不见自己的脸拉得有多长啊。
“都怪你。”
常怀瑾走后,屋里只剩下四兄弟面面相对,林桥忍不住埋怨道。
林慢甚是委屈:“是二舅亲口说的,表弟跟四小姐闹掰了,伤心之下回洛阳了,就不来咱家了……那我还能骗娘不成?”
“二舅那个人——”林路“嗤”了一声,不以为然,“他说的话你也信?”
“行了行了。”林奕拿出长兄的威严,阻止了三个小的继续拌嘴,“还有路路,这种话是你一个晚辈能说的吗?”
林桥想起穆子衿走时的那个样子,还是心酸得不行:“我去送送他们吧。”
灵药谷外数里沼泽地,瘴气弥漫,真不明白穆子衿一个重伤病人,还背了一人,是怎么找进来的。
林家兄弟是在沼泽地里玩大的。
林桥很快追上穆子衿。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桥很是折服于穆子衿身上那股不屈的韧劲儿,出于关心,多问了一句。
“去滁州。”穆子衿说道。
“去滁州干什么?”林桥惊讶道:“那里正发瘟疫,不许进也不许出的。”
“去怀仁堂。”穆子衿一如既往地话少。
这是他与霍岸商量过的,如果灵药谷也救不了穆典可,他们就带着穆典可去滁州。因为滁州城生发疫疾,周围药堂的当家和最出色的大夫几乎都聚到了怀仁堂。
那里,是离他们最近的希望之地了。
林桥没有泼穆子衿冷水。
这世上,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坚定而坚持,不会因为希望渺茫,就放弃寻找希望。
怀仁堂也救不了穆典可,但这是一个兄长为了救自己的妹妹所能做出的最后的努力,他没有资格剥夺。
两人在沼泽腹地看到了一身血的霍岸。还有抱着一把古琴,摔得满脸是泥的廖十七。
“小蓝——”廖十七看到满身伤痕,蓝衫尽染的穆子衿,嘴一瘪,两汪泪就冲了出来,“小蓝你怎么了?”
她抱着古琴往前冲,一不留神就踩进泥沼里,瞬间就没过了小腿。
霍岸眼疾手快,长枪挑住廖十七的衣服后领,往上一提。
廖十七的身子从沼泥里拔出来,“啪”一声,头脸着地地扑在了泥潭边。
最令人称奇的时,廖十七竟然抢在身体落地之前,双手高举,把那张焦尾古琴高高地托了起来。
林桥简直叹为观止。
他总算知道这姑娘一脸泥巴是怎么来的了。
廖十七摔了一跤,悲伤的情绪并没有被打断,爬起来仍然抽抽噎噎的,“小蓝,你怎么浑身都是血啊。是那个臭王八打伤的你——”
她的注意很快被转移:“咦,你怎么背着小四?”
穆子衿一言不发,从廖十七手中夺过琴,横在肘弯上,继续往前走。
廖十七刚一张嘴,就听穆子衿道:“别说话!”
廖十七委屈地抿了抿嘴,知道小蓝又嫌她话多了。小蓝性子冷淡,不怎爱搭理人,可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凶过她。
她看向霍岸,霍岸似乎情绪也很低落,默默地转身跟在穆子衿后面走着。
“小四怎么了?”她对林桥比着口型,无声说道,说了三遍林桥才看懂。
林桥折了一支苇杆,在软泥上写了三个字,廖十七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快死了。”
三人出了沼泽地后,先是找到一家客栈歇脚。
穆子衿和霍岸两人不眠不休地赶了好几天路了,又在沼泽地里转了一天一夜,就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前方凶险未知,必须养好了精神才能把穆典可安全送去滁州。
霍岸拿出一锭银子,让店家帮忙跑腿,去买了两套干净的衣服跟鞋袜来。他和穆子衿都受了伤,穿着被血染透的衣服在路上跑,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长年刀口舔血的人,身上习惯带着伤药,处理伤口也利索。
霍岸换好装,拿着药去找穆子衿。两人轮流守着穆典可,各自睡了有小半个时辰。这时候廖十七也雇完车马回来了。
穆子衿背着穆典可下楼。
廖十七说的马车没看到,倒是先看见客栈门口停着的两辆驷马拉大车。
车辕上各坐着车夫两名,看那骨骼体态,俨然是练家子。
江南富庶地,可出行有这等排场的,并不是很多。
穆子衿目露警惕,霍岸已往前跨了一步,横枪挡在几人前面。
车窗帘子掀了起来,常怀瑾从里探出头来:“上车!”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谁付药钱
穆子衿和霍岸上车后,才知道常怀瑾为什么要套上驷马拉的车来追他们。
常怀瑾和林桥、林路母子三人,加上他们三个,还有一个赖着死活不肯走的廖十七,一行共七人,全挤在一辆马车里。
第二辆车不坐人,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色药材、煎药用的炉罐、熏香用的宝鼎小熏笼,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各种大小与形制。光是称量用的秤都带了三台。
那些药材穆子衿和霍岸多是不认识的,少有几样耳闻过的,比如血参,紫灵芝,天山雪莲之类,样样贵得吓人。
穆子衿向常怀瑾询问药价,常怀瑾的态度出奇地冷淡:“我只是心疼我那没爹没娘的侄儿,怕他将来怨怪我。至于药钱,二公子恐怕付不起。”
常怀瑾这话没说错。穆子衿身无长物,只有随身携带的一张古琴还值点钱,却是他母亲的遗物动不得。别说药钱,光是常怀瑾这个常家长女的出诊费都付不起。
更不要说还有两位林家公子日夜不停地忙活。
穆子衿去看过林桥和林路煎药,工序繁之又繁:份量,火候,投药次序,一样错不得。更不要说当中一些技巧根本没成规可言,全凭煎药人手上的分寸。
他一个外行人根本搭不上手。
由于穆典可人在昏迷,吞咽困难,不可能大剂量服药。往往十多斤名贵药材,最后只能熬出那么小小的一盅,还经常因为病情临时起变化而被倒掉。
各种外敷的膏子也得现捣。
续命的燕节草整日熏着,一车人都被熏得入了味。就是站在大风口上,都吹不散身上那股子涩中带腥的怪味儿。
廖十七被熏得头昏脑涨的,却不敢吭声,怕穆子衿趁机赶她走。
只把一颗小脑袋无精打采地垂着,全没有刚上车时的活泼劲儿。
林路便笑:“你可别嫌这味道难闻,多少人想熏还熏不上呢。你别看这炉子小,每天烧的,那可是大把大把的金子。
廖十七立刻来了精神,“真的?”拨弄着刚刚从箱子里取出来,还没喂进炉的一把干草,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这草真的有这么贵?”
她是有些不信的。随后又替穆子衿犯起了愁,“这么多药费,小蓝要上去哪里去凑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林桥笑道:“出门前我都想好了,这一路上的诊费药费,吃穿花销,全都跟我那常家表弟要。”
还特意看了常怀瑾一眼,“等他看到心上人,多少银子还不是随咱们要。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敲上他一笔。”
穆子衿说道:“药钱我会还上的。”
林桥垮下脸。
果不其然,常怀瑾脸上刚见的一点笑意没了,勃然大怒:“怎么,我侄子是哪里不好,还配不上你妹子了?我还没说你们欺负人呢。”
穆子衿默然。
常怀瑾带着两个儿子和一大车药追到客栈来,不是要送他们去滁州,而是回洛阳娘家请常纪海诊治。
从江淮到北方,路途千里,穆典可生机微弱,全靠常怀瑾用药将一口气吊着。母子三人的辛苦,穆子衿都看在眼里。
他纵然心里真这么想,也不会当面去顶撞常怀瑾。
至于常千佛,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走了,跟金雁尘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又有多大区别。
不知道是不是上一次被穆子衿和霍岸杀破了胆,一连三天,杀手都没有追上来。第四天,马车驶离淮南时,天空飘了一场小雨。
伴着细如银线毫针的雨丝,杀机出现了。
千万缕蛛丝,混在白蒙蒙的雨雾里,借风送来。
此时林路因为受不了车厢里燕节草的气味,跑到外面透气,正坐在车辕上与车夫侃大山,敏锐地察觉到风雨走向起了变化,不容多思,大吼了一声:“屏息!进车里!”
长臂一展,带着离他最近的一名车夫翻进车厢里。另一人反应也快,双腿一抬,在那细白雨丝扑上身前,蜷曲成团,就势滚了进来。
林路扑过去,速度极快,在那车夫翻过门槽一瞬间,“啪”一声,将折叠在两侧的木板门拉开合上。
林桥嘬唇发出几声类似鸟鸣的叫声。
灵药谷隐于大山之中,药田千倾,分布极广。谷中诸人经常要下地劳作,或是到附近山上采药,相隔太远,彼此喊话不易听见,便用这种鸟哨声相互应答。
哨声响起后,立刻便传来“啾啾”应答声。载药车上那两名车夫也及时躲进车厢,逃过一劫。
人是无恙,轰然数声,那拉车的骏马却是倒下了。
“什么人?”常怀瑾问道。
“还不知道。”林路说道,哼了一声,“蠢的,大暑天的给老子整什么西北风。”
廖十七“噗”一声笑出来。见一车人个个肃然,如临大敌,忙把笑容收了,由衷说道,“你可真厉害,绕了这么多个弯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再说,夏天真的不会吹西北风吗?”
林路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廖十七。
“林三公子识广而敏,应当不仅仅是从风向断出敌情。”穆子衿说道。
这是廖十七找到穆子衿后听他说过的最长的句子了,还是主动跟她说话。
廖十七眉开眼笑,霎时心情,就好像心窝子里盛着一锅煮开的糖水,正快乐地翻着泡泡,每一颗炸开都是甜滋滋的。
她哪里还管林路的嫌弃,“小蓝,你对我真好。”
这一车人,论起江湖见识,恐怕还数霍岸知道得最多。他身为明宫上君,随时面临恶战,对于潜在的一切敌人,都抱着十分谨慎的态度,时时关注,知己知彼,以求临战不慌。
听完林路的描述,霍岸沉吟道,“应当是血铃宫的诗万丝。”
“什么破名字?”林路说道。
“‘银铃’诗万丝,还有‘金铃’诗一蝉、‘木铃’诗百卉、‘风铃’诗千蝶、同为血铃宫宫主诗云蓼座下四大护法,皆是诗云蓼的养女。”
霍岸说道:“诗一蝉养金蝉,蝉声振林,起之瞬间可致人耳鸣头痛,于人不能听辨之时欺近杀人;诗千卉养的是食人花,花开如展布袋张口,将人囊入其中,化成脓血,缓缓吞食。
诗千蝶是唯一一个不以灵物杀人的护法。驱遣大量变异了的大翅黑蝶,以吸食药粉为生,翅粉沾上皮肤,有迷药之效。
诗万丝则养巨蛛,吐丝结网,杀人无形。照林四公子描述,来的应该是诗万丝了。或者,不止她一人。”
血铃宫,常怀瑾倒是听说过。不过她嫁人之后,隐遁世外,对于这些江湖之事更是不怎么上心,诗云蓼座下这几名弟子,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血铃宫也听从穆沧平调派了吗?”她隐约记得血铃宫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应当不会同穆沧平走得太近才对。
“也不一定。”霍岸说道,“血铃宫曾为朝廷效力,向姑娘出过一次手。”
林路叹了一声,“这姑娘究竟是得罪过多少人?”
“世人好杀戮,并不是因为与谁有过节。”霍岸说道,“姑娘卷入这场战争,也是身不由己。”
正说着,常怀瑾忽然面容一凛,甩袖,一根长三寸的银针脱手飞出,扎入门板缝中。“噗——”一声响,是穿肉破浆的声音。
穿透门缝的银针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
是毒蛛!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风已经住了,雨仍在下。
诗云蓼一袭深红色重摆长裙站在高坡上,盛妆娥眉,云髻高盘,血色广袖随风飘舞。若非脸上怨煞之气太重,疑是仙子临凡尘。
她的两位弟子——“金铃”诗一蝉,“银铃”诗万丝,一着黄衫,一着银甲,左右伺立身后。
拉着两辆高篷大车的八匹骏马为蛛丝所缚,毒液渗入体肤,已然死得透透的了。
约莫一刻安静之后,第一辆马车的车门从里打开了。
一股浩沛长风自车厢里荡出,如有形质,迅速膨大胀开来。
帘卷壁颤,车辕抖动,附着在马车上的蜘蛛毒液向外疾甩了出去。
诗一蝉与诗万丝双双色变。
虽说血铃宫以偏门杀人,极少与人正面相抗,但是对方实力强劲至此,不可避免地让她们从心底生出惧意。
常怀瑾一步踏出了马车厢。
一杆沉黑的精钢长枪从常怀瑾身后伸了出来,疾行划圈。眨眼之间将常怀瑾身前五尺方圆内的蛛丝尽剿,枪身缠着蛛丝往上一跳,千丝万缕于细雨中绷直。
蛛丝另一头,是隐于林间草地的蛛群。
常怀瑾一甩手,三十多根金银针自指缝里飞出,在空中划出黄白两色绚烂流光,落下时发出“噗”“噗”“噗”的密集声响,让人闻之头皮发麻。
隐于林间草地的十多只拳头大小的蜘蛛被长针扎入头部,当即毙命。
霍岸前跨一步,凭借过人膂力,挥枪上扬,将缚在枪头的厚蛛茧甩了出去。
再行一步,剿丝再挑。
常怀瑾双臂一振,原已射出去的金银针纷纷回跌,竟是在那针的末端还牵着不能目视的细线。
诗万丝神色剧变。
血铃宫弟子以血养灵,与灵物神识相连。战斗之时,无需主人发出指令,灵物便能准确感知到主人的意志,及时发起攻击。
然而以血养灵也有一个弊端,即对养灵之人精气的消耗甚是剧烈。
血铃宫人易衰老,所以诗云蓼才会命诗千蝶千方百计接近常千佛,从他那里套取养颜驻容的方子。
养灵人精气越旺,所养灵物就越强大,能够同时豢养的数量就愈多。
但也不纯以数量论。
诗一蝉只养一只蝉,但是蝉鸣声一起,声越数里,好比万千利刃同时发动,杀伤力极为可怖。
诗千蝶是四大护法中最体弱的,虽然养蝶成千上万,也俱能听她号令,但那些蝴蝶只能依靠吸食迷药粉使得自己的翅膀和触角有迷晕敌人的效能,并无多强攻击力。
诗万丝的养灵之术不弱于诗一蝉,一共养了三十七只蜘蛛,虽说单只战力不如诗一蝉的金蝉,却也有灵敏有智,若非高手,根本伤它们不到。
偏生不巧,常怀瑾就是个难得一遇的高手。她以三根长针攒刺一蛛,针针要害,角度各异,就连人都躲不过,何况灵智尚不健全的蜘蛛。
又一阵针雨落下,诗万丝花十多年功夫培育出的三十七只灵蛛已然死伤多半。剩下不足十只蜘蛛,正叫霍岸挑枪挂丝往外牵动。
诗万丝目眦尽裂,厉喝一声,朝霍岸猛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声极尖极利的蝉鸣声从马车前的泥地里传出。像无数把割破空气的利刃,叫嚣着,向四面八方突进,绵绵数十息不绝。
空中雨丝急颤起来,一只正往林间飞去躲雨的老鸹突然一头栽下,“扑通”摔到地上,一动未动。
林中蚂蚱,塘中游蛙只来得及做最后弹跳,下一刻纷纷坠落暴亡。
这时林桥已经翻上后一辆马车,及时赶在蝉鸣声响起之前,以银针封住两位车夫的听知。
一身黄衫的诗一蝉挥袖拔起,与她的金蝉一前一后朝常怀瑾夹逼去。
诗一蝉在前方牵动对手视线,金蝉于后方偷袭敌人后脑,钻骨汲髓。
对方听知已丧,即使知道有一只金蝉藏在暗处,也无法准确判定其位置,想要躲开自然是难。
这是“金铃”诗一蝉的屡试不爽的杀人手法,却在今日遭遇了第一次失手。
常怀瑾抬左足往外滑走,于身体飞旋之际,双手并未停歇,三十多根金银针齐射出去,将仅剩的八只毒蜘蛛射杀殆尽,之快之准,根本容不得闪避。
常怀瑾一滑开,金蝉就扑空了。
此物当真性灵,一击不成后,竟然能立时刹住,飞速折返,以最短程绕到常怀瑾身后,再度发起攻击。
一袭蓝影从车厢中射了出来。
诗一蝉的身法很快,金蝉更快,却谁也没快过那抹蓝色的影子。
等诗一蝉看到穆子衿时,穆子衿已经逼至金蝉后方,手掌竖立,直直切下,刀气下斩,径将金蝉从腰斩成两段,断面如削。
穆子衿去势无挡,凌厉身姿映入地上一汪汪水潭里,飞速闪掠。
但见他身躯颀长瘦健,蓝衫翻飞,一种风姿,当真难描难画,好一个“寒潭渡鹤影,海天别惊鸥”。
诗一蝉从未见过这等奇峻风姿,也没有见过这么凌厉的手掌。
销魂手,一掌销魂。
诗一蝉细长柔软的脖子折成了两截。到死她都没有明白,另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金蝉鸣叫为何对这些人全无伤害。
就在同一时刻,霍岸一枪刺入诗万丝的心口。
破甲而入,透胸而出。
霍岸伤得很重,可是在恐惧的支配下,他打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暴烈。
这些人都想杀死穆典可,即使她已身中剧毒、生死未卜。
诗云蓼一身血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常怀瑾头顶上方。十指弓如爪,手上上青筋凸起,盘绕如枯藤,可见这一抓之凶狠。
倘若她的两位弟子得手,令常怀瑾分心,那么她有信心一击功成,令常怀瑾当场丧命。
可惜她们还是低估了穆子衿和霍岸的实力。
这两人在一战重伤后,不仅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士气低落,战力大减,反而遇战越勇,悍猛更胜当初。
常怀瑾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诗云蓼,即使在对付诗一蝉和群蛛时,也并未忽略诗云蓼的动向。
内力深厚之人,五识敏于强人。诗云蓼轻如鬼魅的身法并未能瞒住常怀瑾。
常怀瑾听风仰头,往后小步一退,顺着身体后仰之势抬起了手。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细腻白皙,犹似二八少女。
动作也如少女般轻柔。
可是当那只手贴上诗云蓼的手背时,诗云蓼却感到了一阵锥心的疼意。
常怀瑾手掌一翻,诗云蓼右手五指便去了三指。
诗云蓼痛叫一声,两手带血于空中疾抓,搅出一团昏糊残影。
常怀瑾不急不忙,手掌轻飘洒意地翻动,如过岗清风,变化万千。
三只手在空中屡屡碰撞,过招二三十,任诗云蓼如何加强攻势,或缠或勾或硬撇,始终难逃常怀瑾的压制。
常怀瑾徐徐抬起左手。
诗云蓼慌张撤势,两手交叠回护,却是无济于事。
那只手,柔软像一道波浪,遇阻只轻轻往下一低,便从诗云蓼的手肘间隙穿了过去。
一掌轻飘如落羽,着岸澎湃似惊涛。
诗云蓼胸前肋骨劈啪连断,为这巨力一掌震得向后倒飞去。
在被常怀瑾掌力震开前一瞬,诗云蓼忽然张嘴吐出一颗米粒大小的丹珠来。
那珠子血红欲滴,出口即展开,竟是一直通体血红的蛾子。
飞蛾扑开翅,翅逾一尺长,其薄似无物,其迅也难及。
飞蛾狠狠地常怀瑾脸上钉了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路艰
两人距离太近,飞蛾速度太快,躲是来不及的。
常怀瑾凝气于丹田,催动浑身内力外释。纯正日息磅礴而出,环于体表三寸,如覆一层坚硬铠甲。
血蛾翅爪并用,狠命扑腾,终是撞不破那一层防御。
霍岸挥枪一挑,精钢锻造的枪头触上薄近透明的蛾翅,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枪头如遇高温,发出“滋”“滋”融化沸腾的声音,致密的枪表被灼出大小数个凹坑。
枪头一损,其上的力道就弱了。蛾翅得以扑脱,贴着枪尖滑下。
霍岸一抖枪尖,飞速追至,往血蛾背上拍去。
那蛾子初从诗云蓼口中吐出时,缩成丹珠一粒,外层并无裹覆。由此见得,血蛾的翅背与翅下表并不是一样的,否则那翅下附着的毒药连钢铁都能融,诗云蓼凡胎肉体,如何能含入口中。
霍岸打定主意,这一拍极为劲健,是要将这毒蛾子一枪殒命。孰料那薄薄一层翅面,虽看上去脉络万千,沾上却是异常滑溜。
血蛾两翼展满,被枪头带起的风荡得一飘,又从枪下滑了过去。
两击失手,血蛾成功摆脱霍岸的束缚,挥翅朝常怀瑾防御最薄弱的颈部扑去。
穆子衿正欲追杀诗云蓼,见情况不妙,返身扑至。瘦硬五指曲起,立掌为刀。
只不过这一刀,与之前薄直而锐的刀形大为相异,带一点曲张的弧度。掌缘浮动一层金边,如初升之日,淡淡的微黄。
从日升到日中,需要三个时辰,可是在穆子衿手上,却只用了一瞬间。
那金色的光焰越来越炽烈,至于瑰红,好似一整个太阳燃烧了起来。
手掌行过出,空气也着了。
火星噼啪作响,一路飞蹿,看上去就像从穆子衿的掌心里飞出了一条金蛇,金蛇狂乱游走,咬住了飞蛾的翅膀。
大约是因为翅表有毒的缘故,那泛着红光的透明蛾翅一沾上火星,即燃烧得分外猛烈,那焰也是血红血红的,附翅扑腾,艳丽惊心。却转瞬成灰。
“焚日掌!”常怀瑾一惊叫出了声。
江阴焚日派有两大绝技:一为销魂手,二位焚日决。当这两艺贯通,合而为一时,便是焚日掌。
可惜历代掌门人中,只有开山创派的祖师江映溶据说练成过焚日掌,哪怕“鹤师”黄鹤被誉为当时技击界的翘楚,也只是以销魂手见誉天下。
黄鹤的两个得意弟子,蓝清平和黄凤羚,虽说也资质超群,修为比之尚有不如。
及至蓝清平身死,黄凤羚不知所踪,江阴焚日派四分五裂,不存于江湖,谁能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久已失传的“焚日掌”。
常怀瑾双掌一发劲,被烧成寸灰的灵蛾扬入风中飘散。
诗云蓼凄厉大呼:“穆子衿!我要杀了你!”然她胸中重创,一扑未能起,又重重摔到地上。
穆子衿掌缘的金色浮光消失了,焰歇处,血肉焦糊斑驳。
江映溶最初所创立的“焚日掌”是什么样子的,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从江映溶之后,就再也没有哪一代掌门人能够控制住焚日之焰了。
“焚日掌”一代代在传承,他的师父蓝清平和师祖黄鹤都曾练成过,却不曾示于人众。乃是因为,此掌既能伤人,亦能自伤。对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客来说,练成此掌或许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于宗师而言,却是个笑柄。
穆子衿不是宗师,也不怕被人笑,他不能让常怀瑾因他而受伤。
霍岸提着枪朝诗云蓼走了过去。
廖十七拉开车门冲了出来,“小蓝!”她的声音带着无比焦灼,为穆子衿受伤心痛不已。
一株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轮前方的土黄色植株突然探起头来,茎藤伏绕,爬上车辕,借着廖十七大摆裙裾的遮掩,飞速朝着车门伸延。
就在廖十七跳下马车的一瞬间,那柔韧弯曲的茎藤突然绷直,如一段坚硬笔挺的钢钎,直直投射了出去。
缀在钢钎尽头的,是一个干瘪的黄色囊袋,与泥土同一色。囊袋里却是血红色的,张开时,正如一张血盆大口,疾而猛地朝穆典可扑了过去。
囊袋距穆典可的脸还有三寸,却遽然停住,再也不得前进一分。
林路右手戴着一只荨麻掺银的白手套,掐住了食人花的花茎。红心黄萼的食人花拼命扭动,自伤其表,泌出大量乳白黏滑的浆汁,以图挣脱林路的钳制。
那手套所用材料并不稀罕,却是经秘制的药水反复浸泡,晒干,捶打,上百斤荨麻、八十两银才织成这么一只,质地坚韧,纹理粗糙,且密实不透。
纵使那些浆液再滑,腐蚀性能再强,也莫能奈之何。
林路拿过剪刀,“咔嚓”一声,将一小指粗的食人花茎从中剪断。大张的食人囊花在林路手中挣扎了小片刻,终是无力委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败下去。
林路甩手将食人花扔出门外,探身关车门,猝不防一张血口迎面扑来。
不止一张。
一张,两张,三张……不知几多食人花花囊大张,蛇头昂翘着,被飞速蔓延的茎藤递送过来。
两侧车窗大响,伏在道旁深草里的绿色食人花也一并探头,疯狂地敲打车窗,试图从掀开的缝隙钻进来。
以主人血气精魂养出来的灵物,果然是有灵智的。
霍岸放弃追杀诗云蓼,往回狂奔。
穆子衿比霍岸离马车更近,身法也更快,合身扑到车厢上,一掌劈下,车顶破开一个大洞。
穆子衿双足倒勾车顶,探身下去,抱起穆典可,腰腹收力,平抬而起。
一掌击出,半个车顶都被掀了出去。
穆子衿抱紧穆典可,飞身掠出。
林路随之跃上车顶,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冲霍岸吼叫起来,“枪给我!”
霍岸想也没想,将红缨枪倒旋端平,枪尾朝着林路,扬臂投了出去。
林路跳起接枪,从车顶破开的大洞俯冲了下去,一杆笔直朝下,虽说拿握姿势不对,却是贯足了十成十的力。
马车下方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着绿衣的女子捂着腹部从车厢底部滑出来,吊梢眼,白皙皮肤,颇是动人。只是面容却痛得皱在了一起。
食人花迅速合拢,掩护着女子后退。
“啧,还是个美人!”林路咂舌道,一抬头,正好见天边黑云飞渡,越渡越低,行速快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云,是蝴蝶,成千上万只黑色蝴蝶。
“屏息,捂住口鼻!”林路大声叫道。
数不清数量的黑蝶从天而降,遮挡住众人视线。等到蝶群散去时,倒在血泊里的诗云蓼和腹部中枪的诗百卉已然不见了踪影。
几个身着血红长裙的女子正抬着诗一蝉和诗万丝的尸体随蝶群一起奔逃。
“穷寇莫追。”常怀瑾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软肋
山寺月下蝙蝠飞。
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从破旧的庙门走了出来,头脸隐在斗笠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寺庙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多具尸体,山风一荡,满寺都飘着浓重的血腥味。
外面却是闻不到的。
不知谁人在寺庙周围栽种一大片石楠,生长茂密,这时节正开花。
浓郁刺鼻的石楠花香正好遮住从门缝溢出的血腥气。
等到废庙里的尸身腐烂,招引来大量苍蝇,被人发现报知官府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这是后话了。
第二天清早,一支装载着十几车货物的镖队从山下古道粼粼驰过,停在山脚下一家小酒肆里吃早食。
打头的马车上插着一杆旗,写着“义兴镖局”四个大字。因为无风,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行走江湖的人大都还是听过这个名头的。
义兴镖局原是江淮数一数二的大镖局。沿江两岸的富商运送钱货,首选钱塘的宁远镖局,再往后数,就是钱塘的长威镖局、姑苏的福满镖局,和义兴镖局这三家了。
只不过,义兴镖局这两年的运势不太好。前年在桂阳丢了一趟镖,死了十多个镖师,自此托镖量锐减,势头大不如其他三家。
老板不愿祖业败落在自己手上,各方点通关系,汲汲经营两年,好不容易见了点起色,七天前又在芜湖丢了一镖。
现在这趟镖,原定在六月下旬发镖,从常州发到洛阳。
失镖的消息传回来,老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令货主改变主意,当天夜里就发了车。
否则一旦失镖的传开,令那货主得知,这趟生意十有八九要黄。
镖局走镖,靠的是一个“信”字。此事老板做得不厚道,为挽声誉,这趟镖必须半分差池出不得。
镖局里功夫好有经验的老镖师尽数出动,又经当地一个有名的掮客牵线,寻来七八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保驾。
这些人都是用剑好手,要价甚高。为了保住祖传家业,老板也只好忍痛割肉了。
镖师们身上压着重担,日不得安、夜不得宁,风霜布满的脸上更添愁苦,叫店家瞧了好生不忍,上汤食时额外送了每人一个卤煮蛋。
任谁也不能把这群操劳奔波的汉子同山寺里那桩人命案想到一块。
昨天负责守夜的是耀甲和耀丙,此时两人正倚车酣睡。
而漏夜潜出杀人的千羽和耀辛两人,因前半夜睡足了觉,精神头却是足得很。与老镖师们谈笑风生,还一人喝了半坛店家的自酿酒。
那酒不纯,倒在碗里浑浑黄黄的,却别有风味。
第三天,千羽称丢了钱袋,独自返回找了一趟。回来后,耀辛便吃坏了肚子,夜里腹痛不得安生,自请守车。
这天夜里,淮南郡死了一位刺史和一位秘密到访的钦差。
两人均于熟睡之时,无声无息地被人杀死在自己的寝房里,没有惊动一人。自然也没有人看见刺客长什么样子。
“暗中锄杀,不露行踪。”这是徐攸南给千羽下达的死令。
穆沧平已抵江淮,天罗地网就此布下。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让他顺藤摸瓜,查到金雁尘的去向。
千羽佩拿着徐攸南给他的令牌,每到一地,都会有接收到密令的“锦衣行”前往事先约好的地点与他接头,告诉他刺杀的目标,以及一切有利安排刺杀的信息。
一路无遗,唯独漏了一个血铃宫。
荒原一役前,诗千蝶驱遣群蝶在云来客栈对穆典可下手,乃是受了刘妍私下里指使,并没有与朝廷牵上线。
现如今刘妍被容翊以癔症之名拘禁在相府,与外不通消息。
血铃宫本在返还云南途中,突然折返刺杀穆典可,此行为着实让人费解。
当然,这些都不是千羽该操心的。
他只需要照着锦衣行提供给他名单杀人,同时扮演好镖师的身份,不使自己行踪暴露。
出行前,徐攸南已同他言明,此次任务特殊,一旦接令,等同自我放逐。可能会在此后的几个月,甚至几年里,彻底失去与明宫的一切联络。
大队接下来要去那,怎样才能归队,他一无所知,只能等徐攸南来找他们。
若是在这期间,不慎行踪暴露,被穆门盯上,敌众我寡,身后无增援,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千羽感谢徐攸南。
穆典可是她的弟子,他不能不来救。
但对于刚刚经历过数场恶战,亟需休养的明宫来说,徐攸南策划这样一次行动,无疑是在冒险。
他难得从徐攸南身上看到了一丝人情味。
***
六月是大江汛期,浊浪上翻,距测水石人的肩已不足两寸。
江岸有楼,遥临着万顷烟波。
穆沧平负手站在栏杆后,江风浩浩吹上岸,卷动衣衫翻摆不息,人自岿然。
站在他身后的钱万兴就没有这么好定气了。
这位横行江淮一带,垄断当地江河漕运数年的大帮帮主,此时全没了平日发号施令的威风,身体略微向前倾,腰弓着,是毕恭毕敬的姿势。
手心发汗。
“……水路…也没有踪迹。环滁州城,胭脂湖,萩水,莲花湖俱探得线索,查出,却都是数日前的动向了……”
这话他真是说不出口,又不能不说。
那胭脂湖在滁州城南二十里外,萩水在北,莲花湖在西,最后查出的结果,竟是金雁尘在同一天同一时辰同时在这三个地方出现过。
这分明是对方耍着他绕圈玩。
亏得他万兴帮号称江淮第一大帮派,水上一张网,鱼虾游不过,这记耳光真是打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去往幽州、并州方向的道路,可有异常?”穆沧平沉吟道。
钱万兴愣了一下,“也没有。”
他不甚解其意,“盟主的意思,明宫放出了假消息,金雁尘此行不是往川南汇集旧部,而是向北走了?”
金雁尘要入川蜀的消息,是穆门潜伏在明宫里的暗桩递出来的。
之后再无音讯。
现在看来,这消息多半是假的。以钱万兴在江淮之地经营多年,根深树广,不可能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挖不到。
除非是一开始就跟错了方向。
“莫非金雁尘想投靠北国或羌胡避祸?”钱万兴也咂出味来。
南朝灭明宫之心坚决,已然昭昭。单独一个江湖门派,哪有能力与一国对抗。最好的求存之道,就是向敌国寻求庇护,以金雁尘的能力,但能得其用,不难搏出一方天地。
“去查查吧。”穆沧平说道。
他倒不认为金雁尘会出关。
金家人有金家人的傲骨。
若非如此,金雁尘不会面对拓跋复和拓拔祁两位皇子的一再拉拢,一点都不动心。风头正劲的时候,金雁尘没有选择投奔北国,此时就更加不会了。
一个为母国所不容,落魄奔逃的江湖帮派能有多被看重?
最有可能,金雁尘会选择一个南朝手伸不到的地方,招兵买马,壮大势力,等有了足够的实力与本钱之后,再另谋出路。
自古两国交境之地,多生匪患,难以治理。
如果金雁尘的目标是北国的话,往北的幽州无疑是个好的选择。
钱万兴领命退下了。
穆沧平独自站在江楼上,看浑浊的大江水滔滔东去,雁贴高云飞,竟是江淮之地少见的开阔高迈之景。
他到底是北方人,不大赏得来小桥流水的雅致。
也以为那些会消磨人的意志。
金雁尘,到底是让绵绵烟雨给消磨了。
如果单以他是穆典可的表哥和曾经的未婚夫这个身份论,完成穆典可最后的心愿,送她去姑苏安葬,给穆子衿报讯,这完全是合乎情理的。
可是作为一个身负家族血仇,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的复仇者,这种举动,未免幼稚可笑。
紧捂穆典可的死讯,让世人相信自己的死亡,这才是蛰伏待起的最佳之道。
他的这个女儿啊……穆沧平心中不无复杂:金六,是有软肋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憋屈
日正午,一轮烈阳似火球,高悬在天穹正中。
白炽炽的光泼剌下来,烂银也似,耀得人眼不能睁开。就连那道边总是精神笔挺的白杨树也都蔫蔫地卷起了叶子。
这一带地势平坦,人烟荒芜,一眼可望到数十里外。既无村来也无店。
万幸道旁有一块开阔空地,有人把杂草铲去,搭了个歇荫的棚子。大棚前树着两个大桶,盛着凉茶。旁边支一个炉子,上置一把熏得燎黑燎黑的大茶壶,正咕嘟咕嘟地煮茶。
算是个茶寮。
镖头丁义转头大声招呼大家把车马停在路边。
眼下南边多灾,闹完水患闹瘟疫,北迁的人不少。光常州去往洛阳的这条道上,除去义兴镖局的车队,还有不下四五家镖车。
雇不起镖的,便带着家丁仆役自个儿上路。家底更薄一些的,驾着牛拉的板车,或是家当往肩上一担,带着合家老少往北迁移去了。
道上熙攘,茶摊子的生意就好。
也没有像样的桌椅,大棚下摆了两长条篾编的笼子,搭上草席,就当桌子用了。
桌子两边摆着蒲团,人挤人地坐着。
乍见这么多持兵器的壮汉一起涌来,原是人声喧嚣的茶寮骤静了一瞬,多半面上有惧色。
便有人起身挪紧,腾出空位来。
耀辛昨儿个又值守一整夜,被人叫起,打着呵欠慢悠悠地摇过来时,大棚里早寻不找一个空座了。
他也不在意,就站在茶桶前,端起满碗茶就大口灌起来。
喝了两大碗,才稍解了渴,自行又添了一碗,喝一半留一半,蹲在茶棚下前,眯眼看着道边的麻雀啄草籽。
“啪——”
后背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意叫耀辛怒而转身。
剑客宋进酒一脸挑衅地俯望着耀辛,手中烟杆落下,还没来得及抬起。
“小子——”宋进酒悠悠然开腔。
“你他娘的!”耀辛把陶碗往地上一摔,跳起合人扑了过去。
宋进酒反应也快,错步往后一退,烟杆变挑为刺,戳到耀辛手肘筋上。
耀辛痛得“嗷”一声,正按着剑柄拔剑的手不自主地松开了。
宋进酒的剑却刺了出来,直抵心窝。
耀辛翻身一个旋踢,身子后冲,拿左手肘去顶宋进酒的胸肋。
宋进酒颇是惊讶耀辛这一手。
当然,这只是一个老江湖面对一个被自己看轻的对手突然冒出来的一两招还凑合的招式,表现出的一点点惊讶和出乎意料。
想用这种招数和出招的速度来对付他……宋进酒轻蔑地笑了笑,拿住耀辛的胳膊,顺势往右侧一送。
随即错步,旋身,轻巧从耀辛脚下闪避过,第二剑又刺了出来。
耀辛左手仓促拔剑,过招三五,便叫宋进酒手中一把长剑架在了脖子上。
“小子,有两下啊。”宋进酒笑,语气里充满了嘲弄的味道。
跟在他身后的另三名剑客纵声大笑起来。
一个叫周友军的剑客走到耀辛身后,抬起一脚,狠踹到耀辛膝弯上。
这一下踹得当真大力,耀辛腿一弯,虽反应快,立马绷住没跪下去。身体却没有立稳,翻倒在地。
宋进酒同身后那两人笑得更放肆了。
茶寮里众客吃着茶,没敢管这边的闲事。
周友军越发得意,朝着正要起身的耀辛后背又上补了一脚,“好你个贼,我让你横!”
耀辛一个趔趄,已是忍无可忍。刚要暴起伤人,就见千羽一个眼风扫来,他浑身力一卸,又扑到地上。心中大骂这帮龟孙子的同时,顺带把千羽也问候了一遍。
这个叫宋进酒的,是常州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剑客,据说连续三年都排在名剑榜上前八十位。
周友军几个则是宋进酒的狗腿,叫他强行捎带进镖局的,从义兴镖局拿的工钱有一半归了宋进酒。
这四人和千羽、耀甲、耀丙、耀辛一道被义兴镖局聘来护镖。
千羽四人有重任在身,一路低调行事,不显山不露水。
宋进酒便有些看不起他们,觉得自己是名剑榜上的高手,这四人没什么本事,却沾他的光拿一样工钱,心中便很有些不忿。逮着机会便明里暗里嘲讽。
千羽跟耀甲耀丙三人性子平稳,过耳也就罢了。
耀辛却是个直脾气,听不得宋进酒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两人起言语冲突不是一回两回了。
今日宋进酒先动手,他本是有机会杀杀这货的气焰,出口恶气的。可是千羽有令,出手留五分……真他娘的憋屈!
宋进酒一伙见耀辛双手握拳,忍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越发来劲,上前推搡,被一声暴喝声制止:“闹什么!”
丁义黑脸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老镖师。
这丁义是义兴镖局老板的拜把子兄弟,走镖三十多年,经验老道,又一身好武艺,在义兴镖局声望颇高。
宋进酒就算自恃武艺高强,毕竟是个生人,总要卖他几分薄面。当下挥手制止了周友军几个动手,道:
“丁镖头,这小子是个贼,趁着大家伙睡着的时候偷东西。”
“红口白齿,宋大侠这话可不能乱说。”丁义冷冷道,“你说他偷东西,可有证据。”
“丁镖头这是看不起我宋某人,要偏袒这个贼吗?”
宋进酒愤然,“我那车上,有一大包好的红烟叶,昨儿个睡前还抽过一袋,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丢了。昨天这小子单独值夜,不是他偷的,难不成烟叶还会自己长脚跑了?”
“放你娘的屁!”耀辛吼道,爬起来要往前冲,被丁义抬手挡了回去。
千羽不动声色地旁观,却是一肚子地恨铁不成钢,他真是些后悔带了耀辛这个二愣子来。
好在还有明白人。
“既然一早就发现丢了,为什么现在才说?”丁义问道。
“我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就是他偷的!”
宋进酒无法自圆其说,索性耍起赖来,“那可是我外甥特意从桐乡带回来孝敬我的,上好的红烟叶!”
他抬着下巴,挑衅地望着耀辛道:“你不承认是你偷的,敢不敢让我搜?”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求财索命
耀辛是个不经激的,“搜就搜!”
话音刚落,周友军一个箭步蹿到马车边,三两下便从车厢里翻出了耀辛的包裹,提起往空中一抖,满脸洋洋得色:“大家看好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谁卡住了脖子似的,后头的话生生给卡住,满脸的不相信。
从包袱里飘下几件换洗衣裳,除此之外,是什么都没有了。
宋进酒自也是意外,那包红烟叶,是他亲眼看周友军塞到耀辛包袱里的,怎么会没了呢?
耀辛拿眼角余光扫向千羽,见他神色安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心里就都明白了。
“看什么?看你那长不出来的傻雕?”耀辛冷哼道:“女人把式!”
再没有血性的男人,叫人这样当众羞辱,也决计是忍不下去的。
周友军脸涨成猪肝色,大吼一声,拔剑朝耀辛扑过来。
丁义简直头大如斗,往前跨了一步,劈手躲下周友军的剑,狠摔到地上,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等送完这趟镖,他一定要找那掮客好好算算这笔账。
镖局要的是靠谱的江湖高手,没让他给自己请一群不省心的大爷来。
丁义是镖头,再怒也不能放任这群人内讧起来。
宋进酒是个无赖不假,却也是个有真本事的无赖,前路遥远,暂时得罪他不起。
丁义从怀里掏出钱袋朝千羽丢了过去。
“钱老辛苦一趟,去买些烟叶和薄荷叶来。”
千羽来了镖队有些日了,镖师们对他的印象就是个可信赖的老实人,人也勤快,似乎脾气也很有些软,好拿捏。
举凡有什么要跑腿的差事,或是他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丁义第一个就想到这位“钱老”。
一来“钱老”办事仔细,出不了差错;二来他也不会当面顶撞,令自己下不来台。
果然千羽好说话地接了钱袋子。
人前他还是和耀辛不熟的样子,“我看这位小兄弟伤得不轻。要不一道去?正好那卖薄荷叶子的店旁边就有一家医馆,让大夫好好瞧瞧。”
习武之人筋骨结实,倒没这么经不起打。
丁义担心的是耀辛这个暴脾气又跟宋进酒那伙人干起来,求之不得地允了,“一起去。夏日受伤不易好,多买些跌打药酒。”
千羽笑面应道:“好嘞。”
招呼耀辛,“走了,老人家记性不好,帮带个路……年轻人不要这么大火气嘛。”
两乘轻骑往回驰,刚出两里地耀辛就破口大骂起来,“老子弄死他!一个排位八十位的蹩脚剑客,横个屁!”
“小声点。”千羽冷冷的,语意颇厉。
行走江湖,见人不见真面,保不齐茶寮里就坐着穆门的探子,将耀辛这话听了去。
耀辛嗓门低下去了,语意仍是愤怒,“一个破名剑榜八十,又不是真正的剑术八十,嚣张个鸟!”
他说这话是有依据的。
名剑榜论天下名剑,固然囊括了大部分高手,却并未将天下所有用剑之人尽囊其中。
比如耀辛自己,因为身份特殊,就不在名剑榜的参评之列。
当剑术糅合了杀人术以后,就很难单纯以术排出高下了。一个掌握了足够杀人技巧的杀手,很有可能杀死一个剑术远在他之上的剑客。
是以这江湖上真正擅长用剑杀人的那一批人——明宫天地两宫的杀手,穆门杀手,以及朝中显贵们豢养的刺客死士,全都被排除在名剑榜外。
还有一些不想留名的,如常家堡,既有足够势力,也出得起价,能让天机阁把自己名字从榜上划去。
安缇如和赵平都用剑,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剑术在哪种层次。
采取同样做法的,还有那位北燕第一剑客慕容迪。
当然,在慕容迪身死穆典可之手后,江湖上又多了一种说法。说是北燕皇室之所以要花费重金将慕容迪的名字从名剑榜上剔去,乃是因为其排位太后,怕放出来丢了颜面,也显出北燕的弱小来。
饶是如此,能从一整个浩浩江湖的众多用剑之人当中脱颖而出,跻身名剑前一百名,自身绝对具备过硬的实力。
宋进酒此人虽德行有亏,但剑术不差,并非像耀辛说的那样,是个蹩脚剑客。
“你这脾气敛一敛。别坏了大事。”千羽冷冷道,“鹰飞在天上,不屑于与鸡争高下的。你什么时候把眼光放得这么低了?”
“是。”耀辛羞愧不已。
“穆门派出的杀手接二连三失去联系,他们必然已警惕。日后我们行事须得慎之又慎。”千羽说道,“今天你表现不错,当忍得忍。有些话,憋死了也给我忍着。”
“是。”耀辛又说道。
千羽把碎银子扔来,“你就别跟来了。在此地等着我汇合。”
千羽此次要杀的人,是一个叫做“野狗”的赏金杀手。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少年时便横行乡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十七岁那年,因为一句口角,野狗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全家七口人,被下了死牢。问斩前一天,先帝驾崩,顺平帝登基,大赦天下。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在极力推崇“以孝道治天下”的当朝律令下,野狗的名字居然奇异地出现在赦免名单上。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在牢中习得一身好武艺。
出狱后的野狗便干起赏金杀手的行当,也有人说他暗地里替朝中贵人效力。
此人性情凶残,嗜血好杀,平生一大喜好便是飘妓。更是有一个极其怪异的特点,每次拿到订金,必先找一家妓馆,风流快活上一宿,再精神饱满地去杀人。
锦衣行探得消息,野狗于昨天夜里到了一家名为“玉妆”的青楼,出手阔绰,包下了三位美貌妓娘。照他一贯的习性,好在黄昏杀人,应当会在过午后离开妓馆。
所剩时间并不多。
千羽在树林里换了装,戴上遮面竹笠,快马赶到玉妆楼时,意外地发现妓馆外人头攒动,异乎寻常的热闹。
青楼只在夜间喧闹,白日里都是冷冷清清的。
千羽摘了竹笠,装作看热闹的过路人,问前面的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死人了。”一个看客说道,“一个叫野狗的人,有钱得很。”
看客也不回头,踮脚伸脖子往里探看,“说是脖子都叫人给扭断了,求财索命,啧,真狠!”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寻妻
“不是求财。”千羽说道,“野狗收的订金是顺平五年所铸足二两金锭,一共五个。昨天夜里花去了一个,还剩下四个,在一个龟公房里,杀人者并没有带走。”
“是不是那龟公见财起意,杀了野狗?”
千羽摇头。
耀辛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傻。
野狗能收十两金子的订金,还有人愿给,是因为他是个确实是个优秀的赏金杀手。
任何一个刺客,为了完成刺杀任务,都会全力以赴,不计代价。但真正能做到像野狗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却很少。
野狗是个杀手,也是个流氓。下迷药,泼粪,洒石灰,让貌美女子染上烟花恶疾再送去给目标,绑架目标人的父母妻小……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武功比他高的人未必是他的对手,武功低微的就更不用说了。
何况野狗的身手很好,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妓馆的龟公能够对付的。
接下来千羽的话就让耀辛震惊了,“是一招致命。”
“除了脖子上有淤痕,浑身上下没有伤口。也没有挣扎过。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只在房门口有半个脚掌印,距离陈尸的地方约莫三丈。”
也就是说,杀野狗的那个人,直接从房门口发力冲出,一招就扭断野狗的脖子,而后越三丈离去,还能做到脚不沾地。
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必须速度与力量兼备,指掌功夫奇佳,轻功也不能弱。
野狗本身是个杀手,警惕性必然强,不大可能成功偷袭。如果是正面相对,对于以上质素的要求就更高了。
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吗?耀辛搜索枯肠地想着。胯下骏马不停蹄,将人疾带出数里。
千羽眸色微凝,抬手搭在额头上,望着茶寮方向片刻,说道:“我知道是谁了。”
一个优秀的杀手,只需要会杀人就可以了;可是一个想活得久一点的杀手,要学的东西就非常多了。
天字宫的杀手大都精擅乔装易容之术,正是因为自己会骗人,所以他们记住和认出一个人,靠的不是容貌、身材、衣着,这些容易修饰的特征。
他们能目量一个人的骨相:肩宽,背纵,颈部曲直等等,还会去辨认一个人的气息、味道,以及一些不经意的举动。
微妙难以传述,但是极准。
已经进了未时,太阳没有那么毒辣了。茶寮里的客人陆续离开,空出了一些座位。
千羽把烟叶拿给丁义之后,就去寻个空位坐下了。
“麻烦挪个位。”他客气地同身旁一人说道。
那人四十出头,面貌端方,看起来就是和气好说话的人。
中年人抬头,顺千羽的目光看去,正好见耀辛端着两大碗茶往这边走来,即明白这两人是一起的。
道上不结仇家,中年人笑了笑,起身往挪坐到下一个蒲团上。
“多谢!”耀辛一屁股坐下,瓮声瓮气道谢,顺手递了一碗茶给千羽。
“举手之劳。”中年人笑道。
耀辛喝着茶,却老觉得有人看自己,猛抬头却并无异样。
坐他正对面的是个古铜肤色的中年人,一把络腮胡子,略微有些驼背,但身材总体是高大的,不太引人注目,却也大容易被忽略。
那人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侧着头、礼貌而专注地听右手边的老迈文士大吐苦水。
但不知为何,耀辛总觉得此人有意无意地留心自己,似乎想引起他的注意。
“……就是这样了,时乖命蹇叹奈何啊。”
那老者叹了一口气,大约觉得自己说太多,礼尚往来,问道,
“那么阁下呢,烈日炎炎,不辞辛劳,是要去往何处?”
“去川南。”中年人简短开口,外表粗犷,一把嗓子却是温平,“寻妻。”
“噗——”耀辛刚含到嘴里的一大口茶喷了出来,幸而转身低头快,茶水悉数喷到地上,并未殃及周边人。
“臭不要脸!”耀辛把茶碗顿到草席桌面上,篾编竹笼重重一颤。
这声音他太熟了。
在滁州一片山时,这家伙就是拿这个腔调、花言巧语地哄骗他家姑娘。当时情意,那叫一个真,叫一个感人,全他妈都是放屁!
耀辛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鼻子却得很,还没坐下,他就闻到这家伙身上一股子脂粉甜香,跟千羽刚回来时身上的脂粉味是一个味道。
姑娘生死未卜,他在逛窑子。还敢说自己要去川南寻妻!还要不要点脸了?
常千佛静静瞅着耀辛未动,另一头宋进酒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竹筐下翻了不知道多少茶碗,
“指桑骂槐的,你他妈骂谁呢?”
“谁不要脸老子就骂谁!”耀辛也在怒头上。
“大约骂的是阁下。”常千佛悠悠呷了口茶,“花拳绣腿不济,显摆的功力却是十足。”
宋进酒愣了:这货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耀辛也有点懵。
“你找死!”宋进酒反应过来,勃然大怒。
宋进酒还没来得及拔剑,常千佛却是先发制人,扬手就把茶碗砸到地上,一撩腿上了竹笼,足底轻借力,这一扑又迅又猛,外行人看来却是又笨又莽,直接把那宋进酒扑到了地上,抡起拳头就砸,“我揍死你丫的!”
耀辛简直目瞪口呆。
哥们这么讲义气的吗?骂不还口,还帮打架?
周友军几人一看老大被揍了,操起家伙一拥而上。眼看着常千佛要吃亏,耀辛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冲上去抡拳就揍。
就是收了五分力,对付这帮虾兵蟹将还是足够的。
周友军也算是个忠勇的狗腿子了,见老大被揍得鼻青脸肿,爬也要爬过去压到常千佛身上。
耀辛提着周友军的腿往外拖,不防自己却被另两人绊倒,叠罗汉似的又扑到周友军身上。
一群高手打架,全没个章法。
你掰着我的腿,我蹬着你的脸,这一个的胳膊还缠在那一人的咯肢窝里,斯文全无,一片混乱。
耀甲身为天字宫耀杀之首,遇到这种情况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下意识地瞟了千羽一眼,千羽正在向他发暗号:熟人将至大道,转身!
犬吠马嘶隐隐可闻。
耀甲凝神细听,马匹数量并不是很多,但因为步伐一致、踩踏整齐,争有百千骑的阵势,直踩得地面都在颤。
笼上茶碗荡起涟漪,随着马蹄声渐近,一圈一圈加重。
三四十枣红劲骑在两头细犬的带领下呼啸着驰了过去。
领头那人提着一把乌铁大刀,穿黄褐色布衫,目利如鹰,飞速往茶寮里一扫,纵马过去了。
道上尘土被扬起一丈多高,黄雾遮天,久不消散。
马蹄声消失在远方。
常千佛抬起一拳,直接将宋进酒砸晕了过去。
他这一拳砸在太阳穴上,自是控制了力道。
周友军几人却不知,见宋进酒躺在地上一动一动的,还以为人叫常千佛给砸死了,麻溜地跳开,瞅着一脸狠相的常千佛两腿直打颤。
丁义惯走江湖,是有经验的,看出了宋进酒只是昏迷,并未丧命。
且他从旁观战,也看出来这个络腮胡子虽然招式莽撞,实则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巧劲。
是个高手。
否则宋进酒一个挤进了名剑榜的剑客,不至于胡打了这半天,连剑柄都摸不到,最可笑最后还让人莫名其妙地一拳揍晕过去。
从今以后,他这个名剑八十,怕是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丁义喝退了手下人,任由常千佛扬长而去。只有耀辛在千羽的授意下一路高呼追了上去,“壮士壮士,请留步!留个姓名,日后好相报!”
“呸!不要脸。”追出四五里,树木遮挡,无人看见,也无人听见了,耀辛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两面三刀的货色!”
“典可在哪?”常千佛问道。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耀辛横道,“典可是你叫的吗?叫姑娘听到,她就是没死都让你恶心死了。”
“你说谁死了?!”
常千佛猛地前冲一步,揪住耀辛的衣领。两眼通红,腮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吐字也艰难,“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耀辛被常千佛吓了一大跳,方知失言闹了误会。也不肯就此服了软,梗着脖子恶声道:“姑娘!我们圣姑娘,救圣主死了!少他妈虚情假——啊呸!”
耀辛抬手抹脸,抹下一掌血,连指缝颜色都是红的。
血是常千佛吐出来的,一半喷到了耀辛脸上,一半洒落地上,他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去。
“他妈——”耀辛一脸一手是血,张嘴欲骂,声音却低了下去,“……来真的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重逢
越往北走,他的心越慌。
像是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无处着落。
他还是回来了。再气她、恼她,也敌不过即将失去她的恐慌。
他要去把她找回来,哪怕她已经成了金雁尘的寡妇。只要她心里有他,她还爱他,他绑也要把她绑回去。
他活到二十岁,只爱过这么一个人。不允许她自毁自弃,为了虚无缥缈的仇恨,把自己一生都埋葬。
走到南阳郡,离洛阳就不远了。
他病倒了,药石无灵,不得不停在南阳的有信堂休养。
当天晚上他就逃了,为了不惊动铁护卫,他连赵平和安缇如两个贴身护卫都没有带。
常家堡的情报网有多强大,外人想象不到。
为了躲避良庆的追踪,他乔装改扮,调香遮盖自己身上的气味,夜间留宿青楼、赌坊、流民所——一切熟悉他的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地方。
昨天夜里,他差点在一条小巷被良庆逮住,翻墙进了一家叫做“玉妆”的女支馆。为不惹人怀疑,他花了二十两银子,请了一个清倌人,在他房里弹唱了整夜的曲子。
不想这清倌却患有严重的哮症,唱完最后一支曲子起身,突地倒地不起。他被想讹钱的老鸨带着一群莺红柳绿纠缠了足有一个时辰,真正见识了风月行当里女人的嘴脸,一时恻隐心起,用剩下的盘缠替那个叫玉臻的清倌人赎了身。
随玉臻去收拾行囊的时候,经过一间门户大敞的上客房。
他当时确是失了理智,也不曾去想,那个叫野狗的人可能会知道穆典可的行踪。
他那样说,就一定知道!一定是受了朝中哪位大人物的指使,要去追杀穆典可。
那穆典可就一定还活着。
“不可能。”他转过头,直直盯着耀辛,笃定道:“她还没死。我见过野狗。”
耀辛被那他用种吃人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问道,“野狗是你杀的?”
常千佛没有回答,固执地又问:“典可在哪?”
***
耀辛不知道穆典可在哪,但他知道穆典可和常怀瑾在一起,这就够了。
暮色将收,衰草残阳三万顷。
常怀瑾站在荒原过膝的深草里,望眼欲穿地盯着一线深灰的天尽头。
一人一马,沐着血色残照,迅速在原野上放大,风驰电掣一般疾奔而来。
常千佛跳下了马,“大姑姑。”
常怀瑾张嘴将言,泪却先至。
要不是这一声“大姑姑”,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身风尘,胡子拉碴的落魄客是她的亲侄子。她的小佛,从来就是个阳光朝气的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自信温和的笑容,是不会颓丧的。
看他这一脸淤伤,一襟的血,不知道路上是吃了多少苦头。
“跟我来。”
常怀瑾拉起常千佛的手,朝着丛丛深树遮挡的山洼飞走。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常千佛最需要的,也不是她这个大姑姑的眼泪与心疼。
林路、林桥、穆子衿,还有廖十七四人各自领一名车夫环守在马车四面。
林路和林桥没有武器,砍断树枝做了一个叉棍,以防再遇到诗一蝉、诗万丝这样驱遣毒物,或是远程攻击的敌人,也好有个趁手的物件。
霍岸已经伤重站都站不起来了,握着长枪,倚车门坐着。即使这样了,他的眼神依旧十二分警惕,后背绷得紧直,随时准备应战。
“谁?!”林障外有草叶拂人的声音,林桥厉声喝道。
这些天的逃亡与厮杀,已经让他精神疲惫,草木皆兵。
“是我。”常怀瑾拉着常千佛从丛林里钻了出来。
林桥抬手揉了揉眼睛。
要不是常怀瑾紧紧抓着常千佛的手,他就要抬起手上的叉棍,一叉捅过去了。
“……表弟?”
常千佛径直朝第一辆马车冲奔过去,霍岸长枪扫起一半,在对上那双结满红丝、苦痛焦灼的眸子后,撤了开去。
这个人确然是常千佛。
什么都能骗人,唯独眼睛不会骗人。除了常千佛,这世上没有哪一个人能将她这样牵挂怜惜。
霍岸反手将红缨枪插进车下泥地里,手拄枪杆,艰难而迟缓地下了车辕,张臂去拉车门。
最后一线缝隙合严前,他看见那个一身沧桑风尘的男子仍保持着屈膝弓背的姿势,将无知无觉的女子紧搂在怀里,身体僵硬,不动如山石。
穆典可一头鸦黑的青丝垂悬下来,有风不扬,已然是浸透了。
***
夜已经很深了。
圆月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夜幕上,皎皎一轮如玉盘。
西南有风来,夜风拂过树杪的声音,听着不再让人感到凄惶,搀进了一丝丝暖意和希望。
常千佛已经睡下了,就在马车里,守着穆典可,寸步不肯离。
中间只离开过一次,是他刚为穆典可疗过伤之后,浑身如水浸过一般,又是血,又是汗。林路和林桥兄弟俩搀着他到溪边擦洗身体,送回车上时,神智已然有些昏沉了。
相识数日,他还是头一次见常怀瑾如此失态。去后面马车取燕节草时,常怀瑾悄悄躲在车里哭了好一阵,声音虽轻,可习武的人是能听到的。
常怀瑾熏着续命的燕节草,给常千佛针砭了足有半个时辰,方才放下心来,倦极睡在了车厢里。
后来林路林桥也累了,倚着马车睡着了。
就只剩下霍岸,廖十七,和他三个人醒着了。
廖十七坐在他身旁,屈膝盘腿,不时暗悄悄地掐自己一把,以为他不知。
但最终,疼意还是没挡住困意,廖十七那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慢慢迷了,头一点一点,猛地一晃,往前面栽倒。
穆子衿伸手去搀,手伸到半路,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迅速缩了回来。
廖十七脑袋拱到草地上,惊得翻坐起来,见穆子衿正沉着脸,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嘿嘿一笑,往他身外爬离三寸,继续盘坐着掐大腿。
自从上次她擅自开车门,险些让穆典可被食人花攻击后,她对待穆子衿的态度就很有点小心,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多话了。
只在是走是留这件事情上异常顽固。穆子衿怎么爱答不理她,拿话激她,她就是赖着不走。
为了找他,她走了多远的路啊,找了那么多地方,连盘缠都被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走了,万一又找不到他了怎么办?
她会投蛊,可以帮他保护小四。万一真的打不过了,她还可以背着小四逃跑啊,他浑身都是伤,还要背着一个人跑,多疼啊。
草上流萤数点,明灭闪烁,如星子贴地飞。
廖十七沮丧了一会,又快乐起来。把头上方巾扯下来,凑巴凑巴半天才结成一个小口袋,爬起去捉萤火虫。
她实在是太困了,又想陪穆子衿一道守着,只好找点事情做。
久坐腿酸麻,廖十七身子一摇,腿上酸胀刺痛的感觉让她白净小脸皱成了一团。
她巴巴地扭头去看穆子衿,见他果然没有要扶她的意思,心里头有点酸,默默地转过头来,抿嘴站着,站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回头朝穆子衿做了个鬼脸,一瘸一瘸地往前跑了。
因怕惊动睡熟的常怀瑾母子,她的脚步下得极轻,弓着腰,张着两臂,像个猴子。
这正是廖十七最可贵的地方,不似汉家女子拘谨,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喜欢就大声说出来,活得率性又明快。
像她的家乡那条永远清凌见底、欢快活泼的清江水一样。
穆子衿静坐月下,看着那个在草地上逐着萤火虫奔跑,一忽儿鞠掌,一忽儿转圈,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孩,眼底浮出一丝浅淡笑意。
如石刻般坚硬的面庞,似乎在这一刻,也柔和了许多。
霍岸看了穆子衿一眼。
他很早就发现,穆子衿暗地里待廖十七的态度,跟直面她时是截然不同的。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每个人做事有自己的理由,不必深挖,更无需言劝。
就像他,也绝不希望有任何人来劝他。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旧爱
第二天是个阴天,南风习习,免去了烈日炎蒸之苦。
出发前,常千佛把随身携带的香囊扔了,里头装着他现调制的香粉,用来干扰细犬和灵貂的嗅觉。没了香囊做遮掩,相信细犬很快就能循着气味带良庆追来。
他已决定要带穆典可回常家堡了。
穆典可体内的乌头狼毒与丹鹤毒寒火对冲,彼此削减,让她得以逃过一劫,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即使当时在滁州,穆典可的血明显地表现出对丹鹤毒的抑制之效,他也没想过让她冒这个险。
穆典可当初中乌头狼毒,所以大难不死,一个原因是服食了对狼毒有抑制作用的黄花焰,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是天生的玉沁之体。
所谓玉沁,如玉之沁血,可以将侵入体内的寒毒锁冻起来,慢慢消解。穆典可中毒已有数年,体内的乌头狼的寒毒已自行化去多半,只余少许残毒。
不料丹鹤毒入体之后,因其毒性霸道至烈,直接摧毁了玉沁屏障,反倒让被锁闭多年的乌头狼毒以数倍于原毒的寒性猛烈爆发出来,经过二十多天的彼此冲消,残留在穆典可体内的毒素已经不多了。
这种程度,他是能治的。
可是他并没有十全的把握。
就好比两军交战,无论谁胜谁负,战场必成焦土。火寒两毒的对冲,令穆典可五脏六腑皆伤。
他不敢肯定是不是只要肃清了余毒,穆典可就一定能醒来;是不是只要穆典可醒了,从此就会无伤无碍。
他一向对自己的医术自信,此时却是患得患失,顾虑重重。
是以他不得不做两手准备:一面救治穆典可,一面往洛阳赶回。
万一不幸,他医力不济,还有常纪海。
经常千佛昨日运功疗伤,穆典可的病情大有起色,呼吸脉搏皆不再如前些日时好时坏、频遇凶险,已趋于平稳。
常千佛却是大伤了元气,自辰时醒来,只用过两口参汤。恹恹地靠在车厢上,一路也不说话,只把穆典可的手紧牢抓着,须臾不曾松开。
行有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煎药。
常怀瑾亲手熬了补气养血的药粥,端上车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常千佛吃。
“谢谢姑姑。”吃了大半碗药粥的常千佛终是有了力气说话。
“不说话。咱们不说话。”常怀瑾抚着常千佛的头,把他毛躁的发理顺,心疼得揪成一团,“姑姑就知道啊,你这傻孩子,心眼实,姑姑想不管,成吗?”
常千佛慢慢把身子靠过来,笑得乖顺又暖,“姑姑疼小佛。”
“你这个——”常怀瑾抬起手,作势欲打,到底不舍得,只摸摸常千佛的额头,道:“你倦了,安心睡会。有姑姑看着呢,没事。”
常千佛殊无睡意,为安常怀瑾的心,还是闭上了眼,笑说道:“好。去本草庄子。”
汝阴的本草庄子,是常家堡六十多家药庄子当中的一座,地广物富,供给着周边二十多家药堂的药物原材。常怀瑾从灵药谷带出的药材虽说名贵,但装载有限,并不齐备。
他打算去本草庄子补齐药备,在那里停留两日,等一等良庆,再一起出发回洛阳。
常怀瑾一行日夜兼程,人马俱乏,穆子衿和霍岸还负有重伤,都需要休养。
行到闹市,车马速便缓了下来。
市集嘈杂,各色喧闹声。人声、车轮声、铃铛、酒旗迎风招展的呼呼声、马嘶牛哞、鸡鸭鸣叫,长短高低地汇织成一片混乱杂音,纷杂入耳。
常千佛闭着眼,昏昏半睡间身子仿佛腾空了,飘荡在这一片声流之上。
慢慢的,这些杂芜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她和穆典可。
她垂眉低眸,说着些伤害他的话,说她要去把金雁尘的路走下去,宁可给他当寡妇,也不要跟自己走。
突然她就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马车里,一缕生机,细若蛛丝。
奇怪的是,他明明在马车里面,却能隔着车厢看到外面——一口巨棺,常叔夜浑身肿胀地躺在里面,静慈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远……
常千佛遽然睁开眼,听见几声掺在嘈杂喧嚣中若有若无的琵琶乐。
琵琶声很悲伤,弹琵琶的人一定更悲伤,只用几个音符就为他织出一个悲伤的梦境。
“梦琵琶”——穆岚!
“大姑姑。”
常怀瑾内力深厚,入梦最浅。常千佛只唤了一声,她便立时惊醒,帮着把其他人摇醒。
众人从梦境中醒来,一脸懵然,都问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穆子衿似乎知道了什么,面色很重,显得刀削斧凿的面容更加坚硬。
“这位是……?”
常千佛早就留意到这个面容与穆典可有相似的年轻男子,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问名。
“穆子衿。”
男子凝敛的眼眸散了散,神色恢复如常寡淡,一掀袍摆走了下去:“我去处理。”
林路不放心,要跟下去,常千佛轻轻摇了摇头。
他能这么快从琵琶梦里醒来,是因为这个梦境的后半截,他经历过。
在从姑苏去往滁州的途中,他和穆典可,曾在树林里遭遇过一次“梦琵琶”的袭击。【1】
事败之后,穆岚歇斯底里,他因此知晓了穆子衿与穆岚的那一段爱恨纠葛。昔日恋人,今日刀兵相见,何去何从,终是要穆子衿自己去了结。
只是有些奇怪,当时一役,他在盛怒下扭断了穆岚的左手,穆典可一刀切了穆岚的右手筋,穆岚的一双手就算是废了,何以还能弹琵琶?功力不减反增。
街道上空荡荡。
能逃的人都逃走了,来不及跑掉的则伏尸街头,一整条街,只听见凄冷的琵琶声回荡。
穆岚穿一身紫纱,站在五十步开外,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左手扣着弦,徐徐拨动。
她的左手似乎有什么问题,不如从前灵巧。从前她的五指飞起来,像翩跹花丛的蝴蝶,落在琵琶上就是一串流水。可现在,她只能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扣,断断续续,却似乎拥有了更强大的魔力。
穆岚一边弹着琵琶,一边朝穆子衿走来,长发迎风,眉心点着一颗朱砂,殷红如血,凛冽中透着妩媚意。她嫣然而笑,丹唇皓齿,颜色如玉,一如当年。
车夫深陷梦中不能自拔,从低声啜泣转为嚎啕大悲。
穆子衿转身立掌,砍在那两名车夫的后颈上,车夫晕了过去。
穆岚姣好的丹凤眸子暗了暗,手上发劲,纤长的手指划过琵琶弦,没有变快,音却更重了,凄声缠绵,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穆子衿站住没动了,沉黑的眸子,如暗夜,静静地注视着穆岚。
穆岚走到了穆子衿面前,右手揽着琵琶移到一边,贴身抱住了穆子衿。她把下巴搁在穆子衿的肩膀上,左手轻轻环上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委屈:
“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弹琵琶吗?我弹给你听,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你是……不高兴见到我吗?”
穆子衿脊背僵直,一动没动,眼神却已软了。
穆岚的手抚上了他的后背,嗓音越发柔媚:“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忘了我的,对吗?”
手指纤翘,触着穆子衿的脊骨,一寸寸向上攀爬,爬到他的昏睡穴上,猛地抬指按下。
【1】第一卷第188章,抓鱼;190章,故人可曾如梦;191章,还你兄妹情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你不是了
穆岚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腕被穆子衿牢牢抓在手里,慢慢用力收紧。
穆岚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原来你是骗我的。不管我的琵琶,还是我,都是再也迷惑不了你的。”
穆子衿眸色沉聚,将穆岚的手摔开:“不要闹了。”
“我偏要闹!”穆岚倔强地抬头望着穆子衿,眼中有泪,像个正在负气的任性的小女孩: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宝贝她,就是要杀她!你是选她还是选我?”
穆子衿眸色如晦,沉默不应。
穆岚目中骤现狠厉,拖过紫檀琵琶,左手疾弹,弦音促响,尖锐刺耳。
拉车的四匹骏马同时发出惊恐的嘶鸣声,撒蹄狂乱倒奔,撞翻了后车厢。
常怀瑾托着常千佛从车里飞出来,常千佛手里牢牢抱着穆典可。
穆岚右手一触琵琶机括,一把无柄薄剑从琵琶膛中射出,如流光一道,朝穆典可脖子上钉去。
常千佛下意识地后背一弓,猛低头,将穆典可整个揉进自己的胸膛里,用后颈迎向疾刺来的剑锋。
霍岸暴喝一声,紧追而至,长枪飞挑,将薄剑拨开。
他双足疾步踩地发力,身体绷成一张倒弓,蓄全身之力将红缨枪投掷了出去。
穆岚的轻功是穆沧平亲自教的,奇速轻灵,飘然一扬袖,便飞掠上了房顶。
霍岸拨剑之后再击敌,到底晚了一步,枪尖挂纱,撕下一片裙裾,牢钉在街边铺面的门前柱子上。
穆岚怀抱着琵琶,飞身纵下,五指疾扣弦,一面朝穆典可迫近。
手指捻弦下,魔音大作,越迫近,那声波便越狂水良。
率先扑出,想要拦住穆岚的是林桥,可惜还没近她的身,便惨呼了一声,抱胸蜷曲下去。
穆子衿的眼神,骤然冷了。
穆岚眼中恨意突涌,指下越拨越快,手指虽不如从前灵巧,速度却够了,曲调凄厉怨愤,尽是杀气。
穆子衿胸中传来阵阵烦恶,翻江倒海一般涌动着。
只也不及心中之痛万一。
他忽地眼眸一沉,疾跨两步追上去,双掌疾翻,作利刃挥出。
穆岚匆促闪避,却哪里敌得过他销魂手凌厉凶猛。左肩被他一掌砍中,当即胛骨断裂。
穆子衿紧咬着牙关,丝毫不容情,右掌随后而至,拍到穆岚胸口上。
穆岚像一只破败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地上。紫檀琵琶脱手飞出两丈远,断成了不知多少截。
穆岚满惊而抬头,怔怔地看着穆子衿,犹难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笑了一声,吃吃地,笑得有些癫狂:“盟主说,你会杀了我,我不信。哈哈,我居然不信!”
穆子衿猝不防弯腰,一口恶血壅塞胸口多时,终是吐了出来,染红脚下青砖。
他抬起头,冷淡而怜悯地看着穆岚:“你这又是何苦?”
穆岚笑得满面是泪:“你很好,穆子衿!你对得起你的妹妹,可你对得起我吗?就因为我留在了穆家,没有跟你一起走,你到现在都恨毒了我?”
“我说过,我并不怪你。”
穆子衿说道:“你留下来,帮他杀人,这是你的选择。我要走,是我的选择。路不一样,没有谁对不起谁。”
“那现在呢?”穆岚凄厉大叫起来,“当年我哭着求你,你都不肯为我留下来。现在你为了她,心甘情愿回到穆家去——”
她忽然拔高了嗓音,再无如珠如玉的清润,充满了歇斯底里:
“到底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了自己的亲妹妹?”
穆子衿双目骤张,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冷冷眸光里渐渐泛起失望,还有一丝嫌恶。
穆岚心一沉,被莫名的恐惧攫住,她伏地恸哭起来:
“我能怎么选?我是你父亲从饿殍堆里捡回来的。是他把我养大,教我武功,他是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尽的恩人。你告诉我,我能怎么选?”
乱发拂面,眼神凄伤,柔若梨花。
但显然,她的示弱对穆子衿不再管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穆子衿嗓音里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散了,硬邦邦的,像石头。
“小四儿不仅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她那么喜欢你。可今天,你因为自己这种偏执的念头,竟然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穆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穆岚被他话语里的决绝击溃,恨声大叫起来:“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你不知道吗?
八年!我等里你整整八年。你去哪了?你就跟死了一样,一个字都没有。你既然铁了要跟我们断绝关系,为什么又要回来?我做了你大哥的妾,你却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
说到后面,她已然是咬牙切齿。
穆子衿看着那张曾经美丽,如今却狰狞的面孔,久久地,像被抽了魂一般——她做了他大哥的妾!
他久居深山,不闻旧人旧事,以为那些都跟他再也没有关系。
但其实还是会痛的。
沉默良久,他方缓缓开了口:“穆岚,你已经长大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是当初留在穆家,还是嫁给我大哥,这都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要认。”
“我不认!”穆岚疯狂地捶打着地面,葱白五指磨得尽是血。
恨恨地,她扭着头,偏执地又说道:“你凭什么回来?你越要在乎穆典可,我就越要杀了她!”
良久沉寂。
“你说话啊!”穆岚尖声叫:“你说话!你是哑巴吗?”
她已濒临崩溃,无处宣泄,只有靠这种方式暂时驱赶心中的狂乱与不安。
“曾经,我也很在乎你。”
过了许久,穆子衿缓声开口道,“在你今天逼我做这种选择之前,你跟小四儿,你们在我心里一样重要,都是我愿意豁出性命保护的人。”
他抬眼看向穆岚,神情漠然,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但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穆岚呆怔怔地看着穆子衿,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
她忽然疯了一样地往前扑,手脚并用,拼命地往前扑爬:
“不是的,子衿,不是这样的!我伤心过头了,我失心疯,是我错了——”
她拽住了他的衣摆:“子衿,你原谅我这一回。”
穆子衿转过身,弯腰蹲下去,抬手将穆岚脸上和着尘土的眼泪拭去,
“穆岚,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今天我选了谁,我的余生,要怎么过?”
他握住了她的手,这一刻动作多温柔,下一刻就有多残忍。
他抓起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大嫂。”
他猛地推开穆岚的手,扭过身,步伐踉跄地朝前奔去。
穆岚在他身后凄厉大叫:“子衿——子衿——”
穆子衿腮骨上凝着泪,却没有回头,背影笔直,像一只骄傲的孤单的鹤,决绝永不言悔。
他拖着艰难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回到常怀瑾面前。
“她没有意识,魔音伤不了她。”常怀瑾轻声说道。
穆子衿点头,力竭扑在地上。
黄白两色的朱瑾花在头顶掉落,像极了他走的那一年。
那年居林苑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墙外朱瑾留了半树花……
“我会保护你的。”他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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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离开的原因,见第一卷,141章几度魂梦回故乡;第二卷,318章当年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大嫂本尊
马车被撞翻,拉车的骏马死了三匹,剩下狂躁惊惧,拖着沉重的车厢,不安地来回踩踏。
原先的车马俱不能用了。
林路和林桥去寻车行雇车去了。
常千佛抱着穆典可坐在街边,抬手轻轻摩挲她鬓边的发,五指为梳,将风吹乱了的长发理顺。
她的双眼紧紧闭着,长而直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面孔苍白,也是美的。
美得脆弱,像经不得摔打的琉璃。可是他却负气把她扔下了,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一个孤独无助的死局,被人装进棺材,被一拨又一拨的人马拼死追杀。
他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常怀瑾站在常千佛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抱他的头。
“我没事,姑姑。”常千佛说道,“您去看看那两名车夫把,似乎伤得不轻。”
常怀瑾去了。
霍岸提着红缨枪走了过来。他全力发出两击后,刚结痂的伤口又崩开了,浑身浴血。他把枪跺在地上,两手扶着枪杆借力,卷腹屈膝,很是艰难地坐在了常千佛身旁十二尺远的位置。
枪长七尺。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刚好在他跳起一击、最暴最杀伤的范围中。
太近了,力量蓄不足;太远了,枪尖上的劲就开始消减了。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每一出手都不能浪费,务求一击而杀。
“谢谢。”常千佛说道。
“是我应该做的。”霍岸不卑不亢地说道,声音平静,像从前任何时候一样,毕恭毕敬,不含情感,“姑娘是主子。”
常千佛此时方抬了下头,看着霍岸,静静地若有所思,随后又低下头去,轻轻摩挲穆典可的额头。尽管他知道,她什么都听不到,不会被那琵琶声带入噩梦。
霍岸保持警戒的姿势,看着穆岚。
穆岚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想努力地往前爬。
可是她伤得太重了,肩胛裂了,肋骨断了。这都不算什么,最痛的伤在心里。
横在她与穆子衿之间的,不过短短一丈之距,她却知道,这一丈的距离,她这一生都爬不过去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从认识他,他就是这么地倔强,又心软又固执。他言出必践,行事无悔。
他将你放在心上时,就算你被全天下人厌弃,他也能为你站在全天下人的对面;他若将你推了出来,那铜墙铁壁,石垒坚门,你再也打不开了。
穆沧平何样手段的人,在穆子衿离家出走之后,甚至连找都没有找过他。
因为知道没有用。
“子衿……子衿……”她哀哀地呼唤着,泪水大滴大滴落,溅起石砖上的尘埃。
穆子衿盘腿坐在道旁朱瑾花树下,双目闭着,正在调息。一身蓝衫污得看不出本色,却并不显狼狈。脊背一丝不苟地挺着,如松也如钢铁,面如石刻,冷硬得拒人千里之外。
最深情的人,一旦转了身,便是这世上最绝情的人。
“得”“得”“得”,轻盈马蹄声从清冷空旷的长街尽头传来。
霍岸浑身一凛,后背拔直,紧握着红缨枪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墨发高束,插一支白檀木簪,骑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背上,摇辔缓行而来。臂弯上搭着一条拂尘,却是棕红色的。
白马收蹄,停在了穆岚面前。
穆岚抬起头,隔着一层糊花泪帘看着马上的人。
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形容有多狼狈。
然而马上那个女子,容色淡淡,一身白衣纤尘不然,如山中高士晶莹雪。
那雪却没有冷意,在纷争最激烈的地放置了许多年,不减洁净,反而添了一丝红尘的暖意。
她初见她时,便是这样地惊艳,生羡生敬生出亲近意。
然而后来,她在那个男人甜言蜜语的纠缠下,在他嫌弃的抱怨声中,对这个她曾经钦佩的女子,渐渐生出轻慢之心与优越感,常当着她的面冷嘲热讽。
一场浑噩糜烂的大梦惊醒了,她才知道自己最可怜。她跌入泥淖,对方依然高高在上。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穆岚笑着问。
她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笑得并不动人。
“人这一生很长,活在起伏里,不活在眼下。”歆白歌淡淡道,“谁又能看轻了谁。”
“假惺惺!”穆岚讨厌她这副宠辱不惊的腔调。
歆白歌垂眸,伸手一卷,红色拂尘缠上穆岚的腰,提着她上了马背。她自己却白衣轻振,翩然下马踩在了石砖地面上。
“你想干什么?”穆岚怒道。她不认为歆白歌会好心来救她。
换做她,她巴不得对方死得越惨越好。
“我不是你。”歆白歌轻易看出她所想,抬手抚了抚马首,启唇淡淡道,“他在等你。你最好想下怎么跟他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穆岚一瞬间着慌,扭身去看穆子衿。
穆子衿依然闭眼安坐,刀削斧凿面容上无一丝动容,仿佛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根本就不爱穆子建!”穆岚眼泪奔涌而出,叫得更大声了,“我一早跟他说过,我不跟他要名分,他也休要向我索取真心。”
她望着道路尽头,恨恨地,美目里充满了怨毒,“是穆子建毁了我,他毁了我全部的希望。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哈,他现在怕被人笑话了?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
“他不是好男人,可是没有辜负过你。”歆白歌手顿了顿,复抬起,轻拍在马首上,骏马托着穆岚往回飞跑去。
穆岚的叫骂声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低了。
歆白歌开口说这话,穆岚就知道,自己再怎么骂,穆子建都是听不到的。
歆白歌是个精明到了极致的女人。她或许并不稀罕她的丈夫,但也绝不会让这种话进穆子建的耳,让两人再没有转圜余地的话。
她会对自己直言,也是因为此事过后,穆子建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宠信自己了。
穆岚终是没敢再回头看穆子衿一眼。
——他的心,原是这样狠。识于微时的患难情分,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一大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掉进尘埃里。
歆白歌转过身。
她的肩背也很直,只与穆子衿不同,是一种刻意的挺拔。昂首挺胸,双手交搭,目视着前方,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她的目光扫过常千佛,落在了穆典可脸上。
霍岸握紧了红缨枪。就是常千佛,此刻也绷紧了后背,蓄势待动。
他们都认出了眼前这个女子是谁。
——穆沧平的长媳,天师道“师君”歆卬的大侄女歆白歌,也是歆红语的姐姐。
她与穆典可有着杀妹之仇。
且歆白歌不是歆红语,她心无杂念,除了钻研道法,便是潜心习武,于此二道造诣极深。且她心思慧敏,颇有用人驭下之能。
穆沧平这种眼高于顶之人,能选中歆白歌做自己的儿媳妇,除了要拉拢歆卬之外,歆白歌本人也是有过人本领的。
空气凝如铁。
那边正专心给车夫治伤的常怀瑾也察觉到气氛的异常,站了起来。
歆白歌不言不语,目光停驻在穆典可脸上,静如无风落雪,倒看不出有多么深切的仇恨。
“谒尘”载着穆岚消失在了街尽头。
歆白歌微微仰了仰脖子,纤颈一截,线条修长而优雅,像鹅项。淡淡一眼,从街边小楼扫过,转过身去,裙摆与拂尘同摇,循来时路走去。
常怀瑾一行并没有因为歆白歌的离去而放松警惕。
楼上有人。
以常怀瑾内力之强,隔着数尺之距,竟没有察觉到有人躲在里面。
少顷后,窗户从里打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伸臂探出头来,“走了?这几个小娘子可真够难缠的。”
老人身子一缩,挤窗跳了出来,一指头对着常怀瑾,连点:“老大怎么教你的?这么弱。一把破琵琶就把你逼到这份上。”
老人摇头叹了一声:“丢我老常家的人啊!”
常千佛微愕。
常怀瑾盯住那老者面容良久,试探开口,“小叔?”
【1】歆红语,歆卬,第二卷251章一剑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冤孽
月上疏篱,雉伏桑阴。
一座简陋而整洁的农家小院。
穆沧平独自在院中水井旁打坐,长剑横在井台上,剑鞘上坑凹不平的漆面反射着月光。
月晕笼罩,剑柄上缠着的褪色的线绳也仿佛有了光泽,脱去白日里那股寒酸味,有一种沧桑古意。
月是满月,月下只影,斜斜拖长,打在水井旁零星的矮株小花上,有些萧条。
“盟主。”柴扉轻响了一下,身形高大的雷隐踩着一地水银月走进来,“更深露重,该回屋了。”
雷隐和雷亢都是昔日青峡谷中的老仆。
后来他在洛阳置了宅子,家中没有得力的人管事,便把两人穆冈和雷隐雷亢两兄弟从族里要了过来。
那时他已是重振穆氏荣光的大功臣,族中老小都供着他,要几个仆人而已,自是容易的。
后来随着他的登云上步,穆冈从一个小宅子只管着十几个人吃穿花销的小管事一路做到了盟主家的大管家。
雷隐和雷亢也一直跟着他,照料他的起居饮食,办一些私隐的不欲外人知道的事情。
毕竟是青峡谷里跟过来的老人,比外人要亲。
别人眼里,穆沧平高高在上,威严深峻,是不可战胜和打倒的。
可是雷隐总记得,当年青峡谷里的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公子,数九寒天里,在雪地里练剑从早到晚,将自己冻得三天三夜高烧不止。
剑神,是人们对穆沧平的敬畏之称。
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
“无妨。”穆沧平淡淡说道,依然闭目打坐。
小半刻后,他深深吐了一息,似是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缓缓睁开眼。
“怎么说?”他随口问道。雷隐要说的,他自信不会算错,早都猜到,不过是让雷隐这趟不白跑罢了。
“决裂了。”
雷隐知道穆沧平不爱听废话,择些紧要的说,“二公子碎了穆岚小姐的肩胛,断了她三根肋骨……大少夫人把人带了回去……有些癫了……大公子也怒……打了一架,两人脸上都抓花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穆沧平低低吟道,目光悠远,似将什么很久以前的旧事怀想起。
也就那么一小瞬的事,眸子又恢复了深沉,指节轻敲着膝盖,语意有嘲,
“有彼伊人,隔着水看正好,溯洄以求,终会失望。”
“盟主先见。”雷隐说道,“二公子性情刚烈,此番既是决心已下,当不会同兄嫂纠缠不清,盟主也尽可宽心了。只不过大公子……”
雷隐道出心中隐忧:“……恐他心中生芥蒂,日子长了,终有发作时。”
“他们两个有芥蒂又不是一两日了。”穆沧平漫不经心道,“解结不是一两日的事,发作也不急在一两日。不用管他们。”
穆沧平既这么说了,自是已有应对之策。雷隐应道:“是。”
“大少夫人是何反应?”穆沧平又问道。
“大少夫人另择居处,只去取了马,就离开了。”
雷隐另想起一事,“大少夫人还叫人传话来,说给穆岚小姐治手伤的那个游医不简单。
她曾派人暗中试探过,只知此人指掌功夫了得,不明来路。
后来此人一路尾随穆岚小姐到了与常千佛一行交手的地方,暗处潜踪,居然能魔音琵琶的覆盖下,坚守不出,内力应当不浅。”
穆沧平凝重容色至此才略松了一下,目露欣慰,他一向对这个长媳是极为满意的。
“白歌心思细敏,少有叫我失望之时。”
他拂了拂衣摆上的草叶,从容立起,“被寒铁挑断的手筋,数月之后还能续上,岂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游医能做到的?”
“指掌功夫,深厚内力,须发见白……”他沉吟道,渊深双目凝视夜空,追思片刻,“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常定垚。”
雷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也是因为穆沧平这些年里无论如何受挫,一意执着地想要把穆月庭嫁到常家堡去。常家堡的功课,他做得不可谓不多,很快从记忆里搜出这个人来。
“盟主是说,常纪海最小的弟弟,那个妾生之子——他竟然还活着么?”
常家堡上一任的老堡主有一妻一妾。正室育有二子三女,妾独有一子,便是穆沧平所说的这个常定垚。
常定垚于医学之道天赋卓绝,是个不折不扣的“医痴”。常家堡每年流出的大量的奇效丸剂与新药方几乎有一半出自这位小公子之手。
常家堡内有一处医家向往之圣地,名为草药堂,汇聚全天下顶尖的医中圣手。常家堡每年花大把的银子供养着这些人,使之父母有养,兄弟有业,儿女有教,由此做到不问世事,一心钻研医药。
药剂药方与伤病疗法每年每月,甚至旬日都有更新,有时多,有时少,也没有人太去关注这些变化。数年之后,才有人猛然意识到,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过那位医学奇才常定垚的消息。
一个大活人消失了,常家堡也没有发过丧。
外界揣测纷纷,无外乎两种说法。
一说因这位妾生子在医道上的奇佳天赋,使得老堡主心意动摇,有弃长子,传幺子之意。常纪海为夺家产,杀死了自己这位异母弟弟。
还有一说,是说在常定垚消失的三十多年里,曾经短暂出现过数月。足见得常纪海一开始并未动杀心,只是将其软禁,等家主之位坐稳了之后,才将其放出。
常定垚心有不甘,联合老堡主手下的一批老人,想从常纪海手中夺回家业,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不管哪一种说法,都给常纪海安了一个杀弟夺家财的罪名。
到了今日,年事已高的常老太爷仁义加身,备受世人尊敬与推崇,仍有人拿此事说道,试图在这个老人救死扶伤的一生里抹上一个污印。
当然,最拥护这种说法的,当数太医署里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太医们了。
“外界传闻不足信。”
穆沧平道:“你见过哪个酒楼里,当家管事的是最会做菜的那个厨子。
常定垚的医术或许真的在常纪海之上,可是他是个‘医痴’,痴于医道,净日所思不过人身上几个穴位,几条筋络,人情世故,统御之方,多有不能。你再看看常纪海的手段。
那老堡主再糊涂,也不至于连这个理都掂不清。”
“若此人果真是常定垚,前去相助自己的侄女与侄孙也就不奇怪了。”
雷隐失望已极,若果真如此,穆典可恐怕又要再一次死里逃生了。
“习医之人听到‘丹鹤毒’三个字的兴奋,不啻于武者见到失传的绝世秘籍。常定垚未必是为常千佛去的,但是敌非友这一点没错了。”
上前朝的那位末皇帝,被自己的臣子毒杀已是窝囊,死后还不得安生,连棺木都被人撬了,就因他中的乃是天下奇毒之首的丹鹤毒。
如此稀罕的病人,都还没有试过手,常定垚怎么会许人把她杀了。
“白歌审时度势的眼见,一直都不错。可惜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他说到这里也就收了,自己的儿子,再怎么不如心,总是不能让外人看轻。
“大公子还年轻。”雷隐说道。
显然地,这话并没有什么安慰之效。
穆子建今年二十六了。然而穆沧平还只有十六岁的时候,就已身负一剑出谷,挑尽天下剑客。
“盟主当年身系家族重兴的重担,宵衣旰食,未尝一日懈怠。孩子们有福气,不着急。”
雷隐如是说道,“大公子位列名剑前五,已是年轻一代难得人才。”
理虽如此,穆沧平还是有些失望的。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有希望赶超他步伐的孩子,见过好的,就不愿降格以求,对不可能的人提出了过高的要求。
“你亲自去找白歌谈一谈,让她多关怀关怀子建。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隔阂。”
“明白。”雷隐说道。
穆沧平对长媳的看重,穆门中人有目共睹。穆子建哪怕对歆白歌再不满意,也没敢动过休妻再娶,给心爱女子一个名分的念头。
可惜穆岚的心始终不在穆子建身上。
穆子衿回来了,穆岚绝望发狂,这确实是一个可令夫妻两人修好的大好时机。
“韩荦钧到哪了?”
穆沧平烦郁地揉了揉眉,他身在高位多年,遇见再大的事都泰然处之,唯有这些儿女……前些日子,穆月庭还哭得死去落来的,吵嚷着要给金雁尘送葬。
一群冤孽!
“还没有信来。”雷隐说道:“照三日前的来信推算,现在应该快到豫州了。”
“豫州……是个不错的地方。”穆沧平沉吟少顷,道:“路上安排的人手,都撤了吧,良庆也该到了。”
他提剑进了屋,雷隐迟后半步跟上。
穆沧平边走边吩咐:“发枫焰令,通知豫州的鸱鸮接援。放出消息:穆四已死‘狂刀’之下。”
“是。”饶是竭力克制,雷隐嗓音仍因激动而发颤。
他的亲弟弟雷亢死在了滁州,死于天字宫宫主千羽之手,在穆典可给八俊和谭周设计的那场两败俱伤的内斗局中死去。
他固然恨千羽和穆典可两人恨得要死,但归根结底,这笔账得算到金雁尘头上。
在豫州,穆沧平给金雁尘备下了一份大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心上眼前
正如穆沧平所料,良庆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本草药庄。
他本来还可以更快一些,但是常千佛把自己鞋子塞进一个驿使的行囊里,将他错带出数百里。等发现上当折回来,一天一夜就过去了。
那驿使揣的紧急公文,骑乘着六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良庆就算骑的汗血宝马,想追上也是不易。常千佛在道边茶寮里同人打架时,良庆率着铁护卫飞驰而过,便是在追赶那个一路留下气味的驿使。
若非如此,常千佛那点小小计俩未必能把良庆糊弄过去。
常家堡强大的情报网面对常千佛彻底失灵,铁护卫一路被常千佛左支右使,耍得团团打转。
良庆起初还火光,等他带着一班人马不停歇地跑了两天一夜,终于在本草庄子把常千佛逮个正着时,是一点脾气也没了。
暮色将将撒下来,本草庄子里便燃起了火把。
铁护卫两岗一轮,一班二十人,连同庄子里的护卫,将近百人,二十步一哨,将常千佛下榻的院落围紧起来。
松油火把绕行院落一周,分六路向外延伸出去。远远地看,像一条条蜿蜒的火蛇。
在穆门密切的监视下,两辆驷马拉大车的队伍根本藏不住踪迹。既然躲避无用,不如大大方方地开门迎战,以免追踪来的杀手找不着人,满庄子乱摸。
夏日草木旺,正是采收药材的季节。
除了本草庄的常住人口,从附近雇来帮手的农人、各堂来取药的车队,夜间俱歇卧在庄子里。偌大一个药庄,上百间房屋,无一户黑窗。随便伤了哪一个都不好。
虽说行踪毫无遮掩,常千佛一行的安危倒也不必担心。
良庆坐镇,有胆子往里冲的杀手还真数不出几个。
这一夜平安无恙地过去了。
日移上中天。
庭户无声,熏风卷帘,映半窗深红浅碧。
她嗅到了花香,湿风送来、细细的一段芙蕖香;风是暖的,贴着肌肤,有轻微灼意;还有蝉的鸣叫,渺渺的,似是从很远处传来,衬得她的周身好静,好寂。
穆典可睁开了眼。
花香、暖风、蝉鸣声都在,真切得不像是梦境。
还有悬在头顶上的薄纱帐幔、轻摇缓曳的银色帘钩、框在窗里的一池莲叶,还有趴在窗棱上打盹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是人间,不是地狱。
“千佛。”她轻声唤道,如燕呢喃,脸颊漾起两个深深梨涡。
这世上最纯粹的笑,应当是如婴孩般的笑,不分美丑,无关悲喜,纯净得让人心生震撼。
新生儿降临人世间的第一刻,是一声啼哭;而她,望着头顶上枝叶盘缠的藕花帐幔,轻声笑了。
老人睡得很深,身上还有发酵的汗酸味,想来疲劳已极。
穆典可蹑足从老人身边走了过去。床边没有鞋,她只穿了一双棉布白袜,落地悄然。
还是惊动了外头的人。
沉重的脚步声一串响起,停下时,黄衫大刀已经出现在门口。
良庆魁梧的身躯挡住半个门洞。
“良爷!”穆典可惊喜叫道,欢欣不加掩饰。眉眼弯展,露出一口编贝雪齿,白得耀眼,笼罩房屋上空多时的阴霾立时叫她这个明灿灿的笑驱散了。
“……幺老太爷救了四小姐……公子爷和姑小姐协助幺老太爷为你治伤,夜里没睡,刚躺下不多时。”
良庆说话简明,三两句便将来事情梗概说清。
“我就不陪四小姐进去了。”他堪堪停在门口,说道。
穆典可才没想过让良庆陪她进去,她现在最关心的也不是自己怎么得救的,她只想快点看到常千佛。
终于等到良庆说完,她点点头笑眯了眼,提起裙摆就往里跑。
一寒一热两样奇毒在她体内厮杀了一场。她这条小命虽说保住了,可是浑身的血肉筋骨都遭了灾,是无一处不疲乏,无一处不酸软,双膝无力,跑起来,摇摇摆摆像刚学步。
她自己倒不觉,跑得欢快极了,绕过床前的水墨插屏时,险没一头撞上去。
良庆注目穆典可的背影,神色静静地若有所思,随后一耷眼,转身走开两步,依然提刀站着。
常千佛不单是累了那么简单,实是伤得不轻。
常定垚春秋见长,钻研了一辈子医术,解毒疗伤的手法自然是比常千佛高明些,却也大同小异。
但常千佛就是不敢治。
为求稳,他拼着元气大伤,强行运功调顺穆典可的脏腑气,以求先稳住体症,再徐徐图之。
他是一步险都不敢走,自然不会全然信任一个突然冒出来、连面都没有见过“叔爷爷”。
常定垚救治了半夜,他就在旁边盯了半夜。
煎药的方子,从用材到用量,每一味药他都仔细推敲过。同着常定垚和常怀瑾,三人讨论了小半宿,反复斟酌修改,最终定出一张不功不过的药方,去毒慢,但是药性温和,不会留下后症。
药煎出来,喂送穆典可服下之后,他即蹲守床边,每隔三五息便要诊上一脉,如是折腾到天亮,穆典可情况见好,终于确认无差池后,常千佛方才放心地晕倒过去。
常定垚忙活了大半夜,倒头还没睡安稳,又让人从床上拖起来常千佛诊治,气得跳脚大骂。
穆典可醒后看到常定垚睡得那么深沉,一半是因为给她治伤,一半便是让常千佛给累的。
常千佛倒是比常定垚睡得更沉几分。瘦削脸庞上无血色,遍布青茬,比在怀仁堂时看起来还要憔悴。
穆典可抬起手来,摩挲着他明显黑了,也粗糙了的面庞,心中一抽一抽地,紧着疼。
——他纵使再伤心气恼,到底没舍得把她丢下。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伤你的心了。”
常千佛呼吸均匀,并无回应。
她情难自禁,探出身去,隔着尺阔之距,虚虚地抱了他一下。又退回去,双臂交叠趴在床沿上,眼眸深深地将他望着。
——郎君仍在,心上眼前。好得像一场梦!
死里逃出生还,她的身子仍虚得很。昏昏倦倦里,眼皮直往下掉,蹲久腿也酸麻了。
穆典可支着床沿起身,除掉袜子,爬到床上去,偎着常千佛躺下。仍觉得缺了什么似的,辗挪着身子,一拱一拱地往他怀里挤。
就是这样常千佛也不醒,鼻息深重,热热地喷洒在头顶。她仰脸时,那热息就洒到了她的脸上,烫得心都是热的。
她捧住他的头,从那截苍青坚硬的下巴开始,再是眼耳鼻唇,在那张还腻着汗的脸庞上和谐了又和谐。胡渣扎得脸痛。
痛,才觉着真实,才心安。
最后她也睡着了。
梦里常千佛伸手抱紧了他,胡须扎人的脸庞贴着她的脸,好用力好用力。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他挤得变了形。
想要睁开眼来看一看,可是眼皮沉沉的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肋骨也勒得痛。
她不满地皱眉轻哼一声,扭动身子,却是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
日沉向晚,一天夕照时,穆典可终于张开了眼。
那梦却是假的。
常千佛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正背对着她,朝里躺着。
两人中间横着一个雪白松软的大枕头。
枕头下面,一条长长的褶痕从床头褶到了床尾,好生笔直的一条楚河汉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豁出去了
穆典可小声唤道:“千佛?”
那人不理她。
她贴着褥子,轻移慢辗,悄悄往前挪了几寸,探出手去,刚要够着他的腰,“啪——”常千佛的大手反探出来,将那只作怪的手毫不留情拍落。
果真是醒着的!
穆典可看着自己被拍红了的五指,瘪瘪嘴,鼻尖一点酸意识趣地退了回去。
打从两人相识以来,她是头一回遭此冷遇。可是要说委屈,还真轮不到她委屈。
凭她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常千佛肯掉头回来寻她,可见是真的爱她。
穆典可趴在褥子上,闷闷地想了一会:没有良策,只能强攻。
心一横,爬起朝那只横在两人中间的大胖枕头扑了过去,“好大一条船啊——”
那一侧背对着她的常千佛还没有弄清状况,穆典可便抱着她嘴里说的的“大船”,身子一拱一窜,匍匐穿过了那条长长的楚河。
人就趴到了他后背上,把个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肩膀后方探出来,未加约束的青丝就窝到了他的颈子里,挠啊挠的,激起一股麻痒意,从手臂窜到了指尖。
“千佛——”伊人笑靥如花,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常千佛游历广泛,曾去过云南、湘西等多山之地。也好探险寻奇,深入过各大山川腹地。登高纵目,那一条条盘在山腰上的羊肠小道起起伏伏,九折十八弯,大约就如穆典可此时舌尖齿缝沥出来的这起子腔调。
真是……也不知她从哪学来的!
“下去!”他冷着脸说道。
“我不。”穆典可生平头一回干这等事,闸口一开,奇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天赋异禀,脸皮不是一般地厚。
嗓音越是嗲,笑容越是甜,又叫:“好千佛~”,伸手去抱他的脖子。
常千佛一把推开她左手,那右手又寻隙缠上来,胳膊软得跟蛇身似的。
两个高手,过家家似的一攻一守,斗得可酣。
最后还是常千佛主动败了阵。
真不是他谷欠拒还迎,而是看穆典可那势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这丫头是真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穆典可才不理会常千佛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不可言说。
上一次常千佛不理她的时候,她就打算用这法子,和谐到他气消为止。
可是她太多顾虑,既觉光天之下有伤风化,又怕人给瞧见,拖延下去,竟叫他给捷足先登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一睁眼,白捡回一条命,相守每一刻都是赚的,还要什么矜持和脸面。
常千佛快要被穆典可逼疯了,翻身一抬胳膊,就要把她掀下去。
穆典可力气虽弱,反应却快得很,一把抱住了常千佛的肱臂,身轻如燕子,抬腿一翻。人是挂住了。然而这次第,面面相对,一坐一卧,芝士却是有些尴尬了。
穆典可脑中轰然一声,只觉万道细流从肢尖出发,奔腾呼啸着全涌到了脸上。
一张瘦得尖尖的巴掌脸如涂上了整罐胭脂。
她一动也不敢动,膛中一颗心如擂鼓般狂跳,两墙之隔,同样跳得凶猛有力的,是常千佛的心脏。
彼此呼应,越跳越快,越跳越乱。
常千佛的脸颈俱被晒得黑黑的不见本色,饶是这样,也能看到皮肤下面泛起的那一层红。
绝不是如她不知所措的红。红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野性偾张的力量汹涌其间,喷薄将出。
“我不是君子。”
过了好一会,常千佛才将呼吸稳住,嗓音冷淡而克制,极力压着眼眸深处的一团火。
穆典可双手扒着常千佛的肩,小脸绷得紧紧的,后知后觉地有点害怕。
她是豁出去了不假,可是也没想豁这么开啊。
大脑深处一片空白,乍听常千佛终于肯搭理自己了,心中一喜,头脑就热,脱口接道:“我也不是淑女。”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就寂了。
门外乱蝉嘶,叫得分外响亮。
不过短短数息,像过了好几个时辰那样漫长。
常千佛闭闭眼,深吸一口气,攫住那不知死活的家伙的月要月支,发狠把人提了下来。
起坐整平衣衫,板着脸走了出去。
穆典可没敢再去撩常千佛的老虎须,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一路出门不回头。
刚才常千佛从她身边过时,那出气声重的,她听着都胆战心惊的。
连美人计都不管用了啊。她失落地想。
那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端着汤药进门时,穆典可正坐在大床中央,百无聊赖掰自己的手指,垂头丧气的。
“小姐,吃药了。”妇人笑着把汤药搁下,从腋下取出一双簇新布鞋,贴心地放在床头。
穆典可无神的眸子顿时亮了亮,心思又活泛起来:“是公子爷让您送鞋给我的吗?”
妇人笑了,慈爱而敬从,“是大小姐——只有我们这些老人们还叫管着大小姐,小一辈的那些年轻人都叫姑小姐,叫姑奶奶了——”
妇人娓娓解释道:“是公子爷的大姑姑。”
“噢。”穆典可悻悻应一声,失望溢于言表。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自己的失礼,换了笑脸,诚心道:“贵堡的姑小姐,还有幺老太爷,还没有拜见过,当面申谢救命之恩。”
“大小姐交代了,小姐刚醒,身子尚且弱,日后见礼不迟。”
老妇人微笑说道:“小姐五内耗损至甚,这会精神头好,全靠辰时服下的几碗汤药吊撑着……药力也快退了。
服下这碗药,小姐很快就要犯困了。过半个时辰,幺老太爷还要过来为您诊遍脉,夜里还有两碗汤药要用,到时老身会来唤醒您。
小姐诸事莫劳心,安心歇卧即可。良爷在外头。觉睡足了,病才好得快。”
言语甚是贴心。
可穆典可总觉得老妇人说她“精神头好”时,笑里意味颇深长,像是在笑话她一样……大抵是心虚的缘故。
“有劳嬷嬷。”她欠身说道。
***
常千佛正在常怀瑾处吃粥。
常定垚被誉为不世出的医学奇才,名头果然不是盖的。
常千佛本来就比穆典可伤得轻,他一身内功与常定垚一脉相承,皆系自修得来,常定垚为他运功疗伤时,他运气相和,心通意融,医治之效便事半功倍。
服了一大把丸剂,又睡足一觉养精神,醒来虽说没完全恢复,行走坐立,自理起居已是不成问题。
常怀瑾心疼侄儿,坚持不许他上手,亲自盛了粥递来。
暑天炎热,人烦胃口短佳。常怀瑾没有接着做难以下咽的药粥,给常千佛吃的是熬煮将化的白粥,米汤上浮着薄薄一层白皮,粘稠喷香。
又配了几样开胃爽口的精致小菜。
常千佛确实饿了,一碗很快就见底。最后一口粥还没吞尽,常怀瑾已伸手接了空碗过去。
“有姑姑疼真好。”常千佛笑得心满意足,他一向嘴巴也甜。
“姑姑好还是媳妇好?”常怀瑾笑着打趣道,“没醒的时候,一刻都不能离,怕我给你抢去了。怎么人醒了,你反而跑我这里躲着,就不怕冷落了人家?”
自家的侄子,心情是好是坏,她还是瞧得出来的。
“想吃姑姑做的菜了。”常千佛撒娇卖乖混过去,“更想姑姑。”
“滑头!”常怀瑾笑嗔道:“就当你说的真心话。”
她盛粥的速度不快,从高空流下,一层层摊开散了热烫才进了碗里。
轻叹一口气:“起初啊,我是真不喜欢这姑娘。她当她是天上的仙女儿吗,眼睛长头顶上,净日地欺负我侄子。”
常怀瑾至今说起还有些忿忿:“我这么好的侄子,打着灯笼都寻不着的。”
常千佛失笑:“姑姑看侄儿,哪都是好的。世人不都是姑姑。”
“可我是从什么时候改变心意的,你知道吗?”常怀瑾的面容忽然严肃。
不等常千佛接话,她自个儿说了下去:“就是那天。你在马车里替她疗伤。姑姑在车外面,心里甭提有多害怕,就怕我这傻侄儿,一时想不开,把毒引到了自己身去了上了。若不是彼时她五内俱伤,清了毒也无无济于事,你只怕真就这么干了吧?”
常千佛默然,手中竹箸顿在空中。他放下碗筷,探身给常怀瑾倒茶,“侄儿让姑姑担心了。”
“想想就后怕呀,”常怀瑾叹道:“亏得你当时不在滁州。”
常千佛明白了,常怀瑾这是在劝他。
他又何尝不知,穆典可那晚是故意拿话激他,逼他离开滁州。
当时心伤不觉,过后仔细想一想:既然穆典可一开始就抱定主意要给金雁尘解毒,徐攸南还发什么疯?劫太医,掳和尚,逼迫穆典可接权……全都是做给他看的。
至于那句把他伤得透透的“要冥女昏”,更是子虚乌有了。
她当真有主意,把他骗得好苦,好苦。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一根头发
几声铜漏催晓箭。
穆典可睁开了眼。天刚破晓,东方层云披赭甲,映得窗纸上透着蒙蒙一层红。
穆典可翻了个身。
屋内光线尚昏,可她眼力是很好的。她爬在床上找一根头发丝。
昨夜睡得小心,她不怎么高不怎么壮一人,只占了丈宽丈长的阔榻小小一角,一夜未曾挪动。可是她放在手边尺距的一根长头发不见了。
为防混淆难辨,她特意在发丝中间掐出一段弯卷。眼下情形,足以证明她还是很有远见的:卷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根无序散落的黑直长发。
她在韵来茶楼与施荥阳恶斗时,自断发尾换取生机,满头都找不出这么长一根头发来。而且她的发软,远没有这么米且跟石更。
穆典可心中涌起一丝小窃喜,弓背倒爬下床,做贼也似。
小心揭了最上面一层薄棉单,下层絮上尚有未曾完全抹去的凹痕,断续相连,凑成一个隐约人形,长宽正好同常千佛的身形合上。
穆典可的嘴角翘起来,有丝抓包的小得意——看他还端到什么时候去!
人心情好时,走路真的会飞。
良庆正在门外走道上扎桩,就看穆典可衣袂带风地从屋里飘了出来,红颜皓齿,弯眉一笑:“良爷早。”
小梨涡漩啊漩,嗓子又脆又甜。
良庆简直有些懵。
要说昨日,穆典可是因为将死还生,醒来第一眼,看谁都惊喜。
可这一天一夜都过去了。穆典可也不是普通人,乍生乍死、大起大落这种事搁别人身上或是一辈子都难得遇到一回,可在她这里就跟吃饭喝水似的,没道理兴奋这么久啊。
“四小姐早。”良庆按下心中一团疑惑,不动声色地说道。
穆典可已经脚踩棉花地从良庆身边飘了过去,数步后折返,问道:“良爷看见千佛了吗?”
“公子爷有事出去了,大约快回了。”良庆如实说道。
穆典可又回以甜甜一笑:“谢良爷。”
这座院落有近一半房屋悬空建在一面湖泊上。从湖底垒起石础,用不易腐烂的红松木搭建地面,夏日里水气清凉,是个绝佳的避暑之所。
正中央挑出去一个块观景露台,连着两侧曲廊,正对着两里菡萏,远山横翠。
一大早,阳蒸未起,景致清明。
一池碧盏翻银露,鱼穿荷影游。
穆典可心意惬足,迎着凉习习的晨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常家那位幺老太爷医术可真了得,才过一夜,她的身体便恢复惊人,可感知地轻爽许多,不似昨日那么倦沉。
带着芙蕖细香的风拂着衣摆,翻卷有声,好似人要乘风去。
她一时兴起,抬腕翻掌在头顶,一手撩裙摆,轻快地旋了个圈。
她从前是会跳舞的,后来去了大漠,就再也没有跳过。
然而也不生疏。
瞿玉儿的母亲是回人。回族女子能歌善舞,瞿玉儿经常跳舞给她看,一动起来像没有骨头似的,腰肢脖颈一截一截,左扭右摆,顾盼生辉。她就做不到。
急旋中一道雪青色人影打眼前一晃过。
穆典可收住脚,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粗衣麻裳的男子,手里端着一碗药,迈着大步穿廊绕柱而行。
此人二十三四岁年纪,大约常受日晒的缘故,肤色略深,却并不妨碍其仪表修伟。
大刀眉,秋水目,神情疏朗,乍一看,眉眼里神韵与常千佛有五六分似。
“林路。”男子迎着穆典可探询的目光站定,大方说道。
“穆典可。”
“知道,大名鼎鼎的穆四小姐。”
林路把药碗搁放露台上的圆木桌上,拉过藤条椅,两腿一伸,大喇喇坐下,“家母隔上三两日,总要念叨四小姐一遍。我们举家都好奇得很。”
抬手行了个江湖礼:“今日得见本尊。”
穆典可面微红。
她听常千佛说过,他嫁到常州灵药谷的大姑姑,瘟疫爆发时,还亲自来滁州送过一趟药,一半的目的就为了见她。
“原来是灵药谷的公子。”穆典可欠身还礼,“还未谢过林公子与令堂相救之恩。”
林路摆摆手:“我就是个跑腿的,没干个什么事。要说你最该谢的,是你那个手下,叫霍岸的。”
穆典可神色微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事情想得过分简单了,“……敢问林公子,千佛…是怎么找到我的?”
林路就是受了常千佛的托付,特意来找穆典可说这事的。
“啊,是我们先找到了你——也不是找的,是有人把你送到了灵药谷。”
林路后悔没好好听常千佛给他预备好的那番说辞。张嘴瞎话是他的强项,可看穆典可这反应,明显不是个好糊弄的主,遂指指桌上药碗,“你先吃药,药快凉了。”
那药非但不凉,还烫得很。但据林路说,就要这凉热程度下肚,药效最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讲究。
穆典可捧着碗,一面小口咽着那泛着苦辛味的浓汤药,一面听林路侃侃道来: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走了数天尸身不腐,面目如生,霍岸起了疑,带你一路求医寻到念慈堂,后在焦当家的指引下去了灵药谷。
……
我们带你去洛阳的路上,收到我表弟传书,再后来我幺公听说有个丹鹤毒病人,也找过来……
自然,这一路也不怎么顺畅。穆门派出高手,疯狂地追杀你,你那下属,挨了一身伤。”
最后一句话成功转移穆典可的注意。
“霍岸在哪?”她问道。
林路如释重负,抬手往东边一指:“那间。”
穆典可放下碗就去了。想自己一门心思扑在常千佛身上,不曾去探究事情始末,竟将个为自己吃尽了苦头的霍岸晾在一边一天一夜,不由得好生自责。
霍岸自入明宫,得她赏识重用,后来一直跟着她做事,忠心耿耿。林路说他拼死护送自己,受了重伤,她是信的。
门虚掩着,穆典可叩门轻唤道:“霍岸?”
屋内寂了一小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紧跟着笨重的脚步声传来,高低轻重不一,却来得快。
“姑娘。”
霍岸拉开门,黧黑的面容上挂着笑,欢喜恰如其分:“姑娘大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万人嫌
“好了。”穆典可点头笑,往里看:“你快进去躺着,听说伤得不轻。”
“不妨碍,属下是粗人,皮肉结实。”
许是叫穆典可的热情感染,霍岸话音里也带着笑。
转身一瘸一拐地引穆典可进门,因巨大惊喜迫带出来的酸楚,禁不住叫他眼眶一热。
他昨日便知穆典可醒了,是常千佛亲自来同他说的。
但耳闻跟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感受是截然不一样的。
这一路屡遭挫败,几乎是靠着他与穆子衿两人的执念,强行从绝望里挤榨希望,才坚持走到最后。
——她总算好好地,又活过来了。
“我昨日不知,未能来看你。”穆典可颇感歉疚:“你如何了?”
“一点皮肉伤,劳姑娘挂心了。”霍岸说道:“常公子同我说过了。姑娘安然无恙,属下就放心了。”
常千佛昨日没告诉穆典可霍岸的存在,其实是霍岸的主意。
常定垚新调制出一种伤药,治痛痒,发生机有奇效。只是那药用法奇特,涂抹之后需得置敞空气中,不可包扎。
待那药膏由稀至凝,由白转黑,药质几经改变,方才得发挥效力。
霍岸一身伤从头到脚,新敷药大敞。穆典可女子身,前来探望自是不便。
只是这话却不好同她说。
穆典可心中有愧,又感激霍岸一路相送,态度自是殷勤,端水端药,直把霍岸弄得局促难安。
“多谢姑娘。”他伸手去接水盏,动作小心拘谨,生怕触到穆典可的指尖。
漱完口之后,穆典可接盏放回到桌上。又引霍岸一阵紧张。
他答应穆子衿遮下他来过的事,已是对穆典可不忠,且有抢功劳之嫌。这会受着穆典可的关怀,便总觉得那是他不当得的。
“……属下有些累了。”酝酿许久之后,他终是嗫嚅开口。
这便是委婉地逐客了。
穆典可微愕,倒也没往深里想,笑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出去还贴心地替他带上门。
回去林路还摇着腿坐在露台上吹风,见穆典可这么快回来,颇是惊讶,“这就见完了?他恢复得怎么样?”
穆典可想着霍岸那走路都不太稳的样子,微蹙眉:“不太好……”
“活着都不错了。”林路不以为意:“就没见过这么能扛的人,还有——我看是躺进棺材里还能爬起来打。”
穆典可目微凝,林路似乎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想说的。
“这水阁真不错,你多坐会,吹吹风,醒脑。”林路便提着药碗走了。
穆典可不禁蹙蹙眉:醒脑又是个什么意思?
她颇是苦恼:仿佛死了一回,醒来成了个名副其实的“万人嫌”,个个见她都躲着。
她哪里想得到,林路同霍岸瞒了她一桩事,都是心虚的缘故。
想了想,没想明白,干脆撩裙坐下了。探身摘了一支莲在手里,摇摇把玩着。
心中暗忖,穆沧平既然知晓她中了丹鹤毒,派人来追杀,那么金雁尘未死之事肯定也瞒不住了。
去青州这一路,必定遭到多方人马的围追堵截。
却已是她力不能及了。
她为他一死,了却两人之间无休无止的纠缠。重活一遍,再将这人想起,便像是隔了一世那么遥远,无爱无恨,只余心头一点怅然。
不是不牵挂,只是再无曾经要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的执念。
愿你此生,踏遍荆棘,终得坦途。
***
湖边三五株柳,枝缀繁叶,织成绿幕。
穆子衿负琴站在柳荫下,从枝叶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挑出露台的全景。
一身素色棉布裙的女子弓腿坐在红衫木地板上,身姿欹斜,一手支下巴,百无聊赖地摇着手中一支莲。眉尖蹙着,似在沉思。
模样依稀似旧时,却也变了太多。没了从前的灵动与跳脱,沉静了,也深邃了。
“真的不见一面?”常千佛问道。
穆子衿收回目光,面上线条硬如石刻,一如既往地寡淡。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认识有几日了,常千佛也大略摸清了穆子衿的脾气,知他言语不多,心性奇坚,要想劝转他很难。无奈笑笑:“你们两个还真是兄妹俩,一个性子。”
“你还在气她骗你?”穆子衿问道。
话转得太快,常千佛微愣了愣,暗讶穆子衿心思之细敏。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所以多嘴劝穆子衿一句,乃是他心里对穆典可欺瞒他之事仍在意,因此也存了同理之心。
他发自内心地并不希望穆子衿去见穆典可,引她病中伤心自责。
可穆典可未必愿意叫他们合起伙来蒙骗。
正如她当日将话说绝,为的是将他逼离滁州、全他一命,是为他好,可他心中并不乐意。
他抬眼看向尚自歪着头,闷闷摇着莲苞的女子,眼神柔软,态度却丝毫不退让:“总要让她长点教训,知道我不是什么事都纵着她。日后拼命的时候,也好有所顾忌。”
穆典可似有所感,忽然一偏头,朝两人所在的位置看来。
这一抬头突然,前一刻还神色懒懒的,下一瞬间目转疾如电。就是轻功再好的人,仓促间也很难闪出她的视线去。
可惜常千佛这处选址选得极其巧妙,他不动,穆典可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这似曾相识一幕,让常千佛想起在怀仁堂账房时,他躲在海棠花树后面偷看穆典可的情形。
嘴角浮露笑意,眼神软得不像话,像化开的稠糖稀,黏在斯人身上不去。
穆子衿转身走了。
相信这时候,他就算不说什么,常千佛也能把穆典可照顾得很好。
至于将来,郎心是否会变,常千佛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金六,谁又说得准呢?
但他是真的该回洛阳去了。
当一个人有了守护的目标之后,那些曾经看似很重要的东西:尊严、骄傲、还有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他不会再让十年前那种事情发生了;也不会再让自己如今日一般窘迫,妹妹生病了,他连药钱都付不起。
若将来不幸,她真的被眼前这个男人辜负了,被人欺负,他总有能力护她,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好姑娘十七
今日风大,无遮无挡的花岗石道上长风浩浩。
穆子衿背着琴,背影孤直地走在大道上。风卷蓝衫,猎猎拍打,瘦硬骨骼从薄衫透出,有一种深刻的、仿佛亘古就有的孤独。更或者说,是孤决。
这样的穆子衿,看着让人心疼。
廖十七躲在路边,看着那个蓝色身影走远了,这才猫着腰,提着包袱从花丛后闪出来。
石子径上猝不防投下一道淡金色人影,正好横在前头。
廖十七抬起头,看清来人,嘴角不自觉地一抽,嘿嘿笑道:“林夫人早啊。”
有一回,常怀瑾在车上盯着穆子衿的琴看了好一会,弄得她心虚不已。自此看见常怀瑾就总有些发怵。
“要去哪?”常怀瑾微笑问道。
廖十七又嘿嘿干笑两声,硬挤出一脸乖巧。
瞎子都看得出她在跟踪穆子衿了,可是这事不能承认啊。不承认,常怀瑾就只是猜猜而已,总不至于真的去给穆子衿报信吧?
“穆二那把琴,有古怪吧?”
常怀瑾笑眯眯的,廖十七闻言却苦了脸。也不用打,什么都招了:
“林夫人,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小蓝我往他的琴里放虫子啊,他要知道,肯定再也不理我了。”
一想到那个叫穆岚的漂亮姑娘的下场,廖十七心里就有一阵秋风刮过,凉飕飕的。
幸好她没有听十六哥的怂恿,给穆子衿下个情蛊相思蛊什么的,只敢在他的琴上动了点小小手脚。
常怀瑾摊开手掌。
廖十七可怜巴巴地伸出手去,把只黄豆大小的虫子放在常怀瑾的手掌上。
虫身浅褐色,蜷曲起来,虫首卷在中央,翘起来,像只带把的瘪南瓜,不安地在常怀瑾掌中滚来滚去。
可是不管那虫子怎么烦躁翻滚,虫首始终朝着正北方向——正是穆子衿离去那条道路的走向。
“望夫瓜?”常怀瑾一脸玩味笑。
廖十七抬手遮住半张脸,作害羞状,朝常怀瑾点了点头。
她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骗李幢他们那群小屁孩,说穆子衿是她男人。可常怀瑾什么都知道的啊,会嘲笑她的。
常怀瑾笑不可抑:“看来这是只母虫了?能嗅多远?”
廖十七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里?”常怀瑾笑道:“那看来是得跟紧点了。”
廖十七探头朝看看花岗石道尽头看了看,心里头有些焦急了。
最初往穆子衿的琴里放公虫时,她可没想那么远。
岩旮溪寨就那么大一点,角角落落她都熟得很,两里追踪距绰绰有余。谁想到穆子衿有一天会离开寨子啊,谁又想到外面的天地会有那么大。
望夫瓜能带着她找到穆子衿的琴,碰到霍岸,已经是她走了狗屎运了。【1】
常怀瑾看出廖十七的焦急,抬手将虫子倒进她手里,笑道:“你跟这么近也不是办法啊。穆二是习武之人,比常人警觉,不等出庄子他就会发现你。”
廖十七面犯愁容:“那我要怎么办啊?”
常怀瑾笑了:“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他是要回家,你何必一定追着他走呢?等到了洛阳,随便找个人打听穆宅,不就知道他在哪里了”
廖十七还来不及高兴,常怀瑾又道:“这最关键的问题,是你进不去穆家。他父亲是武林盟主,看家护院的都是高手,一个赛一个的人精,你怎么接近他?”
廖十七哪想过这么多,她向来乐天,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可现在,真让常怀瑾说得有些沮丧了。
常怀瑾招招手:“你过来。”
廖十七连忙凑近。
常怀瑾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笑道:“至于要怎么让他相信你回不了家,就看你怎么说了。照我说的做,我管保他对你寸步不离。”
“这样就行了?”廖十七将信将疑。
常怀瑾笑而不语。
廖十七还是很相信常怀瑾的,虽然想不通,还是决定试一试,转身往前跑,被常怀瑾叫住:“包袱!”
廖十七吐了吐舌头,小溜步折回来,不好意思笑笑,把包袱塞给常怀瑾,撒开腿追了上去。
穆子衿和廖十七不跟穆典可住同一院,两人的离去,穆典可自是毫无所觉。闷闷地在露台坐了一会,回到房里,也没个事做,跟那位姓郑的嬷嬷要了纸笔,一笔一划地默了一遍三十六计。
刚写到最后一计——“走为上”,常定垚来了。
不同于常千佛这些人见她就躲,常定垚异常热情,拉着她好一通问:问饮食起居,心情好恶,问生过几回病,吃过什么药……穆典可有种错觉,要不是良庆带刀守在外面,常定垚一准把她剖了卸了,搬回药庐好好琢磨了。
常定垚心满意足地走了。就到了午饭时间了。
常千佛和穆典可闹着冷战,只过来问了一下,听说穆典可胃口甚好,放下心来。
只是心里莫名地有一丝丝不对味儿——自己消失了一上午,结果她还心情好,胃口佳呢。
午饭依旧到常怀瑾处用。
林桥一头汗地从外面回来,进门就道:“你们猜我在庄子外遇到谁了?穆子衿和廖十七!穆二不是不待见那丫头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路翘着腿,手里提把茶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去了旧爱,迎来新欢,世间男子的梦想啊。你别说,穆二那副皮囊,还真招女人喜欢。”
常怀瑾横了林路一眼:“两个弟弟面前,没个当兄长的样子。”
林路不以为意地笑笑,抬脚一旋身子,正襟危坐地对着自家高堂:“这就是您多虑了。就这俩——”
他“嗤”了一声,看一眼林桥和常千佛,颇是瞧不上的样子:“一对情种!我倒是想教坏他们……我要是穆子衿啊,我也不敢留个大嘴巴在庄子里,万一哪天说漏嘴,这么大番功夫不是白做了吗?”
抬手给林桥倒了杯茶,还不忘瞥常怀瑾一眼:“是您的手笔吧?”
知母莫若子。
常怀瑾笑吟吟道:“是啊。”
说到穆子衿,她忍不住一叹:“那孩子命苦啊……总要有个知冷热的人在身边。十七多好一姑娘啊。”
她不知道,她说的那个“好姑娘”廖十七,刚刚咒死了自己的叔叔,还给亲爹脸上抹了一团黑:
“我叔叔死了……我爹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他说我要是敢走就不要回去了,回去就要打断我的腿……还好常公子人好,让我去常家堡帮他养蛊,不然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肯定是小四让他帮我的,小四跟我可要好了,她最喜欢听我说话……”
【1】第三卷,第7章,穆沧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何日跃马归来
这是汶阳西郊的一片原野。
平畴无际,千顷稼如云。
这样的风景,韩荦钧已经看了一路了。
他在瀚海无垠的荒漠里蛰伏潜行了近三个月,触目所及全是单调的黄沙,无穷无边。
那种没有生机的苍黄,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厌倦与疲惫,好似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
回到中原,看故乡的风景便格外亲切,总也看不厌。
他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坐下,取下腰间盛酒的皮囊袋,拔塞时溅起一滴酒液,落上干枯的老柳树皮,剥裂的深灰颜色上泅揩一点润润的黑,像浸了春雨的黑色泥土,似有嫩芽要蓬勃蹿出,只很快曦干在炙热如烤的空气中。
韩荦钧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酒。
清亮酒液顺着他麦色的脖颈往下流淌,滑过凸动的喉结,一起一伏折动刺眼的光,没有建康城中贵族少年的精致,却充满着一个男人野性而粗犷的张力。是别样味道。
他其实并不擅饮酒。
那时他还在冀州从军,北地的冬夜苦寒。守城的士兵多会携一壶酒,实在冻得受不住了,悄悄喝一口暖和身子。军中不让饮酒,怕醉酒闹事,士兵偷着喝的也都是淡酒。长官们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
他就是从那时学会的喝酒。腰间别一壶淡酒,已是多年的老习惯了。
韩荦钧长吐出一口气,眯眼望着银白日照下翻着绿浪的麦田。多年戎马倥偬,江湖夜雨,让他的心如这片原野一般沧桑,却再也抽不出这么新嫩的穗条了。
瞿玉儿坐在他身前两丈处一个微隆的土包上,双手握着一个彩绣布老虎,轻轻摩挲着,低声唱着歌。
起初她唱的是回语。韩荦钧怕她暗传消息,不许唱,她便改成汉话。字句腔调拿得极准,一点也听不出是关外来的口音。
反反复复,总是那么一首。
“瀚海万里郎行,天高云黯目断。
心长焰短捻烛,路远翅穷望雁。
懒倦理妆梳头,学郎把刀舞练。
……”
她生得一副大气好嗓,音域宽厚,就这么低徊浅吟着,唱着幽幽怨怨的闺中曲调,也并无不合宜。
就像是一股幽冷山泉,冷里透着暖,打从心底里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
关山梦里飞渡,勤嘱添衣加饭。
何日跃马归来,认得迎门笑浅。”
反复唱了三五遍,韩荦钧一壶淡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瞿玉儿不唱歌了,低下头,摩挲着膝上的彩色布老虎,目光温柔,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爱人。
那是一只大头老虎,身体粗圆,四肢短小,丝布上绣着各色花纹。半分没了猛虎的威严,憨憨趣趣的,是件小孩子的玩意儿。
瞿玉儿说,她的丈夫小时候有个布老虎玩具,他很喜欢,后来离开长安的时候丢了,就再也没有找回来了。
她说她一直很想去她丈夫的家乡去看一眼,看看那里的人,看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韩荦钧从军十年,早已在生死杀伐中磨硬了心肠。然不知为何,对着那个女子渴盼的眼神,拒绝的话他竟说不出口。
穆沧平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是因为他谨慎。可是他破了一回例,带瞿玉儿绕路进了一趟长安。
果然让瞿玉儿找到了那家卖布玩具的店,还找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布老虎。只不过那种样子已经不时兴了,只有独一只,还破了。
瞿玉儿的手很灵巧,向店家借了针线篮子,自己补缀。一针一线都缝得很仔细,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路上枯燥,无事她就把那布老虎取出来看,目光痴痴的。
韩荦钧知道她不是看老虎,是在思人。
“他为什么会把你一个人丢在漠北?”他问道。
“我武艺学得不精,跟在阿尘身边,会成他的累赘。”瞿玉儿笑笑说道:“我嫁阿尘,阿爹老不情愿。他说阿尘是狮子一样的男人,大漠留不住他,他早晚要回中原去。”
说这话时,她姣美的脸上充满了骄傲,嗓音柔得能滴出蜜来:“阿爹说,有本事的男人,做他们的女人,太危险。”
很显然,她并不以为苦,反而高兴得很。
“我阿娘——”她的声音转而凄涩:“还有阿姐,都是这样死去的。阿爹是个英雄,可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一开始韩荦钧把瞿玉儿劫出来时,她不怎么开口。这些日子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时候还会主动找他说话。或许是因为再不说,有些话,就只能烂在心里,再也没有机会让人知道了。
“你阿爹是个好父亲。”韩荦钧说道。
他带人攻进瞿玉儿居住的石屋群时,一度以为那里面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重宝。迷道、机关、奇门阵法,层出不穷,更有绝顶高手看护。
他一共带了十六个人出关,全都是经过数道考验,精挑细选出来的。
缺粮断水,狂沙恶劣,没有打垮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却在那座石砌院落里,十七人战死到只剩下他一个。
到此时他才明白瞿涯的苦心。
“男人的事,不该把女人扯进来。”沉默许久,韩荦钧缓声开口。
说这话时,他的身色不大自然。
大丈夫生于世间,行事应该坦荡,可他做了不光彩的事。
“阿爹也这么说。”瞿玉儿道:“阿爹还说,那是英雄们,豪杰们的想法。可这世上有各色人,有豪杰,也有营营汲汲的小人物。大概还有像侠士这样身不由己之人。你不想做,可是有人非让你这么做,你不能反抗。”
“你把我看高了。”韩荦钧说道:“想反抗,总是能的。”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麦浪,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的丈夫,杀了我的兄弟,四个。”
有两个是穆典可杀的,也算金雁尘的。
瞿玉儿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洁净的白布,仔细摊平,铺在草地上。
双膝并拢落在白布上,摊开双手,掌心微曲向天,拜下。
随后她跪坐地上,开始祷告:“主啊,你是仁慈宽恕的主。请赦宥这些可怜的人,保护他们免受火狱的刑罚……”
她祈诵的是《古兰经》里的句子。
她的母亲是个虔诚的教徒,后来为了嫁给她的父亲,叛出了家族。但她仍然每天会做祷告。
父亲不信教,但母亲做祷告时,他总会陪着。有时他会坐在灯下,听妻子给两个女儿讲经。
那时一家人都在,和乐融融,很美好。
后来母亲和姐姐被仇家抓了,父亲拼了命也没能将她们救回。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能骑着她那只漂亮的小马驹,在戈壁滩上自由自在地驰骋了。
父亲派了许多人日夜保护她,也少许她露面。
在遇到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的男子之前,她的生活一直都是枯燥的,单调而无趣的。
“……真主啊,请你宽宥我的丈夫……我违背真主和使者的命令,明知故犯地不忠于所受的信托,愿接受真主的谴怒与弃绝,永居火狱之中……”
韩荦钧没有催促瞿玉儿。
换了别人这样做,他也许会认为那人是在作态。
可瞿玉儿仿佛天然有一种力量,温柔而慈悲,让你不可抗拒地相信她。相信所有的的苦难与不安,在她这里,都能够得到抚慰。
“要赶路了。”韩荦钧耐心地等到瞿玉儿做完祷告,把空酒壶别在腰上,站起来。
瞿玉儿很配合地拉下帷帽上的青纱。
她没有反抗之力,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触怒韩荦钧。
临行前,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布老虎。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江湖有信
容翊食指屈于身后,轻轻叩着玉扳指,饶有兴味地看着远方,唇角含笑:“日月养息,日月养息,缺月功半,日满大成。看来他是自损修为,提前冲关了。”
和顺颇有些感慨:“他应当知道,只要他愿脱身离去,相爷自不会为难他……怕和那位常家大爷一样,也是个情种。”
容翊抬头望天,天上正是一轮缺月,月影下浮云一缕缕,大雁成双过,凝目望了片刻,叹道:“缺月不知向谁圆,犹羡雁客寒复暑。做个情种……也挺好。”
和顺知道自家公子是伤感了。
这些年,容翊几乎没有再流露过这样的情绪了。
在酬四方与穆典可下过一盘棋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明显不一样。
与宁玉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宁玉拿那一位在他身上做的文章不可谓不多。穆典可并不是长得最像那位的,然而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那股气韵儿,却是像了九成有九,连自己一个外人见了都心惊,况乎容翊本人。
毕竟当年,他与柳小姐是那等地爱意深长,刻骨铭心。
和顺在心中叹息,若那位四小姐不是这等麻烦的身份,又性好杀戮,或可以收入府中,公子瞧着,也能稍稍开怀一些。
偏偏世事争不如人之愿。
容翊仰头望着天上疏疏几颗星,神色沉默,目光深邃绵长,像是在看着谁人的灵魂,片刻后掉过头,说道:“准备迎敌吧。”
话音落,那厢常千佛已击退了身着绛袍的青冥二老,纵身拔起,衣袍鼓风,像一只振翅大鹏,御风而至。
他本就轻功过人,此时强行冲破月阙关,内力大增,乘风而行,速度极快。
黄渊正指挥着神箭营强攻,忽然见常千佛击退青冥二老,直奔容翊所在的方向去,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擒贼先擒王!穆典可一行人久战不出,常千佛这是动了挟持容翊的心思了。
当下黄渊一马当先,调转马头往回冲了去,迅速拉弓射箭,大声喝道:“保护容相!”
乱箭纷纷射来,却哪里够得着常千佛一片衣角。
前方众骑兵迅速竖举枪迎敌,常千佛单足轻点在枪头上,借力飞起更高,如鹰行长龙,瞬息滑出数丈。
众将士手挥长枪,对着天空一顿乱爱刺,却是无一中的。眼睁睁地看着常千佛在头顶上踩空而过,一往无前地扑向容翊所在的山坡。
三军回援。
穆典可全心对战李慕白,并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听得阵阵惊呼声,仰头看去,正好见常千佛纵身拔起,银袍翻飞鼓动起来,上面尽是大片血渍,胸口不由得一窒。
徐攸南惊呼道:“不好,有诈。”
穆典可登时脸就白了。
她知道徐攸南与施叠泉之间有交易,那徐攸南定然是知道什么。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乱说话。
猛地回头看向徐攸南。
徐攸南道:“容翊的卫队里有擅长——”忍术两字尚未出口,就见黄渊带队往回奔去。
这正是脱逃的大好机会!
左袖一拂,五六枚梅花镖一齐射向李慕白,左手却是抓向穆典可:“快走!”
这一抓却是抓了个空。
穆典可心急如焚,不等徐攸南说完就冲了出去。本待要回头问他一句,忽觉背后凌厉有风,俯身一躲,回头一看,原来是徐攸南朝着自己出手了。
电光火石间心念一转,顿时明白徐攸南的用意——他是想要自己扔下常千佛自己独自逃命去了。
几乎是冲徐攸南吼了出来:“容翊的卫队里到底有什么?”
徐攸南不应,竟是抬袖扬镖,朝穆典可进攻来。
他很清楚,只有穆典可不走,其他人就算全部逃出去也无济于事。金雁尘还是会自投罗网。
他以为藏得深,藏得紧,其实心事昭昭然。
这些年,自己锲而不舍地遍地搜罗绝色,环肥燕瘦,烈女淑媛,各式各样的风韵才情,姿态秉性,便是石人也动心了。可他偏偏就是不为所动,唯独纳了一房妾,还叫什么如娘。
那舞姬生得娇小,肤色微黑,是哪哪都不像穆典可。可他当真以为自己瞧不出来,如娘那欢脱疏阔的性子完全就是照着穆典可从前的样子来的。
跪了祖宗立了誓,他居然还是不死心!一直都没有死心!
容翊仰头望着天上疏疏几颗星,神色沉默,目光深邃绵长,像是在看着谁人的灵魂,片刻后掉过头,说道:“准备迎敌吧。”
话音落,那厢常千佛已击退了身着绛袍的青冥二老,纵身拔起,衣袍鼓风,像一只振翅大鹏,御风而至。
他本就轻功过人,此时强行冲破月阙关,内力大增,乘风而行,速度极快。
黄渊正指挥着神箭营强攻,忽然见常千佛击退青冥二老,直奔容翊所在的方向去
偏偏世事争不如人之愿。
容翊仰头望着天上疏疏几颗星,神色沉默,目光深邃绵长,像是在看着谁人的灵魂,片刻后掉过头,说道:“准备迎敌吧。”
话音落,那厢常千佛已击退了身着绛袍的青冥二老,纵身拔起,衣袍鼓风,像一只振翅大鹏,御风而至。
他本就轻功过人,此时强行冲破月阙关,内力大增,乘风而行,速度极快。
黄渊正指挥着神箭营强攻,忽然见常千佛击退青冥二老,直奔容翊所在的方向去,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擒贼先擒王!穆典可一行人久战不出,常千佛这是动了挟持容翊的心思了。
当下黄渊一马当先,调转马头往回冲了去,迅速拉弓射箭,大声喝道:“保护容相!”
乱箭纷纷射来,却哪里够得着常千佛一片衣角。
前方众骑兵迅速竖举枪迎敌,常千佛单足轻点在枪头上,借力飞起更高,如鹰行长龙,瞬息滑出数丈。
众将士手挥长枪,对着天空一顿乱爱刺,却是无一中的。眼睁睁地看着常千佛在头顶上踩空而过,一往无前地扑向容翊所在的山坡。
三军回援。
乱箭纷纷射来,却哪里够得着常千佛一片衣角。
前方众骑兵迅速竖举枪迎敌,常千佛单足轻点在枪头上,借力飞起更高,如鹰行长龙,瞬息滑出数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狮子与蛇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凝神望远片刻,容翊忽然回头问道。
“是太巧了。”洪伯应道:“不过常家那位老爷子,一贯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也很难说,我再让人仔细查一查。”
思及旧事,容翊的情绪没自觉低落下去,沉默听洪伯说完,也没置个可否。
“重华苑近日如何了?”他摇着手里的茶汤,修目中闪烁冷意。
问重华苑,问的是重华苑里的人。
自打荒原一役后,容翊夫妇归来,府中便接连巨变。
先是容翊遭宁玉一党弹劾私自用兵,自请辞去相位。
没过多久,刘妍便被人告发盗取兵符、调动神箭营与城北驻军为私用。
不仅如此,刘妍从前杖杀婢女,纵容恶奴行凶,收受官员贿赂等诸多旧账也被人一并查明捅了出来。【1】
顺平帝一则恐方容两家遭打压过甚,宁玉一党借机起势,造成朝中局面失衡;二来宫中太皇太后施压太紧,对皇姑母刘妍网开一面,并未施以重罚。
只下旨褫夺了刘妍的公主封号、责令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刘妍一向骄纵横行惯了的,一朝跌落云端,自是不能忍受,气急大病了一场。十天后被宫中太医诊出患有癔症。
容翊上表请旨后,将刘妍送去荒置的重华苑,说得好听是清幽雅静宜于休养,实则是将刘妍软禁了起来。
府中诸人,上自各院主子,下到洒扫仆人,皆不解容翊心意,鲜有敢提及此人。即使私下议论,也言必称“重华苑”。
容翊本人也绝少过问,今日不知什么契机,让他居然想起刘妍来了。
“还在闹,吵着要面圣。”
刘妍大骂容翊的话,洪伯自是省了的。只是他不说,容翊也知道。多年夫妻,对方是何脾性他总知道的。
“陈嬷嬷昨日来回话,说人已有些癫了……大多数时候还是清醒的。醒着五六个时辰,约摸有四五刻,有时一回,有时两回,不大认得人,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最严重的一回……”
洪伯不知是不忍,还是难以启齿,顿了下,说道:“大白天的,自个儿在院子里脱起衣服……醒来大哭了一场。”
不同于洪伯的唏嘘,容翊面色冷然,并无多大触动。
“先停药几天。”他抬手斟茶,嗓音如旧温润,话里透着的狠毒却是让人毛骨悚然:“人太清醒了不好,太糊涂了……也不好。”
树下有一只带盖木桶,盛着清早从玉泉山上运下来的山泉水。桶中漂浮一只腕粗竹节,装了柄,用来汲水。
容翊提袖翻腕,清凉泉水自竹筒中倾倒而出,缓缓注满紫砂茶壶。
“穆沧平这个人,不简单。”他接着先头的话道:“至今也没能看透他。”
“不过是些小人伎俩,上不得台面。”洪伯说道。
容翊笑了:“自古用计用谋,又有多少是正大光明,能搬上台面的。就是两国交兵,战场上热血厮杀,建功赫赫,载入史册。暗地里不可说的手段,难道还少了吗?”
他注满水,把竹筒丢回桶里,道:“洪伯打理宅中事,要论人情世故,当无人可及。可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只怕不是三两句能参透的。
前不久,王大统领亲自带队,最后损兵折将,只回来了几个人的战役,十有八九是穆沧平在背后一力撺掇的。”
他叹了口气:“江湖势力渗入朝中已深,可惜高居庙堂之人仍不自知。”
“洪伯猜,穆沧平为什么要把劫获瞿玉儿的功劳让给朝廷?”他问道。
“劫人妻子为质,非英雄行径。穆沧平不想败了自己的名声。”这一点关节,洪伯还是想得通的。
“不止。”容翊摇头道:“穆沧平爱惜羽毛。他挟持一个弱女子,诱杀妻家侄子,成了也是败了,是个抹不掉的污点。
可若朝廷出面抓捕钦犯家眷,在护送途中遇劫持,将钦犯就地斩杀,无疑是场可喜可颂的大胜仗。
一来显得圣上前瞻,统筹有度;二来也彰显我朝官军的神勇。”
他嘴角笑意带讽:“朝廷与明宫几度交手均败北,急需要一场胜仗来挽回颜面。上头不会戳穿他,说不准还要嘉奖他一件功勋。他是既除了对手,还不会遭上忌惮,反而讨好了朝廷。”
经容翊一点拨,洪伯只觉心头悚然。
“江湖附庸朝廷,历来只受调配,何以反过来驱策上者……若果真如此,此人心思当真深得可怕。”
“会怒吼的狮子不可怕,闷声吃人的蟒蛇才可怕。”容翊手指敲着几木,叹息:“金家……可惜了。”
***
瞿玉儿遭劫持的信报,凌涪手上也有一封。
他没有和良庆一道去抓常千佛,而是快马返回滁州,只为了弄清一件事——常季礼收到的那封书信到底是从哪来的。
差不多内容的信,他在回洛阳途中居然又收到一封。确认是常纪海的亲笔信无疑。
常千佛刚刚和穆典可翻脸,催返的信便及时出现,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当中有蹊跷。个中缘由,细想心惊。
按照常纪海的吩咐,各大信报网切断了一切与常千佛道路上的联络,相关情报一律送凌涪览阅。
凌涪在返程途中便陆陆续续接到了穆典可身中剧毒,遭各路人马追杀的消息。
等到了滁州,真相明了,一切应了他的担心——常季礼不仅是知情者,他更参与了。
“我不后悔。就算他不认我这个叔叔,把我逐出常家堡,我也得这么做。”这是常季礼见到凌涪说的第一句话。
凌涪不觉得常季礼有错,可那一刻,他想的是:公子爷要怎么办?他该是有多后悔,多疼。
马不停蹄,他又往回赶。路上接到良庆的信,说找到了常千佛和穆典可。
再后来,就是瞿玉儿被劫持入中原的消息。
面对这摊子甩不开的烂事,凌涪已不再觉得头疼了。
只要人活着就好。他是这么想的。
“公子爷呢?”凌涪一路快马入本草庄,至水阁才下马。
林路在门口迎接凌涪,拍着马首招呼凌涪的坐骑,扭头笑:“凌叔只能跟我去喝两杯了。那家伙恐怕还在一脸抗拒地享受着美人计呢——就没见过这么能装的!”
【1】第一卷,第206章,登高易跌重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和好
穆典可的第三次美人计,失败了。
头一回被常千佛撇下后,她痛定思痛,认真地总结了下教训,觉得是自己太过热情奔放了,让常千佛这种好人家的正经子弟受到了惊吓。
第二次她便走起委婉含蓄的路子,挪着小纤步围着常千佛转了一下午。把回眸一笑,横目流波,凝睇含情,转睛抛媚……凡此种种,全都演了个遍。累到眼角都抽筋了,常千佛愣是老僧入定一般,看见了装没看见。
第三次,穆典可决定折中,跳个丰色舞什么的。
在长乐宫时,她也是被千羽揪着去上过媚术课的。
千羽说女杀手不比男杀手,有许多劣势,但也有天然的优势。必要时候,那是保命的手段。
她压根就没打算用过。
这回为了哄常千佛开心,她算是把压箱底的本领都拿出来了。
一整个庄子都是常千佛的人,能帮上她的人只有常定垚。
穆典可求了半天,老人家才答应帮她弄身跳舞的纱裙子进来。
听说很不幸被人当成老不休嘲笑了。
老人家回来抱怨了半天。
穆典可穿着这条来之不易的战裙,打的是一举拿下常千佛的主意,不想出师未捷,横生变数。
她哪晓得林路林桥兄弟会跟常千佛一块回来啊。
她身段子本就好,衣服架子一样,遑说穿上这专为了突显女子柔美身姿而生的霓裳舞衣呢。
林家兄弟确实给惊艳到了,可惜常千佛当场就黑了脸,揪着她回房间,不知从拿找来件灰不溜秋的麻袍子,丢下就甩脸子出去了。
穆典可就没见过这么丑的衣服。
就是她从前在明宫穿的那身又肥又大、还特意浆硬衣料,把一身线条全遮去的黑色衣裳,也没有这么难看呀。
穆典可换上装,对镜自照,活像道姑。
美人计肯定是使不成了。她盘坐床上,认真琢磨那张誊写着三十六计的单子。
三十六计策划去了一半,剩下的诸如“隔岸观火”“借刀杀人”一类,那是用来对付仇人的,不是哄情郎的。
敌人防守太强硬,兵家奇策也帮不了她了。
穆典可皱眉苦苦思对策,屡战屡败,未必是她的策略不对,很可能是方向错了。
从源头查起。常千佛为什么要跟她冷战呢?
应当是想让她记住教训,杜绝再犯,而非为了让自己去讨好逢迎他。
那她这几天来卖乖取巧,是适得其反了呀,还显得态度很不严肃。
穆典可茅塞顿开,精神又振奋起来。扔了三十六计,从床上跳下来,直奔书房。
笔墨纸砚一应都是现成的。
砚是黄州砚,下手不涩;墨是漆烟墨,嗅来馨香。俱是上品。
穆典可一边磨墨,一边在心中打腹稿。前番是她短视了,这次一定不能大意。穷尽腹中墨水,也要写出一封辞情并佳,忏悔深刻,感人至深的悔过书来。
提笔落纸,才书了一行,露台方向隐约有短笛声传来,悠远低旷。
调子未曾听闻,那意韵却是熟悉得很。
穆典可凝神细听,那笛音吹着吹着,当中最后一点洒脱意味也没了,充满烦乱纠缠。
诗见品格,乐为心声。
她自徐攸南那里学会如何以言语体态观人心术,又跟着方君与学了大半年的音律,能听音辨人心境。虽然不是十分精,大多数时候却是够用的。
常千佛这首曲子,少了往日高迈开阔的意境,浅转低回,是徘徊之意;间或三两调,柔情悱恻,他分明是心软了。
原来这几日的瞎折腾,并非没有一点用。
穆典可掷了笔,提裾飞跑出去。
上了临水长廊,远远见露台上背坐一人,墨发银袍,正端着一管紫竹笛,临风吹奏。面前是青山泼黛,莲叶接天,芙蓉映水。
这样好看的一幅画。
穆典可驻足凝望了有足足一刻。那如画之景:山清水秀,叶碧花红,都比不过一个人。
她悄步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了常千佛:“千佛,我错了。”
常千佛没应她,却也没推开她,继续吹着笛,转调略滞了一下。
“我不该说那种话伤你的心……”她蹲下来,把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脊背上,低声说道:“就算是假的,我也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她保证似的说道:“千佛,我心里只有你,就想嫁你一个。”
“你还想嫁几个?”笛声戛止,常千佛扭头问道。
“就一个,就只有你。”穆典可这回学乖了,喜未敢形于色,抓住机会往常千佛怀里挤。
怕又生变故,猫熊抱树似的把他的腰箍得紧牢:“千佛,我错了。我不该自作主张,更加不该不惜命,抛下你一个人……再也不会了。”
常千佛手中握着紫笛,悬停腰际。几经踌躇,终是抬起来,轻轻拍落穆典可纤薄的后背上。
感受到后背上落掌的温热,穆典可鼻尖一刺,蓦地心酸难抑。
她自醒来,日日沉浸在与常千佛重逢的巨大喜悦当中,全然忘了闭眼那一刻心中的酸痛苦涩:天知道她有多后悔,后悔从前未曾好好待他;她多希望自己能撑过那三年之期,与他余生相守。
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从前都是我不好……我又小气,又自私,还总是不信任你。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好了。”
常千佛知道自己是完了。他简直拿穆典可一点办法没有,甭管她做了多大的错事,他就是见不得她的眼泪。
强自绷着:“我何止想骂你,你要是个男人,我就揍你了。”
穆典可破涕笑了:“我要是个男人,我们两个这样好奇怪啊。”
常千佛脸色僵凝一下。
穆典可识趣地往他怀里爬了爬:“那你揍我好了。就是不要不理我。”
常千佛心就软了。
“我不会不理你。”他俯下身,把她扭成麻花一截的身子提起来,揽在怀中,脸庞紧贴在她头顶上,低低说道。
“我不会生你的气,就是生气,也不会不理你。”这是他站在怀仁堂的九曲桥上,亲口对穆典可说过的话。
可是他食言了。
“典可,我很爱你,不能失去你。你能把我在你心里,放得再重一点吗?”
原来这才是他的心结所在,是因他在她心里,始终未曾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穆典可顿觉如锥刺心,哽声应道:“好。”
其实她应不应,也不重要了。他早已将她放在自己心里,放得好重好重,掏不出来了。
“我会等你的。会一直等。”他摩挲着她的发,低声说道:“你也要把自己顾惜好。”
穆典可强忍了多时的泪终没忍住,“千佛,”她抬头泪眼迷蒙望着他:“我不想再叫你等了。”
常千佛呼吸一紧,尚未及反应,便听斯人一哽一哽开口了,声如天籁:“我想为自己活一回。若我说,我想现在就跟你走,你要不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不能杀我
大江浩浩。江上有船。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坐在船头磨刀,脚边放着一瓮清水。磨了有些时了,男子拎起陶瓮,将水泼在脏污的刀身上,成股渍水流下,冲出铮亮光寒的刀面,如有冰气迫出,青凛凛荡开一片光华。
——此刀名为“荡荒”,天下名器。
原本是它属于金家,后来金震岳把它送给自己最小的女儿,做了嫁妆。
男子将宝刀还如牛皮鞘中,微抬首,从笠帽沿下望江岸。
一个缩颈滚肚的中年人正带着两名随从弃岸登船,装扮似游人,然而一举一动却极尽警惕,步履匆忙,密切审视着江面上的一切动向。
这个满脸癞疤的中年人是俞莲秀,如今人们叫他裴寂。
经过与穆子衿霍岸的一轮恶战后,再遭到明宫杀手的收割,俞莲秀手上已无甚可用之人,只剩下两个侥幸生还,且忠心追随他的死士。
这个江湖多的是要杀他的人:穆子焱,金雁尘、常千佛……为杀穆典可,他暴露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实力,穆沧平也不会信任他了。
洛阳去不得,山西老家他也不敢回了。虽说人为财死,可一向贪财的他为了活命,不得不忍痛割舍了这两处的巨额资产,匆匆渡江往江南避难。
江之南是帝都所在,江湖势力有所收敛,打点得当,或能觅得一个安栖之所。
然而有人不许他渡江。
隔着二三十丈宽阔江面,俞莲秀看清了男子手中那把刀。
“荡荒!”——刀锋一出,涤荡八荒!
俞莲秀的心如落水的石头,猛地往下沉,咕噜咕噜翻着水泡,全是恐惧。他低声喝道:“快!掉头!”
两名黑衣随从迅速按剑。
渔船上弓腿坐着的男子站了起来,抬手掀掉头上的尺阔斗笠。
斗笠下是张新晒呈栗色的英俊面孔,轮廓粗犷。一头墨鸦色长发散着,迎着江风扬起来,身高臂长,肌肉虬实,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粗豪与狂放气息。
小船如离弦飞箭,凭借“渔夫”惊人的臂力逆水射出数丈。
斗笠在空中翻飞。
同一瞬男子身形暴动,踩着江水中漂浮的数段浮木破浪疾行,茫茫大江之上如履平地。及近,腾空跃起,双臂挥刀斩下。
此时俞莲秀一行刚刚调转船头。江面上升起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好挡住正午头顶上炽盛的日光,投下一篷暗影。
刀风急速荡来,浩浩健健,雄浑无匹,直有夷山平川之势。
刀剑格错,也就是那一刹那的事。两名随从的头颅飞了出去,余颈上一个碗口大的血疤,仍保持着握剑站立的姿势。
剑已震飞。
两柄雪色长剑断成数截,高高低低扬起,反射着正午的强烈的日光,在江面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咚”“咚”“咚”如急雨落下,沉江堕水,竟是比那抛扬起的斗笠先落。
俞莲秀挺剑刺了出去。
当年风姿秀五岳的“玉郎君”赖以成名的可不只有他的容貌风姿,一手剑法亦是精绝。这一剑无论时机,还是速度、力量,取角,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指望自己两个随从能够战胜穆家的三公子,他只需要这一刻的拖延,为他争取绝佳的战机。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只可惜他的盘算落空了。
一粒飞镖从疾驰的渔船上飞射出来,弹弯了俞莲秀手中的精钢长剑。
堪堪一瞬,先机已失。穆子焱转腕回肘,浑沛刀风忽然敛成薄削一片,贴着俞莲秀的右肩切下。一刀既得逞,穆子焱却毫不恋战,飞身回撤。
俞莲秀左手握着一把从腰间抽出的软剑,灵蛇般奔突而至,在距离穆子焱腰腹一寸位置功败垂成。
两船遥遥对峙。
俞莲秀大狂声大吼起来:“你不能杀我!你父亲都不敢杀我!我手上有证据!”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穆家子
穆子焱挑眉,起势稍顿。
俞莲秀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叫起来:“我有证据!我死了,证据就会流出去。”他挥舞只臂,情绪激动,近乎咆哮:“穆氏家族身败名裂,江湖人群起而讨之!群起而伐!”
穆子焱和他两个哥哥不同。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没耐心听他慢慢剖析利害,他必须抓紧将自己的底牌亮出来:“我不是裴寂。我是俞莲秀,是金家的旧人。你以为你父亲不想杀我吗?他不是不能,是不敢。”
穆子焱眯起眼,攫住俞莲秀那张布满癞坑的脸,目锐如锋,越来越冷。
“你也配称金家人?”他的唇齿间冷冷吐出这样一句话。
正急速朝着俞莲秀驶进的小船突然遭巨力一挫,首尾乱颠,竟打着摆向后旋退。
穆子焱纵身前跃,身体腾空有两丈余,单手抡刀,刀势浑而沛,荡扫而来。
金属交鸣,繁音响缀。
俞莲秀一生之剑术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瞪大眼,屏住呼吸,在这艘并不开阔的舟船上竖突横撞,全力以赴地格挡回避着穆子焱的每一次杀招进攻,汗出如浆。
他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提金家。
穆子焱是金怜音的儿子,是金震岳的外孙。
金门被屠时,穆子焱十多岁已然知事。他也是穆沧平的三个儿子当中最不像穆家人的那一个,他的身形、容貌、秉性,更像他金家那几个舅舅。
就在刚刚,穆子焱一掀斗笠站起的那一刻,他几乎疑心见到了当年的金烛明。
穆子焱爱刀术不爱习剑,自幼跟着金怜音学刀,常得外祖与舅舅们的指点,感情亲近理所当然。
两年前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谭周与金家灭门惨案有关,不顾穆沧平猜忌,直接提刀杀入谭家,将谭周从床上提起来暴打逼供。
而穆沧平因为阻拦他对谭周出手,父子一度闹到快反目的地步。
试想这样的穆子焱,怎么容得下他一个叛徒,一个引狼入室、戕害主家的忘恩负义之人。
“你就算不顾念家族,你想想你的妻子,女儿…”俞莲秀喃喃说道,心知已是徒劳。
英雄行事无所忌。
他这些话,可以绊住穆沧平,却捆不住穆子焱的手脚。
穆子焱收刀之时,俞莲秀已经成为一个血人,浑身刀伤,深见白骨。
“杀了我的人,抢了我的玉玦?”穆子焱问道。
俞莲秀踉跄退步,抬头以眼神回应了穆子焱。
这个时候,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穆子焱千里迢迢从甘肃赶来,在这大江渡头等他,必然是已经查明了原委,知晓了他所做的全部事情。包括后来他趁着穆典可中毒之际,带人追杀她的事。
果不其然,穆子焱下一句就问了:“还想杀我妹妹?”
“我不杀她,她会杀我。”
穆子焱嗤笑了一声“这一句,倒像个人说的话。”他摊开手:“玉玦呢?”
“玉玦在穆典可手里。”
穆子焱再无多话,一刀反插入船板,纵身提起,落回渔船上。
从始至终,他不曾多问一句俞莲秀有关他手头证据的事。他不接受一个污佞小人的威胁,如果穆沧平或是穆家族人真的做了什么事危及到家族名声的,那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都是应得应受的。
一丈三尺长的舟船载着俞莲秀向江心飘走。
今天是个好天气,雁唳晴空,帆逐白云,大江浩渺。
急涌从刀缝中隙渗入,将船的底板冲出一个缺口,江水已经漫到了俞莲秀的膝盖。
他诚惶诚恐,一次又一次铤而走险,向穆典可出手,皆是因为抗拒那个死亡结局的到来。如今真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内心反而平静了,诸多不安与惶恐烟消云散。
他望着江天白云,想起金家未曾灭门之时,他还是风姿隽爽的男子,也会因为太风流被掐醋的相好们抓花了脸,引人嘲笑。除此外坦坦荡荡,却是没几件事是不堪与外人道的。
他仗剑走江湖,除暴安良,热血正直。
途遇三两侠士,萍水相知,便就大江赊明月,停船沽酒白云边。何等畅然快意。
后来都变了。
他成了阴沟里不见天日的老鼠,更名易姓,毁掉自己的容貌。
昔日翩翩玉郎君变成一个肥腻丑陋的土财主,守着成堆的金银,日复一日,在各式各样的铝仁身上寻找麻痹与安慰,却仍逃不过每每午夜更深,故人入梦。
终于……到头了。
穆子焱登岸跨马,回头一眼望去时,江水已经漫过了俞莲秀的头顶。“咕嘟”一声,江心冒起一个不大的水泡,很快冲散在翻滚的浊浪水中。
雁鸣一声,贴云高飞去。
隐约帆影转入青山背后,大江之上一片浩浩空渺。仿佛谁都不曾来过,也什么都不曾留下。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是穆子焱派出去查探的信使。
“禀主子,查到老爷和雷管家确实在常州一带出现过,目前不知踪迹。大公子、大少夫人,还有三小姐和穆岚小姐停留在汝阴。”
信使勒马掉头,与穆子焱同行:“良庆一行也折转到了汝阴。江湖纷传,良庆和凌涪在常老太爷的授意下……杀了四小姐。”
渔夫装扮的随从心中惊跳,抬眼看向穆子焱,果见主子脸上黑沉欲雨,手指勒着缰绳,粗厚嗓音里已经有了杀气:“谁传的?你见过尸体没有?”
信使心中悚然,受不了穆子焱眼中的压迫,惶惶然低头:“……不曾。铁护卫守卫太严……只是听闻,源头不知。”
“去汝阴!”穆子建双腿一踢马腹,疾纵而去。
***
因为穆岚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弹奏魔音,汝阴郡中连日来还笼罩在恐惧之中,市集颇为冷清。
穆月庭骑着绯流雪,与穆子建并辔行在青石道上。
扈从们远远跟着,马蹄声齐整,回荡在略显空旷的街巷中。
穆月庭面上蒙了玫瑰红薄纱,遮住了姣好容颜,婀娜的身段却是藏不住。穆子建芝兰玉树,亦是姿仪出众之人。更不要说两人胯下坐骑一匹红身白鬃,一匹乌沉如水,原就醒目。
路上三三两两行人,总忍不住盯着兄妹两人多看上几眼。
兄妹俩倒是习以为常。
“仙子!月仙子!”路边有清稚的童音唤她,穆月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简陋的窝棚里,聚坐着五六个高矮孩童,有男有女,皆面黄肌肉,衣衫褴褛。
“仙子!”那女孩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却压低了,生怕什么人听见似的。
穆月庭这才看清那个窝在人群里的小姑娘,看身量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头上插了根草签,蓬头脏面,穿着一件很久没洗过似的宽大补丁衫子,愈显得身子瘦小。
一双眼睛却有灵气,下巴尖尖,是个美人。
穆月庭凝眉少顷,终于想起自己见过这么一个孩子,“……苦菜花?”她疑惑出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别有怀抱
穆月庭坐在精致的小楼雅间,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大快朵颐。
才一刻不到功夫,面前的餐碟已经空了三四个。苦菜花还在拼命地往嘴里塞着桂花藕粉包子和樱桃酥,满足的表情像得到了全天下,眼中有琥珀光泽流动。
“啊,太好吃了!”
“这个也好吃!”
“仙子你不吃吗?”
穆月庭只见过苦菜花一面,是在滁州怀仁堂里。【1】
其时举城暴乱,常千佛失去踪迹,生死难测。怀仁堂中妇孺老弱皆被汇集到正厅避难,人人心焦若焚,慌进忙出乱如沸粥。
便是在那时,小姑娘仍是仪容整洁,举手投足一副世族贵小姐的派头。
今日的这一番狼吞虎咽,全无仪态可言。想必是真的饿极。
“你是怎么落到人贩手里的?”穆月庭轻声问道,斟了杯茶给苦菜花。
临窗雅座,穆子建依旧坐得端直,侧脸望着楼下街景,似在沉思。
菱花窗格里透进的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蚀成一段线条优美的白边,曲折往下,勾勒一张完美的侧颜。
眉宇神情看着却是寂寥。
穆月庭不知道他是真的忧愁,还是故作这副松懈状麻痹自己。
穆子建待她很好,可她一向都不怎么看得懂他。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呢?”
她看似随意地问道,抬手撩起颊边一缕垂落的青丝,以掩饰心中的紧张。
进了滁州之后,她已不再是那个不问世事的闺中娇小姐了。
她知道这个叫苦菜花的小姑娘与明宫关系匪浅,她总跟一个叫梅陇雪的小姑娘在一起,那姑娘是个天字杀手。
穆子建也知道。
穆月庭微掀眼眸,瞥了穆子建一眼,见他并未留意这边的谈话,心中略安。
“哎,别提了。”苦菜花从穆月庭手中接过茶盏,大咽了一口,腮帮子仍然鼓鼓的,含含混混道:“她说来找我的,到现在还没来。不过我也不怪她——”
苦菜花又喝了一口水,口齿清晰多了:“她把我放走,她师父不知道要怎么罚她呢。”
小姑娘叹了口气,情绪明显低落:“也不知道阿雪现在怎么样了。”
穆月庭黛眉凝蹙起来,不止是因为心中失落,也因穆子建正扭头往这边看来。
他看似思绪在别处,其实一刻都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警戒,想从他手上逃走难如登天。
“明宫……为什么,抓你?”
穆月庭竭力不让自己的语调之中流露出失望。
苦菜花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希望,却因她刚才那番话,这点微渺的希望正在一点点消散。
苦菜被明宫列入了敌对范畴,而最有可能接近明宫核心人物,把消息递送到金雁尘面前的小姑娘梅陇雪,听苦菜花的语气,恐怕很难联络得上。
“说来话长。”苦菜花将最后一块樱桃酥塞进嘴里:“等我吃完,我慢慢说给你听。”
六碟三盏,只剩下半碟酥皮盐豆。
小姑娘大概是实在吃不下了,抚着肚皮,往椅背上一靠,响亮地打了个饱嗝,满足地喟叹一声:“好久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了,现在就是把我拉去刑场砍头,我也认了。”
语气里一股老成味道。
穆子建噙起笑。
穆月庭也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表现得太忧愁。
于是便如春来风拂过万树桃李,朝霞晚锦铺染了天空,纵是有眉间一缕愁绪抹不去,她这样的容颜,笑起来仍然是足以颠倒众生的。
对面的苦菜花呆住了,喃喃说道:“玉兰白芳不相顾,斯人一笑轻千金……是真的啊。”
盛誉之辞穆月庭听得多了,闻言只是淡笑:“你这小姑娘,还读过许多诗书么。”
“那当然了。”苦菜花一扬头,一脸傲然之色:“你不知道,数京城的飘客们最假正经了。明明逛篓子就是来找姑凉睡觉的,偏要装作听曲子,还要吟两句诗,害得添香居里的姑娘个个起床就开始读诗。我娘说啊,她的学问,比宫里那个假道学的太子太傅可高明3多了。”
这回轮到穆月庭发愣了。
室内静寂一刻,穆月庭脸颊上红晕爆开,染上柔白肌肤,如霞映澄塘。
穆子建转头替穆月庭解了尴尬:“你是兰花俏的女儿,苦菜花?”
苦菜花却不说话了,低下头,与方才那个眉飞色舞的小姑娘判若两人。眼泪如连珠坠,打在漆红桌面上,一颗还没散开,一滴又接上了,桌上化开一滩水渍。
“我娘……死了。”小姑娘埋着头,双肩一从耳一从耳的,哽咽道:“被谭周诈死了。”
这事穆子建是知道的。
谭周自入滁州以后,便把兰花俏困在身边,日日寻又欠。就是后来躲到味藏酒庄那座暗不见天日地室里,也没忘了带上兰花俏一起。
只不过出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个人。
像谭周这种自私疯狂到了极致的人,既然抱了必死的决心,是不会允许身边人独活的。
穆月庭不清楚原委,但她善意地并没有发问。
“徐长老……让姑娘留着我,是为了用我当人质,让我娘替他们做事。阿雪、阿雪也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我娘死了,他们就要杀我……”
苦菜花趴在桌上大哭起来:“我把阿雪害死了。她救了我,徐长老不会放过她的——哇!”
穆月庭红了眼圈。
古之伤心之人,恐见他人落泪。
梅陇雪也许真的死了,但还可能还活着。而如果让穆沧平找到了金雁尘,就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父亲要做一件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她梦了他许多年,思了他许多年,多少个日夜里将他怀想,最终还是无力救他。
穆子建瞥了穆月庭一眼。
玉容之上,一点莹泪悄然滑过,而她不自知。
穆子建心中有不忍。他这个妹妹,性子并非多么刚烈,可是在他抓她回来时,她为了反抗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她是真的爱金雁尘。没有铝仁不爱金雁尘。
可是她怎么不明白呢,金雁尘早就不是从的那个长安少年了。他是一头不择手段的狼,没有情义,只有仇恨。
她若此时将自己送到金雁尘面前,不啻于给他送去一个筹码,一件打击穆沧平的利器。
穆沧平离去时有严令,他必须在今日天明起程,带穆月庭全速返回洛阳。被穆岚一搅,误了行程,穆岚固然会遭到严惩,他也逃不了连带之责
穆子建不无寂寥地想,若他们真的落在金雁尘手上,战场之上,父亲会为了他和妹妹放敌人一马吗……他不确定,没有把握。
【1】第二卷,221章,只在乎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离心
街道冷清,酒楼也没什么生意,偌大个厅堂只坐了一桌。
是穆子建的扈从。
天气燥热,一行人也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些酸梅汁和绿豆汤来解暑。
伙计殷勤兜售,又给众人各上了一盅酒楼的招牌瑶浆,拎着空冰盒回后院去后院。
窄道相逢,只见一个个头不高的姑娘,身穿一剑墨蓝大袖蝴蝶衫,黑巾蒙面,只余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在外,黑葡萄粒似的。
那姑娘怀里抱着一捆带钩绳索,右拳雪白一团如雪,却握着一把亮闪闪大菜刀。
菜刀前端有缺口,是厨子前些天砍猪骨时硌出来。分明是刚从后厨顺出来的。
伙计心头一凛,张嘴欲呼,不料对方动作更快,一步抢来,抬手一刀砸过来。厚重的刀脊砍在后脑勺上,伙计脑中一嗡,人就软软跌了下去。
梅陇雪抱着绳索一闪,没让人撞到自己身上。
她走过之后,又折回来,好心地将那伙计提起,往后院方向扔得远一点。
厅堂里,六个扈从倒下了四个,只余一人神智清醒,拔剑四顾;还有一人吐得及时,只吞下了半口酸梅饮,虽未完全丧失了意识,头脑也昏沉,扶桌摇摇晃晃站起。
见梅陇雪出来,两人一起扑了过来。
梅陇雪愣了一下:没想到药下得这么重,还有两个漏网之鱼,这下可麻烦了。右足在地上一跺,弹跳起来,一脚蹬在厅中柱子上,借力旋出。手中菜刀大力甩了出去,刮着厅中两根大柱直飞出去,过时带出寸深砍痕,最后钉入西南角柱中。
那柱子早就叫她暗中钻坏了芯子,经菜刀一砍,撑不住,柱顶处剧摇,扑簌往下掉灰。
梅陇雪在空中翻了个身,手臂抡圆。掌中一共七道绳索,道道系勾,被她舞得尖啸生风,劲直抛了出去。
钩铁凛寒,啸声尖利,见生者怖。
那冲在最前方的扈从见状猛地脚步一顿,身体侧翻,挥剑挑向最前方那道铁钩,面门贴着钩背险险错开。极危之境,剑术大为提升,手腕疾翻下,剑花连抖,千钧一发之际,竟将接连而至的另外两柄铁钩的轨迹一一弹偏。
“叮”“叮”“叮”数声碰撞,钩索帘被撕开一道缺口。
扈从抓住时机,从缺隙冲了出去。
那饮了半口酸梅汁的扈从半晕半醒,反应颇多不如,剑才拔出一半,正被钩背击中额头,斜栽出去。身重如铁,再也爬不起来。
梅陇雪右手握住绳索,奋力一抖,因那扈从反击而挤撞一起的铁钩再度散开。这次不是攻向人,而是分别扎进厅中柱梁之中。左手从怀中摸出金瓢,借着铁钩尽头巨大反掣力,猛地俯冲下去。
金瓢反射着刺目亮光,急堕而下,砸向那扈从头顶。
如空中疾速坠落的流星,快,且狠,且重。
那扈从刚从钩帘中突围而出,根本来不及刺出第二剑。金瓢落上顶心,先碎的是颈骨。那扈从的头颅以人眼难辨的速度迅速下陷,“刷——”缩颈入肩,鲜雪从口鼻涌出。
“大公子——”这一声终在临死前叫出。
一道清寒剑光迫面而来。
梅陇雪抬脚将那扈从踢了出去。成年男子,身逾七尺,自是沉重。穆子建被撞得肩臂一麻,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伸手一掣,挽起察看时,发现那扈从顶心凹陷,颈骨寸断,已是救不过来了。
这么一耽搁,梅陇雪已抱着绳索往外冲去。
穆子建挡在前方,她自不能从大门出。牙关一咬,直接将窗框装出一个大洞,破窗跳出。
时间紧急。
幸好她听师父的话,行动前准备充足,将抖绳打结的动作提前演练了许多遍,才未忙中出错。七道索,分别拴在了四匹骏马的肢蹄上,死结牢靠。
梅陇雪扬起金瓢,顺次砸向骏马后臀。吃痛的骏马急于挣脱束缚,发狠地朝前甩蹄狂奔,嘶声如怒。
底层柱梁早已不堪用,经此大力一拽,“啪”“啪”从中断裂,柱折梁摇,烟尘如泼。
穆子建执剑疾追过来时,头顶房屋已剧烈摇晃起来,头顶上簌簌落尘,只见烟灰不见人。
梅陇雪不急于逃脱,转身又冲了回去。
再现身时,手中夺了一个铁制箭筒,机关一扣,数柄蓝色小箭对着穆子建“噗”“噗”连射。
穆子建抬袖捂住口鼻,屏息速退。手持清霓长剑,舞动不见真身,光影成盾,毫厘无隙。
抹了毒药的小箭被一一击飞,深扎进四边墙壁柱子里。箭镞遇阻即爆裂,接连炸开数个巨窟,碎屑乱溅。二层楼幢不可逆地沉重倾砸下来。
八方无路,到处都是飞溅的淬毒铁屑。
穆子建指剑向天,仗着一剑之利,直接在顶板上绞出一个洞窟,纵身拔起。
身起时带起一股激流,将鬓边肩上的尘土扬散,隐有怪香——那落尘里头果真有名堂!
梅陇雪从废墟里头怕了出来。只不过姿态就远没有穆子建那般优雅了,一头一身俱是灰尘,白扑扑的像个泥塑人儿。
反显得那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有神。
“夜深闻远铃——”穆子建沉吟,一眼打量身前体格矮小的女子,嗤笑道:“明宫无人了么?派个小姑娘来送命。”
他承认这小姑娘不是普通的小姑娘,身手不俗,筹划得也算周密。但凭这一点手段就想杀他,未免也太天真了。
若不是她手中握有“霹雳筒”,此刻已重伤在他剑下。
四川唐门的“霹雳筒”……穆子建暗自思忖:看来得派个人走趟唐门,找唐意浓问个清楚了。
“你不要小看我。”梅陇雪看出了穆子建眼中的轻蔑,认真说道:“虽然我打不过你,可是我有很多武器啊。”
在穆子建难以言喻的眼神里,小姑娘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武器:一个筒,两个筒;又一盒:“这个还是‘霹雳筒’,这个是‘雨后丁香’,这个是‘切风刃’,这个是‘美人香’——”
梅陇雪解释道:“你刚才坐的屋子里是不是有茉莉熏香?”她拍拍手上的灰,伸指抠了一团细腻膏脂,抹在金瓢上:“等会只要让我砸到你,你就会产生幻觉。”
“垮敌心志?”无语片刻,穆子建悠悠笑了:“你实在不像个天字杀手,倒像徐攸南的高徒。”
他纵目望向街头,一黑一红两匹快马正疾驰着消失。黑的是他的坐骑,红的则是穆月庭的穆月庭的爱驹“绯流雪”——挡得住他人暗算,防不了自己人离心!
“想活捉我?试试。”穆子建扬起清霓长剑,眼中杀意大作。
【1】雨后丁香,第一卷63章;美人香,86章;霹雳筒,120章;切风刃,224章;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长得太招摇
梅陇雪所携的那些武器,出自唐宁之手,与现唐门并无甚关联。
两个多月前,唐宁潜入酬四方中刺杀容翊,失败后,曾以一批埋藏地下的武器和毒药交换穆典可一个盗其尸与陈树埋葬在一处的承诺。
穆典可救了唐宁,却并未派人去那个叫秋浪白的村子里拿取她应得的。【1】
她并不相信唐宁。
而事实是,唐宁确实对穆典可说了假话。她赌的是,即使穆典可最后发现自己受了骗,也绝不会一气之下将她弃尸荒野。她自认为看人尚准。
养好伤以后,唐宁寻来滁州,兑现她曾许给穆典可的酬劳。即使穆典可已明言她并不需要唐宁的那些东西,即使她后来离开了明宫。
穆典可一直以来为金门复仇而活,唐宁知道,她便助她完成这个心愿。
精通毒理的她,甚至在穆典可为金雁尘渡气引毒的过程中,助了一臂之力。
这一切金雁尘并不知情,他一直以为他守护了十多年的女孩在他伤重昏迷的时候,毅然决然地选择追爱,离开了她。
然而终归是牵挂的。
梅陇雪和苦菜花前往洛阳投奔穆典可,唐宁怀疑是金雁尘授意——梅陇雪作为明宫着重培植的天才杀手,徐攸南没有这个胆量私自放人——到底怕穆典可孤身一人,在那座陌生的堡垒里,无依无助。
梅陇雪袖子里塞满了唐宁为她制作的武器,还有神兵“切风刃”,仍然没能战胜穆子建。
她是个愈挫愈勇之人,非但没感到沮丧,反而越打越起劲,两眼晶亮闪闪,满是兴奋。
穆子建却是恼火。
他让这小丫头片子缠着,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穆月庭纵马驰选,失了踪迹。
梅陇雪好武,但并不好胜。
千羽教导过她,实力相差太多,无法制胜时,最紧要的便是保命。只要活下来了,就不愁没有机会。
她无惧密集的剑影,不断地拉近与穆子建的战斗距离。最终以肩臂各中一剑的代价,成功地让金瓢贴着穆子建的鼻翼刮擦了一下。
尽管是在敞露的空气中,“美人香”的效力难以发挥到最大。可是肌肤膏脂遇花香生出的“朱颜笑”还是成功地让穆子建恍了一下神。
对梅陇雪这样的绝顶杀手来说,一小瞬的时机就够了。
飞身离去之时,她听见穆子建喃喃说了个什么字。
风声依约,她听得不大清楚,似乎是“娘——”。
***
苦菜花被点了穴,可怜巴巴地地坐在穆月庭对面,把一双水汪汪大眼连眨。
她是个小美人胚子,圆圆小脸,尖巧下巴,沥沥水眼含情又解语,动一动,会说话似的。模样真是又纯真又无辜。
但穆月庭是真的不敢信她了。
小姑娘头上插着草签,蹲在窝棚里任买家挑拣时的瑟缩模样,任谁也不会觉得有假;她说自己半个月没吃过饱饭了,狼吞虎咽地吞嚼食物事,那饿极模样也十足真真的;更不要说,提起自己死去的娘亲和生死未必的小姐妹时,那欲哭又强忍,忍又忍不住的模样,让她一个外人瞧了都心酸……结果全是假的!
不仅梅陇雪生龙活虎地跳了出来,苦菜花跑路到一半,居然还不忘下马抠喉,把吃进去的食物全吐了出来——说是怕长胖?
穆月庭简直开了眼界了,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姑娘。
“是谁派你来接近我的?”穆月庭板着脸,语气当真冷冰。
可惜这一招唬不到苦菜花,她可是面对穆典可都能神情自若瞎胡诌的人。
“仙子啊,我说了好多遍了,你就是不肯信我。”
苦菜花委屈道:“我们真的是去洛阳找姑娘的。碰见你被你人追,好心想去帮你来着,哪想到你这么不争气,没跑几步让人逮上了。说真的,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们家姑娘的亲姐姐份上,谁管你啊?这么危险!你这个人怎么恩将仇报呢?”
苦菜花噼噼啪啪一通,穆月庭根本插不上嘴。
想她身为武林盟主之女,又是人见人爱的仙子,谁人不是极力地捧着她,今日被一个小姑娘当面说“不争气”也是稀罕了。
可这偏偏是事实。
她骑着万一挑一的良驹,因为道路不熟,瞎跑一气,不出五里路就让穆子建给逮回来了,想想也是挺让人沮丧的。
苦菜花虽然年纪小,可逃跑的技巧胜她太多。还知道拣岔路跑、一路走一路布疑阵。
她这些年委实是过得太平顺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苦菜花又露出那种讨好里带点无奈的表情:“仙子啊,我不是要骗你啊,我是骗你大哥啊。难道你以为就凭我跟阿雪两个,不耍诈,能把你从你大哥手里硬抢过来吗?”
理虽如此,穆月庭一想到这么小个姑娘,为骗人敢把自己卖到人牙子手里,后背就一阵阵寒。
“我跟我大哥争吵,你们听到了多少?”穆月庭疑虑未消。
“谁管你们吵什么啊。”苦菜花撇撇嘴:“一看打不过,当然是赶紧跑——你快放了我,我还要去接应阿雪呢。”
穆月庭盯着苦菜花气鼓鼓的小脸看了有顷,心中仍有疑虑。
不过当此时,还是梅陇雪的安危最要紧。不管苦菜花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终归是得益这两个小姑娘才有了脱身之机。
穆子建实力几何,她是清楚的。梅陇雪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穴道一解,苦菜花跳起蹿得比兔子还快:“妈呀太可怕了!穆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凶。”
穆月庭:……
苦菜花又返回来,不放心地嘱咐道:“你留在这里别乱跑,小心被人发现了。”
眼神在穆月庭脸上溜一圈,妒意难掩,嫌弃嘟哝一声:“长得太招摇了!”
穆月庭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刻前,这小姑娘还对着她的脸发呆,说什么“玉兰白芳不相顾,斯人一笑轻千金。”
变脸也太快了吧?
【1】第一卷,第121章,权相容翊;122章,当时只道寻常;123章,河畔青芜堤上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找到他
藏身地点是苦菜花和梅陇雪事先约好的。
梅陇雪很快找来。
只是受伤不轻。嫩藕似的手臂上被划出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肩胛伤口更是深可见骨。
苦菜花一面给梅陇雪涂抹伤药,一面“啪嗒”掉眼泪:“阿雪,你疼不疼啊?”清涕拖了一长条,拿袖子一揩,糊得满脸都是。
她迁怒地冲穆月庭叫道:“都怨你!你还不识好人心。”
穆月庭被骗过一次了,可见俩小姑娘,一个哀哀泣泣,一个忍痛不言,还是心酸又内疚。
此时打听金雁尘的下落,显然不妥当。
她忍着心焦,等苦菜花终于给梅陇雪包扎好伤口,才又问道:“你们能联络上——”一时里竟不知该如何称呼金雁尘,顿了一下,才接下去:“——你们圣主吗?”
“不能联络。”
苦菜花抬着帕子抹眼泪,说话的人是梅陇雪。
天地两宫训练杀手严苛,受伤是家常便饭。她也觉得纳闷,自己不过是挨了两剑,又不会死,菜花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长老让我们去常家堡找师姐,不回去了。如果我们知道圣主在哪里,被人抓住了,用稀奇古怪的法子攫取了意识,会给圣主带来危险。”梅陇雪认真说道。
她生得一幅可信赖的模样,两泓眼波山泉似的,清澈见底。
何况她说的是真话。
穆月庭盯着梅陇雪看了好一刻,相信这个小姑娘没有骗她,站起往外走。
“你要去哪?”
苦菜花叫了两声没叫住,跳起追了出来,气呼呼叫道:“喂,你到底要去哪?你别忘了,是我们把你救出来的。”
“我要去找你们圣主。”穆月庭翻身跃上马背,凝睇看着北方,坚定说道:“他有危险。不管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
当此时,西风扫荒院。
佳人策马立于深草中,红驹似火,容颜如玉,当真一幅绝佳画图。
怎么就不长脑子呢。苦菜花腹诽道。
“好了不起哦。”小姑娘撇撇嘴:“我还想做天下第一美人呢。想就行了吗?你看看你长成这样,还骑一匹这么惹眼的马,出门就被抓了,还找人呢。你去哪里找人?”
穆月庭承认苦菜花说得有道理,可是小姑娘语气里的奚落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事已至此,除了走一步看一步,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何况她的武功并不弱,除非是碰到了穆子建,若是其他人来,她未必会惧。
“就是一个人一个人问,我也会找到他。”
“嗤!”苦菜花从小混迹风月场,款款深情可打动不了她:“你可真是仙子啊,一点人间烟火都不食。你怎么不听完呢?阿雪只说我们没法子找到圣主,可没说他不能来找我们啊。”
苦菜花看着穆月庭紧锁的两弯黛眉,暗自叹:长得美还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笑好看,哭好看,皱个眉头都那么好看。
小姑娘心里泛着酸泡泡,说出话自然不那么好听:“我真怀疑,你跟我们姑娘是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一个那么聪明,一个那么笨!”
德行昭着,为整个武林所称道的盟主父亲,居然挟持一介弱女子,逼迫妻家的遗孤就范。这样的事实对穆月庭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更无从启齿。
可她不能不说。
她虚长了年岁,论江湖阅历,人情世故,未必如眼前这小小两只。耍花样是没用的。想要获得梅陇雪和苦菜花的帮助,就必须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伪君子!”苦菜花忿忿骂道:“真是个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梅陇雪读书不多,骂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由衷地说了一句:“你爹真不要脸。”
穆月庭眉一掀,就要作色。苦菜花已转过身去,同梅陇雪激烈地讨论起来。
“看她说的是真的,我们到底要不要帮她啊?”
“当然要帮!她爹要害圣主啊。”
“可是我们只有两颗双鲤弹,要是现在放了,等姑娘遇到危险时就没了……而且,现在还来得及吗?”
“我放我的那颗,你还有一颗啊。圣主这么信任我们,他有危险,我们当然要回去报信啊。我师父说的,做事要尽心,就算只有一点点希望,也要拼尽全力去做。要是被人知道我们不救圣主,我们两个会被扔到执刑宫的水牢里喂鳄鱼的。”
梅陇雪最后一句话成功地让苦菜花哆嗦了一下:“那……还是放吧。”
双鲤弹是第七宫的得意之作,超分量的火药经强力压缩,被封在一个鹌鹑蛋大小的钢珠里。外壳上布满细小机簧,引燃发射时,钢珠在机簧的挤动下,可缩成黄豆粒那么大。
燃烧火药循固定的孔道喷出,直入云天可达四十余丈。烟火耀烈,隔着十几里都能看得分明。
梅陇雪找到一座三层塔楼,还嫌不够高,跳起放出了鲤弹。
一对金色的胖胖鲤鱼,互抱衔口,盘旋着升上高空。鱼嘴里吐出红黄蓝三色泡泡,一路下坠,连成一线。鲤鱼穿云,“嘭”一声爆响,白云下炸开朵朵灿金莲花。
往东十里,再往北……梅陇雪挠挠头,皱眉想了一下,继续计算:往北三里,再后退一里,南去二里……草纸画满,她才费力地算出准确的会面地点。
双鲤弹固然传信迅捷,可是动静太大,谁都能看到。
第七宫在设计之时,便想到了这一点。为防暴露行踪,遭仇家堵截,每一颗双鲤弹都有标号,除了持有人,只有负责接头的密使才知道。
每一标号的双鲤弹在离珠升空,直至最后爆开,绽放的图样花纹都是不一样的。
双鲤弹的持有者,会从第七宫得到一套相应的计算口诀,等鲤弹放出后,根据具体情形计算出准确的接头地点。
梅陇雪和苦菜花一人持有一颗双鲤弹,但明宫对于苦菜花不信任,口诀只授给了梅陇雪一人。
她真是费了好大劲,才没将两套口诀记混呢。
梅陇雪去车行赁好车马,回去时,苦菜花已将穆月庭装扮停当。
层层粉彩遮盖下,仙子的绝美容光消失不见,却而代之的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衣服里缝了垫衬,肩髋腰颈皆粗了一圈,虽没有多臃肿,却绝对称不上曼妙。
这下子,恐怕就是穆沧平亲自来了,也认不出自己亲闺女了。
“菜花,你可真厉害啊。”梅陇雪衷心赞叹道。菜花除了武功不好,真的是什么都厉害。抓穆子建时,钻空酒楼柱子这么奇妙的办法,她都想得到。
可惜自己还是失手了。想到这里梅陇雪不禁有些黯然。
穆月庭和穆子建的两匹坐骑:“绯流雪”和“重墨”,自然是不能带上路的,太显眼。
良驹识途,穆月庭解了绳索,让两匹马自行去寻穆子建。翻身跃上梅陇雪为她赁来的枣红大马。
一行人分两头走。
苦菜花让穆子建看见了脸,坐在马车里描粉。对面还坐着一对借来掩人耳目的“父母”。
梅陇雪闲来无事,掀开帘子,看窗外风景。
忽闻高空一声微啸。声音应当极远,逆风传来,已经很淡了。但音色独特,因为格外醒耳,尤其是对刚刚放过鲤弹的梅陇雪来说。
她扭过头,看见汝阴城正中心,一对红蓝瘦鲤双双飞旋着升上高空,在云层之上炸开一片新绿芰荷。
比她那对胖胖金鲤要高出许多。
明宫中持有双鲤弹的人并不多,此时有可能在汝阴的人就更少了。
“……师父?”她喃喃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大祸
碧盎盎的池子里翻着大片红黄锦鲤,石栏半缺,花凋树残。
满地都是纵横拖痕。
显是院中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穆子建心中一凛,拔剑在手,蹑足屈膝,贴着庭木迅速欺近。乍听得一声骏马嘶啸,是示警声。一身雪白毛色的“遏尘”踏步从攀着重瓣牵牛的风车架后转了出来。
门上悬着的五彩珠帘无风而动,清脆有声。歆白歌臂挽拂尘,缓步走了出来。白袍裹身,如同覆雪之松,矜持端庄,却也漠然,全无一丝烟火世间的人情味。
穆子建一口气松下,随即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厌烦。
一如往常。
他直起腰,将清霓剑还入鞘中,从庭植矮木后走了出来。不待出声相询,珠帘又动了一下,穆岚抱琵琶跟了出来,如霜面颊上覆着一长条血痕,脉络如丝,是拂尘抽出来的。
穆子建深感意外。
穆岚性乖张,爱挑衅,在歆白歌那里也并有讨到多少便宜。说淡然也好,高傲也好,歆白歌一向是少理会穆岚的,似今次这般主动寻上门来,委实罕见。
更奇的是,穆岚居然能够忍气吞声。
“你来干什么?”穆子建的声音冷冷淡淡的,说完不再看歆白歌,转身往院落深处走,大声叫道:“四方。”
上月桥,又叫:“天圆!”
仍无人应。
“不用叫了。”歆白歌淡淡道:“人我遣去寻找你和月庭了。你回来正好,公爹临行交待,最晚今晨,你务必要离开汝阴。你得走了。”
穆子建最恶歆白歌提穆沧平。
他不是穆沧平满意的长子,歆白歌却是穆沧平千挑万选出的长媳。每当两人有分歧,歆白歌搬出穆沧平,总是处处压他一头,
这也是他厌烦这个妻子的一大原因。
穆子建提剑转身:“我去找月庭。月庭不是你妹妹,我不指望你帮手,但你也别拦我。”
朝穆岚吼道:“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帮着去寻人。”
经过这一行变故之后,他对穆岚的态度也变了许多。若从前,他是不会当着歆白歌的面这样下穆岚的面子的。
“我也有妹妹,我的妹妹死了。为穆家而死。”歆白歌淡声说道,嗓音不起波澜:“事有缓急,你是穆家长子,当懂得以大局为重。”【1】
“收起你那套说辞!”穆子建愤然转身,话语不自觉地尖酸:“我娶妻子进家门是碎教升孩子的,不是给我指手画脚当老妈子的。你弄清楚你姓歆,不姓穆。”
话说到这么难听的份上,歆白歌仍然没什么反应。
穆子建转身就走。
歆白歌静伫一刻,忽然出手。棕红色拂尘扫出,荡开一个饱满的圆,于空中翻卷一拧,蓄足力量,刚硬如一段金铁,直戳穆子建后背昏睡穴。
穆子建扬臂旋身,剑不出鞘,直接砸落拂尘中央。
他素来待人温文,即使出剑伤人,也必姿态优雅,从不与人拼蛮力。不期竟有此一举。
歆白歌手心震麻,松腕卸力,绞得笔直的马毛一松,顷刻柔软,如流水般顺意而走,一波衔着一波,一弧连着一弧,绵绵不绝,缠向穆子建的头、颈、腕,腰间,四肢。
穆子建一剑砸落,即按柄拔剑,动作一气呵成,间不容发。清霓凛透的光影在马尾织出的汪洋中穿梭,如薄冰斩赤水,两相胶着,却也分不出个胜负来。
这个疯女人!
穆子建喝道:“够了!你再不住手,休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歆白歌专心进攻,皓腕翻覆拧转,带动拂尘上扬下翻,时而坚硬,时而柔软,点、劈、刺、缠、砍,绵风密雨一般,令穆子建无丝毫可退之机。
“我若放任你涉险,才是真正地不顾念夫妻之情。”
“是讨老头欢心吧?”穆子建冷笑道,全然不知自己对穆沧平的称呼也起了变化,换在从前,他是绝对不敢直抒怨念的。
可是今天他看到金怜音了。
纵然只是幻觉。
他很多年不敢想起金怜音了,连做梦梦到,都会被惊醒。因为他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现在他的另一个妹妹又遇到危险了。他在这时候看到那张几乎快要被岁月磨蚀得失去轮廓的脸,看见母亲的音容笑貌,或许是她泉下有知,冥冥之中有感应,特意来提醒他,不要再犯第二次错。
月庭……若被金雁尘掳走,只有死路一条。
穆沧平不会顾念她。
“月庭是女子,你是穆家长子,才是他们看重的目标。我去找。”
“不敢劳动你。”
穆子建沉眉凝目,语毕招式转厉,棕红拂尘被斩去半尾。薄剑挟风,招招凌厉,竟是杀招。
穆子建的剑法,固然不如穆沧平少年横空出世之时那般惊艳,却也算小有成。属当世剑客中的佼佼者。
可惜他有一个天才的父亲,还曾有过一个天才的妹妹。让他这颗本该大放光彩的明珠,在日耀星辉下,无人看见,无人嘉许,黯淡如蒙尘。
戾气既出,剑锋不挡。
他使的俱是寒暑卷中的招式——“瀚海冰”、“忍淹冬”、“病骄柳”——大寒或大炽,杀意咄咄。
歆白歌一时不敌,连连败退,一身白衣翻卷剑影中,袖底裙边被铰碎,片片如白雪,翻飞在凛凛冽冽的剑风中,融合天然,一瞬间入了冬。
一片柳叶刃割破空气,挟着利风朝穆子建手腕切去。
第二片,第三片……银光连成一线。
出手的是穆岚。她扣动了琵琶的机括。
她能忍受歆白歌抽她的脸,是因为歆白歌带来一个消息,对她来说几乎致命。
那就是,穆门找到了失踪的杀手尸身,并且验出那些伤口来自天字宫宫主千羽的“不式剑”——不式,就是没有招式。万变克千宗,式式杀人剑。
一整个江湖,练成这种剑法的,也不过一个千羽而已。
如果那支暗中清扫道路,掩护穆典可去洛阳的队伍真的是千羽带领,那她今天已经就闯了大祸了。穆月庭为爱出逃,能不能找回来尚未可知,如若穆子建再有个什么闪失,她的下场可想而知。【2】
因为穆岚的加入,原本胜负明朗的战局再度扑朔起来。
穆子建脚步疾错,身形闪掠,避开了前两片柳叶刃,挥剑将第三片薄刃挑飞。
“叮”一声,余音未散,穆子建手中的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红棕色马尾缚上剑身,如茧束春蚕,清霓再利,也没了发力之机。
穆岚半抱琵琶,飞奔而来,雪腻手掌拂向穆子建后颈,却遭他返身大力一掌击向月匈口。
双掌空中一接,穆岚只觉断骨缝合处钻心一痛,仓惶收力。
酣斗中的三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地上有一片新嫩的柳叶,轻轻摇了一下,飘起来。
一股阴冷凛冽的气息悄然漫开,无形无质,却让感觉到它的人毛骨悚然。
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道极淡极淡的光从地底飞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风,取的是最好的时机,最难窥察到的角度,最不易防守的线路。
一切算得刚刚好。天光云影,落叶微风,全都在掩护着那把剑。
于是那把剑,凭空而来,乘缝而入,一剑刺入穆子建的髋骨。
【1】第二卷,251章一剑斩;
【2】第三卷,13章软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活捉
云翳蔽日,光影再转,掩着那柄黯淡的剑转左。
薄剑从骨缝里抽离,磨骨之声叫人牙酸。然而那剑轻灵,丝毫不见阻涩。于空中突兀一转,拖出一道虚晃晃的残影。
穆岚小腹中一剑,血流狂飙。
穆子建强忍着刺骨之痛,身体腾空,带动紧缚在清霓剑上的拂尘横滚,左腿弓起,贴长靴抽出一把薄透如冰的软剑。
手腕发力,剑身狂抖,形如波荡。乃是穆家剑中罕见的狂烈之招——翻蛟浪。
歆白歌此时也反应过来,卸力松拂尘,转而一抖,棕红马尾绷得笔直,其劲如剑。
双剑合力一击,齐袭那道回撤的人影。
可惜了,那是在穆典可全力出剑时还能不伤一分一毫,全身而退的人。千羽在撤退之时,尚有余力向穆岚怀中琵琶划了一剑。
剑气森利,琵琶弦根根断绝。
千羽身形速退,横空一翻,落上柳梢。一柄银灰黯淡的长剑横在眉前,静如定,势隐隐。
这是天字宫头号人物真正的实力。
他的剑,为杀人而生。一旦出手,决不虚回。
穆子建髂骨与坐骨之间遭穿裂,疼痛难当,一剑走空,再无余力追上去补招。齿缝里逸出一声痛哼声,不支跌坐地上,却是连腰背都难以直起。
一个优秀的杀手,同时也是精通人体穴位和经络骨骼的高手。千羽这一剑,尽管没有取穆子建的命,却令他足够痛苦。
歆白歌迅速挥动拂尘,横在了千羽与穆子建中间。
这个高傲而冷淡的女子,此刻依然挺肩直背,仪态端庄,然而面上终是罕见地现出一丝慌乱。
千羽只出了一次手,便重创了三人之中的两人。她没有在千羽下一次进攻时接住他的剑。
千羽不动,歆白歌亦不动。
两人在极静之中,暗暗观察着对方的身形,步态,哪怕是眼神中的任何一丝细微变化,揣摩着对方接下来可能会采用的招式,调整呼吸,以便及早应对。
这不仅是对精神力的巨大消耗,更是对体力的考验。
意志力稍有不坚,便可能显露败势,让对方抓住进攻的机会。
一招未过,实则已较量千百。
穿庭有细小风声,由远而近,急速奔至——有高手暗袭。
可是歆白歌不敢动。强敌在前,一动便是破绽,便是生死关头。
风车架下的遏尘发出一声长嘶,狂怒冲过来。人立仰起,抬蹄朝那道欺至歆白歌身后的黑影狠狠踩踏下去。
耀丙只提防着场间的敌人,未曾料到这匹通灵性的白马会突然发难,仓促里提身一闪,遏尘踩了个空,不及前蹄落地,便低头狠狠撞上去。
穆岚扣动了琵琶机关。
穆子建也出手了。
清霓剑光和数片柳叶薄刃一前一后向着耀丙夹击。耀丙三面受敌,防守狼狈。
又从屋顶上飞下一人,是耀甲。耀甲居天干之首,远攻近杀俱是精湛,当下走剑如龙蛇,绕着清霓长剑一圈缠绕,忽地绷直,借力打力,将清霓剑弹偏七分,提着耀丙大步后退。
遏尘再次攻了个空。
耀丙被耀甲提着后背衣衫撤退,手中剑势不歇。落上房屋时,刚刚好击飞第十三片柳叶刃,原本一线笔直的剑刃上尽是缺口。
天字宫杀手固然是江湖之中令人胆寒的存在,可是眼前这三人,也并非任人宰割的弱者。
可以说,若非不是千羽时机拿捏得准,一举重创了穆子建和穆岚两人,就算他将杀人之术修炼得再精绝,也未必能从这三人手下脱身。
天上暗云越集越密,狂风刮了起来,吹得枝叶泼剌响。
柳叶纷纷,自千羽眼前掉落,遇数片相连,便将他视线一瞬切断。
就是现在!
歆白歌忽然身动,白裙一旋,辄身提起穆子建,沉腰发力,将他大力甩到了遏尘背上,大喝一声:“走!”
回转之际,拂尘挥出,正好接上千羽刺来一剑。
红棕马尾寸寸铰断,未曾落地便被风吹散。
歆白歌右肩胛被利剑穿透,清丽面容一瞬间惨白如雪,喝了声“咄”,立手将拂尘柄推出。
“喀喇”一声,柄端现出一痕细缝。
歆白歌伸手握柄端,轻轻一抽,从手柄中抽出一根细铁来。
铁虽细,却劲而利,合计八面,棱棱可伤人。
细铁尖端划伤了千羽的手背。
千羽不欲与歆白歌作纠缠,抽剑速离,如鹰逐鹄,朝穆子建急追。
穆子建手持双剑,被骏马带动疾奔,正好弥补了髋骨受伤的劣势。
穆家剑本就是江湖一等一的剑术,他在逃命之际使出,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伤力。穆子建手中一刚一柔两柄长剑舞得风雨不透,耀甲和耀丙两人根本近不了遏尘,只得不停地奔跑蓄力,借助廊柱或者假山花石弹跳起来,对着狂奔如电的一人一马发起进攻。
被甩开了,又追上来。
杀手的意志力和战斗力是不容小觑的。两人虽然拿不下穆子建,却合力围堵得遏尘不得从大门出,只能掉头往院子深处跑。
白马飞驰,鬃毛飞扬,踏开芳草一痕青。
草地上忽然仰坐起一人,却是穿着一身墨绿衣服的耀辛。
坐起、提剑、翻身,动作一气连贯,只在一个石闪间完成。耀辛背贴草皮,斜插到了马腹之下,双手握剑,向天而刺。
遏尘狂怒,抬起后蹄朝耀辛腹部踏去。
耀辛脚蹬草地,将自己横推了出去。挥剑疾砍时,却砍了个空。就地一个翻滚,弹跳而起,拖剑追上去。
那马当真神骏,在肚破肠流的情况下,竟还冲出了二十多丈,方才倒地而亡。
穆子建则在遏尘扑倒之前,拼力跳起,弃剑抓住了一支杨树干。足尖勾住下坠的软剑一挑,伸手捞住,以口衔之,在耀辛尚未出剑之前,率先发难,借着居高优势,纵身从杨树上跃下,手中清霓剑凝霜聚寒,横空一划。
——长河冻!
“躲开!”千羽厉声喝道。
对于天字宫诸弟子来说,千羽的命令就是不二铁则。耀辛迅速仰腰,鲤鱼连翻跃退数丈。仍被外围的剑气所创,腑脏一痛,强忍着将吞下一口腥甜。
千羽手挥长剑,踩树而上,将身体拔到了极高之处,踏空渡河,一剑从天落,直插穆子建的右肩。
穆子建长河一剑势未尽,来不及回剑防守。牙关一松,吐出口中软剑,左手持之反挥。这一招可谓出人不意,迅之又迅,难以防守。
然而千羽不是普通人,他作为最顶尖的杀手,最擅长的就是攻人不备,反过来,也最擅防范此道。
他手扶剑柄,身子一歪,双腿抬起,绞住那柄呼呼生风软剑。
穆子建左手再发力。千羽腿上力量再加一分。软剑仍是分毫难进。
两人较力,千羽手中剑仍卡在穆子建肩中。时间每拖延一刻,剑便深入一分。
不止肩膀,髋骨之伤也因身体的极致发力而疼痛愈甚。
穆子建痛得面容扭曲,豆大汗珠自额顶滚落,忽觉肩上一松,要待转身,后脑遭钝物重重一击,再无知觉。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东风恶
酉正时分,一轮浑圆落日挂在远山林杪上。
白日里的暑气消减不少,连那伏在绿杨高槐里嘶鸣不已的烦蝉此时也都静了,间或一两声,少了那份刺耳与聒噪。
天地苍谧,是将歇的光景了。
穆典可站在水阁外的一座八角凉亭里,暮风习习,掀起一头不长的墨鸦色发。她勾起手指,撩着额前一缕细碎发别在耳后。因这么一个动作,漠漠眉眼看着不如往日冷,平添丝婉约的味道。
歆白歌。
天师道道君歆卬的侄女,穆沧平器重的长媳。撇去恩怨,她应当叫她一声大嫂。
“子建被擒了。”
歆白歌如是说道。
她站得端庄又笔直,微抬下巴,平静地与穆典可对视。雪白长裙上沾着泥印,于右肩位置泅开一片暗红血渍,显示她伤得不轻。然而她看起来依然矜骄而高贵,背纤体直,如高山上不染纤尘的皎雪一抔。
穆典可自打识得歆白歌以来她就是如此。
穆子建曾私下说,像歆白歌这样的姑娘,适合装进画框里,燃一支香供起来,娶回家做老婆太累。然而穆沧平欣赏歆白歌,他到底也就还是娶了。
“月庭呢?”她的嗓音清冷冷地,如雪霰,洒在这个夏日的黄昏里,莫名地显得不合宜。
她对穆子建被擒并不感到意外。
汝阴一座小小的郡县,一天之内连现两枚双鲤弹,其中有一枚还属于千羽。穆子建若不在汝阴也就罢了,既在,必是难逃这一劫。
“父亲拿住了瞿玉儿,月庭担心金雁尘的安危,去给他送信去了。”
明人之间不说暗话。
江湖沸沸然,盛传瞿玉儿被南朝廷擒获,但穆典可心中明白再不过——刘颛没有那种前瞻力。从建康到漠北,路途迢迢,他也做不到那么密,时间上更是来不及。
歆白歌侧颈看了看天边落日,夕阳已经染了半山:“走了一天了,凶多吉少。”
“我警告过她,不要接近金雁尘。”
穆典可的嗓音里透着疲惫,也很冷淡,歆白歌从中听出了拒绝的意味。
“我来,不是求你救人。”歆白歌顺了一下臂弯里的拂尘,这是她新寻来作防身用的,马尾粗糙,与之前的自是不能比。
她很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故而言语也有所和缓,“父亲费心筹谋,未必会因他们兄妹二人而舍大局。我是说,若子建最终难逃一死,以你之能,起码能令他死得体面一些。”
穆典可眸光微颤了一下。
这样的结果,她想过。但经歆白歌的嘴说出来,又不一样。歆白歌是比她更了解穆沧平的人。
“子建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歆白歌说道。
穆典可垂下眼眸。
怎么会过得容易呢?就算穆子建一开始并不知道沧澜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在居林苑离奇大火,穆子衿剑指亲父,愤然离家之后,他猜也该猜到了。
触到金怜音暴死的秘密,等同于触及到金家灭门的真相。
穆子建这些年,应当是过得相当彷徨而惊惧吧?
歆白歌没有等穆典可回答她。不过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留点尊严,少些折磨,全个囫囵之尸,穆典可还不至于不答应。“你要动手吗?”转身之时,她又问了一句。
“我武功废了。”穆典可说道。
至寒至烈两大奇毒在她身体里打了一仗,血肉之躯作战场,能活下来实属万幸。
她也不打算借用常家堡的力量。
歆白歌意外于穆典可的毫不隐讳,略愕了一下,随即断然道:“将来再见,我不会对你手软。”
穆典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十分短暂地吹散在黄昏还带点淡淡热气的晚风里,歆白歌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威胁。她意识到,要报歆红语的仇,会很难很难,比她所预想的,还要难。
正如她对穆岚所说,人这一生,活在起伏当中。一个人是强是弱,端看他在最低处如何应对,而绝非风帆顺遂之时。
穆典可这样的人,受得起人在巅峰时的捧赞,也熬得住低谷里的冷寂。她敢豁出命去争,也能够坦然地失去。
因为自信,所以强大。这样的人,哪怕武功尽失,仍是不可小觑的劲敌。
穆典可目送歆白歌的背影在道路尽头消失,伫立良久,一转身,看见常千佛正站在曲廊深处,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日光已薄,穿透长廊的叠檐高柱已然有些无力,他就那样长身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眉目被光影蚀得深邃又沉静。
而一个时辰前,他分明还是另一幅模样。
她说她要跟他去,他高兴得像得了全天下,抱着她在露台上转圈,拖着她的手去见长辈,逢人便言说“这是典可!”
——是我的典可。
她不是看不到凌涪这些人眼中的嫌弃,但她是真的开心,她发自肺腑地心爱着这样一个常千佛——因为她,失却稳重,快乐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东风恶,欢情薄。
她朝着常千佛疾走,走得如此慌张急促,上台阶时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裙裾绊倒。她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地,声音急切而颤抖,如同身后有无数头猛兽在追赶,“千佛,你带我走!”
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她不要回头,不要重陷那个令人窒息的污泥烂沼之中。重活一回,她再也不想见到那些亲不亲仇不仇,令她伤透了心的红尘旧人,她只想牢牢抓住眼前这个男人,他视她如珍宝,从不曾伤害过她。
“好!”
车马碾碎夜色,在黄土大道上疾驰。
颠簸摇晃的车厢里,穆典可静静偎靠在常千佛怀里,两排又长又直的睫毛投下来,在冷白的面颊上印上两抹浓影。一路上她一直闭着眼,却始终没有睡着。
“我们这是去哪?”她轻声问道。
常千佛低下头,在她的鬓角轻轻口勿了一下:“去豫西。”
穆典可的身体便僵住了。
凌涪说过,穆沧平突然离开江淮,多半是要赶往豫西同韩荦钧汇合,而金雁尘最近也极有可能就在豫州西北一带活动。
常千佛没有带她回常家堡,也没有去别的任何地方,偏偏选了豫西,当然不是为了带她浪迹天涯,逸情山水。
她反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我没有骗你。”她的声音说不出的紧张:“我……”
“我知道。”常千佛抬起手,轻轻包覆住她握成拳的素手,低声说道,“你从来不肯轻易许我什么,这次你说了,我当然信它是真的。我若只是想得到你,自是可以带着你一走了之。可是典可啊——”
他说着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我怎么不知道你呢。我想要你在我身边,也想你在我身边,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穆典可眼圈发红,扭身抱住了常千佛,把脸深埋进他的胸膛。
这个人,总是能够轻易地洞穿她的内心,又温柔地包容着她的所有。
“睡一会吧。”常千佛揉捏着掌中那只细腻的手,柔声说道。
已经过去很久了,每一次触到她手上如婴儿般滑嫩的新生肌,他还是会觉得心疼,“有我呢。”
“嗯。”
她终是呆不住,又自他怀里探出头来。
“怎么——?”常千佛俯首问,吐字被一道温热堵在舌尖,软糯的,清甜的触感,在他唇上停了有瞬,飞快离开了。
“谢谢你,千佛。”
穆典可得逞地缩回到常千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两颊浮着笑梨涡,脸微烫。
这一觉黑甜,醒来时马车停下了。她是被车外的打斗声惊醒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想跟他
是高手交战。
狂铁,怒风,战鼓惊雷般的声响繁促而密集地在耳边响连。车厢壁嗡嗡作颤,伴随头顶一两声极其细微的咔嚓之声,似木料从中裂断,那车盖已然是要承受不住了。
——来人使刀!
穆典可抬起头,以目光相询常千佛。看他泰然安坐的样子,应是知晓什么,便听他唤了声:“良叔。”
金铁声骤止,似是良庆退了。
那浩浩刀风便只剩下了一股,贴着车门扫过,惊得拉车的良驹狂嘶乱跳。偏又挣不脱,只拽得那车辕原地左摇右摆。
寸厚门板被一只裹着青铜皮革护腕的手从中破开,断木噼啪,自洞口向外,迅速扩张出一个人形。
一张俊伟粗豪的面庞,一个高大的身影,劲装疾服,英悍至极,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扑入眼中。那只健长猿臂堪堪好握住穆典可的肩,没有怎么用力,略施巧劲,便将她从常千佛怀里拖拽出来。
穆典可武功已废,没有硬抗,在身体被来人提起腾空一瞬,借势往前,手掌翻覆,压上来人命门。
指尖却顿了一下。
借着熹微星光,她看清了那张脸,金刚怒目,恍似故人。
便是这一念犹疑,让她失去了唯一反击的机会。她被一股猛力牵制着,如箭一般准确而迅速地穿过破开的门洞,于空中凛冽一翻,下一刻便被来人夹在腋窝之下,肱臂如铁钳,卡得死死不能寸动。
一道疾风扑面。
那人提着穆典可一跳,端的勇悍矫捷,左手提着一把大刀,反手挥出。电光火石间,相接十数下。
刀面反射着星辉月光,在荒天野地扯出巨幅华缎,冷耀逼人。
穆典可怔住,一双清寒眸子莹然泛出泪来。
那刀,是“荡荒”,是金家的刀。金震岳把它送给金怜音做了嫁妆,金怜音死后,这把刀便由自幼跟随母亲学刀的穆子焱继承了。
来人,是她的三哥,穆子焱!
穆子焱左手使刀,又失了先机,在良庆的打压下步步退后,终又退回到马车前。
受惊的骏马已被安抚下来。
常千佛站在车辕前,一手抚着马鬃,一身银白袍子在月色下格外显眼。
“穆三公子,”他不卑不亢地见礼:“既然来了,不如先把人放了,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再慢慢谈。”
穆子焱冷哼了声,语气生硬,敌意颇重:“谈什么?谈你们常家堡如何欺辱我妹子?”
常千佛颇感无奈:“你先把典可放下。”
穆子焱自不会理会,却也没法离开。
良庆就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把几乎已成不败象征的乌铁刀,人未动,但刀势已封住他所有的去路。
“她病了。”常千佛语意不再温和,颇是强硬,“你这样,令她很难受。”
穆子焱很干脆地甩开了手。
穆典可骤然落地,脚下乏力,往前抢了一步。
这是穆子焱不曾料到的。
他被穆沧平借口支去甘肃,消息不通。往江淮这一路,听得最多的,就是穆典可与李慕白于姑苏饮剑台上那场比武,高手决战,虽败犹荣。那想她只是病了一场,竟至孱弱如斯。
伸手去扶时,人已被常千佛抢住了。
穆典可似乎本能地对他戒备得很,下意识往常千佛身边靠了靠,虽然动作细微,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穆子焱黑脸站了一会,转身往道路旁边的废弃驿站走去。
很显然穆典可信任常千佛胜过信任他这个亲兄长。再纠缠也是无趣。
院内空空,只有一张腐朽的条桌,和几只破旧的木墩。穆子焱把刀竖在脚下,看着穆典可独自走了进来。
常千佛站在院门口,遥遥望着。
他再怎么不放心,也不能掺和到别人的兄妹重逢里去。
“三哥。”穆典可低声唤道。
良久穆子焱都未应声,再抬头时,眼眶却已红了。
“金雁尘娶亲了?”他哽着声调问道。
穆典可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四年了。”
“王八蛋!”穆子焱暴怒,起身一脚,面前条椅被他踹得支离破碎,扑打在年久失修的土墙上,扑通陷了数处。
穆子焱红着眼,深吸了数口气,强压住心头怒火,又问:“你和常千佛又是怎么回事?你跟三哥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总还是羞怯的。穆典可低着头,将嗓音压得低低的,却坚定,“我想跟他。”
穆子焱性烈如火,向来是个果断干脆的主,今天难得二度沉默,看了穆典可良久,最后点了点头:“好。”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柔缓些:“你先去车上,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常千佛说。”
穆典可心中不无忧虑,到底不忍再伤他的心,“嗯”了一声去了。
两个甫一见面就干戈大动的男人,此时面对面独处,反而没了动静。
依着穆子焱最初的想法,是把穆典可直接带走,再回来将常千佛暴揍一顿,方平了心中那口恶气。
江湖上凡是长了张嘴的人都在津津乐道云,常家堡那位老太爷为了对付穆典可,特意派了几十个铁护卫到滁州,就连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常二爷都被挖出来,发去滁州坐镇。
后来越传越离谱,竟说凌涪在常纪海的授意下,合同良庆杀了穆典可。
虽说现在证实这只是个谣言,但谣言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捕风捉影,那也得有风有影可捉。
他好好一个妹子,凭什么平白受他常家这份折辱?
可是穆典可喜欢。
他做哥哥的,当年没能护她;这么多年,也没有护过她;总不至于在她遭遇了那么多背叛与伤害以后,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男人,他再活生生地给她拆散了吧?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带她回常家堡,娶她做我的妻子。”
“如是家族不允呢?”
“那我就带她离开,还是要娶她。”
“好。”穆子焱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姑且信你。但我今儿也把话撂这里,我不可能让你把小四儿带进常家堡,就这么无名无分地跟着你。你什么时候三媒六聘,迎她过门,我自有十里红妆奉上,亲自给你送亲。其他的——免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那日少年
穆子焱态度十分强硬,语调铿锵,砸到常千佛这里却是没什么回应。
“典可病了。”常千佛旧调重弹,神态里的不卑不亢让穆子焱只想照着那张看似无害的脸给一拳头。
同在洛阳,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他当然清楚,眼前这个人,常家堡的公子爷,同所有的从那座依山堡里渡水而出的人一样,比他们表面看起来的要难缠多了。
然而常千佛接下来的话却让穆子焱的眉头锁了起来:“她中毒至深,九死一生,根基俱废。至少现在,我不能让你把她带走。”
穆子焱猛然想起,方才在驿站外,自己一撒手后,穆典可那踉跄不稳的步态,孱弱至斯,足见常千佛并没有说谎,至少不全在骗他。
“谁下的毒?”他眯起眼,嗓子眼里迸着杀气。
“你父亲。”常千佛依旧语调平缓,“他要毒杀的人,是金雁尘,典可把毒气引到了自己身上。”
穆子焱眉头拧得愈重,一丝纠结神情自眼底一闪而逝,余下便尽是探究与费解了。
他一点都不惊讶穆典可会舍命救金雁尘。这两人的感情有多深厚,金穆两家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便是金雁尘后来悔婚另娶,他与穆典可始终还是在一起战斗,根缠叶连这么多年,岂是说断就断了的。
他所震惊的,常千佛身为常家堡的少堡主,在谈及自己将娶的女人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舍生忘死这种没有人能坦然接受的事情时,所表现出的态度……似乎并不那么介怀?
“典可说,人这一生,不会只爱一个人。而金雁尘,现如今于她而言,是最亲的亲人。”
似是为了回应穆子焱的疑惑,常千佛淡淡说道:“我信典可。我只要她活着,在我身边,于愿足矣。”
穆子焱性情豪烈,打从心底里看不惯常千佛这种春风细雨的温吞做派。又或是因他从小就追崇金雁尘的缘故,见过了那等慷慨惊艳的男儿,便觉得举世庸才,再没哪个配得上自家聪慧伶俐的妹子。
但现在,他明白了穆典可。
穆典可不是傻子。她愿意放下骄傲,折了身段,去接受来自常家堡的敌对和羞辱;敢孑然一身,不畏生死,踏上一段坎坷难测,不知去向的险途。大约便是眼前这个叫常千佛的男人,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我还那句话,你要娶她可以,进常家堡不行。”穆子焱毫不让步,只是语气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不再如先前那般强横。
“无论如何,三公子你今日带不走她。”常千佛语气客客气气的,并未打算同这位未来三舅哥翻脸:“此事我们日后再谈。今日约三公子前来,是为了一件更要紧的事;令兄穆子建,令妹穆月庭,俱被瞿涯擒了。”
荡荒刀“咄”一声落地,破土扎地足有一尺,“瞿涯?”
穆子焱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金雁尘要擒穆子建和穆月庭,何必要派瞿涯?瞿涯一代宗师,自有傲骨,显然不是胁人子女的最佳人选。
而且金雁尘应该清楚,他与穆沧平实力悬殊,拿住穆子建与穆月庭,非但成为不了他的护身符,反而极有可能是一张催命符。
“我老爹干了什么?”他极不愿意朝这个方向去想,但到底还是想到了。
“他抓住了金雁尘的妻子——瞿玉儿。”
***
太阳慢慢地落下去了,又消一个黄昏。
瞿玉儿倚着旧损的窗牖,如从前许多个日子一样,静静地看着光阴随日色流走,手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那只从长安带出来的布老虎。
天边满映澄霞色,飞鸟投林,远村红树夕阳里,很美!只是不如大漠的夕照来得壮阔。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尘,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光景。
那时阿娘和姐姐已经去世了,阿爹为了保护她,不得不把她关在在一座石头围砌的院子里,日日派人严密看守。
巨石砌起的围墙很高,她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看见的天空是四方的。
阿爹终是不愿意看到她郁郁寡欢,会尽可能抽空来看她,或是陪她踢毽子荡秋千,极偶尔的时候,也会带她去戈壁滩上跑马,去看牛羊成群地在草地上徜徉,去采一丢进嘴里就会化掉的野葡萄。
那天他们跑了很远的路,去珠勒都斯草原上看落日。
在那片草原上,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通天河”。运气好的时候,能同时在河面上看见九个太阳。
只是在后来,她才想明白,阿爹在带她去看太阳之前,一定独自去探察过许多回,才会让她那样容易地,在刚刚好的时间找到最准确的位置,一眼就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倒映着的九个金色的太阳。
那个骑骆驼的少年就在她最开心的时候出现在九个太阳的尽头,沐着一身红彤彤的霞光,逆光缓缓行来。
不知是那天的夕阳太美,还是驼铃声太脆,迷醉了她的心魄。
她不知道原来杀戮也可以那样美。
数不清的黑影从沙丘里突兀冒出,扬起漫天的黄沙,将骆驼围在中央。她还来不及高声示警,就见少年踩着驼峰高高地跃起,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刀,姿势是那样地昂扬矫健,像舞蹈,落下却是身首分离。
她见过大漠上的勇士,在获得胜利后,会向天挥舞着他们的臂膀,大声欢呼,向上天,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勇敢和喜悦。
可是少年只是沉默着。
他应当是认识阿爹的,大漠上勇士都惧怕阿爹。可少年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去,疲倦地坐在沙地上。他将那把沾满了人血的大刀插在脚下,背靠骆驼坐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阿爹催着她离去,她回头看去,还看到那一个人,一只骆驼,定在血红色的天地瀚沙间,孤零零地,一动不动。
她在很久以后,才读懂他神情里的痛与孤独。
也是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原来那一日他久久看着的,是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夕阳渐渐地铺进窗来,染红了窗棂,映着她的深目,高鼻梁,美且柔和。
她又轻轻地哼唱起来:“瀚海万里郎行,天高云黯目断……”
韩荦钧在院中劈柴。
噼啪断柴声和着略微沙哑的歌声,有一种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协调,“……心长焰短捻烛,路穷翅远望雁……何日跃马归来,认得迎门笑浅?”
韩荦钧抬起头,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纵使眼前一片昏糊,他依然隔着那一片雾一样的白,看清了雷隐那张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得脸。
“盟主要见你。”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父与父
穆沧平在门前石阶上打坐。
天色愈暮,西斜落日已被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蚀去一角,将沉之时光益盛,将远近高低的层云渲染得一片红盎,由橙至赤,如同一锅倒悬天边,悬而不落的血汤。
那血色泼在穆沧平身上,在他清远的眉目上晕染开来,显出一股与寡淡气质截然不符的凛然锋利味道。
韩荦钧跟随穆沧平的时间不短了,但从未见过他练剑。
到了穆沧平这个层次,勤学苦练这些习武人必需的功课对他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了。因为无论是对于招式的精微把握,还是对速度和力量的控制,他都已然到达了一个至高点,不可能再有任何突破。
唯有剑意与剑境,机缘玄妙,须向领悟中得。
韩荦钧静默侯立一侧,多年行伍,练就了他足够的定气。尽管雷隐的脸色告诉了他事情十分不妙,但他也没有打算在穆沧平前面开口。
差不多过去了半炷香的功夫,穆沧平这才徐徐睁开了眼。
“来了?”
穆沧平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人,但对身为左膀右臂的谭周和韩荦钧却格外有耐心。
谭周死了,韩荦钧的地位便益发突显出来了。
“屋里面有封信,去看看。”
“是。”
韩荦钧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因其卓越的办事能力而无可取代。他不会像谭周那样谨小慎微,处处去揣摩迎合穆沧平的心思。往来密信不是他该看的,但穆沧平既说了,他也没有必要为了避嫌故作推辞。
信是歆白歌写来的,告知穆子建兄妹一天前在汝州遭擒之事。
他总算知道雷隐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差了。
穆门放出瞿玉儿被擒的消息不过短短数日,金雁尘从收到消息,派人去打探穆子建兄妹的下落,再派人赶去汝阴,抢在穆子建和穆月庭返程洛阳之前将其双双擒获,时间上来不及。
最大的可能就是消息提前走露了。而瞿玉儿,是他亲自押送来豫州的,中间未曾假他人之手。
穆沧平应当是怀疑他了,却不开口,等着他自圆说法。
韩荦钧脑中飞速地盘点着,从漠北到豫州这一路,并没有哪个环节出了疏漏。若说唯一有可能生变的地方,就是他架不住瞿玉儿的请求,带她绕路进了一趟长安。
可是瞿玉儿又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我带瞿玉儿去过长安。”到此时,已经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他不说,穆沧平也会查出来。
“噢——”穆沧平不动声色地起身。他少年即老成,这些年也是愈发定得住,很难从他的辞色中看出喜怒来,“去长安……做什么?”
“她想去金雁尘的家乡看一看。”
穆沧平正要进屋,闻言身形顿住,转头看着韩荦钧,将他的话又重复一遍,“去金雁尘的家乡看一看?”
“是。”
一丝稀薄浅淡的笑意自穆沧平的嘴角渐浮起,如春水浮薄冰,牵着韩荦钧的心随之起起沉沉,涌起巨大的不安。
他并不担心自己。
因为一己疏忽,累得家主一双儿女双双被擒,再重的责罚他都认了。但是瞿玉儿……自己一时心软,本以为是成全了她最后一个心愿,现在看来,却是害了她。
穆沧平果然转了方向,向瞿玉儿所在的院子踱去。
他站在庭树下静静观望。
那个倚窗浅唱女子,有着一把天然的好嗓子,略略带点沙哑。高鼻梁,深眼窝,是个美人。
光凭美是不够的,能让韩荦钧这样一个磨硬了刚肠的军旅汉子生出怜悯,一定还得有点其它的特别之处。
他只看了一小刻就明白了。
那女孩子也才二十来岁的模样,却有着年长者才有的澹然眉目和慈悲神情,仿佛与生俱来有一种强大的悲悯的力量,能够包容这世间一切的痛苦和不美好。
发自内心,不矫不饰,不伪。
瞿玉儿一曲唱毕,望着窗外静坐了一会,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来,正好接上穆沧平那双渊深无涯的眸子。
那不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该有的眼神——不慌不悲,像个从容赴死的战士。
穆沧平视线滑下,落在瞿玉儿手中的布老虎上。
***
旷野一飞骑。
耀甲和耀丙耀辛握紧手中剑柄,人未动,全身的每一寸肌肉却都已紧绷,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
千羽则是直接站了起来。
生擒穆子建最后关头,他脚踩长河而渡,被森寒的剑气重创了双腿双脚,虽无性命之碍,行动毕竟迟缓了许多。
梅陇雪是天子宫一众杀手里最晚一个察觉到异常的。彼时快马已疾驰至两里地内。在千羽等人听来,那马蹄声已如重槌擂响鼓,十分地沉重了。
一人一马如电突至。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匹看似势不可挡的野马在飚至车队三丈开外的位置忽然四蹄一跪,扑通栽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动一下。
千羽反应十分迅捷,掌根一推,将已寒芒毕露的宝剑推还入鞘,对着来人恭敬拜下。
“见过瞿长老。”
瞿涯在那匹体力榨尽的野马倒地之前已然弃马跃起,稳稳落在千羽身前,就势前行一步,托住千羽的手臂,“人呢?”
短暂一触,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手掌上的力量不对,垂目往千羽腿上看去,再从千羽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早几年前,江湖中便有人私下议论穆门后继无人,阖族辉煌止于穆沧平这一代。这话并没有什么依据。
穆子建毕竟年轻,之所以光芒不显,无非因为他有一个太过耀眼的父亲。
他自身的实力也绝对谈不上弱,名剑前五,放在任何门派,都是难得一遇的强中之强。再有歆卬一力栽培的大侄女歆白歌和“梦琵琶”穆岚在场,想要生擒穆子建绝非易事。
“有劳了。”瞿涯沉声说道。
“属下分内之事,长老何需言谢。”千羽颇有些受宠若惊,瞿涯是他一直敬重的武学宗师,多年来身居明宫和长乐宫首席长老之位,只有他们这些长乐宫老人才知道这一声道谢的分量有多重,“长老请随我来。”
浓夜被骤然亮起的火把破开。
穆月庭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没忘了抱住身旁的穆子建。
穆子建浑身滚烫如火炭,已然昏死过去了。
他身上有多处剑创,最重的一剑刺进了髋骨里,如若得不到及时救治,恐怕他这一生都不能正常行走了。
穆月庭浑身战栗着,涂抹着厚重粉面的脸颊被眼泪冲出道道沟壑,露出原本的肌肤。
这大概是她一生最丑的样子了,但是她无暇顾及,迎着刺目火光死死盯向那个向她迎面走来的老者。
那是一张生面孔,并不高大,却给人以伟岸无涯的感觉,像高山,如磐石,能守护一切,也能毁灭一切。
她在极度恐惧之下发出了尖利的叫声,“我求求你,我帮你救瞿玉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帮我大哥找个大夫。”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眼
绣着彩线的布老虎“嗤啦”一声四分五裂,露出肚膛中发灰的棉絮和草籽。窸窸窣窣籽落,漏空了的絮缝里突兀地现出一段光泽冷硬的黑铁。
鸱手中多出一把小巧的交股剪。
鸮面色一灰,跨步上前,狠狠推攘了瞿玉儿一把,错眼看去,却未从穆沧平沉静如水的面容上觑见任何指令性的神情,就此收手,退向一边。
穆门鸱鸮,一雄一雌,成对地散落在江湖之中,专司暗杀之职。漏夜出没,无踪无形,令人胆裂。
然而即使是性情残忍的鸱鸮,也有深感恐惧的时候。就譬如现在,看押多日的人质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一把利器。伤人倒也罢了,若是自戕,那便是他们大大的失职了。
“在你们的教义里,是不许人自杀的。”
穆沧平的语调一如既往没有什么波澜,清冽嗓音里透着如铅铁般厚重的质感,沉着,威严,让他的接下来说出的话有一种充满蛊惑的神圣:“你们不要自杀﹐真主确是怜悯你们的。谁为过份和不义而犯此严禁﹐我要把谁投入火狱﹐这对于真主是容易的。”
这是《可兰经》第四章第二十九条的的句子,瞿玉儿是虔诚的教徒,日日诵读,自不会陌生。
鸮那一把推得太狠,让她直接撞到了门上。她扶着门框站稳,少整理自己的仪容,双手捧到胸前,跟随穆沧平默念起来。
这下意识的动作让韩荦钧后背一颤。
他想起不日前,在那个吹着燥热午风的土坡上,瞿玉儿将一块白布铺在地上,跪下虔诚地祷告:“……真主啊,请你宽宥我的丈夫……我违背真主和使者的命令,明知故犯地不忠于所受的信托,愿接受真主的谴怒与弃绝,永居火狱之中。”
原来她是一早就起了死志。
她用那样憧憬的神情和那样柔婉的语调同他说:“我一直想去阿尘的家乡看一眼,看看那里的人,还有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从前没有机会,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他将这个无辜女子从没有生机的死亡之漠里带出来,想过她即将遭受的命运,也想过她可能终难幸免。
但他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充满了悲悯与大爱的女子,会想着去杀人,哪怕只是杀她自己。
“你要伤害我的丈夫。”瞿玉儿祷告完毕,放下双手,直直地看向穆沧平说道。
她不认识穆沧平,但她知道穆沧平就是韩荦钧听从指令之人。她也知道这个人就是阿尘的仇人——他和喀沁,长得那么像!
穆沧平是目光极锐之人,不会放过对手眼神当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微微地笑了。
一个清隽的笑,残忍至极:“你的丈夫并不爱你。”
瞿玉儿的神色依然澹然而慈悲,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眉目上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极薄极淡的,不同于悲悯的悲色。
让一个妻子承认自己的丈夫不爱她,大约比让一个信士背叛她所信奉的真主阿拉,还要来得更痛苦一些。
“我会保护他的。”瞿玉儿说道。
她低下头,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抬起头,看着穆沧平的眼,坚定地说道:“还有喀沁。”
“安拉会保佑喀沁,不让你再伤害她。”
这一回合穆沧平大获全胜。他一言便击溃了瞿玉儿的淡定,让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金雁尘的软肋,并不是瞿玉儿!
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适意,相反却有一种溃败之后才有的狼狈。
瞿玉儿被他击中了要害,她明明那么悲伤,却也不愤,却也不怨,勇敢而坚定地告诉他:她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喀沁,不惜死。
喀沁,玛尔喀沁,她曾经有一个名字,叫作小四儿。
胸肋之下牵出隐隐约约的痛意。
穆沧平辄身便走。
这一趟,终究是做了赔本买卖。折了十六个精英下属,不过抓了一个止血缓痛的替代品。
但也不一定。
金雁尘既然娶了瞿玉儿,做了瞿涯的东床,方方面面的牵扯,总能让他寻到一个法子,逼得金雁尘不得不现身——为情也好,为利也罢!
穆沧平忽然止住脚步。
在他身后,瞿玉儿一身着素,站在染着金红霞光的门框里,远远看去,像一幅被定在画框里的虚无的神女像图。
只有那双眼睛是鲜活的,浅栗色的眼珠折射太阳光,流动着如琥珀般的光泽。
“这双眼睛不错,很特别。”他淡淡地说道。
***
瞿玉儿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这是云央在观摩那幅画像不知道第几遍之后,重复而反复得出的结论。
瞿玉儿和穆典可长得并不像,却有一点相同,都有着一双很深邃的眼睛。因为一双深目,皮相上的美就美进了骨子里。
只不过,穆典可的眼睛是幽冷的,像一汪寒潭,烟气缭绕,自绝万丈红尘之外。瞿玉儿的眼却大气而清明,如同清透湖水底映着一轮黄色的太阳,让人觉得亲近,感到温暖。
云央不甘承认,却又无法逃避地清醒认知,那真的是一个美到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子。
她克制住内心强烈的想要撕毁那幅画的冲动,将画轴卷起立在墙角,起身端起一旁凉放的汤药,向长廊另一头走去。
屋子里熏着艾。
金雁尘半卧半坐地歪在挂着藕色帐帘的拔床里,腰上搭着一床薄褥子,两腿一曲一直,神色慵慵的,看着很是萎靡。
自中毒醒来,他的气色便一直不大好。
不日前,徐攸南拿来一封信。因金雁尘懒得劳心费神去看,徐攸南便坐在床头念与他听。
是“随风潜入夜”传来的密信,说的是穆典可。
信上说,常纪海因为常千佛意图给自己和穆典可种子母蛊一事大为震怒,急书凌涪和良庆,令他二人在返还途中将穆典可杀死。
那一封信,徐攸南读得很是声情并茂。眼中压抑不住的小得意,和沉痛愤怒的语调形成强烈的反差和不协,也不知道哪者是真,哪者是假。
云央吊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看金雁尘的脸色,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过了子时,金雁尘照例开始咳嗽。
据阿西木说,那是毒侵肺脏的缘故。残毒滞留在心肺里,须得温药慢除,调理个三五四月,方才能慢慢愈了。
这病也没有什么大害,只是消耗人,后半头夜里,隔上一两刻总要咳嗽那么一阵,叫人难以安眠。
谁曾想金雁尘这一咳就将每一两刻才发作一次的咳嗽咳连到了一处。
后来就咳出血来。
暗红色的痰盂里,荡着一汪黑血,倒掉又升起。
阿西木大喜过望,说这一阵子吐完,残毒就清得差不多了。
云央却当场就哭了。
金雁尘服了药,又昏沉睡去。
那夜他咳嗽不止,很是伤了身体。自那以后,便要一日服药四五遍。汤药里添了别的东西,一碗足能让他睡上两个时辰,清醒的时候很少。
这是徐攸南费尽心思谋出的局面。
他掌管着明宫三十六扇所有的“锦衣行”和“随风潜入夜”,最早得知穆门放出的那两则消息:一则是瞿玉儿被擒,一则是穆典可的死讯。
这个局不高却妙。
不高是因为他识得破;妙就妙在,金雁尘勘不透。
于是他捂住了那条真的,传出了假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正确的决定
云央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徐攸南正往一个木匣子里放糖果。
那匣子是用松木制成的,表面涂覆着一层铮亮的清漆,因是新做,隔许远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松香味。
这两日,徐攸南没事就在院子里敲敲凿凿。最后收拾出几条木方,十数块板,往脚下铺一长溜铁锉、刨刀,以及许多不曾见过的工具,一一精雕细磨过去。
云央还以为他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金雁尘病了,瞿涯同徐攸南大打一架之后愤然离去,班德鲁又是个老实人,现在整个明宫管事的人就徐攸南一个。结果他老人家愣是花了两天时间,一本正经,煞费工夫地做了个糖果匣子。
云央颇是无语。
“睡了?”
徐攸南徐徐抬头,笑颜怡人,一派清风明月姿态。
云央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人,同不久前那个举止癫狂,形容憔悴的病老头,居然是同一个人。
说着话,徐攸南手上也没停下,从旁边纸盒子里挑挑拣拣,捻起中意的糖果放进木匣子里摆放整齐。那糖果上缚着花花绿绿的彩纸,形状奇特,大小各异,倒也别致可爱。
“服了药,刚刚睡下。精神仍不大好。”
腹诽归腹诽,云央对徐攸南态度上还是很恭敬的。毕竟长老气人归气人,有本事也是真有本事。
事发以后,徐攸南抱着一幅画来,三言两语便说服自己做了他的同谋。然后又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安抚住了暴怒的瞿涯,消除一场内斗。
最绝的是,他隔着一层帐幔,嘱咐班德鲁非常时候千万莫生事端,万事都要听从徐长老安排时,那声调、那语态,模仿得叫一个惟妙惟肖,怕是金雁尘本尊亲临都分不出真假来。
看到云央被雷劈到的表情,徐攸南还颇是得意地为她表演了一段穆典可同自己吵架的情形。
云央看着徐攸南那张飞速努动,一忽儿男声,一忽儿又变女声的嘴,整个人都傻掉了。当时便下定决心,以后自己不论得罪谁,都不要去招惹这个笑面吃人的美长老。
“精神不好就对了,等他好起来,咱俩可要倒大霉喽。”徐攸南合上糖果匣子,做了好大重累活似的,还没忘了左右松松肩臂。
“这往后你还得小心点,毕竟他刚刚受了重创,心悲神摧,想不了那么多。等他缓过了这口气,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怎么?”见云央不说话,徐攸南侧过脸,露出清雅又嫌人的笑容:“还跟死人争高下?”
“没。”云央急声辨道,强压下心中酸苦,恭敬应了声:“是”。
她刚才确实在想,若是自己死了,金雁尘会为自己悲痛伤神到这地步吗?怕是不能。
怕就只有一个穆典可能令他如此了。
“姑娘……是真的遭不测了吗?”犹豫了一小刻,云央还是问了出来。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好几日了。
徐攸南说得有理有据,可她还是觉得,穆典可那样的人,总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了。
“怎么,你不放心?”
云央叫这话问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被徐攸南抢了去:“哪有那么多不测?又不是路边上随便捡的阿猫阿狗,说杀就杀了?”
云央都懵了:“那您还把消息告诉六公子——”说到一半忽然一个激灵,冷汗就冒出来,她被徐攸南套进去了!
云央急急分辨道:“我不是不放心,我不是不敢相信姑娘就这么没了,长老您莫要冤屈了我!”
这话不说清楚,日后就是个大把柄。穆典可不杀她,金雁尘也会找她麻烦。
“哦——”徐攸南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云央跌宕起伏的惶恐心路,了然点点头,又接着她先头的话说下去了,一派理直气壮:“不骗他,怎么给他下药?”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金雁尘会秋后算账:“那本草庄子被良庆的铁护卫围得水泼不进,一点消息就刺探不到,这谎一时半会拆不了。就算后头发现她又活过来,也怪不到我头上啊,我就是个收情报的。”
云央被徐攸南绕糊涂了,既然刺探不到消息,徐攸南又怎么能断言穆典可一定还活着呢?
不过她也不指望能从徐攸南这里得到答案了。
这老头句句话都是坑,到时候什么都没问出来,先把自己绕进去了。
“那瞿…六夫人,有消息了吗?”
“没有啊,”徐攸南笑着摇头,叹了一声:“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云央走出去了。
徐攸南敛了笑,斜倚着窗框,望着门外一株瘦梨树沉默。
已经进了六月的光景,花谢果成,一树累垂。昔日幼苗风霜洗礼,寒暑更迭,终是长大了,不知道那扎在黑暗土壤里,伤痕累累的根须,能否最终孕育出一树甘甜。
“或许,只有等了……等东风解冻,候鸟归来,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
瞿涯也在等待一个转机。
转机到来之前,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瞿玉儿活着。
徐攸南告诉了他一个重要的情报:穆子焱在甘肃脱逃,摆脱了穆门的眼前,一路快马直奔江淮,去杀裴寂。
穆沧平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在江淮和豫州之间的地块上活动。长子长女在他的安排下,不会有疏漏。这个穆子焱是唯一脱离了他控制的。
拿住穆子焱,他就有了与穆沧平谈条件的筹码。
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在锦衣行的密切配合下,瞿涯仍然扑了个空。穆子焱不明原因地突然改变线路,去了一座废旧的驿站,之后便不知所踪。
反而是一路护送穆典可北上的千羽师徒意外抓获了因为内讧而未能及时离开汝阴的穆子建兄妹。
徐攸南给金雁尘下药之后,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住了金雁尘居住的主院,使得有关瞿玉儿的任何消息都传不到金雁尘耳中。
对此瞿涯一开始是相当愤怒的。
长乐宫还没有更名明宫时,他就久居首席长老之位,根基深厚,人脉广阔,若是不惜代价,与徐攸南打一场夺权的硬仗,不是没有胜算。
但那又如何呢?
他不想要权位,只想救女儿。以金雁尘如今的状况,就算他想救,愿意去救,也不过是白白给穆沧平送了人头。
徐攸南是很无耻,但他无疑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泰山压顶而不移的长老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现在,他只希望歆白歌能及时地通知到穆沧平,他的一双子女在自己手上。只有这样,穆沧平才不会因为金雁尘的久不现身而迁怒玉儿,伤害他的玉儿。
“娜娃尔,你和你的真主一定会保佑玉儿,对吗?”他凝视着脚下青草从里一株细碎的紫花,低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曾到过
穿过颖水往北,就到了豫州腹地。
这是位于山川以南的一大片湖泽,涉水生长着数顷茂盛的芦苇。
正值夏季,苇草葱茏,间杂着早发的褐色穗花,于风中连片起伏。波心荡影,粼粼地逐着岸线东西两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车停在西岸的芦苇深处,没过车顶的芦苇环拥四周,极是不显眼。
傍着湖岸往南行数武,是一片长方的高地。砍掉外围一圈芦杆,人在其中,既可以借茂盛的芦苇叶遮阳,居高四望,观察周围的情形,是一处绝佳之所。
这地方是良庆选的,以穆典可挑剔的杀手的眼光去看,也实在挑不出什么不妥来。
娄钟将砍断的芦苇铺在地上,又盖上一层厚毡布。穆典可也就不客气地坐下了。
常千佛在她旁边闭目养息。
没有人跟她提过,但她看得出来,为了把自己从鬼门关口拉回来,常千佛这一次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虽不至于像她这般根基俱废,在那最初的几天,他确是相当疲惫和虚弱的。
她还记得当初荒原一役后,常千佛将自己一身内力尽输与她,宽慰她时曾说过,常家堡的内息与别家功法不同,不在勤修苦练,重在参悟领会。通则朝夕千里,不通则十年八载不得寸进。
常千佛散功之后,从头修炼,这事原也不必急。但自歆白歌来访过后,这一路上,他逮着休息间隙便打坐练功。
穆典可看得出他着急,也知道他为什么急。虽心疼他,却也无奈。
虽有高壮芦苇遮住日晒,毕竟六月夏暑天,苇草丛中不通风,也是闷热得紧。
穆典可掏出帕子,细擦去常千佛额角的汗滴,心中既柔软,且酸暖。她想,自己欠常千佛这许多情,大概真的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够还得清了。
常千佛专注练功,她不好过分扰他,摇着帕子,看着一隙通往水泊的苇缝想心事。
“常家堡也有芦苇荡。”常千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柔软双眸里好似有一片星辉,细看去,也只有一个人影:“比这里的,还要大上许多。”
他本是找个话来说,不叫她有空烦恼,下想穆典可顺口就接了下去:“是北苇荡吗?”
常千佛颇感惊喜:“你知道北苇荡?”
穆典可点头:“我不仅知道被苇荡,还知道你们家的另外两个渡口,一个叫西鸥渡,栖着许多只红嘴鸥;另一个是东松滩,有一大片长在浅滩的水松林。常家堡坐山临水,正南面有一座塔,那座山就叫作南塔山,对不对?”
她辞理清晰,说得又快,可见不是随意哪里听来的,而是留了心的。
“对。”常千佛笑晏晏接上:“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的时候,外公带我去过常家堡。”提到金震岳,穆典可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崇拜和依恋,又有些哀伤:“那时候我还小,外公不放心我一个人乱跑,就让我坐他腿上看下棋。我对常家堡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它很大,有很多石台阶。”
她神色有些迷离,沉浸在对旧岁月的追忆和怀想里:“你爷爷身边的老伯看我太闷,拿糖给我吃,给我讲西鸥渡看红嘴鸥,我想去看,结果外公和你爷爷下棋下太久,出来时,天都黑了。我还和他生了好大一场气——”
常千佛心中有柔软的疼意,轻轻握住穆典可的手,笑道:“以后咱们住在常家堡里,你想看,什么时候都能去看。”
穆典可怔了一下,随即脸微红,颇有些娇怯地将头点了点。
往常这种时候,她都要嗔怪常千佛油嘴滑舌的,多有逃避之意,现在却是坦然接受了,虽说目光有些闪躲,多半也是难为情的缘故。
常千佛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他实是爱她这模样爱得心头都是酸,苦于良庆和娄钟带刀侍立左右,没办法将佳人一揽入怀,狠狠地新(要缺斤少两)上一口。
大约是为了回应常千佛的怨念,良庆开口打断了这暗流涌动的气氛:“有人来了。”
动作比声音快,说着便拨开芦苇走了出去。
不消半刻功夫,又折了回来。
这回是两个人。
穆典可失了内力,耳力不如从前敏,在苇叶沙沙的干扰声中更是不好使。脚步进了两丈内才辨出来人:“是耀辛。”
她有些疑惑,这般关紧之事,千羽为何没有亲自来接应她。
常千佛伸手搀了穆典可一把,两人一先一后地站起来,就见眼前青碧色的苇杆刷刷乱摇,一条蜿蜒绿浪由远而近,倏忽就至跟前。
耀辛的大脑袋良庆身后探了出来:“姑娘,你还真活着呀?”
他满脸都写着惊喜,嗓门也出奇地大:“我就说,哪家阎王敢收了你去,也不怕拆了它的阎罗殿!”
一步冲到穆典可跟前,抬手就拍了下去:“好样——”
那只结满了茧子的粗糙大手悬在了半空,离穆典可的肩膀还差了老远。耀辛怒一挑眉,扭头瞪去,迎接他的是常千佛一双似笑非笑的俊朗目。
耀辛被常千佛眼中的那一点危险意镇住,突然转过念来,脸色一变再变,仅一会儿工夫,就完成了由愤怒到恍然,再到尴尬的转变。
最后是满满的心虚。
“常,常公子啊,”耀辛强自笑道,“可是别来无恙?”
他倒不是怕常千佛,他耀辛打架就没有怂过。他惧的是站在常千佛旁边的穆典可。
要让穆典可知道自己把她的情郎诓得吐了血,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呢。
“你们两个…又见过?”穆典可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
她若没记错,耀辛与常千佛最近的一次照面,应当是在一片山中,营救常千佛的那一次。也没说上话。照理两人不该这么熟。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常千佛放开耀辛的手,笑说道:“我能找到你,还要多亏遇到了耀辛。”
他倒很想同耀辛算算旧账,可这耀辛明摆着不是好惹的主,一个逼急了,把他去过青楼的事捅出来,收不了场的人就是自己了。
虽说当初躲进玉妆,是为了躲良庆,但曲子他是货真价实地听了,也确实是替那叫玉臻的清倌人赎了身。
跟穆典可相处了这么久,他也算看明白了,再明白事理的姑娘,遇到这种事情,都不会太讲道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穆典可目中有惑,显然这话说服力还不够。于是常千佛徐徐又道:“耀辛替你出头,可是什么话都往我头上招呼过。”
穆典可就将耀辛狠狠一瞪。
耀辛看出了常千佛息事宁人的态度,没理由不接受,低头默默看脚下,心中却很是为穆典可忧愁了一把。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祈祷常千佛是个好人了。看穆典可这偏听偏信的架势,他就算多嘴说点什么,穆典可也是不会信他的了。
瞪完耀辛,穆典可便立刻转入正题:“你们现在在何处藏身?”
她一双好看的黛眉蹙起,忧虑尽显:“千羽……为什么自己没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还情
千羽受伤了。
这在天字宫众徒眼里,是极其稀罕之事。但若他的对手是穆子建,这件事就不值得奇怪了。
金门俱豪杰,穆氏无庸人。尽管享有“天下第一剑”美誉的穆沧平对自己的这个继承者并不满意,也不能改变穆子建年纪轻轻便跻身名剑前五,稳稳站在江湖顶尖剑客之列的事实。
他最后伤千羽的那一招——“长河冻”,乃是穆家剑中仅次于“瀚海冰”的杀招。
穆沧平当年便是以这一招剑法败了当时名扬天下的两大剑术泰斗——林若和陈之焕。
“长河冻”一式精奥艰深,穆子建为了连成这一招,不知道熬了多少三更灯火,度过了多少个闻鸡起舞的日子。以他技法之精纯熟连,挥出的寒河自然比穆典可那临阵悟出、还颇多错漏的“小河冻”气象高迈的不是一点半点。
暴烈的剑气渗进千羽的肌肤血液,血管凸起,盘曲在小腿上,确像水流结冰后鼓胀不匀的样子。
血流不通,一双腿脚呈现乌惨惨的青紫色。头两日还活动无碍,今日便不大灵便了,虽针刺火燎也无甚痛感。
常千佛为千羽施针过后,又试着放了一边血,那血液已能自行从肌肤创口流出,颜色也鲜浅了许多,不再呈乌黑粘稠之态。
在场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又有一块更大的石头无声无息地压在了众人心上——穆家剑强悍至斯,若出这一剑的人不是穆子建,而是穆沧平,试问又有谁人能挡得住这一剑之利,全身而退?
穆典可看见瞿涯默默走了出去。
她隔了一会跟上去,见瞿涯正将一张舆图铺在井台上,用炭笔勾画着。
不论穆沧平的剑术到了何种境界,无论与之对抗的胜算有多小,全天下都可以退,唯独他不能。他也不想放弃。
“徐攸南说你会来,没想到竟真的又让他说中了。”瞿涯没有抬头,仍然盯着面前的簇新地图,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认真又专注,似乎要看破那层纸,把那藏在舆图里的什么人生生剜出来。
“玉儿,她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老父亲浑厚的嗓音有些沙哑。
“与她无尤。”穆典可拉了一个草垫坐在瞿涯对面,伸手去揭那张舆图。
几何时,她确是怨过瞿玉儿的。可后来想想,瞿玉儿又做错过什么呢?她不过和自己喜欢了同一个人,和所有初堕爱河的少女一样,盼望着,欢喜着,想要留住那人在自己身边多停留一刻。
瞿玉儿没有伤害过她。是金雁尘做的决定。
“他们就在这个地方?”她指着舆图上一个黑点,黑点周围被炭笔标记凌乱涂满。刚才瞿涯就一直盯着这个地方看。
瞿涯点了下头。
穆典可说不上为什么,居然就笑了一下。
“他还真是自负。”自古兵家就讲究据险以守,借山川地利之便,务求稳妥。可穆沧平选的这个地方,既无险山,又无恶水,大道交贯,一马平川,他这是生怕他们不肯去劫人啊。
“我哥…他怎么说?”
“他被徐攸南控制住了。”瞿涯说道:“徐攸南先一步得到消息,给他下了药,没有人告诉他玉儿的消息。”
这确实是徐攸南能干出来的事。
在他眼里,任何人威胁到金雁尘的人,都是可以牺牲的。
“不管怎么说,穆子建和穆月庭在你手上,穆沧平不敢妄动。玉儿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危。”穆典可宽慰瞿涯道:“千佛前日,已派了人前往兖州大营。”
兖州大营,是南朝廷募兵操练,应援边境的屯军之所。与冀州的镇北边军一样,同属建康方家的势力范围。
曾有人笑言,说南朝如果还剩下最后两支能打的队伍,那一定是方严手下的冀州军跟他弟弟方廉统领的兖州新兵。
瞿涯不知道常千佛要去那里干什么,但已经意识到此事的不同寻常。
“他想借方家之力把玉儿转到建康。常家堡在朝中有些人脉,只要出得起银子,运作得当,不是没有希望……”
瞿涯明白了。
穆沧平贪名。他苦心经营,树立起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师形象,绝不想让人知道他背地里还做过挟人妻子的下作之事。
先假朝廷之名放出瞿玉儿被擒之事,引金雁尘来救;等杀了金雁尘之后,再随便借朝中哪位官员之手,将瞿玉儿移送朝廷,圆了这个说法。
刘颛在金雁尘那里吃了数回败仗,急需要一件大事来挽回颜面。这种得名又得利的好事,朝中自有大把的人抢着去帮穆沧平做。
而穆沧平则一箭三雕:既除掉了金雁尘,又卖了朝廷的好,还结实得了一块厚厚的遮羞布。
这一手盘算当真无耻之极。却也正是因为穆沧平的不要脸,露给他们一个大大的破绽。
如果是正面相抗,没有哪股江湖力量能与穆门相抗衡。更没有人有把握从穆沧平手下夺人。
但如果朝廷出面就不一样了。穆沧平一生贪爱虚名,断不会为了一个瞿玉儿公然与朝廷对抗,背一个犯上作乱之名,
诚如穆典可所说,建康各方势力错综,并非铁板一块。只要瞿玉儿进了南朝廷的大牢,脱离了穆沧平的掌控,他们就有机会把人捞出来。
可是方家为什么愿意蹚这趟浑水。
事后拿人,既不用得罪穆沧平,还不用担心明宫在半道上劫囚,不是更为稳妥吗?
“千佛说,他有把握。”穆典可也有几分犹疑:“是凌管家亲自去办的,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目前来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且等上一等,”她又说道。
瞿涯看得出来,穆典可眼里的这几分犹疑是做给他看的。
常千佛没有告诉她凌涪打算用什么方法来说服方严,但她就是相信,相信凌涪做得到,也相信常千佛能为她把这件事情做成了。
与之共事这么多年,瞿涯很难想象,有一天,穆典可会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听从别人来替她安排。
她可是从来都只相信自己的。
“这次之后,你打算跟常千佛走了吗?”瞿涯问道,不是以长老的身份,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这些年,因为瞿玉儿的事,他始终觉得有愧于穆典可。
穆典可点了点头。
瞿涯对她这个答案未置可否,他一向不喜欢对别人的决定横加干涉,也不轻予评论。就是当初,他那么不希望瞿玉儿嫁给金雁尘,瞿玉儿打定主意,他也就妥协了。
“去了常家堡,好好生活。”
瞿涯把舆图揣进怀里,打算去看看千羽的伤势。还有凌涪兖州之行一些细节,他想当面问一问常千佛。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转身时,他又问了穆典可一句。
穆典可确实还有话说,这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开口,“如果玉儿最终无恙,你能放穆子建和穆月庭一条生路吗?”
“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瞿涯如泰山磐石般的身躯立在井台边,有一些时未动。沉默了有顷,他道:“如果你问我的态度,我确实很想扭断他们的脖子。就当还你为玉儿奔走的这份情谊。”
穆典可在瞿涯身后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兄妹
穆月庭坐在柴门前洗衣服。
她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粗布衣赏,是苦菜花找附近一家农户借来的,腰身太肥大,袖子又太短;她原来的发簪是紫金嵌着芙蓉玉打造的,戴着上路显招摇,便用一根削尖的柳树枝把头发簪起来,歪斜松散。就掉了一绺下去,被汗水粘在雪腻的颈子上。
她何曾做过这种粗活,洗得很认真,却也着实费力。前襟袖摆被泅得湿浸浸的,鼻尖上还有不小心粘上去皂泥。
然而那一大块暗红色的污渍仍然顽固地附着在绿色袍子的腰线上,怎么都去除不掉。
穆月庭咬咬唇,抬起手臂擦汗,小歇了一会,又继续低下头,卖力的将袍子在槽板上反复来回搓揉。
她忽然反应过来,手上顿了那么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柴房正对着不远的地方,有一截半坍的土墙,那里果真站着一个人。
六月的阳光着实刺眼,白光炽烈,晃得人眼一片晕花。穆月庭盯着那团模糊不清的光影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梅陇雪和苦菜花两个在草丛里捉蛐蛐,听见身后没动静了,忙回过头来看。
梅陇雪欢叫了一声“师姐”,就要冲过来,却叫苦菜花眼明手快抱住了。
“嘘!你是不是傻呀,你抓了她亲姐姐,去找骂吗?”
苦菜花也没想通,穆典可此刻不是应该和常千佛在一起,正去往洛阳的路上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这下好,她费力一场,功赏还没领着,就要先设法保自己的小命了。
梅陇雪没想这么多,不过她瞅穆典可的神态,确实不大想理人的样子,便又悻悻地蹲了回去,颇是失落地揪着面前的青青草。
穆典可又站了一会,提步走过来。
她惯常着黑,今天却穿了截然相反的服色:白色斜襟褂子,白绸银绣褶裙。且她肤色是不怎么明亮的冷白色,白衣贴颈,本就没什么界线,经太阳光这么明耀耀地一晃,更是白得浑然一体,人与衣不分。
略远一点看去,便觉那是整一团的光,连容貌和身段都模糊了。
穆典可在穆月庭面前站住。
穆月庭却只是低着头,也不看她,强忍着眼角刺痛搓槽板上的衣裳。一下轻,一下又重,激得盆中浊水乱翻,不时窜起水花,溅在她明妍的脸颊上。
“再不洗干净,大哥又要穿着脏衣服睡一晚了。”她解释道,想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哽住了。
穆典可便走了。
她这姐姐性子要强,又处处总爱和她争,想来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骄傲。
她回头来看时,见穆月庭伏在盆沿上,抽抽噎噎哭到颤抖,十足地隐忍又辛苦。
想必她是真的吃了很多苦,也是真的很自责。
离柴房还有好几步,就有一股酸臭味生猛扑面,间杂着刺鼻的血腥味。
这样的味道穆典可并不陌生。早些年她本领还不够强时,出任务受伤是常有的事。赶上七八月份正伏天,大漠里的沙子热得烫脚,天覆地蒸,找不到地方洗澡,她也是顶着这么一身臭烘烘的味道,赶着骆驼,在荒无人烟的莽沙里,一走就是一整天。
穆子建定然没有遭过这种罪。
房间狭仄又拥挤,墙角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正趴在柴堆上写方子,应当就是被瞿涯耀辛劫走的那位乡间名医。
离开汝阴之前,常千佛派轩辕同去拜访过一趟歆白歌,打听穆子建被劫的细节,从她那里解到穆子建受伤的情形。
夏日炎炎,伤口处理不好便会化脓,轻则溃烂,重则引发全身血液生坏,高热、呕吐、昏迷,甚至致死。
瞿涯劫人是为了救命,在救出瞿玉儿之前,他不会放任穆子建伤势恶化,闹出不必要的人命来。
常千佛正是认准了这一点,在穆典可锁定的方向上一路撒网,终于打听到这一片的一个村落里,前两天刚刚失踪了一位老大夫。
穆典可这才发暗号联络上了千羽。
乡村散医,医术毕竟有限。穆子建的命是保下来了,但情况显然不太好,至少髋骨上那一剑,伤势并没有得到改善。
伤在骨头上,穆子建是没有办法自己坐起来的,只能躺着,原本清华润泽的面庞上光采全无,颊肉陷了下去,两眼无神。只有微微翕动着的蜡白色嘴唇显示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穆典可在想清楚居林苑起火的前后始末后,不是没有恨过穆子建,也想过有一天回到中原,要怎样报复他才能解气。
没想到见到他这个样子,还是会不忍。
这个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疼过她、爱护过她,他起过坏心、做错过事,可是从没想要害死她。
“这算不算是报应?”穆子建虚弱地笑了一下。
穆典可还在门口的时候,他就看到她了。只是他太孱弱了,提不起力气来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穆典可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提起床头的破茶壶。
壶嘴缺了一块,水是凉的。
穆子建起身困难,借着穆典可手臂上的里,抻着颈子,分了好几遍,才将一小盅茶水喝干净。
“还要吗?”穆典可问。
穆子建点头,她便又喂他喝了一盅。干枯的嘴唇稍稍见了一点颜色。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穆子建复躺下去,话音里有从胸腔里带出来的喘:“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你不用操心这些。”穆典可扭过头去,翻玩着手中的陶盏,视线随着上下,缓解了两人对面的尴尬:“我也不是来救你的,我还得用你和月庭去换瞿玉儿。”
“我知道,”穆子建连忙表达自己的理解,手撑着床板想抬起身体,语气诚恳得有些卑乞讨好的姿态,“我知道…你很难。”
他没坐起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粗糙的纹理,语气黯淡:“我不是个好哥哥,害了你,也没有照顾好月庭。”
穆典可不说话,纤指翻转着杯盏,就这样反反复复许久。
“我还求你一件事。”穆子建先开了口。
“你说。”
“金雁尘如果非要杀一个人泄恨,月庭她是个女孩子,武功也学得不好,将来不会报仇……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你动手——让我有点尊严。”
穆子建和穆月庭一个都没有向她开口求饶,这让穆典可有些意外。转念一想也释怀了,他们除了是血亲兄妹,还是敌我两边。穆沧平养出的孩子,这点骨气总是有的。
她终于停止了转手里的茶杯,侧头看向穆子建。
“歆白歌来找过我。”她淡淡说道:“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穆子建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消逝在那双纯黑好看的瞳子里,溶成一片深沉的,令人看不懂的颜色。
穆典可知道,他此刻表面上看起来镇静,内心里定是波澜狂起。
落难的时候,不比往常,心弦会变得格外脆弱和敏感。一分好,一毫厘坏,都会经咀嚼过后无限放大。
弹指一拨,轰然回响。
穆子建他早该明白,他一心追逐爱与自由,终究没有选对寄放之人,成了荒唐的错付;而那个真正懂他,肯站出来替他维护最后一丝体面的,恰恰是他最厌鄙,。
歆白歌是不是个好妻子,穆典可不知道,也并不关心。但她知道,穆岚一定是个祸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不复
这把藤条编的躺椅,大概是整个院子里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了。看样子是被苦菜花霸占了,小软枕旁还躺着一把新鲜的茉莉,颇是讲究。
穆典可精研机关术,木工竹器活多少懂得一些,砍了一桠树枝做支撑,将躺椅靠背调整到适宜的高度——刚才喂穆子建喝水时,她观察过了,穆子建多半是被千羽刺穿了髂骨和坐骨之间的软骨。
这种伤人手法太刁钻,中招之人躺不成,坐不成,总是逃不脱疼痛折磨。看穆子建那模样,怕是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过。
她伤病还未大好,一阵忙活,人也出了汗。风一吹,后背生凉,头目便有些森森然。
回头看去,两小只抬着穆子建,才刚刚从柴房里挪出来。
长七尺长、宽三尺的一指厚床板,外加一个体型高大的成年男子,这点重量对梅陇雪不算什么,可就苦了苦菜花了。
小姑娘哭丧着脸,一面咬牙屏息,抵挡着从穆子建的臭袜子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异味,一面留意脚下坑洼不平的泥地面,两只细瘦的胳膊直是打颤。
“你太过分啦!”
看见自己辛苦收拾出来的躺椅也被穆典可征用了,小姑娘终于爆发了,伤心委屈盖过了对穆典可的惧怕:“你这是欺负小孩子!”
“你十四岁了。”
“你还十八了呢。”苦菜花愤怒大叫:“你怎么不自己抬?”
穆月庭连忙扔了手上正在晾的衣服,把一双湿手在裙摆上擦了擦,跑过来帮忙。
梅陇雪这才说道:“菜花,师姐让我找人一起抬,我就找你了……”
苦菜花快被梅陇雪气死了。
她刚才急怒上头,很是有些豪气胆色,这会却有些后怕了。缩了缩肩,给穆月庭腾出位置来,到底没敢彻底撒手。
几人合力把穆子建搬上躺椅。
穆典可瞥了眼穆子建躺过的位置,褥子浸血之后都发黑了,再揭开衣领查看伤口,就知道这群老的小的有多不靠谱了。
当下不由分说地弯腰去脱穆子建的衣服。
苦菜花大叫一声,跳起来捂住了眼睛:“你怎么耍流忙?!”
穆典可手脚麻利,三两下剥了穆子建的上衣,甩了过来,冷脸道:“少给我装模作样。还有力气怪叫,去把屋子里药酒纱布,还有医药箱子搬出来,阿雪去打桶水。”
苦菜花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一听穆典可这语气不对,立马就乖顺了,甜甜应道:“好嘞!”
去之前偷往穆子建身上瞄了一眼:啧,该瘦的地方瘦,该肉的地方肉。果然脸好的人连条子都要顺一些。
那老大夫虽说在乡间有些名气,却着实没医过几个重症。一辈子本本分分,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老了却遭了这么一遭。被劫来时人都吓傻了。能强撑着写出几张方子,让穆子建退烧已是难得。
至于伤口,却处理得不是一般的潦草。
穆典可递了一根树枝给穆子建咬上,从药箱里取了钳子剪刀便开始清剪腐肉,先是肩上的,再然后是腹部那一长条伤口。
苦菜花看穆典可一双素手在空中飞来舞去,所过处血沫飞溅,只觉心惊肉麻。
再看她面色不改的样子,心中惧意便多了几分。
穆月庭则是直接哭了起来。
最遭罪的还是清洗伤口。
千羽的剑法奇快,不式剑留下的伤口又薄又深,想要清洗得干净彻底,就不能手软。
想来那老大夫也是不敢下重手,才好心办坏事,让穆子建平白又多遭了一边罪。穆典可手指捏着纱布,往伤口里剐一下,穆子建的身体便种种颤跳一下,活像一尾正被剐鳞的鲜鱼。
井水冲洗两遍,再洒上药酒,最难熬的这阵子就过去。穆子建吐出树枝,大口地吸吐着灼热的空气,精赤的上身满满都是汗珠。
穆月庭捂着嘴,还是哭出声来。
“去把衣服洗了吧,褥子也晒一晒。”穆典可淡淡说道:“别光在一旁看着。”
穆月庭抽噎着去捡地上的衣服。
到了这时,她已完全失了主心骨,只能穆典可说什么,她就照做。
“阿雪去把房瓦揭了,散下屋里的味道。”穆典可涂着药,又吩咐道。
苦菜花张开的嘴到这时才合上,没放过任何一个拍马献媚的机会,凑上来道:“姑娘,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这话被穆典可起身的动作制止了。
苦菜花吐了吐舌头,没敢继续惹她心烦。
穆典可走到大树下,就着刚匀出来的半盆清水洗手,就听见穆子建在身后说话了:“你这么熟练,是经常受伤,给自己清理伤口练出来吗?”
穆典可的手僵了一下,看着盆中晃荡着的自己的脸,有些怔怔然。
穆子建哽住了:“这几天我就在想,你是怎么熬过去的?这样的日子……你那时、当时你还那么小……”
穆典可不想同穆子建叙旧情分。真心的也好,假意的也罢。
她这半辈子,短短不到二十载,活得却比大多数人的一生还要漫长。经历的多了,在乎的就少了。
心里都是茧子,剩的位置不多,不想逢人就给。
“我只能帮你处理这些皮肉伤,”她站起来,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貌:“至于你的骨伤能不能治好,要等千佛看过了才知道。”
穆子建听出了穆典可的冷淡,想说什么,终究沉默下去。
处在穆典可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她应当是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对他可算仁至义尽。
但穆子建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她心中那个可亲可敬的长兄了。
时不往复,流水长西。有些错,一旦铸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是穷尽此生此力也无法弥补的了。
“那就……多谢你们——”他开口,才发现穆典可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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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不怕你惹麻烦
常千佛原是打算给千羽治完伤之后去看译看穆子建的情形,不想被救女心切的瞿涯叫住,商谈有时,出来就不见了穆典可。
他同耀甲问过了穆子建兄妹的关押处,急着找来,正见穆典可从一道半坍的土墙后转出,脚步迟慢,冷白脸颊上浮着些许不自然的潮红。
明显是刚做过什么重活,力短气促之故。
常千佛不禁皱眉,往前快走几步,责备的话还没出口,穆典可倒乖觉,两手一张将他抱住,脸就往颈窝里来蹭,发丝挠得他耳后根痒痒的。
“别骂我。”她嘟哝说道。
常千佛好气又好笑,打从上回他同她怄气,穆典可舍下脸来哄他以后,这些个耍赖撒娇的手段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心虽这么想,语气却已经软了:“我不骂你,你也要听话。现在身子比不得从前。”
“嗯嗯。”穆典可把头连点,手却不松开:“让我靠一会。”
常千佛便调整了下站姿,好叫她靠得舒服些。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那头墨色长发,滑上后背,以此让她感受自己的陪伴。
他知晓她心里的苦和累,她只是不说。
“你说怎么回事,不就是没了武功吗?留得青山在,又不愁没柴烧……”
穆典可开始说话,絮絮叨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索性就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也不娇气的。可是要怎么说呢,就像是突然卸了力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毋宁说,是我懒得做了,还要劳心费力地去想什么法子……我又凭什么要管他们?……我就想往你这里一躲,天塌下来,还有你顶着——千佛啊,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很大的麻烦?”
没得到回应,她把身子往后仰一仰,同他拉开一截距离,不悦地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常千佛正低头将她看着,眼眸深深,里头竟仿佛全是笑意。
穆典可黛眉略颦了一下。
“你笑话我是不是?”她觉得委屈。诚然她刚刚的想法确实有些丢人,但也因为是他,她才肯不顾忌地说与他听。
“还记不记得,在云家庄里,云庄主生病的那一回,你同我说过些什么?”常千佛本就有一把磁润的好嗓子,此番浸了笑,带了些微颤音,就更动听了。
他的眼睛也在笑,泛滥如一片海,就这么把她淹没。
穆典可有一小片刻的失神,然后转了转眼珠子,颇显吃力地歪起头来想了想,想着想着头就歪到了常千佛肩上去,眼神就飘走了。
“我头有点昏。”
她只是身子遭了损,脑袋可是清醒得很。那日她说的是:“世间诸人,各有各的缘法。常公子悬壶济世,兼济众生,却并不能救所有的人。”
虽然不知道常千佛为什么无缘无故想起这件事来,但这明显要算旧账啊。
常千佛看着穆典可从浓鸦羽发里探出的小半片耳廓,红得像染了血似的,心中只觉好笑,哪还有半分气恼。
“我不怕你给我惹麻烦,”他松沉了肩,两手扶上她后腰的凹窝,下巴就错到她颈后去,隔着发于她耳边低语:“我就怕你不肯麻烦我。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哪怕救不了更多人呢,能护住你一个,就很好。”
***
耀辛追着常千佛来的,却意外看到坐在柴垛上托腮望天的穆典可。
耀辛下意识地扭颈跟着看了一眼,也没什么看头啊,空旷的天上一个秃太阳,还怪刺眼的。
他这厢纳闷着,那边穆典可倒真把头低下了,两腿交替地转动着脚尖,拨弄面前的一朵小野花玩,嘴角高高翘着,笑得委实让人迷惑。
耀辛也不是个爱琢磨人心思的人,迈着大步就过去了。
穆典可闻声抬头,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倒像是叫人撞破了秘密之后的局促和慌乱。随即镇静若常,眼中那一点点惝恍迷离雾一样散了,说道:“耀辛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找常公子,”耀辛应道:“宫主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穆典可又拿脚尖踢了踢柴垛下面的野花,以此显示自己方才的举止是不那么怪异的。这才扭过头,下巴往墙后一指:“在里头呢。”
耀辛越看穆典可越奇怪:“姑娘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人啊。”穆典可说道:“等千佛。”
耀辛脑子里一团雾:才多大个园子,几步就到头了,还兴等来等去的?再说了,也没有非要坐在日头下面等的道理啊。
穆典可这一趟鬼门关前去又回,着实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转念想想,穆典可不愿意进去,或者是不想见到穆子建和穆月庭兄妹的缘故。一边是从一个娘胎出来的亲哥哥亲姐姐,一头是相依为命了快十年的曾经爱人,夹在他们中间,姑娘确实挺难的。
耀辛恻隐大发,走开没多会回来,手里抓着一张新摘下来的荷叶,叶肥茎劲,大如伞盖,一滴银色的水珠子在荷盘上滚来滚去,当真鲜翠欲滴。
穆典可把荷盖擎在头顶上,笑说道:“耀辛,你还挺细心的呢。等过了眼下这道关,我给你说个媳妇。”
她本是玩笑话随口一说,不料耀辛却将脸垮下来,大有一副“你怎么恩将仇报”的态度在里头。
“要那玩意干嘛?”耀辛拔脚就走。
他向来就搞不明白,同样是一个脑袋,这女人的想法怎么就能跟男人差那么多?磨叽歪缠的,还动不动就哭。用徐攸南的话说,叫那个什么——近之不逊,远则怨!
翠微楼的姑娘不懂事,不省心吗?为省几块银子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
穆典可和常千佛一道回正厅,才知道千羽在找自己。
尚在姑苏时,穆典可曾为着黄凤羚的身法古怪,特意找千羽确认过,并画下一套册子,让他琢磨留意。
后来千羽又出手试探过黄凤羚几回,还真让他瞧出些端倪来。
“这是你上次画给我的几个身法招式,”千羽握着一根柳树枝,在沙盘上运走如飞。
剑术修炼到了极致的人,一花一叶握在手中都是剑。
那沙子粗劣,颗粒不匀,且松散,按理说不易成画,但那软塌塌的柳枝往沙面上一拂,一幅幅笔触深刻人物简画就出现了,线条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是拿最薄的刀剑一笔笔刻上去一般。
“再看这一套身法,”千羽示意耀丙将椅子挪了数尺,继续作画:“可有发现什么异同之处?”
穆典可是个天才。
这是千羽第一次见穆典可与人拆剑之后便下定的结论,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果然穆典可没令他失望,“右边的这几幅图,似乎施展这套身法的人以下盘稳健见长,趋退进避,皆是腿先发力,而后以腰带手;但黄凤羚就不同了,她习练销魂手,上肢灵活劲健,断不肯舍弃这优势。每一发动,必多仰仗臂力。除却这一点不同,两人的步态,沉肩下胯的程度,包括身体上的扭转,都如出一辙。”
千羽也大是认同:“就因为他们一个先出腿,一个以臂使力,次序打乱,所以谁都没想到,‘鹤师’的传人竟然学会了‘豹隐’。”
穆典可纳罕地看着千羽,“豹隐”这个名字倒是耳生得很。
“你没有听过也很正常。”
千羽说道:“这门武功出自南朝宫廷,系一位宫人所创,功成之后秘而不宣。如果不是因为南北交恶,宫防失守,恐怕就连那么仅有的一次现世都不会有。
八年前那位宫人去世,还有人特意去深挖过,发现此人生前并未收徒授艺,也没有留下一纸半文,原以为这门武功就此失传。”
“那位宫人叫什么名字?”
“七祥。”千羽肯定地说道:“是雍和宫的总管太监,现今太皇太后的人。”
这就说得通了。
当时蓝清平遭穆沧平诬陷身死,焚日一派四分五裂,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若有一人能庇黄凤羚躲过穆沧平的严搜密捕,雍和宫的那个老太皇太后确实是不二人选。
“豹隐”身法尤利近身相斗时闪避,正好弥补了销魂手进攻激烈,却不利于己身防守的缺陷,绝非盲目的授艺,而是有针对地扬长避短,可见得雍和宫那位对黄凤羚的重视。
那么老太皇太后为何要将自己辛苦培植出的心腹送去给刘妍做个无甚大用的琐事嬷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醋
原本瞿涯这一行人数就不少,又添了常家主仆四个,房屋同一应寝具皆是不足。
当晚常千佛便与穆典可挤了同一间屋。
这一向穆典可的病情不稳定,他为方便夜间照料,同榻而眠也就成了常态。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两人发乎情、止乎礼,坦荡自知便是。
话虽这么说,让耀辛几个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了一下午,常千佛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入夜冲完凉,特意去耀辛房里穿戴整齐了才回自己住处。
他一个大男人,让人背后议论倒没什么,却怕穆典可在意。
推门见穆典可正披散着一头墨缎子似的发,盘腿坐在床上看书。屋里仅有一盏油灯,被她移到了床头,头上书页,愈发显出那纸张的黄旧来。
常千佛瞧着那书眼生,脱了外衫挂在衣架子上,边脱鞋边凑近上去:“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剑式通简》,”穆典可头也不抬道:“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本假剑谱,我哥让阿雪捎给我的。”
常千佛脸色就变了,伸手一抄,从穆典可手里夺了剑谱,扬手就给扔到了墙角柜子上。
穆典可都懵了,“你干什么呢,我还没看完哪。”
“睡觉。”常千佛踢掉鞋子,返身吹灭了油灯,两臂一薅,强拥着穆典可躺下,语气也带了愠怒:“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再说一遍。”
穆典可就老实了。
怨不得常千佛生这么大的气。她一身中两大奇毒,还能捡回这条命,着实是个奇迹。人虽活了,却十足是个孱头,不能挑不能扛不说,还忌多思多虑。白日里才伤了体力,晚上就琢磨剑谱,确是她太过逞强了。
“我以前看过的。”黑暗里默了一会,估摸着常千佛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她才敢小声分辩:“我也是着急,若真一日对上穆沧平,我早些把穆家剑吃通,说不得也能帮到你一二。”
“你是想帮金雁尘吧?”
穆典可亮在黑暗里的一双眸子倏然睁大,好一会没回过神来:常千佛这是……吃醋了?却是相识以来头一遭。
她在常千佛面前,脑子一向就不怎么灵光。尤其是上回将他骗惨以后,对于说谎欺他这种事,心里总是有些障碍的。
也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诚然我确实是想帮他,可是我们两个现在走这一遭,不就是为了帮他……总归,你们两个是不一样的。”
“噢,那你说说,怎么不一样了?”
常千佛其实就是说个气话,风雨在即,穆典可急着弄明白穆家剑,为帮他也好,帮金雁尘也好,并无什么不同。只是话一旦说出口,有了个引子,咂着咂着就不对味了——毕竟他也不是圣人!
“你还救过他呢,还给他挡过刀呢,还不止一回。”
穆典可听着他这声调,是真委屈了,也就急了:“换做是你,我也一样会给你挡刀啊。”
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果然就听常千佛“哼”了一声。
穆典可头都大了,对这种事,她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啊。于是憋着不吭声,这种时候,更像是说什么都错。
“我不要你给我挡刀,”常千佛气哼哼说道:“你受了伤,我心里难道就痛快——”嘴巴忽然叫穆典可给堵上了,两条胳膊游蛇般缠到脖子上。常千佛脑袋里轰然一声,窜起一整片火星,掐着穆典可腰,腿一撩,便带着她翻了过去。
三十六计,美人计最灵。
这一文绵密又深长,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气不匀。
“这样总可以了吧,”穆典可嗓子又糯又酥,还有股子委屈在里头:“我可只会这么对你一个。”
常千佛心中暗笑自己,何时竟变得这么小心眼了,瞧把这丫头唬得七上八下的。遂笑道:“我诓你玩呢。”话音落,腰上便遭穆典可重重掐了一把,他自知理亏,倒没敢叫疼。
“就晓得欺负我。”穆典可不解气地又踢了他一脚。
这一番吵闹,倒叫两人的心又贴近了几分。毕竟穆典可几次三番舍命救金雁尘,这是事实。常千佛说不上完全不在意,穆典可也不知他究竟怎么想,终究有一层隔膜在。说开了,也就散了。
“你说,这本假剑谱到底哪来的呢?”两人相拥着说话,穆典可忍不住把自己的疑虑说给常千佛听。
她敢肯定,现下自己手上这本《剑式通简》,绝对是穆沧平的手笔,旁人造不了这么高明的假。
可今日听千羽这么一说,黄凤羚多半是南朝太皇太后的人。那又如何解释,穆沧平给的假剑谱会通过黄凤羚的手送到自己手上?
“很难说。”
常千佛说道:“当日是凌叔亲自送黄凤羚去明宫,这一路上倒不担心会有什么问题出现。但在这之后,黄凤羚又接触过什么人,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有可能是有人给了她暗示,或者直接下到水牢威胁她、达成利益共识,想方设法让她给一本假的剑谱;剑谱既不在她身上,也不排除有人先一步找到藏书的位置,用你手上这本替换掉原来的这种可能。”
他顿了下,接下来的话却说得不如先前那般肯定:“从徐攸南拿到剑谱到交给你,这中间遭人掉包也有可能;徐攸南本身也有嫌疑。”
穆典可直接摇头:“徐攸南绝不可能是穆沧平的人。从他手上换掉剑谱,事后不被察觉,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发生。”
她与徐攸南交手这么多年了,徐攸南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就只剩下前两种可能了。”常千佛耐心说道:“不管是让黄凤羚换书的人,还是换掉了黄凤羚书的人,都得去查,光靠想是想不出来的——卿卿,现在能安心睡觉了吗?”
“恐怕还不能,”穆典可说道:“我看今天你和耀辛俩人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常千佛心下一咯噔:果然,还是逃不过啊。
当着耀辛的面,穆典可不拆穿他,乃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私下里还是要追究的。
“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常千佛默默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炷香,整顿措辞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心疼
穆典可夜里不肯睡,第二天却醒得早。
天才过五更,常千佛就感觉怀里人麻花似的开始扭啊扭的,没一会直接将他翻个面推开了,爬下床去找衣服穿。
“你去哪啊?”他困慵睁眼,瞥一眼窗外,麻苍苍一片灰黑。
天还早得很呢。
“找个小树林练嗓子去。”穆典可背着他,坐床头窸窸窣窣穿衣。清晨刚起,一把嗓子倒是生脆,还拿腔捏调的:“赶明儿啊,等我练成了,也给你唱上一夜曲子。”
常千佛一身困意立刻给惊散了,双臂环来,就把人往回带:“不听曲子了。最烦听曲子了,我就爱听你骂我。”
反正也不要脸了:“乖乖,骂一句来听听。这么好的嗓子还用得着练吗,骂街都如同天籁。”
“你才骂街呢。”穆典可被他气笑了,挣扎着要下去:“别闹,我有正事。”一挣没脱了,脚下还挨不着地,直接又仰面翻回到床上去。
常千佛手肘一支,发力将人托住,当然不敢让她真摔着,身子一翻就压了上来,伸手挠她痒:
“个小没良心的,还笑话我听曲子!我听曲子是为了谁呀,还不是让你这小骗子给骗的……还撒谎不撒谎?……还阴阳怪气呢。”
穆典可笑得停不下来,两手乱扑腾,却无奈使不上力,只得连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
“不敢……哈,不敢笑话你了,不敢…不敢撒谎了。”穆典可拼命扭着身子躲闪,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亏她昨天还觉得穆子建不经疼,跟鱼打挺似的,这会子自己可真是像极了案板上一条鲜活乱跳的鱼。
只是她这鱼跳着跳着就没了动静,身子僵住,浑身血液如江河倒流,轰一声全上了脸。
她先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又热又重;随后感觉到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砰砰砰,直是要从胸膛里跳脱出来;再往下,所有注意又回到那灼得人身与心俱软的始作俑处。
隔着薄衫,那股子热力仍源源不断地透过来,又硌得人疼。她想要摆脱这种尴尬又难受的境况,才刚起意,就遭常千佛俯身抱住,那身子也烙铁一样,烫得她浑身窜起鸡皮。
“乖,别动,让我抱一会。”
才带着笑音的嗓子突然就哑了,一种沉沉的低哑。穆典可再怎么不知事,同常千佛一个被窝里厮混了这么久,这种情况还是晓得的。
她果真就不敢动了。
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想走是走不成了。穆典可紧闭着眼,就这么直挺挺地任由常千佛抱着,听自己胸腔里紧一阵密一阵的擂鼓声。这么大一番闹腾,她委实是给累到了,困意回袭,耷下眼皮睡了。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常千佛还没撒手呢,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看:“你居然睡得着?”
穆典可有些心虚,转念一想,这心虚完全来得莫名其妙嘛。她又没有做什么,反倒是常千佛先招的她,害她一早上就这么白睡过去了。
遂气壮道:“我还没找你麻烦呢。我特意起了大早,要去看我师父练剑,这下全都让你搅和了。”
常千佛竖起一双剑眉:“你怎么还惦记着练剑呢?”
穆典可也生气了:“你不让我看剑谱,看练剑也不可以吗?又不费神!”
常千佛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僵着。
穆典可一吸鼻子,把眼垂下了,颇见得委屈:“等过了眼下这道关坎,总不是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可现在,你让我怎么能安心呢?你不是也一样,一日一日地着紧练功。那我……我再是怎么看着你心疼,也没有拦着你,不让你练吧?”
她跟人亲的时候,那冰霰子似的的嗓音仿佛遇热融了,娇憨软糯,撞进心里,常千佛的心就跟着融了。
“是我考虑不周。”他俯下首,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口勿:“没顾忌你的感受……还是要量力而行,觉得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好。”穆典可满口答应,巴掌小脸仰起来,颊上笑涡漩啊漩的,灿烂若春花。
这变脸的速度——常千佛思忖,自己怕不是上当了吧?
自然上当也是乐意的。
俩人开开心心地起床叠被。常千佛去打水来洗漱,穆典可就晃着两腿,坐在床沿上等他,眼神悠闲地在屋子里一圈扫视过去,略滞下,又退了回去。
——昨晚叫常千佛扔出去的那本剑谱正叉开躺在桌面上。书页也折了,委委屈屈地挤墙窝着。
却从缝里探出一角并不属于这本书的纸页。
想来原先在书页里头夹得紧,昨日遭常千佛这么大力一扔,才飞出来。
她上前抽出那张纸看,却是极薄一小片竹璃纸。
这种纸她认识,徐攸南还曾给过她两张,施乐好大恩情一样。后来去姑苏,怕叫人认出这纸张名贵,徒惹是非,她就顺手送给徐清扬了。
竹璃纸轻薄不皱,易吸贴在表面光滑的物件上,遇纸更是附而不落。这也是为什么梅陇雪将一本剑谱揣在怀里这么久,还带上打架,纸条也没有遗失的原因。
纸薄则不易着笔,但那竹璃纸上的两个字写得极是刚劲见骨。蛇走龙行的一笔狂草,与她的字形有些像,写得比她好。
她的字原就是金雁尘一手教的。
——传承。
“传承?”常千佛不知道何时进来了,拿过纸条看:“从哪来的?”
“夹在书里的。”穆典可说道,颇是小心地看了眼常千佛的脸色:“看起来,像我哥的笔迹……”
常千佛看着字条陷入思索,瞧着并无异状。她这才放心往下说:
“我猜他是想告诉我,穆沧平之所以会给我一本假的穆家剑谱,是想让我——”她将话语打住,自觉这种想法是在是不可思议:“穆沧平是想用假剑谱试探我,看我是否能够传承他的剑法?”
若她慧根不够,看不出这是一本假的剑谱,死则死矣;但如果她勘破了当中玄机呢,如果她真的用一本颠倒乱序的假剑谱练成了真的穆家剑呢?又当如何?
难道穆沧平还真打算让她回到穆家,继承他的衣钵不成?
“好个试探!”常千佛冷声笑道:“还有为人父者这般心黑手狠试探自己儿女的!倒像谁稀罕他这路传承。”
他夺了穆典可的剑谱:“不要他这破剑法,你跟我回常家堡去,观心坪一个石窟的功法,随便你选。”
穆典可正心思惘然间,看到常千佛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先是愕了愕,随后就笑了。
“观心坪是什么地方?”她踮起脚,手指轻抚过他的眉心:“瞧这眉头皱的。喜过则不重,怒过则不威,以后可是要当家的人。”
这玩笑不见效,她又抱住他的腰撒娇:“不生气了嘛,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常千佛看穆典可反过来安慰自己就更难受了。对着那张笑吟吟的面孔,到嘴的话愣是是说不出。
他只是心疼她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心疼她年纪小小、在承受了伤害和背叛之后,还要被这般无耻地算计!
只要想到过穆典可曾经历过的那些事,想到她所受过的苦,挨过的痛,他心里就跟下刀子一样疼。恨不能时光回溯,倒回到过去,他替她将所有的苦难一并承担了。
“我知道你心疼我。”
穆典可看常千佛这般模样,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垂下羽睫,低声说道:
“我又何尝没有自伤自怜过。最难过的时候,也质问老天:为什么要让我来受这些苦,让我承受一个这么不堪的人生?后来我想明白了……大约,就是为了遇见你罢。若非之前吃过那么多的苦,我又怎么担得起这样大的福分——可是要折寿的呀。”
她望着他笑,眉眼俱是温柔,那是从心里流淌出的,历尽沧桑和磨难之后,与这个人世间的从容和解。
“你看,千佛,我还有你啊,旁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长看长新
穆典可坐在妆镜前梳头。
常千佛卷着一本剑谱,倚门看着。
他多数时候是明朗而热情的,也有像今天这样,一言不发,又显出格外的邃远与宁定来。
“你再看,我头发就要梳乱了。”穆典可一手挽着乌云发,别过脸在妆台上找发簪,故作嗔怪地说道。
常千佛便笑了,俊颜一展,如白盛日光。走过来,从后面抱住穆典可,下巴搁她肩上,盯着镜中翠眉烟目的影像看。又顺手接了她手里的发簪,在乱堆墨云边来回比划,找了个满意的位置插上。
“我媳妇儿真好看。”
“油嘴滑舌!”穆典可乜他一眼,一边歪着身子躲他呼出来的热气,一手去掀口脂盒盖子,拿软笔刷在粉凝的膏脂上细细刷过,道:
“花看半开,酒饮微醉,饭是七分正好。你可别早早地将我看厌了。”
常千佛大笑出声,低头在穆典可鬓边啄一下,复又看着镜中,眼微凝,愈显出股子眉目深永的味道来。
“山河绵邈,粉黛若新。”他低沉说道:“长看长新。”
情话这东西,在旁的人看来,自然是腻歪又无趣,听的人却是怎么都不嫌够的。
穆典可脸晕桃花,两腮带出笑涡来。举笔皓腕只略一抬,便叫常千佛伸手按住了。
如同心有灵犀,她回头,正好遇着常千佛俯颈来就。
盈盈唇齿间,脉脉不得语。
镜中一对交颈鸳鸯,随着天光云翳的转动,有时明亮有时昏,痴缠许久才散了。
穆典可大病伤了根基,唇色时常显得单薄,这下不用担心了,让常千佛嘬得又红又艳,还微微有些肿。
常千佛压腕在口脂盒子里浓蘸了一笔,均匀点在穆典可唇上,安慰她道:“无妨。大姑姑这膏子是用玫瑰花蜜调的,滋润着色倒是其次,清凉消肿才是首要功效。保你涂完之后马上就消下去,任谁也看不出来。”
穆典可才不信常千佛的鬼话。
仗着她不懂医理,他想要什么样的功效还不是凭他随口一诌。
不过常怀瑾这膏脂好用确是不假。
穆典可因体内还在清着余毒的缘故,嘴唇颜色也不大稳当,一天里总有时段是白里带着灰的,显出病态。搽上口脂膏子后,原色便叫全然遮住了,粉润嫣华,还有股子清淡花香。
头一回她被常千佛拉去见常怀瑾,着实得了不少见面礼,独这一样最喜欢。后来才知道常千佛这位大姑姑可不是省油的灯,送她的一大堆礼物品类齐全,各色都有,是存心要试探的意思。
常怀瑾后来私下里同常千佛说:要辨情意真伪,左不过四个字——“男财女貌”——男子的财在哪里,心就在哪里;反过来,一个女子愿把自己最好的貌给谁瞧见,她的心就系在谁身上。
这些话常千佛当然不会跟穆典可说,是他那位幺老太爷常定垚为哄着穆典可陪他研究毒理,搬弄给她听的。
据常定垚说,那次会面常怀瑾对自个儿很是满意,不仅打消了对她是否贪财恋势,存了玩骗感情心思的怀疑,就连先前的诸多积怨都化消了不少。
穆典可却是更加惴惴了。她素来懒下功夫在涂抹装扮上,这往后怕是想不折腾都不行了。
在穆典可的坚持下,两人一前一后分开出的房门。
旁的人倒不足为惧,要让苦菜花这等行家里手看不出端倪来似乎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瞅着左右无人,苦菜花就挪着小纤步靠了过来,笑嘻嘻往穆典可那饱满得像浸过水似的两瓣粉唇上一睃,小声说道:“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转而一脸艳羡道:“常家堡怎么尽是这种好东西,横竖姑娘您也用不完,手指缝里匀我一盒呗?”
这是明晃晃的敲诈。
穆典可把双好看的眉弯得像月牙,春风蜜饯一样笑得又软又甜:“要不你就站门口去吼一嗓子,里外的人全听得见。”
借苦菜花再大个胆子,她也不敢当众揭穆典可的羞,小肩膀抖了抖,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怎么觉得,穆典可这个瘆得人心慌的笑容,十足是得了她师父他老人家的真传啊!
苦菜花走后,瞿涯过来同穆典可商量:等过午太阳不那么毒了,便启程去新的据点。
本是可以多停留几日的。
但由于常千佛和穆典可一行的到来,让瞿涯发现自己仓促布置的干扰还是存在很大漏洞的。
能入穆门的都不是庸常之人,既然常千佛能通过乡医的失踪捕捉到他们的踪迹,难保穆沧平不会也想到这一层。
在凌涪有消息之前,他们必须要确保自己行藏隐蔽,万无一失。往东三十里,有一处瞿涯提前准备好的据点,自比这里安全得多。
晌午一丝微风也无,燥热寂静。
晴空一声鹰唳。
正在马厩前套车的娄钟闻声抬头:湛湛碧空,悠悠数里,只见白云,难觅鹰踪。
千羽快步冲出,紧跟着其他人也都聚了过来,皆举目四顾。
一刻后,又闻东北方向一声长啼,惊空遏云,其声颇厉。渺渺似还有余音,尚距离甚远。
“是信鹰在找人。”千羽说道:“徐长老令我暗中护送姑娘北上时,曾说过,只许他找我,我不许寻他。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徐攸南这时候召你?”穆典可向来警觉,直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再等等。”她阻止了千羽发号呼应。
固然有了良庆和铁护卫的庇护,无需千羽等人继续随行,沿途清理路上的渣滓。但徐攸南选在这个时候召回千羽,时机着实微妙了些:不出意外,各方现在应当均已知穆子建兄妹就在千羽手上。
信鹰在约莫两里外盘桓,叫得一声比一声响脆。
瞿涯凝神侧耳,仔细辨着鹰啭声里长短调。
“也在找我。”瞿涯很肯定地说道:“鹰语无误。”
他似乎突然间想到什么,目光一滞,山崩于前亦不改的脸色终是稳不住了:“一定是玉儿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狩猎
夜已深了,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方严已去甲胄,穿了一身轻便常服坐在长方桌案前。
在他面前,摆着三份文书拓本。
一份是颖水北温家家主温长缨之子温铠直擢内廷,任三品中军之职的调令;二言苏名翰接替乃父苏润景,成为新一任的太子太傅;第三份就大有深意了,虽说宁玉被撤了相位,宁氏族人也多受打压,其长子宁松雪却不受父累,从四品长水升任领军之职。
领军一职掌军职选用。天子此举,除了有扶持苏、温之意,仍想借根基深厚的宁氏一族牵制方容两家在军中的势力。如果之前的人事调动还只是小有动作,有所顾敛,现而今天子的提防之心已经摆上明面,毫不加掩饰了。
以莫以禅的手腕,方严相信他确实弄得到这几份公文的拓版。何况其上有印章加持。
如果调令是真的,消息从京中传到冀州,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常千佛犯不着骗他。
“凌管家为何不直接找容相,反舍近求远,迢千里到到我这贫瘠的边北之地来?”
方严不动声色将公文装进书封,内心的波动并未影响其沉稳的风范。
“容相稳妥,方帅果敢。”凌涪说道。
方严笑了一声。
这位御边多年的将帅已然不年轻了。俨好面孔被边北的风霜打磨得黧黑又粗糙,额头上已现深浅纹路,眉心有竖壑,一笑便有眼角皱纹褶起来。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严是很耐看的。
岁月的积淀和人生经历的打磨,让他看起来像一坛老而弥香的烈酒,既可见初时清冽,也嗅得见他如今醇厚。
“你家那位小公子,倒是个顶有意思的人。”
方严抬壶斟茶,顺便将凌涪面前的茶瓯斟满。
军旅粗糙,他一身杀威之下,举止更多是粗放之气。唯有这个斟茶的动作看得出他世家子弟的优雅风范。这是浸到股子里的教养,不经意间显露。
“不过凌管家应该知道,我方容两族一向是唯容相之意是瞻。”
凌涪道了声谢,举杯沾唇,目光落在大帐一角悬着的一张铁胎弓上。
“方帅这弓确是好弓,寻常人使只恐难以开张,怕是有两石吧?”
“还差少许。”方严说道。
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臂力很满意,但是并不张扬,贵家子弟的矜而不骄维持得恰到好处。
“早闻方帅弓马娴熟,昔在京中,常随天子狩猎。”凌涪笑道:“某有幸曾目睹天家围猎的出行阵仗,旌旗相连,前后十数里不相望,蔚为壮观。如此大的军马阵仗,仅一小小猎场,所豢虎豹熊罴,鹿兔山禽,若是想尽得之,方帅以为可难?”
他在问方严,方严却没有回答。多年为帅,坐镇边关,统御三军,他是那个惯发号施令的人,不喜欢被人牵着走。
“愿闻其详。”他荡着手中茶瓯缓声道。
“莫说皇家狩猎,就是寻常乡野的猎户在捕获猎物时,也知道抓一些,留一些。”凌涪说道:“山头只有那么大,猎物也只有那么多,若是尽除,来年就无猎可狩了。”
无猎可狩,则将军落寞,良弓深藏。譬如今时今日的方容。
方严表面沉静,但茶瓯里荡动的水波却暴露了他内心里的跌宕。
凌涪话说得很委婉,道理却很戳心。恰恰好打到他的痛处,也是方容的痛处,是三年前,他豁命打出稳固的南北邦交以后,整个冀北边军的痛处。
他想起很多年前,方容崛起之时,正值内患频仍,敌祸四起之时。除了南边稍微安稳一些,东、西、北三面狼烟四起,北国、柔然,包括国力并不强的西、北凉和北燕小国都屡屡举兵侵犯,边祸四起。
乱世造就了方容无与伦比的荣耀。那也是他和阿翊,还有许许多多的两族子弟,凭着真本事,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但如今,邦交稳定,边关平宁,天下粉饰太平,皇帝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他们了。
“……金六,只是一介江湖人士。”方严没有表态,但他说出这话,就是认同了凌涪的说法。
“莫非时至今日,方帅仍觉此人只是疥疣之患?”
方严提壶斟茶的手顿了一下。
阿翊少年领军,大小仗经历逾卅数,常胜不败。这些年,他虽说专心朝堂政务,兵法也并未疏怠了,却不想手提三万大军,亲自坐镇,仍让一介江湖人士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宫中守卫之森严,安查严密,却能让人在宫宴之上大开杀戒,皇室遇难,公主被劫。如果这一切还不能够引起朝野警惕的话,那么王玄的失手则是给了刘姓皇室一记重重的耳光。
那一仗,刘颛吃了哑巴亏,顾忌天家颜面,他自然不会说什么。但方容家的探子也不是养着玩的,他知道刘颛为那一仗下了多大的血本。
然而金雁尘仍然活着。虽说弄出个什么劳什子的丹鹤毒,又玩了一出假死,但终归他命硬又扛了过来。
刘颛在闻听这个消息之后,关起门来砸碟摔碗,当天下午就传了太医。
最让刘颛堵心的还不是这个。
派出去的人若全死了也就罢了。偏还活了几个,要么贪生鼠辈,要么异国之人无甚衷心。事发不久,有关禁军亲自下场***湖中人,还落得一个惨败收场的传闻便沸沸扬扬。出不了几日,就要流到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边境各国去。
朝中还杵着个断臂的王玄,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杀了吧,坐实传言;不杀吧,日日看着添堵。且不说王玄投靠了容翊,容翊因一贯敬之,有心保他,就是宁氏一族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罕见地与方容同一立场,全力为王玄说情。
王玄是孤臣,绝不会和宁玉同一阵营。唯一的解释就是金雁尘让宁玉在此事上得了什么好处。
就连不久前陈宁在滁州缴的那几箱子德王账簿,都是徐攸南故意留给他的。是金雁尘想借容翊的手灭苏家,递上来的一把尖刀利刃。
金六一介江湖之士,事打杀事,交草莽人。把眼光投放到庙堂上,结交朝臣也才没几天的事,手段竟至老到如斯。
说疥疣之患太轻,心腹之祸亦不为过。
章节目录 方家的男人们
估计大家已经被眼花缭乱的“方”绕晕了,我放个人物介绍吧。
【1】方之钺(尚未出现)一脉:
长子方严(曾出现,第二卷235遥看岁月深;第三卷37章还情);
次子方灿(尚未出现);
三子方廉(出现章节同方严)。
【2】方之栋(出现章节,第二卷25章求医上门,26章怀安之子)一脉:
长子方显(总是被小四欺负的显显,出场次数太多,就不介绍了);
次子方勉(出现章节,第二卷236章方家男儿容家女)。
【3】方之霖(尚未出场)一脉:
方远(后更名方君与)(前朝怀安公主容筱初之子)(出场章节,第一卷224章方弦;第二卷4章冒傻气的鹅——6章不可成约;9章愿与不愿——12章你会跟我走吗;76章情深不寿)。
总之,个个都很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儒将与将军
“我听说,滁州抗瘟之时,出了一件大事。”
方严执瓯送茶,手臂端得平稳,大有风雨不动安如山之态,“……数十万灾民争相出城,刺史陈宁弹压不下,险遭暴民屠戮。后来雨花台上砍了三十二个脑袋,皆为——前朝余孽。”
方严有意将那后头四个字咬得重了些,垂手,茶瓯落上木面,微一声响。静夜听取,分外醒耳:“关于此事,凌管家有什么看法?”
滁州民变,起因为何,当时在滁州留了人的各大家心里清清楚楚。
所谓前朝余孽挑生事端、意图复辟,不过是平上怒、稳民心的体面说辞。老把式了。
也只有苏鸿遇这种书生会真的相信。
凌涪心头凛然,想不到方严远在冀北,对朝野一举一动知之甚详,连滁州民变这种新近发生的事情也已传入他耳。就无怪乎他会这么迟疑了。
就是常千佛,在决意派他前往兖州游说方廉时,心中何尝不是百般纠结。
滁州民变,让他们看到了金雁尘对于刘姓皇室的泼天恨意,已经不是除去一个宗室这么简单了,而是不惜毁一国,毁掉刘氏的江山。
为达目的,他已经不在乎会伤害多少无辜人命了。
然而这些,仅仅只是他们的一己揣测。
当时身在建康的金雁尘,是不是知晓徐攸南在滁州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认同,他们已经无从得知了。
“在方帅看来,是否穆沧平擒住了瞿玉儿,金六就一定会现身?
或者说,此局平安化解后,穆沧平是否会就此收手,放弃追杀此子?
终究无论外力如何作为,于大局并无甚大的改观。不过是解救了一无辜女子,于方容又有益无损而已。”
“瞿玉儿在穆沧平手里尚有一线生机,进了建康,可就是钉牢的死囚犯了。恐怕说不上是解救吧?”
“方帅请放心。”
凌涪道:“我们公子懂规矩,请人办事,不敢叫人为难。押解路上若无穆门生事,常家堡绝不会出手。
至于进京之后的事,果真今上忌惮至斯,后续抢功之事,想来苏、温、宁三家不会辞让,祸事自然也就轮不到方容来背。”
“看来贵公子是要做牢狱文章了。”方严笑,褶皱叠起的眼角有难得一见的开怀,词调中颇有些戏谑,“好久没见过这么气盛的年轻人了。最羡少年郎,风流又率直。来——”
他扬了扬手中茶瓯:“敬公子一杯。”
“此乃下策,不过是最做坏打算。”凌涪颇感不悦,他一向容不得有人对常千佛指点。
“若方帅愿助一臂之力,平稳化渡是最好不过。”
话是这么说,凌涪不会真的指望方容会相助,方严也不会往自己身上包揽。把瞿玉儿送去建康,那是擒获要犯的功劳一件;把人放走,那可就是自取祸事了。
“方帅,兴亡都是百姓苦。”凌涪又添了一句。
此言大逆,但他都已经坐在这里和方严讨论鸟尽弓藏,破狱劫囚之事了,倒没必要过分小心,装得其心忠纯了。
方严大声笑起来,笑得目色渐有苍苍然。
他终于知道,常千佛为什么会派凌涪来找自己,而不是去找容翊了。
容氏在前朝出过一位太傅,两个詹事,子弟显达于朝,多是文臣。股子里毕竟是重儒学的。
方容做过一回贰臣,将来史书汗青上必然饶不过这一笔。容翊不想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他即使做不了纯臣,也想做一个忠臣。刘颛猜忌他,他便忍着,嫌他爬得太高了,他就退一退。
他有一身好手段,能收拾薛家,掣肘宁家,盯着苏家,小心翼翼维持着朝局平衡,却从没有想过去从根子上动一动。
可是方严不一样。容翊排兵布阵再厉害,他心里头不爱这个,充其量就是个儒将。但方严是个真正的将军。
他热衷战场的号角,享受厮杀和征战带给他的快感。在战争和献血面前,那些虚名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诚如凌涪所说,皇朝频繁更替,江山代代易主,兴亡都是百姓受苦,他忠于守护的又是什么呢?
建康,已经烂了。
“我曾经,去过长安。”方严肃了颜色,谈及旧事,目中多有感慨:“那时也就如你家公子一般年纪,向往风云际会,英雄集结。那时候的金门……真是令人向往啊。”
三五之夜,圆月悬天。
军帐外一干守卫皆已清走,方廉独自佩剑立于明月辉照下,闻言却觉心酸:阿兄上一次如这般敞开胸臆,吐露真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曾听大将军言,贵府上下对金盟主极是敬重。”凌涪慨叹一声:“那样的英雄豪烈之辈,谁人不敬仰呢?”
“阿显自小犟脾气。”方严收回目光,淡淡笑道:“受了委屈不说,挨了冤枉也不说。听说叫那位四小姐捉弄得怪是惨,难为他还肯同你们说这些。”
“小孩子意气。”凌涪也笑,“确是事情太蹊跷了些。十一年前,金门被灭,正好是容相两胜还朝,炙手可热之时。就是当年已露衰微之势的薛家尚能参与到此事当中,竭力筹划,不想方容竟被排挤在外。”
到此时,方严才真正对这个气质温润的管家刮目相看起来。
凌涪从一个横行关东的绿林山贼到被常纪海相中,带回常家堡,放手将一百三十八堂庶务交为看管,自己一门心思种花逗鸟,修起道心来。这位得老爷子如此信任的大管家,究竟有多大能耐,从说话上就可略窥一二。
天子的猜忌,是卡方容心喉咙上的一根刺,别扭,却说不得。一不小心,触翻逆鳞,结果就适得其反了。
凌涪婉言三两句,既将利害点透,又不至于毁人颜面。譬如隔山打牛,气力到了就行。
这番,提的是薛家,说的还是方容。
薛氏,当年是何等受倚重的门楣,大厦倾覆,不过就那么两年间的事。
方严抿唇默待下文。
果然隔了片刻,听凌涪沉声又言道:“……不是信不过方容的能力,是畏惧英雄之心啊。十一年了,魂已逝,骨已枯。但有多少人,真正将当年的金门遗忘过。我们欠了那个为这片土地生生死死不已的金门一份情,有羞,有愧。
凌涪的话,是发自肺腑。
若他还是豪气干云的关东贼,无牵无累,早在金雁尘重现江湖的时候,他就不会选择袖手旁观。
老太爷有老太爷的考量,常家堡有常家堡的使命和责任。但他猜,就是道心已坚的老太爷,心中也不是没有缺憾吧?
晓之以利害,动之以真情,方严似乎没有不应和的道理了。
“余荫尚在,香火却冷,岂非寒了天下英雄之心?”方严说道:“未来之事不可预。但愿小子,不负乃祖。”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故乡回不去
“大哥。”
送走凌涪,方廉走进来,见方严正站在书案后,抚着一张铁胎弓沉思。
军帐四角置有灯柱,臂粗的白蜡染着煌煌红焰,将他那方毅脸庞上的皱纹一丝一缕,不遗纤豪地映照出来,俊伟依然,不复从前意气。
方廉惊觉:那个一直让他倚着靠着,高大如山的兄长,老了。
“换做你,你会怎么做?”方严摩挲着弓架,没抬头。
方廉脚步一滞,着实发愣。
他不顾军规,带着凌涪夤夜前来,他以为自己此举态度已十分明了,不知大哥为何还有此一问?
“你不会犹豫吧?”方严说道:“可是我犹豫了。”
他侧腰,将铁弓挂在墙上,手搭着弓弦久扶不去,眼中有留恋:“阿翊决然不会答应。可若换了你和阿显,你们一定会毫不犹豫——还是年轻人好。”
他抬起,看着烛光耀映下的银铠小将军:英姿勃发,气宇轩朗。约莫就是他和容翊当年刚踏入军营时的模样。
“年轻人有胆量,有气魄,因为有把一切都掀翻了重来的机会。今天,阿翊不愿意做的事,我代他做了。倘若有一天,有我们不能做的事,我希望你和阿显能站出来,担起你们的责任。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大哥。”方廉心口好似堵了一团棉花。
今天的方严,字里句里都透着消沉,不像平时那个威严刚方的大哥。他仿佛是预见到了什么,但又什么都不愿说。转身抬眼之间,每一个动作都让方廉感到心酸,同时也为不能同他分担而深深无力。
因为英雄从不软弱,他若喊累,那定然是真的很累了。
“陪我去跑马吧。”
方严的手终于离开铁弓,将案上的拓印文书收起,抬起头来笑了,“咱们兄弟俩也很久没一起聚一聚了,让我看看你弓马有没有长进。”
月色下轻骑。
马蹄得得绕城墙走。守城的兵士见主帅漏液前来,还以为是巡查,紧握了手中铁枪,将腰杆挺得笔直。
“你说咱们方帅,怎么一家子都那么好看,都是怎么生的?”等两人走过了,年轻小兵才敢呼出一口气来,仍沉浸在方才看到那一幕;银铠长袍、并骑而来,令人心折,“我要是有妹子,别的人都不嫁,一定得姓方。”
“美得你!”旁边一个老兵笑着啐了一口,“瞧瞧你这熊样,真得有个妹子,那得长成什么样,还敢肖想咱们方帅!”
……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会安排。”
方严说道:“一会你打这直接回兖州。你是统兵之将,虽说董承胤是咱们这边的人,不会为难你,但军营之中,不是只有他一家口舌。你身为将官,要守规矩,不要授人以柄。”
“是,大哥。”方廉言语甚恭。摇缰缓行一阵,他忽而想起一事来,因与方严闲闲说起家事,“昨日收到阿勉家书,说阿显和乐氏和离了。”
“离了就离了吧。”比起方廉的感慨,方严倒是淡然得多:“大丈夫行事理应干脆。”
语及此,他不由想起前些日容翊书中所言之事,一时心有感触,语意亦是沉沉:“阿显长大了。”
方廉笑起来:“他都三十岁了,也只有大哥你还会把他当孩子看。”
他在众兄弟中年龄最小,虽说长年跟着方严,历练得沉稳些,笑起来还是有天真的暖意。他颇是有些忧心:
“阿勉说,他见着那个人了……原本阿显自滁州归去,心境已大有改观。突然做这样的决定……大概,多少因为他回来的缘故吧。”
方严遂将脸一沉:“以后书信里,不要再提到他。”
当年怀安公主一事被别有用心之人翻出来,两姓没落,族中弟子备受凌辱。其时他已成年,对于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至今想起来,心中仍有余悸。
书信往来千余里,难免落入叵测人手中,做出新的文章来。
“是。”方廉应道。
他对这个如师如父的长兄一向是言听计从。
“但愿叔父送他去东瀛,一切顺遂,勿有差池。”方严月光下深沉夜色,沉声叹息道。
因皱眉看向方廉:“你且去信阿勉,便说是我的命令。叫他少打听这些内帷之事。多去容府,多聆阿翊教诲。”
“是。”方廉此番的声音不那么响亮,却是有些惴惴了。
军中之将不得擅离。虽说方廉寻了好由头,又得了董成胤的允准,但终归久留不宜。
且瞧着方严今日并不怎么待见他,还是换了他日再来陪伴兄长,遵听训诫。
银铠小将追风而去。
方严独自打马上了上坡,勒马回望,一天皎月之下,草木因风摇动。又是一年盛景时。
又是一年过去了。
他也想回建康去看看。虽然它烂了。
***
他做梦都想回到长安去。
那些浮在云雾间高低错落的房屋,笑着、却又看不清面容的故人,如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他伸出手,他们就碎了。
于是就算是在梦里,他也学会了只是远远望着,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拼了命地去追逐,直至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哭着醒过来。
醒了,长安就没了。
金家没了,琼华林…也没了。
金雁尘睁开眼,看着头顶上袅袅盘桓的艾雾,像极了梦中那一场将他困住的大雾。
他抬起手掌,翻压在床板上,暗中发劲:徐有南并未削减他的疗伤之药,腑脏一日日趋于调和,气力也在见长。当然,恢复到如今程度还远远不够,但也足够他拿得动刀了。
帷幔后溢进一丝茉莉的幽香,与满屋子弥漫的艾味纠缠在一起。
穿了一身重裁薄蝉绡的云央像一团淡红色的烟雾飘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凉正好的汤药,声音又娇又软,温柔到了骨子里:
“六公子醒了?该吃药了。”
金雁尘不应。
云央有些尴尬,仍只笑着,将挡着窗的厚重布帘子拉开,好叫天光照进来。
今天天气甚好,窗外的石榴花也开了,金雁尘看了心情会好一些。
“六公子,药该凉了。”她又提醒了一道。
相处有日,她已习惯了金雁尘不言不语的做派。就算他再冷漠,待她爱答不理,能陪伴在他身边,日日看着他,她也觉得心满意足。
金雁尘翻身坐了起来。
云央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今日的金雁尘,很不一样!
他身上没了那种懒散消颓的意味,眼神也变的聚而有神了。他伸出手,长而有力的五指掂着那碗汤药,说:“云央,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很好骗的傻子?”
【1】方显和乐姝第二卷34章我总是信你的;43章,我这样的郎君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穆沧平来了
那年除夕有雪。
金家沦为地狱。
红白交织的血雨与白绒幕里,断掉的肢躯和头颅飞成一片落不下的影。
祖父攥着他的肩,说:“……信檀郎如信己身,终身勿相负。”
就因为这句话,多少次,他的刀尖都已经迫到了徐攸南的眉心,最后又生生收住。
只有那一回,他把双目失明的穆典可从雪狼谷背回来,那次他是真的狠下了心,就算乔雨泽哭着喊着求他,就算要做个叛逆的不孝子孙,他也要活活地打死这个恶毒的老东西。
刺骨的冰粒子擦着他的脖颈跌下。然后……天就下雪了。
云央哭着追出来,拖着金雁尘的腿,不求免罚,只求能留在他身边继续伺候。
但显然她是求不到的。
金雁尘没有踹她,只是把腿从她怀里抽了出来。
他的两条腿,在流沙中逆跑,在雪桩上扎马,全是咬着牙狠练出来的梆硬肌肉,力量可以想见。
云央就穿着那身包蝉翼一样的美丽纱裙从垒了三重土的高台阶上滚了下去。
那个瞬间,他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像这样死命地抱住他的腿,哭着求他别走。别人求他,是为了自己;只有她,每一次服软,都是怕他受伤害。
在这个艳阳泼喇的正六月天,没有风也没有雪,金雁尘眯眼看着台阶下那个不知道是亲还是仇的老人,只感觉到满心疲倦。
少年心性时那种可以燃烧一切的怒火,成年之后懂得克制以后的无奈和伤痛……好像都没有了,一夕心就老了。
“是真的吗?”他问道。
班德鲁不知道金雁尘在说什么,但徐攸南总是懂的。“还不清楚。”他说道:“铁护卫封锁得太严,探不到消息。”
金雁尘就明白了:“所以你千方百计地要让我相信这个不实的消息,是为了掩饰什么?”
“瞿玉儿被抓了。”
***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浅栗色,用一整块冰镇着,放在水精封口的沉香匣子里,依然生动。
瞿涯的手开始抖。
从一开始拿到盒子时如雕塑一般的凝固,到后来细微如丝地颤抖,再最后便如过筛一般,越抖越是厉害……他的双膝沉重地砸到地上,那从不屈服的头颅也如鸵鸟般埋进了自己的胸口。
檀木匣子应声而碎。是被生生捏碎的。
瞿涯慌乱地以膝拄地,往前扑抢,手背剐过地上的碎石,终是在那双洁净的眼珠子掉落尘土以前将它抢住。然后抖着一双手捧到胸前,又捧住自己的头,呜呜地哭了。
哪有什么铁打男儿,不过是未到伤心处。
耀辛红着眼冲到穆子建面前,对着他的髋骨便是一顿狂踢。等穆月庭反应过来,扑过去护住穆子建时,他刚换上的一身洁净袍子又叫血给浸透了。
穆月庭疼得头眼都是昏,只死死地将穆子建抱紧,凄厉地叫:“小四儿——小四儿——”
穆典可眼里蓄着泪,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站得太远了,没看清楚,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把盒子夺下辨真假,可是瞿涯跪下了,她就知道那是真的了。
瞿涯总不会认错。
穆月庭想不到有谁可以求救,她只能拼尽全力地喊:“小四儿——”
殊不知她越是喊,耀辛就越是愤怒。
穆典可这些年在金雁尘那里遭受的冷遇,在徐攸南那里受到的暗算和迫害,全都是因为这混账的一家子。到了这时候,她居然还想着让穆典可保全他们。
“既然穆沧平不管你们的死活,老子先结果了你们。”耀辛怒而拔剑,胳膊遭常千佛从后掣住。
““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
常千佛一脸冷肃,转头用众人都听得见的嗓音大声吼了出来:“赶紧离开!穆沧平来了。”
在是否与信使接头这件事上,穆典可的态度始终强硬——不能露面!这不是徐攸南的作风!
可是她再强硬,也拗不过一个老父亲拳拳爱女之心。
信鹰第二遍飞回来时,就没有人能拦得住瞿涯了。
终究还是抱了侥幸。
可是在看到瞿玉儿的眼睛后,常千佛已经不敢这样想了。
徐攸南要保全金雁尘,给他下药,封锁瞿玉儿被擒的消息。他要面对的第一道阻力就是连任两宫首席长老的瞿涯。
瞿涯最终顾大局,没跟徐攸南拼个鱼死网破,已是极难得的结果。
这种情形下,徐攸南就算真的收到了瞿玉儿的眼睛,也不可能巴巴地给瞿涯送来,使之在悲愤之下做出不可预的举动,搅乱好不容易得来的平稳局面。
只有一个解释——这是穆沧平的手笔!
信鹰有问题!送信的锦衣行也有问题!
千羽一剑撩去,那仓皇欲逃的锦衣信使腿筋断裂,惨号着栽倒地上。耀甲上前一剑,便将人刺了个对穿。
娄钟迅速解缰跳上马车,猛抽马鞭,朝着穆典可冲了过去。
耀辛则是一手一个,提起穆子建和穆月庭两人就朝就近的马车奔去。
梅陇雪力大,直接将苦菜花投掷进娄钟架着迎面冲过来的那辆车里。
耀甲耀丙一左一右架起了瞿涯,千羽翻身上马。
所有人都在常千佛发声后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但还是慢了。
这是一段极开阔的河岸。
为防万一有人假借信鹰传令,提前设伏,穆典可特意选了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地。极目望去,方圆数里唯一的遮挡便是河对岸一株又细又矮的瘦梨树。
盛夏时节,本该是挂实的时候,那树却无叶无花,就连仅有的疏疏几根枝干,也因鸟雀落脚,“喀”地脆断了一根,有气无力地挂在风中摇荡。
可现在,那棵枯死梨树上却站了一个人。
三五之夜,圆月悬天。
那人就站在月亮里面,一手握剑,一手负于身后,宽袍大袖随风振起,飘然欲飞。
虽然看不清脸,但穆典可已在心中将那人认出——那是穆沧平!
他定然是借着刚才众人惊怒交加,心神不定的那一瞬潜至。以至于在场这么多人,竟无一人察知他的到来。
穆典可死死地盯住那个月亮里的影子,似乎要把他认死了,记牢了。然后身子一轻,被常千佛抱起朝着马车厢狂走。
良庆的刀挥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神迹
高手对战,一呼一吸,一抬手举足,都攸关性命。
决战术,更决定气。
但良庆来不及蓄势了。他不知道穆沧平会先对谁下手,也不能给他时间将剑意酝酿饱满。
在场诸多高手,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便会引一方武林震动的人物。但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穆沧平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清楚他躲在暗处观察了多久。
——每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的反应,行动快慢,身形走位……对于穆沧平这样的人物,每一个细节的暴露,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狂刀卷着怒风去,月光被荡碎了。
穆沧平从月亮上飘了下来。
绝大多数高手,起码惯在江湖上活动那一部分人,其战斗姿态都是勇猛而凌厉的,一发便有气势在。
但穆沧平很静,仿佛只是从树上飘下了一片落叶,无声无痕,切碎满空变幻的光影,轻飘飘地,被卷进飓风生发的风眼。
“叮”轻清一声,长剑与良庆的刀一擦,错开去。穆沧平身轻如纸,掠过良庆,从气浪涌动的风阵里飞了出去。
没有人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良庆是常家堡的第一把刀,江湖赫赫的不败“狂刀”。他这一刀下去,莫说接招了,能在狂猛一击下生还的人都少之又少。可是穆沧平只是用了极轻的一剑,如刀劈布帛,针穿豆腐,毫无阻碍地突破了良庆的防守。
他朝着耀甲飞了过去。
耀甲从生来有知,直到这一刻,从未感觉到如此恐怖。
他是个杀手,长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并无惧死之心。真正让他害怕的,是穆沧平的眼神,那是一种如在自家后院伸手摘枣一般的从容和随意。
——这种不骄不狂的藐视,能在瞬间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信心。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耀甲接住了穆沧平的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如同良庆那狂暴一刀,明明用了满力,与穆沧平的剑相撞时,却只发出了指甲轻弹的一声响。
得是多快的剑,多恐怖的掌控力,才能做到金铁相交时,不发出任何声响。
耀甲自有习杀手术,勤奋苦练廿载,让他成为耀字辈排在第一位的杀手。而这些,只能让他接住穆沧平三剑。
颈血喷出后,他的神识尚存一小线清明。用这最后的时间,他遗憾地想,他一生出剑快准的巅峰,大约就在今晚了。
可惜,还是不够……
千羽扑上来之时,耀丙的左胸已被洞穿了。
穆沧平拧腰纵臂,回身一剑,挑开几乎已刺到后心的剑尖,手腕急转,遏住千羽出其不意的下一路杀招。
交手四五式之后,穆沧平的出剑便平稳了。“不式剑”每一变化招式,尚在起势,不成气候,便遭他遏制打压。
所谓不式,因为剑无定式,无从预判,所以难敌。
可是如果连“不式剑”都被人看出了剑路,那么它和普通剑法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千羽后背爬起一阵寒凉。
他当初所以会破格收穆典可为徒,乃是看中了她预敌于先的能力——最快速准确的判断,最冷静周密的分析,无懈可击的应变。
原来这些天赋都是穆沧平给她的。
千羽是这世上最优秀的杀手,有着无人可比的战斗经验和技巧。但是他很清楚,在与穆沧平的对决中,他没有胜算。
两把飞剑在空中穿梭,始终无法碰撞,只穿走在彼此剑轨的缝隙里。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决,比起金铁交鸣、火花四溅的激烈战斗,更令人紧张。甚至有窒息之感。
千羽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他作为一个杀手所有的本能:直觉、皮肤的感知、心目耳力,包括对月光风声这些外物的运用,全都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但是仍然处在下风。
然后,穆沧平退了。
千羽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测。如果能就地将这一干人全都解决了固然好,如果太麻烦,也没有必要为杀一人,坏了全盘计划。
事实上,今天晚上的很多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外。比如瞿涯一代雄才,居然会为了一双眼睛,直至此时仍无战意,又比常千佛和良庆主仆的出现。
最大的变数还是穆典可。她让整个战局,包括他此行的目的都发生了改变。
穆沧平的剑尖,落到了穆典可的头顶上。
此时常千佛正抱着穆典可跃上马车,只闻得数尺高空上,一阵细锐而密集的风声疾窜而至,仰面一翻,双足落上草地时,那把霜寒凛冽的长剑正好贴着穆典可的耳廓直插而下。
劲直的剑风直接将从穆典可鬓角削下的一缕断发拍进泥土。
良庆挥刀斩至。
他毕竟不是仗义救难的侠士,在方才的战斗力,千羽师徒伤亡惨重,他所以没有助战,就是防着这一刻。
狂暴的刀光朝着穆沧平腰际轰去,如泄了闸的巨洪,惊波涌动,气势无阻。
然后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穆沧平的剑居然直直地指向了天穹。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他居然一瞬间完成了从剑尖到剑柄的倒置,从笔直到笔直,连位置都没有偏移一下。
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大河悬在了一柄细小的钢剑上。
宛如神迹!
穆典可感到一种透骨的寒冷,毋宁说,是绝望。
这些年来,她不敢有一日稍懈怠。从每天一睁眼,到闭上眼睛睡去,哪怕是在梦里,她都在大脑之中练剑、思索。
她琢磨机关、研究阵法,学习一切将来可用的东西。
她在拼了命地成长,金雁尘比她更拼。
多少次他练刀练到累瘫在戈壁上,需要拄着刀才能走回去。他的身上也永远带着伤,不是内伤,就是皮开肉裂。
他们以为这些疼痛都是值得的,意味着离目标更近一步。
可是她忘了,穆沧平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光是天分。他同样是一个对自己近乎苛刻的人。
在她与金雁尘努力生长的这些年里,穆沧平也在进步。
进步得更快!
良庆说,穆家剑太多花俏,若能删繁就简,还能走更远。
她看清楚了:穆沧平今日所使穆家剑,与她从《剑式通简》上所领悟到的、与穆子建曾经在她眼前施展出来的,已然不是同一套剑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爹
这一次,狂刀与剑终于正面对上了。
轰然响巨,声震穹盖。
因为空气的剧烈震荡,树梢那轮发白的圆月也开始扭动变形,从一只浑圆玉盘迅速拉长成一个颤抖的蛋壳。
良庆手腕一跳,骨缝里传来锥心疼意。
穆沧平的情形也没好到哪里去。略蹙了蹙眉,紧攥掌心,手里的精钢长剑如蛇蛟般乱抖乱颤起来。
剑不比刀重,会震动是正常的。但是穆沧平的这把剑不是凡器,扛下良庆雷霆一刀后仍无一丝一毫裂纹,断不会抖动成这样。
穆典可在滁州遭遇穆门杀手围杀时,用过相类近的手法,以强内力注入,引发剑身抖动,使出了穆家剑中那两式有名的杀招——弹云絮,碎天星。
穆沧平更高明一些,他在无可避免地与良庆狂刀相撞的一瞬间,忍痛贯劲于剑,通过内力的波动,引发剑身共振。
且不说刀剑振频难以把控,就算真的有人能拥有这样恐怖而精准的计算力,也断然不敢如此托大行险。
因为没有哪个剑客能控制住这样一把抖得连残影都不辨的剑。
但是穆沧平敢。
穆典可初使弹云絮,用的是她不熟悉的剑,借的是她驾驭不了的内力,在占尽劣势的情况下,一招制敌,将数名穆门杀手铰得粉碎。
可以想象,一旦穆沧平手里的那把剑荡动到时机成熟,发难之事将会呈现何等威力。
“退后!”穆典可厉声喝道:“良爷伏下!”
千羽与梅陇雪二人,一人握剑,一人持瓢,分从左右两侧赶来。
在毫不知情的两人看来,良庆格住了穆沧平的剑,双方僵持,是偷袭的大好时机。但穆典可说不可取,那便只能放弃。
这是他们在同穆典可长达数年的并肩战斗里养成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服从。
师徒两人先后收势,旋身折返。
良庆是常家堡的不败战神,论实战,穆典可尚在他之下。他自然也看得出穆沧平剑身有异,穆典可这一声喊叫,恰如惊雷在他脑中劈开一线灵犀,拨云见日。
良庆并没有依言回避穆沧平的锋芒,而是迎险而上,虚空里大跨一步,身体骤然前倾,凭借庞大躯干的重量,强硬地迫得穆沧平后退一步。
刀剑的挤压到了极致。若想将这二者分开,实是一件绝难之事。
但良庆没有退路了。
无退路时,任何人都能发掘出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己知的潜能:敢行不敢之事,为不可为之举。
良庆双手握住刀柄,猛吸一口气,缩紧腰腹,以一种拔山掀海之势猛然提刀。
肌肉贲鼓的紧实双臂带动狂刀一路上行,与与之紧抵的剑刃相错格移,向四野迸送尖锐的叫啸。
寸步维艰,却坚定地不曾中断。
终于,嚯地一声,刀剑分离,穆沧平手中已荡出百曲弯弧的长剑竟硬生生叫良庆给捋直了。
良庆累近虚脱,撤刀退后。
穆沧平手中剑在剧烈一晃以后,迅速平稳,疾追而至。相斗之时,还没忘了回头看穆典可一眼。
那一眼如渊深,穆典可并不知他是何意。
常千佛却读懂了,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一口气终于松沉下去。
他知道,今夜之后,穆典可不必再有性命之危。
他尽管不晓穆家剑,却看得分明:穆沧平假意与良庆耗缠,是在酝酿一个绝杀之招,打算以一剑之功,将良庆、千羽和梅陇三人一并解决了。
可是这个计划被穆典可打乱了。
穆典可用穆沧平给的假剑谱悟出了真剑法,又在他剑意乍现毫微时即识破了他的用心。诚如金雁尘所说,穆沧平抛出那本《剑式通简》是想看穆典可有没有能力继承他的穆家剑,那么就在刚刚,他亲眼检测了他试探的结果。
且很满意。
与满门豪杰的金氏不同,穆家三代,也只出了一个穆沧平而已。
他爬得太高,站的位置太陡峭。
若在他百年之后,穆子建做不到一骑绝尘,孤峰临顶。手握一套绝世剑谱的穆氏族人难保不会在宵小的觊觎下,重蹈当年青峡谷的困境。
穆沧平需要一个能续写他的辉煌的继承人,更需要一把能震慑宵小、保全穆氏阖族安宁的旷世名剑。
穆典可是最好的人选。
从穆沧平现身到现在,虽然战斗激烈,已成两死,但其实也才过去短短两个弹指的时间。
穆月庭被着急应战的耀辛扔到地上,抬头时正好看见那道熟悉清癯的身影在空中盘桓,连日来积压恐惧和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了。
血泪污脸的她已然顾不得仙子的仪态,手脚并用地往前奔爬,哭声叫道:
“爹——”
“爹——”
“爹啊,我是月庭,我和大哥在这里!”
***
爹……纷繁杂芜的喧响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是谁在唤他?
玉儿,还是满儿?
他有两个女儿,是上天悯他少时孤苦,赐予的珍宝。满儿长得像他,玉儿像母亲,是沙漠上无人可以相比的美人。
他其实更喜欢性情如他一样坚毅的满儿,但因为玉儿先天有那样的病,他和娜娃尔怜惜之余,总是忍不住多疼小女儿一些。
后来满儿死了。
他只剩下一颗珍珠,想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她。玉儿却说,只想要最好的夫君。
嫁女儿的那天,女儿哭了,为人新妇的心是欢喜的;父亲是笑着的,心里却在流泪。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低下头,认真地用袖子的里布拭去眼睛上沾着的掌血,又把手掌在胸口蹭干净,小心翼翼地将那双如琥珀般美丽的眼睛包在干净的布帕里,放在心口,掖平,藏好。
他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
剑芒在夜色中滑过,如同一天陨星在飞舞。
穆典可目光追随着交织成网的星轨,努力去捕捉穆沧平的每一次出剑。
可是太难了!
穆沧平如今的剑法,已近无招式可言,因为出手太快,看起来就是简单地直来直去。
她只能通过观察穆沧平手指的细微变动,以及每一次收放剑时身体的姿态,将这些讯息杂糅,迅速在脑中进行区分和组合,比靠最为匹配的穆家剑式。
这本是她所擅长的,但这次并不管用。
穆沧平出剑太快。
就算她能做出准确的判断,等她出声提醒良庆,再到良庆做出反应,这一点点时间上的迟滞,已足够穆沧平两式收还了。
偶有那么几次,她成功地预判到了两三招之外,穆沧平却能在出手一瞬,针对她的提醒,及时做出调整。
实力之差,如天渊鸿泥,根本无法跨越。
冷冷月光映上剑身,如一条流动的水银,虚空一荡。她看到穆沧平的手腕转了。
从一开始他一直尽量采用简平的招式,这一次却选择了复杂的剑招。复杂意味着多变,手上的动作多了,就总能找到突破的机会。
但她还是低估了穆沧平。
穆典可清楚地记得,她刺出那样一剑,手上变化了二十四个动作。而穆沧平,她只看见了十三个,且只是一瞬间,然后那剑就去了。
——金乌堕,一丈霞!
她杀耀乙,一剑贯心,扯出三尺红霞。穆沧平一剑西来,比她杀耀乙的那一剑实在快了太多。
但是良庆不是耀乙,他是狂刀。
穆沧平没有采到他的心头血,只是划伤了他的腹部。
圆月当空,匹练般蜿蜒的长河上出现一幅奇异而瑰丽的画面——一幅巨大的红纱,纵宽两丈有余,如雾如霰如烟,似静且动,缓慢无声地覆盖下来。
以穆沧平出剑之快,扯出两丈艳霞并非难事。他最终只拉出一匹薄纱,是因为良庆受伤不重、出血不够的缘故。
于是那纱整个薄得几乎透明,只在月色下泛着隐隐红光。
这应当是穆沧平这十多年来出手最失败的出手。
穆沧平沉下目,瘦劲腰身拧转,长臂所指,剑气伏风倒草,一式“芳草歇”将前来相助的千羽和耀辛逼退数丈。
而梅陇雪因为战斗经验太浅,已经被千羽赶回马车。
现在方圆两丈里,已经没有人能阻碍他了。穆沧平身体急堕,如一只悬崖坠落的鹰,平直滑下,一剑光寒,直指常千佛顶心。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亲仇
这一剑迅而凌厉。
正驾车冲过来的娄钟心都要跳停了。
头一次,因为穆沧平飞来一剑,常千佛和穆典可错失了上车的机会。驾车的马匹俱是神骏异常的良驹,快跑之中根本不可能短距离刹住,一个操控不当还有翻车之虞。
亏得娄钟的父亲掌管着东鸥渡的马厩,娄钟从小和马匹打交道,驭马颇有心得,才能在疾驰狂奔中带着两匹马拐出步调一致的急弯,掉头又冲回来。
但还是晚了。
那道深白色剑气已然接近常千佛的头顶,而他连人带车还在数丈以外,想要施救根本就来不及。
“公子爷小心!”
娄钟大声叫道,红眼勒紧手中缰索,大力一抖,甩在拉车的马匹上。脚踩车辕,尽力稳住因为骏马骤然撒蹄而颠簸不止的车身。
——四小姐武功尽失,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她带离这危险之地。就算公子爷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职责在身,也不能弃四小姐于不顾。
这是公子爷的命令。
常千佛听着头顶上一线疾窜的风声,知道这一次自己怕是没有那么幸运躲过去了。他温柔地看了一眼怀里簇黑的发顶,猛将脚蹱一旋,头颈偏移,双掌托住了穆典可的后背。
“噗——”本该洞穿顶心的剑气贴着头皮擦过,切入后颈,束发的银箍被斩断,三千长直黑发在白缭缭的剑气中狂卷。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穆典可推了出去:“走!”
这话是冲娄钟喊的。
娄钟奋力跳起,双臂托举住正从急速下坠的穆典可,两人砸落地上。
娄钟只觉浑身筋骨都摔裂了。却不敢大意,触地弹起,抱着穆典可朝疾驰中的马车奔去,一纵跃上车辕,急掣缰绳,驾马冲了出去。
穆典可知道自己砸到了人。
那是一具男子的躯体,陌生刺鼻的气息缚裹着她,让她直想惊声尖叫。肠胃一阵痉挛,馊酸之水便冲上了喉咙。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的心被一只巨大的手攫住,满心满眼都是恐惧。那人抓住她的肩,似乎在哀求她,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奋力挣脱,手脚并用地爬到车厢边缘,扒着门框往后看去。
颠簸的视野里,隐约见一袭银白色的袍子闪过,车辙一转,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三尺剑,清冽光寒。
那剑被握在了常千佛的掌心里。再往下半寸,就能刺破他颈上的血管。
常千佛是习医人,最是清楚人的机体构造:这根颈上最大的血管,即使针刺,也会造成血喷不止。以剑拭之,可说必死无疑了。
常千佛仰天看去,右手掌一鞠,扬臂之时,一支乌木簪子从袖中飞了出来,直咄咄袭向那双不带情绪的湛湛双目。
这一击,自是伤不到穆沧平,只为迫他收剑。
他是个大夫,一双手要握刀持针,何其金贵。断一根筋,便等同于废了。
伸手握剑时,他已将一身养日之息尽数驱遣到了左手,在皮肉表层聚起一层薄薄的保护垫,尽可能阻隔利刃的切削。
但他重修之日尚短,内息不足,能撑过的时间毕竟有限。
穆沧平想来也看出了这一点,剑上力道并未增添,却也没松开。伸手一抓,便将那根雕刻到一半的乌木簪子捏在了手指间。
簪尾三两瓣,仿佛是一朵梨花的形状。
趁着穆沧平片刻的失神,常千佛骤然卷腹,扬腿上翻,右手蓄力,击向穆沧平左肩。手掌在空中翻转画弧,既快且慢,大有天地从容之态。
若这一掌是常纪海出的,穆沧平未必敢接。
常千佛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对常家堡那套玄之又玄的处世学问、习武之道,领悟得远不如他祖父透彻,气象也就短了一大截。
通过刚才的交手,穆沧平已看出:常千佛的内力,实在是弱得不可思议。
穆典可荒原一役中了冥老的碎心掌还能还生,看来的确是常千佛将自己的内力输传给了他。
好好一个公子沦落至斯,还想单枪匹马地与自己对战,不知道该说少年血勇,还是多情误人。
尽管这样,他还是撤了剑。左掌击出,与常千佛轻轻对了一掌,就欲抽身,却不想那掌式看着拙朴,一经沾手,变化万千应运而生,争如道之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宗一掌。
穆沧平暗悔自己大意,眼中玩味之态尽去,方严肃起来,全力与之对战。
两只手掌在空中交缠,一经触上,立即弹开,电光火石间过招三十余,却是两人动作太快,谁也拿不住谁。
常千佛骨痛筋麻,右手几乎失去知觉。看着穆沧平身形一动,似是要挥臂出剑,下意识地往后一闪。
穆沧平剑出一半即收势,袍袖挥展,御风而去。须臾出丈余。
常千佛心中“咯噔”一声,感到巨大的不安。
穆沧平撤得太痛快了!
无论是占尽上风时突然收剑,还是此刻莫名地抽身离去,都像是事先做好了打算,根本就没有盘桓滞留之意。
再远一点往前回溯,穆沧平刺他那一剑从天而降,从战术上讲,已经是故技两回施了。
第一次失手,穆沧平就应该知道,以他的察识之敏锐,这种手段伤他不易,该另取巧法,却为何执着地采用了同样的手法?
——他的目标不是自己!那是谁?
常千佛拔腿朝着娄钟驾车驰去的方向狂奔。
他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穆沧平左侧迂回,绕过前来护主的良庆,便一线笔直地奔着那辆马车去了。
常千佛悔得恨不得捶自己一耳光。
那时候,他就应该死死地抱着穆典可不放,坚守到良庆来援,而不是自作聪明地将她抛给娄钟。
经此一举,所有人都觉得穆典可安全了。
明宫中人不会去追上去,放大目标,引起穆沧平的追杀。
而良庆在目睹刚才惊心动魄的插颈一剑后,一定会严防死守地护住自己。
良庆和娄钟不同,他听令常纪海,有自己的判断。关键时候,他一定不会为了救穆典可舍弃护主的职责。
正如现在,他不是没看出穆沧平想做什么,却坚定地奔着自己过来了。
穆沧平——穆沧平——!常千佛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想,他果然还是那头最冷酷的精于算计的狼。
江湖上轻功排名在前三的人分别是“乘风翼”——余离,“凤于飞”——上官于飞,还有“紫燕飞”——常千佛。
若那排名之人看到穆沧平此刻的身法,一定会深觉受骗、羞惭而死。
穆沧平从现身到现在,一直呈现一种势不可挡的高歌之势:创了良庆,杀了耀甲和耀丙,却原来还不曾展露真正的实力。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流光,转眼追上前方的马车。
常千佛只看到他抬起手,青色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卷了两卷,又仿佛是三卷。
剑光则是根本快得看不见。
整个实木打造的车厢炸开了。
顶盖翻旋,抛上高空,四面厢壁如莲展瓣,徐而扑倒。穆典可一身白衣端坐在车中,肩平背直,如凛然不可犯的坐莲观音。脸上泪痕宛然。
——是娄钟的话劝住了她:公子爷不一定有事,但是四小姐此番若回去,公子爷为护着您,就是没事也有事了。
她抬头看着持剑悬于空中那道萧萧肃肃的身影,时隔多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她的父亲——她最大的亲、最深的仇!眼中有恨意,有冷意,就是没有恐惧。
娄钟弃了缰绳,握刀跳起。
穆沧平眼中有微不可察的笑意,是对不自量力者的嘲笑。他举剑拍了过去,随意如拂花赶叶,落下却是惊涛拍岸。
娄钟的刀被拍飞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也被拍飞出去,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
此时娄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把四小姐一个人丢在车上!公子爷不允许!
于是他强撑着不肯晕倒,手拄着地上的碎石和青草,艰难地往前挪移。
周围的景已经开始模糊了,远远地,他仿佛看见了公子爷捱命狂奔的身影,跑着跑着就成了一团漆黑。
穆典可没有反抗。如被老鹰盯上的小鸡,徒劳无用的挣扎只会让自己更狼狈。
她被穆沧平提起,朝着河对岸飞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孰重
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从战斗开始,明宫中人的站位皆绕着穆子建和穆月庭,提防穆沧平乱中将人劫走,不曾想他的目标居然是穆典可。
千羽大怒,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父亲,提剑就追,看到耀辛也往同样的方向奔跑,厉声斥道:“回去!”
耀辛不服气:“凭什么让我回去?”
“蠢货!”千羽骂了一句。
他性情偏阴沉,即使与人有过节也不会起口舌争,多是用剑解决了,还真是稀有见到他这么暴躁的时候:“就凭你,滚去送人头吗?滚回去!带上穆家那两个,马上给我走。”
说完也不理耀辛,顾不上腿脚酸麻,强行提气,朝着河岸狂奔疾走。
耀辛心头也有火,在天字宫诸多杀手中,唯他与穆典一道受训,情分与旁人又有不同。这种时候,千羽居然让缩回去,做个怂包!
他压着一腔怒火跟着跑,脚步终是慢了下来。
不怪千羽看不上他,这种级别的战斗,他的确是插不上手。用千羽的话说,去了也是白送人头。
耀甲的武功和智谋都在他之上,勉强接了穆沧平三剑;常千佛亦是神勇之人,在滁州一片山,他几乎是在内力全失的情况下独力斩杀了拓跋祁麾下的天龙二僧、捶死魏光烨的豹子,将铁板一块的“崩云十三骑”摧毁四骑,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穆沧平面前,也只是个可随意捉弄的孩童。
为今之计,只有将穆子建和穆月庭牢牢攥在手中,或许还能为姑娘博一线生机。
耀辛回过头,见梅陇雪已经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听话地把穆子建往车上扛。
穆月庭被梅陇雪拽着胳膊,往回拖行,不甘地冲着远处大喊:“爹——爹——我是月庭啊……我在这里啊!”
那嗓子已经哭破了,绝美容颜上是不敢相信的伤心与绝望。辞色凄厉,闻者伤心。
穆子建则异常平静。
他没有像妹妹那样崩溃大哭,却也没有阻止她。
同样为人子女,他太知道穆月庭此刻的痛苦:若是从头到尾都不给她一丝希望也罢了,若是给了又收回去,实在是太令人绝望的一件事情。
更绝望的是,穆沧平明明有能力救他们。
他的父亲,智计卓绝,普天下少有敌手。
他把这里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算得清清楚楚,从出现到离开,全程呈碾压之态。若他只是想救人,在场的这些人拦不住他。
只可惜,从他看到小四儿的那一刻起,自己和月庭就不在他眼中了。
小四儿比他们重要。无论是作为他的宿敌,还是金雁尘的软肋!
***
前方河岸上矗立着一道凝黑的人影。
那人并非有多么高大,然而他站在那里,沉默着不动,就能给人一种如泰山一般伟岸无涯的感觉。
那是瞿涯!一个红了双眼的父亲。
通天拳,气势可通天,挟裹着滔滔汹涌的怒意,朝穆沧平面门上轰了过来。
这是穆典可见过瞿涯出拳最勇悍的一次:没有技巧,没有策略,甚至毫无留守的余地。
他只想要这个伤害自己女儿的人付出代价!
穆沧平身形一滞,在那只有裂山崩石之能的铁拳砸碎鼻梁之前,单臂一振,向斜后方掠去。
他向来是不退的。一剑在手,从来只有别人给他让路的份。
但是眼前的瞿涯,气势太过骇人。
对于聪明人穆沧平来说,他从不惧有头脑的对手,最怕这种不要命的敌人。
瞿涯继续大跨一步,右拳尚未走尽,左拳已交替冲出。
灼灼气流轰到穆典可脸上,炙出密麻的疼意,她怀疑自己的面皮是不是已经烤成了一块焦炭。
如果说在场之人,还有谁能与穆沧平正面一战。一个是良庆,还有一个,毫无疑问是瞿涯。
这个血洗了空灵、岐山、昭明三大门派的“通天拳”传人,孤身在龙蛇混杂的漠北打出一方天地的首席长老,面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冷静与沉着。
他只做一件事情:出拳、前进、再出拳。
拳与拳无间隙,拳拳沉猛;步与步相追赶,步步稳健。
哪怕胸口和手臂被利剑刺得鲜血淋漓,他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穆沧平连步后腿,如尺靠一般的后背依旧笔直不倚,很好地维持了高高在上的风度。
但他确实一直在退。
只有穆典可知道这是假象。她了解穆沧平:他不是骄狂之人,但是他很傲慢,绝不会在受人攻击之时示弱。
身后的气流仿佛微弱地动了一下,月光摇影。这景象,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穆典可心中一凛,惊叫:“良爷——住手!”
话没说完,双脚便离了地,被穆沧平环肩提起,两两直飞冲天。
穆典可猜得没错,悄然出现穆沧平身后的人是良庆。
良庆握着狂刀,凌空劈下。他劈的是穆沧平,但是穆沧平抽身太突兀,刀刃便对准了瞿涯。
原本这种伎俩,在良庆和瞿涯这种层级的人眼中,并不值得一看。
偏用这伎俩的人是穆沧平,他就有这种自信在良庆发力完全之后从容脱身——如果不是穆典可突然出声坏事的话。
更不巧的是,瞿涯已经杀红了眼,根本没有办法理智地去判断眼前的情形。
千钧一发,幸亏良庆收住了。
良庆与穆典可认识的时间不长,并肩作战的次数却不少了。那一声“良爷”一出口,他就知道事态不对。
穆典可惯是冷静,不会傻到向自己高声求援,提醒到穆沧平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彼时她离穆沧平最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想向自己示警。
他立马收刀撤退。
刀劈得又沉又猛,就算才成七八分势,想要收住也是千难万难。
他受了不轻的反噬,刀柄砸上胸口,痛得气血一翻。
但瞿涯还是被狂刀伤了。
他像一头见了血不肯撒嘴的豹子,紧追着穆沧平跳上天空,臂膀在锋利的刀刃上一撞,即刻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他不觉痛似的,挥舞那条正滴淌鲜血的手臂,死命砸向穆沧平的胸口。
穆沧平今天晚上一直在失算。
他没有算到穆典可在无武力傍身的情况下,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的计划;也没算到瞿涯会因为瞿玉儿失了一双眼睛痛苦至斯,以至于在开战后的那么长一段时间里毫无战力;自然他就算不到瞿涯在恢复战意后会如此愤怒而疯狂。
拳头如雨天泼豆,密集砸落,终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穆沧平侧过身子,避开要害。一截腰身又劲又稳,带着上半躯体向后倒折,凭借肢体的柔韧及时卸力三成。
然剩下那六七分也够他受的了。
穆沧平提前运气护住了腑脏,却还是叫这股子巨力冲击的五内一震,紧抿的唇角溢出血丝来。
论实力,瞿涯和良庆在伯仲间。
两人差就差在,良庆没有瞿涯这么决绝的恨意,不会拼着粉身碎骨也要拉上穆沧平一道赴死。
所以瞿涯成为这十年里唯一一个伤到穆沧平的人。
但同时,他在挥出这一拳之后,也将所有的要害暴露给了穆沧平。
这时,穆典可动了。
她弓起手臂,以肘带肩,狠狠地朝穆沧平受伤的位置撞去。
她很弱,中毒之后,筋骨连个普通人都不如,拼劲全力一撞,也没摇动穆沧平的身躯分毫。
但是穆沧平会疼,也成功地被她转移了注意。
高手与高手的对决,致胜时机往往就只有那么一小瞬,一个恍神就错过了。这一恍神让瞿涯占了先机,右手拳又砸了过来。
穆典可被穆沧平左手擒住,贴着他的左胸膛,瞿涯想要砸碎了穆沧平心肝,不可避免会伤到穆典可。
良庆沉喝一声,大刀脱手,狂飙而至。
这一刀取的是穆沧平的臂膀,由下而上,直攻腋下。
若穆沧平接不住这一刀,便废他一臂,江湖再无“第一剑”的传说。若他接住了,便是他命不该绝,助他一臂也无妨。
“锵——”刀剑再一次相撞。
穆沧平右臂绷紧,抡剑划圆,在狂刀上一拉,拖出一长串锐音。然后借力而上,宽大的袍袖在风中展开,如翼乘风,向河对岸飘走。
瞿涯一拳紧追而至,终究慢一步,只将两人的衣裾掀得荡了一荡。
身下是漾着月光的粼波河面。
穆沧平脚下一重,忽感湿气漫缭,浸上身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河面跌去。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一只脚正被常千佛抱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意连(感谢菁瑶瑶万赏加更)
穆沧平第一反应就是点了穆典可的哑穴。
他实在是怕了穆典可了。
若非有她从中作梗,他早就让良庆偃息,将明宫一干人等收拾了,如何会陷入眼下被动的局面?
若说面对良庆和瞿涯时,穆典可还会怕激怒他而有所收敛,但对手变成了常千佛,那就不一样了。
她怕是拼到鱼死网破也要护住情郎。
穆沧平正思忖要不要直接将穆典可敲晕,忽然间腿上一麻,急忙运气冲穴。
——他怎么就忘了,脚下这个人是个医术极精的大夫,莫说令他一条腿暂失知觉,逮着机会,击穴杀人都不是难事。
当下穆沧平腰身一弓,手中冷剑凛凛然刺了下去。
之迅疾,只等那剑行过之后,悬在空中月华缎子上依然残留一线裂痕。是剑太利,割破了空气之故。
常千佛生生受了这一剑。
他一臂缚着穆沧平的脚腕,全靠这一支点稳住左摆右荡的身体,躲闪间自是左支右绌,力所不逮。
更何况穆沧平的剑是什么剑,丈三之内可谓无距。
常千佛不敌下连遭数创,血染银袍。握着穆沧平脚踝的手却仍箍得死紧,毫无松动迹象。
穆沧平也看出来了:这位公子是个情种,自己若是不放穆典可,就是将他刺成个刺猬,恐怕他也是不肯松手的了。
委实没这个必要。
杀常纪海的独孙,于他是百害无一利。
当初容翊在荒原陈兵三万,何其多江湖高手助阵,天时地利占尽,却眼睁睁看着常千佛助穆典可灭掉他了一个神箭营,非是真的拿他们没办法,投鼠忌器罢了。
穆沧平这么想着,抬头正看见良庆提着一把大刀,一脸凶相地追到了河岸边,怒气之盛不在瞿涯之下。
当然他并不知道,良庆冲天的火气,有一半其实是冲着常千佛去的。
常千佛也是看准了良庆绝不会放他去涉险,才想到以退为进、主动提出留守原地,让他去相助瞿涯,救下穆典可。
结果良庆前脚走,常千佛后脚就溜了。
谈情说爱谈得是一点信誉都没了!
穆沧平的目的只是劫人,无意久留,当下放弃与常千佛的纠缠,只以一足与他手掌相搏,防他点穴暗算。
以一拖二,向河对岸掠走。
侧目去瞧穆典可,只见她一双漆黑深瞳蓄满了泪,水雾蒙蒙,倒像个柔软女孩儿的模样了。
良庆和瞿涯追得甚紧。
穆沧平轻功再绝,带了两个人,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远远瞥见河上树影,发力将右脚一甩,身子平飞,以剑鳬水,猛冲向河对岸。临落水身子一翻,足尖点落,在河纵两里仅有的一棵矮梨树上借了一程力。
那树早已枯死,枝干极脆,鸟雀尚不能栖。
初先穆沧平能稳踞枝头不落,乃是仗着一身好轻功,现下左臂擒着一个,脚下还拖着一个,如何还控得住力度。
甫向后弹出一箭之地,那梨树忽然噼啪连声作响,从枝到干,寸寸碎断,直接爆成了一蓬烟雾。
“你最好有必杀把握再出手。”穆沧平淡淡说道。
这是在警告常千佛不要轻举妄动,一击不能杀之,则会连累穆典可受过。
他原本不必威胁小辈,只是眼下情况确实有些棘手。
瞿涯和良庆两人仍傍着河岸穷追不舍,而在他背后,看不到的地方,杀机已然显露。
杀手的剑,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没有征兆,没有声音。
出手就要取人性命。
没人看清千羽是怎么出现的,他就像凭空冒出,凭空手上多出了一把剑,剑一抖,就抵上穆沧平的后心。
跟着是一声宝剑清音,如玉石撞上磬石,劲脆一声,直击心田。
但这恐怕是千羽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声音了。
——是剑撞剑的声音。
原本应该垂在穆沧平腰侧的长剑不知何时转到了身后,平直地贴上后背,完美阻断千羽的必杀一招。
当真神鬼之剑!
千羽手心冒出冷汗,心中涌起的,是极度乏力的感觉。
当一个杀手杀不了人了,一个剑客开始怀疑自己的剑,即使他没有死,也已经开始显露败相了。
就在千羽失神的这一瞬间,穆沧平一剑洞穿了他的大腿,错身从他旁边滑了过去。
常千佛被穆沧平一路拖行,双足浸入河水,犁出一道道深浅波纹。
他缩手探向袖口,在触到仅剩的三根银针时,手指些微滞了一下。
身为医师,他向来将这些东西保管得很好,不会无故遗失。
谁能够无声无息地从他贴肉的袖紧里盗走两根针?
千羽又追了上来。
穆沧平一行后退,一行与之交锋,每一招都是暴烈之招——夏卷之“骄柳叶”,冬卷之“忍冬淹”——正好克千羽行偏轻盈的不式剑。
常千佛不想再等了。
穆沧平超人的应变让他认清了一件事:不会再有更好的时机了。
就是现在。
他猛然发力,掣着穆沧平的右腿往下一拖,人已冲天飞起。调动全身内息运满力,浑沛一掌朝穆沧平头顶拍去。
穆沧平却没用剑,微微一笑,倒转剑柄,以手承之。
两掌相撞,各自弹开。
常千佛手臂被震得咔一声,一股热辣辣的疼意如火锉般直冲心脉,气行处筋脉血肉皆如火燎。
等他稳住气息,趋前再战时,穆沧平已反持剑柄,与千羽接了数剑。
这一仗并没有打多久,却是生生打出了众人心里的疲惫。
——没有人能奈穆沧平何!他见刚可刚,见柔制柔,以万变应敌,没有人斗得过他!
可是他不能认输,穆典可还在他手中。
穆典可转过头,视线越过穆沧平的肩膀落到他的血衣上,一颗珍珠就从眼角滚了下来。
常千佛对着穆典可笑了笑,忽而扬起手臂,摇了摇,冲她点头。
穆典可说不了话,但是她的眼神分明回应了他。
常千佛冲了出去,绕到穆沧平侧前,一掌挥出。
他向不是走刚猛力道的路子,许是为了配合眼中还没有消散的浓情,这一掌更是拍得格外绵软,如酒醉打拳,花间舞蝶,乱得一塌糊涂。
——此掌名为不可器。
《易经》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若说他之前的掌法都还依循着常家堡一贯虚玄无物,从无化有的宗旨。那这一掌,它是有实质的。
它不像其它掌式大象无形,圆融一体,反倒是包罗万象,兼采众长:有销魂手之凌厉,有折梅手之潇洒,更有泰手之浑厚。
千姿百态揉成一掌,不守成规,只随意动。
——是谓君子不器。
而千羽的剑法,名为不式。
向来不可预者最可怖,因为不知道,所以最难对付。
在常千佛和千羽的联手夹攻下,穆沧平的头脑需要高速运转,才能同时消化两个人变换不定的套路,瞬息应变,左右应敌。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忘了他怀里还有一个无比危险的存在。
穆典可等来了这个时机,眼神骤冷,一掌切向穆沧平的腹部。
以她如今力气,断不敢指望这一击能伤到穆沧平,真正的杀招,是藏在她指缝里的两枚银针。
那是她被常千佛推出来时,从他袖子里抠出来,打算反扑时用的,万没想到那一把推得那么狠,她根本就没有转身的机会。
现在这两根针却是用得其所了。
穆典可的手掌砍中了穆沧平的腹部,手指一翘,针尖便从指缝里滑了出来,一共两枚,俱扎的气海穴。
针尖刺穿了衣料,触到了穆沧平的皮肤,再往下就要扎中气海。
若手法到位了,单凭这两根针,就能泄掉他一生修为。
穆典可闭上眼,指尖颤了颤,待把银牙一咬,就要发狠劲时,掌下忽然空了。
谁能想到,那等坚劲紧实的腰身,竟还留有弹缩自如的空间。
只那一瞬,腹部生生往下凹去一寸。
不仅如此,筋脉也动了,带动一**位全部错位。
——“易筋移穴”!
穆典可大骇,手掌缘迅速一错,也不管自己现在是触到了什么位置,手指一错,两根银针分开扎了下去。
就算穆沧平有移穴动筋的本事,那也不能将肚子移到下巴上去。
腰腹一带多要穴,还环着一根束缚所有纵筋的带脉。她有两根针,分而扎之,不定有希望撞上一处。
许是老天也帮她,下一刻,穆典可便感到紧钳着自己的臂膀一松。
她仰面跌掉下去。
常千佛俯身冲下,捞住穆典可的手臂,用力一提,将人紧牢圈在怀里。
“咚”一声,两人掉进河里,正好砸碎河心一个圆白的月亮。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咿呀咿呀哟
常千佛带着穆典可沉向河底,听得身后传来“嗤”“嗤”剑气破水声,不敢滞留,拼了命地往前游走。
幸亏那河道深,剑气分水而行,追至后背时锋芒被阻力化去多半,已无切筋断骨之利,只略微有些疼。
深水里行进颇艰。
不知道游了多久,身后击水声渐至不闻。常千佛这才敢停下少歇,心下一松,方感觉到怀里人儿在挣扎。
他有些懊恼,方才过于紧张,将穆典可箍得实在紧实了些,怕她是难受得很。这才将手臂松了一松。
穆典可涨红的小脸从常千佛怀里挤了出来,又伸出一手,在身侧鳬水。两脚鱼尾似的摆,腮帮子鼓鼓的,显是入水前吸了好大一口气。
常千佛瞧着她这模样,只觉可爱又心酸: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练就出这一身临危定气,时刻都没忘了自保。
他倒宁可她娇气又没用,哪怕拖他的后腿也好呢。
心是酸的,又是软的,低头在斯人额头上啄了一下,牵住她一只手,顺着河道继续往前游走。
终是两人都支持不住了,才从河里探出头来,回头望去,长河拐了一道弯,被青山遮住,后面的情形已然看不到了。
穆典可出水就晕过去了。
常千佛抱着穆典可上岸,思忖以两人现在的情形,贸然折回,不仅帮不上忙,反会添乱。
因背上穆典可,去找一处隐蔽的山坳,生火将两人衣服烤干,又沿途留下记号,方便良庆或是灵药谷的人寻来。
天刚破晓,良庆便找来,胸前有血,当是又添了新伤。
常千佛眼中喜悦还来不及绽放,目光便陡然缩了缩:“……娄钟呢?”
“他无事。”良庆说道,“只是晕过去,被俩小姑娘捡上马车,及早离开了。”
良庆看了一圈山坳里,山穷水恶,实是没什么去处,便就近坐在常千佛身边一块大石上。
经一场恶战,又连夜寻人,他着实累了。还不知道后面又要发生什么,休养体力是正事。
常千佛过来与良庆看脉。
傍河有人家,他后来又折回去,用那刻着鸢尾花的银绞丝镯子换到一些吃食和清洗包扎的用具,只是怕穆沧平找来,连累到人家,故而没敢借宿。
“有劳公子爷了。”良庆说道。
怨责的话在心里憋了一晚上了,此时真见着人,又给吞回去了:
常千佛非言而无信之人,若不是事关穆典可,也不会欺他;换言之,就算自己此时痛骂他出了一顿气,或是得了他什么保证,下次遇到同样的事,照样地不管用。
罢!人没事就好。
常千佛一面与良庆包扎,又问:“明宫情形如何?”
“穆沧平应该是被四小姐刺到了什么要害处,急于结束战斗,使出了‘瀚海冰’。”
良庆脸色颇见沉郁:“瞿涯受了伤,千羽比他更严重一些……会如何暂不能断言。耀辛带着穆家两兄妹逃跑,引开了穆沧平,具体情形不知。”
良庆寥寥几语,说得很是简练。然而只要略有见识的人,都能透过他沉实的嗓音,想象到那一战的残酷。
“瀚海冰”不是原来穆家剑的剑式,是穆沧平后来自创的。
瀚海阑干百丈冰,其杀伤力犹在“长河冻”之上。
这么多年来,也只听说穆沧平在与西门衍冲的一战中用到过这一招式。
听良庆这话,千羽和耀辛两人应是凶多吉少。
“先不和四小姐说。”默了片刻,常千佛说道。
毕竟只是推断,结果如何谁也不知,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穆典可损耗太过,醒来就恹恹的。
常千佛将良庆的话粉饰头面,含糊说了,以为将她糊弄了过去。但其实穆典可心里明白得很:这一仗没全军覆没已是不幸之万幸,其他的人如何了,想也没用,只有亲自去找结果。
瞿涯与良庆分手时,并未告知他自己要去哪里。
想来他是连夜回了明宫。而金雁尘的藏身之若,非绝对信任之人,他是断然不会说的。
联系又中断了!
过午有信鹰至。
比起昨日那头雄健的苍鹰,这一只实在太瘦小了些。
常千佛自问不是以貌取人之人,此时却难免以貌取鹰。
——实是丑得不堪入目,歪嘴癞斑,一身脏羽毛也快秃噜尽了。
叫声却是响亮。
经昨夜一役,不止常千佛,连良庆这种心坚如磐之人,听着鹰叫声,都觉心有余悸。
穆典可倒是分外笃定:“是徐攸南派来的。”
“说什么?”常千佛实在好奇。
“瞿涯已归,小四儿你在哪里?”穆典可面无表情地说道:“……咿呀咿呀哟。”
常千佛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着。
怪道穆典可一脸肯定,选一只这种模样的鹰来驯养,还弄出如此不着调的暗号,除了徐攸南也没别人了。
就算别有用心的人能劫到鹰,也拟不了他这风格。
就说最有嫌疑的穆沧平,这位盟主大人战斗时都没忘了端一副架子,维持好风仪,你让他发一个“咿呀咿呀哟”的暗号——实在难以想象。
穆典可摘了一片草叶,搁在唇下徐缓吹起来。是一支悠远的牧歌声,她儿时徐攸南教她唱的。
信鹰鸣啭着向另一片山头飞去,越飞越低,没入青黛色不见。
“辨错了方位吗?”良庆问道。
看鹰飞的轨迹,应是收到了讯号,落脚寻人汇合了。何以差得这么远?
“会飞回来的。”穆典可说道:“徐攸南别的事不靠谱,这种时候还是应该信他——应该是为了躲避追踪。”
****
墙角铜漏又响了数声,将明未明天,最是寂静难熬的时候。
门外传来打斗声。
韩荦钧披衣带上门出去,看了一眼对面深闭的门板,绕开切风铁走出去。
鸱已倒在血泊中,鸮正和一人在院中打斗。
借着昏冥晨光,可以看出那人生得极是英伟,如雕如琢的面孔,却带着一股粗烈豪放气,是最不像穆家人的穆家人——三公子穆子焱。
鸮擅近身搏杀,穆子焱的刀法大开大合,是不一样的打法。
于是见得这二人一人致力拉开距离,一人却拼了命地欺近纠缠,一来一往,打得很是激酣。
鸱闭目不动,应是死了。
鸱鸮这种性极凶残的杀手,只要还存一口气,绝对是不咬死对手不罢休。
他武功不弱,但只有腹部中了一刀,应当是穆子焱利用自己的身份之便,给了他出其不意的一致命击。
——真是个狠角。
韩荦钧握锏走了出去。
鸮紧绷的神色明显松了一大截:“韩大人,您来得正好——”她且战且退,往门口靠过来。
韩荦钧抬起手臂,直接将鸮的后半段话堵在了喉咙里。
重锏无锋无刃,他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用一把粗铁,捅穿了鸮的后背,贯心而出。
“你?”鸮猛然扭头,三角眼里充满了了愤恨的不可思议。
她眼珠骤然一棱,想到什么,看向地上死去的鸱,神色忽闪不定,继而爆发出更尖利的愤恨:“男人,都一个德行——”
韩荦钧没有给鸮把话说完的机会,握锏在胸膛里一搅,往前送去。
鸮倒下去了。
“我还想听听什么原因,让冷静韩大人这么不计后果。”
穆子焱把刀插在脚下,戏谑笑:“多大的仇,非要亲自动手?”
穆门人杀了穆门人,穆沧平再倚重韩荦钧,也不能不追究。
他大可从旁助战,只要鸮身上的致命伤是刀不是锏,能免他不少麻烦。
“主仆不同,贵贱分别。”韩荦钧淡淡说道:“鸮犯主了,我替盟主清理门户。”
穆子焱最烦别人跟他打花腔,韩荦钧和鸮之间的恩怨,他也不感兴趣,“明说了吧,我是冲瞿玉儿来的。咱们俩是和还是打?”
“三公子见过穆典可了?”韩荦钧不答反问。
“看来是要打了。”
穆子焱自砖缝里拔出“荡荒”,话不多说,扬刀就劈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吃里扒外
穆子焱的刀法是金怜音亲自教授,又得到金家几个舅舅的指点,根基十分扎实。
金怜音死后,穆沧平为他遍请名师,他自己也争气,一手霸刀气势恢宏,江湖用刀之人少有能及。
但若想跟韩荦钧实打实对战,还差得颇远。
韩荦钧今年三十有六,年岁不算太长,但这一生跌宕,阅历着实丰富。
他十六岁从军,戎马倥偬,用一身军功换得少年扬名,青云直上。
然而他一无家世背景,二不善官场逢迎,年轻官亨着实让不少人看着碍眼。
后来便替人背了贪墨军饷、杀民充功的罪名。
再而一怒杀上官,打残世家子,放走被银虐的犯官女眷,这身上的罪名更是多得数也数不清了。
上头连审都懒得审,就直接下了暗狱。
暗狱是个专门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如它的名字,是所有囚犯们的噩梦。每天抬出去的人比送进来的还多。
牢狱三载,九死一生,到那一年,皇太后病重,顺平帝大赦天下为生母祈福,他莫名其妙地得了一个恩赦。
人虽在,家没了。
昔日恩爱的妻子做了他人妇。乡民受殃,被无处泄愤的世家子打压报复,数百人凋零至寥寥十数,见之如避瘟疫。
他实在杀不动了。
有个叫步涂的小镇,有一间小酒馆。他在那里偷酒喝,醉倒了就直接睡在人家的酒窖里。醒了被人打,醉里被人打,也不还手。
后来有一人,青衣仗剑,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给他付了一月的酒钱,许了他一月之期。
一个月只想一个问题:是放任此生、醉死天涯,无能为力地由这样的惨事每一天继续发生,造就下下一个张荦钧、李荦钧,还是拿起手中的锏,去惩奸除恶。
一个月后,说小不小的一个世家就这么倾覆了。
家主遭车裂而死,阖族发配岭南,作恶多端的世家子为差役们鄙弃,行不到半途即饿渴而亡。
当年的贪墨旧案也翻了出来。
那些诬陷他的将官同僚一个没逃过,霸占他妻子的上官也奇异地死在一个热闹酒宴上,成为一桩无头之案。
他也是那时才知,早在他遭迫害之初,妻子就已委身下家。
他看着那个伏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娇美女子,昔日有多恩爱情长,那一刻就有多厌恶。
他没有杀她。
大难突至,人皆有自保之心。只是错爱了她。
他在那个小酒馆里做了半年的工,还清酒钱。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赤膊跳进太湖,捞起那双沉进淤泥的重锏。
然后,他去了洛阳。
江湖浮沉整八年,铁锏一遍遍染过血,凝成除不去的红锈。
他此身此心都已麻木,对于正在做的事,以及将来要走向哪里,往往不能思考更多。
唯对穆沧平的追随成为不可更改的信仰,是为酬知遇。
八年戎马,三年牢狱,再八年血雨腥风江湖路。论起作战经验的老道,韩荦钧当并入良庆瞿涯这一流,似穆子焱这等年轻后生,再怎么优秀,在他门眼里,毕竟生嫩了些。
韩荦钧持锏格在胸前,只守不攻,任凭穆子焱大刀劈得有多猛烈,终是不退一步。
“滚开!”穆子焱喝道。
他也不答,只是沉默地举锏,格开穆子焱劈来的每一刀,又准又稳。
“夫人不必惊慌,是穆三公子。”
屋内一声茶杯落地响,韩荦钧背对着门,方始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量,稳稳地拐弯别道,穿透门缝,传进最里间的那间屋子。
瞿玉儿平静下来。
她在睡中被惊醒,是因为听到了大刀格斗的声音。是她这些天最害怕听到又隐有期待的声音。
金雁尘曾同她说起过,他在他的家族里,那一辈排行第六,所以兄弟们都叫他“小六”。
这么说来,外人对他的称呼应是“金六公子”,而不会是“穆三公子”。
瞿玉儿松了口气。
随后她的手掌被人塞了一物。
是一枚石头刻的印章,冰冰凉凉的。她以指尖触摸,读出那两个用回文篆刻字——“喀沁”。
于是她一丝儿声没发出,任由那人箍住她的腰,往房梁上飞走。
梁上屋顶,都绷了切风铁,一经触上,则削肢断颅,死无全尸。江湖上没几人有这般来去自如的好身法,上官于飞算一个。
穆子焱同常家的人一道来到豫州,原打算利用自己的身份之便先住进来,待探清虚实之后详拟计划,与轩辕同几人来个里应外合。
成了就成了,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清楚自己老爹的个性,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他才不会去得罪常家那位老爷子,再给自己树个强敌。
也是他运气好,才一进门就遇上雷隐,拐弯抹角地从他嘴里探出穆沧平今夜不在的消息。
穆子焱当机立断,就发讯通知上官于飞来劫人了。
轩辕同和祁轩至拖住了雷隐,他对付韩荦钧,上官于飞足够的时间观察再下手,确保万无一失。
事实上,这个制定仓促的计划也确实很完美。
坏就坏在,上官于飞脚下无声地踩上屋瓦时,韩荦钧突然不知哪来的直觉,忽然振臂一飞,直跃上了屋顶,挥动双锏朝上官于飞后背砸了过去。
“锵——”“锵——”
埋伏在屋顶上的赵平和安缇如两人飞身而出,左右挑偏韩荦钧手中重锏。
上官于飞轻功一御,人就飞远。
穆子焱也从后面追上来,大刀裹怒雷,对准韩荦钧便一顿狂劈——借着拂晓天色,他看清女子脸上裹着的那块白布,闻声而顾动作分明属不可视之人。
这群不要脸的东西!
还没等穆子焱开骂,那边墙角下,雷隐先骂了起来:“穆子焱,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混账!”
雷隐是青峡谷的老人了,在穆沧平身边伺候多年,很多要事都由他经手,在穆家的地位不比穆冈差。
顺耳话听多了,人就容易飘,仗着年长辈分高,这位“雷公公”教训起穆家小辈来也是真不拿自己当个外人。
穆子建脾气好,穆子焱可不是吃素的主,双眉一挑,“荡荒”脱手飞出。
雷隐没料到穆子焱会真动手,匆忙一避,大刀贴面飞过,削去半边眉毛。
“你——”
雷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犹在半空抖着,“噗”一声,一截带血箭尖从他心口位置冒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什么状况
轩辕同是良庆看重之人,祁轩至是毓敏的副手,两人皆是铁护卫当中的翘楚。雷隐能以一敌二、强行拖着这二人一路战至内院,本身实力相当不弱,居然没防住这不知从哪里射来的一箭。
从空中拖行的箭轨来看,这一箭至少在两百步以外射出。
天光尚暗,能保持射出这么远之后力道不减,还没有失了准头,如果不是“射日箭”薛庆已经死了,穆子焱真要怀疑这是自己人干的。
他跳下房顶,抓住盘旋飞回来的“荡荒”,朝那一箭射出来的位置砍去。
空中数道紫练抛下,以柔克刚,牢牢缚在荡荒刀上。
一个身姿绝美,蒙面赤足的女子自九天落下,周身紫纱环绕,轻烟薄雾也似,随之漫下一阵馥郁花香。
穆子焱不确定那花香是否有毒,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眼波横水,手持紫练在空中翻飞旋舞,其身也真柔,其臂也真刚。
穆子焱练霸刀,以力道见长,竟让那三道紫练缠住刀身,一时里难以抽脱。
这么一耽搁,隐在树丛里的射手便悄然退了。那人浑身罩在一件宽大的黑斗篷里,看不清面容,也不辨身形,唯独能瞧见从斗篷里探出来的一截弓架——是黄杨木的,与薛庆的弓竟一模一样。
穆子焱急中生怒,猛地挥刀发力,带得那女子往前踉跄几步。缠缚刀上的紫练一松,穆子焱抽出荡荒,平直往前一送。
那女子当真好身法,在如此劲猛的一刀之下竟也全身而退,细腰肢摇摆似柳,那贲突如怒赛雪一段肪,也就轻纱缚不住,颤巍巍摇荡起来。
——却是媚术。
只可惜,穆子焱是全洛阳城出了名的不解风情之人。
同为盟主之子,他的大哥穆子建有妻有妾还颇得女子青睐,而一副俨俨好样貌的穆三公子,就是年少未婚时也没几人敢近身。
媚术不管用,那骤然间绷直、直刺心窝的紫练自然就偷袭失败了,被毫不留情地一刀斩断。
女子笑声如铃脆:“三公子好定力。”
穆子焱“嗤”了一声,向后翻空,刀身平举,正好接住头顶一对铁钩。
后背偷袭的是个灰眉长垂的老者,衣白如雪,爪钩似墨——漠上四大杀手之一,白衣黑爪“汀中鹤”!
那么紫衣女子就是漠上花了。
原来明宫并非没有来人,不过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那边韩荦钧仍与赵平安缇如两人酣斗;轩辕同和祁轩至已然收手,但雷隐明显是救不过来了;引箭之人已无踪影;穆子焱只觉得头大如斗,不知道这一场敌我乱七八糟的战斗要怎么收场。
忽然听院墙一阵动静,一个个手持长剑,身着门派服饰的岐山弟子翻墙而入,高声叫道:“是瞿涯!”“贼瞿涯!”“就在那里!”
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状况?
***
“上官先生。”
一道清冽嗓音定住了上官于飞的脚步,那声调不高,没有什么情绪,却有一股不怒之威自显。
上官于飞身体僵住,缓缓地扭过头去。
只见清溪边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两目湛湛,清隽如画,玄衣上染着初升之日的金晖,无风自摆。
中年人臂弯里还托着一个昏睡女子,虽粗布乱服、发散面污不掩绝色。
这样的的父女,普天下就只有那么一对。
“穆盟主。”上官于飞躬身作礼。
他已知今日事休。
穆沧平无声无息地跟了他这么长一段路,他居然毫无察觉,就说明自己自恃的轻功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逃是逃不掉的,要打,十个百个上官于飞也不是第一剑的对手。
“放那里。”穆沧平目指溪流边一块高低,嗓音依旧平平:“我与你父,虽年岁差多,也算知交。人去情在,今日我便不曾见过你。”
上官于飞带紧瞿玉儿,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出来了,穆沧平受伤了,若自己再坚持一时半刻,拖到轩辕同赶来,以众敌寡,未必没有胜算。
何况穆子焱也站在他们这一边,穆沧平出手多少有所顾忌。
“我与你父,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骊山旧居。一别十三年,故人之子也老,只是长进并不多。”
看着上官于飞一瞬间发白的脸色,穆沧平徐徐又道:“把人放下,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上官于飞内心激烈地交战,最终惨白着脸,将瞿玉儿放坐在溪水边。
“对不起,金夫人。”他低声说道。
“谢谢先生。”瞿玉儿的嗓子天然有些沙哑,温柔中带着大气,语调也是发自肺腑的真诚:“还望先生此去,不再受外物所扰,守持本心,终得喜乐。”
她垂头,摩挲着掌中的石印章,说道:“这枚印章,先生能送给我吗?……我许久,没有见过喀沁了。”
上官于飞踉跄离去,在这个身陷囹圄的盲女面前,他只觉得自己矮小得可怜,卑如蝼蚁。
他也不畏死,可是终究有不得不屈服的理由。
从此天地之大,能容身的地方很多,但常家堡是再也回不去了。
***
湖上泊船,湖底青荇摇。
水灵如嫩葱一把的女子绾袖坐在船上剥莲蓬,白嫩小腿搭在船舷上,不时伸进湖水撩一下,细浪泼远,砸碎湖面千点粼光。
她唱着一首江南小调,嗓音软糯,连皮肤也是糯米般的白,白且软,与穆月庭那种明丽如玉的肤色又不相同。
因这一只乌篷船,一个哼着小调的柔女子,天高地广的豫州风光居然有了些江南水乡的味道,水气茫茫里多了份诗情画意的柔腻。
一个背着黄杨大弓的男子跳上了船。
不大的穿舱里坐着一位公子,穿着很不起眼的暗色衣衫。面前一案一炉一把壶,煮的不是茶,是药。
这是个身体不怎么好的年轻人。
“成了?”
男子屈膝拜下:“多谢钱公子成全,让薛丰得报此断臂深仇。”
——
【陌上花】第一卷:192章、你果然姓穆;第二卷,395章、与君相决绝;
【薛庆】:第一卷:227章、你才是猪,228章、千佛;
【上官于飞】第二卷312章、乱象生,319章、神对手与猪队友;
【钱裕一】第二卷:1章、脱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射日
谁能想到,一个拥有如此神乎其技箭法的人,竟然是个断臂。
寻常箭手将弓挎在右肩上,而薛丰背在左边,因为他没有右手。他的右臂肘关节以下是空的,只余一截断骨突着,天长日久长出新的皮肉,将骨头包起来,又因练箭故,磨出厚厚的茧子。
就这样反复流血,反复成茧,断肢处长出一个坚硬的肉包。
他就用这只断臂张弓,用左手拉弦,练成这样一手技法,没有人知道他忍受了多少痛苦。
那一年,家乡大旱,家里好穷。
最小的妹妹已被爹娘卖了,换了一小袋米,一家人吃了七天。
他和哥哥薛庆被领到一个蓄着八字胡的老者面前。
老者面相威严,是个很气派的人,上前翻看了他们的眼珠子,又捏他们的筋骨,颔首抚须十分满意。
掮人笑得一脸谄媚:“瞧见了,雷爷,哪敢骗您老?
这俩小子能得很,方圆十里莫说天上飞的鸟,就连那钻进地底里的蛇都叫用弹弓打出来炖了。
两个小子命好啊,遇着雷爷您这样的贵人,得您栽培,将来定是两个神射手,比那射日头的后羿还强。”
老人捻须,不以为然笑:“要两个作甚么?天生日月,是因独一无二,才受万世膜拜。不然后羿为何射日?多了反而不美。”
掮人点着头,连声称道:“是是是,雷爷高见。”
老者将他们带到一座荒山的破庙里面,让两人射蝙蝠。
他那时还小,但也听懂了老人的话:两个人只能带走一个。
他是哥哥,父母从小教导他要让着弟弟。
他已经决定好要故意输掉了,家里实在太穷,连口粥都喝不起上,弟弟饿得面黄肌瘦,脸颊都凹了。
可是当他拉开弹弓的一瞬间,还是愣了一下:弹弓被做了手脚。
唯一有机会做这件事的人,是弟弟薛庆。
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当时他以为老者并没有发现,后来长大有了见识,才知道老者其实早看出来了,只是并不在意。
相比他的忍气吞声,穆门更需要像薛庆这样好争好斗的人。
老者领着薛庆走了。
那年月什么都贵,人命最贱。
女孩子比男孩子值钱,能卖去风月场所,能给富人作妾,像他们这么大的男童,就只能换两百个前朝铸的旧钱。
讲好的十两银钱一个,老人付了二十两,只带走一个。
那天晚上家里炖了肉,他和妹妹好开心,爹娘却愁眉不展。
在那后来的很多年,他都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哪怕一件很小好事,不敢开怀,也不敢笑。
生怕下一刻就会变成噩梦。
第二天家里来了人,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
男人长着一双鹰爪般的手。
看到那双手的第一眼,他就想,那手若是抓到人的胳膊,一定能像鹰爪一样,把人的血肉撕下来。
小孩子还是太天真了。
能撕开血肉的手又算什么呢?那人提住了他的胳膊,轻轻一用力,他的小臂便与身体分离了。
阿娘抱着他哭,说实在养不活了,那掮人说了,阿庆将成为举世无双的神箭手,还剩下一个不能留给别人,挡了他的道。
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商量好的。
老者留下两个人的钱,是将他也买了下来,生死任之。
那个老者,叫做雷隐。
***
药煎好了。
水笙赤脚踩在船板上,弯着腰进船舱,动作娴熟提起药壶,滤渣分汤,将刚剥好的莲子搁在几案上。
“莲子去心火,薛公子尝尝?”她笑得柔柔的,像三月江南的春水。
钱裕一接过水笙递来的汤碗,微微笑:“是你自己的本事。只不过以我如今之能,并不能护住你。你杀了雷隐,从此就不能再用弓。”
药汤的热气氲上来,糊了稍显阴沉的眉目,只听声音,是一派慈和的。
薛丰知道钱裕一有难处。
他的父母独宠幺子,钱裕一的父亲却偏偏爱长不爱幼。
钱裕一出生前,他的父亲——万兴帮帮主钱万兴已经有了前面已经有了八房妾室,给他生了九个儿子,加上外面生的,他一共有十二个哥哥。
他的母亲不善争宠,也不是个性情疏阔的人,生他的前两年,因为整日郁郁,身体已不大好。
故而他从小就体弱。
不同人家的孩子,有不同的苦。钱家不缺吃穿,但钱裕一的日子也过得好难。
直到这些年,他的哥哥们相继死的死、疯的疯,剩了没几个。钱裕一这才注意到这个最小的儿子,偶尔也会过问他的身体和课业。
“……也不一定非要如此。”钱裕一沉吟道:
“你练左手弓不易,就这么荒废了也是可惜。我已经查到,杀你哥哥薛庆的,是明宫天字宫的宫主千羽,将你哥哥击打成重伤,致他被杀的,是他们的宫主,也是长安金家的六公子金雁尘,你可有意为他报仇?”
“并无。”
沉默了许久,薛丰应道。
薛庆走上这条路,就该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人杀死。白骨铺成的杀生路,没有一条是归路。
大概三四年以后,薛庆往家里寄了一回钱,托人带来口信,说自己仇家太多,让他们另寻一个地方安家置业。
那一笔银钱着实丰厚,够他们在老家外的任何一个地方购田置宅,富足地生活上一辈子了。
爹娘欢天喜地,说早看出幺儿有出息。没有人记得他的断臂之痛。
他也是从那时,断了对亲情血缘的念想。
“可说的真心话?”
看得出钱裕一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阴郁的眉舒展了来,接过水笙递来的茶汤漱口,漫不经心地笑:
“果真如此,待过些日,我送你去明宫。那里正在用人之际,又是穆门的死对头——雷隐的命,是你向金六纳的投名状。”
薛丰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他知道钱万兴对穆沧平一向俯首帖耳、无有不从,留他在万兴帮,钱裕一冒的风险太大。
“全听钱公子安排。”
钱裕一一哂,将盛了雪莲子的瓷盘递来。
薛丰盛情难却,捻了几只。
钱裕一继续拿莲子蘸蜜吃,徐徐说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如今势力太单薄,诸多方面还要仰仗这位金家的六公子。你若是违背今日之言,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
薛丰当然知道。
这几年里,钱裕一的几个哥哥或死或疯,自有其他的哥哥担下罪名。
从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因为人前的钱裕一,总是一副善良又胆怯的样子,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很弱。
表面上的软弱,不是真的弱,恰恰是一个人最深的城府。
“薛丰明白。”
【钱万兴】第三卷:13章软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盼兮留魂
山穷水恶险绝地。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这里曾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山,寸草不生,石群怖像,只有最凶猛的野兽才敢在这里出没。
兴许是十四年前的那场杀戮太重,鲜血灌地,尸骨腐烂入了泥,滋养了这片荒山。
又有不知名的鸟雀不知从哪来叼来了树种。
十多年风雨浸润,曾经只见满山乱石的这座黑山始有了人间之象,石缝里生出了青草,风华的岩地里长成了葡萄,紫柰,红石榴。
还有几株因为水土不服蔫蔫瘦弱的梨树。
二叔金烛明便是战死在这片山地里。
那时金家的大人们都上了战场,他才十岁,跟着两位堂哥千里跋涉,来豫州为二叔收尸。三个没长成的孩子在险象环生的山道里绕着圈,几天几夜不知道走了多少歧道,最终找到这里来。
那一战,金烛明端掉了无恶不作的杀血旗在豫州最大的窝点,杀了旗主,歼灭他手下二十多名干将,徒众逾百人。
但是金烛明和他手下的七名勇士也最终没有走出这片乱山。
大血旗来自一个很邪门的部落,名为阴面族,传说人死后,若尸身保管不善,面容遭损坏,则灵魂回不去故乡。
他和堂哥找到二叔的时候,已经过去很多天,漫山遍野的尸体被秃鹫啄食,他们是凭借二叔手里那把“洗世”刀认出他的。
但愿二叔的灵魂从此留在了这里。
不要回到金家去,不要去长安,去看那一场令人心碎齿冷的阴谋。
二叔是作为一个英雄,死在了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而更多的金家人,死于自己人的冷箭,死于因为这场英雄壮举而滋生的忌惮和猜疑。
就那么窝窝囊囊的死去,如同将军不曾马革裹尸,却死于奸佞宵小之手。
金雁尘长身立在乱石堆里,用一把交剪摘采葡萄。
这一带的山石长得很是奇特,像一道道洞口大开的门框子:两侧有柱,头顶有椽,天然地拱架相连,成为葡萄牵藤引蔓的好去处。
盛夏葡萄熟得好,成串点缀在青绿锯齿叶里,像缀在一起的紫红色玛瑙。
“喀”“喀”,剪刀声响着。
身后的鞭笞声也在继续,可始终没有听见呼喊求饶声,连轻哼一声都没有。
“停了吧。”他淡淡地说。
轻岫走过来,双手捧过装满葡萄的竹篮子。
金雁尘掷了剪刀,朝相里默走来。
六月的阳光是明亮的,照得石头上,石群反着耀白的光,黑山都亮了。可是那么炙烈的太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失了温感,黑衣愈黑,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郁和阴冷。
他早已不是长安城的阳光少年了。
相里默双手绑缚,跪趴在地上,只能看到一袭深黑色的袍角。“六……公子。”他虚弱地喊出声。
金雁尘好耐心地蹲了下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相里默被打得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却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要见他。
其实跟谁说不一样?
生在世上,人人都有苦衷,未必当面就能得到谅解。
“传假迅的信鹰是你放出去的?”
金雁尘的声音很好听,磁沉沉的,但并不动人。那声音很冷,声调里也并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没有铁证,他是不会让人把相里默抓起来的。
那可是写在羊皮卷上,由他亲手破译,亲自发掘出来的死士。是祖父在世时即开始培养,认定不会背叛的金家老人。
徐攸南很精明,但他有一个弱点,对于当年灭门惨案以后幸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金家旧人,怀有一种很浓烈的特殊的感情。
徐攸南信任相里默,便把这个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让他驯养信鹰,传递着明宫六座以上以及各位宫主的书信暗号。
谁会想到这个憨厚木讷的老人会叛?如果没有瞿涯九死一生地逃回来,这个隐藏至深的敌桩还将继续发挥他的效力,害死更多的人。
“是。”铮铮硬汉流下泪。
“穆沧平是怎么给你发的指令?”
这是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这个曾经杀血旗的据点隐蔽难寻,他也不是轻信之人,当初入山,就令所有人蒙上了眼睛,之后封锁出入口。除了他和三个长老,没有人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出不去,也接收不到外面的讯息。
如果穆沧平能准确地向相里默发送命令,他为何不直接探明地点,持剑杀上山来?
“没有…命令。我寻找机会,放出信鹰,他有译本。”
金雁尘听明白了。
穆门无孔不入,拿到了信鹰暗号的译本。相里默放出不识人的生鹰,鹰飞去了穆沧平那里,穆沧平再教它新的指令,放出去去搜寻千羽和瞿涯。
为了确保安全,几乎所有的信鹰都是不走回头路的。这也就导致传讯量多,或遇信鹰有伤亡时,需要启用生鹰来传讯。此事习以为常,也不会引起瞿涯等人的警惕。
至于穆沧平为什么能驾驭信鹰,当然是相里默的功劳。
“有多少人的译本?”
“不知道。”
金雁尘干笑一声,抬头看徐攸南。
徐攸南笑着叹气,他对于自己用人不当倒没觉得多懊恼,继续剥落花生吃。
心里却后怕:亏得他还留了一手,没将那只会带路的丑鹰交给相里默驯养。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并没有想过害六公子,”相里默说道:“只要三席、六座、天地两宫主,任意两个人的人头——两个就够了。”
金雁尘半蹲在相里默面前,手肘支膝,垂着眼不说话。
难怪相里默甘冒奇险,瞿涯和千羽在一处,刚好将两颗人头凑齐。
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至于做成这件事,相里默能从穆沧平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恐怕也是他非要临死前见自己一面的原因了。
金雁尘其实并不感兴趣。
他之所以肯来,一则有疑团未解,二来也是姑念相里一家多年为金门效力的情分。
“……仙儿嫁的丈夫是个酒鬼,总是打他。全村的人都看不起她,说她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生的……她疯了三年了,就是疯了,那些人也没有停止过对她的辱骂……我这个父亲,几乎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只想把她接走,后半生能有人好好照顾她。”
金雁尘沉默着。
金门的死士,在自愿成为死士之前,有的已建有家庭。
便各随他们他们的愿:如云啸义这样的,隐藏身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等待有一日被唤醒;也有不愿唤醒后被人查出身份,牵连家人的,便过早地决裂,独身前往险要地。
相里默属于后者。
相里家同其他死士的家人一样,接受金家的照拂。不记名,不造册,同成百上千被接济的贫弱户混淆一起,这份名单只暗记在金震岳心里,在他死后传给下一任家主,在世之人不会有第二人知道,自然绝难查出。
穆沧平掘人私隐的本事简直可怖。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唯妻不可与共
“我记得那时六公子要替你安顿家人,你说他们死了。”
徐攸南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眼神玩味,慢悠悠问道:“为什么不说真话?莫非从那时你就起了异心?”
“没有!”相里默大声吼道。
他像一头被毒箭刺中要害的野兽,猛地弓弹起身躯,两名执行宫弟子被这股骤来大力掀得往后仰倒。
一阵拉锯对抗,一名执行宫弟子抬脚踩住相里默的脊背,两人两边同时发力,将他重重按回地上。
相里默大口喘气挣扎,胸口在地面碎石上碾磨,他像个被冤枉了的小孩,挣扎吼叫:“我没有!”
他的气势衰减下去,脸贴在地上,低声呜咽起来:“我不是人。”
总不过是叛了,初一十五,又有什么区别?
“……不说,因为相里家做了对不起金家的事……她阿娘,她兄长……怎么有脸要六公子费心安顿?”
相里默放弃了挣扎,脸也贴到了地上,不知是痛苦的情绪太强烈,还是羞辱所致,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盟主对相里家恩厚……祖上有磨面的手艺,便帮他们在长安开了米面铺子,常叫给厨房送货。就是这样,熟悉金家的后院,才被人抓去引路……”
原来如此!
金雁尘蹲踞不动,眼神如淬了冰。
相里默捶地痛哭:“我是真想亲手杀了那个逆子!可是我狠不下心啊,那么多年,我没好好地照顾过他们,没有教过他!”
“……我没动手,江宋查了出来。上门去砸了铺子,全长安的人都知道相里家做了恶事。
仙儿她娘自吞恶果,三十那天夜里就被人砍死了。那逆子侥幸逃了一条命,没死在金家,却遭人活活殴死。
这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可是仙儿……仙儿她是无辜的啊!
因为江宋一闹,仙儿在长安城没法做人了。订下的亲事没了,上门去理论,被人打出来,撞见醉酒的流氓,就这么给害了……最后,最后嫁了个年纪大的鳏夫。
……
老母亲也被活活气死…”
老人满脸的皱纹抖动着,似在哭,又仿佛在笑:“您知道那个害我母亲和我仙儿的人是谁吗?是您的好兄弟江宋啊,六公子!
他若要杀了那逆子,我不怪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让整个相里家都没有活路?要毁了整个相里家?
——江宋!”
相里默捶地嘶吼,狰狞的神情可见透骨恨意。
江宋……
时隔多年,不期这个名字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撞入他的耳中。
挟着旧岁月的意气风发,对比今日的家破人亡、花凋景残,生出一种别样的残酷与炫美,心头波澜,不知是甘是苦。
江宋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在长安那座城里,英雄少年不止金家的儿郎。大贾江家的江宋,没落贵族谢氏的谢自尔,都是与他志趣相合的好兄弟。
江宋性情疏阔,与他又更为投缘。
两人时常结伴纵马出游,行侠除恶,醉酒狂歌,是长安城外秋天原上最让人羡慕的一双游侠。
两人结为异姓兄弟,曾有过“唯妻不可与共”的豪言誓词。
少年重义气,一度传为美谈。
他猜相里默应该听过。
就算他不知道,穆沧平也应该告诉过他。
“唯妻不可与共——”相里默抖动嘴唇,过了好半晌,才面色如灰问道:“若我要杀江宋,六公子您许吗?”
他自己回答了:“您不许的。母债子女偿,这是报应。何况哪有那么容易呢?那江宋,江宋他…已是昆仑派的内定的下一任掌门。”
此言当真令金雁尘一惊。
他只听说,金家灭门后,江宋为保家门不受牵累,自请脱出族谱,外出云游,至今未归,却不想他竟去了昆仑。
昆仑派地处极远的昆仑雪山,少涉江湖之事。
伴随神秘而生的,往往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实力。
当初明宫要灭颜家、杀颜为,便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派人去了昆仑山,想方设法让这位昆仑山的大弟子触规犯上,被师门驱逐,然后才让梅陇雪在耀甲的协助下除掉了他。
费尽周折,只为不惹上这个劲敌。
可江宋,他是什么时候入的昆仑?
“江宋并没有拜入昆仑门下。”
似乎看出金雁尘疑惑,相里默说道:“机缘巧合,他救下被这代掌门暗害囚禁在山谷里的前掌门许涯子,得到掌门印。他师从许涯子,师徒两人避世而居,躲了昆仑派许多年,两个月前才回去昆仑山,夺权是才不久的事。”
这两个月来,明宫受穆门和南朝廷两面夹攻,确没心思窥看远方,各方消息都有迟滞。
竟还不如穆沧平的一个暗桩来得迅捷。
“所以你是认为穆沧平会替你报仇?”
金雁尘冷冷地看着相里默,只觉得他可怜。
如此好用的一个暗桩握在手里,穆沧平怎舍得轻易松手,他一定会用好江宋这个诱饵,长久地吊着相里默,榨尽他最后一丝可用之处。
有一天相里默暴露了,谁还指望穆沧平会做个信守诺言的君子?
“还能什么办法?”
从相里默迷茫里的眼神可以看出,金雁尘的怀疑,他也曾有过。
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上了贼船,手上不干净了,面对穆沧平一再抬高的价码,他除了接受和服从,还能做些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金雁尘表情阴冷,问出一个心中已有答案的问题:“苏渭,是你出卖的吗?”
那个替穆沧平造出了假羊皮卷,差点引自己入觳的苏渭,不是一般的死士。他掌管着死士名册,不是穆沧平养的那些鹰犬到处嗅探,就能随便挖出来的。
相里默会暴露,是因为他还顾念着长安的家人,而苏渭并没有这样的弱点,他是个孤儿,无亲无长,无妻无子。
相里默闭上了眼。
他听到的人间最后的声音,来自他自己的身体——一声很脆的、脖子拧断的声音。
金雁尘站了起来,神色阴郁,但平静,如同刚刚他摘完葡萄,把篮子递给轻岫那时轻松模样。
“怎么说杀就杀了呢?”徐攸南颇为惋惜。
“不然呢?”金雁尘冷冷道:“你还想跟他在这里聊上一天?”
徐攸南还真有个想法。
那时在滁州,他都能忍着恶心和谭周聊一聊,也是因为他实在太寂寞了。
故人凋零,说得上话的人是越来越少。
“也不知道小四儿什么时候能到,丑鹰到底找没找着她?”这个时候,他还真有点想念穆典可。
金雁尘脚步滞了一下。
他莫名有些窝火:“你养的鹰,你不知道?”
“那就是快到了。”徐攸南清雅地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施施然站起:“哎呀,我得去厨房瞅瞅,小四儿喜欢吃什么来着——桂花鱼?这鬼地方可没有鱼!还有什么?哦对牡丹茄子,长老做这道菜的手艺可是一绝……”
金雁尘板着脸往前走,由着徐攸南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他并未留意到,徐攸南在走出好长一段路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脖颈扭断旧战友。
从前,对付这些叛徒,是他把刀递给金雁尘,逼他决绝干脆,不可心软。时移世易,这些东西终究不需要他教了。
那个良善的少年,这一路走开,将温情磨成了最坚硬的铠甲。哪怕曾经尊长,他也是再懒得回头顾看一眼了。
所幸,还余了一点桂花鱼的快乐!
【苏渭】第一卷:11章用力过猛,51章挑战李慕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翁婿
脱离徐攸南的控制后,金雁尘一共做了四手部署。
其一,派人前往汝阴确认穆典可死讯真假;其二,派了陌上花和汀中鹤潜近穆沧平一行栖居之所,听从钱裕一调派,于暗中观察,寻求可伺之机;其三,让人脉广阔的王长林去打探周边地形,以使在将来不得不对上穆沧平时选取对自己有利的战场。
最重要的一步,是让班德鲁挟重金去往建康,通过宁玉笼络一批朝臣,设法将瞿玉儿从穆沧平手上带走,转到建康。
这却是和常千佛走了同样的路子。
然而他前脚布置停当,后脚瞿涯一行遭遇穆沧平、惨败而归,局势又发生了改变:不仅因为有常千佛和穆典可的加入,也是对穆沧平实力认知从模糊进一步转向了明晰。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但无论福祸如何,前面做出的这些部署都要重新调整了。
最大的问题是瞿涯。
瞿涯被穆沧平送来的眼珠子彻底激怒了。
他等不到建康的宁玉给出答复,也不相信方严会在方容两族日益受打压的情况下强行出头,插手进明宫与穆门的斗争当中去。
导致他失控的原因,就是那双眼睛给他带来的恐惧:再多等一天,下一次送来的可能就是瞿玉儿的鼻子,舌头,甚至是人头。
金雁尘动身去见相里默之前,两人已爆发过过一场争吵。
只不过全程只有瞿涯一人在咆哮,金雁尘始终保持着沉默。
瞿涯骂痛快之后,他就起身走了。
在这件事情上,他劝不住瞿涯,巧舌如簧的徐攸南也劝不住。
只能寄希望于王长林这样的外人,既有与人交心的本事,且中立不偏颇,不会让瞿涯有抵触之心。
王长林的劝导,瞿涯或许能听进一二。
王长林虽是粗人,但毫不怀疑是个有能力有智慧的人。能在豪强云集的江淮之地混得风生水起,黑白两道通行无阻,必有其过人之处。
在金雁尘离开的这段不长时间,王长林并未一味劝阻瞿涯,而是极有分寸地表达了对瞿玉儿遭遇的同情,通过共情获得瞿涯的好感,继而条分缕析、为其剖解利害,指出种种方案的可取不可取之处。
等金雁尘回来,瞿涯差不多冷静下来了。
——他原不是冲动易怒之人,只因事关爱女,便将所有理智都抛诸脑后了。
徐攸南颇好眼色地和王长林一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翁婿两人对坐。
“如果今日被剜眼的是喀沁,你能坐得住吗?”
漫长的沉默后,瞿涯方徐徐开口,嗓音很疲惫:“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些年你我心知肚明,就是玉儿她自己,也未必不知晓。”
“她知道。”金雁尘说道。
隔了片刻,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瞿涯的眼睛说道:“事情没有发生,我无论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都没有办法令你相信,或者满意。但如果你觉得,拿我的人头去送给穆沧平,能换回玉儿,我不还手。”
良久两人对视未动。
最终瞿涯的视线缓缓落了下去,“玉儿是个傻孩子……”
他叹息说道,手指搓摩着粗硬的桃木把手:“娜娃尔和满儿的死,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因为那天是她想要采花,我才会带着她出去……遇到你之后的那几年,她的确是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瞿涯这话,与其说是给金雁尘听的,毋宁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也不会咄咄逼人地拿穆典可与瞿玉儿比较。
穆沧平这一手太狠。就是心中再坦荡豁达的人,也不免生出了裂隙。因为伤太疼。
“玉儿是我的妻子,到了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放弃她。”
金雁尘垂下眼,阴冷的面容更加冷,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孤独与寂寞: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也是你唯一需要的东西。倘若你觉得我应该表现得再激烈一些,我只能告诉你,长安城外金家的坟地里,躺了三百八十多具枯骨,我恨穆沧平比你恨得深,更想和他拼命!”
“笃”“笃”的敲门响起来了。
徐攸南在门外探头,却没进来。
耀丁在他的眼神指使下走了进来,含泪一拜:“圣主,宫主他——去了。”
江湖人,江湖老。
千羽生前曾说他必将死于非命、弃尸荒野,如今能阖目檐宇之下,带着一副囫囵尸进棺材,或许已算得上不错的结局。
他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眉目祥和。
除了眼睫上的霜气,他的口鼻周围也覆了一层薄薄的冰渣,是因为来自“瀚海冰”的至寒剑气浸入了他的肺腑,使得吸进去的水汽都凝成了冰。
冷到一定程度,人就失了知觉,所以走得没什么痛苦。
一众天字宫的子弟,阿西木,百翎,还有以前跟过千羽的几位地字宫弟子都围在塌里,见金雁尘进来,自动让去一边,分出一条路来。
“……临去,只喊了一声‘胡启’。”百翎垂泪道。
胡启,是千羽的手下,却并不是天字宫杀手,只是掌管宫中一应杂务,顺带打理千羽的起居。
杀手的生活危险又单调,总要有一些消遣,否则人会发疯。
有人在外悄悄置了家室;有人混迹青楼、有一两个相好;又或是储一些钱财,留作退路;甚至有人用杀人换来的钱财去行善布施的。
这些事情,只要不太张扬,金雁尘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欲人知的事,要由亲近信任的人去做。
千羽临终前会提到胡启,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耀辛的反应,包括他身后那几位天字宫杀手都一样,眼中都有一闪而逝的疑惑。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可见百翎并没有说谎话,众目睽睽,她也不可能更该千羽的遗言。
金雁尘就暂将心中疑虑压下。
而徐攸南在听到“胡启”两个字时,眼底极深处闪现一丝微光,目光一扫,便将房中各人的反应观察了个遍。
面上却是淡淡的:“许是还有些事未了,告诉胡启,务必要尽心妥当处理身后事,不要令宫主走得有遗憾。”
“是。”耀丁恭敬应下。
千羽骤然离世,天字宫无主。排在他前头的耀甲、耀乙、耀丙三人皆横死,在新宫主接任之前,一应事务该由他担起打理。
按照规矩,若遭遇强敌身死,杀手的尸体是应该给众人检看的。
目的是为了找出攻克之道,一防惨事重演,二为他日报仇。
瀚海冰威力之巨,让瞿涯重伤,千羽惨死,但伤口并不可怖。
千羽的胸膛只有一道极薄、颜色极淡的划痕。
用刀剑之人都知道,如果出手足够快,伤口是可以做到不渗血迹的。
而穆沧平的剑快到什么程度呢?那剑切开了千羽胸前紧健的肌肉,莫说令皮肉起卷,就连那切口的位置,都要极难极难地去辨认,才能分辨出与其它肌理的不同。
锋利至斯,已不是人间所有。
金雁尘沉默地替千羽敛好衣襟。
天字宫弟子拿来白布准备盖上,被他淡声制止了:“再等等吧。”
在明宫,师与徒之间本没什么情分,授艺学艺都只为了磨砺生存的本事。
穆典可在师从千羽之前,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教过她剑法,后来又无一例外地被她打败。
千羽凭借过硬的本领,是唯一一个教她超过一年的人,做她的师父,直到身死。
但金雁尘想,穆典可或许是想见千羽一面的。
在她离去后的这些日子,他每每夜深梦还,想起的都是自己对她不好的那些事。从前怕她纠缠,就总对她恶言相向;其实是可以跟她说清楚的,她虽年纪小,一向并不胡搅蛮缠。
粗暴地替她把所有决定做了,以为为她好,实则将她伤得深。
这一回,他不替她拿主意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歧口两路走
梅陇雪坐在石坳里放声大哭,怕惊扰到别人,她只好躲到这里来。
没有遮掩的悲伤,在空旷的石山里回荡,撞上山崖,又弹回来,断续相和,好似有一群人在哭泣。
惊起一片栖鸦。
娄钟听闻过梅陇雪惊人的战力;晕沉中被她提起逃命,只觉那臂力超乎寻常,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能有。
但是再能打的小姑娘,毕竟只是个孩子。失了亲人会伤心,伤心了除了嚎啕大哭也没有别的法子。
娄钟不会安慰人,况且他见苦菜花蹲在梅陇雪面前,嘴皮子不停地劝慰半天了,除了让梅陇雪哭得更伤心,似乎没有别的用处。
“阿雪,别哭了啊。你师父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对不对?”
苦菜花能言善道的巧嘴,此时异常笨拙,绞尽脑汁,最后只能拣了些她平时听到都会嗤之以鼻的陈滥辞调来说:
“你看,你师父虽然不在了,可你还有师姐……还有我啊,我也一直会陪着你的。”
梅陇雪不为所动,苦菜花就有些泄气了。
大中午的太阳真是太烈了,小姑娘幽怨地想:自己一定都晒黑了。
她委屈地撇撇嘴,抬起袖子遮阳,倏忽头顶一暗,燎疼的面庞上有了些微丝丝荫凉。
再把头仰高一点,就看见了金雁尘。
“圣…圣主。”苦菜花结结巴巴道,脚步往后挪一点,差点没仰着翻过去。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没记错的话,刚好要死不死地提到了穆典可。
——那可是金雁尘的逆鳞啊。
苦菜花提着一颗惴惴的心,并没有迎来狂风暴雨。相反金雁尘的神色淡得很,一撩袍子,径在梅陇雪旁边坐下了。
苦菜花定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诸神归位。
天降异象,她还是躲远一点好。
金雁尘看样子也不像是来劝人的,他兴许就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听见这里哭得热闹,就过来了。
他长腿往那石坡上一搭,望着黑山上的云,神思悠远,像是极静极静地,将心底那么些事翻了出来,曝在阳光下。
正好和着梅陇雪这一哭。
白日炽盛,泼下天光烂银也似,落在金雁尘的玄衣上便叫尽数吸了去。
他就这么眯眼望远方坐着,沉沉凝定,酷热天里奇异地给人一种凉进了骨的感觉。
寂寞进了骨。
说也奇,梅陇雪竟就止歇了哭声。
大恸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糊着鼻涕和泪,抽抽巴巴地撩起袖子去擦,那阔大的蝴蝶袖难以收拢,一不小心蹭到手臂上,一滑,黏黏地糊一片。
耳朵旁边递过来一段袖子,她想也不想地抓过来,就往脸上蹭去。
悲从中来,又哭了两声。
正好就着那截宽大的黑袖子,把冒出的鼻涕泡也揩了。
苦菜花窜到娄钟躲阴凉睡觉的大石头后面,扒着石缘往外瞅,正好就瞧见这一幕,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又不敢叫。
金雁尘倒也没说什么,把细棉帕子放在了梅陇雪的腿上。
“以后……去洛阳吧。师父没了,和师姐在一起。”
金雁尘站起身,背影浴着日光,愈显萧条,长长一道,消失在山路尽头。
苦菜花跟见了鬼一样,转身就猛掐了娄钟一把:“疼不疼?我的天啊,他居然让阿雪用他的袖子擦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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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铁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
穆子建蜷靠在阴冷的石砌墙壁上,懒懒抬眼看去,光线昏暗的甬道里移动着一个灰黑色的人影,手提背扛好大一团。
近了才能分辨是耀辛。
耀辛将肩上柴草卸下,蹲下在墙角仔细摊铺开,又铺了床干净棉絮,这才提着穆子建的肩,将人挪了上去。
囚室在地下,整个石头砌成,凉气森森的,他真担心穆子建还没饿死,就先给冻死了。
穆子建遍体是伤,叫他挪动一回,可见得不好受。他倒也不叫唤,顶着一头虚冒的冷汗,看着耀辛从木桶取出烧鸡、蹄髈,酱腌牛肉,一样样摆在他脚下。
最后还拿出一坛酒。
“给你晚上用的。”耀辛说道:“要是觉得冷,睡不着,就喝两口。贼烈!包你一觉睡到大天亮。”
“谢谢。”穆子建虚弱得没什么力气了,字音稀薄得将将可闻。
“别说话了,赶紧趁热吃吧。”耀辛说道:“趁现在他们都在忙活着丧事,我还能溜进厨房给你弄点吃的,往后怕只有馊饭可以填肚子了。”
穆子建是的真饿了。
进山之后他就被投入了地牢,也没个人管。他又饿,又渴,浑身伤口抽扯着疼,更是消耗。
翩翩世家子,以往吃穿精细,一片肉翻几次面烤熟都有讲究,这回却是什么顾不得了,不顾形象地拿手抓肉,嗓子里干涩,大口吞咽时又阻又哽。
耀辛又忙给他拿水。
“谁办丧事?”恢复了一些力气,穆子建问道,“千羽吗?”
“你怎么知道?”
“三个人里,他武力偏弱。虽然剑法精妙,不过是走外功路子的,如果逼得我爹使出‘瀚海冰’这种酷烈的招式,他没有优势。”
穆子建嘴里塞着肉,语音含糊,思路却异常清晰:
“如果不用烈招,瞿涯和良庆内力深厚,打法沉猛,配合千羽灵活多变的剑法,正好互为助益。
三个人联手,想困住我爹固然困难,但反过来,我爹要想杀他们哪一个,也不是那么容易。”
耀辛这才真真信了那一句“穆氏无庸人”。
说起来,他能逃回这条命,也全靠了穆子建。
其时就像穆子衿说的,瞿涯、千羽,外加良庆,三人联手牵制穆沧平,亦显得艰难。
梅陇雪和苦菜花还是两个半大孩子,耀辛催着两人逃命去了,自己则带着穆子建兄妹向相反的方向奔逃。
穆子建却告诉他这样行不通。
这位穆大公子平时不声不响,做起事来是真干脆,一掌就砍晕哭闹不止的穆月庭,帮着他将人绑在良庆的汗血马上。
歧路口,两条道。
耀辛选了一条,汗血马驮着穆月庭走了另一条。
按穆子建的说法,穆沧平重名,把荣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贵重。他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死于敌手,但绝不会容忍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半夜昏迷不醒地被一匹马驮着到处跑,让人败坏了清誉。
说实话,穆子建这么做就有点赌的意思了。
万一穆沧平选择了儿子,又万一穆月庭遇到了贼人,他这不是害了自家妹子吗?
穆子建沉默着不说话。
耀辛咂巴咂巴出点味,就不挑这种扎心窝子的话说了,反替穆子建担心起来:
“这样一来,你妹子是逃掉了。可你我是万万不能放的。
——你也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有活路,为什么就放弃了呢?”
穆子建当时就苦笑了:“你这个人,暴躁又好迁怒,到了真逃不掉的时候,难道不会拉我们兄妹一道上路?……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耀辛第一次让人当面说脾气不好还没有生气的,顺着想一想,要是穆沧平真的追上来,自己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还真让穆大公子说中了。
横竖是活不成了,凭什么便宜了穆沧平那孙子!
穆子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清楚,但他一定是个好哥哥。耀辛如是想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爹和爹不一样
“小四儿,有消息了吗?”穆子建又问道。
如骤来繁霜,打得花凋叶残春归去。耀辛心里对穆子建那么一点好感顿时烟消了。
穆子建是个好哥哥不假,却是将对穆典可的亏欠,弥补到了穆月庭身上。
耀辛心肠就硬了几分,说道:“还没有。”
不带愧疚地照词念下去了:“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和常公子在一起,出不了什么事。”
穆子建大概没想到耀辛会这么信任常千佛,愣一下,喃喃说道:“是啊,常千佛待她…是真的好。”
比他这个亲大哥要好。
当时在滁州,穆典可遭谭周设局诬陷,条条罪状加身,污名难洗。常千佛至始至终都相信着她,为她力排众议。反看自己呢,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惧于穆沧平的威压,行事畏缩,不敢为她出头。
后来他权思再三,去怀仁堂供出谭周与廖忠毅的勾当,却早非雪中送炭时。
常千佛特意让良庆送来厚礼,谢他为穆典可出面。
却随礼附赠了一把短剑,一把材质极劣的剑,往贵重的沉香木匣上一压,话说得半分情面不留。
——那是在警告他。
其实他哪有那么坏呢?不过是窝囊些罢了,至于真的去害自己的妹妹?
“那还用说。”
耀辛嘎着嗓门,粗声道:“咱们徐长老你听说过吧?嘴巴那么刻毒的一个人,都对常公子是赞不绝口。说咱们姑娘遇到他啊,那是好几辈子积来的阴德。这世上除了你亲爹娘,谁还会对你剖心置腹不要命——”
耀辛嘟哝道:“你们那混账爹就算了,算我没说。”
两人都默了。
穆子建无声地咽食。
耀辛盘腿坐在穆子建对面,百无聊赖地揪了一根草签剔牙。
“说起来,我是个没爹娘的,也不知道当爹的该是什么样子。但起码不是穆沧平那样的,亲闺女啊,他那是人干的事吗?
远的不说,瞿长老是多稳重的人,我这辈子都没见他失态过,为了夫人都快疯了。还有那养鹰的老头相里默——”
他捅了捅穆子建的胳膊:“我跟你说,就是这老相里,被你爹买通了,用信鹰给咱们传假讯。听说他还是金盟主留下的老人,……可惜啊,忠心了一辈子有什么用,闺女让人攥在手里,还是要听话。”
穆子建已觉嘴边食物寡淡无滋味。
耀辛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瞿长老不吃不喝,一直念叨‘两个’“两个”,他大概是没想到,他抓了两个穆沧平两个子女,还是没狠过他——爹跟爹,是不一样的。”
铁门上的栓响动一下,耀辛一跃站起来,道:“我要走了,你抓紧多吃一点,我明儿再来收桶。”
又嘱咐:“要是瞿长老来了,你只记住一点,千万别顶撞他,由他打骂就是。为你这条命,我们姑娘可是费了好大劲,把攒了七八年的人情都用尽了,你可别给她搞砸了。”
穆子建不吭声,大把往嘴里塞肉,嗓子里一噎,疼的却是眼睛。
穆沧平挖了瞿玉儿的眼睛,他难道不知瞿涯会对自己和月庭做些什么吗?
可那时,为了抓到比瞿玉儿更重的筹码,他的父亲,毅然决然地舍弃了他们。
穆子建并不知道,瞿涯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救女儿,根本没想起他来。
且瞿涯是个重诺的人,答应了穆典可,就绝不会再动他。
真正将他惦记的人,是徐攸南。
高岗过风,美长老就站在大风里,一身单薄灰袍子被风吹得扬扬洒洒的,就要羽化登仙去。
手里却提只鸟笼子,装只灰不溜秋的麻雀,在逗鸟。
耀辛看见就气不打一处来。
都说杀手冷血,跟徐攸南一比,简直个个都有情有义。
千羽尸骨未寒,就算他生前与徐攸南多有不睦,您老好歹装装样子行不行,别笑得这么开心哪。
“你都按我教你的话都说了?”
徐攸南眉梢轻轻一挑,尾音上飘,是颇不信任的语气。
“说了。”耀辛吼道。
他最讨厌别人不信任他,尤其还是这种故意为之的轻视。
“啧,孺子可教。”徐攸南赞叹一声,却是冲笼子里的鸟。
他弯着腰,拿指弓弹弹笼子顶口的细篾,又弹弹腹肚,逗得那只瘦不拉几的灰麻雀正惶恐不安,羽毛倒竖起。
“只有一点不好,最后说得太急了,痕迹有点重。”徐攸南点评道。
耀辛就火了:“你自己去说啊。专干捅人心窝子的缺德事,你亏不亏心啊?”
“太缺德了。”徐攸南认同地点头:“可事不是你干的吗?我为什么要亏心?”
耀辛快气炸了,气得…简直想哭!
他真想知道穆典可是怎么忍受徐攸南的。
“这专门的事啊,得有专门的人去干。”
徐攸南手指勾着鸟笼子,悠闲地一起一放,惊得那笼中雀扑腾着翅膀,没头乱撞。
“穆子建可是穆沧平的儿子啊,虎窝里下得出鼠崽吗?若是换了他信不过的人去说,叫他看出我们有心挑拨,岂不是白忙活了?”
耀辛听了这话,心里略舒服了些。
“就比如长老我,长着一张聪明脸,别个一看就知道提防。”
徐攸南终于不逗那只倒霉雀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耀辛的肩:“耀辛你就不一样,你多憨厚啊,一看就没什么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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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月亮十六圆。
只是在这黑石遍地,气象险怖的乱山里,天边月也看不出皎洁的模样了。
月色洒向处,仿佛异光,被耸峙的尖岩切割成一块一块,明暗交替,变幻映照着突兀于野、轮廓怪状的黑魆石堆。
有风吹过,月光一荡,石碓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一头头潜伏暗处、伺机出没的凶兽。
远近有鸮鸟夜号,凄厉的声音令人汗毛直竖。
常千佛同穆典可,还有良庆一行,已经追着丑鹰在这片乱山里绕了半个时辰了。
山上随处可见耸入云霄的峭立石壁,转一条道,就是一番光景。
然而走着走着,又会发现后面的景致同前面并无太大不同。
一程新来一程旧。
若非记忆过人又极善分辨之人,这一路早被绕晕,根本记不住上山的路。
行到山腰,丑鹰忽然停住不往前飞了,盘在低空处打旋。
鹰的目力比人敏锐。
良庆拔出了刀。
三人四下顾看,就见正对着的石壁上出现一道虚晃的人影,由浅而浓,从薄向厚,慢慢地自光滑岩壁浮凸而起,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一般。
然后那人迈步,一步从虚无踏入了实境。
如此夜里,忽睹如此怪象,简直叫人心头发毛。
常千佛伸出手去,抓紧穆典可的手,坚定地握了握。
下一刻,那道一进三摇摆的鬼影子就飘到了三人跟前,张开手臂热情地迎了上来:“好久不见了呀,小四儿。”
穆典可虽然动作比以前慢,但反应还是快的,连移数步,躲到了常千佛身后,只从他胳臂旁露了半张脸,还满满是嫌恶。
——分明才见不多久,根本不想见。
徐攸南依旧笑着,也不见他尴尬,手臂顺势向后画了一道弧,振臂一甩,宽大袖子翻扬起来,愣是让他甩出潇洒模样来。
因含笑看向常千佛:“哟,姑爷也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师不待
穆典可耳根子烫红,不想让徐攸南瞧见了,遂将剩下半边脸又往常千佛身后隐了隐。
常千佛倒是坦然受了,说道:“有劳长老亲自接应了。”
语毕一拳砸出。
要说徐攸南也是个人精,居然早就防着常千佛有这一手,身子遽然后仰,足尖拖地,往后一滑数尺,愣是将这又疾又猛的一记拳给躲了过去。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徐攸南阔袖临风,高高踮足站着,笑得十足挑衅:“常公子好气性。”
穆典可人都懵了,慌不迭拖住正要追出去的常千佛,听徐攸南还在那煽风点火,一怒喝道:“你给我闭嘴!”
即调转枪头对准常千佛:“你跟他这号人计较什么呀?他嘴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手指隔衣覆着常千佛昨日里叫穆沧平刺出来的伤口,既是不敢用力,众目睽睽又不好揭开衣服来验看伤口,气急心疼,将他推攘一把:“你不疼的啊?”
常千佛当然疼。
穆沧平的剑利,刺出伤口扁平而薄,不会像其它剑伤动辄血流不止,但是伤口深,一经扯动,可谓是疼进了髓,顷刻额头上已冒出冷汗。
仍自盯着徐攸南看,晦暗不明的眸子里翻着腾腾怒意。
“这事怪不着我,”徐攸南摊手道:“主意是她自个儿拿的,引气诀是你二叔给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常千佛哪里会信他,“我二叔那里我自会去要说法,你也脱不了干系。”
穆典可这才迟钝地明悟了:原来常千佛还牢记着她给金雁尘渡气引毒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来,两人嬉皮笑闹,全无芥蒂,她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想到这里,不免心虚,将螓首垂下。
倒是一向寡言的良庆开了口:“眼下还有要事在身,依属下之见,公子爷不如此事放一放,恩怨容后再断。”
转向徐攸南,做了请的动作:“烦请徐长老带路。”
良庆给了台阶,双方当然顺着下了。
常千佛虽然气恨,也不是不顾大局之人,既是来相助友之的,伤了徐攸南,难免旁生枝节。
那件事实在叫他怕得很、恼得很,余怒未消,挣了两下,臂膀叫穆典可死死抱着,也就作罢。
徐攸南是那个要挨打的人,当然蹿得快,一眨眼就上了十余级台阶,站在高处冲几人摇手:“各位贵客请随我来。”
穆典可看徐攸南做作的样子就恼火,但此时气氛紧张,她也不敢有所动作,只一步不落地紧跟着常千佛,生怕他一冲动又打起来。
几人顺着蜿蜒的石道往上攀走,转过半道山体,良庆忽然停下来,驻足往回望去。
此时月已行至中天。
直插在山腰上的一整面的黑色石壁反着冷白月光,斑斑驳驳的,像一面陷在黏稠墨料里的镜子,染了厚薄不匀的墨渍,或明或晦,驳杂不一。
镜子中央有一道竖向的裂痕,线条异乎寻常地笔直清晰。
仔细看清,却是山体里开了一道缝,将将是一人肩宽,月光照进出不来,便在平滑如镜的铮亮石壁上显出一道深黑的墨线。
而在最初三人迎着那面石壁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这道裂缝。
乃是因为,其时月踞西天,并未升至高位。几人向西而行,背着月的一整面石壁无光黯淡,看不分明,自然就瞧不出还有一条裂缝的存在。
徐攸南正是利用这一点,早早地藏身石壁,只等着几人走近,突然从石缝里飘出来吓人。
良庆想通了原委,即掉头继续上行。
他生就一张严肃脸,不苟言笑惯了的,所以穆典可也从良庆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觉得很丢人。
得有多无聊的人,才会想到干这种事,偏那人她还认识,还关系匪浅。
大约是因为常千佛这个公认的好脾气罕见发了怒,接下来这一路,几人都好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只是穆典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可是徐攸南啊。他老人家嘴皮子兴起,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的心情。
徐攸南一沉默,那准就没好事。
入口是一个开在梯道尽头的极狭洞口,左右延展开去,是长长望不到尽头的石垒。
几个明宫弟子执着弓,在石垒上来回巡走,看见穆典可一行远远来,即恭敬地弯腰执礼。
从前识得穆典可的明宫弟子倒不多,然自入中原,她需频繁地抛头露面,也不能如往常那样戴笠披纱,各宫弟子多对她的样貌已不陌生了。
穆典可点点头,率先穿洞入了。
徐攸南垂手候立在门洞边,等穆典可完全进了,才一弯腰跟上。
在下手们面前,他一向将这些虚礼做得很足。
石垒后面的景象与山中其它地方大不相同。虽说也是石碓怪立,斗大乱石满地滚,但毕竟有了花,有树,也就有了富有生命气息的鸣虫栖鸟。
穆典可眼尖,一看到了隐在树后的白色幡子。
徐攸南此时已顿足转身,看着穆典可正色道:“小四儿,千羽走了。”
说起来,穆典可觉得自己是个顶顶无情的人。
与千羽做了好几年的师徒,其实并没有什么情分。
是后来回了中原,遇着常千佛,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一颗石头般冷硬的心始捂得暖软了些,才渐重拾一些人世间的人情滋味。
会恻隐,会留恋,也学会感恩。
师徒之间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授技与学艺,开始变得融洽与温暖起来,偏在这时候,千羽就猝不及防地走了。
见了最后一面,她亲自拿过悬在床尾的白布,将千羽的头面盖了,独自一人又默默地在床头坐了一会,起身走出去。
见常千佛还在门口站着,她抬起袖子将眼睛擦了擦。
擦也擦不净,眼睫毛湿黏黏地胶成一条条。常千佛一言不发地张开手,她投了进去,眼眶红红地抱住他,亦不说话。
两人相拥立在夜间略有些萧凉的山风里,久久地,穆典可终于哽了一声。
安顿穆典可睡着以后,常千佛动身去找了徐攸南。
“留了什么话?”
甫一拉开门,徐攸南还以为常千佛是来找自己打架的,听他问起千羽临终事,不由得深感讶异,“常公子何以有此一问?”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心魔
看来不把话说清楚,徐攸南不大可能同他说实话,常千佛只好道:“我之前给宫主把脉时,发现他中有慢毒。”
徐攸南眼微眯,迅速从常千佛的话里接收到不同寻常的信号:“你是说,他不肯告诉你这个投毒的人是谁?”
“……也可以这么说。”
千羽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他大可以在回到明宫后,自己将此事查清了解了。
偏遭此厄。
事情只能不如他愿地被翻出水面了。
常千佛说道:“从宫主腕脉呈现的迹象来看,初次中毒可以追溯到两年以前了,两年间他遭人不定期地间断投毒,总共约莫有七八回。”
“什么毒?怎么投法?”徐攸南越发觉得奇。
“你得告诉我,他是否留下什么话?”
徐攸南笑着摇头:“你是怕千羽不肯让你查此事?实话告诉你,他留了一个人名,我还正琢磨着要从哪里下手。此事或牵扯到明宫里一个地位不轻的人,你不告诉我,我可能一头莽撞地把浪花翻得更大。”
不得不说,徐攸南真是个心思洞明的人,交锋一度,就敏锐地察出常千佛不愿说的原因。
无非此事关系到千羽的私隐。
私隐嘛,说来说去无非那么几样,与他猜测的恐怕差不离了。
“此毒名为‘半仙’。”
常千佛还是妥协了,说道:“毒入肌体以后,随血行上脑,黏缠人体生成的浊废之物滞留其中,久而久之,造成颅内淤塞。
起初症状并不显,中毒之人只会偶感腿脚酸麻,即刻就消,大多数人都不会留意;再后来,双臂开始出现同样症状,四肢不听调唤,行动不灵;等积废将血管完全堵塞,两条腿就会失去知觉,终身不能站起,故而又称‘断腿仙’。”
徐攸南似笑非笑:“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个投毒法?”
常千佛默了有顷,道:“须得有一女子先中毒,与之肌夫相亲。”
无怪乎常千佛支支吾吾,还特地等穆典可睡下以后才来找他。
攸南两手交握,食指徐徐敲着腕骨,笑:“这个投毒的法子……倒是新奇啊。”
世上有许多痴人,有情痴、武痴、匠痴,各种痴,千羽则是那一类痴于杀人之道的。已过不惑之年,依旧无心成家立室。
但你若让他一个身强力健的壮年男子天天做着和尚,恐怕也不怎么人道。
千羽这个人最怕麻烦,暗地里藏个相好,隔三差五还得去哄哄,这种事他是不肯做的。多半是柳巷烟花,一夜露水,是胡起在替他打点着。
叫人用这种方式下了毒,想想还真是憋屈。
徐攸南点着手指,把今日发生的事细细在脑中筛了一遍,心中大概有了主意,因问常千佛:“还没跟小四儿说吧?”
“不必跟她说。”
千羽如何对待男女是,那是他自己的生活态度;他一路追随护穆典可北上,那是师对徒的情分。
这两件事是分开的,没必要混淆一谈。
徐攸南笑了:“其实这事吧,真没必要瞒着她,揪暗鬼小四儿比我拿手。回头我还得借她手底下的人一用呢。”
“我只是不想坏了她对师父的印象。”常千佛说道。
徐攸南像听了个笑话:“你当她不知道啊?”只是笑着笑着,笑容就敛了,目中不再有调侃,幽幽深邃,像一口积了数万年沉渣的浊井。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这么严重。”
徐攸南倚着门,凝望着天边如轮月盘,徐徐开口说道:“以她这等的姿容,能免于难,相比起长乐宫的其她女孩子,已是幸运了太多。小六诸多对不住她的地方,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们母子,是拼了自己的命在护她。”
……
“然则小四儿性子太刚,心魔已种,即使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她也如惊弓之鸟,与人相交,处处存着十二分的戒心。
她是圣女,统御手下,情报上的事不可能不操心。而涉人私隐,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污糟事,这心魔也滋养得越发盛,以至于后来,竟如恶臭厌秽一般,对于想亲近她的男子唯恐避之不及。”
“你知道吧,她有恶阳症?”徐攸南抬起头来问道。
这话原也多余。
他当人知道常千佛知道,常千佛也知道他知自己知道,但他就是想问一问。
徐攸南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他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看着就像一个怜子甚深的长辈,但常千佛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穆典可说过,徐攸南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弄不清楚他说的话,那一句是真的,那一句是假的。
他跟你动情的时候,就是有所图的时候。
但是常千佛希望徐攸南说下去。
在他缺席的那些年里,是徐攸南一直在伴着穆典可成长,知她所苦,解她之痛。徐攸南提到的这些旧辛,是他一直想去挖掘但从来提都不敢同穆典可提起的事,他想不到还可以向谁去打听。
“在四物斋,我第一次唐突,握了她的手腕。那时,就有些怀疑。”
常千佛剑眉拧得重,眉心挤出一个倒川字:“……后来就是在云家庄,我看得出她当时想杀我,但克制住了。”
“她绝少有能克制的时候。”徐攸南叹息说道:“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笃信她的心在你身上吧?”
“还有长老的暗示。”常千佛照实说道。
现在想起来,穆典可那时何等决绝,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给过他。
撇开屡次撂下的狠话不说,她那时还有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郎艳独绝,且青梅竹马。
若非徐攸南几次三番向自己暗示,穆典可与金雁尘两人不睦,他还真没狂到那份上:屡次遭拒,还屡屡地觉得穆典可就是在说谎,她心仪的就是自个儿。
“举手之劳。”
徐攸南笑道:“饮剑台下面,常公子真可谓让老朽刮目相看。那时我就知,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把她从烂泥沼里拉出来,一定非你莫属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贼与赖
“千羽的事,让她去查吧。”徐攸南说道。
长老不笑时,比笑时好看。
檀郎,美于仪表、望之心悦的郎君。
倘若这样一个人,他还有看尽世事的沧桑阅历,有见人所不能见的智慧,确是一个令人心动神折的存在。
“正好是个好机会,带着她,由浅入深、将那条心路再回溯一遍。逃避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徐攸南的嗓音沉得不同往常,有一种的莫名的感伤在其间。
“你须知,这世上的人与人无论怎么亲密,始终是两个人。固然你视她如命、愿竭所有护她爱她,恰如阳光雨露,能予她一时之欢;但决定最终开花与否、结果与否的,是她自己心里的那片土壤。
情是别人给的,可来可去;还会教人彷徨。
只有自己心里的那片土肥沃了,方能够做到风和日丽花开好,风雨如晦安如磐。这才是她立命安身的根本。”
徐攸南转过头,幽深的眼攫住常千佛的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常千佛弯腰拱手。
无论徐攸南是否别有目的,他说的这番话,是真心实意为了穆典可好。
穆典可愿意同他去洛阳,于金雁尘和徐攸南而言,是个结束;而对于他和穆典可自己来说,只是个开始。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无数艰难险阻横在前面,有漫长的一生要度过。
如果穆典可始终不能化去自己的心结,那么即使他愿意倾尽全力护她静好,她也会因为忧心彷徨而患得患失,无法获得内心真正的安宁。
“要怎么做,得你自己去琢磨。”
徐攸南复望着九天上圆月,沉吟道:“……我也可以帮你。前些日子,实在闲得无事,我想起许多往事,便记述下来,想着你兴许用得上。”
来了。
常千佛问道:“长老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反应倒教徐攸南意外,他笑了一下,感慨又自嘲:“看来她没少同你说我的坏话。没错,我的确也是有条件的,这于你并不难。”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是内心极度不定的表现。
“小六他至今以为,他所中的丹鹤剧毒是你替他解了。你为此付出了不能健康长寿的代价,提出的条件是把小四儿带走。
……他暂时信了。我希望你帮我把这个谎圆下去。”
常千佛朗朗剑眉扭紧作一团,他见徐攸南望月肃然,神色里并无玩笑的意思,方才信自己听到的竟是真的。
世上怎会有这等无耻之人?
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为叫自己安心,什么样的谎言都撰得出来。
“凭什么?”
他压抑着难平的胸臆,沉声质问道:“凭什么典可为他差点丢了命,最后却只配作为一个条件被赠来送去。就凭金雁尘那颗心格外地金贵与脆弱吗?”
“是没有意义。”
徐攸南说道:“知道真相,他又能做些什么?是报答救命的恩情,还是弥补情感的亏欠?小四儿不要了,你也不容许。”
“这是两回事。”常千佛沉怒隐隐,“你当初就是用这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骗得典可压针压针入姑苏的吧?”
“何必执着这些旧事。”徐攸南道:“他忘情,你带走小四儿,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只有你欢喜!”
常千佛此时愤怒终于压不住,吼道:“只有你和金雁尘,你们欢喜!”
他颈上血管暴凸,眼中翻腾着怒意:“凭什么金雁尘作践了她,最后还想求一个心安理得?!”
他一拳冲了出去。
这回徐攸南没躲过,也是因为他根本没想躲。
“喀”一声,他的左颧骨陷了下去,整个人飞出,撞在院中那棵瘦梨树上。
徐攸南心甘情愿地给常千佛揍了一拳,并不代表他做出了妥协。相反,他迅速地翻坐起,用比常千佛更大的声音吼了出来:“还有小四儿!”
他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眼神凶狠如狼,瞪着常千佛狠狠地说道:“你去问问小四儿,问问她想不想让金雁尘知道?有个屁用!”
最终两个人都没有让步。
常千佛不是徐攸南说的那种识时务的人,他要带穆典可走,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并不需要金雁尘的施予。
尤其是在抹杀穆典可一切付出的前提下。
徐攸南也是真豁得出这张脸,常千佛不松口,他就死赖在地上不起。
自然常千佛也就拿不到那本书。
常千佛跟徐攸南耗缠了半柱香的功夫后,也明白了,跟徐攸南讲道理是没用的。对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手段。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进屋将徐攸南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还真让他把那本抄写回忆录找了出来。
书封用织花的绫布裱了面,很用心地做了装订,一手行书更是飘逸如流水,连行缀下,叫人赏心悦目。
偏记录的,却是最最惨痛与不堪回首的往事。
常千佛卷着那本手稿在掌心,只觉得它比火烫,比冰刺骨,又好似沉铁重千钧,简直握不稳。
他在一地狼藉的石室里站了许久,人才不抖得那么厉害。走出去,徐攸南仍坐在地上,左脸高高肿起,冲他叫:“你这是明抢!明抢!你这个贼!”
今天晚上,两人都表现得有点不像自己,一个冲动暴躁,一个则完全不要风度。
你来我往,像一对放开了掐架的村夫俗汉。
常千佛毫不客气地回应徐攸南:“贼比赖敞亮,有本事你坐一夜不起来。”
徐攸南立马就跳了起来,拍拍屁股回屋去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
难得从徐攸南嘴里听到这么粗俗的字眼。
常千佛人也打了,书也拿到手了,堵在胸口的一团恶气这才稍微消了些。把书稿塞进怀里,贴里衣放着——穆典可睡眠浅,别回去让她看到这东西。
此时已到了后半夜,斜月东沉去。
山风吹动满天的皎月光,摇动怪石的影子,深一道浅一道。
还有一道影子不属于山石,被斜月拉得又直又长,是人影。
常千佛逆着地上高大的影子看回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站在一块巨大山石后的金雁尘。
他还是惯常着黑,长衫的颜色与夜色浑然一体。
黑石不动,他也不动,定定地看着远处石屋里一星微弱的灯火。
许是夜风太萧寒,他忽然身子一弓,剧烈一声咳了出来,但立刻就手掌握,拳掩在了口鼻处,将咳嗽声低低地压了下去。
看得出他很是紧张,往石屋的方向看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常千佛忽然想起徐攸南的话来。
——“既然失去已经令他足够痛苦,为什么还非要让他知道,那个他再也得不到的人,曾经为他做了什么?”
夜阑人寂静。
除了夜间巡视的弟子,整座荒山上,大概就只有金雁尘和常千佛两个未眠的人在外面走动了。
平地上并没有像样的路,不过是走的人多了,把风化的碎石渣踩平,形成一道道宽窄不一默认的石子径。
两条路,同样的东西向,一直纠缠,也没相遇过。
离得最远的时候有五六丈;到了中间,便如水流遇到了险隘,堪堪只相隔一丈;然后,又远远地分开了。
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便在这样的两条路上相向而行,而后在那最窄的关口,错肩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又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只是在错身前一瞬,两人如约定好的同时抬头,平静的目光在空中一撞,各自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暗潮汹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不要公平
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感受:欢乐时光容易逝,而举凡痛苦的日子,总是特别漫长而难捱的。
常千佛想,穆典可在那十年里,对于时光流去的感知,应当如一个正常人过完一生那样漫长。
恐怕比那还要长。
而那些能让人疼得脱皮换骨的经历,居然寥寥数行字就能记下一桩,只需要一本不厚的书稿,就全都装进去了。
烘一声,干柴遇火,跳起尺高的火焰,映红脸膛。
常千佛把书稿扔进了柴堆,抬手覆住自己的面庞,以肘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倾身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身旁烈焰跃跃,热浪灼人;而他,觉得那么冷。
曾不知坐了多久,坐到山风不寒、夜虫也不叫了,他睁开眼,东方已大白。
穆典可和往常一样,在常千佛的臂弯里醒过来。
她迷糊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想在他怀里再赖上一会。
然而敏锐的知觉让她立刻清醒了。
——常千佛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
他的身体温中带凉,不是往日里那种中阳十足的暖气烘烘,更别说他比她早醒时,常是气息粗浊,一具身子热烫得令她不安。
而今日他明明是醒着的,却闭上眼睛装睡。
穆典可伸出手指,顺着常千佛挺直的鼻梁划了一道。
还是不睁眼。
她索性将他的两个鼻孔给捏住了,还使劲揪了一下。
常千佛终是撑不下去了,睁开眼,一双黑如矅石的眸子里满布着红血丝。
穆典可这才真真意识到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她轻声地问,人偎过去,病后更见细弱的手臂轻松从常千佛颈下穿了过去,两手搂住他的脖子,把额头与他相抵。
这是常千佛以前常对她做的动作。
她由是知道:一个人在难受的时候,与喜欢的人身体相亲相近,是可以抚慰心上痛苦的。
他少有不答她话的时候。
穆典可看着那双沉默通红的眼,好生心疼,身子凑得更近些,嗓音也更轻柔:“你若不想说,与我说说闲话可好?”
隔得这样近,彼此呼吸在耳畔。
常千佛的眼睛就在她眼前寸微远的地方,连眨眨眼,两人睫毛都会打架。
穆典可也就分明地看到,在她说出这句话以后,那本来深藏在常千佛眼底,并不怎么显的哀痛与深情,忽而就变得浓烈起来,倾山泄海一般涌进她的眸子里。
——他的心事,是与她有关的。
“千佛,你到底…怎么了?”她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常千佛仍不说话,一抬下巴,叼住了她的唇。
穆典可口不能言,也难呼吸,只将一双手臂在他后颈绕缠,。
渐渐地,冷白的脸颊起了晕,颧骨上透出妖冶深红。
她蜷起手指,揪紧常千佛的衣领,终于捱到他松离的那一刻。她的身子也去软烂一滩泥似的塌了下去,偎在他胸前,大口地吸入冷凉空气。
“徐攸南,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隔了许久,常千佛哑着嗓音开口。
他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穆典可满铺后背的青丝,喑哑的嗓音里没有青欲,只有怜惜:“……我才晓得,你原先过得那么不容易。”
原来是为了那些事。
穆典可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她拿不准徐攸南到底同常千佛说了多少,尤其是关于佐佐木的。
只听常千佛喃喃又道:“我应该想得到的,只是还是没想到,会那么地……”
“那些都过去了。”穆典可低声说道:“我也…很少会想起来了。”
她不想常千佛总是在怜惜她。她希望他爱她,是因她足够好,能令他心悦,她站在他身旁是能与他匹配并且令他骄傲的。
不是因为可怜她!
这么想,她就愤怒了:“徐攸南那个老东西,一定跟你要了不少好处。”
她叫常千佛口勿干了力气,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语气恨得很,偏生嗓门不得劲,只得用紧蹙的眉头发着力。
常千佛瞧她这模样,又想笑,伸指将她的眉心抚平,道:“我们家小可儿最聪明。”
他眼眸略暗了下,片刻后徐徐应答:“徐攸南确实同我提了个条件,是帮他圆一个谎。金雁中毒醒来以后,他撰了套说辞,说是我帮金雁尘解的毒。我这个人呢,不怎么君子,趁机提条件把你抢走了。还落下了五劳七伤,要你伺候我这个病人一辈子。”
“噢——”
穆典可的反应简短又平静,这滴水不漏的说辞,确实是徐攸南的风格。
“不生气吗?”
“是有一点。”穆典可嘟哝道:“虽说是编故事,他也不能咒你啊。”
常千佛一愣。
这大概是他与穆典可南辕北辙,想法偏离最远的一回了。
心里却暖得紧。
“这对你不公平。”他手指轻抚着穆典可的鬓发,低声说道。
穆典可这才明白常千佛在执着些什么。
她心里着实犯嘀咕,常千佛这么豁达的一个人,没道理揪着这么点子事,一晚上都没看开啊。
“其实吧,我觉得公平不公平的,这就好比人和人之间相互的关心一样,在乎你的人才会给,不在乎你的人,你追着喊着跟他要,也没什么意思啊。
难不成还哭一鼻子啊。”
她抬起下巴,小模样又骄傲又不屑的:“我才不要他们的公平。”
她仰起脸去啄常千佛的下巴,手脖子窸窸索索爬上他高广的额头,使劲用力一点,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
“我就缠上你一个人了,什么都问你要。你要是敢学他们,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常千佛纠结了一晚上的心情,就这么让穆典可三言两语给抚平下来。
他想,穆典可其实比他想象中的要开阔。
她知道有些人不必过分地放在心上,若有人实在令她失望了,她也就不哭不闹地把他剔出去了。
还好,它未曾做到这般令她心冷过。
“你觉没觉得,徐攸南这个人,很让人费解?”
既然说到了徐攸南,常千佛心中的困惑实在是不吐不快:“我见过许多长着双面孔的人,人前一面,背后一面,一真还复一假。而徐攸南,他似乎有很多面。似乎……每一面都还是真的。”
就拿昨天晚上的事来说。
拿着穆典可的旧事谋利好的人是徐攸南,与自己推心置腹想替穆典可谋一个稳妥将来的人也是徐攸南。
千方百计地斩断金雁尘念想的人是他,拼尽全力相互,又生怕让金雁尘多受一点伤害的人还是他。
他事事做得矛盾,又仿佛事事都有道理,想赖就赖,想笑就笑,想深沉的时候又比任何人都来得沉着稳重。
做人到这份上,实在是令人看不透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穆典可昏昏倦倦的,又快要睡去,顺口接道:“他自己都费解吧?他那身体里,住的哪是一个人啊,分明就是一群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谁的人
“一群人”徐攸南笼袖站在初升的朝阳下,眼角细纹浴着金光,笑得清雅又悠远。
在他身后,两列彩衣侍女一人手举着一个托盘,把纤纤素腕浅露,迈着细碎优雅的步子鱼贯而入。
常家堡是大富之家,但是一贯不讲究什么排场,吃穿住行皆是随意舒适了就好。
良庆还真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
他提刀站在门口,瞧着那些个侍女穿花蝴蝶似的从身旁掠过,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心头却是不悦。
——瞿玉儿仍在穆沧平手中,前往兖州、冀州两地游说的凌涪也还没有消息,徐攸南如此大张声势地给穆典可送一顿早饭,这让瞿涯知道了作何感想?
“吱呀——”最里间的门打开了。
却是只有穆典可一人。
常千佛一宿未眠,在她劝说下刚刚睡了,无谓为了一顿饭搅他好眠。
只一看屋内情形,穆典可眉头就颦了起来,只没有说话——于和徐攸南斗嘴这一项上,她向来有自知之明。
饭既然都送来了,也没必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穆典可走过去,招呼着良庆落座用饭。
徐攸南含着半脸笑,一步一悠然地晃进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半边高肿得脸凑过来,好一副乞怜邀宠的娇模样。
“你就不问问我的脸怎么了?”
穆典可才懒得问,“你但凡嘴上积点德,也不会有此一祸。”
“常千佛打的。”徐攸南委屈道。
穆典可正伸出去摆弄酱菜碟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猜到了,但没深想,经徐攸南一提醒,倒有几分忧心起来。
——徐攸南可不是任人欺负不知还手的主。
“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穆典可语气不善地说道,又往徐攸南脸上瞟了一眼:肿成这样,骨裂无疑了。
“我警告你,别憋着什么阴招想要报复。我虽然武功没了,想弄死你也还绰绰有余。”
这话当真说得狠,一直低着头吃馍的良庆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穆典可一眼。
反倒是那个差点被弄死的人和颜悦色的,凑近谈得甚欢:“那哪能呢?被亲姑爷打了,还能记仇不成?”
穆典可是真烦徐攸南,轰又轰不走,淡着一张脸,将面前的红薯粥徐徐搅匀。
有一会,才开口说话:“千羽…我师父的事,我听千佛说了。”
穆典可身份上高了千羽好几头,明宫又是个讲尊卑多过情分的地方,她这些年来一直直呼其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如今亡者已矣,直呼名讳未免显得不敬。
“你这里有什么进展没有?”
“还没有。”
徐攸南拈了块糖心饼子,细嚼慢咽地吃着,不知道是真没什么进展,还是有意回避良庆这个外人,说道:“你哥叫我去说这事,一块去吧。”
穆典可沉默。
徐攸南回头往紧闭的门扇看一眼,很有些瞧不起她的样子,道:“怕什么?反正他睡着了又不知道。我给你望风。”
穆典可着实一愣,一张冷白面孔由红涨紫,由青复转白,反手一盅子米粥,连汤带水朝徐攸南泼了过去。
“有病吧你?”
说得像她要去私会旧情,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徐攸南是惯犯了,哪能真让她泼着,人一早飘出去门外,等穆典可这口气平定了,方才慢悠悠地摇回来:“发脾气好啊,有脾气的人鲜活。”
他提起茶壶,自与自斟茶,道:“我的想法呢,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筛出几个可疑的,派人盯着。胡起肯定不是主谋,他一个打杂的,能跟千羽有什么仇?”
穆典可同意徐攸南的看法,却不想和他讲话:“喝完了就滚,把黄凤羚给我叫过来。”
“见黄凤羚做什么?”徐攸南不解。
小两口这趟不简单,尽会给他出其不意。
“还能为什么?”穆典可讥诮冷冷道:“您老翻船了呗。”
黄凤羚很快就来了。
初次见面,黄凤羚还是刘妍身边的总管事嬷嬷,穿绫挂绸,对上媚颜,对下颐指,把一个势利谄媚的管家婆子演得活灵活现。
如今倒不不必了。
穿着朴素衣裳的黄凤羚,面容沉静地站在穆典可面前,不卑不亢,这般风骨,方担得起“鹤师之女”这个称谓。
“我问,你答。”穆典可说道:“你是什么时候给穆沧平做事的?”
“四小姐太看得起老婆子了。”
黄凤羚的声音倒听不出有什么怒气,然眉心凌冽,分明恨极:“老婆子就是再没有骨气,也还记得当年他诬杀我师弟,打压焚日一派的深仇。”
“可是你却帮他送了我一样催命符。”
穆典可把《剑式通简》抛了过去,黄凤羚反手抓住,翻了两下,未察出异样,说道:“四小姐这是何意?我诚心投你,你却并不信任我。”
穆典可道:“你再仔细看看。”
黄凤羚面露疑色,继续往后翻页,翻着翻着,脸色就变了。
当年蓝清平身死,她拿到剑谱以后,一度勤修苦练,想学成穆沧平最引以傲之的穆家剑,以彼之技将其狠狠挫败。
既要杀他,又要羞辱他。
可是练了好几年,都不见长进,她以为是自己剑道无缘的缘故,便将剑谱封藏在了酬四方的地下石室里,留待日后有它用。
是故虽然过去好些年,剑谱上的招式她并未完全忘记,细看下越看越心惊,合书笃定道:“不是我的那一本。”
穆典可但笑不语。
黄凤翎知道这话说服不了她,“四小姐愿信我,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定将那换书的人揪出来。”
穆典可嘴角有嘲,嗓音清冷冷的,毫无温意:“你先别急着开脱,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一条细小的爬虫,通体漆黑,因为吸入了太多克它的芸香,已经软塌塌地不能动弹了。
黄凤羚的反应告诉穆典可:这虫子她是认识的。
作为太皇太后窦氏的心腹,宫廷内的隐秘手段,她想必知道得不少。
“这是‘复音虫’,我见过,但不会驱使。”
黄凤翎见识过穆典可的手段,知道在她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眼下只能尽可能地取得她的信任。
“谁会驱使?”穆典可问。
“有三个人。”黄凤羚道:“一个是当今圣上——”
她看了穆典可一眼,换了称呼:“——刘颛身边一个姓刘的老太监,通过操控此虫,监听朝中大员在家的一举一动,防臣子门生出异心;第二位是一个前朝的刽子手,名唤作王朝凤,剔人骨剥人皮,刀法一绝,新朝被下了狱,后来逃走了。按他当时年纪,现在应早不在人世了;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宫里人都管叫她杨婆婆,杨婆婆有一个儿子,叫赵乐町,曾在朝为官,后来获罪,举家遭流放,其后杨婆婆便不知所踪。”
穆典可道:“操纵这条复音虫的,是穆门安插在明宫里的内奸。她曾去金粉巷子见过万鼎,也给味藏里的谭周送过信。说话语气和你很像,身形也很像,指掌功夫了得,更无意透露过自己是从宫里出来的人。”
黄凤翎知道自己百辩无益,对方分明就是想栽赃给她。
“还请四小姐明鉴。”
她拿不准穆典可的态度,终有些慌:“老奴从前效忠刘妍,为她做下不少恶事,不想她竟要杀人灭口。幸得四小姐相救,今后便一意为金门效力,绝无二心。”
“是吗?”穆典可缓缓笑了:“你的老主子,窦氏,她没有意见吗?”
黄凤羚遽然色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焚日痕
有一种恐惧是深植于心的。
黄凤羚和穆典可初次见面即交手。
那时黄凤羚还是刘妍身边备受信赖倚重的管事嬷嬷,受刘妍的指使,要将相貌酷似柳青芜的穆典可置于死地。
结果她遭遇了重大失手,一夕自云端跌入泥淖,被容翊和刘妍两夫妇同时派人追杀,最后还得反过来求助于穆典可,方才保住这条性命。
黄凤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拜穆典可所赐,若说心中不恨是假的,然比恨更多的,是畏惧。
黄凤羚抬起头,一双浊黄的眼珠紧盯着石榴花树下清冷如雪雾的女子,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穆典可大方由着她看,嘴角笑意冷冷,眼底则是无比笃定的自信,看不出一点点的不确信和试探之意。
黄凤羚后背又开始发冷了。
迄今她一共只见过穆典可三次,却每一次都会从心底,升起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要知道窦氏送他去容翊府上做眼线,并非一时起意,是在收留她之前就做好的决定。
她的身份被伪造得十分完美,进宫后得到刘妍生母虞太妃的赏识,后来又被爱女心切的虞太妃送去相助刘妍,从未在雍和宫内留下痕迹。
她实在想不到穆典可是怎么查出来的。
穆典可还有一个狡猾的地方就是:她明知道自己是雍和宫的人,却并没有在一开始就点破,而是假意相信了穆门的栽赃。
这样一来,自己为了洗刷嫌疑、保住性命,就会急不可耐地向她举证。
如复音虫,若非混迹深宫,浸入到窦氏的势力范围内,这种隐秘是万难打听到的。而这些,正是穆典可想从她嘴里得到的。
反过来说,自己既承认了知道宫中这些隐秘,再想矢口否认与雍和宫的关系,也就没什么信服力了。
“想好了吗?”穆典可问道。
这回黄凤羚没有犹豫:“想好了。”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手掌上划了一道,五指并手掌凌厉翻覆,催运内劲,迫得掌心涌动的暗红色血液剧烈波荡起来,边缘跳动着深金色的光泽,像燃烧的火焰。
那确然是血在燃烧。
焚日之焰,其焰当真有焚日绚丽。
伴着“滋”“滋”的烧灼之声,赤金色的血花一朵朵生发,瞬生瞬灭,继而被新生的血花取代。
等到光焰彻底冷却熄灭以后,黄凤羚掌心的刀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黑的如同黑色胎记的印痕。
——焚日印。
这是历代焚日派传人能予人最重的承诺,违其誓者子孙不容,见弃祖先。
“愿受四小姐驱遣,”
黄凤翎俯身拜了下去:“荆棘道上,甘为先驱。只求四小姐助我杀穆沧平,为焚日一派雪恨。”
为焚日焰的光芒所灼,穆典可微将眼眯了眯。
“焚日痕”的说法,她还是很小时听穆子衿提过,原是当个故事听的,不想今日竟让她亲自遇到。
她都决定要跟常千佛走了,从此嫁良人,不问江湖事,哪里还需要什么甘受驱遣的死志之士。
“我已非明宫中人。”穆典可淡声说道:“你想来还不知道。如果给你选择,你是愿追随我,还是金六公子?”
“金六公子。”黄凤羚毫不犹豫地说道。
方才焚日认主,与其说她是选择了穆典可,还不如说是选择了穆典可背后的金雁尘。
只有金雁尘,这个与穆沧平有着杀家灭族之仇的金氏遗孤,才会有那样坚定的决心,带着她与穆门死磕到底。
她看了一眼带刀站立在穆典可身后的良庆,心中隐隐有些遗憾:那个曾将她杀到心裂胆寒,一身是计的强横女子,终是为了一个男人,将一身仇怨也抛、理想也抛,甘心去做一个平凡的妇人,相夫教子,柴米一生。
她本该是这个江湖上最传奇的存在。
竹炉上的茶汤煮沸了,穆典可拿起几案上的灰麻,将紫砂壶柄一圈圈缠了,摸着不烫,才两只手一起,将那紫砂茶壶提起,往面前的茶瓯里倒茶。
“既是如此,以后你追随金六公子便是,与我再无甚干系。”
穆典可淡淡说道:“倒是需要你将复音虫的事再说一遍,要证你清白,须得知道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假扮于你。”
黄凤羚看着穆典可握壶双手,犹自愣怔,直到穆典可搁下茶壶,转过头来看她,她才回过神来。
“有六个。”
这一回她再无欺瞒,如实言道,“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三个人,还有三个,都是雍和宫窦氏的人。当中资历最浅的,是一个叫闫娇的扫地宫女;另外一个老宫人,专替窦氏办秘事,我没有见过;还有一个是禁军侍卫,藏得很深,我暗地里查了数次无果,怕引起窦氏的怀疑,就放弃了。”
“看来你不怎么信得过窦氏啊。”穆典可唇颊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利聚,必因利散。”
黄凤羚说道:“我投靠窦氏,是为了找一棵遮雨大树,躲避穆沧平的追杀;她肯收留我,是看中我的武功,要我替她清除障碍。各取所需,无义可言,我总要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留一手。”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有朝一日,你也能为了自家性命,捅各取所需的六公子一刀?”
“四小姐当焚日一脉尽是无信无义之徒么?”
黄凤羚愤然道:“我焚掌为印,如果这样都不能取信于你,四小姐尽可现在就取老婆子性命。”
穆典可摇着茶盏,轻轻吹散热气。
“不一样。”黄凤羚又说道:“我和窦氏因利结。她一面收留我,一面与穆沧平也有交易,如果不是因为她驾驭不住穆沧平,死了招揽之心,早就把我交出去讨好穆沧平了。而六公子与我,是同难人。”
“你不必恼怒。”
穆典可啜了口茶,说道:“金门也不是什么人都收,日后这样的试探还会有,你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就好。”
“老婆子多谢四小姐提醒。”
黄凤羚一礼起身,抬眼看着穆典可执茶盏的手,这回是真的确认:穆典可的武功,废了。
“觉得遗憾?”穆典可是何样人,岂能瞧不出她眼神变化,笑道:“可惜良爷在这里,你没有机会。”
“不敢。”黄凤羚低头说道。
“剩下的你去找徐攸南谈吧。”
说了这么多话,穆典可也累了,倦然往椅背上一歪,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王朝凤逃出京城以后,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百鸟朝凤
“天山啊——”
徐攸南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我记得,千羽和百翎就是从天山上下来的——倒是没听他们提起过师承。”
长乐宫里鱼龙混杂,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便是不问出身。
上头的人想知道,也会偷摸着去查。但据说千羽和百翎的师父早已过世,又是自立山头,独成一派,并无其他同门,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个人的名字,是入长乐宫以后另取的,还是以前就用的?”穆典可问。
“你猜。”徐攸南笑眯眯说道。
穆典可掉过头去。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还是那本《剑式通简》,泛黄纸页上斑斑驳驳地洒着碎阳光,有些晃眼,也不妨碍她看得认真。
“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徐攸南幽怨地叹息,捡起刚才的话来说:“来的时候就是这俩名字,所以一看就知道是师兄妹嘛。”
他弓着指节敲膝盖,眉思深沉地回忆道:“你说巧不巧,千羽被佐佐木相中,就是因为他曾去过一趟建康,夜入皇宫刺杀老皇帝。虽说失手了,还重伤养了大半年,也算得上一件壮举。”
穆典可想,难怪去北国刺杀拓跋奎那回,千羽如此沉得住气,原来宫廷刺杀这种事,于他不是头一回了。
千羽能与南朝皇室有什么仇怨呢?
还是说,他是为了什么人去行刺?比如说那个叫王朝凤的前朝刽子手。
“百翎晚了千羽好几年来。当时我还奇怪,怎么给取这么两个名字。”
徐攸南沉吟道:“现在想一想,千羽…百翎…羽翎千百皆出自飞鸟,百鸟朝凤——王朝凤,这会是个巧合吗?”
穆典可沉默。
她如果相信巧合,就不会最后再追问黄凤羚一句了。
“不管是不是巧合,百翎都有问题。”她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眼神如晦,冷冷的有些杀气。
不想徐攸南一下子来了精神:“你也知道百翎苦恋千羽的事儿?”
穆典可一怔。
徐攸南提起木墩,热情地往穆典可跟前挪了挪,连带那高肿起的半张脸都闪烁着兴奋的光泽:
“我跟你说,这事我最清楚了。在你来长乐宫之前,百翎她可是干过大半夜摸进千羽房里、自荐枕席的事。只可惜啊,衣服都脱了,千羽居然把她晾下,自己出门练剑去了——”
徐攸南眉飞色舞:“奇耻大辱对不对?!要我说,一定是百翎求爱不成,因爱生恨,所以一气之下——你这是什么眼神?”
“离我远一点。”
徐攸南讪讪地将木墩挪开了些,见穆典可脸色不对,又往外拖开有三四尺,才见得她眼神软和了些。
穆典可嫌恶地拿帕子擦了擦脸,还在额角使劲蹭了一下,磨出一块红印子:“……徐攸南,你是个长老,不是风月场子里说书的。”
“据实而说,据实而说。”
徐攸南笑道:“你擦干净了没有,要不给你弄点皂胰子来?”
穆典可不说话,冷着一张脸,把膝盖上的《剑式通简》又翻了一页。
她在想:千羽和百翎居然有这么一桩旧事。
在她注意到百翎以前,千羽和百翎便各辖一宫,领着自个宫中弟子齐头奋进,偶尔还能切磋下剑术,颇有些伯牙子期的味道。
不想内里竟还有这样一段曲折。
难怪她总觉得百翎面相偏苦,好好的一个骨相美人,尽日憔悴,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相由心生了。
可是千羽何至于呢?
他原是欣赏百翎的。百翎脾气样貌、武功,样样也不差。在他眼里,难道竟不如那些来历不明的……
穆典可将念头打住,心中一阵烦恶。
徐攸南的眼睛仿佛长在了穆典可的脑子里,侃侃道:“这就是你不懂了,汉代有位名将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又有诗说:唯恐名不立,何患无妻子。大多数有本事的男人,尤其是有志气干一番事业的男人,通常都是不屑耽溺情爱的,他宁可去寻花问柳,去找那些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女人……
咳咳,我这话的意思呢,也不是说你男人没本事啊——”
穆典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徐攸南兜售他那些滥腔滥调倒,前头倒是没什么,听到最后一句怒了,冲口道:“我的男人,有没有本事,要你管?”
徐攸南马上就嚷了起来:“哎哟哟,思嫁了呀——哈哈哈哈!”
穆典可这才反应过来,一张瓷白脸儿涨得透红。
徐攸南犹自拍着巴掌,乐不可支,就差笑歪倒地上去了。
穆典可看向良庆,发现良庆也在看她。她觉得难堪极了,只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这时良庆就说话了:“四小姐说得甚是,我们公子爷有无本事,不好教外人评说。”
“你们是一家人,说不过你们。”徐攸南摆手道,没忘了把木墩再拖远一点。
良庆不是穆典可,一激就炸。他看出来了:徐攸南这般嘴贱不饶人,不过是想让自己看看穆典可的反应。
常千佛对穆典可太好了,常家堡的人难免会心中不平。
人与人相交,亲疏爱憎,或许是一人所种,但终须得两人同溉。这个道理他懂。
暑天里容易出汗,一壶水三个人喝,这时候也见底了。
徐攸南从脚边木桶舀了山泉水出来,手腕一提,一线清流缓缓注入紫砂壶中,袍袖如流云滚拂,端的姿态优雅。
“何必发脾气呢?”徐攸南瞅了眼穆典可要吃人的眼神,慢悠悠地把袖子卷起,摇开折扇去煽炉子。
“你瞧我的脸肿成这样,十有九成九是恢复不了了……多好看啊,就这么毁了,还不许我发几句牢骚?”
“毁了更好。”穆典可说道:“反正你也不要它。”
“那倒也是。”徐攸南笑道:“哟,忘了添茶叶了,你是喝红茶还是白茶?”
在良庆不可思议的眼神里,穆典可还真回了一句,“红茶。”
不得不得说,这两人往一处一坐,说起话来,真是句句能跌掉人的下巴。
良庆倒不知,还有人能将这种话题和和气气地聊下去的。
“君与有一回从江南回来,给我带过几匹料子。”
隔一会,穆典可心平气和地开口,好像全没前面这回事。
“……是专供皇室和贵戚显勋们家中女眷用的,用料和织工都比寻常绸布精细些。花色也诸多讲究,从朝到暮,一天六个时辰里,每一个时辰的花瓣开合、姿态俯仰、茎叶曲屈,都是不一样的。
然乍一看,又都差不多。
为的是让贵人们在不同时辰里穿不同的衣服,既显出身份贵重,又不叫人轻易看出差别,流于矫作。
故而只成套卖,一套六匹,一匹一个花样,代表六个时辰。”
良庆早有耳闻建康贵人们骄奢成性,攀比之风甚盛。却不想到了这种地步。
徐攸南倒是一下就明白过来穆典可的意思,笑道:“这法子好啊,以后拿它来赏人,抓那些个私相授受的小鸳鸯,一逮一个准。”
穆典可连个嫌弃的眼神都懒得给徐攸南了,继续说道:“我没要,他就顺手送人了。给了哪些人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百翎和胡起的妻子穿了同一个时辰花色的衣裳。”
“方君与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徐攸南接了下去:“他送人东西,就算不成套给,也不至于把一匹布给拆成两半送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故人好比中庭树
有可能是百翎拿到布,分了半匹给胡起;也有可能是胡起赠给了百翎。
无论哪一种,都可见得两人关系匪浅。
而这些年,百翎和胡起在明面上几乎都是淡淡的。
“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都没有跟我提过?”徐攸南诧然道。
穆典可耳尖泛红,神色有些不大自然。
她还有后半段没来得及说。当时胡妻上前揪着百翎要闹,百翎冷声斥责了她,说这布是方君与打江南带回来的,许多人都有,这才没厮打起来。
胡妻纵然是泼辣了些,但一个女人,总要是察觉了些什么,起了疑心,才会那般地疑神疑鬼,瞅着谁都像狐狸精。
那时百翎神色里的难堪,让穆典可没有多想便以为她与胡起之间确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隐。
她一向恶烦这些事,不会去向胡妻挑明,也更懒得跟徐攸南提,甚至连随口问问过方君与那几匹布的去向都不曾。
她心魔太重了,一时疏漏,几乎酿成大错。
徐攸南观穆典可一派局促难安的神态,心里就多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道:“你以为,胡起与百翎两个有私情?这也有可能啊,百翎想让胡起死心塌地给她做事,少不得给他点好处。女人啊,最坏了。”
这哪跟哪啊。
穆典可蹙眉瞧着徐攸南,心忖这老东西怕不是叫人伤过吧。
徐攸南提起袖子,把那没肿的半边脸遮起来了,“诶,你别看我。我就是想说啊,这世上的食色男女啊,可不光女人是弱者,男人倒霉后悔撞墙的多了去了。”
穆典可默不作声。
徐攸南把掰开的葡萄用山泉水洗了,递给穆典可:“刚从你哥那里顺过来的,尝尝。”
他自己往嘴里丢了一颗,说道:“他也跟你一样,怀疑百翎。说百翎的那句话说得太奇怪——‘临去,只喊了一声胡起’。千羽当时的情形,是出气儿都难,喊什么喊啊。后来我去问了耀辛,耀辛说就是弥留之际从嗓子里刮出两个模糊音节,他当时都没听太清,听百翎一说才觉得确实是那两个字。”
百翎很聪明。
千羽吐字再怎么含混,在场这么多人,总有人能听清了的。就是像耀辛这样心粗的,过后仔细一琢磨琢磨,没准也就琢磨出来了。
千羽既然张开了口,这事就瞒不住。还不如她自己说出来,不惹人怀疑。
且她说得很有技巧。
千羽是拼着弥留最后一口气,将胡起的名字吐了出来,跟百翎口中轻飘飘的“喊一声”,差别实在太大。
正常人大约就如徐攸南当时作出的反应:胡起不就是天字宫里打杂伺候千羽的人吗?千羽临终前喊他一声,定是有什么未了的身后事要胡起去做的。让他好好打点就是。身为一个日理万机的长老,他甚至对于千羽是什么心愿未了都懒得操心过问。
而在场的明宫弟子,纵然心中有些许疑虑,也不会站出来质疑百翎。
人都去了,话是喊出来的,还是嗓子里挤出来的,能有多大差别。
反显得自己有心挑事。
百翎这一手盘算确实很精妙。可她毕竟小看了徐攸南。
徐攸南也好,金雁尘也好,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前行的,浴血踩骨、九死一生走到今天,玩心眼,百翎远不是对手。
“得是多深的仇啊。”
徐攸南吐了口葡萄籽,摇头感慨道:“不伤性命,只要他一双腿,要他此生都不能够再行杀手术……”
这是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啊。
荒山里荡起一阵凉风,扯落远处桑槐的叶子。
叶落入泥,便是此生尽了。纵使夏日里绿意盎盎的,看着也不免带了几分萧索意味。
“故人好比中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啊。”徐攸南面容依旧笑着,嘴角逸出的却是一声叹息。
***
凉风荡过,雨点就砸下来了。
金雁尘坐在窗旁写字,笔锋劲健如刀锋。
响雷一声滚过,檐阶尽是密雨。
金雁尘抬起头,隔水雾看着院子尽头,石墙边红榴树被暴雨打得瑟瑟飘零,树下一地残花落红,无主地飘荡在成股涌动的浊泥水里。
他记得从前,瞿玉儿很爱隔着一扇窗,安静地看他写字。
他写字的时候,窗前也有一株红石榴。
不管什么时候抬头,那个女子总是在温柔地注视着他,笑容映着一树花红,不会倦,也不会凋零。
她大概,是这世上爱他爱得最包容,又最长久的女子。他却给不起真心。
金雁尘将信纸分开折好,逐封递给瞿涯:“如果凌涪没有消息,把这第一封信交给宁玉;如果方严肯出手,你给宁玉第二封。”
他最后递出第三封信,比前两封厚上许多:“你带上去找钱裕一,他会办事,知道该怎么筹备。江湖各路的动向,我会让青鸟去协助你。徐攸南的锦衣行遭穆门渗入,不干不净,这时候就不要用了。”
“要劫狱吗?”瞿涯看着他手上厚厚一沓问道。
钱裕一不能引起钱万兴其他几个儿子的忌惮,就不能过早培植势力。结交多是鸡鸣狗盗之徒,还有王长林这样世故通达,走哪都吃得开的人,上战场不行,但要市井高墙里穿凿,诸方打探,筹划劫盗之事,绝对都是过人行家。
“如果能把人顺利转进建康,就劫狱。”
金雁尘说道:“常家堡固然在朝中有些人脉,许以重利,兴许真能让常千佛把这事做成。可那需要时间,玉儿会多受很多苦。”
“如果能在半道劫呢?”
“那自然最好。只恐穆沧平不会轻易撒手。”
金雁尘说道:“我已经传信班德鲁,让他不要吝啬金银,届时我们还需要那帮朝堂蠹虫帮着清路,不能让穆沧平在建康滞留。韩荦钧在建康有一些仇家,名单我都写在信里了……”
金雁尘侧了侧身,看到石墙后黄凤羚的影子。
“‘鹤师’的女儿黄凤羚,她跟你一起去。京中各府行走,她比我们门路熟。只不过是新近投效,既用且防着点。”
“如果玉儿被关的不是普通牢狱,是天牢呢?”瞿涯锲而不舍地问道。
瞿玉儿遭剜眼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脑中混沌整一天一夜了,现在才想得起思考这些事。
固然常千佛和金雁尘的计划听上去很不错,但穆沧平不是省油的灯,且不说一路上会重重设梗,就算瞿玉儿真的顺利转去了建康,他小施手段,让瞿玉儿进去只关押极重刑犯的天牢,他们也就只有望牢兴叹了。
天家毕竟是天家。举掌全国之力,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前朝就已建立起来的天牢,经过这一朝改建,更加地坚牢曲折,是一个有进无出的地方。任你有再强的身手,再多的兵马,一入其中,如牛陷泥淖,一丝用场也派不上。
这是常千佛告诉他的。
常家堡有那么多身手高强的铁护卫,也没有打算去强攻天牢。
而那个唯一深谙天牢布局的禁军副统领余铁庵是个既不能以财帛动之,又不能以性命胁之的硬汉,几乎不可能从他手里拿到舆图。
瞿涯很信任金雁尘。
但在事涉及瞿玉儿时,他不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金雁尘显然也将这些事情打探清楚,默了一刻,说道:“就算进了天牢,我们还有帮手。我们找不到的余铁庵的弱点,有人能帮我们找到。”
“谁?”
“容翊。”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如何见
桌面上躺着一根琴弦。
很细的一根亮白色弦,隐约有花纹。若仔细看,会让人惊叹,居然有人巧手如斯,能在这样细的一根弦上描出微如尘埃,又繁瓣重叠的白色山茶花。
琴音以清为上,很少会有人在琴弦上下这种功夫,一无必要,二来多了累赘装饰的琴弦在弹奏时会很难驾驭。
世上只有一人会行此风雅之事,不同于徐攸南的俗中带雅,那是真正的清贵绝尘,公子世无双。
——方君与方远,悬在建康方容头上一把可落可不落的刀。
“这是孤鸿影传回来的。”金雁尘说道:“容翊敢带兵围杀我,我又怎么可能放他的子弟安然渡去东瀛?”
他非良善辈,容翊荒原围杀穆典可,毒害姚义,这桩桩件件,终有一日,他会让容翊付出代价。
“喀沁知道吗?”瞿涯问道。
“她不必知道。只要容翊合作,我不会拿方君与怎么样。依然好吃好喝地供着他,随他风花雪月,寻欢作乐。”
容翊不可能不合作。
当年一个怀安公主,令方容这两座巨厦轰然倾倒,子弟跌落云端,人人可欺可踩,那种惨痛的过往,他一定不想再经历一遍。
一朝之相如果都愿意帮着去劫囚了,还有什么样的监牢是攻不破的?
******
瞿涯进门时,特意检查了一下袖口,防那根琴弦露出被穆典可看见。
却没见穆典可。
常千佛在堂中打坐,良庆已收拾停当,等着他出发。
瞿涯是寡言人,良庆话也不多,两人视线相交,便不言不语地走了出去。
这情形若让江湖中人瞧见,定会跌掉下巴。
谁能想得到呢,有一天,最不爱管闲事的常家堡会和恶名昭彰的明宫携起手来对付穆门。“狂刀”和“通天拳”居然能走到了一起。
穆典可午睡起来,见常千佛闭目坐在堂中央打坐,便也不扰他,自去倒了茶水,坐一边慢慢呷着,不见良庆,便问:“良爷呢?”
“下山去了。”常千佛说道:“和瞿长老一道。凌叔差不多也该有消息了。”
穆典可诧异于常千佛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了良庆,让良庆放心只让娄钟一人留在山上护卫他,想来是费了不少功夫。
遂道:“其实再等一等,是可一道走的。”
她盯着杯中茶汤,说道:“我师父的事查得差不多了,十有八九是百翎动的手脚。只是怀疑她是韩荦钧的线人,暂时没动她,让余离先盯着——”
她忽地打住了。
常千佛觉出异样,睁开眼来,见她一双笼烟眉深蹙起来,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很奇怪,”穆典可说道:“韩荦钧和谭周同为穆沧平的左膀右臂,但走的并不是一个路子。向来谭周诡计多端,爱用这些暗处的手段。韩荦钧更尚阳谋。可是为什么这个线人,她刚好反来,不愿与谭周对接,只肯听从韩荦钧一人的指令?”
常千佛一指嘣飞了过来。
穆典可额上一痛,伸手捂住,刚要瞪回去,见常千佛脸色不善,立时表情可怜起来,委屈道:“你干嘛又打我?”
“病人不听话,累死大夫。”常千佛说道:“睡了这么一会就起来,又胡七胡八地琢磨了。”
“你渴不渴?”穆典可乖巧说道:“我给你倒杯水。”
常千佛喝了穆典可端过来的水,面色稍霁,说道:“你午睡时,徐攸南来过了,扯了一大通闲篇。”
“噢”,穆典可应道。
常千佛阖目继续调运内息,小片刻后睁眼,见穆典可正垂手拨着自己的袖子玩,两眼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想去就去吧。”默了片刻,他说道。
“啊?”穆典可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常千佛摸了摸她的头,“我说金雁尘,徐攸南是来找你去见他的吧?既然觉得应该去见一面,那就去吧,也犯不着躲他。”
“我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和他相处。”穆典可说道。
在滁州,与王玄带领的禁军大战之前,她与金雁尘已然互谅言和,倒不用担心见了面会吵架,可也回不去最初,尤其是在她已知晓金雁尘心意的情况下,见了面,只恐尴尬。
“你不会不高兴吧?”她又问。
“你看我像高兴的样子吗?”常千佛道:“上回你让我小叔爷找来那衣服,跳的那舞,下次再给我跳一遍。”
“要看完整的。”他又补了一句。
穆典可脸都红了。
这么丢人的事,怎么又提起来了?而且,他不是不爱看的吗?当时就黑了好大一张脸。
想是这么想,却把那笑靥浮上颊,在常千佛脸上结实亲了一大口:“好嘞,爷。”
还真是徐攸南说的,这不要脸的事,但凡是头一回豁出去了,往后做起来就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
午时过了,金雁尘却还在吃午饭。
一个人的饭食,摆了满满一桌。
山菌,嫩笋,飞禽,牛羊肉,这些都没什么稀罕,难得的是在这山穷水恶的地方,居然还能见到对水泽极其挑剔的桂花鱼。
鱼是烟茗蒸的,看着它鲜香四溢地出锅,又看着它黯然冷下去。
裹雨风在屋子里游走,偶尔还能送来一丝夹杂腥气的湿腻味儿。
烟茗忽然想到在姑苏那一回。
也是一大桌子菜,等着一个人。
后来金雁尘把桌子掀了。
今天烟茗倒希望他还是如以前一样暴躁,而不是一个人沉默地坐下来吃这顿饭。
粥饭已冷,她要拿去热,被金雁尘淡声制止了。
大概这注定了是要吃得索然无滋味的一顿饭,冷的也好,热的也罢。
烟茗在金雁尘手边放了一壶热茶,悄然退到墙角,正打算绕远出去,却见敞着的窗户里猝不防地滑进来一把白底灰墨的油纸伞。
烟茗眼睛亮了亮,没敢出声。
然后就见那袭纤瘦的影子迎着风,裙展逶迤地上了台阶。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穆典可的脸被门的轴枢隔成了两半,一半还隐在墙后面,一半先带着蒙蒙烟雨气探了出来。
“姑娘!”烟茗惊喜叫道。
这会她才终于敢确定,生怕瞎折腾出一场空欢喜。
穆典可水样的眸光流过来,寻到烟茗,就浅浅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悲欢一举箸
许是久不见的缘故,穆典可的样子看上去清减不少,白衣不胜。如常披着一头乌油油的黑长发,清冷眸子里依然烟云笼罩,只没那么肃杀了,闲闲似花照水,又如一江烟笼着寒水月笼着纱。
她走进来时,金雁尘已恢复了如初沉默。
她也就装作没看到,跨过门槛那一刹那,从金雁尘眼底流泻出来的狂喜。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了好。说破了反叫人难堪。
“什么时候…来的?”
金雁尘下颌角绷得很紧。他差点就问成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才想起他的身边,于她已不是回了。
“昨天晚上。”
穆典可神态自然,合该如此地在金雁尘身旁坐了下来,离得不近也不远,回头冲烟茗道:“烟茗,帮我拿个汤匙来。”
“冷了。”金雁尘的目光随穆典可一道落在那道凝了数点白油星的菌汤上面,说道:“让烟茗拿去热一热。”
“对对对,”烟茗一个箭步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撤去穆典可面前的盘盏,几乎要语无伦次:“冷了吃不好,姑娘等一等,很快的,会凉胃。”
她不知是怎么了,眼角像有针扎,直是想流泪。转过身就再也忍不住了。
穆典可好说话地点头:“好。”
两个人像是等着夫子布置课业的学生,直背端坐在饭桌前,看着一个流泪的烟茗收拾碗盘。
如果不是生死来得太突然,她与金雁尘,大约还有好长一段这样平和相处的日子。
他给过她太多的伤与痛;太多辗转不眠夜,太多鸡飞狗跳的日常;争吵或冷战,依赖着彼此的同时,又互相折磨。
可是那天晚上,当他抚摸着她的头,同她说出那句“对不起,小四儿”,过往一切恩怨,仿佛就那么容易地,只是被一句话轻轻给抚平了。
她在自己心里落下了一道闸门,天长日久,一层一层落灰,一重一重生锈,封着那些她不敢去探究,也不愿回想起的往事。
金雁尘给她把那道闸掀开了,她也就忽然之间忆起他的许多好来。
她才晓得,或者说,是终于敢去承认和面对:在她每一次伤重病危的关口,她以为看到的外公,其实都不是外公。
那个抱着她枯坐一整夜的人;用粗糙手掌摩挲着她额头的人;把滚烫眼泪滴在她脸上,一勺一勺喂送她汤药的人……一直都是他!
是那个娶了别人,还不吝向她表达厌恶的六表哥。
她才记起,在她第三次出走,被走商驼队救下的那一回,掩埋她的风沙属于西北荒漠离、连土着也不敢轻易靠近的死亡之漠,有哪一支不怕死的商旅能恰好经过那里?
商道上贼匪横行,又有哪一个商队,敢带着一个抱着剑、来历不明的女子一道上路?【1】
她读不懂他的矛盾与纠结,痛极倦极,只好选择视而不见。
烟茗几乎是捧着菌汤一路飞跑进来。
她把汤钵顿在穆典可面前,来不及擦一把额头上晶亮的汗珠,转身往厨房跑。
“桂花鱼要蒸烂了,圣主帮忙盛下汤。”
鱼并没有蒸烂,虽然下锅了两遍,因为烟茗的手艺巧,摆上桌时依然皮整肉滑,鲜亮汤汁染着细葱丝,明艳色差撞出鲜香浓郁的味道。
只是烟茗根本来不及高兴,反而有些害怕。
她才想起自己干了什么,她刚才居然指使金雁尘了。
穆典可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菌汤,烟茗就想,这喝的哪是汤啊,分明是烟茗姑娘她一身无知无畏的胆气啊。
两个人的静默与一个人的沉默是不一样的。
烟茗摆好盘,悄然退到隔壁间,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听那竹筷磕瓷的声音,是明快的,清透的,不似先前的生硬与冷冰。
有那么一小会,有节奏的碗筷触碰声消失了。
烟茗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去,这时穆典可也抬头了,视线落在那一双停在鱼眼前的竹箸上。
眼周肉已经剔出一半了,这对金雁尘来说本该是熟练的动作,却停滞住了。
“我想吃鱼肚子上那一块。”她轻声说道。
金雁尘“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箸跟握笔一样好看。那竹箸是用南岭生的毛竹制成,又直又长,却仿佛不及他的手。
他很容易剔去薄薄一片鱼腹上的骨刺,抬手却迟疑了。
穆典可将自己的碗递了过去。
年少时总向往着轰动与热烈,如今方知人这一生,最大的悲欢,都寓在看不见的平常里——在一粥一饭,在那一双想给她夹菜却送不出去的筷箸里——那些,曾经都是他那么习以为常的。
饭吃完,雨也停了。
乾坤如洗,槐柳似新。
“你给我削把木剑吧。”穆典可说道。
在金雁尘探询的眼神里,她笑了笑。道:“千佛最近身子很不好,我白得了他一身内力,到底最后也守不住。我新学了一些实用的口诀,调息养身,反觉身子比以前舒爽焉知非福……以后,也不想打打杀杀了。”
她愿意说话的时候,其实并不拙于言。
她一句谎话也没说,却已不动声色地帮徐攸南圆了谎。
金雁尘怎么会看不出她失了武功呢,不问是怕她不肯说,留待日后去查证。千佛他对于此事是很愤懑的,不揭穿已是让步,让他帮着去说谎话,着实是为难他。
金雁尘的眼又黯淡下去。
穆典可知道,他最不愿接受是常千佛救他的事实,也不能接受自己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
那天,在滁州城的那个院子里,他分明松口让她去找常千佛走了。
“你让阿雪给我那张字条,是不是想有一天,我落到了穆沧平手里,能用它换取一条生路?”
金雁尘在削剑,穆典可与他并坐在台阶上看天,她轻声问道。
金雁尘的手停了一会,继续沉默地削切掌中断木,深褐色的木屑一条条翻卷,从短刀背上滚落。
“你想要那条路吗?”他过了很久问道。
“我不知道。”
“活着比什么都好。”金雁尘说道:“从前的事,不必记得那么深。金家是金家,你姓穆,去传承穆家的剑,没什么说不过去。”
【1】第二卷:52章你是我的向往;284章不可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余生再见否
他的嗓音有些哑,像松烟墨新添水,浓重得化不开的样子。即使用力地流动,也掩不去那一分滞涩。
——想来那话,他是真的说得很难。
穆典可双手搭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天上,冰凉的雨丝纷纷洒洒浇下,暂镇住眼角的灼疼意。
“你也要活下去。”她声音哽阻地说道。
金雁尘削剑的动作迟滞了一下。
“嗯”,他应一声,复低头,握着短刀一划到底,削下一长条薄削的木片。
剑做得很漂亮。
知穆典可气力不济,他特意将剑柄挖空数处,做成了数根藤茎交缠的样式,屈曲得巧妙,既轻便又不易折断。
剑身亦削得轻薄,两侧开了更为薄削的锋刃,有棱有脊,线条流畅,看着实在不像一把假的剑。
穆典可握剑站了起来。
“你看好了。”
她走到院中央,伸臂将木剑一挑,剑在手,整个人气韵就变了。不再是那似水墨画就的女子,眉目变得冷冽,意随剑走,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可挡的锐意。
穆家剑是一套意象很美的剑法。
诸如“零露漙”、“芳草歇”、“夕阳涌”等,诸多招式取意天地自然里的大美之象,一经动作起来,化生诸象,其意境实非他家剑法能比。
穆典可比划得很慢,并不足以将穆家剑的剑招之美展现出来。
然她走剑的姿态清逸非常,悬臂转腕动作繁复却流畅,一气呵连毫无阻滞。
流风贴着纤颈与薄背绕走,牵动她的白衣与黑发,俱随木剑走势不定飘拂,看上去就像是在跳舞。
一舞终了,穆典可鼻尖上沁出了汗珠,问道:“你看清了吗?”
金雁尘眼深深,终是点了点头。
“那我再演一遍,你看仔细,想象那出剑的速度百倍于我。”
金雁尘知他拦不住,便没开口。穆典可的身影动了起来,出剑比刚才要快。
“这是‘金乌堕’。”
她一面比划,一面与他解说,为追上动作,话语也是极赶,像初冬夜里落下的一场轻雪,冰粒子噼啪连打在屋瓦上,急促又清晰:
“……一共二十四个腕上动作,刺出还有三道变化……这是穆沧平的‘金乌堕’,比我刚才又简化了招式,中断处可通过腕幅调整,力道松沉的控制——像这样——会比原先的剑式更流畅——我再演一遍。”
“……这是原来的‘弹云絮’……这是穆沧平使出的‘弹云絮’……这是‘芳草歇’,这是‘白草折’,这两招形意相近,若出手快,极难分辨。五十倍于我现在的速度,你尚能分辨,七十倍则难,若穆沧平来使,就是平直的两条线……”
“——‘长河冻’!我没见他使过,只能你自己去琢磨……我看了我师父的伤口,剑式中间他做了调整——这两处变化,应该是这样。”
……
穆典可在石院中央立定,整个人像生了一场大病,鬓发衣领俱汗透了。
“那本《剑式通简》,我已经背下来了,就留给你。”她说道。
《剑式通简》上的假式与新招糅合得甚为巧妙,除了穆沧平本人有如此功力,无人做得到。
见人行棋,能窥一人心性。见武功也是如此。
那些假的剑招是穆沧平撰出来误导他的,是他的心思呈现,若能从中觅得蛛丝马迹,摸出穆沧平的行剑规律,也就知道他是如何精简改良穆家剑的了。
金雁尘的心情比瞿涯刚回来时还要沉重。
穆典可劳身费心,向他传递了一个和瞿涯表达的同样的讯息:穆沧平的剑术已至巅峰,无可超越。
但即使是再难的事,也总得有人去做。
如果身后已没有路,即使眼前是孤峰绝壁,也要拼一口气,爬上去。
“好。”他说道。
除了这个字,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些什么。她有了暖她的人,会关心她的伤痛,给她把头发理顺,把汗水擦去……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六月的天是真的热,吹在身上的风也是真的冷。
金雁尘立在石墙下,看着那抹纤瘦背影在天幕下走远,走得如此决绝,一直到最后消失,她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
不知此生,可还有相见之日?
最好不要见了。
回去之前,穆典可特意绕远去了一趟阿西木那里,请他给自己行针补气,好歹将虚症补回来一些。
虽说根本骗不过常千佛,还是要挨他一顿骂,起码能让他骂得轻一点。
从阿西木的药庐里出来,要经过一个荒草丛生的乱石坡。她意外地见到宁苇霜正带着一个孩子趴在草坡上捉蛐蛐。
初见时美人粉黛薄施,娉婷又端庄,竟不知还有这样一面。
穆典可瞅着宁苇霜将新抓的蛐蛐儿装进一个老虎头形状的蛐蛐罐子里,还递到孩子耳边摇一摇,逗引那蛐蛐叫唤一声,孩子咯咯笑起来。
宁筠霜摸摸那孩子的头,弯眉也笑,颇有些眉眼慈柔的味道。
两人手拉手站起,身子一转,穆典可便看清了那孩子的侧脸。
——果然是姚义。
因为中“君安乐”的缘故,原本灵秀乖巧的孩子看上去痴痴懵懵的,但也是真的快乐,一双黑白眼瞳满满当当装着笑意。
穆典可想起被她一剑刺死在荒原上的姚青牧,不由得百感交集。
宁苇霜回头看见了穆典可,远远见礼,很是谦卑得体的模样。
穆典可到此时,才是真的对这个从朱门里调教出来的绝色优伶刮目相看了。
云央到底精明过了头,机关算尽,反而不如宁苇霜退后一步,用心去照顾一个懵懂痴儿。
得了姚义喜欢,也就牢牢地在金雁尘身边占据了一席之地。
女子牵着姚义的手往山坡下走去了。夕阳下一高一矮两个背影相偕而行,画面分外温馨,像一对母子。
穆典可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和常千佛有一个孩子,傍晚里牵他的手在夕阳下漫步,陪他捕蝶抓蛐蛐,也应当,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吧?
【姚青牧与姚义】第一卷:176章,一夜满城尽放灯;第二卷:225章,剜了谁的心;228章,千佛;第三卷:4章,冒傻气的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要她回来
“砰——”穆子焱飞了出去,先撞上墙,再弹到树上,“咔嚓”一声,树断了,他四肢扭拧地趴到了地上。
已经说不清是第几次了。穆子焱抹了把脸,狠狠啐出一口血痰,抓起刀柄又冲了上去。
“荡荒”出,涤四方。
这把天下名器的刀身青凛光寒,挥动即泼开一片水漾漾的光华。水并不轻柔,浩浩健健,如洪流冲下高山,声势骇然,大有沛然莫御之态。
穆沧平正负手跨过门槛,瘦削的背影一闪,一整片浑沛刀光便扭曲了。他的身影出现在刀光外,左手握着剑柄,剑未出鞘,他没有回头,剑鞘准确地避开刀锋,磕上刀脊。
“锵锵锵——”,连三声,方才还张牙舞爪、势不可挡的荡荒刀,此时正如一条被抽筋剥皮的巨龙,气势萎顿了下去。
穆沧平侧移一步,左手肘抬起,剑柄拍下。
“啪!”穆子焱直接被拍进了院中泥土里。
“有种你就杀了老子!”
穆子焱这回是一整口鲜血吐了出来,捶地大吼道:“说话啊!金家到底是怎么灭的?!我娘是怎么死的?!是你放火烧死了小四儿!”
“我要是你——”
许是叫穆子焱纠缠得烦了,穆沧平终于出声,声线冷冽,清消眉目不动声色:“我就关起门来,把刀练好,打得过了,再出来说话。”
“果然是你!”
穆子焱恨声道。又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碎石上,指缝里溢出道道鲜血,“是你杀死了我娘?小四儿撞见了,你就把她也杀了。”
“我没有杀你娘。”穆沧平说道。
“那她是怎么死的?!”穆子焱狂声暴喝道,手抓住刀柄,身体徒劳地挣动一下,这次他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穆沧平敛着眼,低头沉默。
他的那张脸,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漠的,高高在上的,没有属于这人世间的悲欢与爱憎。但此时,这张脸是有情绪的,只是被他隐忍地用紧绷和额角和下颌线锁住了。
“啊?到底怎么死的?!”穆子焱大有不死不休的劲头。
穆沧平抬眼,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狂声暴喝的儿子,心头落下一声叹息。
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懦弱不敢言,二儿子妇人之仁,三儿子冲动暴躁……他的手若有若无地滑过腰际,被银针扎过的地方还残有痛感。
——这才是成大事者必备的心性: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绝不犹豫,任何时候不言放弃!
三个儿子,居然没有一个比得上那一个!
“她死,是想让你们好好活着。”穆沧平说道:“不要学你二哥,他正在回洛阳的路上。”
穆子焱倏然瞪大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穆沧平撂下这句话,直接进屋了。
只剩下穆子焱一个人趴在院中泥土里,久不能动弹。
最后,他将那愤怒的、骄傲的头颅,缓缓地,缓缓地垂了下去。
那个叫穆子衿的人,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只记得那一年,居林苑失火,灵堂里停着的棺椁还来不及下葬,穆子衿就疯了。
他在家中发狂杀人,剑指亲父,一双眼被生血染得戾气冲天,滔天恨意不亚于他今日。
那是个又沉默又倔强的少年,隐忍到刻骨见血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走的时候,他只留下一句话:“此生无父,至死不入洛阳。”
他说到做到,十年来音讯全无。
可最后,他还是回去了!
穆子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穆沧平——无论他是想报复,还是想保护,还是想和穆子衿一样,摘去姓氏,同整个穆氏家族宣告决裂——他都做不到!
昂藏七尺的男儿把脸埋进泥土里,良久,一滴滚烫的眼泪砸落尘埃。
***
雷隐死了。
雷亢在滁州被千羽杀死以后,雷隐就一心想除掉穆典可为弟弟报仇,如今他自己先死了。
老年丧忠仆,骤来的孤独和习惯上的被迫改变,催生出的悲痛不亚于丧子。但即便雷隐不死,也势必在将来的日子里,陷入到与穆典可你死我活的斗争当中,这么一想,着或者又算得上一件好事。
雷隐…他是斗不过穆典可的。
穆沧平看着老仆胸口被利箭穿透的血洞,眼中有少见的悲伤。过了许久,他抬起手,将那一双不能瞑合的眼抚下,盖上白布。
雷隐在临死前一定猜到了杀自己的人是谁,但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眼下院中的人不少,却没有可用的人。他跟万兴帮要了人来收殓尸体,钱万兴不敢怠慢,派的是他的小儿子,叫钱裕一,一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年轻人。
但是穆沧平看到钱裕一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只是自己家中一片糟乱,他也无心插手别人的家事。
鸱跟鸮,再加上雷隐,四个手下死了三个,只剩下韩荦钧还活着。
韩荦钧也不是从前的韩荦钧了。
穆沧平闲步踱去后院。
韩荦钧正在树下打铁。
风箱拉满,火炉里红光映膛,韩荦钧光着臂膀,挥动大锤,将一整块烧红烙铁捶扁捶尖。暑天本就热,又叫大火烤着,他精实的胸膛和后背汗淌个不停,每抡一锤,就甩下一阵汗雨,噼啪砸落泥土上。
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打铁可以是为了维持生计,也有可能是为了排遣苦闷。
“这个江湖,容不下太多的愁肠。”
在树下站定良久,穆沧平缓缓说道,“鸱挖了瞿玉儿的眼睛,你把他杀了。是否我可以理解,你心中对我也是有愤懑的?”
“穆门人杀了穆门人,我听凭盟主处置。”韩荦钧平静地答道,手中落锤并不停下,一锤砸重了,烙铁中间便出现了裂缝。
他补了几锤,将缝隙两边的软铁砸得粘合在一起,说道:“那女孩是我带来豫州的,无论她将来是生是死,如何结局。我只希望她在我手上不要发生这样的事。这是男人之间的恩怨。”
“我可以放了她。”
韩荦钧怀疑自己听错了,一锤砸偏,抬起头来看着穆沧平。
穆沧平面色郑重,又说了一遍:“我可以放了瞿玉儿。”
“……建康和冀州方面都有了动静。我还是小瞧了这两个后生。既然他们想把人转去建康,势必在手上是留不住的。我可以免去他们劫狱的麻烦,直接放了瞿玉儿,但要拿一个人来换。”
穆沧平眉目沉笃,语气中是不容反驳的坚定与自信:“我要穆典可,回到穆家。”
【金怜音之死】第一卷:141章几度魂梦回故乡;
【穆子衿往事】第三卷:3章子衿;
【穆子衿回家】第三卷:7章穆沧平。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阿尘,照顾好喀沁
六月了,金银藤开花了。
花是细小的,那香味也是幽幽的,碎碎密密,萦在鼻尖。
闻风的味道,太阳应该是落下去了。
瞿玉儿将双臂抻直,举在身前探路,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移。
她的双眼上覆着一块白布,意味着她再也看不到大漠的风沙和落日,看不到那座开阔硬朗的长安城,也再也看不到阿尘的脸了。
韩荦钧托住了瞿玉儿的手。
“多谢你了。”瞿玉儿的声音如旧有些沙哑,也依然那样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慈悲的力量。
曾经沙场铁血,面对千军万马都毫无惧色的韩荦钧却被这一句柔软的感谢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刚刚还在树下抡锤打铁,劲健的肩臂上挂着一层密实的汗珠,脸膛发红,顶心起雾,浑身充斥着一股雄性的豪迈贲张的力量。
可是在瞿玉儿面前,他既不觉得自己高大,也缺失了力量,有一种深觉自卑的鄙陋感。
“对不起。”他说道。
瞿玉儿笑了笑,搭着韩荦钧的手缓慢走到窗边。
窗户后面置有一张宽大的圈背椅,垫了清凉的竹编坐垫,是韩荦钧特意放在那里的,一直不曾挪动。
她准确地摸上了圈椅的木扶手。
这么多年了,她习惯在寂寞的时候倚窗坐在。
一开始等阿爹,后来是等阿尘。
哪怕他们来的时候并不多,她也愿意坐在那里等一等。
“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的人。”瞿玉儿轻声开口了。
“……小的时候,阿爹喜欢姐姐,我想他多陪我,就努力地做到乖顺、听话,阿爹怜惜我,我不管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那天我想去采花——回来时阿娘和姐姐都不见了……我再见到她们的时候,她们躺在棺材里面。”
“并不是你的错。”韩荦钧说道:“错的是作恶的人。小姑娘爱花草,无可厚非。”
瞿玉儿摇了摇头:“我不是想要花,是想阿爹多宠我。我起了坏心,真主看得到,她会惩罚心地不纯良的人。”
她倚坐在窗边,熏风吹上脸,有艳红的霞光在脸上流动着。
很绚丽,又有一种日暮的萧条。
“你来,是想让我给喀沁写信吗?”过了一会,瞿玉儿轻声问道。
“你听到了?”
瞿玉儿点头,又问:“如果我给喀沁写了信,你能直接把信交给她,不给你的主人过目吗?”
韩荦钧一听就明白了:“你不想让她来换你?”
瞿玉儿点头:“她不想回去,我知道她一定不想回去……喀沁是个很苦命的人,可我还是对她做了很坏的事。”
韩荦钧没有接话。
瞿玉儿所说对穆典可做过的“很坏的事”,应该就是抢了她的未婚夫,做了金雁尘的妻子。
然而这一件让她内疚不已的“坏事”,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
为此孤身一人留守在那片号称“死亡之漠”的荒芜流沙中,日复一日,独坐窗边,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能还的丈夫。
最后,还付出了失去双眼的代价。
“……他们都知道我喜欢喀沁,爱听她说话,爱和她玩耍。”
过久的沉默让瞿玉儿的嗓子变得更加干哑:“其实我是个骗子。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是非要缠着喀沁一起玩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只要我同她在一起,阿尘就会来找我……”
瞿玉儿的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悲怆。
这是自韩荦钧将她从死亡之漠里带出来,到如今,几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情绪。
她很爱金雁尘。韩荦钧在心里想道。
“……真的,是个多么傻的人啊。”瞿玉儿轻声叹息:“他有千百个借口来寻我,却找不到一个能去见喀沁的理由。像我这样的女子…是不会有人爱的,阿尘他愿意同我在一起,愿意让我来照顾他,我就很满足。他能看见喀沁,我能见到他,就是这世上最完满的事……”
“可是喀沁会难过。”韩荦钧替她说了出来。
“是。”瞿玉儿将头低下了,言语中透着深深自责:“……我不知道她那样难过。”
“那一天,她背着一把剑走进来。我没有见过那么荒凉的眼睛,比最浩瀚的沙漠还要荒芜,还要空……阿尘快要把我的手都捏断了,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笑,给观礼的人看,给我阿爹看。
……
可是我看着喀沁的眼睛,就知道,她比我要疼一千倍,一万倍。”
如果瞿玉儿有眼睛,她现在一定是哭了。
可是她没有眼睛了。
于是只能看到她眼眶上覆着的那一条惨白的布,空荒荒,渲染着艳红的霞光,如同谁的心上血。
***
韩荦钧拿着瞿玉儿写的信去找穆沧平。
此时穆沧平正在陪着穆月庭吃糕。穆月庭在吃,他用一把调羹舀蜜,兑进莲子汤里,又加上少许冰,慢慢调匀,待穆月庭吃完糕,口渴时喝。
穆沧平一共有三子二女,一子一女不在身边,剩下三个,他对穆子建和穆子焱管教严格,独宠这个容貌像极已逝妻子的女儿。
穆月庭将近双十之龄仍未许亲,许多人私下里猜测是因为她长得太像金怜音的缘故。
穆沧平怀恋妻子,不舍的女儿早嫁,有意将她在身边多留几年。
有这种揣测的人,心里都怀着那么一点点不可言说的恶意。只有他们这些身边亲近的人知道,穆沧平其实是谁也看不上。
倒是有一个看上的,他想把穆月庭嫁去常家堡,偏偏那位老爷子反过来又不怎么看得上他。
穆月庭在场的时候,穆沧平的神色总是温暖而和悦的。他抬起手,接过了韩荦钧递过来的字笺。
薄薄一张纸,只书了一行字。因为不能视物,瞿玉儿这几个字写得很是歪扭,然而并不妨碍别人透过这短短一行书看见她的一腔深情和良苦用心。
——阿尘,照顾好喀沁。
穆沧平无声地笑了一下。
自古女子多情痴。到最后,瞿玉儿放不下的,不是她自己的命,却是金雁尘。
她给了金雁尘一个走下来的台阶,一个最完美的借口。要他以后凡想对穆典可好的时候,都可以推说这是妻子的遗愿,于死去的金家满门再无愧意。
——这是一场天大救赎。
那么他断然不会让这封信到达金雁尘手上。
说回来,他本来也没指望瞿玉儿能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穆典可的性子若没变,那么瞿玉儿不写信,她兴许愿意换人;若是写了,反倒不好说了。
他不过是想让穆月庭看一看。
字数寥寥,但仅“阿尘”那两个字,就足以让她认清现实了。
果然穆月庭穆月庭看到那一行字,默然许久都没有说话。不是不难过,而是没有立场失态。
因为她的任性,让穆子建身陷囹圄,到现在都不知生死。
她对金雁尘那段从未得到回应的情愫,比起兄长的安危,比起穆子建曾经经受和正在经受的折磨,实在算不得重要了。
甚至还有些愚蠢。
“我能去见见她——瞿玉儿吗?”穆沧平一向宠她,但提出这样的要求,穆月庭还是有些忐忑。
穆沧平笑得很宠溺:“想见就去见。”
年轻女孩子都会生出妒忌心,会有好奇心,见了就死心了。
穆月庭会从瞿玉儿那里知道:这么些年,千帆行过,鹂莺啼遍,金雁尘放在穆典可那里的心始终没有拿回去。
她得不到她心里的男人,并非因为她的姓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以穆易瞿
山下五里,有一条岔路。向南是建康,往东去兖州。
一只体形雄健的信鹰在高空盘桓,翅宽圆而喙红亮,叫声响脆,正是被穆沧平操纵的那一只。
良庆远远望见折回,此时瞿涯已在岔路口的古槐下立定许久。
瞿涯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会怀着心事,越发像一座凝定的石山,面上线条绷紧如石,望着远处在暴烈日晒下浮起一层白边的山峦。
良庆就知,信鹰带来的消息,远比他想象的恶劣。
“以穆典可易瞿玉儿。”瞿涯说道。
良庆下意识地紧了紧握刀的手掌。
“不一定能换回。”良庆说道。
他其实想说,交出了穆典可,也换不回瞿玉儿。但他知道,以他的立场,说出这种话,瞿涯不会信。
他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穆沧平很大程度上会食言而肥;但也有可能他发现瞿玉儿在手上留不住,就索性将她放了。换一个穆典可,稳赚不赔。
“我知道。”瞿涯说道:“如果我是一个普通长老,对这种提议,我根本不会去理会。可我还是一个父亲。一个父亲,在被逼至绝境后,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瞿涯说完这句话,转身面向良庆。
良庆的刀就挥了出去。
比“狂刀”和“通天拳”的并肩更令人期待的,是这两个人的战斗。
如同虎豹相搏,两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身手、应变、作战技巧,乃至意志力都在伯仲难分之间,很难单纯地通过一时战况来判别高下。或许在这两个人死掉一个之前,谁也不知道胜利终将属于哪一个。
——如果不是突然出现了变数。
变数来自一枚打造得十分精巧的梅花镖。花分五瓣,瓣瓣如生,寒光敛聚。它钉在了瞿涯的肩头。
“我所想到的,所有可能阻拦我的人当中,唯独没有你。”瞿涯说道。他没有回头,但松开了拳头。
良庆便撤了刀,一跃至丈外,抬头看向梅花镖射出来的地方。
其实是不用看的。
——那样神乎其技的一镖,举世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它在两道缠斗得几乎不能剥离的交叠身影中准确地找上了瞿涯,又磨破瞿涯肩头的衣料,挑出五根相同一模一样的棉线。五瓣梅尖,各挂一线,稳稳而熨帖地傍在了瞿涯的肩上。
不伤皮肉,却彻底地寒了一个老父亲的心。
因为那意味着,山上的金雁尘已经得到了消息。他彻底失去了杀回石山,抢在在金雁尘做出反应之前,出其不意地带走穆典可的机会。
十丈之外是高坡,风吹尘土扬。
徐攸南交臂站在山坡上,袍袖洒洒,恒是仙姿。
只是面容有些凝重。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啊。”徐攸南喟然叹息:“十六年了,去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前;又或是说,在那个地方收到金家灭门的消息以前,我对自己的人生,还是怀有许多种憧憬的。”
他记忆里有两幅画:一幅秦娘河畔柳条依依,坐在树下编藤条篮子的村女累了,从怀里掏出一大张棉布帕子,在脸畔煽着风。一直蜻蜓飞来,落在头上的线绒花上。
还有一幅,是金家后院里开成一树繁雪的梨花,小姑娘趴在她外祖父的肩头,冲自个儿俏皮地一眨眼,落瓣挂长睫,遮住眯成一线的半条眼缝……
他想娶一个那样温婉的妻子,生一个精灵一样的孩子!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秦娘河;曾视他如父的精灵一样的小姑娘,长成了避他如虫蝎的冷漠少女。
只是他,还是会常常忆起当年初心。
“看来是的。”
沉默后,瞿涯嗓音沉着地开口:“你‘檀郎’号称智计绝伦,杀一个小姑娘能杀到她长大,我的确看不懂你这些别别扭扭的心思。
不过我更加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能将戏里戏外分得这么清楚。一出戏,你自己编排,自己唱,唱了这么多年,一朝落幕,居然还能从容抽身,摇身一变成台下最悲悯、最动容的看客。”
言寡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相反像瞿涯这样的人,他把饶舌的时间都花在了静默的观察里,看徐攸南甚至比徐攸南自己都看得透彻。
那么他一旦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定是又尖又锐,直击人心。因为无需刻意去嘲讽,字字句句都是真言。
徐攸南便笑了:“是啊,真无情,假悲悯,戏里戏外真难分啊。”
不是伤心人,看不懂这人世间的故事。
你可曾喝过比水还要淡的酒?见过一种比悲伤还要悲伤的笑容?
很久以前,徐攸南的眼角便生出来一条长长的细纹。原本它是很浅的,殊难分辨,可是在离开滁州之前的某一日,突然就加重了,像被谁比照原来的纹路,用刀使劲地刻了一道,笑得深了,皱纹便叠成一长条褶子。
“瞿涯,你我曾是战友,不想终有一日为敌。”
“你还不配做我的敌人。”瞿涯言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下山来,是你自己的主张,还是他派你来的?”
“谁?小六吗?”徐攸南笼袖悠悠笑:“你知道的,他不信任我了,我得知消息比他还晚。”
瞿涯此行,金雁尘之所以会弃用徐攸南的“随风潜入夜”而派青鸟前往协助,除了“随风潜入夜”正遭到穆门的渗透与破坏,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金雁尘正着手对“随风潜入夜”七扇三十六门进行清算与整顿,意在削弱徐攸南的势力,逐步将权柄收回到自己手中。
“信檀郎如信己身”,那个多年来恪守祖训的少年,在遭遇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隐瞒之后,终于将心防高筑,不肯再全然信任他了。
“他连我都不信了,你回去,能做什么?”徐攸南笑问。
“我回去,你们会做什么?”瞿涯问道。
是干戈一场,还是除去他?
这个答案对瞿涯很重要,至少在他看来,对瞿玉儿很重要。
“我不知道啊。”徐攸南笑,“我下山前,他把自己关起来,恐怕正在艰难做抉择。不过我猜快了——再等一等?”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翁不负婿
等是一定要等的。
在良庆看来,徐攸南这个人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让一切古怪又莫名的事情其自然地发生,还让身在其中的人不觉。
譬如他就能在同与穆典可把一段话聊死之后,信手拈起另外一段,而穆典可还愿意接他的话。
又譬如,他与瞿涯明明已站到了敌我双方的对立面上,水火难容,两人居然也能毫无芥蒂地同坐在古槐树下,等待五里外山上传来的消息。
黄凤羚参与不进这件事里,自觉避得远远的。
徐攸南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绢布,在草地上铺开。又取出两个精致圆巧的盘花瓷杯,一个是石青色的,一个玉白里透着胭脂红。
自然,徐攸南将颜色暗沉的那一个给了瞿涯,自己留了颜色鲜妍的,袍袖垂如流云,捧着一盏荷叶缓缓向杯中倾倒泉水。
“老实说,你有想过用小六的人头去换玉儿吗?”
他的神态一派轻松随意,就如闲话家常一般。也不指望瞿涯回答,将草绳束箍的荷叶囊置靠在槐树脚下,随手采了一段草茎,在手指上灵活地弯绕,自个儿答了,“想过是吧?怕你闺女记恨你,只好又作罢了。”
瞿涯的不辩白就是答案。
随后他问出了和先前如同出于同一辙的问题:“是你要问的,还是他让你问的?”
徐攸南作哀状捧心:“我的想法这么不重要?”
“不重要。”
瞿涯态度冷淡:“举世任你算计,除却一人金六。你对我有任何揣测和怀疑,我都不觉得奇怪。”
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瞿涯也并不避讳,道:“你既防我,想来我就算没有因为顾忌玉儿的感受而收手,也不大会成功。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防我?对我的防范,到了哪一步?”
“也没有刻意防。”
徐攸南笑说道:“你和我不一样。我只不过是金门的一条狗,你是他敬重的尊长,于他既有知遇之恩,又有扶助之恩,恩深似海。对你这样的人,如果都不能放心,还要处处提防,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吗?”
“只不过嘛……”徐攸南将草蜻蜓扔在脚边,捉杯饮了口水:“你晓得的,他曾遭亲卫背后举刀,险些丧了性命,最后关头,总是要留那么一两手的。”
话进行到这里,良庆也是参与不进的外人。他提刀走开了。
“说来听听。”瞿涯说道。
“我只晓得一件。”徐攸南徐缓往杯中斟满水,说道:“‘孤鸿影’在他身边。”
“孤鸿影”是昔日旧“漠上四大杀手”之首,在长乐宫时期声躁西北。
佐佐木那等雄才干略之人,在位之时,也未能将四大杀手收归麾下。
便是因为为首的“孤鸿影”不仅武功卓绝,神出鬼没,还是个极桀骜、极难降服之人。
佐佐木沉迷酒色当中,一两回无果,就将这事搁下了。
后来金雁尘继任圣主,大刀赴会。据他自己后来说,那一仗他是败了。却不晓得为何,“孤鸿影”却在一个月后,带着麾下三位杀手——“寒江雪”“汀中鹤”和“蓝田玉”三人前来归顺了。
四人归顺明宫不久,“孤鸿影”便脱离四大杀手之列,空出来的位置由“陌上花”补上。
至于“孤鸿影”的新身份以及去向,六座以上心照不宣,几乎默认了他(她)就是那位从未露过脸的首座上君。
瞿涯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点,知道首座被派往了洛阳。
可现在,徐攸南竟然告诉他,“孤鸿影”不曾离去,一直都在金雁尘身边。
——现在想来,金雁尘原是一早就做了安排。
当时“孤鸿影”带下前来归顺,他和班德鲁被突至的外敌绊了一刻,去时人已散,昏灯下远远一瞥,居然连“孤鸿影”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
那么他(她)可能是金雁尘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可能是他日日看到,再熟悉不过的人。
也许是鬼若,也许是鬼相,甚至是烟茗,或轻岫也说不定。
徐攸南笑道:“‘孤鸿影’擅易容术,扬名多年,外间仍不辨雌雄。这分本事不是盖的。你就是去问其它三个,他们也未必能准确指认出。”
瞿涯没打算去问另外三个漠上杀手。
从前金雁尘都没有打算让他知道的事,更不可能在他动过杀机之后还让留有让他查出来的机会。
对此他倒没有太失落。
人若想长久,就不能太天真。他对自己手下的几位护法不可谓不信任,但暗地里仍留有一手。
“这就是你只敢在汤中下药,而不敢明面动手的原因?”瞿涯问道。
“是啊。”徐攸南笑道:“可惜啊,以后再没有这种机会了。”
信来了。
一骑卷尘,鬼若飞跳下马,双手托举书信递到瞿涯面前。
八个字:翁不负婿,婿不负翁。
****
“瞿涯老了。”穆沧平如是说道。
他一直在等,等瞿涯将明宫搅得天翻地覆,等他拿着金雁尘的人头来降,等穆典可主动来归……这些都没有发生。
答案就藏在瞿玉儿那封书信里。
虎父一身肝胆,敌不过女儿满腹情思。
穆沧平再无话,兴是推人及己,想到了什么。韩荦钧也没问,也没打算陪他一起沉默,径自去了。
鸱鸮死后,他独力看守瞿玉儿,很少会离开那个院子。不是担心有人在切风铁的重重围布劫走瞿玉儿,而是害怕再发生上次那种事情——他只是离开了一小会,瞿玉儿就没了眼睛。
穆沧平抬头望望天边的半块白壁,缓步踱走在月色下,人与影共徊。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扇仍亮着灯的窗户。
窗纱上投着一道剪影。
美人托腮静坐,螓首秀背如云鬓,美到令人失神,美到再不能添加一羽。
举世皆知穆盟主爱女,但这并不是他最爱的女儿。
他最爱的那一个,不知道当年为何就能狠得下心肠——许是那时他已杀红了眼,又许是因为迈出了太多步,不想折在那最后一步上——生生将她变成了仇恨自己的人。
“爹——”穆月庭忽然推开窗,站了起来。
穆沧平静立不动,深隽眉目在月色下愈显邃远。
穆月庭看着这个和平日里不大一样的父亲,心中生怯,鼓足勇气说道:“爹,您放了瞿玉儿吧。六表哥最看重的人并不是她,您把她留在这里也没有用——您从前,不是这么教我们的。”
穆沧平静静地看着穆月庭。
其实也就一息的时间,对于穆月庭来说,却像过了一个时辰、一天、一月那样漫长。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打量过她的父亲,也从未在他的注视下感到如此害怕。
她暗地里挺了一下自己的肩背,打算一会无论穆沧平说什么,哪怕厉声斥责她,她也要据理力争,将那个可怜女子解救出去。
然而穆沧平不怒,他只问她一句话:“你是发自内心地这样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穆月庭的眼泪忽然掉落。
情绪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她去见过瞿玉儿三天了,见过金雁尘的妻子三天了。似乎那个大气美丽的女子并未在她的心湖里掀起什么波澜。她平静地度日,每天三餐饭食,好好睡觉,不悲不妒,直到这一刻,穆沧平拆穿她的伪装。
她其实并不想瞿玉儿回去金雁尘身边去。是穆沧平从小教导她,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好女子。正是这份教诲,压下了她内心深处最阴暗最龌龊的心思:她希望瞿玉儿消失,希望穆典可和她一起消失。
她无法容忍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穆月庭捂嘴大哭起来。
在她的哭声中,穆沧平眼色淡漠,静如一潭湖冰,静静地等待她哭声消歇,说道:“忘了金雁尘吧。”
他的嗓音冷冽、清透,如同一把薄冰刀,毫不留情斩下:“你不是真的爱他,你只是想和小四儿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只要你有本事
穆沧平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偏心。
穆典可聪明、有灵气,方方面面都像极了他。也因此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俱深得他心,让他由衷地开怀。这种骄傲和喜悦,只有在穆子建刚刚出生,他初为人父时,才有过那样的体验。
金家人的做法比他有过之。
月庭的性情其实不算很要强,却也抵不住每每与穆典可同出,总叫她光芒压一头的失落。
这种失落非成于一朝一夕,而是日积月累的堆叠起来的。
即使后来穆典可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总是不厌其烦地同人分辩:“我姐姐也很聪明。”“我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小姑娘。早慧如她,甚至会准确地捕捉到穆月庭艳羡的眼神,将手上还没有捂热的礼物转送给她。
但恰恰是这种善解人意,因为小孩子稚气不够圆融的表达,使它极易混淆于怜悯、施舍这一类相似的情绪当中,越发刺伤一个女孩儿敏感的内心。
后来穆典可没了。
穆典可将对小女儿的爱与亏欠,以及早些年对穆月庭本身的愧疚加倍地偿还她身上。
然而童年记忆的烙印,往往能够深刻到足够伴随人一生。
如他,少时即背负带领族人走出青峡谷的责任,在冰天雪地里练剑,冻到手足发乌也强忍着不去推那扇门。后来他拥着裘衣,坐在生了炭火的屋子里,看到外面纷飞的雪花,还是会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
又如穆岚,她小时候挨过饿,长大后便执着于猎奇各种各样稀罕的吃食,大肆铺张,随意浪费。
——这是心灵上的饥饿,是吃再多的食物也补不回来的。
穆月庭不是不爱自己的妹妹,但是她的心里有一块缺失,为了填满它,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想和穆典可分出个高下。
她也许没有那么喜欢金雁尘,但因为金雁尘是属于穆典可的,她就总想要。
月中下旬,满月已亏。
中庭铺满皎白的月色,流光逐波,水银也似。在穆月庭自怔愕里回神、感觉到难堪以前,穆沧平转过身,踩着满地流动的水银走远了,身后是压抑的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知道这些话很残忍。
若他能早一点狠下心,穆月庭也不至于到了今天,都已经十九岁了,行事还是如此天真。
他将她保护得太好。而人的这一生,大多数成长,都是要经历疼痛的。
穆子焱坐在水池边磨刀。
尺宽寸厚的荡荒大刀自藕花池子里提起,“哗”地挂出一道银色流瀑,冷珠四溅。
青凛凛的沉铁映着月光,向天反射大一块小一块的光斑。随着穆子焱霍霍磨刀的动作,这些白色的光团就在院子里忽来忽去地荡动,有时在树上,有时在墙上,偶尔从穆沧平的脸上一晃闪过。
“我大概知道穆子衿为什么会回去了。”
穆子焱背对着穆沧平磨刀,宽厚的脊背能看出少许的僵硬,并不如他的语气那般轻松自在,“我也真是佩服你的勇气。如你所愿,接下来我会关起门来好好练刀,至于它将来会对着谁,我可说不好。”
“只要你有本事。”穆沧平说道。
穆子焱沉默了。
穆沧平过于平静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在说着负气的话,幼稚又无用。
穆沧平的心是铁石,如何能刺伤到他?
“你拿瞿玉儿去换小四儿回来,是放弃大哥了吗?”穆子焱又问。
这回轮到穆沧平默了。
“小四不会让你大哥死。”隔了一会,他方说道。
穆子焱“嗤”了一声,提刀站起,大摇大摆地从穆沧平身边走了过去。
他向来行为不羁,只是今天,这种散漫与轻狂表现得格外突出,以至于显得刻意。
刻意,说明心中不宁静。
尽管他一直在言语上抢占下风,甚至对穆沧平的称呼都从“您”变成了“你”,但穆沧平安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高高在上,打压不去的气势。侮辱他,最后反倒是让自己狼狈。
“你给方严写信了?”穆沧平在他身后发问。
“是!”
穆子焱气势陡增,回身把荡荒刀往脚下泥土里一掼,中气十足道:“我告诉他,我们父子二人抓到了逆犯金雁尘的妻子,送往建康途中屡屡遇劫。沿途地方官员因为害怕遭到金门的报复,俱畏缩推诿,无一人敢受理此事。所以我请他方帅派兵来接手人犯。”
“你这一手,倒是让我对你刮目相看。”穆沧平说道。
穆子焱“哼”一声没说话,等着穆沧平的下一步反应。
他以穆家三公子的身份给方严写这样一封信,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穆沧平如果拒不交出瞿玉儿,那么这封他的亲笔书信将会是穆沧平与金雁尘同流合污,存有大逆心思的铁证。
而心中所提到的那些怕事推脱的官员,皆是苏、宁两党阵营里政绩有污或私德有亏的官员。
拿不到人的方严想必会很乐意将这封信抖搂出来,借机打宁玉和苏氏一耙。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来,也是穆家父子诬告,于方容两损无损。
“我对你刮目相看,是指你改掉了从前骄躁的毛病,口风如此严实。”
穆子焱心下微凉,气势不输:“提前告于你,让你提前应对吗?”
穆沧平笑了一下,是孺子可教的欣慰,“有点道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计划真的就万无一失吗?如果这封信,它不能到达天听呢?”
穆子焱嘴角的讽笑僵住了。
不是他粗心,恐怕谁都不会去想,要从树大根深的方容手上截住一封送到天子跟前的信,这事还能成功。
“如果是从前的方容,我兴许会为难。”穆沧平缓声说道:“但如今,两族已然失势,圣眷正浓的苏宁两家正愁没机会在他们头上踩上两脚,方卿言地位不保,宫人爱财爱利,我不管从哪个方面着手,就能轻易地将这封信换下。再不济,我可以走一趟冀州。”
穆子焱的心一瞬间凉透。
闯入方严的中军大帐,把信夺回。换了其他的人,或许连想都不敢想,但穆沧平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似乎还嫌这盆冷水教得不彻底,穆沧平接着往下说。
“又或者,你将自己看得太高?”穆沧平的声音有股子冷然意:“你想拉着所有姓穆的跟你一起去死,难道你没有听过一个典故,叫‘舍一隅而保八郡之安’?我可以选择大义灭亲,先废了你。”
“吱——”
“吱——吱——”
池塘夏草中,蟋蟀发出不绝的叫声,刺破空气里的凝重。
“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穆子焱强撑出来的气势被扑灭殆尽,只剩下骨子里的最后一点不屈服:“你如果想用这一点来威胁我,让我听从你的摆布。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穆沧平无心与穆子焱争口舌高下。
他愿意说这么多话,也不是为了向穆子焱展现自己有多大能耐,而穆子焱的做法有多愚蠢。
“方严的副将王婺直明天一早抵达。”穆沧平嗓音平简地说道:“到时你跟着我,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政客手段。”
他哼了一声:“方容两姓屹立两朝不倒,需要你替他们筹谋?”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真假犯妇
王婺直的军阶并不低,但在朱紫遍地、贵胄如云的建康京中,就不值得一提了。
方严之所以会派他来,乃是因为他的姓氏是琅琊王。
背靠着琅琊王氏这座旧望族的大山,无论是穆沧平,还是京中的宁玉、苏名翰这些人,想要给方严添点堵,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凤凰巢中无凡鸟。
王婺直今年三十有三,样貌虽不如方严那般兼具惊艳与耐看,也颇是不俗。边北风沙磨砺出的粗黑皮肤更衬他英气勃勃,没有一般世家子弟身上那种浮华绵软的气息。
若细看,还能从他那双略显粗短的浓眉里看出股子狠劲。
“穆盟主——”王婺直朗笑着跳下马,热情迎来。
两厢客套虚礼不提,王婺直又将目光转向韩荦钧,抱拳一礼,颇有礼敬下士之意:“韩将军风采依旧,至今边帐夜话,提及当年夜袭王帐,三退燕军,犹言将军之勇。”
“见笑。”韩荦钧抱拳回礼,简短应道。
王婺直虽名婺直,爽朗外表下行事却极有分寸,是个外粗内细之人。
也因早年在官场交际交往中吃过太多暗亏的原因,韩荦钧不太愿意与这些九曲回肠的望族子弟打交道。你以真心待之,却不知道这些热情的笑脸之下,暗藏着怎样的心思,一个小心就被算计入瓮。
反不如江湖人,杀人用刀,恶也恶得坦荡。
王婺直是官身,又出身显赫,被一介白衣的韩荦钧如此态度对待,倒也不像介意,依旧含着笑,将这场面圆过去,依然转头与穆沧平交谈。
嗓门粗大,言语直爽,倒真像个毫无心思的耿直兵大头。
“……盟主有所不知,这一路真可谓担惊受怕,不胜其扰。那些明宫贼子虽是匪寇之流,着实凶悍——瞧我胳膊上这一刀,说来丢人呐,王某忝居军职,领兵多年,不想在几个毛贼手里挂了彩……越近建康越凶险,接下来的行程,还要多多仰仗穆盟主与令公子。”
“方帅有令,草民自无不从。”穆沧平澹然笑道:“将军一路劳顿,若不嫌弃,还请里面喝杯茶歇脚。”
两人相顾,各自心知肚明。
王婺直朗声大笑起来。“盟主盛情,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婺直挥了挥手,自有下头的将官会意,传令下去。
整齐的军阵像被人用刀自中间劈开了笔直一线,直抵队伍中央一辆又高又阔的马车。
车身用黑毡布盖严,从车轮吃土的情况来看,装载颇为沉实,由四匹马拉着,缓慢地穿过队伍,行至大开的院门。
一个掌钥士兵走上前去,掀起毡布,拉开车门,里头却是一个用一掌宽一指厚的粗铁悍成的巨大铁笼。
里坐一人,头戴幕篱,一身粗大衣裳难掩纤弱体态,看身形,应是个女子。
“带犯妇进门,好生看管。”王婺直敛了笑,肃然高声说道,“尔等若敢有疏怠,令人犯走脱,就等着提头去见方帅!”
穆子焱嘴角一扯,穆沧平冷冷一眼瞟来,他这才将溢到喉管里的一声嗤笑咽了回去。
这些个官宦子弟们,平时个个自诩高贵,他瞧着跟那戏台子上的大花脸也没什么两样。
瞿玉儿就在里头屋子里坐着呢,大瞎话真是张嘴就来。
穆沧平又看了穆子焱一眼,穆子焱自觉走上前去。
他身上还担着照应瞿玉儿的任务,犯不着在众目睽睽下顶撞穆沧平,叫自己日后行动维艰。
到底心里不舒服,态度说不上恶劣,也算不上好,“我来带路。”
“有劳穆三公子。”那领头将官倒是客客气气的。
自家儿子是什么德行,穆沧平心里清楚得很,倒也没太在意。朝那将官点了点头,意是多包涵。便再不理会这一头,同王婺直一道进门去。背转之时,食指一动,出门之时即拈在手上的一片金钱树叶飞了出去。
去时也写意,如秋叶随风;落时真凶狠,如巨蚊叮血。
“人犯”身形僵滞一下,似要闪避,将动未动的动作持续了半息不到,膝盖即遭落叶打中,身体往前一抢,说巧不巧,正好冲到穆子焱身旁。
军中之人看不穿这些伎俩,穆子焱却是从头到尾一丝不落地瞧见了。父亲这些阴阳怪气的做派,他着实厌烦得紧,却知他此举定有深意,于是伸出手去一扶,出乎意料地没有搀住。
只好侧行一步,弓身,弯腰,双手并用将人托住。手臂却是僵住。
——居然是个男人!
他反应也快,不动声色掩下目中惊诧,小臂往下一滑,做了个吃劲的样子,掩住方才的小片刻僵滞,扶那“人犯”站定,仍领着一群人前去了。
说是吃茶,真的就只停了一盏茶的功夫。
王婺直领头,一群人又自院内浩浩荡荡地折返出来。
几天后,宁玉在他的府邸读着新收到的密报,信中是这样说的:四更遇匪袭,辰时两刻访穆沧平,携犯共入,停茶一盏,穆氏父子与王同出,宅中无人。
干净得拿不到一点把柄。
头戴宽大幕篱的“犯妇”在众人严密看守下走回囚车,这回倒是没有摔倒,但仍是一副腿脚不便的样子,行动间颇为迟缓,路遇坑洼,脚还绊了两下,显出一段柔弱的可怜态来。
“喀——”掌钥士兵上前落锁。关上门,拉下黑毡布,里头的情形便看不到了。
韩荦钧将视线缓缓垂落地上。
这一次,王婺直从冀州一路押解至豫州的“犯妇”是真的“犯妇”了。
从冀州到豫州一路,王婺直做足样子,行进中队伍防守颇是严整。但这回,从豫州出发,去往建康,却是真的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了。
队伍重新做了调整,隔十步便安插有高手。王婺直是将,打马在前,韩荦钧居中随车,穆沧平父子殿后。
“看出什么了?”穆沧平有意松缰,落下队伍一程。
“是个男人。”穆子焱说道。
“还有呢?”
“肌肉线条又细又长,是练家子,但并非以力量见长,而是重身体柔韧,反应很敏捷。”穆子焱想了想,补道:“骨骼衔连有些奇怪,搞不好,练过缩骨功这一类的邪功。”
“有点长进。”这话从穆沧平嘴里说出来,可算得极大的赞誉了,他问道:“那你出来之时,可曾见过这人?”
“没有。”穆子焱斩钉截铁道:“我领进去一十六人,出来还是一十六人。再说了,他那身段子,软得跟个女人似的,我还会认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倒没必要往下说了。
无论那个假的犯妇是什么来路,是不是真的练过缩骨功,总之他有本事在一二十号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从冀州到豫州这一路迢迢、行山蹚水都没有走丢的人犯,一到穆沧平这里就丢了,这事儿他还真说不清楚。
不交出一个真的,补上那个走丢的假的,他就是劫夺人犯的叛逆。这比与金雁尘勾结、放走人犯,或是看守不利、让人犯逃脱罪名要大得多。
剑再利,穆沧平也不可能把王婺直一行几百号人全杀了。方严敢让王婺直来,就一定做好了完全准备,灭口是灭不掉的。
“你能想到给方严写信,还有点头脑。”
穆沧平淡声说道:“可你只想让方严给你办事,有替他想过如何善后吗?方严是统兵之人,非奉诏不得入京,就是他身边的大小将官,无事也不得擅离军营。瞿玉儿只能是在冀州被抓住的,防风声走漏、生出变化,他只得一面加急奏报,一面派重兵秘密押送人犯进京。
这样一来,人犯拿不到,有我们给他顶缸。人犯送到了,王婺直就是大功一件,谁还会计较他离营的过失?
……
你这点小伎俩,在他们这些老政客眼里,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穆子焱没有反驳,方严这一手,确实比他高明多了。
“老窖的酒,陈年的醋。犯不着太沮丧,”穆沧平淡淡说道:“你还年轻。”
他提起缰绳,一催马,往前追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黯然销魂,唯别而已
“哐——”石牢尽头的铁门被打开了。
天光泄进来,因为甬道太深,照不到地下的石牢里。只瞧见一团灰白糊影,夹杂如许尘土,那么近又那么远。
穆子建阖上眼,等了很久,那牢门也没关上。于是他又睁开了眼,借着从顶板缝隙里透下来的微光看清来人。
还是耀辛。
这一次耀辛没有带酒,也没有带肉,走过来直接将穆子建提起,扛到了后背上,朝大开铁门走去。
艳阳高照,是个晴天。
白炽的日光大喇喇地从门洞泼进来,被石牢的阴气逼停在倒数十步台阶上,阶上阶下,形成强烈的光暗对比。
这一线,是阴阳的分割,也是生死的界线。
穆子建自耀辛背上仰起头来,看着头顶上浴光飞扬的尘土,眼睛被强烈的日照刺得生疼,不知不觉泪落一脸。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了这么久,吃喝拉撒睡都在方寸狭小的地方,没有尊严,看不到希望,他早已存了向死之心。
何曾想鬼门关前转了一遭,还能再看见太阳。
“是小四儿让你来的吗?”
“除了她还有谁?”耀辛兀自迈着大步往前走,仿佛并没有留意到穆子建几近哽咽的声调,说道:“你那个爹倒是放出话来,要我们圣主拿姑娘去换人,一个字都没提到你。圣主说了,他这是掐准了姑娘不会袖手旁观——真是不要脸!”
“小四儿呢,她在哪?”穆子建声线里透着紧张。
穆典可能把他救出来,这件事本来就不可思议。
穆沧平是金雁尘杀家灭族的仇人,如今又剜了他妻子眼睛,金雁尘不拿穆典可撒气就算他情深义重。怎么可能还允了穆典可的要求,把自己放出来?
“放心,姑娘好好的在山门口等着你。”
穆子建将信将疑。
耀辛又说道:“姑娘不方便出面。圣主最恨她跟你们这些姓穆的亲近。上次为救你妹子,就那个傻仙子,她被圣主骂得狗血淋头的,这回还是拐了好大一个弯,说动徐长老和班长老去替你求情,才把你给捞出来。最后一步了,可不敢去触这霉头。”
穆子建默默听着,心里头存了一线疑,踌躇道:“徐长老?”
他没记错的话,徐攸南是金门旧人,对他这个穆沧平的亲子不说恨到扒皮拆骨的地步,也万不会替他去说情。
“你也觉得奇怪吧?”耀辛一激动,嗓门也粗起来:“老子想了一晚上,想破脑袋也没想通。咱们这位长老,害人损人是一把好手,帮人?就没听说过!铁定又敲了姑娘一大笔竹杠——回回都这样。”
穆子建默了下去。
耀辛没有说谎。出了山门,便看到候立在石级下的穆典可一行了。她穿着一身白衣,立在阵阵山风里,更显身子柔弱单薄。
好在是常千佛站在她身后,将劲狂的山风挡去大半。
“回了洛阳,记得照应下我们姑娘。”耀辛压低声音说道。
前面的话,是徐攸南教他的,不说不行。唯独这一句,是他自己想说。
杀手也是人,也有离愁别绪。像耀辛这种脾气粗鲁的人,不太容易能交到知心的朋友,穆典可算是对他很不错的一个。两人一起受训,又一起并肩作战那么多年,一朝离去,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想到这里,耀辛喉头便有些哽,“她一个人,挺不容易。”
“会的。”穆子建说道。
他对穆典可的亏欠,从十一年前开始,到今日,积攒了太多。
常千佛和穆典可上山时就把道路记熟了,金雁尘就是信不过他俩也不得不信了,但娄钟和穆子建还是要防的。
耀辛取出两个黑色布袋子,给娄钟和穆子建一人一个,套在头上。可怜娄钟目不能视物,还要背着一个同样瞎子一样的穆子建,摸索着下崎岖山道。
下到山腰了,徐攸南追了上来,一脸不高兴地埋怨:“小四儿你走怎么不说一声呢,我来送送你。”
穆典可:……
山顶上围得跟个铁桶似的,飞出去只苍蝇都要往徐攸南那里报,几个大活人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出来,他能不知道?敢情偷摸着把耀辛叫走,支一通挑拨离间大招的不是他老人家!?
穆典可没吭声。
斗智斗勇,她没有怕过谁,唯独和徐攸南斗嘴,她是不战而降。她现在敢回一句,徐攸南又十句百句等着她。
空山寂寂,只闻行人脚步声。
石丛里栖着一只老鸦,被突兀闯进来的一群人惊起,扑棱翅膀飞走。空中荡悠悠飘着一支羽毛,久悬不落。
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勾动了徐攸南的愁肠,他抚着胸口,沉声叹了口气:“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娄钟脚下踩到一粒圆滚的碎石子,错步一滑。
他虽蒙着脸看不见,光听这声音,也能想象徐攸南此时的表情有多做作。
“人到高龄是喜丧,有些离别,是喜离别。”穆典可说道。
“嗳——”徐攸南一挥手,面容更忧愁了:“北来方知秋风劲,凭栏犹觉故人亲。你还小,哪里懂得。”
他捂着胸口,又把腰弯一弯:“一想到你要远嫁,我这心里呀,难受得呀……”
穆典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忍住,非要接一句,又招出他许多话来。
凌涪和良庆套好了马车,在山脚下候着。
良庆形容不改。倒是凌涪一身素衣染了风尘,颇显脏旧,身形也瘦损了不少。只因去时肩负重任,还时又惦记常千佛安危,日夜兼程,这一趟跑的委实辛苦。
“凌叔。”常千佛唤了一声,眼角发热。
凌涪替他跑这一趟,辛苦倒是其次,只怕回到常家堡以后,还要遭常纪海一顿训斥。此事大,只因他执意要做,凌涪便也顺着他了。
凌涪如何不解其意,笑了笑,拍拍常千佛的肩,像长辈包容着自家子侄那样。一切,就都在不言之中了。
临上车,徐攸南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松木盒子,递到穆典可面前,“山高水远,会期不可期,送你一个离别礼。”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富贵丛中清百合
离别在即,徐攸南这会子倒是不忧愁了,笑颜春风,像朵开正浓的牡丹花,“以后过苦日子了,饿肚子的时候,就打开它。一口糖,解百忧。疼你的永远是娘家人。”
凌涪不自觉皱眉。
兴是他打从心底认定了穆典可将来的日子一定是和常千佛有关的,听徐攸南说什么苦日子,心中头便隐隐带怒。
——且不说常千佛待穆典可如何,这话就像穆典可从前在他们那里的日子有多好过一样!
穆典可早就放弃与徐攸南争口舌长了。掀起盖子,只见不大的松木盒子里满满当当塞了一盒用彩纸缠缚的糖果,有云朵状的,玉兰海棠花样式的,还有做成青蛙和小兔子的……每一枚都制得精巧别致。
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还是很多年以前的事。
那时徐攸南每次买了糖果回来,都要先拿去融了,一小勺一小勺仔细浇在竹制的模子里,等冷却成形,再用好看的彩纸包了,装进漂亮盒子里送给她。
装糖的盒子都是带机关的,打开时还会发出叮叮当的乐声。
她那时刚遭遇巨变,多数时郁郁寡欢,但收礼物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每天起床打开盒子听乐声,看一眼包装精美的糖果,要高兴一阵子;等终于舍得吃了,一大盒能吃上很久,又能高兴好一阵子。
那时徐攸南在她眼里,是集父母爱于一身的存在。他送她的糖果,草蜻蜓,会唱歌的木夜莺……曾经陪伴她许多个日夜,驱赶她那些难过的心事。
从雪狼谷回来以后,她抱着徐攸南送她的那些小礼物,整整两大箱,一股脑地倾倒在他的房门口。哗啦声里碎掉的,不仅有夜莺的翅膀,还有一颗曾经那么渴望他的爱与温暖的孩子的心。
穆典可眼角发涩,她抗拒这种情绪的出现,便烦躁起来,语气很冲:“徐攸南,你见过谁用松木器皿盛放食物的?”
“勇于做自己,何必效他人。”徐攸南不以为然地笑,“再说了,这么好看的东西,谁说是给你吃的了。”
“……你刚才让我吃。”穆典可凉凉说道。
“我说了吗?”徐攸南摊手,无辜地看向常千佛:“我让她饿肚子的时候吃块糖,你会让她过苦日子吗?”
常千佛颇感无奈:“典可不爱吃甜。”
穆典可再懒得理徐攸南,把糖果盒子递给常千佛,正要踩着木凳上车,徐攸南又从身后叫住了她:“要走了,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什么好说的!
穆典可蹙眉,不耐烦地回头,见徐攸南一身洒洒灰袍,笑眯眯地笼袖站在阳光下,从头到脚是哪哪都没变,似乎看着,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她默了一会,说道:“别死了。”
徐攸南笑意加深,笑出眼角一道长皱纹,像被犁耙锄出来的深沟,“岂不知祸害遗千年,换个难一点的?”
穆典可无语地看了徐攸南一眼,把一双烟眉深蹙,当真仔细想了一想:“积点嘴德?”
“那还是上一个吧。”徐攸南说道。
***
“娘娘——”
薛清灵双手交叠身前,拜了下去。
方卿言身穿一袭紫红色的华美宫装,盘髻如云,目态雍容地望向地下跪拜的女子,顺着她垂落身后的裙摆一路往后延展,看见一苑素雅清芳的百合花。
窦氏这几年里,年岁越大,越爱红绿,由是厌恶嫔妃们穿着素淡,嫌晦气。莫说宫中摆设,就连四时供应的鲜花,也全照着窦氏的喜好,一水地姹紫嫣红、样赛样娇艳。
不知道刘颛看厌了没有,她是烦倦了的。
在遍地富贵花的深宫内苑里,偶尔见到这样一支不污俗艳颜色的素百合,委实叫人眼前一亮。
“我记得,你入宫以前,是拜在古月派的妙云大师门下。”坐定执茶,方卿言略偏首,与侍立一旁的薛清灵笑语言道。鬓边一挂金步摇如有痛痒似地于脸侧跳跃闪躲,衬得一张傅粉面容越发地端庄艳丽。
“学的什么剑法来着?”
“月歌剑。”薛清灵低首答道,一贯谦卑之态。
“池边月影闲婆娑,池上醉来成短歌。好美的名字!”方卿言勾下长颈,红唇沾汤,试了下那茶的温烫,闲闲问道:“可还有在练?”
薛清灵答得小心:“承蒙娘娘眷顾,清灵无事无忧,闲时常练剑。不过资质欠缺,故长进得不多。”
薛清灵有着一把恰如其名的好嗓子,清透、水灵,就好像这时节新采摘的菱角,掐一把,嫩生生的。
当年她新入宫,便引得刘颛注意、夜夜专宠,多是得益于这把好嗓子,宛转承欢时恰恰莺啼,最好勾男人的魂。
薛清灵进宫,是方家一力促成的。于她、于方卿言,是互惠双赢。
岳阳薛只是建康方家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可罪可免,刚刚脱离贱籍的薛清灵急于为正在受苦的族人求一个恩赦。而方家之所以愿意帮她,是因为方卿言那时忽然生了一场病,花容消减,不得不延迟入宫。
在她病中的两三个月里,左相宁玉不顾脸面,一口气往宫里往宫里送了两个族女,娥皇女英,颇合刘颛之意。
当时值权力变更的微妙时期,方家亟需培植一个能够独得圣宠的人,分去宁蔻华在后宫的大半风光。
至于薛清灵后来为什么失宠了,一方面是因为刘颛去方府探病卧床的方之钺时,遇见了侍疾来不及回避的方卿言,惊鸿一瞥,相思难忘;另一方面则是薛清灵无心承接恩露,功成,便心甘情愿地退了下来。
有方家的暗中照拂,薛清灵作为一个受冷落的嫔妃,并无宫中其她失宠女子的凄惨境遇,得以安居椒兰宫一隅,领着不多不少的月俸。逢年节天子一高兴,还能分到些薄微赏赐,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可惜,这种闲来舞剑栽花的日子,就此到头了。
方卿言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无事,不会纡尊到她这形同冷宫的素芳苑里来。
【薛清灵】第二卷:239章我已深陷血泊中;240章,那年花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江湖有雨
红粉如将军,旦暮见枯荣。
将士挣取功名,成败决于一役;美女侍奉君王,荣辱寄人一念。
黄昏方卿言去见过薛清灵,次日册妃的诏令便下达下来。
一夜君恩浓,薛清灵从一个不受人注目的次嫔,一步封妃,成为宫中炙手可热的红人,风头直逼宠冠六宫的贵妃方卿言。
自然,也就盖过了那位“才名动京华”的苏氏娴妃苏小妹。
起因是天子的一个梦。
屡次剿匪失利,这一向天子便睡得不大安稳。这一天午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身陷洪沼,百般呼救不得应援。就在这时,从天而降一头发光的鹿,还有一头从洪荒深处辟水而来的白虎。
白虎在前方开道,天鹿驮着他,一路蹚过茫茫洪流。
一觉醒来,暴雨初歇。天子安卧在承乾殿的龙塌上,案头放着的,滁州抗瘟和荆州平水患的捷报。
殿内熏着曲曲缭缭的檀香,殿外响鸣蝉。天子胸臆舒畅,也不嫌那香浓了,也不嫌蝉吵,一切都顺心如意。
他把这个梦说给自己的爱妃方卿言听,方卿言不会解梦,便替他找来一个擅长解梦的方士。
方士骨相清奇,颇有仙风。
听天子细说完自己的梦,方士焚香问天,将焚尽的香灰洒在香案上,请天子闭目作画。
天子睁眼时,只见得一幅仕女图,画中有两个女子,形状绰约,一舞剑,一卷书。
方士大喜言贺,称此乃吉兆,寓示陛下今年将得双姝,文为鹿,武为虎,佑我大南朝文武兴邦,国祚绵长。
刘颛思忖,这一文应当就是新近入宫的才女苏小妹。至于那一武,方卿言替他找到了。
方士也说,鹿从天来是仙缘,白虎在地是旧人。
阖宫粉黛,找不出一个如薛清灵这般英姿飒爽的女子。
方士一顿掐算,给刘颛留了两个字:一曰“贤”,谓广揽天下贤士;二曰“靖”,意为平靖四方疆土。
“贤”字正好谐音刚刚被册立为娴妃的苏小妹的那个“娴”字;而薛清灵因为持剑一舞太过动惊艳,天子不换音、不换字,破格将立帅封王时才会用到的“靖”字赐给了她,册为“靖妃”。
同为妃,薛清灵这个妃却比宫中其她同品秩的皇妃高了一格。
消息传来时,容翊正在清凉亭中与方之栋下棋,闻言淡笑了笑:“卿言这丫头,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犹记方卿言初入宫时,偶一与天子使小性,还要提前传回话来,问他允准与否。如今却能自己看着风向,手段风行,替母族分忧了。
“也无不可。”
方之栋落下一子,淡淡说道:“人如衣裳,旧不如新。那苏小妹素有才名,赶上母家正受倚重,总要新上一段日子。卿言是贵妃,值此多雨之际,若站出来与之相争,一来忌讳,二来自降了身份。
你当初扳倒了薛统,无论那岳阳薛氏与建康本家多不亲近,外人看来,总不会以为靖妃是咱们的人。”
“是可以用上一用。”容翊说道。
方之栋听出了容翊话里的敷衍,眉头皱了一皱,比着他刚落下的一颗白棋并肩落子,道:“是阿严的事不好解决么?”
“倒不至于。”容翊说道:“我让容鲲聚酒说了些胡话,京中便揣测四起,认定方容即将起势。有心的人一探查,不难发现王婺直近期异动。这会御前恐怕挤满了人,就等着抢功截胡了。”
方严素来稳重,但在天子猜忌日深,两姓屡受打压的情况下,他也按捺不住了。
殊不知此举固然迎合了圣心,却也开罪了大半个江湖。
昔日武林,在金门的带领下,浊去清扬,拧成一股人心所向的坚实绳索。虽则强大,对朝廷敬之畏之,并无反叛之心。
现今的江湖,被穆沧平刻意打成一盘散沙。朝廷是放心了,可是茫茫在野,暗流汹涌,积怨不平,不知道蓄积了多少吃人的力量。
能让他们瞬时凝聚起来的,除了穆沧平,还有旧时的金家。
一个远在漠北的无辜弱女子,旧时金门的孙媳妇,被邀功心切的方容咄咄相逼,志在斩草除根……一旦江湖中人心中的怨气被激发出来,将是一股力量巨大的骇浪惊涛。
这波浪头打在谁身上,谁都承受不起。弗论方容这艘大船本来就多风多雨的。
穆沧平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宁肯在布局中留一个大漏洞,也要打出朝廷的旗号,不愿将这个罪名揽上一身。
江湖或许还是那个江湖,比起多年前,实力并无多少长进。但是朝廷衰朽了,就显出它的强大了。
容翊不想要这个功,但方严已然将它抢在了手中,他能做的,就是将这个本来没有多了不起的功劳夸大成一个香气四溢的大饽饽,等人来从方容手中抢走。
“你不说,我还真想不到这一层。”
方之栋心有余悸,叹道:“常千佛那个后生,我初见他时就觉得不简单,不想心思之沉,到了这种地步。不然他怎么就绕过了你,直接去找了阿严。”
“阿严另有考量,此举也算不得错。”容翊说道:“我不过是想稳妥一些。多事之秋,行船莫顶风。”
他伸手去抓茶杯,水已冷,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常千佛……毕竟是那位老爷子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触他逆鳞,可相安无事。”
清水镇一行,方之栋也瞧见常千佛的那块逆鳞长在何处了。
“英雄气短。”方之栋颇有些怒其不争。他对常千佛这个年轻后生,一贯是很欣赏的,这次被他摆一道,多少有些意难平。
容翊笑了笑,不说话,执起茶盏,唤小童添茶。
“阿显近日如何了?”他拣起旁的话来说。
“还是总在军营。”方之栋说道:“三两日不得归家一回,不过我瞧他神情谈吐,像是心中少了许多事,人也开朗豁达了。如今看来,他与乐氏和离,虽说是伤了两家脸面,到底也不是全无益处。”
方显提出和离,方之栋是极力反对的,最后还是容翊发了话,他看在容翊的面子上,才不得不松口。容翊总是看得比他们远。
唯一令他不安的,是对泾阳老友有愧。
方之栋心念一起,容翊便瞧了出来,“于泾阳乐氏,也未必无益。”他淡然说道,“以方容如今情形,不免近者殃,疏者免。如能安然度过,另结一门亲事也无不可。”
方之栋心下略安。
小童子“蹬”“蹬”“蹬”地跑过来,给两人换上新煮沸的雨前茶。
“如你所说,阿严捅出的篓子不难解决。卿言行事也算机灵,不单单是捧了薛清灵,还把苏小妹高高抬起,成了天上的文曲星。苏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别人就更不敢无事生事,去找三家的岔子了。”
方之栋对这个侄女一向满意,言语中不掩骄傲,“就是天子也不会生疑。今日的路比昨日宽,往后的路,也总能走出来。”
自两人坐进这清凉亭中,方之栋便瞧出容翊满腹心事,执着地又问了一遍:“你还在忧心什么呢?”
“说不上来。”容翊道:“总觉山雨欲来。”
夏日南风穿亭过,送一阵清凉。
容翊手拈着一颗玉白棋子,踟蹰良久,终是心意懒,将棋子丢到一边,肘压栏杆,举目望天际风吹云涌,有顷,缓说道:
“江湖有雨,庙堂见漏……刑狱两司得力的人,找些由头,先按一按,等这阵风过去。”
他的手指长直如削,白如玉,轻轻叩着一般颜色的玉棋子:“方远……可有信回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漏在庙堂
经过几日角逐,出京接掌人犯的戡乱钦差人选终于定了下来。是刘颛的堂舅,太皇太后窦氏的亲侄子——原定西将军窦鄢。
本朝出过两位皇后的窦氏是显赫过的。
然孝敏太后过世得早,文帝病重期间,太皇太后窦氏曾在立储事上动过心思,想废掉刘颛,另立自己的小儿子康王承继大统。因此事祖孙生隙。
刘颛继位以后,重用在这场易储之争中立下大功的方容两家,对姑父容翊可以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在容翊的辅助筹划下,势单力薄的小皇帝逐渐立稳脚跟,有了自己的拥趸和势力,在剪除康王一党这件事上毫不手软。
首当其中的自然是康王本人。尽管有窦氏的保护,康王刘腾仍未遭一贬再贬,封地从一州至一郡,最后至于一县,却仍保留了爵位,改封康宣王,成为有史以来封地最小、爵禄最不相匹的宗姓王爷。
刘颛想通过“康宣”这个称号宣些什么,不言自昭。
作为窦氏曾用以牵制和摆布小皇帝的中坚势力,窦氏一门自然不可幸免。或许是顾念死去的母后孝敏太后,刘颛对外祖一家并未赶尽杀绝。
定西将军窦鄢曾在对抗西北凉的战役中立过大功勋,在朝在野都颇有人望。刘颛在夺其军权之后,为平悠悠众口,屡次对窦鄢进爵封赏,除了实权之外,可谓是要钱给钱,要名给名,就是窦鄢不要的,刘颛也有法子塞给他。
慧仪太后有五位兄弟,刘颛却跳过几个亲舅舅,御笔亲赐窦鄢一个“当朝第一国舅”的称号,满朝文武跟风,提起窦鄢,言必称窦国舅。真正的窦国舅们心中再有气,也不能冲皇帝发。
类似这样虚赏,只是在面子上维系了窦氏与刘颛祖慈孙孝的假象,却慢慢将窦家踢离了权力的中心。
就是窦家内部,也因刘颛的刻意施恩不均而争耗不断。
任用窦鄢为钦差,是秉笔太监严司向刘颛献的策,言道那王婺直出自琅琊望族,又有军功在身,难免桀骜,非得有一个身份尊贵、且在军中有威望的人才能镇得住他。
钦差资望不够,一来不足以服众,有抢功之嫌;二来镇不住场面,若使交接出差池,有损赫赫天威,更长边军气焰。
一席话说到刘颛的心坎上。
可是如严司所说,既有军中威望,又身份尊贵,能力出众且愿意为刘颛得罪方容的人实在少得可怜。
恰这时,窦家老太太就穿着命妇服进宫来向窦氏请安了。
与窦氏相争时,刘颛青睐方容,窦家的人是怎么看怎么讨厌。可如今他要转头对付方容了,可用可友的窦家人,在他眼里复变得面目可亲起来。
思及窦鄢年高,刘颛特意在圣旨中提到,让窦鄢带上侄子窦存勖一同前往,意在提携窦家年轻一辈。
那窦存勖是窦家少有的与刘颛亲近的子弟,为人忠肃耿直,办差勤勉,最初只是京中一个巡防小吏,后经上官举荐,一再迁升,汇编入禁军,年纪轻轻食五品禄,前途大为可期。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抓捕一个逆反之妻那么简单了,而是彻底成为一场夺权之争,成了天子制衡各方势力的一盘棋局。
京中哗然。
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处在风口浪尖的方容两家依然一派平静。
据有心人观察,两家日常的米油肉菜采办依然如旧,并不见得旧相和国公爷短了胃口。甚至事发第二日,五郎方勉还携夫人出游,一道去赏了回秦淮夜景。
容翊向是平静惯了的。
因他平静,两家子弟也日渐地宠辱不惊。无论何时,都有一种莫名的底气——仿佛只要有容翊在,就没有过不去的沟坎。
容翊只是轻轻出了一下手。
容鲲的醉后狂言,京中的揣测四起,只是一根导火索,勾起了刘颛进一步打压方容的决心。
真正让这把火烧旺起来的,是深宫里的窦氏,还有那个看似对朝政毫不关心的江湖之王穆沧平。
容翊知道,穆沧平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瞿玉儿进京。只是穆沧平究竟会怎么做,他暂时还猜不到。
***
常千佛一行从豫州出发,前往建康,队伍越走越壮大。
先是常定垚黏了上来。痴迷药理研究的这位幺老太爷,看穆典可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宝贝,整日围着穆典可打转,问脉问起居,甩都甩不掉。
再后来,梅陇雪和苦菜花两小只追上来,说是被金雁尘撵了出来,以后要死心塌地地跟着穆典可,做她的小跟班。
路过滁州时,又遇着回京的莫仓仓,正好同行。
常怀瑾已给常季礼去过信了,因此怀仁堂中诸人也都知道了这一向发生在常千佛身上的事。
众人在茶寮歇脚,莫仓仓把常千佛拉去一边咬耳朵,“你晓不晓得,为你的事,几个当家的正紧锣密鼓地谋划,要等瘟疫过去,结伴去洛阳死谏呢。”
常千佛把眉一蹙,莫仓仓就知道他误会了,练声道:“错了错了,不是冲你,是逼劝老爷子呢。”
常千佛更错愕了。
几位当家与穆典可的龃龉显然没有激烈到非得上洛阳群谏的地步,可若说他们与穆典可之间有什么深厚情分,值得为她犯颜忤上,就更没这种可能了。。
他不在这段日子,是发生什么了吗?
“说到这事,你就要感谢二爷了。”莫仓仓一提这事就乐了:“二爷收了大姑母的信,当天就把自己灌得一身酒气,到处跟人说,你反正是疯了,看这情势,常家堡要么娶一个,要么少一个。祖孙俩都是犟牛,为了常家堡的香火着想,他不得不考虑去讨个媳妇了,看能不能生出个一儿半女——哈哈!”
莫仓仓实在没忍住,狂笑起来:“二爷都心灰意冷到要去生孩子了,哈哈哈哈——你说老头们是不是全都要吓死——二爷还贼得很,死活不肯把信拿出来。大家都猜呀,越猜越可怕,越猜越吓人,差点没以为你死了,哈哈——”
常千佛张张嘴,愣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常季礼这一招虽然赖,是真的管用。
见凌涪正狐疑地瞧着自个儿,莫仓仓凑近一点,压低声调道:“二爷让我给你捎句话,看在他这么卖力帮你的份上,从前的事看能不能一笔勾销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当即常千佛冷笑了一声。
莫仓仓甚是费解:“兄弟你这么笑,我心里很慌啊。不就是听老爷子的话,拿银子砸了你媳妇吗?这不都受住考验了吗,还记仇?”
“二叔跟你说的,要跟我勾销这件事?”常千佛问。
“没说呀。”莫仓仓反应多快:“合着你被坑的还不止这一桩?”
莫仓仓激动了,一拍常千佛的肩:“来来,说来听听,哥们上次见你苦大仇深脸,还是那一脚给你踹得差点不能人道——二爷得是干了多缺德的事呀?”
这一嗓子喝得高,荤素不禁地往外蹦,整个茶寮子的人都抬起头来。
凌涪颇是无奈地笑,冲良庆摇摇头。
“二爷”亲爹常定垚却是一点都不关心,依旧卖力地哄着穆典可开心,一把年纪的人了,都亲手给小辈斟上茶了。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祟,莫仓仓瞧着小嫂子那双烟遮雾绕的眸子,莫名地,就觉得有点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心难补
王婺直从冀州带出,押送瞿玉儿进京的队伍,乃是从方严麾下最擅奇袭的一支骑兵中拨出来的三百人。
故而王婺直才能在凌涪到达冀州后不出三天,奇兵突至,让穆沧平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筹划应对。
为免夜长梦多、中途生变,接到瞿玉儿之后,王婺直并没有停下休整,而是星夜赶路,三天两夜,行路八百余里,出了豫州境地。
第五日却接到京中来信,是容翊的亲笔书。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硬邦邦的命令:放缓行军,待朝中来人。
笔划狷狂,透出写信之人的强势。
王婺直是方严的兵,将在营中,本该听令于帅。可是在方严隶属的方容阵营中,容翊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当家话语人。
即使方严亲至,也不得不遵照心中指示行事。
几乎不曾犹豫,王婺直立刻就做了决定,他以前路凶险,须得养精蓄锐、严阵待敌为由,下令队伍停下休整。一干兵将在前后无村店的山坡上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一直盘桓到第二日中午才不慌不忙启程。
对于王婺直异常的动,穆沧平并未提出疑议。
无论是一开始,王婺直下令紧急行军,还是此刻骤然放缓行进速度,穆沧平的态度都很平淡,淡到一派理所当然。这就很有些不寻常了。
王婺直甚至觉得,这一切是不是都是穆沧平在暗中操纵,因为尽在掌握,所以处之泰然。
他自觉这种想法荒唐: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江湖人!
龟行蚁步走了四五天,窦鄢叔侄轻骑飙至。
宣过旨之后,便确立了主从:押送途中一切事宜皆听从窦鄢主张,冀州军协从押运人犯。
王婺直此时方才明白,方严为什么非要蹚这一趟浑水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对他们这些去家舍亲、戍边卫宁的边关将士们都开始轻慢了。
烽火年月,何曾有一个掌兵之人受过这样的折辱?
容相不是相了,方帅脱下帅印也只是早晚的事。届时他们这些跟随了方严多年,在文武百官眼里,脑门上早就烙下一个大大“方”字的冀州将士们该如何在朝中立足?
方严这两年里,眼可见地老了很多。
他和容翊不一样,他的肩上不仅扛着方容,还有一帮追随他的生死弟兄。
人至穷途,便无论什么荆棘道,都愿意去蹚一蹚。
只可惜,战士的大刀长枪,从来只杀得了外敌,没有战胜过朝堂暗箭的先例。这一趟辛苦迢迢,不过是千里之外把脸递去建康,让那些安卧榻上的弄权者重打一耳光罢了。
王婺直脸上带笑,心中骂娘。
望族子弟人人羡,望族子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世家内部的斗争,不比朝堂的尔虞我诈温和多少,不将真态度示人,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本能。
“窦将军来了,我等就安心了。”王婺直开始诉苦:“这些日子,可真是一个囫囵整觉都不曾睡过啊。”
窦鄢骨子里还是个将军,最讨厌别人叫他“国舅爷”。前者是他用真本事换来的,后者承荫女子裙裾。
这种情怀,上过战场的王婺直懂得,韩荦钧也懂。
韩荦钧曾在征西之战中听令于窦鄢麾下,对这位旧上司心中仍存有敬畏,在窦鄢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他行军礼道了一声“将军”。
窦鄢无缘无故被人推出来抢功劳,憋了一肚子邪火,王婺直若是敢下他面子,一顿闹是少不了的。
偏生王婺直是个会做人的人,韩荦钧的敬重也是真心实意,老将军拉长一路的脸这才颜色缓和了一些。
人犯既已换成真的人犯,倒不必如之前遮遮掩掩。
王婺直卖了韩荦钧一个人情,撤掉了车厢里的铁笼子,扎营休憩时,瞿玉儿也能从车里走出来,在众人视线可及的地方,吹一吹风、晒晒太阳。这些平凡日常,在不久的将来,于她而言,都将变得奢侈难求。
“侠士…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吗?”
都说目盲之人心最明。瞿玉儿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这一路走过来,韩荦钧的心事越来越沉重。
“没有。”韩荦钧应道,他取出一物,递给瞿玉儿,“缝得不好,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是那只布绣老虎,被鸮扯碎扔掉后,韩荦钧又把它捡了回来。针脚虽然歪扭,缝得还算整齐。
同一样东西,在有的人眼里一文不值;在珍惜它的人看来,却是无价之宝,是绝地里的希望和慰藉。
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慰藉,是妻子亲手缝给他的一条腰带。后来与同牢狱的恶徒打杀时被扯断了,他一个粗手笨脚的大老爷们便是因此学会了针线。
可惜,断带能缝,人心难补。
瞿玉儿将布老虎抱在怀里,细长手指在打了补丁的绢布上细细摩挲过,感受着小老虎的形状。
“谢谢。”她笑声说道。那是慈悲又热烈的笑,像天上的太阳。
“剪刀…没有给你放进去。”韩荦钧说道:“什么时候,都要设法活下去。”
他默了一会,又道:“活着,就能遇到转机。就算不怕堕入火窟,下一世,该怎样与牵挂的人重逢?”
瞿玉儿脸上笑意像水从春流进了冬,缓缓僵凝,失却温热,“你有牵挂的人吗?”她问道。
韩荦钧不说话。
他沉默时,给人一种无边寂寞和孤独的感觉。
“只要有牵挂的人,在这世上就不孤单。”瞿玉儿轻声说道,她随同韩荦钧一道默下去,过了一会,道:“有人来了。”
韩荦钧抬头,果然见一射地外站着一个身着竹青色长袍的人,是窦鄢的长随周明荣,昔日曾在军中,与他有故旧之谊。
竟是他大意。
人近而不察,他好些年没有过这样的疏忽了。
韩荦钧忍不住转头看瞿玉儿一眼,目中有讶。他并不知道,习惯了等待的瞿玉儿,于这人世间万千种声音,最能分辨的就是脚步声了。
老友重逢,无非寒暄。
在韩荦钧落难时,周明荣力薄势微,选择了自保,此事无可厚非,但若再教惺惺交心,显然也是不能够了。
“对了。”将别时,周明荣忽然想起一事来:“月前我因公事出京办事,在京郊一户田庄见到嫂——贵芊……她向我打听你来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江水两岸
“我与她说了你在洛阳的大致情形。”周明荣道:“看她的样子,像是遇到了难事。”
韩荦钧目光停留稍许,意思是自己听到了。
周明荣颇见尴尬。
群帐中央有一顶小帐篷,紧挨着主帐,是瞿玉儿夜间休憩之所。
她所以有此待遇,一来是因为韩荦钧待她不同。因着韩荦钧早年间打杀上司,声名在外的缘故,谁也不敢犯他的忌讳。二来领队的王婺直和窦鄢俱出身显贵,在军中在朝中都是有头脸的人物,无谓去欺凌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犯妇。
是以瞿玉儿虽是重犯,押解途中,除了车马颠簸,倒也没有吃额外的苦头。
地上多坑洼,韩荦钧扶着瞿玉儿进账。
周明荣怅然注目一刻,转身待要回了,意外瞧见那位被窦氏阖族寄予厚望的七公子窦存勖正站在一团被明亮光反衬得漆黑漆黑的大树影子里,阴恻恻地看着走远的韩荦钧二人。
那样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让杀场见过血的周明荣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明荣立刻将目光跳开了,如被蜂蛰,他费力地在脑海里搜索:当年被韩荦钧一怒杀掉的那些人里面,可有哪一个是有可能同窦存勖有渊源的?
***
六月大汛,江涛拍岸。
每年到了这时节,江上行客少。有那非要渡江的旅客,若非囊中实在羞涩,也会选那吃水深、行船稳当的巨舶搭乘,摆渡生意颇是难做。
当然,不乏有好涉险猎奇的年轻人,结伴而来,花费重金雇本地擅水,又熟知江上气候的船家,专挑那水深滩急的险地走。
船夫们多是这一带土生土长的乡民,世代傍水而居,捕鱼捞虾、行船送客,靠着大江吃饭。沿江每一处旮旯水流缓急,岩礁深浅,乃至江上四时气候、晨昏起变,都清楚如自家指掌。
轻舟搏浪,看似凶险,大多数时候倒也是平安而返。
老船夫陈宝实最近便接了一趟大单。
客人给的酬金丰厚,也无那些个诸如非要亲自操桨、潜底捞鱼的作死偏好,唯一奇怪之处,是不许他对人提起这趟出行,就是父母妻儿也不例外。
陈宝实不是没犯过嘀咕,但日子拮据也是没有办法。他将金子藏在厨房妻子囤腌菜的坛子里。新开封的一坛腌菜,少说还要吃上十天半月。自己若能平安回来,还赶得及在谁也不知的情况下将金子取出,日后慢慢编排个理由,说明金子的来源。若是回不来,有了这笔钱,一家老小也不至于日后挨饿。
安排好这一切,他便带上清水干粮,划着桨出发了。
客人话不多,偶尔不得已应声,也极为简略。多数时候,是陈宝实操着一口带有浓重乡音的官话向他讲述沿江的地质水情。
“那一处,是望江楼?”客人发问。
那是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穿一身连帽披风,脚下放着一柄厚脊长刀,帽兜垂下,遮去大半张脸,时隐时露一截如刀削的轮廓。
陈宝实行船许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不曾见到外形如此出拔的男子。身量高,腿也长,在这窄小的一叶舟上颇有施展不开的感觉。
“是呢。”回望一眼耸立在极高山岩上的攒尖亭,陈宝实笑着说道:“亭子高,看得远。听说目力好,站那上头可以一直看进皇宫里头呢。也没有人真的见到过。客人是想上去看看么?”
“嗯。”
“往前还有半里多水路,有条小路可上山。”陈宝实说道,“只有些陡。”
“就泊那。”
老船夫臂力好,行船得法,轻巧一扳船桨,轻舟便箭射而去,掀起浪花极少,几要脱离了水面,腾空而行。
未至山口,船头便一轻,黑衣男子腾身起落,转眼立定在杂草掩映的山路上。
一条褐带蜿蜒上,半山含翠半山石。
陈宝实仰头望去,只见那一道黑色背影如猿如鹤,跃行山间,未几遍攀至顶峰。绝高之处凭栏临风,俯瞰大江,魏巍之势令人双膝发软,直黯了这耀耀天日,满川风光。
金雁尘拉下兜帽,极目纵远,大江两岸尽收眼底。
从洛阳至江淮,有现成的陆路可走,穆沧平偏偏要绕一个大弯,取道浔阳,乘船走水路到建康城外,最后登岸折往滁州。
这当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
穆典可觉得自己好像只猴。
从常千佛拉着她的手进了固安堂,到现在茶都吃了两盏了,过来过往的人不减反增,且都会有意无意朝她看上几眼。
趁人不备,穆典可将脚从裙摆里探出来,踩上常千佛的鹿皮靴尖,狠劲碾了两下,迅速撤回。
都怨这个人,走得好好的,非要拉她的手,还说什么怕她摔了。修的平整又通坦的石铺路,怕她走不稳?谁信他的鬼话。
常千佛含笑喝一口茶,不动声色,与莫仓仓搭话:“……去年来时,还在夯基底,今年都经营出气候了,甘棠哥做事就是快。刚瞧着进去的那人是小砖头吧?小孩子长个像竹子拔节似的,一年不同一年。”
莫仓仓简直傻眼:说什么孩子呢。去年您不不还跟人家孩子抢糖串吃来着,这就装起老成了?
莫仓仓没吱声,不是为顾全常千佛的面子,是看见自家老爹离门不远了。
私下里他敢撸起袖子跟常千佛干架,当着老爹的面,可不敢说常千佛半句不是。
“这边请。”门外传来莫以禅的声音。
应声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年约莫六十,布衣缁履,气闲且定。身无一长物,眼中有江海,一看就知有来头。
莫以禅随后进门,毕恭毕敬向着常千佛一礼:“公子爷,这位是墨水巷容府的管事,洪伯。”
容翊辞去相位,赋闲家中,再称容相、或者驸马爷都不妥当。他索性将称呼略过了,两步迈进,不急不慌,站去常千佛身后:“……这位便是敝堂少东家。”
“晚生常千佛。”
莫以禅不便姓名直呼,常千佛起身自报家门,与洪伯见礼。心明如他,一听便知这位是容翊身边的人了。
只怕,还是冲着穆典可来的。
果不其然,两厢礼毕,洪伯便将视线转向穆典可:“……这位,是穆四小姐吧?”
与那一位可真是像。
柳青芜过世多年,洪伯所以还将她的相貌记得清楚,实是因为那样儿的气韵态度人中少见。
柳青芜天然带一段愁态,未语人先颦,合着那样一副好样貌,一副温婉脾气,叫人怜她怜到不忍稍有冒犯。
穆典可则是冷淡,眉梢眼角都带着疏离,让人不敢近。
都说美人如花,是要水里看、雾里瞧的,赏个绰约。穆典可与柳青芜容貌酷似,身形仿佛,便叫两样分明不同的态度显出相似难辨的神韵来。
难怪刘妍会失态。
洪伯暗忖,若非之前听和顺提过一嘴,早有准备,自己乍见下恐怕也要骇然于色了。
“我家公子请四小姐过府一叙。”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相似不是
墨云低矮,沉沉压着远近绵延的灰墙黛瓦。少人行的墨水巷道空荡沉寂,自砖缝里渗着股子荫荫的冷,全无夏日炎炎之意。
车轮碾走水亮的黑色石板上,辚辚车声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还没有进容府,大雨便倾江倒海般泼下来。
自有门房撑开厚大的油布伞,匆匆下台阶,迎上洪伯。
给穆典可撑伞的是个年三十上下的女子,健臂瘦腰,行走间可见得下盘颇稳,是个练家子无疑。
道路湿滑,女子一托穆典可胁下,脚不点地地飘上累层石阶。即收伞撤了一步,低头见礼,态度甚是恭敬。
洪伯在前方领路,穿廊走巷,行出约莫二三里,最后停在一块泥金竖匾下。
匾上书三个字,纤巧细弱,堪堪欲折,是女子手笔。
——“碧缭阁”。
穆典可记得第一次在酬四方见到容翊,他所栖居的那个荒草萋萋的庭院子,也叫作碧缭阁。原来此处是真身。
碧缭阁中无碧色。梁板墙柱,楼梯扶手,一应皆用乌黑发亮的黑酸枝木,中无点缀,空空一个楼阁。
洪伯行到此处便止步了,穆典可独一人踩着状如云边的楼梯上行。
梯道来回迂走,凌托高空,如骖鸾回翔,一直通到五楼顶层一整片开阔的赏景平台。
居高远望,正好见环容府四周高墙成排拂枝的垂柳树。
——所谓碧缭:望碧色,成缭缭。
容翊倚栏斜坐,颊微红,眼微醺,面前一长条乌溜沉水木方案,上置汝瓷天青釉子母壶,正温酒。
却原来是吃过酒了。
“他们都说你像你青芜。”容翊侧颈,看着楼梯尽头扶栏杆立着的白衣女子,把眼眯起,神色悠悠远远地,似在看人,又似透过眼前人,将什么人给想起,“是有点像。”他点点头。
穆典可从容前行,走到容翊对面案前,盘腿坐下。
“像,毕竟不是。”她提起案上茶壶,自与自斟茶,淡笑说道。
话到此处便可收。
容翊也笑了,并无羞恼,也无失望。人在高位多年,渐失了浓烈心性,得与失于他俱是淡淡,生不出执念。
“而且相爷也知道,并不像。”
穆典可还记得第一次在酬四方里见到容翊的情形,其时他正背对自己站在花池子边喂鱼,回头一瞥,云淡风清。
当时换作其他任何一人,恐怕都做不到如容翊那般,在乍见到一张与逝去恋人酷似的面孔时,能平静到不露一丝端倪。
这固然与他城府至深有关,但不排除还有另一层缘由,便是容翊深爱着柳青芜,故而他眼中的柳青芜与他人看到的又不同:更鲜活生动,着于细微,抵至灵魂。
只需一眼,他就能将自己与柳青芜完全区分开来。
从刘妍、黄凤羚,乃至洪伯这些人的反应看来,柳青芜的样貌与她应是十分相像。可是容翊时至今日才承认两人只是有一点像,还是在喝过酒之后。
这个人,该是活得多么清醒明白。
容翊依然斜斜倚着栏杆,姿慵意懒,眼神却叫挟雨的冷风渐吹得清明了。
“过慧了。”他稍探身,推过一个长方匣子。
黑色丝绒上安卧着一根银亮色的茶花弦。
这弦,于穆典可不陌生。
“方远…未能抵达东瀛?”穆典可蹙眉问道。
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容翊颇感惋惜。
不得不承认,穆典可是他所认识的女子当中,交谈起来最省心省力的一个。若她愿意,可为任何男子解语,可为强助。
——一颗明珠落进了常家堡!
穆典可顺着容翊的目光看去,只见平距十丈开外,常千佛正与一华服老者同行深廊密檐下,言谈甚畅,时抬头望入楼中。
她嘴角不可抑地牵出笑来,凹出左颊一个浅梨涡。
看来,就算洪伯再三保证会将自己完好无缺地送回,他还是不肯信,也不晓得找了什么理由,巴巴地跟了过来。
相比起容翊,甚至年龄相差无多的金雁尘,常千佛常常会显得不够稳重,有一种冲动的孩子气。但恰恰是他的这种热情和率真,最能动她的心弦。
“最羡少年春衫薄……”容翊曲指叩栏杆,语意似慨,回头问:“四小姐不知?”
穆典可正揣想常千佛有没有发现自己在看他,冷不防叫容翊目光一睃,方意识到自己笑得有些不合宜了。
容翊显然不是问常千佛入容府之事。
穆典可将唇角笑意敛了敛,淡道:“我并不知。”言及方君与之事,她目色复变得沉凝起来:“就算我现在知道了,能做的也十分有限。我会倾力保君与一命,但恐怕相爷想要的不止于此。”
“金雁尘想要什么?”容翊问。
“不管他想要什么,相爷也只能给他了。”穆典可说道:“他一向很知道自己握有什么样的筹码,值多少价,不会狮子大张口,也绝不会做赔本买卖。”
容翊提壶酌酒,不置可否地笑,“你很了解金雁尘。”
“相爷沙场将过兵,当知袍泽同死生,靠的不光是信任,还有对彼此取微的了解。”
“你果真能保方远性命无虞?”
“未必。”穆典可说道:“但我会尽力。”
非为容翊之请,是为方君与多年前的一饭之恩,为他这些年送来的哪怕并没有太大用处的一点温暖与慰藉。
她说了,容翊便信。
江湖中人都知道,穆典可纵然杀伐无情,但她一向重信守诺,说过的话就不会再反悔。
容翊一只修长玉手自垂云般阔袖里探出,五指捏着一封信,缓缓落定在穆典可面前。
穆典可心中骤生不安。
容翊向来予人云淡风轻,从容悠游的感觉,这般郑重的态度足显出这封信的份量。
“我知道你在查窦鄢。”容翊说道:“只不过,这些深宅里的秘辛,不用些特殊手段,是查不到的……”他语气稍顿:“算是我给金雁尘的第一份诚意。”
这也是穆典可明明不喜容翊傲慢做派,却依然要来见他的原因。
方容两族在京中扎根逾百年,汲汲经营,势力渗透到皇城各个角落。他们想在这片土地上做点什么事,要比金雁尘,比她和常千佛容易太多了。
“不必现在看。”容翊淡淡笑,看了眼廊下正努力拖延行走的身影:“……这信的内容,让常公子先过目,更适宜些。”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如我
穆典可闻言将信收起。
容翊淡哂。那日在酬四方,他因爱穆典可之才,又觉她样貌与青芜有些相似,有意将其收入府中,曾探过徐攸南的口风。
徐攸南的回答是:“此女顽劣,跋扈专断,恐见罪于贵人。”
固然徐攸南这么说,是为婉言拒他。但从穆典可当日作为,以及后来她在滁州连毁明宫三个据点、亮剑迫方显凿渠、安排金雁尘假死诸般行径来看,她确实当得起“跋扈专断”这四个字。
容翊当然不会认为穆典可会因为他一句话,而按下不安揣测,不去窥看信中内容。不过因为那个“更适宜”的人是常千佛罢了。
“此事过后,四小姐可是要去洛阳了?”
穆典可收好信,将大袖理平,目光越过茫茫泼天之雨,落在一座红色攒尖亭上。此时常千佛与那华服老者正入亭中就坐。
“是啊。”她浅浅笑,“江湖漂泊,久作客旅。倦了。”
说这话时,她不期然想到了唐宁。在姑苏那座叫做“天香居”的茶楼里,唐门天才唐宁倚着门,眉色倦倦地问她:“……这样的感觉,四小姐有没有过?”
那一刻,她是有些讨厌唐宁的。只因她分明倦了,却又不能够承认,也断不容许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
唐宁看出来了,却偏要来问她。
彼时与此时,相隔不过短短数月,却已是两重光景。想起来,不禁让人深感觉世事之茫茫,际遇之难测。
容翊斜斜倚着栏杆,伸手取过残盏,酒水冷,顿觉兴味索然。
他虽颇为赏识穆典可,但两人坐一起,却是没得甚么话可说的。风月自是谈不拢,而两人自从酬四方交手以来,颇多纠葛,皆是生死事,此时心情此时境,容翊也不愿意与之谈。
主客一时默。
“就不叨扰相爷了。”穆典可起身,有意往栏杆边倾了倾,好教常千佛提早看见。不管他是寻了什么由头,来容府拜见了什么人,总不好突兀就离去。
雨势绵绵的,有不歇反涨之意。
墨水巷道的石路铺筑甚是平整,然因雨水促急,来不及向两侧暗沟排走,也积出了一片片水洼,珠跳玉溅,滩流涌动,涤得脚下长条的墨石板愈发地黑亮如镜。
穆典可叫那女子托胁下石阶,脚未沾地,因风大故,及踝一尺阔裙裾叫吹得呼啦摆拂,雨霰一浇,染成了深浅数样颜色。
穆典可坐在车上,伸平了双直,瞧着裙摆上斑驳的泅痕出神。听见门口有说话的声音,探出头去,就见常千佛撑着一把宽大油布伞走了过来。
与两人私下里相处不一样,常千佛在外人面前的行止,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稳重与得体。
就好比此时,他单手擎着一把伞,步伐沉稳地走在泼天大雨里。环身三尺的一方天地,竟奇异地有一种不被外物所扰的静气。
穆典可心中怦然,错乱一跳,竟如初相见。等回神时,常千佛已跳上车,返身收了油布伞,钻进来时,眉丛还挂了一行从伞面飞溅出来的雨水。
也忒心急。
“容翊说什么了?”他撩了一把湿漉的衣摆,不等坐稳便问。
穆典可颇是好笑:方才还一副端严又沉得住气的样子呢。抬起袖子,擦去他眉毛上的雨水,倒也不隐瞒,“说我像柳青芜。还给了一封信,是关于窦鄢的,我还没看,说要你先过目。”
“不怀好意。”常千佛“哼”了一声,神色间颇是不悦,“我打听清楚了,那楼叫作‘碧缭阁’,看那地势,居高四面环柳,定是容翊怀旧思人之所。还特意摆条酒案,安的什么心?”
对穆典可,他是一千一万个放心。可心上人遭了别个觊觎,总不是件多么舒心的事。
“我喝的茶。”穆典可笑道,没忘了正事,从袖子里取了信递来:“看里面写了什么。”
容翊给她信时的神态,总叫她隐隐约约不安。
常千佛面上的忿然之色稍减,又添了幽怨:“他不让你看,你就不看啊?”
穆典可微讶,随后火气就上来了。
“他若叫我先给别的人看,我断然不会理会他。”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固然信容翊堂堂一国之相不会无聊到以此等要事戏耍于人,更是因为信你——便是这信中所书是我看不得的,或不宜看的,你也不会恶意眛下,定当急我所想、解我烦忧,如同我本人。”
说到这里,胸中闷堵方略平了些,瞪眼看他:“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了。”常千佛自知理亏,来楼穆典可的肩,叫她一把拍开了:“你走开!”
他要是肯听这话,那就是傻子了。
常千佛涎皮赖脸地往前凑,穆典可扭身推他,几番招架,终还是让常千佛得了逞,软玉温香抱在怀,低头挤眼笑:“要不你使劲捶我两下,消消气?”
瞧这轻浮孟浪模样,她才不上当,反给他添情趣。
穆典可横了常千佛一眼,自个儿没忍住笑了,这才说道:“我跟他说,像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柳青芜。再说明明就不像,我眼光也没那么差。”
常千佛嘴角翘起,一副得意得要上天的模样:“夫人所言甚是。夫人的眼光——极好!”
容翊提议让常千佛先看信,并非故弄玄虚。
常千佛对京中贵族当中盛行的糜烂之风早有耳闻,却不想竟至于斯。
窦鄢早年在军中为将,除了好酒,并无其它恶习,也算一介正直清廉好官。后窦氏失势,窦鄢先是被夺去军权、后封虚衔,屡次进爵,被人嘲讽靠女子裙裾进身。又因刘颛刻意的赏罚不均,与族中兄弟亦不大和睦。
数年里,窦鄢染上了服散、狎男等诸多恶习,更与侄媳行不伦、与府中多名仆妇有苟且之事。
容翊做事细致,除了查清窦鄢的作风、钱财,以及与之来往的一干人等,还将窦存勖也一并查了。
与外间所见所闻一样,这位被窦氏寄予厚望的勋爵家公子沉默勤勉,持身以正,无坏友狐朋,无不良之嗜,甚至连寻常贵公子斗个蛐蛐、或是养花遛鸟这样的平常爱好都没有。
这本不是什么坏事,然而当这些讯息与最后一条粗墨写就的重要隐秘糅合在一起时,便显得触目惊心了。
——窦存勖竟是“五不男”之首的“天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瞒
对于容家搜集到的这些信报,容翊并无一字见解。只在末尾言道,窦氏作为根基深厚的老贵族,于家宅后院的管制自有一套办法。里外铁板一块,等闲刺探消息,几乎无从着手。
就是方容这等势力煊赫的家族,人脉遍布京中,打探这些私事,也颇费了番周章。
且有不尽处。因时间紧迫故,不及一一详察。
常千佛最担心的,恰恰就是那“不尽”与“未察”之处。
他作为一个大夫,亦是男子身,深知天宦之人所要承受的内心巨大的煎熬与苦楚。
古来宫人当中易出极奸极恶之徒,行事荒悖,超乎寻常人所能思想。
远有秦时赵高矫诏迫皇长子扶苏自杀,推行暴政,指鹿为马,致秦二世而亡;近有汉室十常侍祸乱朝纲,北魏宗爱连杀四帝。更有宦官听信术士之言,为恢复全身,戕杀千数童男、取脑髓而食之;又或仇视女子,以各种酷法凌虐其身体……种种不一而论,多不胜数。
非它故,乃宫人去势之后身体残缺,自卑自陋且因此饱受人歧视,久之因身残而致心残,性情阴森扭曲,多怀仇恨愤懑之心,一旦有机会,便会做出常人意想不到的疯狂之举。
天宦之人不若宫人,无须时时示丑人前,然则此理相通。
窦存勖若有些恶劣嗜好,如他叔父窦鄢,或酗酒服散,或纵情声色以忘忧,常千佛反倒能理解。
偏偏他持身极正——至少容家目前所探得的情报是这样显示的——勤勉上进,恭孝忠直,即便有心挑错也寻不出一丝毛病来。
这就很可怖了。
如非圣人,定是巨恶。
常千佛在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接触这一类的病人并不多,然而药草堂里专收录各种奇症怪病卷宗的荒室里却专为不男症辟了半个书架,他亦读过不少,是以心中很快就有了判断。
但这些他不能跟穆典可说。
穆典可年少时因貌美惹祸,屡遭人觊觎,对此一类的事避只如秽臭,稍不慎,或恐让她刚有起色的恶阳之症加重。
何况这只是他的推测。
就算万一是真的,现下让穆典可知道,除了徒添她惊怖忧思,实在毫无益处。
“……穆沧平想途中生变,不使瞿玉儿顺利入京。”常千佛抬头对上穆典可小心里带着探询的眼,才晓得自己神色过于凝重了。
她这般心思通透之人,想敷衍她是不可能的。常千佛伸出手,握了穆典可的手在双掌里,轻轻搓捏,尽量斟酌词句,宽她的心。
“只是我的揣测。若不幸言中,那么穆沧平这一回的手段,着实是卑劣。我不想教你平白担心。你相信我,定能想法子去化去此厄。”
说是这么说,他却担心来不及。
穆沧平何等老谋深算之人。当年灭金门那么大一件事,参与者甚众,他都能妥善筹谋、不走漏一丝风声。
他会这般容易让自己察知他的意图么?
好一会,穆典可才将头缓缓点了点。
她很不安。这种感觉,就像一脚踏出,却踩触不到土壤,让人感到极度地不踏实。
她非常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了掌控的感觉。
说到底,她是有些多疑的,又兼自负,认定重要的事,从不肯假手于人。
但常千佛瞒她,肯定有瞒她的道理。她似乎更应该相信他。
“我能做什么?”她问道。
“你留在固安堂,”常千佛说道:“你平安,我才能心无旁骛地营救瞿玉儿。”
这话决然不是同她商量。
穆典可从常千佛的眼里看到了坚决,隐约还有杀气,便知兹事体大,直接放弃了与他探讨去留的想法。
“那你呢?”她声线绷得紧紧的,“你会很危险吗?”
常千佛摇头:“谈不上,但事后会有些麻烦。”他紧了紧手掌,好叫她感知自己的力量,加重语气又说道:“我不骗你。”
穆典可垂下眼睫,陷入静默之中。
车厢内骤来的寂静,显出了车外风雨声的嘈杂。风掀毡布声,雨打车轮声,马蹄踏水声……一切杂芜声响,因车内人紧张而烦乱的心绪,全都剥离成单调的音节,各自反复而冗长地奏打着。
于是那突兀闯入的,本该被风雨声所掩盖掉的一声异响,在这一片有序而单调的天地齐奏里,反而显得格外地清晰与醒耳。
——利刃切骨之声,轻而锐,极其短暂。
常千佛心头一凛,尚未做出反应,就听到了外面良庆的怒吼声:“后撤!”
常千佛不由分说转身,长臂一展,箍紧了穆典可的腰身,另一手握拳,砸向车厢后壁。
穆典可虽然失了武功,但杀手的直觉仍在,甚至抢在了良庆示警之前拔出了袖中短剑。
“扑”一声,在常千佛挥拳的间隙,穆典可刺破了板壁,倚仗宝剑之利,迅速由上至下拉出一长条弧线。
常千佛一掌拍出,结实的厢壁便坍出一个大洞。
迎面一波如蝗箭雨。
有良庆挡在前面,常千佛得以展开身形,身子往后一仰,追上疾驰而去的马车,贴厢底抽出一把又厚又阔的沉铁刀来。
反手疾挥,“叮”“叮”数声,击飞背后射来的树根短箭。
此时马车已借惯力冲出数丈,忽然“哗啦”一响,毫无征兆地从中散开,坚实的桑木板碎成了成千上午不知及多片,顷刻泼落地上。
而那两匹拉车骏马已然被切割成了数块死肉,白骨森然,散落在雨水冲刷的街面上。茫茫大雨里迅速汇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车夫是莫以禅安排的,是个高手,弃车后跃,即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甩动如狂蛇,将前方射来的短箭一一击打开去。
且战且退,与良庆一前一后、背向而立,将常千佛和穆典可二人护在了中间。
这条长街,名为洒金街,是建康城中的一处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两侧高铺大肆,建造得极是宏伟气派。因朝廷近来多抑商之举,原本热闹的商铺关闭了不少,又是暴风骤雨天气,街边店铺之稀稀拉拉地开门几家,更是无一个行人。
街道两头,数排端着弩弓的甲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中央开进。
这种经过改良制作的机械弩可以连发五箭,且轻便易携,为军中所特有。
待那些甲士再走近些,便能看清铠甲的样式与皮靴上的纹印——隶属方显辖制的虎骁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绝地反杀
街道东西走。
良庆据守的东面攻势最为猛烈;而另一边,箭矢则要稀疏许多,显然是要将一行人往西面逼走。
无数尖头圆身的长铁在劲箭的间隙里对向穿梭,噗噗钉入街道两侧的高梁阔柱之中。
长铁前端形态与铁钉无异,长近一尺、径二寸,不知为什么器物发出,去势极劲,一入梁柱即没,被刻意捶扁扩宽了的尾端卡在外表,显然牵引着什么东西,箭矢掠过其穿梭轨迹,无端端变了方向。
穆典可明白自己陷入了什么境遇
——是切风铁!
不是上次在姑苏街头遭遇到的,只能拉成三五线丛的十多丈切风铁,而是不计成本、不惜代价的整整五张大网,一个严严实实的罩子——所有出路被封死,除了地遁。
在箭雨的攻击下,常千佛几人根本无暇阻拦引线穿织的长铁,只消得片刻功夫,网笼即成。
常千佛乃是常家两代一根独苗,外人看来,定是受溺爱娇养长大。实则常纪海对这个将来要继挑大担的独孙既慈且苛,时时捶打,因此练就了他遇事沉定的心性。
眼下情势常千佛看得很明白,一旦网笼织成,自己与良庆等人坐困笼中,只怕等不来救援,便遭万箭齐发射成了筛子。
为今之计,只有拼死突出一人,清理外围,死守待援,方可搏得一线生机。
自己带着穆典可,自是绝难脱身。只能依靠良庆了。
当下主意打定,猛地向前一步大跨,催发全身内力,注劲于刀脊,一阵狂挥猛打,强硬地击飞了身前数枚长铁。
密集的线轨顿时顿时出现一个短暂空口。
代价是常千佛的小臂中了一箭。
“走!”他大声喝道,声坚且厉。
良庆眉心一跳,只瞬息迟疑,即挥刀迎着密不透风的箭雨冲了出去。
良庆一去,对抗东边箭攻的压力便落到了常千佛一个人身上。
穆典可筋骨俱损,虽握着一把短剑,却接不住那箭矢的力道,帮不上忙。车夫则要对付来自西面的流箭,不可能两面逢源。
常千佛后退了一步,避开长铁锋芒,只专心截箭,不使伤到穆典可与身后那车夫。
他本是以手上功夫见长,肩肘臂指皆是灵活,忍着箭痛疾转腕臂,沉铁刀被他舞成了一面可缩可盈、机动任移的圆盾,虽箭密如雨,不可破之。
穆典可被常千佛紧箍腰肢,贴在他怀里。
她知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敢贸然出手给常千佛添乱,只得顺从地被常千佛带着左移右行,无可奈何地成为他的负累。
雨势似乎是小了些。
穆典可仰起脸,视线视线贴着常千佛挂满雨水的脖颈望向天空,极费力地看清渐疏的雨线中一根微光细细的银丝。
若她没看错,那根线正在缓慢地下移。
从攻势发动到现在,才短短的一瞬间,她还没有来得及去揣摩对方的谋局布篇,此刻心中咯噔一明,却从这绝险绝恶之境中看到了生机。
遇袭之初,她便觉得奇怪。若由她来布置这场伏杀,她必在街道两侧的楼廊上埋伏箭手,只等车马进入狙杀范围,四面乱箭齐发。绝不会给对方以喘息逃脱之机。
现在看来,对方要么轻敌,要么就是极恨她,要用这种缓慢的杀人法子一点点地折磨她,乃至击溃她,从而获得巨大的成就快感。
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街道东侧的甲士显然没料到良庆会弃主突围,一阵慌乱,即又恢复阵型,引弩疾射。
良庆踩着雨水在长街上疾奔,所过处溅起过腰深的水浪。黑色的玄铁刀已然不见真身,在身前推起一堵坚实的高墙,一路推进,将迎面射来的箭矢撞得纷纷后跌。
这已不是人力可为,堪称神魔之迹!
最前排的甲士双膝发软,几要握不住弩弓。
要知道那可是良庆,是常家堡碾压一切外敌的赫赫“狂刀”。若无切风铁作为屏障,如此相近地短兵交手,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迎面交战,尤重气势。
良庆这种饱满而骇人的战意没有人能扛得住。
相距尚有数尺,已有甲士弃了弩,转身往长街口奔逃。
良庆暴喝一声,提身跃起,纵扑而下,势如疯虎出笼,眼中尽是暴烈杀气。
一阵狂风荡开了密雨,长刀斩下,地上即多了五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向街道两侧。
这场战斗完全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短短数息,刚才还手执弩弓猛射、势不可挡的甲兵便成了一堆横七竖八堆叠在路中央的死尸。
瓮中待毙的劣势,被良庆的成功突围大大地扭转了过来。
东街骤变,让西街的弩手顿感唇亡齿寒之意,并生出一种深深的恐怖与不可思议。
照理说,选在这种暴雨天气里布切风铁杀人,地点又是道宽路直、可供车马疾驰的洒金街,这场伏杀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绝无失手的可能。
可它就是失手了。
从一开始,常千佛一行莫名其妙地后撤;到以忠心着称的良庆舍常千佛独自突围;再到东街甲士的全体覆灭;他们确实是在频频失利。
“良爷!”穆典可隔着雨幕大声叫道,指了指头顶,又指两边:“楼内有机关,切风铁正在下坠。”
良庆脸色遽变,不等返身,街两侧两家铺面相对门户大开,着蓝灰两色道袍的身影门洞里鱼贯飞出,人人持长剑,迅速集结成阵。
蓝袍七人,站位成斗形;另有灰袍二人,辅弼左右,踪迹无定。
——七现二隐,呈“北斗九星阵”。
这下穆典可总算知道是谁要杀她了。
两拨箭手虽然都穿着虎骁营的铠甲与军靴,所持弩弓也是军中制式,但开进步伐明显不同于军中训练有素的士兵。
方显明显是遭人嫁祸了。
既然来的是群道士,歆卬本人想必也已经到了。
街边一家略显拥窄的铁器铺中,一个白眉老道缓缓睁开了眼。老道身着灰蓝色布袍,手臂挽着白色拂尘,长须垂膝,身如螳形,自是风骨奇异。
“穆四——劲敌呀,”老人缓缓说道:“不可不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等(感谢西行1314打赏加更)
“除掉她?没那么简单吧。”
施叠泉抱棍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铁器上,懒洋洋说道:“我早提醒过你,穆四这妞邪得很,你要是不能瞬时扼其咽喉,置之于死地,让她喘过一口气,谁死谁活还一不定呢。”
歆卬报之以默。
他乃修道人,不至为一两句不阴不阳的风凉话动气。
他承认,这一仗是他轻敌了。
然而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这种大风大雨天气里,良庆和常千佛是怎么察觉到切风铁的存在并迅速做出反应的。
“人命钱不好挣呐。”施叠泉叹口气,引出正题。他伸出了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这是坐地起价的意思。
“施公好大胃口。”歆卬神情未动,接下来的话却出卖了他不太平静的内心,“不怕没命消受吗?”
“胆子小就不会跟道君做生意了。”施叠泉说道:“事先说好的,杀穆四,捎带上两个常家堡的家奴倒也没多大所谓。可现在不明不白地多出个常千佛,道君难道不应该解释一下吗?
那可是常纪海的心肝独苗啊,这个价还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份上。”
施叠泉言语间颇有怨怪之意。
歆卬也憋闷。
他得到的线报是说容翊对穆典可仍存有觊觎之心,欲以窦家的情报引她单独赴约。
谁晓得常千佛会跟去容府,还和穆典可同乘一车返回。
探子回来报时,洒金街上已诸事布置停当,四面切风铁张拉完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左右不过是多杀一个人。杀常千佛,得罪常纪海;杀穆典可,得罪常千佛;后果差不多。歆卬是这么想的。
况且他已做了十全准备,自有方容背这口黑锅。
思忖一刻,歆卬做出了妥协:“就如施公所说,佣金翻五番。”
施叠泉是个贪利小人,人所共知。此时吝财,让他倒向穆典可一边就得不偿失了。
“还望施公念在老道诚心相待,还之以义。莫蹈荒野旧辙,两家得利,终落一场竹篮打水。”歆卬颇是不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是嘲讽施叠泉在荒原一役中首鼠两端,既得罪了容翊,又叫徐攸南摆了一道,什么好处都没有捞着。
施叠泉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说。
“道君尽管放心。”刚得了一笔巨财,他心情甚美,笑呵呵言道:“我就是敢跟您老耍心眼,也得罪不起洛阳那位啊。”
“如此甚好。”
歆白歌道袍高髻,撑着一把淡灰色的素伞缓缓走近,最后停在三尺外,隔着一张切风网,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无暇理会歆白歌。
她扶着常千佛在地上石板坐稳,拔出短剑,小心削去露在外头的箭杆。至于那箭镞,却不敢动它。
小臂少肉,这一箭,定是深入了骨。
“不疼。”常千佛看着她紧攒的眉心,轻声说道。
穆典可抬眼将他狠狠一剜,随后又心疼了,握了他的手腕以示安慰,悄将下唇咬了咬。
这人总是说些小孩都不会信的鬼话来哄她,结果反而是让她心里更难受。
她抬起细白的五根手指,在箭创处来回摩挲,挡住雨水,却不敢用力,虚虚触到衣料便收。
大街上尸横遍地,风雨凄惨,两人就这么无言并坐着,竟有一种世事不易、岁月永好之感。
“我来是向你道谢。”歆白歌说道,“多谢你救了子建。你有什么遗愿,我力所能及,会替你完成。”
“我没什么遗愿。”穆典可没有抬头,反又看了常千佛一眼,“我觉得什么都很完满。到今日此时,我所有的心愿都已完成。说起来还要感谢你的成全。”
这话显然言不由衷。
至少歆白歌知道的,她想毁了穆门给金家报仇,这个心愿就没有完成。
歆白歌不说话。
道心既坚,心平如水,她犯不着和个小女孩儿斗嘴。
“你要真觉得对我有愧,烦劳递张琴进来吧。”穆典可仰了仰头,雨势渐小了,不过横亘在头顶上的切风铁依旧难辨。看这距离,落下来还有些时候,“被切成十七八块的,太难看了啊。死前总不能也那么狼狈吧。”
“我对你没有愧。”歆白歌说道。
穆典可杀得歆红语,她便杀得穆典可,何愧之有?
“你在等什么?”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等转机呀。”穆典可笑说道。
她把头仰得更高了,脖子纤长如引颈之鹤。雨水滑下,愈显得一段曲项洁净美丽,“你是不敢吗?怕我使计。”
歆白歌转身走了。
穆典可将短剑塞到了常千佛手中,握住的手指,引他按在剑柄浮凸的纹路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压低声音说道:“一起发力,左刃即有黏液析出,可以…蚀断切风铁。”
歆白歌的直觉准得可怕。
她的确在等,等雨歇。
一个武功蹩脚的杀手未必会短命。但是不长记性的杀手,肯定活不长。
穆典可是个不会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大坑里连摔两次的人。
第一次遭遇切风铁袭击之后,她便找来了莫扬,让他试着用矾油、硝水等物,提炼出一种能迅速融断切风铁的东西,最好能够掺进兵器里。
按照她的要求,莫扬倒是很快炼成了能够蚀断切风铁的黏液,却在如何打造兵器上犯了难。
最后让他想到一个办法:将铁陨石进行加工淬炼,再生出一种介于铁与石之间的特殊物质,既不会为黏液所腐蚀,又能延展成极薄片状。锻剑之时,将其捶打附着在热铁之上,冷却后自然粘连为一体。
这样,精铁锻造的宝剑中间便形成一道可贮融铁黏液的夹层。
小小的一把剑,打造起来颇是费工,直到上一次穆典可因瞿玉儿的事重返明宫,莫扬才将制好的短剑交给她。
只可惜,遇上了大暴雨。
照现在这个雨势,析出的黏液还不等沾上切风铁,就被雨水冲散了。正如蛟龙遇困浅滩,良驹深陷泥潭,穆典可徒揣着一把鬼斧神工的利器,也只能叹一声“时不利兮奈若何”。
只能等。
另一头,良庆与北斗九子的战斗已趋于尾声。
天师道的北斗九星剑阵扬名天下,但究其实,花俏大于实用,对上良庆这种从实战中领悟出来的简利刀法,实在不堪一击。
歆白歌托琴折返时,九星阵已经破了。
良庆提着一把大刀,纵身跃上屋顶。到此时,歆卬才挽着一把拂尘施施然步出。
歆卬以一普通教众之身,打破张氏传承,成为天师道第一个异姓道君,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穆典可从未小觑了歆卬,却也不认为他会是良庆的对手。
只是在她看到歆卬身后那个同他一样白眉白须的老头时,脸色就变了。
——施叠泉!
怎么哪里都有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凰求凤
说起来,这个麻烦算是徐攸南给她召来的。
当日她与徐攸南一道在荒原上遭容翊大军合围,徐攸南为策反施叠泉为己所用,许了施叠泉一个占地二十亩的赌场和助其夺回南山派掌门之位的承诺。
结果是施叠泉既想从明宫得利,又不舍容翊给他的好处,临战反复,不肯真心出力。
还徐攸南使计让方显手下的将士误以为主将被施叠泉暗算,彻底断了施叠泉的退路,他这才迫不得已站到明宫一边,双方合力杀出重围。
施叠泉固然见利忘义,但徐攸南的做法也没厚道到哪里去,事后还以施叠泉不守信为由,赖掉了之前的承诺。
荒原一战,施叠泉既得罪了容翊,还把徐攸南给恨上了,结交歆卬、亲近穆门简直是再合理不过了。
穆典可无声叹口气。
她应该是命里犯徐攸南。都躲他躲这么远了,还能被他随手惹出的祸患砸中。
有了施叠泉的加入,谁胜谁负就说不准了。
施叠泉自称“南山第一弃徒”,曾是南山派前任掌门王采篱最得意的弟子。后被逐出师门,也纯因德行不修的缘故,个人才能是毋庸置疑的。
说施叠泉是当今武林棍法第一人,恐怕没人有异议。
良庆少见地骄躁心急起来,脚踩着房顶上如鳞青瓦,辗转腾移,终找准位置,扬刀便砍下。
主架被破坏,梁散屋摇。
良庆猛吸一口气,弓步沉腰,双手各执一根断梁,奋力一掀。
“哗——”半面屋顶叫他仗着强悍臂力硬生生地掀了起来。梁带椽,椽带瓦,黑压压一大片,初如玄波涌动,再如群鸦乱飞,铺天盖地一般,朝切风铁围成的网笼坠了去。
瓦当一撞上切风铁即碎,落下俨然唱了一片纷纷扬尘渣。
不得不说,良庆这一招高明之极。切风铁细如丝,在雨中难以分辨,他若莽撞奔突,很可能机关未除,自己反先断了手脚。
以瓦当泼笼,笼自现形。
看似简单粗暴的办法,却最实在、最有效。
只是苦了被困在笼中的常千佛三人了,耳脸头颈俱落了一层碎渣。
歆卬飞身追至,拂尘一卷,如一道极快电光,倏忽绕向良庆足下。施叠泉大袖一拂上了屋顶,踩着摇摇欲坠的房屋悠哉悠哉地踱步,短棍握在右手里,轻敲着左手掌心,起起落落皆应着良庆的身形变化,堪堪遏他的势。
施叠泉的本领穆典可是见识过的。
韩一洛与施叠泉师出同门,新秀榜排名第二,也算年轻一代的翘楚了,一手落鹄棍法不说多么出神入化,也绝对够惊艳了。当日在荒原上,与施叠泉交手才不到二十招,韩一洛便被打压得没有还收之力。
非技艺输人太远,而是施叠泉的机心算谋实在厉害。
这一项,恐怕也就徐攸南能与之一较高下。
良庆挣脱歆卬的缠打之后,施叠泉便出手了。
战斗一起,分外激烈。
良庆救主心切,打法自是狂暴。而施叠泉精于算谋,作壁观战之时,不知想出了多少奇妙的制敌之招。
歆卬是三人当中实力最弱的,不代表他真的弱。一把拂尘散开,可抵百十利剑,更兼修得一身诡妙好步法,来去飘飘,忽渺不定,正好克良庆刚猛着的打法。
三个绝顶高手一处缠斗,局势几度扭转,无人断得胜负。
头顶上的切风网仍在寸寸下移,纵使慢,也终有一刻会落下。
大概,会比良庆脱身早一些。
歆白歌将琴贴地推了进来。
穆典可抬指弹了一个变宫调,眉微蹙,不甚满意。
脚下又滑过来一条长木匣。
穆典可抬头冲歆白歌笑了笑,自取了器具来调弦。常千佛则与身后那车夫攀谈起来。
“还没有请教这位大哥姓名。”他盘腿雨地里坐着,像是劳作一天的农夫坐在自家的田埂上与人闲话家常,丝毫没有死亡迫近的惊惧与慌张。
“不敢。”车夫挥剑格开飞来短箭,应道:“回公子爷的话,奴才车嬴,是固安堂的暗护卫。”
“要你驭车,可是屈才了。”常千佛笑道:“陪我一道来蹚这个鬼门关,也委屈你了。”
“为主子尽心,不委屈。”车嬴平实答道。
显见的,这是个多做少说的耿介汉子,只专心做自己的分内事,无意与主家攀交情。
常千佛说一句,他便应一句,再无多话。
两人交谈的这一会儿功夫,穆典可已将琴弦调试好。正色端坐,置琴膝上,十指一滚,长串音符便自琴上流泻出来。
她早先就是学琴的。后去西凉,被方君与捡去做了书童,日日伺琴是少不了的。耳濡目染,又有高人指点,琴技自是突飞猛进。
只是后来,她将心思都用在了剑术杀人上,琴艺也就荒废了。
初上手生疏,弹到后面便流畅了。十根白玉指在琴线上勾猱抹打,徐擘而疾挑,光是手法,便能看出不一般的功底来。
歆白歌也识琴,听出她弹的是首名为《凤求凰》的曲子。
“……何日见许兮,聊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乐至佳境,穆典可和音哼唱了起来。
她的嗓音偏冷偏硬,唱着这样柔情悱恻的曲子,难免有丝丝不协,却又奇异地将人吸引。
常千佛想,这琴曲应该由他来弹才对。
昔未许时,他可不是一日一日,将那彷徨滋味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个遍。
一时也让那琴音带得心绪难平,百转千回。
琴却戛然止了,穆典可扭头来,将他一刻深深凝望,旋即又笑了:“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挺倒霉的?别个男子讨媳妇,最多也就是多出些聘礼,偏你一回两回地,连命都搭进去。”
常千佛眼睛亮亮的:“命搭进去,能讨到吗?”
穆典可着实愣了一下,看着他迫切模样,笑愈欢喜,干脆答道:“能。”
生死在即,她全然没了女儿家的含蓄与矜持,一双美目灼灼,不挪移地盯着眼前人看,“从前我总想着,无论如何得要个名分,若你给不了,人我不要也就罢了。”
她展颜一笑,隔着雨水也能看见那眼里的潋滟风情,“可如今,我倒觉着,旁的人认可不认可的,有什么重要。如果今天真的躲不过去,我就拉了你,在这破落街上拜了天地。从前迂回,耽误许多时光,好在还不算晚。”
常千佛这会子手臂是真的不疼了。心中如有一片广袤花田,百妍群芳,刹那盛放。
嘴上却说:“别说晦气话,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穆典可温柔地笑,那神情好似在说,无论常千佛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全然地信赖他。
“是啊。”她落寞地叹息:“才刚开始,怎么甘心就结束了。”
歆白歌神色一凛,敏锐地从穆典可的话音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穆典可的双手复落琴弦上。
只不过这一回,她弹的不是《凤求凰》,而是《终风》——一首饱含着怨愤的曲子,声繁调促,乃是锵锵悲鸣之音。
面前的切风铁开始颤动起来:一根,两根……共三根,如悬于风中的蛛丝,颤颤巍巍,抖落附着其上的雨水。
然而也就到此了。
再没有多一根切风铁抖起来,抖动的切风铁也没有抖得更厉害。
歆白歌早知穆典可向她索琴没有那么简单;之所以愿意拿给她,也不是穆典可的激将法起了作用。
她只是想看看,穆典可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很显然地,穆典可失败了。
但这并不可笑,反而让她对这个结有深仇的对手心生肃然敬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破
穆典可曾见方君与在心绪极度不佳时,弹琴碎了满屋的瓷器和和一整幅珠帘。
她也是在那时候才知晓:如同人有弱点,世间万物皆有一个薄脆且致命的点。只要找准了这个点,即使看起来无害的三尺弦,也能拥有如刀剑一般巨大的杀伤和破坏力。
而不同的材质皆拥有其各自的音品,能够引发其共鸣并使之走向毁灭的声音,音色音域,乃至发声的轻重缓急自然又都不一样。
即便相同材质的两样事物,音品上也会有些微差异。
之复杂浩瀚,无异沧海之中取一叶舟。非天赋卓绝者不可得。
她刚刚应该是短暂地触到了那个能破坏切风铁的微妙点的边缘,否则三根线不会动。
但很可惜,她于此道天赋实在有限,别说随心所欲地调动琴声、催发切风铁的强烈共振了,单只是捕捉到那个破坏点,对她来说就已经很难了。
即使难,也总要试一试。
穆典可闭上眼,努力回忆方君与从前教她识音律时说过的话、以及他弹琴碎玉时的指法,力图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启示。
“咚——”一声沉闷的弦响入耳,仿佛从云际天边传来,杳杳不知其所在。轰然鸣荡,余音不绝。
穆典可指尖跳了一下。
虽然这一声响虽未将她混沌的思绪点透,却隐隐约约引她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迈进,离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迷雾中的点又近了一步。
“咚——”又是一声一模一样的弦响。伴随这一声拨弦,一道高亢而苍凉的歌声不知从何处起,茫茫苍苍,落在这为漫天风雨所笼罩的街道、店铺,以及穆典可周身的切风笼上。
一音百转。
令她所有的感官与意识都调动到了极致。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赫然正是她弹奏的那首《终风》。
穆典可的双手如被被人牵引,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到了七弦琴上,随着那歌声的顿挫起伏和歌而奏。、
那人继续唱:“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歌声苍郁郁的,听了人心发苦。
穆典可不知道那唱歌的人是谁,只知那人在歌声里用了好真一颗心,动了好深的一份情。
以心入情,方能以情带声,以声动人。
穆典可以琴声追赶歌声,不可不去察视歌唱之人的内心,也就不可避免地跌入他的悲伤。
一滴清泪落在了琴木上。
她并不知道,在场人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那貌似无处不在的弹琴与唱歌声。
对穆典可突来的怪异举动,歆白歌感到了警惕。
常千佛则很着急。
穆典可哭了。这不禁让他想到数月前,他们在姑苏去往滁州的途中,遇穆岚琵琶夜袭时的情形。
但同时他也明白,穆典可并非心智软弱之人,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被人控制了。所以有此举,定是有来不及向他说明的因由。
他按下了心中焦虑,只在一旁静静观察,并没有出声打断穆典可。
歆白歌却突然出手。
直觉告诉她,穆典可在刚刚闭目落泪的一瞬间,一定是悟到了一些什么。而这一变数,很有可能扭转当前的整个局势。
必须在穆典可的琴声成气候之前杀了她。
搭在手臂上的拂尘被她转腕一甩,绕臂抡出一个劲圆,就势刺出,万千细丝顿化作笔直钢钎,穿插过切风铁之间的间隙,直捣穆典可眉心。
常千佛焉能不防着她。
那把沉铁刀原本横在他的脚下,忽然就到穆典可身前,岿然稳健如横亘山脉,将那一根根力道极健的夺命鬃丝拦阻在了穆典可眉前三寸距外。
刀背一翻,毫不留情斩下。
歆白歌手中拂尘短了六寸余。若是寻常对战,她并不惧。然而现在她与穆典可之间横着一道切风铁,穆典可固然出不来,她也进不去,进击距离的远近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歆白歌心下一沉,匆忙收卷拂尘后退,一柄长刀见缝刺出,正抵她的眉心。
歆白歌额头上被割出一线血痕,再退数步,两人隔雨幕遥遥对峙,各自寻找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此时切风笼顶已距地面不足一人高。
车嬴不得不弯下腰来。
这就给了西街的甲士一个信号——现在是进宫决胜的最佳时机!
原本这些人畏于良庆的残暴踟蹰不前,但眼下良庆叫歆卬和施叠泉联手缠住了,胜利的感召让这些求功心切的天师道教徒变得狂热和勇猛起来,一窝蜂地向切风笼涌近,劲箭连发,发起最后的猛烈进攻。
穆典可继续闭着眼弹琴。
歌声又唱:“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如狂风荡扫阴霾,穆典可忽然之间灵台一片清明。指尖一弹,伴随那歌声的落歇在弦上划出一声清亮的尾音。
天地俱寂。
铺天盖地的琴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这回不止穆典可听到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还是那首《终风》,只不过比穆典可刚才弹奏的要快许多,更要复杂许多。正弹、反弹、错杂弹,轰然鸣响,舍我其谁。
切风铁狂乱地摆动起来。
歆卬断了一臂,仍疯狂地与良庆缠斗拼杀。
他很清楚,今日若不能将良庆这条命留下,一旦消息走漏,整个道门都将遭受来自常家堡的疯狂报复。
他很愤怒,不知道良庆战力为何会从一开始的略占下风突然提升到他与施叠泉两人联手都无法遏其势。
但这不要紧,切风铁马上就要落下了,常千佛必死无疑。
只要常千佛一死,良庆必心神大乱,其时就是取他性命的大好时机。
可是他听到了琴声。
歆卬的脸一刹那变得煞白,他愤怒大吼起来:“田菊笙,你不要多管闲事!”【1】
那琴声不应他,依旧自在响鸣。
整个切风笼都在狂烈地震颤,切风线摆动过剧,轨迹已然连成了一片虚虚的白。
歆白歌的拂尘已然无力穿透。
同样的,从街西发射出来的劲箭也遭到了大幅振动的切风线的分割拦阻,十进其一,再也不能对笼中三人构成威胁。
但是切风的笼盖已经落到了常千佛的头顶上,再往下,就能切穿他的头颅。
良庆浑身染血,一半来自歆卬和施叠泉,一半却是他自己的。当此时,他完全不觉痛,暴喝一声,连一贯植于心的刀法走式都没有了,挥刀如抡锤,蛮力朝歆卬砸了过去。
歆卬遭他砸飞撞上了街边石柱上。
施叠泉却在良庆下一记暴击挥出前,迅速撤棍退了。
大势已去,他可不会因为收了歆卬的银子,就要留下来陪他送命。
良庆踏瓦疾行,向街两侧布置机关的房屋冲去。
切风笼尽管抖得厉害,却始终没破。其成法特殊,其坚类铁,其韧赛竹,有别于珠玉瓷器等物,即使找到了它的共鸣点,也很难轻易将其破坏。
穆典可张开眼,看着五面切风铁愈颤愈烈,渐聚风鼓成了一个硕大的气囊,她始明白那人教自己识音品的用意。
牛皮虽健,一钉可破。
铺天盖地的琴声已经替她找准了每一根切风铁的弱点,将它们张拉成了一个个一刺即破的牛皮囊。
而她,就是那小小一枚,却决定了整场胜负关键的钉子。
穆典可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理顺思绪,十分谨慎地弹出了第一个音符。
有了第一遍的弦歌相和,这一次她没有费多大劲,两道琴声便堪堪合上。一浑厚,一尖利,内外相应。
切风笼瞬息暴胀,线丝拉长,切断两侧的高墙屋檩。
下一刻,风声雨声复现,偌大一个坚不可摧的铁笼竟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穆典可被常千佛护在了怀里。
而那些尚未齑化成粉的切风铁碎段叫良庆扬刀扫走大半,稀稀落落掉了几根在常千佛后背上,因体小而轻,已无杀伤之力。
只有一小根贴着常千佛的鬓角落下,在脸上擦出轻微一线红痕。
车嬴的肩上、腹部和小腿各中一箭,苦撑到此时,已然筋疲力竭,一口气松下,仰面倒瘫在脚下一大滩血迹里。
良庆上前查探车嬴伤势,转头欲要告知常千佛时,才发现常千佛的怀里,穆典可已然昏倒过去。
【1】田菊笙:梵声教上一任掌门,爱慕四妈,终身未娶。给仙子当过师父。见第二卷,第222章,神女希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娇
莫以禅很快就到了。
常千佛一行与歆卬等人的厮杀,虽说是江湖之斗,然而毕竟发生在皇城。天子脚下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捅出去也不好收场。
莫以禅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得讯先惊后怕,知常千佛平安无恙后,立时冷静下来,着手部署善后事宜。
他让自己的长子莫垣在堂中安排,使常千佛下榻的载菁院附近少有人行;自己带上心腹将常千佛几人从洒金街秘密接回,不作声张地送进了载菁院。
院中洒扫服伺一干仆人皆由莫垣亲自选定,嘴严可靠。为防再发生类此事件,固安堂一半的暗卫都被调来了载菁院,严阵以守,对外却不显。
同时一切固安堂的车马出现在洒金街附近的痕迹都被抹去。
此事逃了主凶歆卬,常家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无论是将来对天师道门动手,还是天家查案最终查到了常千佛头上,只要无实质证据,朝廷面子上过得去,自然无谓寻常家堡的麻烦。
随后赶到的是负责京城巡防的禁卫军。
洒金街上的战斗来得突然,前后持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在这种狂风暴雨天气,禁卫军能如此迅速地得到消息并作出反应,非是其运作得力的原因,纯是因为方容两家的插手。
中尉田遇从和顺那里领了容翊的口信,亲自率兵赶到现场。此时战斗已歇,大街上一片狼藉,一个活人没逮着,只拣了十几具穿着虎骁营兵服的尸体。
在歆卬的计划里,让穿着甲衣的教众在大街上持弩杀人,被路人看见,之后回到观礼隐匿起来;加上杀人之器是容家督造的铁凤铁,穆典可又是在应容翊的邀约后返回途中遇害;这口黑锅,方容两家铁定是背上了。
然而行动失手,人死了,留下尸体,是不是虎骁营的人,一验身份即明。
为了避嫌,方容两家从头到尾没派一人出面,平静得好似对这场针对自己的阴谋一无所觉。
只是当天,容府内便开始排查奸细,跟随了容翊多年的一个老仆被秘密处置。
歆卬一个小小教派道君,胆敢触犯到方容头上,朝中必然有人支持,也得查。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穆典可这一番心血消耗甚剧,经常千佛亲自下针用药,体症方才平稳下来。
醒转已是酉时分。
窗外依旧暴雨泼连,常千佛在临窗新摆的一张书案前,就着薄微天光写信。
他右臂上中了一箭,缠裹了一层厚厚纱布,使不得力,用左手托着手腕,一笔一划慢写。
想来是信中所书事甚密,不宜旁人代劳。
穆典可想起遇袭前两人在车里的对话,心中又阴阴地蒙了一层霾——看来营救瞿玉儿之事真的是遇到了很大的阻碍。
倒不知他给谁写信。
“千佛——”她张嘴,方觉自声如蚊呐。洒金街一场恶战,实令她重重伤了元气。
常千佛一直留意穆典可的动静,立刻就听到了,弃笔奔来。
“觉着如何?可有哪里难受的?”他伸手摸穆典可的额头,又探她的腕颈两脉,皆无异常,心下略安,遂唤人送药进来。
穆典可刚醒,人还晕沉着,就见一碗浓褐汤药到了跟前,脸都皱了,“不想吃药。”
她才病了一场,身子酸乏,脑袋也胀,娇气得不行:“不吃行不行?”
“不行。”常千佛表完态度,声音又立马温柔起来,好声哄劝:“你病了,吃药才能好得快。”
穆典可少有任性,小嘴呶呶的,把眉蹙着:“……一会吃。”
常千佛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定眼瞧去,那小眼神巴巴的,似要乞人怜呢。他心都软化,又不能妥协得太明显,遂故作严肃道:“那等会儿一定要吃,可不许赖。”
穆典可把头连点。
常千佛转身将汤药递回侍女手上,嘱咐:“先拿去温上,一刻后送进来。”
侍女抿嘴笑,应声“是”,出去后还不忘细心地把房门掩上。
“她是不是在笑我?”穆典可病中迟钝,这会才意识到常千佛身后站了一人,扭脸把自己捂在软枕里,又拿手盖上:“丢死人了。”
不光在下人面前丢了脸。
她刚才一错眼,看见摆放在墙角一只大的定州瓷瓶,红艳艳的,思绪不知怎地,三两下弯绕,就跳去大雨里对常千佛说的要拉他拜天地的话上去,当时说得气概豪壮,此刻想起却羞赧。
“哪能呢。”常千佛没绷多久就破了功,笑说道:“我猜她是笑话我,耳根子软,还惧内,好没得原则。”
穆典可叫他逗笑了,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往床边爬了爬,抬手轻抚他包了厚厚一层白布的右手臂,问:“疼不疼?”
常千佛单手将穆典可抱了起来,大声笑:“疼则疼,换了一个美貌的娘子,不亏。”
穆典可脸颊红红的,不再像往日那般驳他。终归,她今日自个儿都松了口了。
劫后余生,又别多一份依恋情怀。两人相偎许久,她又问:“弹琴助我们的那人知道是谁了吗?”
常千佛摇头:“此人无意现身,切风铁一破即离开了。我已让莫叔派人去寻了。”
他心中存有疑惑多时,顺着便问了:“琴响之前你是否听到了些别的什么?为何突然落泪?”
穆典可颇是惊讶:“我听到有人唱歌——你没听到么?”
果然如此!常千佛又问:“唱了什么?可有什么特征?”
“《终风》呀。”穆典可说道:“是个男子。听声音,年岁已长,当是内力深厚之人。”
常千佛心下已明,沉吟道:“梵声教的秘技希音诀有定向传声之能。且当时琴声铺天盖地,让人辨不着方向,应当是梵声教的另一门看家绝学——‘梵象’。
精通此二技,年岁已长,又有理由出手的——当时歆卬大呼梵声教前掌门田菊笙之名,让其不要多管闲事——不出意外,应当就是他了。”
穆典可听出音来:“梵声教的田掌门…他为什么帮我?”
常千佛瞧穆典可神情,是真不知。只是这话不知从何说为宜:“……据说,田老前辈爱慕金八小姐甚甚,曾屡次上门求亲,不果。至今仍孑然一身,不曾婚娶。”
穆典可张了张嘴。当真闻所未闻。
想来也是,涉及到她的生身母亲,又是男女情事,自然不会有人到她面前说道。若不是她问起,常千佛也不会提。
“难怪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悲伤。”穆典可耳边好似仍萦留老人苍凉而悲郁的歌声,喟然叹息,“他之所悲非为自己,是替我娘不值——终究遇人不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等他回来
这场意外伏杀并未改变常千佛北行的计划。
在他等待穆典可醒来的这段时间,莫以禅按他的要求选拨了十数名精于暗杀的好手出城待命。
凌涪去了城外的药庄。滁州来急件,要一批紧俏药材,时间紧急药又贵重,凌涪打算亲自押送,也好与月前合作的颖水南温家和稻丰年粮行对接后续事宜,这种事总不好落在纸面上。
押药队伍走到一半,固安堂的人从后追上来,传了常千佛的话,由固安堂的副当家边崇懿押阵送药去滁州,要凌涪即刻赶回。
这倒不是常千佛本人的意思,是良庆和莫以禅合议出来之后,据理诤谏,迫他同意的。
良庆要留下保护穆典可安危;莫以禅也要坐镇固安堂统筹援助滁州怀仁堂,防患京中疫情,甚至是帮常千佛走动打点、为将来营救瞿玉儿准备等等诸多事宜;没有得力的人在常千佛身边,两人是万万不能放心的。
常千佛这一趟行程,所涉事大,宜秘不宜声张。这场暴雨倒是恰恰及时。
赶在城门关闭前,常千佛和凌涪轻车简从出了固安堂,在约定好的地点与莫以禅安排的那十多名好手汇合,弃车换马。
一行人冒雨疾行,刚上官道,就见得城门方向有一辆青篷小车颠簸着疾驰而来,车的斜后方紧缀一人一马,蓑衣大笠,腰挎长刀,气势颇是沉猛。
“是良庆。”凌涪勒住马,以手遮额,远远看了一眼,说道:“怕是四小姐不放心,追上来了。”
“胡闹!”常千佛面露愠色,拨马掉头,迎着车马奔过去。
驾车的却是莫仓仓,见常千佛来,“吁”一声勒住了马。
常千佛劈头就一顿呵斥:“你搞什么?脉案我放在你案头,她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不知道?她瞎胡闹,你也不懂?”
莫仓仓早晓得是这个下场。良庆是长者,常千佛不好迁怒,正好拿他这个兄弟开刀了。
横什么横,有本事冲着车里那位吼啊。
这回莫仓仓还真看错了,常千佛真连穆典可一块吼了:“说好了你在固安堂等我,你是全然一句没听进去、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还是压根就不信我?”
穆典可站在伞下,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鬓发贴额,眼中一片潮润的水光。
“我就是心里害怕。”穆典可叫他吼得怔怔,嗫嚅道:“特别害怕,不晓得你这一去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的目光游开去,看着风雨里散开的十余骑,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怎么可能像常千佛说的没危险,那可是在穆沧平的眼皮子底下动武啊。
常千佛就知道此事瞒不过穆典可。
为此他特意将人马调到了城外、而不是随他从固安堂出发,就这样,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事到如今,只有此一法可图。”他稍微冷静了些,尽量放缓语调:“你同去又于事何益?届时我未必顾得上你,你又是这等状况……”
“我不是要跟你去。”穆典可打断了他,眼中有一种不可解的急切与彷徨:“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没有人比你重要,千佛——”
她往前跨一步,抓住他的手:“任何一个人,一样事,包括…我的仇,都不如你重要,你…尽力而为。”
常千佛怔住。
他当然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对穆典可有多难,也就知道她眼中的忧伤彷徨从何而来。
于她这不啻于背叛:对已逝金门,对自己多年来赖以为生并为之奋斗的心念和目标的——一种深深的自我背叛。
他大行一步,将穆典可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脸颊隔斗篷紧贴着她的鬓角,用力蹭压了个来回:“等我回来。我一定平安回来!”
说完俯身,将那轻薄得如一页纸片的人儿抱起,塞回到马车里。
“回头找你算账。”他冲莫仓仓说道。
莫仓仓冤死了。
自个的人,什么脾气您自个儿不知道?再说了,刚才不还挺开心的吗,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呢?
“来呀!”莫仓仓挥着锅铲在常千佛身后比划,“欺软怕硬!
申时末刻,城门即将关闭,莫仓仓再大怨气,倒不至于因为生气而误了正事。即跳上车,驭马回转。
将将好冲进城,两扇厚重城门便在身后隆隆合上了。
不怪常千佛发这么大火,穆典可半道上就起了高热,也亏得是固安堂里不缺大夫,各种对症的稀有药材、丸剂补品均是岔着用。整个药堂都是常家的,东家相准的人,谁还闲得替他吝这点药钱不成。
身边俱是名医,连伺候梳洗的侍女青葙都是可单独把脉的主。穆典可这病起得凶,退去也快。
入二更,青葙进屋来送药,说良爷说的,四小姐精神若好些了,外头有个人等着要见,已候了有时候了。
穆典可忙坐起穿衣整理,唤人进来。
却不是瞿涯,是他座下东护法罂路。
“……长老上午就出城去了。”罂路垂手身前,恭敬答道:“建康城中的一些事务,现是属下在打理。班长老另有要事。”
“为何此时出城?”穆典可挑眉疑道。
“日前查到窦家老太是天师道徒。圣旨下达以前,歆卬曾频频出入窦府,并与宫人有接触。长老怀疑,窦老太进宫、与内侍严司里应外合,促成窦家叔侄接管人犯押运之事是歆卬在背后撺掇。”
罂路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捋得极是分明:“我们在进窦府查探的时候,遇到一股势力百般阻挠,行事江湖风格,应当是穆门和天师道一伙。
长老认为,事情的关键系在窦鄢叔侄身上,决定除掉他们二人,以绝后患。”
不得不承认,瞿涯整合蛛丝马迹、豫事于未发的能力是相当惊人的。
明宫的暗探在京中活动,自然不比根深脉广的方容两家。
瞿涯查探不到窦家内宅的隐秘,但凭借多年在险恶江湖里摸爬斗争的经验,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要有大事发生,果断弃了建康的局面,赶往江北,作放手一搏。
原本常千佛还给瞿涯留了一封信,叮嘱自己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穆典可又问了一些在京中布置的细节,精神疲乏,便叫罂路退下了。
良庆也出去了。
门外风雨如晦,穆典可坐在灯前,手握着密信来信翻覆,盯住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打开。
可能常千佛是对的,于此事,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去为她做了,她就该信守诺言,莫做无益之思,安安心心地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等他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怎么扔
六月连雨。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觉。
除了晨间下地洗漱,进了一碗汤药和两块糕饼,穆典可一上午就就歪在那张垂着藕花帐子的看大拔床里,闭着眼,半昏半醒地听窗外雨打芭蕉声。心中一阵凉来一阵躁,欲眠不得眠,偏又懒怠得一丝都不想动。
她担心瞿玉儿,更牵挂常千佛,想到不行的那种。
苦菜花在门外探头:“姑娘,醒着的不?”
“有话就说。”穆典可没好声气。
“可不是我要扰你。”苦菜花听出穆典可心绪不佳,“是你那个大哥,他想见你。”
穆典可内心深处是有些排斥穆家人的。别说出卖过她的穆子建,就是一心护她,为了她千里奔波劳顿的三哥穆子焱,她也不大愿意去想起。
只因触到他们,不可避免地就要牵出一些旧事来。而那些,都是她想干净彻底忘记,半分都不想记得的。
苦菜花是个小人精,片刻静寂已足以让她揣摩出穆典可的心思。
“说什么怕你不方便,提前来问一声,若是有空他再来。还不是得让人大张旗鼓地抬来,倒教人说姑娘不体恤兄长。还不如直说了,就是拿长兄的谱,将人呼来换去的么——虚伪得很。”
穆典可真服了这小姑娘见风使舵的本领。她要一开始真这么想,也就不会替穆子建跑这趟腿了。
不过是吃不准自己对穆子建的态度,且看且行事。
说的话却甚合她心意:“虚伪么…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好勒,这就帮姑娘回了她。”
圆滑有圆滑的好处。这种事情穆典可就愿意让苦菜花处理,要是梅陇雪来传话,肯定还要问师姐,这不痛快是找还是不找。
苦菜花回头戳戳梅陇雪的胳膊:“你去告诉穆大,姑娘睡觉呢,烦着呢,谁都不见。”
梅陇雪不乐意了:“为什么又是我?”
“你跑得快呀。”
这可真是个无可辩驳的好理由。梅陇雪有些不情愿,怎么回回在师姐面前说话讨好的都是菜花,跑腿的事就落在自己身上。
但她也不愿当着穆典可的面和苦菜花吵。
师姐烦心事够多了,她就不要添乱了。
苦菜花又和青葙说话:“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两个从来都跟着姑娘的,难道还会突然成了刺客杀手不成?”
“当家的吩咐。”
“哪个当家的定的规矩?我们跟姑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履危扶险,那交情可不是一般的深,弗说阿雪还是姑娘的师妹呢。你与我们家姑娘认识也不过一日,怎么反而成了那个更放心的人,这是哪一国的道理?”
“固安堂的道理。”青葙比梅陇雪刚多了,“不服气?你掀了它呀。”
讲道理苦菜花能讲三天三夜,动武就非她所长了。
“以势压人,非君子所为。”苦菜花认识到这个青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一战告败,也不肯输了气势:“以大欺小,你胜之不武哼!”
苦菜花在外一顿叽叽喳喳,把穆典可的睡意闹没了。
青葙打了水,进去服伺穆典可梳洗,说起苦菜花还无奈笑:“四小姐打哪捡来这么个精怪丫头,一张嘴皮子,可比大人还利索。”
“兰花夫人的女儿。”穆典可说道。
“啊——”青葙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己惊讶的脸,手一滑,梳齿掣下,堪堪挂在穆典可一把青丝正中央。
像旧历腊月发黄的月亮,一弦倒挂,正映着黑色的一川冻瀑。
青葙片刻失神,醒转过来,连声致歉,“可有弄疼四小姐?”
“无妨。我自己来吧。”穆典可从青葙手里接了梳子,将长发拢到一侧,不紧不慢地梳理。右边颈子便空了,一线长直,连着从圆领里探出来的一痕雪肤,裸于雨天薄凉的空气里,白得发光。
“你知道兰花夫人。”穆典可淡淡说道,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听说过。”青葙颇有些尴尬地应道。
兰家乃簪缨大族,好端端地,竟出了个青楼女子。这在当时,可是轰动了一城的大事。就是到了今天,事情已然过去那么多年,街谈巷议仍时有人提起。
青葙生长于斯,自是听闻过兰花俏大名。
“……我说那小丫头,怎么这么地——不拘一格呢。”搜肠刮肚,她接了这么一句。
梳妆更衣完毕,已经过了午时饭点了。
穆典可装了一肚子汤药,胃口很难好起来,对着一桌子珍馐小菜如同嚼蜡,只进了半碗小米粥,茄丝、莴笋、胡瓜这些时令菜一样动了一筷,便叫青葙收了。自倒了一碗茶坐着漱口,就见莫仓仓一路小跑带风进来。
“方显来了。”莫仓仓单刀直入,“带了一大车礼品,光礼单就列了好几张纸。”他眨了眨眼:“容翊送的。”
眉清目秀一佳公子,偏偏笑得不是那个味儿:“是我帮你拉去护城河去扔了呢,还是等千佛回来自个儿扔?”
“很幸灾乐祸嘛。”穆典可漱完口,掏出帕子慢慢擦嘴。
说也奇。此行上建康之前,她也就只见过莫仓仓一面。后来滁州城外遇见了,一道来固安堂,短短一程同行,莫仓仓待她便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那般熟络,她竟也没觉得有丝毫不妥。
“没有的事。”莫仓仓忙摆手,“你把我老莫看成什么人了!”
正说着话,外头走廊里有人声,“大将军请。”
花荫下人影一摇,莫垣领着方显转入游廊。方显身后,还跟了一个头戴冥篱,侍女装扮的女子。
冥篱上覆短纱,只遮到肩。虽衣大裙宽,布料也浆得硬括,不怎么贴身,亦能从行走带出的衣痕裙褶上看出,那女子有着一副曼妙窈窕的绝好身段。
穆典可目光在那女子脚上少停一会,即转向了方显。
大将军方显今日未着甲,只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旧布衫,足下蹬一双鸦青色软底布鞋。眉宇间隐隐地,多了一些宁静和旷达的味道,不似以前,总板一张脸,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冷漠与傲慢。
更平易了些。
“有日不见,大将军风采益增。”穆典可微笑说道,“请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躁动的宿命
方显没说话。
莫垣倒忍不住将穆典可看一眼。他没有见过方显和穆典可势同水火、针锋相对的样子,自然不能理解穆典可此时的一番举动。
抛开显赫的家世不说,方显自己就是位列一品的大将,穆典可以民见官非但没有行礼,从从容容往那一坐,倒像接受故旧拜访一样。
方显居然也不在意。
“都是知根底的人,还是正常说话吧。”方显一甩衣摆坐下,接了青葙递来的茶,“四小姐的夸奖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领受的,吓人。”
穆典可难得诚心夸方显一回,就遭他一盆冷水泼下,好生无趣。遂不说话了。
方显转头看莫垣。
莫垣解意,道:“大将军有要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又叫了声:“仓仓。”
莫仓仓一看方显这架势,明显和穆典可有过结啊,还想留下来看热闹呢。听莫垣唤自己,不情不愿地挪过来。
固安堂里,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个做派严肃的大哥了。
一干人等摒退,当然良庆除外。
“就开门见山吧。”方显将茶盏搁在手边几案上,“昨日洒金街上有人杀人,冒的是吾治下虎骁营之名。今贼匪尚未擒获,有些案情细节,须当面向四小姐请教。为京畿安定计,还希望四小姐能够知无不言——”
方显文绉绉一通,大摆官威。
说到最后,想起酬四方那个至今没有问明白的案子,心里就一通憋屈,加重语气厌烦道:“休再插科打诨。”
穆典可还没开口呢,就被扣上了一顶大帽子,圆睁双眼道:“杀了什么人?天子脚下,可真是猖獗啊。”
方显一噎。
苦主跑了,现场只留下十几具穿着虎骁营兵服的尸体。他能说贼人把自己杀了?
“穆典可——”方显换了称呼,严厉道:“洒金街之事你我心知肚明,这里也不是府衙公堂,你大可不必作态遮掩。”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打什么官腔!
“大将军想知道什么?”穆典可笑着问道。
如穆典可所见,方显自从滁州回来,极痛则通,性情反而开阔了不少。自问也养出了几分静气,不知怎地,一见穆典可就窝火,见她笑就觉别有深意,态度配合更疑她留有后手——怎么落下这么个毛病!
硬邦邦道:“主谋是谁?”
穆典可的回答不出所料,“天师道道君歆卬。还有帮凶施叠泉。”
主谋是歆卬,容翊昨日便推断出来,再向穆典可询问一遍,是为了确认无误。至于施叠泉其人,方显倒没有太放在心上。
一个为财货奔走、两面三刀的江湖客,构不成太大威胁。
“禁卫军在洒金街上发现了马的尸块和被金属利器切碎的房屋马车残骸,还有这个。”
方显摊开手掌,若不凑近细看,很难发觉他掌心还躺着一段寸长细丝,正是从现场找到的切风铁碎段。
以切风铁之坚韧,碎断成这样,实在匪夷所思。
切风铁碎了,便无法清查其数量,只能来问穆典可,“你可能估量,现场到底有多少切风铁?”
说实话,方显对穆典可能给出确切答案是不报希望的。
歆卬选了个好时机,战斗起时,天正暴雨。莫说细如蛛丝的切风铁了,就是一指粗的麻绳,张拉在那种泼天连雨里,也不那么好辨认。
不想穆典可还真就知道,“约莫——”她想了想,很干脆地说了一个数字,“四百丈。”
方显眼都瞪大了:“你确信?”
穆典可也晓得这个数据有多惊人。
据徐攸南所说,当初由皇帝御批,容家督造,历时一年,也才练出了整五十丈丝。
这一年,固然要刨去兴建作坊、招募人手这些前期筹备所花去的时间,也要考虑投产之初工艺不熟,颇多残次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算,这个速度,委实算不得快。
后来停产,也是因为炼制成本太过高昂的缘故。
耗国库之财炼造尚且嫌贵的切风铁,歆卬一个教派道君,手上竟握有成丝四百丈,穆典可若非亲眼所见,也是不敢相信的。
“你确定没有算错?或者是看错?”方显又问了一句。
穆典可摇头。
她是在与田菊笙合奏破笼时,看清了面前一张切风网的疏密。其它四面虽然没有亲眼见,但以车马被切割的程度来看,只密不疏。合算切风铁布置的高度、纵深,以及街道的宽距,大约就是这个数。
“或有出入。”她肯定地接了一句,“但只会更多,不会少。”
方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深思一刻,颇是诚恳地说道:“你能否将当时的情形与我详说一遍?”
穆典可便将歆卬如何以道中设伏,如何织笼,如何安排弩弓对射……一一细说了一遍。
至于良庆突围大杀天师道弟子,自己在田菊笙的帮助下以弦乐破笼的部分,只是简略带过了。
方显的表情像是听了一个极荒诞无稽的鬼怪故事。
“这样都没被杀死,你可真是命硬。”他由衷地说道。
穆典可才不屑与他置气,“所以啊,将军若想报往日旧怨,可要多费些筹谋思量了。”
方显“哼”了一声,“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
又说道:“你也忒夸大其词。三尺之琴,桐木为躯,蚕丝作弦,何以有如此大威能?还能切金断铁?!”
恰此时,天边一阵怒雷滚过,炸开时震得窗牖一颤。
“看见没有?”穆典可指窗道:“一切声响皆由动来,反过来,声音也能撼得物动。至于能有多大威能,大将军是领兵之人,我便说一你切身易懂道理。
如大雪封冻时候行军,一人一骑过河,纵使人强马壮,不能奈坚冰如何;若是百人百骑同渡,不过声势大些,也没什么要紧;可若这一百人行止同步,一百骑踩踏如一,则势可同千军万马,最后自是一个破冰坠河的下场……”
方显听得云雾里,兵马渡河的道理他懂,可是这根切风铁有什么关系,跟穆典可弹琴又有什么关系?
穆典可从小聪明到大的,听人说理从不用听全了,闻弦歌即知雅意,见方显一脸懵然,便有些嫌弃。
何况现在是她在说理,听者懵懂,难免有些挫败,兴味萧萧道:“罢了,同你一个不知有冬的三季人说这些作甚?”
方显脸都黑了。
是你自己要说的!说一半又不说!
还骂我是个蚱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两个人
这时方显身后的女子开口了,“四小姐的意思是:若一人一骑算一分力,总百骑不过百分力,但若马蹄踩踏冰面齐整一致,便可互为增益,生力不啻万千?”
那女子声音当真和婉,寥寥数声言语便显尽了风度教养,绝非普通门第所能滋养。
娓娓又道:“以统兵渡河之理御琴,将那百根切风铁当作琴弦,使之与弦同振……”说到这里有些迟疑,当是遇到了关塞。
“约莫是此理。”穆典可笑道:“不过并非是弦铁共振,若如此,岂不是琴弦先于切风铁断裂?”
女子笑道:“正是此处不通。”
“也不难。”遇到投契之人,穆典可大是心喜,并无藏私之心,说道:“控声后发于弦,则琴声与切风铁同振,弦已先行。”
那女子自是琴中高手,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抱手学作江湖礼:“受教了。”
方显“嗤”了一声:“奇技淫巧罢了。”
穆典可也不恼,抬盏喝了口茶润嗓子,“大将军看不上奇技淫巧。殊不知,舂你三餐所食粟谷的水碓,织你身上所穿之衣的织机,校场练兵看时辰的日晷,出行辨别方向的罗盘……无一不是奇技淫巧。
食之衣之仰仗之,偏偏还要蔑之,这可不是厚道人所为啊。”
方显来时踌躇满志,离开固安堂时脸色却坏透了。
他倒不知穆典可是这等地博学,能给他从穿衣吃饭讲到音律和术数,还懂得行军之道!
他是有毛病,来探穆典可的病!瞧她那讨人嫌的劲儿,再活上个一百年都死不了。
车马没有回方府,先去了容家。
大雨天在外走动的人不多。
廊深檐静无人经行处,女子摘下头上冥篱,露出一张绝丽容颜。
“可要多谢阿显你了。”容谦儿温婉笑,切切又叮嘱:“千万莫让四哥知道了,若不然,又要笑话我小女子小肚肠了。”
方显点头。
本以为会从女子眉眼中看到一丝落寞色,然而并没有。
方容家的女儿不是寻常女儿,有男子不及的旷达。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疼。
改道去主院。专伺候容翊笔墨的小书童坐在门槛上,抱了好大一个桃子啃,看见方显来,跳起来叫将军,言道公子去自风亭看书了。
方显还纳惑:这么大雨天,在书房看书不挺好,何必跑大老远的路去自风亭?他知晓自己是个没什么情趣的人,话到嘴边便没说。
主院邻着一个颇大的湖泊,这时节,本是莲花荷叶相交映的景致,被暴风雨冲得乱七八糟,也没什么看头了。
一座木浮桥通往一座撮角攒尖的四方亭子,就是自风亭了。
雨势天大,湖面上到处是簸箕大的水花,自然也没放过这座湖中央的亭子。积雨自亭檐下飞泻而下、密不容间,恰似挂起了四道珠帘。
容翊一手卷书,一肘支案,懒洋洋地歪在矮塌上。
亭角莲花宝鼎香炉里燃了一味雀舌香,烟袅袅织成幕,萦在眼底眉梢,眉眼便有些昏,像幅旧画。
方显撑伞走近,见得眼前情形,不免惊讶。
任何时候,容翊出现在人们面前,必是衣冠整齐,仪容修谨的。还未有如此懒散随性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沐浴过后换上的白长衫,头发也散着,像个放浪不羁的野客。
然而就是此等情形,让方显惊讶之后生出一种强烈的,类似于感动的亲近之情。
阿翊非与他们不亲,只是他这些年太难了。
在流深涌急,暗礁遍布的深海里掌舵,需要一个绝了七情六欲,不会犯错的容相爷。他便从灵魂里剥离出这么一个人,附着在皮囊上。
一个真的他,一个假的他。阿翊自己能不能分清,方显不知道,他时常分辨不清。
“来了?”容翊抬眼,舒展了一下肩背,换个姿势继续看书,似不关心一般问道:“问出什么没?”
“大多如你所料。”方显走过去坐下,提起竹炉上的陶壶倒茶喝。入口太急,烫得他“嘶”了一声。
继续说道:“不过歆卬耗在洒金街上的切风铁数量竟达四百丈之巨,穆四言之凿凿,当不会有假。”
容翊不易觉察地将眉一挑,神色这才郑重起来,双眼眯成细细一道线,像被烟熏成了又细又长的形状。
“歆卬背后有人。”他如是说道。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又变成那幅事不关己的态度,弹指翻了一页书纸,说道:“四百丈切风铁,足以成网成片,造出一个巨大笼子。更兼弩弓对射。天时地利也都占了,他是怎么失手了?”
方显也深觉匪夷所思。
不过当此时,他想的最多的不是歆卬怎么失手了,而是穆典的一句话:“……不至于怀疑方容。若是容相布此局,断然不会如此粗陋。”
不得不承认,穆典可是有识人之能的。
容翊没去过现场,随口一说,竟与穆典可所描述的情形分毫不差。
“据说,良庆在切风笼织成之前冲出,解了弩箭对射的困境。”方显说道:“至于如何毁了切风铁的笼子,说是以琴声引发切风铁同振,使其自毁……江湖之中颇多异术,邪乎归邪乎,也不可小觑。”
“并非江湖异术。”容翊放下书,朝方显伸手。
方显取了一只空盏,斟过半递过去,自己也倒了一盏,握手上摇着散热。
“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容翊移唇沾茶,啜了一口,道:“公主身边那位姓刘的嬷嬷,就是个中高手。”
容翊口中所说“公主”并非指公主刘妍,而是改换姓氏,隐藏在容家的一颗前朝遗珠,后来嫁进了方家的“怀安公主”容筱初。
——或者应该说是司马筱初。
怀安公主生下了方远,也是后来与苏步言并称“方弦苏笔”的“北琴公子”方君与。
以穆典可与方君与的交情,习得此技就更不足以为怪。
方弦沉默片刻,将手中半温的茶一口喝了,提壶再酌。至此壶已见底,正好给他找了件事做,弯腰去舀水,缓了一时尴尬。
“固安堂短了你的茶水么?”容翊笑道:“多大会功夫,大半壶茶就叫你饮得见了底了。”
“别提了。”抬头方显已没了郁郁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愤懑:“你是不知道那个穆四,牙尖嘴利的,不知道多讨人厌。”
他拍了拍胸口:“气都气饱了,还喝什么茶!”
容翊笑。
他此时越发觉得,把方显支去见穆典可,是个十分不错的主意。人还能生气,起码说明鲜活。
“也不知道常千佛是搭错了哪根筋,”方显不是一个爱背后说人闲话的人,只是一提到穆典可,情绪就有些失控,连带常千佛也一块埋汰上了,“放着那么多贵女淑媛他不要,偏要挑个粗俗野蛮的悍女子,我倒看他能忍到几时。”
简直像打输了架的小孩子在放狠话。
容翊复卷了书看,耐心地听方显抱怨完,笑说道:“你觉得穆四讨厌,是她原不必讨你的喜欢。焉知常千佛眼前的穆四,不是另外一个人呢?”
方显愣了一愣,转而想:管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呢!
“酬四方的事,莫要再与她纠缠。”容翊淡淡说道:“人就是穆四救走的,她不会承认,我们也拿不出证据。此事到此为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丧报
方显对穆典可怀有敌意,归根结底是因为穆典可在酬四方救走了行刺容翊的刺客。
所以即使滁州联手以后,方显对穆典可有敬有愧,甚至有对她行事能力和魄力的深深赞赏,但因为穆典可此举侵害到了容翊,在他看来便是敌人,是不可亲善友之的。
反倒是容翊本人,对于此事并没有怀有那么深的芥蒂。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同方显说得再明白一些:“刺客我已经找到了。出于一些不便说的考量,我眼下还不想处理此事。等到时机恰当的时候,我自会让你参与进来。”
味藏酒庄的爆炸,让方显察知到陈宁与容翊关系匪浅。
但他并不知道陈宁就是当年因为薛统一案惨死在牢狱里的陈树。也不知道那个刺杀自己的唐门女刺客唐宁与陈树的渊源。
而这一些,因牵涉政事甚深,容翊不愿提早让方显知道。
陈宁的问题,让陈宁自己去解决。
而穆典可纵走刺客一事,容翊也并不想追究。穆典可没有那么好对付,也无必要。
“今日带谦儿同去了?”他转而说起家事。
“是。”
方显本来也没有指望容家大宅子里的事能逃过容翊的眼,痛快承认了,“常千佛昨日拜访六爷,直言了是因为你召他相好的女子前来问话,他担心惹出事端,故而跟来。谦儿听说了,就想见一见。她也没求过我什么事。”
“这个常千佛。”容翊失笑:“别个都是遮掩都来不及,定要找套体面说辞,他倒率直得很。”
手指叩着几木,“见一下也好,女子心思,终是易怀忌生妒。见了不如自己的,不甘心一阵子;胜过自己的,沮丧一阵子;总不是一阵子就过去了。”
他说得平淡,眼神却落寞。
有的人,一阵子能过去;有的人,却是一辈子的疮痍。
“我看她们两个,倒是投契得很。”对这一点,方显是深感觉费解。容谦儿与穆典可那岂止是投契,简直是一见如故,言谈甚欢。
穆典可就不用说了,她什么时候给过常千佛以外的人好脸色,同容谦儿说话时愣是笑没下脸。
如此刻意地厚此薄彼,他当时心中还有几分不快呢。
“噢?”容翊也深觉得意外,“谦儿可有表露身份?”
“并未。”
方显略沉吟下,说道:“我猜穆四应该是看出了些什么端倪。她同我讲琴音破笼之理,谦儿没忍住,插了话,这是极不合规矩的。何况谦儿的谈吐与学识,你也知道,根本不像个普通侍女。穆四却并没有说什么。”
方显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补道:“甚至于眼中一丝丝疑惑都没有。”
那就是看出来了。
穆典可的敛静深藏功夫,容翊是早有领教的。
“下不为例。”他淡淡说道,心中莫名不悦。大约是昨日之事,让他一贯保养得很好的骄傲与自矜在穆典可面前有了丝丝裂痕,他很是不愿意看到穆典可哪怕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占了上风。
天有四时:春夏秋冬;又有四象:雪雨阴晴;大约就是老天怕这天底下的碌碌众生太过劳苦,特意安排出来的变奏。
既好叫他们有奔走劳作的时候,又适时给予藏养生息之机,让这些红尘旅人们能够或长或短地停下来一歇脚,掸走一些旅途的疲惫。
容翊喜欢这样的天气。
在大雨天煮一壶茶,于无人处自处,暂别了俗务的羁缠。
方显走后,他一人在自风亭里看书到天色昏黑。
小书童在书房外忙前忙后地搬竹简,耳尖听见容翊的脚步声,欢快迎出来,告诉他今日有新摘采的野菜,一篮掐尖做了菜羹,一篮子和面做了蒸菜;还有方家二房四夫人那里让人送来一筐菱角,这时节新鲜的,据说甜得很。又道大将军来过了的,怎么没同公子一道回来?
容翊不声不响,自去隔间换了湿泅过膝的长衫,沐浴过后出来。
小童子是晓得容翊脾性的:不说话就是对暮食的安排还满意;至于方大将军同不同公子一道回来,哪是他一个小书童能操心的。
小童子搬了一个绣布墩,放到堂室快有一人高的铜枝烛台下面,自看书去了。
仆人们摆上暮食,又上了一盘新剥的菱角米,俱退下。
偌大一个膳厅里就只有容翊一个人坐着用饭,安静得连那偶尔一声碗着相撞的声音都显得分外喧嚣。
饭吃到一半,和顺来了。
洪伯打理宅中事,和顺则负责府外的一应事务对接。这种天气这时候来,形色又匆匆,想来不是小事。
“公子,宫里传信来,窦存勖让人杀了。”
容翊筷箸一顿,思绪即刻飞转:常千佛才出发一日,窦存勖的死讯已报送到京中,显然不是常家堡所为;窦宅里的阴私随俗便便打听不出,不到图穷匕见,明宫也断然不会铤而走险……
和顺的接下来的话恰证实他的猜想,“凶手是穆沧平手下韩荦钧。”
容翊放下竹箸,径起身往内室走。
果然,穆沧平千挑万选相中了窦鄢叔侄,绝非只为简单羞辱金雁尘一下那么简单。
和顺快走跟上容翊的步伐:“明面上的说法是韩荦钧与犯妇瞿玉儿有私,被窦存勖撞见,饰过杀人。窦鄢当场即将韩荦钧锁拿,大肆鼓动军中舆情。随后两路传信入京,送回窦府的家书比递交中书的折子还早了半个时辰。”
容翊一大步跨入内室,扯开南面空墙上的一块辟尘布,绢布落下,露出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来。
这幅舆图不像其它舆图绘制在纸张或羊皮上,而是精细的工匠用铁笔和凿子在墙上一笔一划刻画出来的,足有一整面墙那么大。
因州郡重置,河流改道等诸多人力与自然的变数,舆图上颇多涂改处,不过处理妥当,并不妨碍观瞻。华夏之土,包括与之接壤的众多邻国,其山川、河流、城池、重镇,皆一一清晰可见,如在眼前。
小童子举了盏三烛铜台跑进来,递到容翊手上。
和顺接着往下说:“窦家老太太领了族中一干妇孺到宫门口叩门喊冤。太皇太后急痛之下震怒异常,亲至承运殿、对上施压。陛下已作决断,只等明日廷议过后,便明发诏旨,授窦鄢刑官之权,将韩荦钧与犯妇瞿玉儿就地处斩,以慑宵小,绝生事端。”
“呵——”容翊突兀地笑了一声。
“好一手无中生有的妙计,我居然没有想到。”他的目光正落在长江北岸的一大片沃野上,“就地处斩么?窦鄢一行现走到哪了?该是……到合州了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你们不要自杀
合州官驿。
暴雨冲刷着茅檐,屋外大雨,屋内小雨。
这座低矮的房屋原是用来临时堆放马草料的地方,现被改作了囚牢。
韩荦钧沉默地倚靠潮湿的墙根坐着。
他的手脚俱被上了镣铐,遍体遭五花大绑缚了一身拇指粗的精铁链子,几乎是一动不能动弹。
褴褛衣衫下,鞭痕深一道浅一道地爬在他精壮的胸膛上,面庞也被血污了。只有那双隐在枯草一样乱发下的眼睛依然沉毅,如同荒郊野地被风雨吹打了千年的磐石。
它静默着,承受着,不能反抗,也绝不腐朽。
——充满着一种英雄穷途式的悲哀。
茅草屋的另一头,隔着好几个雨水滴出来的泥坑,贵芊正伏地哀泣:
“……真的不是有心害你。他们说,你被那个沙漠里来的妖女子迷了心窍,要冒大不韪劫走朝廷要犯……只要让你有了牵挂,你回转心意了,才能悬崖勒马。”
贵芊来了一个时辰了,跪地哭诉忏悔也将近一个时辰了。
韩荦钧始终没有特意地看她一眼,或是刻意不看她。
这个他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深深思念过,也由衷地厌恶过的女子,如今于他,就和浸泡在墙角雨水那一捆发霉的草料也没什么区别。
他不愿多加一眼,甚至希望自己的生命里,从无此人的出现。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韩荦钧说了贵芊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他的嗓音很宽厚,只是说出的话没什么感情,不愤怒,也不伤怀,像是说着与己无关的话:“如果这个孩子的年龄没有问题,那么在当年,我还没有被收监、满韬还正在想方设法给我罗织罪名的时候,你就怀了的孩子。你委身于他,还能追溯到更早以前。”
“对不起。”贵芊哭着说道。
她伏在地上痛哭,涕泗横流,是真的伤心。只是这种伤心和内疚,在韩荦钧曾经历和正在经历的遭遇面前,太苍白,也太虚伪了。
要有多少对不起,才能填平那用一次又一次致命伤害劈出的深壑。
十一年前,他遭人陷害,身陷囹圄,叫天不应时,她转投了诬陷他的上司的怀抱。
时隔十一年,她又出现了,带着那人的孩子,再次将他送入死地。
“你走吧。”韩荦钧说道:“我的谅解,对你没有意义。我也无须怨恨你,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为了一己安稳与荣华,一次又一次践踏诚挚待她的真心,这样的人,即使活着,与死又有何异?
何况就是这具丑陋的肉身,也存在不了多久了。
穆沧平岂是可与共舞之人?卷到这场阴谋了,贵芊最后的下场,就是像众多无恩无义,却又前仆后继的背叛者一样,被杀掉灭口。
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兴许能留一个囫囵尸。
对此韩荦钧已无力插手,他也不想插手。
夫妻一场,他心中残存的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丝情分,已经在面对她身中蛊毒的儿子,不忍心不出手的那一个瞬间,全部用尽了。
那也是他这一生,最错误、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雨下得更大了,茅屋在风中颤抖。
门口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倏一下,不知是油尽了,还是被风吹灭。漏着雨水的破屋彻底陷入黑暗中。
没过多久,灯又点上了。
就是这种又湿又冷的风雨夜,看守的士兵也不敢稍有懈怠。要知道,里面关押的,可是杀了太皇太后亲侄孙的元凶。走了人犯,或是让人犯在眼皮子下出一点意外,那都是杀头的重罪。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一个士兵皱着眉头问。
“没有啊,什么声音?”被问到的士兵满脸疑惑。
夜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偶尔油灯炸一个灯花,都能让这些警醒的士兵心头一下凛然。
他委实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你再听听?”
士兵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了一会,还真捕捉到了一两声喃喃声响,似人声,一时有,一时又没有,好像是从茅草屋里传出来的。
“喂!”士兵朝里喝道:“大半夜地不睡觉,瞎嘀咕什么呢?”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然而再听是,那声音也消失了。
“还真是这孙子。”士兵笑道:“大半夜的装神弄鬼,怕不是疯了吧?”
有人甚觉惋惜,“多么响当当的一条汉子,怎么就想偏了,走了这么条死路。你说这是图什么?”
窦鄢信不过冀州军,夜里值守的士兵都是他从京中带来的虎贲军。
作为历朝历代沿袭下来的皇家直属卫队,虎贲军无论是地位,还是军备供给,都要远胜其它军队。早些年,也是一支能打敢打的铁军,只是这几年被治理得不成气候,已然被方显治下的虎骁营稳压一头。
这些个家中有荫功的勋戚子弟兵操练不勤,寻欢享乐个个是好手,平时没少在花街柳巷子里混迹,荤话张嘴就来。
就有人接:“图什么还不明摆着的吗。那长安的金老六自己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他的婆娘还能差得了?我可是看见了,那大胸脯子,还有那屁股,那腰!可惜就是个瞎子,她要不瞎,拿眼睛那么一勾,指不定大家伙现在都蹲去牢里陪姓韩的了。”
众人哈哈笑:“是你小子,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见了色就不要命了。”“你这一说,我心里都痒了。”“要我说,兄弟十几个,个个壮得像牛,怕那小娘们消受不了啊。”
又是一阵放浪哄笑。
“听说还是个回女子。她们那个部落里的女人啊,个个能跳舞。你说那小腰扭起来,得是个什么滋味——就是死,那也值啊!哈哈——”
韩荦钧闭目坐在黑暗里,仿佛对门外粗鄙猥琐的交谈和浪笑声充耳不闻,只在心中默默地将那些声音记下。
他是个长年事杀伐的军人,不信佛也不信真主。然而此时,他正在虔心地祷告,像瞿玉儿曾经做的那样,手心向上,闭目低低地祈诵。
末了,他睁开眼,静坐良久,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什么人,或对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说。
“你们不要自杀,真主确是怜悯你们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不要自杀,真主确实怜悯你们的。”
看守的士兵笑得放浪,全然不知茅屋内,一个曾经那样坚刚而骄傲的男人,正虔诚而卑微地将同一句话反复来说。
那是《可兰经》里的句子。
韩荦钧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豫州的那个小庄院里,沧平缴了瞿玉儿的剪刀之后,对她说出那一大段话时。
那段教义这样说:你们不要自杀,真主确实怜悯你们的。谁为过分和不义而犯此禁,我要把谁投入火狱,这对真主是容易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虎落平阳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轮值的士兵又换了一拨。彼此间交谈,并未提到有关昨夜是否有异动的话题。圉人们经过茅草屋去往马厩喂马,官驿西南场地上传来冀州军晨练的号声,两个虎贲军因为起口角打了起来……一切如常。
韩荦钧高悬的心略微放一放,同时十分矛盾地,担忧又增剧。
官驿是由两个四围的院子合起来,内有宽阔的车马道。至辰时,大雨尚无停歇的迹象。
窦鄢显然是不打算等了。军马和车辆被拉到了院中央,官驿里人来人往,都在做准备启程了。
韩荦钧坐在一夜雨后积了不少水的茅草屋里吃早饭,准确说,是牢饭——半块硬得硌牙的干粮,一碗昨夜剩下的菜汤。
就算连日暴雨,压下了不少暑意,然则六月近七月的天气,隔夜汤仍然没有任何悬念地馊得透透的了。
窦鄢还愿意给他一口饭吃已是难得了。
从窦鄢扬鞭鞭时根本不能随自己掌控的力道,韩荦钧看出,窦鄢是真的气疯了,气得恨得只想当场剐了自己。
但眼下他还不想死。
故而他吃得很仔细,没有留下一口汤,连掉在地上的一小撮干粮渣都被他捡起来吃进了肚子里。
接下来的路途不用想也知道艰难,他必须珍惜每一粒送到嘴边的粮食,以免在途中因为饥饿或是病痛体力不支倒下。
因是暴雨天气押送,防遭雷殛,原先的铁笼子自然是不能用了,弃在上一个官驿里。代之以一个当地官府押送囚犯的木笼。
虽材质是木料,那笼子却造得异乎寻常地坚固。
两寸厚的木栅板顶头削成尖桩,除了上顶下底分别与横栅钉牢,隔尺距便缠缚两根交叉的藤索一道,藤皮捶打之后浸过油,既劲且韧,将四围栅板牢牢固连成一个整体。
就是力气再大的人,也绝无可能撞破笼子逃脱。
一笼二囚。瞿玉儿较韩荦钧武力低微许多,原本用来囚禁她的笼子自然给了韩荦钧。
瞿玉儿被两个虎贲军押送上车。
不能视物以后,她的耳力变得分外灵敏。路过囚笼时,她听见铁链轻微磕碰的声音,连走几步,朝韩荦钧伸出手去。
她是要递东西给自己。
韩荦钧猛冲过来,可是他的手上上着枷板,根本伸不出笼子去。他便整个人贴在了木栅板上,努力地倾斜身体,将一只手的手指挤出栅栏去,并用脚镣铐踢打着木板,提醒瞿玉儿自己人在哪里。
瞿玉儿果然听懂了,手往下矮了一分,带着温热的油纸包便被韩荦钧大力地抓了过去。
触到她手背上的指尖仿佛都是颤抖的。
“嘿,你们这对肩夫银妇!”
一个虎贲军不无恶意地叫了一嗓子,伸手推搡瞿玉儿一把。
瞿玉儿脚绊到裙裾,跌跌撞撞不稳,扑倒在泥水里。
韩荦钧狂暴地发出愤怒嘶吼,跳起猛撞笼子。
囚笼四根棱上八只角,皆用麻绳牢牢地捆绑在车底板上。随着韩荦钧这几下拚命的扑跳,整个笼子带囚车差点翻覆过去。
一旁的冀州军见状,急忙弃械扑过来,压住车轮。
栅板被装出多处裂纹,缠缚其上的油藤索有如老旧轴枢,“吱吱呀呀”地挤着木板绞动,磨出粗糙的毛边,然终究没有断裂。
韩荦钧这股子凶狠劲吓到了那个始作俑的虎贲军,他被惊得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
剩下几个虎贲军回过神来,惊惧下油生羞恼,倒持枪矛,对着韩荦钧就是一阵猛捅,极具羞辱地挥矛拍打在他的脸上和膝盖上:“反了你了!通肩犯妇,还长脸了你!”
周明荣刚上马,听到这边一片骚乱,急忙催马疾驰过来,怒声斥道:“都嚷嚷什么?侯爷有令,加速赶回建康。耽误了行程,谁担待得起?”
这一趟跟随来的虎贲军多是等着领赏的世家子,不至于真的被他这句话吓到,但窦鄢的面子总要给的。
“这姓韩的东西不老实!我等奉命严密看守,可不敢出了差池。”虎贲军们收了武器,气势颇嚣张地呼喝道。
周明荣虽得窦鄢器重,京中官场里地位不低,可也不想真得罪了这群纨绔们,说了几句“大事为重”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打马走了。
也没有人敢去韩荦钧手上夺那个油纸包。
往前追溯个十几年,韩荦钧是战绩赫赫,军功无数的名将;就是后来落草江湖,也是让人闻名一震的洛阳八俊之首。
如今虎落平阳,也并非什么犬都欺得。
囚车夹在车马队伍里,摇摇晃晃地向前进发。
韩荦钧扑坐在狭窄的笼子里,仰面承接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顺眼角淌下成股雨水,不晓得那雨水里是不是有泪。
过了很久,他将那只攥着油纸包的右手从怀里掏出来,费力地佝着背,不让雨水淋在纸包上。
褐黄油纸一层层展开,包裹在里面的,赫然是一个挤压密实的白色饭团。
***
穆子焱很焦躁。
他现在看似好模好样的一个人,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身上的几处要穴大穴都让穆沧平给封了,能夹住马腹,不从马背上掉下去已经是难为他了,更别说背着穆沧平搞什么动作了。
好在那位窦国舅看上去比他更焦躁,才没走出多远,又差人请穆沧平过去问策了。趁着这个机会,他假装随意地打马靠近穆月庭乘坐的车辆,以手托颏,重重地咳了两声。
“三哥。”
穆月庭打起帘子,车窗里框着一张芙蓉面。周遭兵士一阵骚动,你推我,我挤你,纷纷抻背引长了脖子看。
“看什么看!”穆子焱吼了一声,将手中荡荒大刀一掂。
这招果然管用。
之前还瞪直了眼挤在一块的虎贲军纷纷讪缩回去。
这位爷虽不是官道上的人,论品论级跟他们差了太远,可挡不住人家武功好啊,又有个盟主的爹。
哪天一不高兴了,直接跳窗子进来割了他们的脑袋。
谁还嫌自己命长呢。
“跟韩荦钧说上话了吗?”穆子焱压低声音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郎舅嫌
出事以后,别说韩荦钧了,就是瞿玉儿身边,等闲也不许人靠近。
穆子焱方法用尽:硬闯、贿赂守卫,甚至是在饭食里藏字条……等等,均以失败告终。剩下唯一一个办法,就是让穆月庭以希音诀远程传声,旁人不闻,只目标一人能听见。
再约定好表意动作,回答是还不是。
笨是笨了点,也别无它途了。
“问了。”穆月庭也将嗓音放得极轻,将将好够穆子焱听见,“窦存勖是他杀的,他和瞿玉儿没有私情。”
“谁让你问这些没用的了。”穆子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瞎子也看得出来,韩荦钧对瞿玉儿敬如天女。他那样一个人,也干不出***子的勾当。
至于是不是韩荦钧杀了窦存勖,那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吗?谁能一锏砸上去,就把人脖子断掉,寸皮都不带粘连的!
“原因呢,他为什么杀窦存勖?”穆子焱语气里很有些不耐烦了。
“也问了。”穆月庭瘪瘪嘴,不无委屈:“就是他不肯说,我才又问了这些,想着先问个容易回答的,他肯答,就放松了戒备,我也好接着问。”
“那他放松戒备了吗?”
穆月庭摇摇头:“我打算再找机会试一试。”
穆子焱知道自己错怪了妹妹,然而以他的性子,想要他认错也是不大可能的,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头还惦记着金六那小子,这是替他看着媳妇呢。”
这话却有一半说中了穆月庭心思。
羞急之下她又觉出几分伤心,把个螓首垂下,眼睛红红的,默不作声。
穆子焱心里的怜惜被火气压下:“给我清醒一点。别说他娶妻了,就是没有,也休想诓骗我妹子!你看看他是怎么对小四儿的——这个王八蛋!”
骂归骂,答应常千佛的事总不能不管了。
穆子焱叮嘱穆月庭几句,趁着穆沧平还与窦鄢说话,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向,赶紧驭马回转回了。
心下思忖:以韩荦钧那个犟硬脾气,打定主意不说的事,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了。
还是得从瞿玉儿那里着手。
正苦思对策,前面车马住了。
穆子焱抬眼看去,只见最前头队伍已经拐了一道弯,别山而去,前方约莫十五六丈远的地方,冒雨驰来两骑。
右边一骑落后左边一马之距,应是一主一仆。
大雨天里,两人俱披着蓑衣,头戴雨笠,辨不得身形,只单看那跑马的速度,便知个中好手。
几百人的队伍,又是车又是马的,在仄仄山道上拉得极长,前后不闻,首尾难顾。穆子焱能看到远来两骑,乃是山道在上行之后陡然拐了个大弯的缘故。待那两人行近,下马进了队伍,再是什么情形,就瞧不见了。
穆子焱和两营兵士一样,挨着暴雨伫在原地等着。好在不多久,队伍又动了起来,依旧照原速行军。
穆子焱想:大约是朝中又有了什么动向,派人来告知。
他也算见识了。抓了一个病弱女子,让京中一干大老爷们,一个个地像闻到腥臭的苍蝇一般,上蹿下跳地乱舞。
干正事倒没见他们这么活跃。
晌午到了驿站,队伍停下造饭歇息的时候,穆子焱才晓得来人是常千佛。
依着常千佛最初的计划,是要在山道旁边的密林里设伏,趁队伍进了山、前后难以策应时,据高投放滚木以制造混乱。
乱势一起,穆沧平首要看住瞿玉儿,他便可除掉窦存勖。
他如今手臂上有箭伤,旧疾也未大好,之所以一定坚持要自己带队,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窦存勖,以免误判误杀。
尽管以他行医的经验来看,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不想才刚渡江,就闻听窦存勖的死讯。
常千佛当即令从固安堂带出来的十三名好手分散潜伏,等待下一步指令;自己则只带了凌涪一名随从,迎着窦鄢的押送大队来了。
给出理由也合他的身份。
言道京中有人持蛊伤人,自己受人所托,一路暗访追查至此。目前已擒住了那滥施蛊术之人,扭送回京中贵人府上听候处置。据悉此人两日前纵蛊伤了一少年,其母携子求助军中,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常家堡每年不知几多银子填了皇家的私库,因这层关系,常家堡每年都有人到宫中走动几趟。
就是莫以禅一介分堂当家,在京里、在宫中的人脉,绝对壮大到难以想象。
要说常千佛是替什么贵人办事,贵到什么程度,那还真不好说。窦鄢不会非要他报出个名字来,上门去查证。
知道常千佛说谎的穆沧平父子和贵芊三人又各自怀有一份心思,谁也不会戳穿他。
常千佛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混进了押送队伍里,跟随一道回京。
贵芊的儿子所中之蛊名叫“金银筛”——筛出大洞小眼的黄白脓,是谓金银——光听名字就知此蛊有多残忍了。
韩荦钧久在江湖行走,见闻多广,恰好见识过此蛊,又对解法略晓一二。不忍见稚子受苦,韩荦钧在贵芊母子到来当天,便自损功力为那孩子解了蛊。
但蛊毒到底有没有尽解,是否还需要调养,谁也不会比常千佛更懂,当然全凭他一人说了算。
常千佛途中已给那个叫作满时的孩子把过脉、开过方剂,晌午饭时便瞅了个机会摸到穆子焱这里来。
穆子焱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都说常家堡的公子爷谦谦君子,仁义有信可比千金之季布,抱柱之尾声,今日一见,却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常千佛大笑:“我也久闻穆家三公子性情豪爽、旷达不拘,不想今日竟也嚼咬起文字来了。”
朗朗眉宇间一片霁色,倒显得穆子焱枉作小人一般。
穆子焱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就是靠这厚颜又诡辩的本事把他们家小四儿哄到手的吧?
“时间不多,我把我知道的和能推测到的,和三公子细说一遍。”
常千佛忽然敛容肃色,一本正经言道:“也望三公子将近几日来发生的事情,无分细巨,详实告知。”
穆子焱固然看常千佛不顺眼,也晓得分轻重缓急,“那是当然,常公子请讲。”
两人关起门来密议,得出结论显然。
——窦存勖先天有疾,长年压抑,郁郁不得泄,极可能出现此类病人易生成的凌弱之向。
所以他盯上了目盲的瞿玉儿。
贵芊带着身中毒蛊的儿子满时来求救,又谎称此子姓韩,撤开瞿玉儿身边唯一的保护伞——韩荦钧。
至于在韩荦钧离开的这一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会一怒断了窦存勖的脖子,并在人死之后仍不解恨,一锏锤得窦存勖胸肋皆断,五脏俱裂?
常千佛和穆子焱谁都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却知彼此心中已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意难平
常千佛晚了一步,瞿涯也晚了。
清晨徐攸南在江边截住了瞿涯。原以为瞿涯会发疯暴怒,不想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六月底,江大汛,连夜暴雨让江水没过了水则石人的肩。江面上一片浊浪翻涌的景象。
高一声、低一声的江涛声中,老父亲静默如石,立定在暴雨冲刷的堤岸上。被雨水浸透的发紧贴头皮上,露出一绺显眼的灰白。
“你已经尽力了,实力悬殊,不是逞血勇能够解决的。”
逞血勇,至少还有一时痛快。不会像这样,任由着自己的女儿一次次地受欺、受辱,无能为力。只能痛恨自己的窝囊与无能。
徐攸南没有女儿,他不懂得那种辗转奔走之后,明明看到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人轻而易举掐灭的绝望。
“……终究,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如何救出玉儿,他已有了主意。这次应当有三四成以上的胜算。”
徐攸南说得很小心,对金雁尘的称呼也代之以“你”。
“六公子”这样一个称呼,代表了他对金雁尘爱之护之到不惜牺牲所有人为他扫平障碍的疯狂与坚决。
从前他那样对待穆典可时,瞿涯尚且看不惯。何况今日被牺牲的是瞿涯的女儿,是他在世唯一的亲人!
“救一个已经瞎了的,有通肩之名的妻子吗?”瞿涯冷笑着问。
“你比我更清楚穆沧平是个怎样的对手。”徐攸南说道:“我们没有机会。除非让小六去送死,拿他的尸体去换。你没有这么做,因为你知道玉儿绝不愿意你这么做。”
“她也不愿意你去拼命。”徐攸南又补了一句。
江水咆哮,拍打脚下的岩石,堆出层叠翻涌的雪浪。
瞿涯地望江静默。
“我知道的。”他终开口:“作为玉儿的丈夫,我的东床,他这些年里,做得可谓无可挑剔。他让玉儿注定残缺的人生完整了,让她拥有了从不曾奢望的快乐。可是啊——”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不再清澈的老眼里有莹润水泽,那是在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明知不应当、不该表的,一个父亲对女儿深沉的偏爱与怜惜。
以及不平。
“这些天里,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被劫走的是喀沁,是他的穆四儿,他是否还能如这般冷静地断利弊,付出这么大的耐心去等待一个务求一击必中的时机?”
***
押送队伍在薄暮时分遭遇第一次袭击。
对方是江淮地面上一个不怎么入流的小帮派,不知何故,在明知有穆沧平押队的情况下,也敢明目张胆地来劫囚。
结果自然是惨败。都没用王婺直亲自上阵,一小队结成马阵的冀州军便将这伙人轻松收拾了。
随后出现了第二批,第三批……名门正派也有,匪寇之流也有,全都是冲着瞿玉儿来的。扬言要抓活的。
穆沧平从王婺直倒下抢下一个有用的活口,经审讯,此人是冲着瞿玉儿身上的藏宝图来的。
就在前不久,他知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据说前盟主金震岳在临死前,交给了自己的孙子金雁尘一张藏宝图,藏宝地不仅埋藏着金氏一族上百年所积累的巨大财富,还有取之不竭的矿藏。
金雁尘久在江湖打杀,就把藏宝图交给了自己的妻子瞿玉儿保管。
穆沧平始知近期江湖上大规模的迁徙异动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为何一向能干的穆门暗探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骤然里冒出这么大一笔财富,谁能不心动?
何况人都有贪独之心,知道了藏宝图的秘密,也不会传第二人之耳。多是找个其它由头:或许重利或为义,挑动手下去拼命,劫到瞿玉儿之后再暗暗审讯,把藏宝图攥在自个儿手中。
这些人也不想想,十几年里都没有一丝风声的藏宝图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还是在明宫与朝廷斗得正酣之时。
退一步说,就算这藏宝之说是真的,眼下江湖处处异动,朝廷又虎视眈眈,如无绝对强悍的实力,谁能拿着这样一张图,活着走到藏宝之地?
所谓利令智昏,便是如此。
这些人在押送人犯进京必经的道路上等了好几天了,一家动,都跟着动起来,打的是跑在后面打疲兵的主意。
殊不知王婺直手下这些精兵都是照着战国“魏武卒”的标准考核挑选出来的,体能耐力惊人,连续打斗一两个时辰,对他们就当试练了。
直到最后一个颇有战力的杀手组织出现,冀州军才开始吃紧。不光王婺直,窦鄢也亲身加入了战斗。
穆沧平显然不好再做个看客。
没有人看清穆沧平手里那把剑长什么样子,只听一声轻微的振音,剑出鞘,又还鞘了。
不过一个电闪的须臾,浊黄的泥地里便多了一排滚动的人头。
正在厮杀的士兵们全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是曾亲身经历过那个月圆之夜战斗的常千佛,此时也感到一阵悚然心惊。
大概是因为那一战里,参战之人的全是站在武林顶端的高手,所以穆沧平的剑再快,身法再诡,予人的观感也仅仅是惊艳。
可是今天,在面对身手只能说是过得去的普通杀手时,这种强横实力所带来的冲击就相当强烈了。
——真正可谓是“一剑抵千军”!
可能是穆沧平露的这一手太过震撼,一直到队伍找到客栈投宿,也再也没有遭到过袭击。
这座名为“天赐福”的客栈,据说是这座小县里最大的客栈。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客栈里有一棵据说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杉树,当地人认为此树有灵气,可招福避祸,故又名“福树”。
住栈的客人和过来过往的行人也都愿意花几钱银子向看门的老翁买一条红缎带,或是能镌字的桃木牌,请人搭梯挂到古树上去,祈祷仕途通达,姻缘美满,或家宅兴旺之类。
穆子焱挎着刀,听那带路的伙计侃侃而谈,瞟了常千佛一眼:“你不用买一块来挂上?”
常千佛先是一懵:穆子焱不像是信这个的人哪。
闪念明白了:这是在试探呢。自己要敢说不买,那就是没将姻缘事放在心上,也就是没将他的妹子穆典可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雷劈
常千佛十分上道地表示,自己不仅要买,还迫切得很呢。同时希望那牌子越大,挂的枝头越高越好,不拘多少钱。
最好今晚就能把愿许上。
穆子焱又觉得常千佛太轻浮,不够稳重。大丈夫立家立室,凭的是自己本事,还能真寄希望这种女孩子家家迷信的玩意儿?
然而话是他引出来的,他自不能说什么。
那伙计眉开眼笑,遇到个阔绰爷,自是不遗余力地讨好:“公子一表人才,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今天许了愿,今年就能娶上美娇娘,明年就抱大胖小子。”
穆子焱忍不住皱眉:这伙计说话也忒粗俗!
再看看常千佛自以为含蓄得不得了,实则春色满园关不住的笑容,就更觉得扎眼了。
还大胖小子呢,美得他!美娇娘是他想娶就娶的吗?
把脸一拉:“乌漆嘛黑,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挂什么姻缘牌子?不怕被雷劈了?明儿再说!”
穆子建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成谶,当天晚上竟真的有人让雷给劈了。
遭雷殛的人是贵芊,最先发现她的,是窦鄢的长随周明荣。
据周明荣说,三更天,他被打更声吵醒,担心夜里不太平,去察看人犯的看守状况,路上看到一个女子在院里徘徊。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年轻男女夜半幽会什么的。不想走出不远,天边忽然一道掣闪,一个炸雷就落在了身后院里。回头看,女子就不见了。
他这才慌了,急忙叫醒了附近虎贲军同去察看,发现人躺在了树底下。
几人合力将那女子抬进屋里,点上灯,发现女子脸和脖子上布满了树叉纹,胸口被雷直殛,炸得焦糊一片。
若不是周明荣早年与韩荦钧结交,频繁出入韩家,根本就认不出那死相惨怖的女子就是贵芊。
常千佛与穆子焱深夜密商,谈到三更才散,刚回房躺下就被窦鄢的人请了过来。
人被炸成这样,肯定是没得救了。不过是要例行验尸。军中无仵作,就由医家出身的常千佛代劳了。
穆子焱脑子里一团迷雾。
他坚信贵芊的死并不是个意外,而是遭人灭口。而这个杀人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父亲穆沧平。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窦鄢将此案定为一个雷击伤人的意外事件后,穆沧平要执着地提议,请常千佛来验尸?
到此时,整个客栈差不多都惊动了。
有不明原因、相互探问的,有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恐惧自危的……形形色色的脸孔从门后探出,映在走廊气死风灯幽莹的光照下。
最痛心的还数“天赐福”客栈的东家。好好的一棵招财福树,愣是让雷给劈了,这往后的生意,恐怕要一落千丈了。
“恶妇遭雷劈”的说法也在客栈里飞快地传扬开来。
韩荦钧作为寒门致仕的典范,曾经激励了那一代无数热血从军的男儿。直到今天,军中仍不乏仰慕者。当年他甫蒙冤落难,贵芊即刻撇清关系,转投大将满韬的怀抱,令那些同情韩荦钧的人十分不耻。
还有人特地改了《伐木》这首诗来嘲讽她: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因迁而贵,两事而荣。
时移事迁,当年事也再没有人提起了。
结果贵芊又出现了。她的一出现,先是让韩荦钧为了救她那个生父不明的儿子自损了功力,还让他与贵戚窦家结下深仇——冀州军中不少士兵都闻听过韩荦钧的事迹,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通肩杀人那样的事来。
人们越发地觉得,贵芊定又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韩荦钧的事。天降怒雷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声音的引导下,也没什么人关心贵芊为什么会深夜独自出现在古杉树下了。就是有,也都说此女水性杨花,定是按捺不住寂寞出来偷情,可惜便宜那女干夫了,竟没一块劈了。
一桩天降横祸,竟被传成了令人振奋鼓舞的大快事。
“像这种女人,早就该被雷劈!让她多活了这么多年。”
“老天有眼!”
“是啊,如此恶毒妇人,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值守的虎贲军兴奋地谈论着此事,故意提高嗓音,让韩荦钧听到。
于是乎,韩荦钧在深沉梦里,被外面的嘈杂议论声吵醒。他抬起眼,睡意昏昏地看了一下窗外尚且漆黑的天,又闭上眼睡了。
他提着锏冲进去,看见一地撕烂的衣衫。那时他恨不得杀了自己,恨不得冲回去,杀了贵芊和她的那个儿子。
那时候贵芊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
迟来消息,于他而言,已经微不足道。
甚至,不如让他睡一个安稳觉来得重要。
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持续到了天明。
常千佛证实了贵芊的确是遭雷殛身亡,但是他和穆子焱的看法一样,认为这个雷是人为,而不是天意。
疑点有三。
其一,古杉被雷劈,应当是劈中树干,为何顺枝叶灼出一条焦线?
其二,三更前后他人是醒着的,可以确定那时还在下雨。贵芊出现在院里,照常理,她不可能不打伞,那么那把伞哪里去了?
其三,同第二条一样的疑点:贵芊心口是遭雷击最严重的地方,直接炸出了一个凹坑。她生前应佩戴有金银类的饰物,且是不小一块,可是在贵芊身上,包括现场,都没有发现此物的踪迹。
若是天谴,为何会有人来做这些事?
窦鄢完全没有耐心听常千佛跟他剖析这些。他十分蛮横地告诉常千佛,你只是一个负责验尸的大夫,不是刑狱官,断案推理的事轮不上你来说嘴。
谁说下雨就一定要打伞了?肉体凡身,被雷劈到当然有坑,何以见得就是佩戴了饰物?
贵芊的死最终被当成了一桩意外事件来处理,薄棺一殓了事,停在了天赐福客栈里等待家人来认领。
倒不是窦鄢昏聩。
窦存勖的死让他深受打击,并且担心一旦秘密泄露,整个窦氏家族会因此蒙羞,成为全京城人的笑柄。
他本意是要杀了韩荦钧和瞿玉儿灭口的。
但穆沧平说,这么做容易落人口实。案件存疑,朝廷定会派干臣来查,查实证明了窦公子的清白也就罢了,若被有心人当成当作打击窦家的机会,查出些子虚乌有的事就麻烦了。
穆沧平这话看似出于公心,却着实给窦鄢提了个醒。
窦存勖做了什么,他这个做叔叔的,心里是清楚的。这件事根本经不起查。
真相被他压下了,舆情也造大了,眼下就一心一意地等候朝廷的圣旨,等着将韩荦钧和瞿玉儿行刑大吉。
这个时候,他绝不容许有任何横生的枝节影响到此事进展。
死了一个妇人而已,跟整个窦家的名誉比起来,实在不足为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凌迟
天亮后,宫中宣旨的车马停在了“天赐福”客栈的大门外。
黄门侍郎高宪举着玉轴蚕丝卷幅,站在风雨声回荡的廊道下,高声宣读:“……主犯韩荦钧,曾犯十恶之罪,蒙上大赦,不思悔过,无念君恩,以此残忍无极手段戕杀勋贵有功之臣,其罪不容诛矣。判处凌迟之刑。从犯金瞿氏,处斩刑。旨到之日即行。”
常千佛的计划再度被打乱了。
瞿涯、良庆和千羽的三联手失利让他明白,就是召集再多人手,也绝无可能纯凭武力将瞿玉儿从穆沧平手上劫走。
他和穆子焱商量了半宿,制定了一个半渡而击的计划。
即趁人马渡江之时,于半道发动奇袭。穆沧平对穆月庭爱护甚深,便由她装病痛绊住穆沧平一时片刻。
这时凌涪凿穿船板,制造混乱。趁乱穆子焱去解救韩荦钧,常千佛则携瞿玉儿跳江水遁而去。
借着常家堡三面环水的地理之便,常千佛自小便深谙水性,即使在这种暴雨连天,江水猛涨的恶劣天气里,带一人博浪击水不成问题。
凌涪也足以自保。
况且船上的穆子焱和穆月庭兄妹也能帮他们拦阻追兵一阵子。
穆沧平已经有了一个纵火伤女的恶名了,决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再落一个杀子杀女的口实。
常千佛和穆子焱连夜推敲细节,将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考虑到了、并制定出妥善的应对措施,确保行动不会出任何纰漏。
然而现在,这个完美的计划,因为一道圣旨的到来,尚未实施便宣告终结。
常千佛甚至觉得,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容翊、瞿涯,甚至是窦鄢和韩荦钧,他们这些人,走出的每一步,都在穆沧平的计算之内。
否则无以解释,为什么每一次突发的事件,都将将好将他们的行动扼于未发之时。
又何以解解释,这一件件看似与穆沧平没有多大关联的事件,偏每一件,都在推动事情朝着那个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贵芊的死。
但常千佛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完。穆沧平奇怪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贵芊的死只是一个伏引,自己出面验尸,窦鄢强横结案,都是被人操控着走出的某个计划里的一小步。
它终有一天会爆出,炸得某个人粉身碎骨。
一天当中,阳气最盛的时辰是午时,又以午时三刻最甚。通常犯了极恶之罪的人会选在这个时候行刑,伤其魂魄,不得入轮回转世。
韩荦钧和瞿玉儿的行刑时刻,便选在了当天午时。
吃过朝食,大队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不是去往南面的建康,而是折道向西,去一个叫做得云的小村庄。
得云村是一个沿江而布的狭长村落,家家户户依山筑居,门户错落,相望不相闻。
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毗连村庄一座远近闻名的山崖,名叫欹云岩。
此崖自河床拔起,始突兀于江水之上六尺,叠石怪状,斜拔而起,高出两肩山岸十丈有余,挑入江面又有十一二丈。
其状葳蕤,如层云欹斜,高悬大江之上,故名欹云岩。
窦鄢选在这里行刑,是听信了手下一方士进言,云此崖凌众岩之上,上承天露,脚踩大江,又位于山南水北,乃阳气极盛之地。
午时三刻行刑的犯人,死后魂魄飘散,再叫这欹云岩上盛足的阳气一冲,必是云烟不留。
别说投胎转世了,连孤魂野鬼都没得做。
寄予厚望的侄子被杀了,窦鄢当然是恨韩荦钧的。
他更要将这份恨意昭昭示于天下。只有这样,人们才会相信窦存勖的无辜,才不会去深挖事件背后的真相。
那桩被窦家人深自捂藏的秘辛,也将伴随着窦存勖的死,永埋地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鉴于前一天的频频被袭,为确保行刑顺利,窦宪事先并未告知大队此行的目的地。
去哪里,只有他和穆沧平,方士,还有一个当地的向导知道。
不想还是遭到了埋伏。
欹云岩虽名为岩,千万年风雨侵蚀,风化成沙,渐沃养出一层覆盖在坚岩上的厚土,草木葱茏,易于伏击。
队伍先是遭了一波礌石滚木,正四散寻找掩体,身后乱箭便起了。弓手们训练有素,一拨射完补箭,一拨即毫无间隙地补上。
看这极具章程的打法,那些个头上裹着布巾、穿着杂服的“山匪”八成不是匪,是也想来分一杯羹的军中势力,且是精锐。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站在顶峰喊话,粗声大嗓,嚷得半个山头都能听见。
“窦鄢!你为替你那个天生不全的侄子遮丑,竟诬陷韩将军与人通肩,毁人名声,你要脸也不要?”
怕什么来什么!
窦鄢目色一沉,眼中已见凛冽杀意,手中长枪直飙了过去。
毕竟是军中悍将,就是赋闲荒废了多年,生猛的底子还在。一杆长枪去得又疾又猛,准头甚好。
喊话那人也是身材高壮的结实汉子,拿刀一拨,竟没接住那力道。肩膀一颤,往旁边一个趔趄。
身后的人七手八脚地来扶,开弓对窦鄢一阵猛射。
窦鄢早年战场杀敌的勇劲上来了,抢过一个虎贲军手中的枪,不怕死一般,迎着戈林箭雨往上冲。
才出数步,一道青影从身边疾掠过去,峰顶上白光飞闪,眨眼间不知几多起落,那些个“山匪”便如被割了麦子似的,大片倒伏下去。
那喊话的汉子反倒留全了性命,被点了不动穴,扔进草丛里。
窦鄢心念几转,明白了穆沧平的用意。此人军旅粗野之人,居然将窦府深藏的私隐晓得一清二楚,背后说不得还有什么人,得查明一网打尽才好。
也不枉他对穆沧平如此信赖倚重,此人心思缜密,应变机敏,确是可当大任之人。
他这边念头还没转完,穆沧平已将山顶匪兵杀了过半,剑不还鞘,像一只斜展翅膀的鹰隼,平稳而飞快地向着山腰一侧的弓箭手滑掠去。
见状,被卡在半山腰进退两难的虎贲军和冀州军士气大振,呼喝着朝欹云岩顶涌进。
余下一半“山匪”被穆沧平杀裂了胆,已不堪战,被士气正猛的边军与京军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剿灭。
窦鄢略松了口气,回头一望脚下,顿时头皮发麻。
漫山遍野持着各色兵器的江湖人,正乌泱泱朝着欹云岩脚下合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可当万夫勇
刘颛猜忌方容之前,最亲近、最信重的也是方容。自起了制衡两家的心思后,身边少了可用之人,便越来越倚重内监。
陈芳自不必说,打从刘颛小时就在身边服伺的。严司和高宪等一班内侍也是自那时起受了重用。渐渐地,不仅宫人私下里有了“大祖宗”“二祖宗”这样的称呼,就是朝臣见着他们几位,也多有小心不敢得罪,少不得还要私下里塞些银钱。
上山时,高宪恨不得抢在窦鄢前头,以显示如今地位今非昔比。结果一遇伏兵,他跑得倒是比谁都快。
给他撑着伞的小黄门还没反应过来,这位平时还颇见得稳重的黄门侍郎就直接蹿到队伍最末尾去了。
不想敌人是两头夹击,不跑还好,一跑反而入了敌人腹心带。
高宪从宫里带出来的几个徒子徒孙被乱箭射成了刺猬,他自己因为有官位在身,被几个侍卫拼死护着,才没被那帮假山匪的乱军给射走。无奈敌方攻势太猛,一路跑下去,侍卫也只剩下一个。
“嗖——”一支冷箭飞来,洞穿了那名侍卫胸口,鲜血喷溅高宪一脸。
高宪一路仓惶,仓惶到此时终于绝望到跑不动了,膝腿一软,就要跪下去了,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托住腋下,提肩一送,不仅稳稳地站住了,还往前大跨了一步。
是幅视死如归的豪迈样子!
“高内侍。”穆沧平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尽管它是道男人的声音,还颇有些冷淡,但在这充斥着兵戈声和嘶号声的杀人战场上,在高宪听来,不啻天籁之音。
他早就知道,穆沧平这个人可交,会做人又会来事儿,关键时候还靠的住。
真不知陈芳为何总对此人持有偏见。
高宪在穆沧平一剑掩护下冲出重围,正叉着腰大喘气,一道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飘来跟前,吓得他惊叫一声,差点又没站稳。
“这是我身边的一个影子卫。”穆沧平说道:“让他掩护大人先下山,能否搬来救兵,解除这场危难,就全仰仗大人了。”
睁眼说瞎话呢。
高宪还不知道,余县一个穷乡僻壤的弹丸之地,上哪能搬这么多的救兵,能剿了这漫山遍野的江湖高手?
就是有,等他搬来,窦鄢这些人的尸体也早就凉透了。
高宪觉得穆沧平真是会说话,他怎么能是贪生怕死、逃命去的呢,他是为了全体将士的安危,拼死冲出,去搬救命的啊。
“还请穆盟主转告窦国舅,务必力撑,待杂家请来援军。”话还是要说漂亮一点的,万一窦鄢命大,没死呢。
交代完这件重要的事,高宪一刻不欲多留,在影子卫的护送下一口气冲下山了。难为他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大雨泥泞的山道上,竟也能健步如飞。
窦鄢半生事戎马,大小仗没少经历。
可如此震撼而诡异的场面还是头一次见到。
江湖人混斗与两军交战存有极大差异,后者讲究协同作战,前者更为机动灵活。
因为门派师承的不一样,江湖人所用武器也不如军中齐整统一,刀枪剑戟棍棒锤,长短鞭,龙须钩,锦套索……漫山是飞舞的各色武器,高高低低全是跳动的人影,如蝗虫压境一般直逼欹云岩脚下。
穆沧平站在欹云岩下,一人一剑,竟拉起了一整道防线。
无人可越线一步。
杀到后来,摞在脚下的尸体竟然排成了一个笔直的“一”字型。
面对巨大的财富诱惑而红了眼的众人,无论官、民、匪,此时也都胆怯了,冲在前面的人开始畏缩后退,后面的人也不敢放开了往前冲,更有甚者,看到穆沧平身前摞叠的尸山,转身就往回跑……
攻势明显不如先前猛。
穆沧平也就放慢了出剑的速度,慢慢杀来。
一袭青衫,一把长剑,进退收放间,自如如斯,如书生洒意挥笔,却有着书生所没有的,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凌厉与铿锵。
所谓一夫可当万人之勇,当时如是。
窦鄢收起了将瞿玉儿提前问斩的念头。
午时三刻已不远。
照目前这个态势,穆沧平再抵挡一阵子不成问题。真要提前将瞿玉儿斩了,传出去不免说他畏缩胆怯,被一班乌合之众逼得不得不改变行刑计划,杀人保命,实在有失老将威仪。
外患已不足为患,窦鄢现在要担心的,反而是内忧。
他也不傻,常千佛好端端非要跟着押送队伍走,显然是奔瞿玉儿来的。那位穆三公子穆子焱也是真有意思,不和亲爹一条心,反和外人亲。自常千佛到来后,两人动辄聚首密谋,打的想必是劫囚的主意。
眼下没有穆沧平镇场,这两个是个大麻烦。窦鄢正盘算着,要怎样在行刑前拿下穆子焱和常千佛主仆。
这时常千佛就说话了,“凌叔,我看穆盟主一人防守辛苦,您下去帮把手吧。”
常千佛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先前还只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现在却越发坚定地认为——事情发展到眼前这一步,全都在穆沧平的谋划当中。
那个徐徐推动的阴谋,已经开始加速展开,到了即将收网的时候了。
他让凌涪下去相助穆沧平,一则是要看一下穆沧平的反应,二来他已经感觉到了欹云岩上升起的巨大危险。
如他所料,窦存勖、韩荦钧,乃至窦鄢的举动,全都在穆沧平的操纵下不偏离轨迹地进行。那么这一次,穆沧平让窦鄢冒着大雨,不顾泥泞、不辞辛劳地跑来欹云岩上行刑,所图为何?
欹云岩有什么特别之处?孤峰绝壑,悬挑大江。
除此之外呢?
还有什么被他忽略的特点,是能让这种岩峰迅速转变成一个绝无可能逃出生天,能将金雁尘等人一网打尽的死地的?
常千佛怎么都想不出来。
凌涪刚刚动身,王婺直也站了起来:“为将者,食君之禄,保民安宁。岂可做视壮士辛劳,自己苟安?我和凌管家同去。”
如此讥讽窦鄢一番,还没忘了圆回来,转身向窦鄢抱拳:“末将力微,不能分身效劳。山上大局,就全仰仗国舅爷主持了。”
王婺直一起,身后一排冀州军刷地全跟着站了起来:“我等追随将军!”
“好!”王婺直大喝一声,笑意爽朗,豪气直干云天:“不愧我冀州男儿!大丈夫生不能热血洒疆场,何如杀贼死?”
“好!”冀州军齐声应道。
如此场面,叫人热血盈沸。有几个虎贲军也提枪纵起,跟随王婺直一群人冲下山去。
英雄气,美人泪。
穆月庭感动得泪水盈睫,目送着一干视死如归的士兵们冲下山去。
穆子焱也感慨一声:“真名将也!”
而常千佛在王婺直下山前,彼此心领神会的对视间,看出了这位琅琊子弟的不简单。
热血固然是有的,比他更早接触到穆沧平的王婺直恐怕也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福多寿夭
穆月庭感动之余倒没有忘记正事。
她含着泪,目送那班下山的将士,一步一随,没几步就到了穆子焱身后。
战士投身人流里,美人垂下眼睫,一眼就看到了衣袖上的血痕,“呀!三哥你受伤了?”
穆月庭惊慌失措地掀起穆子焱的袖口,赫然见一道红色划痕,珠子般的眼泪说掉就掉,“伤这么深!”
旁边坐着的几个虎贲军别提有多羡慕穆子焱,这时恨不得拿刀在自己身上也扎几个口子,请美人过来看看。
窦鄢目光撇来,眼里充满了嫌弃:女人就是女人!破点皮肉就是受伤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穆子焱在窦鄢这种目光下也有些恼了,将手臂从穆月庭手里抽了出来:“一点小伤,值当哭哭啼啼的?”
穆月庭是不啼了,哭得却更厉害了。
穆子焱面色和缓下来,放软声调道:“好了,是三哥脾气不好。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穆月庭不理他,咬了咬下唇,站起来,一声不发地走了。
看在众人眼里,不过是妹妹娇弱,哥哥好面子,闹出的一场兄妹口角。
谁都没看到,刚刚穆子焱把手臂从穆月庭手里抽出来,手掌滑错间,借着大袖的掩盖,一串两把方形钥匙,从穆月庭的手里滑进了穆子焱的掌心。
自古美人计百用不爽,骗钥匙这种事,穆子焱不如穆月庭。
可是要在一群虎视眈眈的精兵的监视下,一瞬间将钥匙精准无误地插进锁孔里,还要在下一刻暴起伤人,给韩荦钧赢取脱枷的时间,穆月庭就做不到了。
进了得云村后,常千佛便设法传信给固安堂的那十三名暗杀好手,让他们入村沿江打探地形,备好舟船和绳索,准备接应。
可是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收到回应,不知是人遇害,还是信被拦截?
应是后者。
穆门的人,此刻应在全力准备对付金雁尘,不会额外引发事端,暴露行踪。
金雁尘到底会不会来?
如果他想救瞿玉儿,这是最后的机会。而且看起来,是个非常不错的机会——穆沧平被困住了,韩荦钧身披重枷,剩下的穆门中人,已知名姓的,没有一个能与瞿涯、班德鲁这种等级的高手抗衡。
常千佛看着脚下江流,穆子焱仰头望天,他们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一个讨论了很多遍,也没有得出确定答案的问题:一旦金雁尘出现,韩荦钧究竟是会帮着穆沧平对付明宫?还是联手金雁尘,一道解救瞿玉儿?
常千佛更倾向于后者,所以才有了让穆月庭盗取钥匙的计划。
穆子焱则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一来他深知韩荦钧对穆沧平的忠诚,这种杂糅了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等种种复杂情感在内,再有韩荦钧坚贞品格加持所形成的忠诚绝非一朝一夕,或是被伤了一次就能改变的。
二来……他沉吟一刻,对常千佛说了一句:“像你这种怪胎不多了。”
这里的“怪胎”是对常千佛的褒扬。
天下有妹妹的哥哥,看这世间的男子,大都是不顺眼的。但那一刻,穆子焱是由衷觉得:没有比常千佛更好的归宿了。
没有人,能够无视穆典可与金雁尘的那些曾经过往,愿意无条件地包容她,爱护她;更不会为了她,负伤带病,长远跋涉,来营救金雁尘的妻子,只为她心安。
韩荦钧是真男儿,可未必有常千佛这样广博的心胸。
穆月庭走开后,坐在了瞿玉儿的身旁。
那些虎贲军带有垂涎的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你见过长江吗?”
午时三刻将至,瞿玉儿生死难料,穆月庭忽然对这个从前怀有嫉妒和敌意的女子生出深深的怜悯。
她想瞿玉儿此刻一定很不安,找些话来说,至少能让她不那么难受。
“我们现在就在江边。这时候是汛期,江水上涨,所以水流得很急,你听这涛声——平时并不这样,有很多大船经过。”
穆子焱看了妹妹一眼,觉得她不该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这些。
瞿玉儿却并未如穆子焱所想显露失落。
她笑了,很是欢欣的样子,“我在阿尘的画里见过。”她说道,“沙漠里没有的东西,他都画给我看,江海河流,你说的大船,还有渔舟,鹭鸶……”尽管她没有眼睛了,可仍能从声音里听出那种骄傲的神采,“阿尘的画特别好,我后来到长安,见到那些房子,还有街道,和画里的一模一样。”
穆月庭当然知道金雁尘画技好。
只是他轻易不画。从前那些个表兄弟姐妹想得他一幅画,还要撺掇着穆典可去要。
他能这般用心地把大漠上没有的景致都画进画里,让瞿玉儿看到,可见他对自己这个妻子,真的是极好。
感受到身旁女子的沉默,瞿玉儿收了话。
“穆小姐,你喜欢阿尘吧?”她问道。
奇怪的是,被人家的妻子当面问出这样的话,穆月庭并未觉得羞恼。瞿玉儿的语气诚挚又温柔,听不出一丝丝嘲讽的味道和敌意。
父亲说她只是想和小四儿争。
她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她是想和小四儿争,但喜欢金雁尘的心也是真的。那个光芒四射的长安少年,满足一个怀春少女所有的憧憬和想象。他曾在那样长的一段时光里,占据着她的心房,主宰过她的欢乐和忧愁。
她爱金雁尘,哪怕彼时年少,不懂言爱。
“见过他的好,会有谁不喜欢他呢?”瞿玉儿笑,美丽的面庞在凄风冷雨下不显得萧瑟,反有一种蓬勃的生气。
“我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嫁给他,做他的妻子。这样的好运气,定是要拿什么去换的。福多寿夭,你们中原有这样一句话,对吗?”
穆月庭忽然觉得眼角酸胀,鼻尖的刺疼意就要忍不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金雁尘后来变得冷酷,连对穆典可都狠得下心伤害,却唯独对瞿玉儿温情了。
“不会的。”穆月庭倾过身子,握紧瞿玉儿的手:“六表哥…六表哥他一定会来救你的。还有我三哥,常公子,他们一直都在设法救你。”
穆子焱抬手捂额。
所以是不谈情还好,一提到金六,他这个妹妹脑子里全都是浆糊是吗?
常千佛倒没觉得有太大不妥。横竖他和穆子焱的意图是瞒不过穆沧平。穆沧平知道了,就不会不提醒窦鄢。
只是眼下不太好收场。
窦鄢腾地站起来。
常千佛抬起手,表示自己无妄动之意。
岂不知窦鄢比穆子焱更恼火。以常千佛和穆子焱的身手,想拿住他们二人谈何容易,须得攻其不备。
这下好了,捅穿了。是要硬打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来了
“常公子来了吗?”
瞿玉儿不能视物,没有感觉到岩顶上突然生发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侧头轻声相询。
穆月庭在穆子焱的怒瞪下惴惴不敢言。
“我在,夫人。”常千佛说道。
他同瞿玉儿素不相识,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隐隐的激动与期待。
果然瞿玉儿变得很高兴。那种笑容发自肺腑,不能作伪。何况一个将死之人,做什么在这种不要紧的事情上面骗他?
“我能摸摸你的脸吗?”瞿玉儿问道。
不止常千佛,在场的人俱是一愣:这算什么要求?
别说常千佛与穆典可,与金雁尘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是不相干的男女,初次谋面就要摸别人的脸,也于理不合吧?
常千佛迟疑一瞬。也是那一瞬里,他明白过来瞿玉儿的心意。他大步走了过去,蹲在瞿玉儿面前,引她的手触上自己的颧骨。
瞿玉儿双手覆上常千佛的脸庞,一寸寸地,触摸得很仔细。
她的神情那么专注,让人觉得,她正在做的这件事情,不仅重要,而且有一种不可亵渎的纯净与神圣。
“真想亲眼看一看你啊。”瞿玉儿叹息一声,说道,“我听人说起过你,好奇你的样子——能让喀沁笑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的指肚在常千佛脸上来回摩挲,从额头到下巴,面上浮着喜笑,似对常千佛的样貌很满意。
“我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她又问道。
“夫人请讲。”
瞿玉儿的笑容浅了一分,有些黯淡:“请你帮我转告喀沁,我真的很抱歉。还有就是,我……”
她凑近常千佛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即使离得最近的穆月庭也没有听清瞿玉儿说了什么,只见得常千佛身躯颤了一下,分明是受了极大的震动。
常千佛极度震惊地望向瞿玉儿。
瞿玉儿依旧笑着,用那种最纯净、最慈悲的笑容,迎着常千佛难以置信的眼神。
“喀沁……她很苦。”瞿玉儿说道:“她有些小脾气,你多让着她。你待她好,她都会记得,也会待你很好很好。”
常千佛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哽咽,说道:“我会的。”
“谢谢你。”瞿玉儿温柔地笑,她微侧过头,对常千佛说,也对韩荦钧说。
韩荦钧正看着她,目光一如她的笑容温柔。
瞿玉儿站了起来,循着浪涛声往江心方向走了几步。峡谷长风掠过山岩,掀得她衣裙乱飞,盘成髻的长发也散了,纠缠成一团墨藻。
士兵们没有呵止这个即将要被行刑的女子,任由她在渐稀薄的雨里伫立听涛。
一只白鹭冒雨贴江面上飞过,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声调尚未啭开来,就被淹没在轰鸣的江涛声里。
“真好听。”瞿玉儿说道,“在我们那里,少见到河流,但经常能听到响沙声。阿尘说,沙子流动起来,数里绵延,就像奔腾不息的江河,惊涛拍岸,一样地响彻天地。我知道他是想家了。我也想念我的家乡。”
穆月庭低首垂泪。
瞿玉儿在这种时候,说了这些话,任谁也听出,她是在留遗言了。
她不是不相信常千佛,也不是不信她的丈夫金雁尘,是他们遇到的对手太强大了。
常千佛目光追随那只白鹭飞远,听高一浪矮一浪的江涛拍打着江岸,心情亦如这翻腾的江水,久久不能平息。
瞿玉儿说的消息太过震撼。
他忍不住去想,典可知道真相以后,会怎样呢?
忽然,阵阵激荡而有节奏的浪涛声里,常千佛听到了一声沉闷异常的响动。
侧耳去听,声音却消失了。
片刻之后,又响了一声。
那声音实在不怎么醒耳,又有涛声的掩盖,岩顶上的人浑然不觉。
常千佛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欹云岩脚下,果然同时看见穆沧平回头了。隔着雾茫茫的水气,常千佛甚至看见他往回倒奔了几步。
其实是看不清表情的,但不知为何,常千佛能感觉到,穆沧平这一刻的态度是茫然的。又不是全然不知所措。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情却脱离了他的掌控。
“铮——”
一声高拔的琴音穿透交和的江风和浪涛声,直直撞入人的耳膜。
瞿玉儿浑身一颤,向右边疾奔了几步。
“他来了!”
她盼着他不要来,可是他来了,她很高兴。
金叩玉撞的声音从澎湃的江涛里生了出来。弹奏的是缠绵悱恻的曲子,入耳却是一股锵锵硬朗之风。
瞿玉儿之后,韩荦钧第一个听出那琴声弹了什么。
从漠北到豫州千里,他听瞿玉儿唱那首曲子唱了一路。
“瀚海万里郎行,天高云黯目断。
心长焰短捻烛,路远翅穷望雁。
懒倦理妆梳头,学郎把刀舞练。
……
关山梦里飞渡,勤嘱添衣加饭。
何日跃马归来,认得迎门笑浅?”
岩顶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幢幢的人影间隙里,韩荦钧看见了那个弹琴的人。他坐在右边矮峰的一块巨大黑石上,低着头,专心拨弄膝头置放的一张五弦琴,黑衣墨发与山石融为一体,在浩荡江风里猎猎翻动。
只人不动,静坐如松如竹如石。
那样的风神,原是能够一眼万年。
穆月庭如陷梦里。
“六表哥——”她喃喃低道。
几乎同一刻,穆月庭被人后背点穴,提起往岩脚下飞了去,目光几度转,仍执着地望向左峰方向,锁在金雁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这么多高手,上了欹云岩顶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上面藏了一个人。
绝大多数习武之人都知道,江湖上有三大轻功高手——“乘风翼”余离,“凤于飞”上官于飞,“紫燕飞”常千佛。
余离的轻功有多好,常千佛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无名的黑衣人,无论力量速度,还是走步的轻盈上,都远胜过自己和上官于飞。
这人在离去时,还挑衅地撞了一下穆子焱的肩膀。
“小子——别费劲了,等着做舅舅吧哈哈。”
穆子焱一腔怒火轰地窜起来,提刀就追。下个闪念,他已然意识到事有蹊跷,可是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赌不起。
“接着!”他转过身,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钥匙朝常千佛抛了去。
常千佛几乎与穆子焱同一时间行动,猛虎跃涧一般扑出,放倒了韩荦钧左右的虎贲军,长臂一捞,将枷锁钥匙牢牢握在手里。
韩荦钧却自己站了起来。
他像一只蜷曲的野兽,将所有力量都留在这一刻爆发。他狂喝一声,抬起肌肉贲突的手臂,奋力向两边一扯,沉重的生铁镣铐砸在脚下,直接开了一个虎贲军的脑袋。
韩荦钧一遍踢着脚上的铁链,一边朝瞿玉儿冲奔过去。
常千佛只略微愣了一下,飞旋转身,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瞿玉儿掠走。
金雁尘的出现,让窦鄢不再注意到韩荦钧,他要拿住瞿玉儿,才能获得与金雁尘交战中的主动权。
“抓住那个女人!”他大声喝道。
“砰——”
这一声弦响,不是琴弦,是弓弦。
一只铁箭从对面的山崖射了出来。逾百丈,穿过江面上强劲的谷风,力不殆,势未消,准头如初,强势地贯穿一个突然出现在瞿玉儿身后的虎贲军的心窝。
箭尖抵出一道血线,笔直劲健,激射出数尺,正好喷在窦鄢的脖子上。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岩脚下涌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跳崖
先前那如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不能彻底张放出来的闷响声开始频繁地响起。
巨大的山岩有了轻微的摇动。
江流愈急。
窦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他不能应对的灾难正在无可挽回地降落。
“穆沧平呢?”他绝望气急地大吼,“穆沧平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让这些人冲上来了?这江里头在闹什么鬼?!”
回答他的是肃杀的江风,更加狂暴的浪头,以及,金雁尘充满杀伐况味的琴声。
而那个如天神一般,曾替他化解了家族危机,又仗剑拦下一整片山野的亡命之徒的武林盟主穆沧平,此刻已收了剑,长身树立在从山腰涌向岩顶的呼啸人流里。
没有人敢靠近他。
那些在宝藏的诱惑下丧了心、失了魂的亡命之徒主动绕开穆沧平,在他身前身后形成一道分流合流的奇观。
他如水中礁石,孤立且孤独。
“金六…好样的!”
穆沧平仰起头,不出所料地,他看见穆子焱正挥刀追着田七狂砍,一前一后奔向附近的山头。
他提着饮魂无数,却不染血迹的承天剑,负手逆着人流退去,“且看分晓。”
***
凌涪武功过人,可毕竟没有穆沧平那种一剑御万夫之人。他和王婺直率领的冀州军被冲散在人流里,正打算折返回去欹云岩上,远远就见岩顶升起一件银白色的袍子,被一根长竹竿挑动来回挥舞。
这是常千佛给他的信号。
常家堡背枕大山,许多房屋依山而建,不同山头上的人日常简单的对话,采用手势远比互相喊话,或上下山地来回折腾快捷省事。
慢慢就形成了一套只有常家堡自家人才懂的手势语言。
且这些约定的手势还在不断增加。
凌涪就有一回,看见常奇和莫仓仓那两个小家伙隔着山,用手势比划的方式聊天聊了一下午。
尽管用竹子挑动的衣服表意有些模糊,凌涪还是读出了常千佛的意思:是让他赶紧去欹云岩西侧的山峰上去。
凌涪自是不愿的。
他本能地认为不该把常千佛一个人留在危险里。
银白色袍子在狂风里摆动,又疾速挥划起来,说的是:已有对策,西行,速与十三卫汇合。
原来常千佛排下山去探勘的十三卫已经有了回音。
凌涪心中略安一些。
对常千佛的统筹之能,他是从不怀疑的。何况眼下这种情形,他就是跟上岩顶,也不过是图个心安而已,于事并无助益。
一来未必能找到常千佛;二来就算找到了,常千佛凭借过人轻功独自脱身,远比带着他这个累赘更容易些。
主意打定,凌涪拔腿向着西峰狂奔。
***
位于长江北岸的这一片山脉,是一坐绵延十数里的连山。山体多坚岩,除了突兀挑出的欹云岩,以及左右毗邻二峰,其它地方并无太多起伏。
欹云岩作为附近一带的最高地,临水一面一直扎根到江底,背面却是从山腰上拔起,一条纵道直通岩顶,横道接连东西二峰。
从高空俯瞰,欹云岩正好处在江流屈曲最突出的位置,肩连东西二峰,形成一个凸出江道、形类鱼嘴的特殊地势。
东流水流经此地,撞岩回旋,再回归正道,西行而去。这也是为什么于欹云岩上听涛,声响要比别处格外宏大壮观的缘故。
因为欹云岩整个向着江面倾斜出挑,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它后凸的事实。若非登高远望,很难发现这一片水域的奇特地理。
常千佛是在见到出挑的岩石剥落沉江之后,才陡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他飞转的思绪已经快要跟不上一再转变的事态。
脚下岩石在不停地龟裂,塌陷,整块地滚落进江里,砸起巨大的水花。
这显然是人为。
如果他没有猜错,欹云岩下的山体一定被人事先挖空,形成多处洞穴,再填埋了炸药。
等时机一到,引爆炸药,奔腾的长江水会立马冲垮受损的岩体。洪水冲泄而下,欹云岩上所有的人都将葬身在滚滚波涛里。
行刑地点是穆沧平引导窦鄢选定的,这条毒计也应当是他想出来的,为的是将明宫势力一网打尽。
可是金雁尘坐而弹琴的淡定,明显显示他也是知情的。
瞿玉儿身怀藏宝图的消息,从利弊上分析,也更像是明宫散布出去的,是为扰乱局面,增加穆沧平一方的压力,好趁乱将人救出去。
太多的信息在常千佛脑中飞速盘旋,他想得头都要裂了。
事情到这一步,他已然无法确认,金雁尘突然现身,究竟是要救瞿玉儿,还是想决绝毁掉这个被敌人攥在掌心里的软肋。
他和韩荦钧一样,不敢相信任何一个试图接近瞿玉儿的人。
山岩还在继续崩塌,好就好在,山体里的炸药是从上往下引爆,不会立刻就被洪水冲垮,这也为山腰处的凌涪赢取了逃生的时间。
至于那些为了藏宝图而来,还在拼命往上涌的人,他就算喊破喉咙,也无法阻止他们了。
常千佛揽紧瞿玉儿的腰,纵身跳进大江。
一支铁箭从对崖射出,箭尾吊着一个粗壮的白色圆筒,行半铁箭堕下,圆筒剧烈一抖,迎风展开,竟是一张巨大的行船风帆。
帆布四缘牵绳,汇成一股,系着一块沉铁。因风鼓胀,不降反升。
常千佛和瞿玉儿两人砸在了鼓起的风帆上。
坠势大减。
再落,又砸上一张风帆。
空中错眼看去,纷纷是扑落的人影,原是那些舍命求财的,一见常千佛带走了瞿玉儿,纷纷不要命地跟着跳下来。
一入水,即没入湍急的江流不见。
被鼓胀的风帆阻了一阻,常千佛和瞿玉儿坠势减缓,入水受到的水流冲击减去不少,却还是被撞得头晕目眩。
一沉数尺。
常千佛略略舒松的心在沉水数尺后猛地提了起来。
脚下传来的巨大吸力和猛烈的撕扯感,让他意识到,欹云岩下的这片水域原来大有玄机——在浅表奔腾咆哮的江浪掩盖下,水深数尺处,隐藏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才是穆沧平选中欹云岩的真正原因!
所谓必死之地——无论金雁尘选择留在崖顶,被洪水冲走;还是跳进长江,被漩涡卷入——只要他还想救瞿玉儿,必死无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要回去
常千佛想起了他出发那日,穆典可冒雨追出城来,潮润的眸子里满是急切与彷徨,她说:“没有人比你重要……你…尽力而为。”
她竟是早就料到有今日么?
可是他放不开。
那是一条人命,也是穆典可生命里重要的、难以割舍的人。
常千佛箍紧瞿玉儿,用尽全身力气,拼命鳬水上游。常家堡外的绿水湖里也有漩涡和暗涌,他也不止一次遇到过,不是不能一试。
一股大力将瞿玉儿从他的臂弯里拽了出去。
密集涌动的漩流里,常千佛看不清那人面容,只瞧得一个隐约的轮廓:宽肩长项,身量极高,当是金雁尘无疑。
随后,一只极有力的手铁钳一样的手箍紧了他的脚腕,拖拽他一起向江底沉去。
莫名的信任。
后来常千佛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觉不可思议,在那种生死关头,他为何会选择相信金雁尘,全然地将性命交付。
也许是他觉得,金雁尘费尽周折地制造这个落水的时机,绝不是为了带着瞿玉儿,再拉上他一道沉尸江底。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始终相信,无论金雁尘做了多少伤害穆典可的事,其实都没有真正地想过要让她不好过。
他向来愿意以善意度人。
正是这种充满善意的信任,救了他一命。
常千佛不知道,在他和金雁尘、瞿玉儿三人堕江之后足足有三刻的时间,欹云岩下一直有伪装成巨鸟的机关筝成群结队地沿江徘徊。
每一只机关筝的腹部都有一个一人长的匣子,卧着一个眼力绝佳的杀手,手持劲弩和箭筒,随时准备射向江水里浮起的人头。
穆沧平手下,从未有过一个想杀却杀不死的人。
金雁尘是个例外。
十一年前,金怜音的一个弥天大谎,让穆沧平相信金雁尘已死,放弃追杀,让这条漏网之鱼在千里之外的漠北渐成气候。
十一年后,谭周倾尽家财,不惜以数十条穆门中人的性命为诱饵,精心布了一个大局,将金雁尘诱到那个堆满炸药的酒庄子里,却因为穆典可的机警,再一次让金雁尘顺利脱身。
一个人总在成功,就不大能接受失败。
所以这一回,穆沧平仍然要让金雁尘死在水里,且他要让谭周失败了的手段在他手里获得成功——火药炸山。
执着到这个程度,已不单单是杀一个金雁尘的问题了,更是为了洗雪前耻——至少穆沧平认为那是耻。
所以他绝不会算漏任何一个环节,留给金雁尘哪怕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
一旦被卷进了漩涡,身往何处,就由不得自己了。
常千佛被强劲的涡流席卷着,拉扯着,翻转浮沉,需要努力地压榨脑中每一寸意识,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而清醒必然伴随极大的痛苦。
他浑身像被撕裂一样疼痛,不知是水太寒,还是流太急,环绕周身的水流好似道道钢针一样,直往肌肤血肉里扎。
他全身几乎要痛到麻木,唯一能确认的是,脚踝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就这样,在这如受酷刑一般的剧烈颠动中里不知忍耐了多久,在他就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周遭忽然静了,如同从狂风呼啸的冬日,一步跨进了温风习习的春天。
江水温柔了,托举着他的身体,轻轻摇动。
常千佛感觉有什么东西戳到了他的胸口上,伸出还残存着些微知觉的手,抓紧那物,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只套着气囊的铁面具。
那气囊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填充得又硬又鼓,居然没有炸开,深水里也没有被挤破变形。
常千佛将面具扣在脸上,锁紧后脑勺上的铁箍,以确保游动时面具不会脱落。
漂了一阵,再也感觉不到周围有任何生息的存在——他应该是与金雁尘游散了。
混混沌沌的黑暗里,常千佛不知道自己飘荡多久了,也不知水有多深,只是从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从每一块骨头缝里,拼命地榨取力量,支撑自己挥动手,往上游去。
不停地游。
头顶上方,有一张嫣然美丽的面孔,如同强光,照亮不知尽头的黑暗。
他曾答应过那个人,说他一定会平安回去。
***
当天夜里,刘颛在他的寝宫里收到了中书紧急报送的折子。
连连暴雨,致使长江水位上涨,洪水决堤,淹了四县。一夕之间,数百里地的荒山良田尽皆沦为汪洋,伤亡难以数计。
凡五品以上的京官,皆被夜叩门,召唤入宫。
皇帝勤勉的心思是可嘉的,然结果并不如人意。
武皇帝夺权以后,杀了不少敢言名士,为平悠悠众口,邀取人心,曾在建朝后大肆封官。文帝仁弱,吏治改革几番推动都无疾而终。朝中人浮于事、慵懒怠政的风气承与前朝,盛于当代,积弊之深,非一日冰寒。
今主上又多疑,刚愎自断,赏罚模糊。臣子们为迎合君上以自保,自形成一套办事做事的方法。
即:多做,少做。
譬如迎接使团、纳降联姻、主持宴会、监造宫室这样的易见功劳而不容易出错的事情,都抢着去做。
至于领兵出征,改革政事,修堤筑防这种关乎国本,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降职夺官,甚至是掉脑袋的事情,就是装病也要推脱掉。
眼下这两件事,一为抢险,二为赈灾。
前者是费力不讨好,还什么油水可捞的苦差,自然没有人愿意去,好在大将军方显是个憨人,自行揽上身了,当天夜里便领兵出发了。
这一件好解决,难的是赈灾抚民之事。
傻子也晓得,这是一块大肥肉,白花花的赈灾银两拨下去,有多少到了灾民手上,多少进了官员的口袋,谁知道呢。
何况这事用心不用心办,都决然出不了错。
办得好,是赈灾官员统筹得力;办不好,是灾情严重,办事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既得好处,又得民心,自然人人争抢。
各方势力大展神通,铆足了劲地要将自己的人推上去。吵闹不休一晚上,到了第二天辰时,也没有看见一个像样的赈灾方略。
刘颛气得将上好的冰裂瓷盏摔了两个。
这时候,他分外怀念起容翊在朝的日子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乱与静
固安堂得到消息要比宫里更早一些。
那十三名暗卫被常千佛派到山下探勘地形时,受到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的阻挠。
为首的王勤当时就觉得欹云岩下有蹊跷,向常千佛递送消息,竟不料信中途遭人拦截,常千佛最后还是上了欹云岩。
当时王勤一行被神秘高手盯住,正分兵两路行事。一路十一人,假意在欹云岩西侧山峰上乱转,牵住暗中那帮人的视线。
另一路,王勤带着一个熟悉水性的,名叫作洪裕恩的暗卫前往上游一个渔村,欲买舟而下,走水路返回,一探欹云脚下的山岸究竟藏有什么蹊跷。
那十一人在西峰盘桓,见常千佛竟登上了崖顶,显然是没有收到信,顿感大事不妙。
其中三人在另外八人的掩护下冲下山峰,顶着风浪强行渡江,打算借助对岸高地向常千佛摇旗示警。
不想变数来得太快。
三名暗卫才刚上岸,回头见一黑衣人坐在山峰上弹琴,随后欹云岩就开始崩陷。
隔着百丈阔江,几人空自心焦,却无计可施。眼睁睁地看着常千佛抱着瞿玉儿纵身一跃,坠入浪涛之中。
山崖奇异地停止了晃动,平静有时,忽然烟尘大作,山石乱滚,以十倍于前速度迅速垮塌。
也就一瞬间的事,巨浪打来,冲垮支离破碎的山体,洪水咆哮向北,大江决堤了。
洪裕恩行船一半时察觉到水流不对劲,拽着王勤上了岸。
十三暗卫无一伤亡,王勤却觉得,这样的结果比让自己死在江里更让人难受。
莫以禅信任他们,才让他们随常千佛同来,担当护卫职责。结果却因为他办事不力,常千佛生死未卜,他自己倒毫发无损。
已渡江的三人赶回固安堂报信。王勤则带着剩下九人从大江冲破的缺口开始,向下游一路搜寻,一天一夜没敢合眼。
然而直到固安堂派来搜救的人到达一批又一批,仍然到处寻觅不到常千佛的踪迹。
莫以禅一夜之间,脸上再添数道皱纹。
老当家毕竟是大风大浪里蹚过来的人,经的事多了,这时候还能冷静下来,一面稳住固安堂的大局不乱,一面加派更多的人手去江边找人。
然而一天一夜过去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找不到还好,找到恐怕就真的只是一具尸体了。
一些人不敢明着哭,怕一哭,就将最坏的揣测哭成了事实,只敢背着人暗抹眼泪。
穆子建主动搬离了固安堂。
他是个心思极敏之人,就算固安堂的人没说什么,他也从下人们明显不如从前友善的目光里判断出来:此事定与他的父亲穆沧平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固安堂的人怎么认为是一回事,坊间流传的又是另外一种说法。
不知最先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流言发酵,仅仅一天一夜,就传遍了京城里的大街小巷。
说江水决堤之前,有人看到了长安金家的六公子金雁尘。他抱着一把五弦琴,站在旁边一座山峰上,弹一声,山崖垮一道。弹琴数声之后,欹云岩上的人大都站不稳,跌进了大江里。
这时候,金雁尘弃了琴,飞上欹云岩,救了他的夫人之后,两人向对岸飞去。
然后山崖垮塌了,洪水一泻千里。
金六和妻子不知所踪。
——神乎其神!
流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无论流言本身有多么夸张及不可信,基于大多数人好热闹胜过寻求真相的天性,他们会十分乐意将听到的事进行再夸大,添油加醋地说给更多的人听。
且越是离奇,越是耸人听闻的流言,这种口口相传的速度就会越快。
不同的人群里,同一个故事还会衍生出不同的版本。
比如养在深闺,对男女情爱充满了期待和憧憬的少女们,多唏嘘感慨于金雁尘对妻子的深情,希望也遇到一个甘为自己负苍生的男子;忧国忧民的士子们则愤怒于金雁尘的残忍暴戾,洋洋作书讨伐之;而在武人们嘴里,金雁尘又是一个练就绝世武功的大魔头,让人畏惧又向往。
到最后,人们对于流言是否属实的冷静审思,不知不觉得转变成为对传言是否存有夸大的质疑,甚至纠缠于各个版本的细节异同当中。
总之,这波高明至极的流言造势,使人们迅速放下对金雁尘这个长安金家遗孤的同情,转而将其视为洪水猛兽一般的民众共敌。
毕竟决堤防水这种事太丧心病狂了啊。就算为救妻子,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可以原谅。
在所有的人都陷入一场或愤怒,或迷茫,或悲伤难安的群体闹乱时,最平静的反而是处在暴风眼的穆典可。
不知是谁泄露了穆典可在固安堂的消息。
那些立志去奸除恶、匡扶正义的侠士们,急公好义的京城逸民,或是有亲友丧身洪水的切身受害者,纷纷一涌上门来。
他们不敢去找金雁尘,只好把口恶气撒在他的未婚妻头上。
听说穆典可不久前因病废了武功,别说横行江湖了,就是个力气稍微大点的孩子都能轻易将其放倒。
当然,他们找上穆典可决然不是因为欺软怕硬。这个女人是明宫圣女,那么她一定是共犯,是合该千刀万剐的杀人恶魔。
先杀了她,再为天下除金贼不迟。
这些人围在固安堂门前不肯散去,往堂中掷石头、瓜果、臭鸡蛋,阻止前来寻医问药的人,虽然闹腾,却没有让莫以禅感到太大的困扰。
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以窦家为首的、有子弟死在那场洪水里的京中有势力的人家会不会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联起手来,一起向穆典可发难?
毕竟虎贲军中不少出身显赫的世家子。
为此莫以禅四处奔走打探,果然让他得知窦家发动了十多家京中权贵,要联名上书,请求处死穆典可,重惩固安堂包庇之罪。
此事尚在筹谋中,被容翊出手压下了。
黄昏雨急,固安堂外仍攒动着泱泱人头。
其实之前,他们已经冲进去过一次了。
固安堂的青壮都被派出去寻找常千佛了,剩下一干老弱妇孺根本拦不住这群人。
结果一群人乌泱泱地杀进载菁院,院门口站着个良庆。
他们只好又退了出来,叫来更多的人,围住固安堂的大门,试图用侮辱谩骂的方法逼迫莫以禅妥协,主动交出残害了四县百姓的凶犯穆典可。
“那可就是个灾星啊!”
说话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脸愤慨地摇动双手,须发皆颤,“自家公子爷都让这灾星害死了,莫以禅怎么想的?莫非要让那么多冤魂在天不得安息?”
大约是太投入了,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身边人群瞬间哄然散了。
一匹驯化野马在固安堂的正门前刹住,嘶鸣一声,人立仰起,两条前蹄又干脆又利落地朝老人前胸踏去。
幸好有习武的侠士,眼疾手快地将人从马蹄下拽了出来。
光天化日,欺凌老弱。
人们愤怒了,持棍操刀,一拥而上,马上横眉怒目的年轻人把刀一横,一道凛冽青光迸出,一刀斩落满地碎铁。
侠士纷纷退后,相互询问,猜测着此人的来历。
“你是——”老人被两个义士提肩搀起,指向穆子焱的一根食指不停哆嗦,终是没将人认出来,尖着嗓子大叫一声:“妖女同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追随他
穆子焱嗤了一声,翻身跃下马来,手臂带着荡荒刀在空中一扬,吓得众人又后退一步。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记住了,爷是洛阳穆子焱!”
声音还留在原地,人已大跨步地入了正堂。
问清穆典可的住所,一路找寻过去,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莫以禅在恩怨事上一向分得明白。
初闻讯时,他那等惊痛,尚且没有迁怒当时客居在固安堂的穆子建与穆典可兄妹。此时就更加不会将一看就有重要事情在身的穆子焱拦拒在门外了。
倘若穆子焱若真与他的父亲一道做下了伤天害理之事,也害了常千佛,这个时候断然不敢出现在固安堂,要求见穆典可。
最起码,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
载菁院里安静到诡异。
穆子焱一路走来,廊道空空,别说人,就是喘气的活物也没见到一只。
一排六间高梁大柱的房屋正中应当就是主室了,挑出厦檐正急促地向阶下明沟排泄雨水,挂下一重厚重的水做帘幕。
良庆站在雨帘后,提刀的身姿稳健,目中一片沉静。
细看去,却能从他紧抿的唇角看出,他的内心此刻正遭受巨大的煎熬。
良庆身后,四扇相连门户打得大开,正对门摆着一张梨木雕花红漆方桌,紧邻着一排八角拐子窗。
幽暗不明的光线里,穆典可穿着一身白得瘆人的棉布长裙,坐在方桌前,正对着一口玉色汝窑瓶插花。
一丝声息也无。
穆子焱觉得,穆典可比起上一次自己见到她的时候,更单薄了。薄得像一张糊在窗户上的明纸,风一吹,就要破。
他从来不是个犹豫拖拉的人,这一刻,脚都提起来了,却迈不过那道槛。
反而是穆典可先说了话。
“你来了啊。”她抬起头,朝穆子焱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剪枝。
暮光里一袭侧影清瘦单薄,美到让人脑子里只能想到关于死亡和破碎这样的字眼。
“小四儿——”
穆子焱没料到自己一开口,居然哽咽了:“对不起,我没有替你把他看护好。”
穆典可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穆子焱。
就在这样一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她歪着头,身陷一片晦乱的光影里,用一种迷惑得近乎天真的眼神看着穆子焱,许久许久。
“没关系啊。”她轻轻说道,转过头去,把剪好的花枝插进瓷瓶里。
穆子焱叫穆典可的眼神刺痛了。
他迈着大步冲进去,抱起她面前那只插满了各色鲜花的汝窑瓶,狠狠砸到地上。
碎瓷片、清水、折断的花枝,铺成了一地狼藉。
穆典可静静低头看脚下,眼中不起波澜,仿佛穆子焱正对着发火的那个人不是她,砸碎的也不是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尽力了。”她平静说道。
穆子焱万没想到穆典可是这样一种反应。这种反常令他不安。他提起穆典可的胳膊,拽着她往外走,“你现在跟我走!”
穆典可没有反抗。
她知道,良庆就在门口,只要她不松口,穆子焱就带不走她。
“小四儿——”穆子焱停下来脚步,弯腰握紧住她的双肩,语重心长得近乎恳求:“你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
穆典可不说话。
穆子焱又道:“我先安顿好你,再去洛阳接你嫂子。你还有个侄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远离江湖……有再多不好的事,都会过去的。”
穆典可睫毛闪了一下,分明动容。
但是她一开口,穆子焱的期待就破灭了,“我不能跟你走。”
她说道:“我在这里他。他不回来,我哪儿也不去。”
“他回不来了!”穆子焱大声吼道。
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死寂。
穆子焱看着穆典可突然泛红的眼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脆弱,好像只在那一小瞬里出现了,忽来又忽去。
穆典可慢慢抬起手臂,从穆子焱掌中抽离。她的神情又恢复了沉着与冷清。
“我知道,你怕他们会杀了我。我很感谢你。”
穆典可似乎累了,背向穆子焱,缓慢地往里间走去,“三哥,你不了解金雁尘,他不会白白送死。他如果有心寻死,不用等到今天——这不是死局。”
穆子焱没有反驳穆典可。
尽管他事后又回到那个地方,知道江流下有一个隐藏的巨大漩涡;也知道他的父亲派了几十个杀手在江面逡巡,没有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他能说什么?
对绝望的人,总要允许她有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那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有什么大不了。”穆典可转过头,像刚看见他进门时那样,笑了笑,“他用这条命爱护我,我就用这条命追随他。”
***
“谦儿病了?”
容翊实在忙得很。虽说他已辞去相位有日,就是一介赋闲的散人,这真要遇到朝中有什么大事,那些官员们还是愿意跑来他这里问策。就算问不出什么,探探口风也好。
这恰恰是刘颛不想看到的。
容翊深知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
挑出几个见了,他便称病谢客,躲到这花园子里看起书来。
刚在他面前坐下的这位面容清隽的老者叫容耘,是他的六叔。如今挂着个闲职,早年间却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地杀过敌人的。
因此落下伤病。
太医给调养了十年没调好,最后是常千佛一旬一问诊,在建康住了一个月,就将困扰了容耘十多年的痼疾给治好了。
老少二人颇有交情。
前几天,容翊请穆典可过府,常千佛巴巴地跟来,走的就是他这位六叔的路子。
“闺女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容耘说得平淡,脸上却有无可奈何之意:“只能看天了,人帮不了,还要她自己扛过去。”
“谦儿通透。”容翊说道,似被勾起了感慨意:“毕竟用心了,一时伤情难免的。”
容耘点点头。
说实话他心里也乱七八糟的。与常千佛的交情不是多深,但也不是泛泛之交就能概括的。
出事到现在,他还是不大愿意相信。
问问:“之霖今日过来,不是找你吃酒的吧?”
容翊笑笑,顺着就把话题移了:“瞒不过六叔。”
茶汤已沸,他提壶又给容耘倒上,又自斟一盏:“卿言丫头从宫里送信来。一个赈灾的差事,争得头破血流。宁家进宫找了皇后,娴妃回了苏家探祖母病,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的意思呢?”
容翊还是笑,漫不经心地吃茶,看着园子里两只白鹤在大雨里互啄,皆被淋得一身透湿,如那秃毛的鸡。
“看看热闹,不也挺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字在纸上
赈灾抚民的差事最后落在了苏家的大爷苏鹏远头上。
据说圣意一开始是偏向德王的,结果刘颛回后宫歇了个午觉,态度就变了。
眼下宫中正得宠的两个妃嫔,一个是娴妃苏小妹,一个是靖妃薛清灵。刘颛午睡是在椒兰宫薛清灵那里,不知什么缘故,一觉醒来,又召了苏小妹前来椒兰宫进见。
变数大约就发生在这时候。
薛清灵的母家岳阳薛氏乃建康薛姓偏远一支,在建康薛家如日中天时没捞着好处,薛统倒台后反受牵连而获罪。后来虽然受了赦免,却也一蹶不振,阖族沦为白身,在岳阳湖泽之畔,耕种渔猎为生。
若不是薛清灵忽然复宠,谁也不会想起这个倒霉没落的薛姓旁支。
苏家这种自诩清贵的人家当然是不屑与平民白身扯上什么瓜葛的。薛清灵与苏小妹平分圣宠,应是明争暗斗得厉害,更无可能偏帮。
横来竖去想,就是那苏鹏远老不要脸面,教得他女儿更不要脸,大白天地就跑到别个妃嫔宫中献媚邀宠,替父亲争讨差事。
还说什么读书人家!
不光德王刘禹把牙根恨得痒,群臣背后也不免奚落嘲讽。
要说德王与苏家的梁子,也不是今日才结。
刘禹有一箱贪墨名册与账簿,收在他小舅子向尚在滁州的书局密室里。结果滁州大乱,苏鸿遇带人查抄了尚文书局,也不卖他皇帝亲叔叔的面子,一不做二不休,将尚文书局一十八人全部在雨花台问斩。
那箱子关涉到许多人身家的账册也不知所踪,案卷上没有记录,多半落是落在了苏鸿遇手里。
刘禹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苏名翰似是而非的态度让他很有些吃不准,苏家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禹猜,要么是苏氏一门书生还没想到怎么拿账册做文章;要不就是想留个把柄在手里,要自己以后为他们所用。
刘禹跋扈归跋扈,也不是冲动之人,这两月来所以毫无动作,就是想看看苏氏到底有什么意图。
如果不是想置他于死地,以苏氏现在炙手可热的劲头,与之结盟未尝不可。
账册之事徐徐图之,总会有解决的那一天。
可现在,他真要好好审视一下,下一步路该怎么走了。
为了不让苏家觉察他正在酝酿大动作,刘禹遵照他一贯跋扈的行事,往苏宅送了一只死雁。
朝中风浪涌动时,容府仍旧大门紧闭,静得如一潭死水。
容翊在花园的亭子里看书,已经见不到昨日的仙鹤了。两只鹤后来愈打愈凶,一只将另一只羽毛啄秃,自个儿也把长喙折了。
没有优雅体貌的仙鹤,也就失去了悦人资本。
洪伯当即叫人将两只鹤送走了。
送去了哪里,容翊没问,大约是活不成了。
***
“来仪宫那位今日寻由头敲打了娴妃。”
内侍蒋连跟在方卿言身后,不远不近,始终维持着落后两步的距离,徐徐言:“苏氏近日风头,着实盛了些。才往滁州去了一个平瘟钦差,眼下又出一位赈水大员,不知多少人瞧着眼红。”
方卿言一面看雨,一面听蒋连说着,顺着长廊徐缓地走。
她今日未作盛妆。
四县发大水,乃国之大难,披红着绿不得宜。连着两日,她都淡妆素服,素食以餐,就连平日戴惯了的金步摇都收进了妆奁。长发简单一挽,用支白玉簪簪住,清淡得不像她,依旧也美。
宫人们说起这些时,方卿言通常是不置言语的。
新来宫人不免惶惑,但蒋连是伺候惯了的老人,晓得她不是不爱听,只是上有上的威仪,不愿轻易表露态度罢了。
“……宁玉如今越发失势,埋怨中宫那位没本事、笼不住圣心。可不那位心里得憋着火,总要朝那生气的源头撒一撒火。”
方卿言淡淡笑:“这么说来,也是本宫没本事了。”
“娘娘是不屑争抢。”
蒋连察方卿言颜色,倒像是没将圣心不圣心的太放心上,笑说道:“娘娘河海胸襟,岂会囿于邀宠小家之道。话说回来了,娘娘就是不争,圣宠也是独一份,无人可比得的。就说新晋那两位,还在新头上呢,可不比娘娘差得远。说是圣眷隆恩,都是娘娘手指缝里漏下的。”
方卿言笑意浓了些。就是再厌烦,对这类拍马溜须之言,她总要表现出些得意与欢喜。
蒋连忽地讶了一声:“那不是娴妃吗?”
方卿言转头,逆了昏光看过去,就见长廊的另一头,薛清灵正提着裙子迈步上台阶。
也没有带内侍。
一个小宫女微弯着腰,在她身后将一柄素得有几分寒酸的油纸伞收起。
看两人来的方向,应是刚从来仪宫过来。
这也不奇怪。
宫中凡有位次的妃嫔,大多出身门第显赫的望族,再不济,也有一两个大小是官的父叔兄弟。
她的身后是方容,娴妃倚仗的是苏家,只有薛清灵母家式微,无党可附,又正得着圣宠,可不是拉拢的好对象么?
可惜只可惜,宁蔻华同其父一样,空有野心,并无远思。她恐怕压根想不到,薛清灵的入宫,乃至复宠,全都是方家一手安排的。
“贵妃娘娘。”薛清灵谦卑而恭谨地行礼。
盛宠加身而不骄,薛清灵也算是这宫里头一份了。
方卿言有时也会费神,薛清灵清心寡欲得实在不像皇宫里的女人。这样的人,才最不好控制,因为不知道她要什么。
“快起来。”方卿言上前一步,挽了薛清灵的胳膊,笑语晏晏,“你我姐妹,何来这么多礼数。”
薛清灵颇有些受宠若惊,并不敢推拒。
“相爷今日着人传话来,你事办得漂亮,他很满意。”边走,方卿言边说起赈灾的事来,“……如此来,那苏小妹对你感激,苏家必会设法拉拢你,你且应付着……不出今日,朝臣就要具本弹劾后宫干政了,这火也烧不到你身上——如今办事,越发练达。”
“娘娘教得好。”
薛清灵不卑不亢,并未因为方卿言的亲昵态度而忘形。
“你瞧瞧她。”方卿言扭头看蒋连一眼,笑嗔道:“总与我生分。”
方卿言待人不算冷淡,但绝对谈不上热情。凡常见到她,她就总那么笑着,端庄得体,又透着丝丝恰到好处的风情。
不疏不亲,不远不近。
今日大不一样。薛清灵觉得,方卿言今日仿佛格外地高兴。笑容还是一样的笑容,但就是说不清,里面到底多出了些什么。
回到椒兰宫,薛清灵照例练了会剑,给雨前抢摘下来的百合花换了水。
一屋子陶的瓷的花瓶,一只只洗净来灌上水,也颇得费些功夫。
有一朵花形很好看,被她制成了干花,放在风口处,这会子也阴干彻底了。
薛清灵取了花,夹在了枕畔一本常翻起,页缘都磨损了的书里。
那是她亲手抄写的诗词小调集本。
她其实并不怎么爱诗,也不好听曲。所以下会功夫抄上这么大一本,乃是爱极了当中一首。
那是一首写得并不怎么好,也没什么名气的小调,宫中多不唱。
但是她很喜欢。
“门掩长安道……金雁尘昏么弦断……楼迥层城看不见……幽恨阔,楚天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棋子
韩荦钧睁开了眼。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常千佛抱着瞿玉儿从高崖上一跃而下。彼时欹云岩剥落摇晃得厉害,坍塌在即。现在看来,不仅塌了挑出大江的山崖,连带崖下山根都被摧毁了。
他此时正挂在一棵大树上,脚下是一片肆虐汪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人畜尸体,盛夏天里腐烂得快,引成群的绿头蝇嗡嗡叮逐。
他应当昏迷了很久。
看水中尸体和落叶的腐烂程度,泡在水里至少也有两天了。
也就是说,从常千佛和瞿玉儿跳江之日起,到现在,起码已经过去两天。无论凶吉,他都做不了什么了。
韩荦钧抓握树干坐起来,抬起右腿踩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像从前在军中那样,叉腿豪迈地坐着。
这时候如果能有一壶酒就好了,再不济,有杆烟袋也行。
他记得从前在凉州时,有个老兵战士,无事揣一杆烟袋靠城墙坐着,点一锅烟叶,云雾缭绕里望着苍黄的天,一望就是一整天。
问他在看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看。
在想什么,也什么都没想。
韩荦钧那时意气风发,年少正勇,读不懂人间沧桑,品不出那一袋烟里的寂寞和酸咸人生滋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用油纸包着的饭团来吃。天太热,饭团已然馊了,可他吃得毫不费力。
这一个饭团,对他来说,就像天地洪荒之中最后剩下的一丝希望,把它吃进肚子里,勇气就长到了身上。
饭团吃完,他也想明白了。
枷锁两块板拼接的内侧面挖了凹槽,嵌了药粉,他在挣开时用力太大,药粉扑出来,和着雨水溅到了他的脸上。
那个时候他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在乱洒的水粒子中见到了一些雾状有质的东西。
雨水的干扰让他掉以轻心了;也因为有雨水,冲淡了药性,他还支撑了一会才倒下。
不用怀疑,药是穆沧平下的。
穆沧平知道他在牢狱里呆过太长的时间,寻常的镣铐枷锁根本困不住他,所以留了这么一手。
他能活到现在,应当也是穆沧平的手笔。
否则,一个身中迷药、昏迷不醒的人,何以能在滔滔洪流里,一路乘风破浪,不死不沉?甚至于还能跃起三尺,从水面跳到树上挂起来。
为什么呢?韩荦钧苦笑。
穆沧平不是一早就将他当作大局里的一颗棋子舍弃了吗?
何况,还有什么必要救他?
他杀了当朝太皇太后的亲侄孙,已被朝廷定罪处凌迟之刑。且担着与金门媳妇通肩的污名,朝野皆容不下他了。
不过他既然活了,就不能白活。
身死之前,他得去一趟建康,还有一件事要做。
洪水污浊,漂浮其上什么都有:人畜尸体,瓜果菜叶,衣服鞋袜,倒塌房屋的梁柱椽子,半浮半沉的家具物什……
韩荦钧拆了一个装衣物的大箱子,拆出几块木板,用撕成条的衣服布料绑在了几根木椽子上,做成一个不像船也不像筏的怪物件。折枝为桨,在茫茫汪洋里漫无目的地划走。
水流向着东北,他就往东北的方向走。
天黑之前,终于见到人迹。
也就几天前,他们就是从这座小县出发,冒雨前往欹云岩。韩荦钧一眼就望见了那棵高耸入云、势可参天的古杉树,环绕大树连排小楼,正是当日投宿的那家名叫“天赐福”的客栈。
贵芊在树下遭雷劈横死,令这座充满吉祥祝福意味的客栈声誉一落千丈,这回竟是借着这场洪水,因祸得福,为自己正了名。
方圆几十里地都淹了,唯独“天赐福”客栈以及围绕客栈周边一大圈绿地花圃因地势高的缘故,刚刚好探出水面一尺,比起周围一大片淹到了墙根,下榻就要蹚水行的民居,确实显出一派上天赐福的祥瑞来。
大灾萧条时候,客栈门口无人看守,韩荦钧径直走了进去。
院中央一群人围在古树下,皆仰头往上看。
这时候,应当没什么人还有心思挂牌祈福了,看那样子,是在树上找什么。
韩荦钧不是个好热闹的人,正要走开了,听见人群里有一人叫:“姑爷!”声音竟有一种模糊记忆里的相熟。
韩荦钧抬头,那人又改了口,音低下去不少,带丝畏怯:“韩大侠。”
确然是在叫他。
韩荦钧看着那张老态了许多的脸孔,认出他是贵芊的父亲贵宏,也是他昔日岳父。
听周明荣说,贵芊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贵家虽非大富大贵之家,也算书香门第,乡间一带颇有名气。
贵芊改嫁满韬以后,虽也一度遭人讥讽,但满韬有权有势,很快就将此事压了下去,贵家受到冲击并不大。
后来满韬死了,韩荦钧遇赦出狱,在江湖闯荡出名气。当年旧事又被人扒了出来。
贵家人进出遭人指点,说读书人家养出的好闺女,夫未死便另寻高枝,如今得了报应云云。
家中哥哥嫂子多有愤懑,贵芊在娘家住不下去,带着儿子嫁给一个在建康城郊给贵人看田庄子的庄头。
那庄头爱贵芊美貌,又嫌她跟过两任丈夫,平常倒还好,一喝醉酒便骂骂咧咧,经常打骂满时。
贵芊母子不缺吃穿,但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娘家嫌她丢人,也断绝了往来。
如今人死,天大的恩怨散了,还是来了人给她收尸。
韩荦钧点点头,算是同贵宏打过招呼。
一个格外敏捷的年轻人,手持一根长铁傍树杆溜了下来,嘴里嚷嚷,“还真有这么个东西,栽树枝里不太好找。马大人看看,是不是它?”
围树下的一群人群一齐涌了上去,韩荦钧没看见那马大人何许人,只听一道雀跃的男声说道:“对对,就是它。”
此人颇有卖弄之意,侃侃而言:“置尖铁于高地,可以引雷。有奇书曾载,建造高楼时,于四角檐上设兽头,口中置铜舌朝向天空,用一细铁丝或铜丝引下,入土三尺。则可在雷雨天接闪引入地下,使房屋免遭雷亟之灾……嗳,本是救命之法,如今却被用来害人。”
围观众人啧啧称奇,俱言马大人博学。
“原来如此!这么说,枝叶上上这条焦线就是铜铁丝燎出来的了?”
“非也。”那马大人说道:“焦痕深重至此,断非细缕所能致,我猜应是铁链或铜链等物,大家莫急,客栈里外再仔细找一找。”
这时候韩荦钧已经走远了,身后议论声渐不闻。
他也诧异于自己有一天竟会心冷至此,与贵芊一场夫妻,最后连她怎么死的,他都并不关心。
只是这件事很有些蹊跷。
穆沧平博闻强识,所学不唯剑道,且都精通。他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杀人法子韩荦钧都不奇怪,怪就怪在,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穆沧平做的,他断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等人来发现。
韩荦钧脚步骤然一顿。
窦鄢!贵芊死后,不顾常千佛的抗议、执意要将此事定为天降灾祸的人是窦鄢。那么此案一旦被推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窦鄢。
难怪呢,难怪他总觉得不对劲。
眼下还闹着洪灾,偏偏就有一个精于推案的官员,无事找事地跑来这个地方,要去推翻当朝国舅爷亲自审结的案子?
死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看来不止为灭口,贵芊的死还另有大用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找到
凌涪正沿着长江北岸向西跋涉。
他找得快绝望时,一个老船夫告诉他,自己家祖祖辈辈住在江边,有一年也像这样,连下了一旬的暴雨,江水猛涨,约莫就是现在的光景,一向太平的欹云岩下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艘满载茶叶的商船走到欹云岩脚下时,忽然就不见了。
当时并不止那一艘船,还有附近渔民打鱼回来,与商船在欹云岩下错船,大船沉了,渔舟却安然无恙。
更奇的是,第二天天刚亮,长江上游约莫十里远的的一个村庄里,妇女们早起捣衣,却发现江边的石挑板下不断地涌出茶叶。
想那时候的江水多急啊,密麻麻的茶叶在江浪里翻,愣是冲不散。
村里的人认为是妖怪作祟,吓得都不敢往江边去。报了官,官府不理会,还把报官的人抓起来,不许声张。
过了好些天,有胆大的渔民去江边看,还有茶叶断续浮出水面。有过了一阵子,江面上才彻底平静了。
之后许多年,再也没出过那样的事。
老船夫说起往事,还犹自疑惑:“听说那船吃水吃得老深,也是奇怪,运茶的商船,怎么会那么重呢……我说这位老爷啊,何不往上游去瞧瞧?万一就找着了呢,可别让人总在水里泡着。”
凌涪坐在渔舟上啃着馒头,大颗泪珠就滚了出来。
一连几天,他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既是恐惧,又自责,悔得恨不能杀了自己。
原来那日常千佛脱下自己的袍子,挥竿向他传讯,是已经意识到了情况有变,催促他赶紧逃命去。
他居然就真的相信了常千佛会另有安排。
——怎么会这么蠢!
十几里山路,对于凌涪这种练武尤其是练腿功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这却是他有识以来,走得最最艰辛、最漫长的一条道。
天降暴雨,水里又不太平,不是日子实在难过的人家不会下到江里谋生,但抵不住凌涪出的酬金太高,村子里会水的青壮男丁几乎全都跳到江里帮忙捞人去了。
妇孺老人则向附近的村庄打听,看谁家在江边捡到人了。
声势浩大,引得周边的人俱前来围观,听说与江下游悬赏寻人的固安堂是一家,也都脱了衣服,赤膊下江了。
“固安堂的林大夫是好人啊。”有人说,“帮这点小忙,哪能收钱呢。”
饶是这么多人相助,从正午忙活到天黑,拿着凌涪书信出去领酬劳的村民已经抬着银子回来了,大江上下依然无一处有讯。
——没有好消息,也没坏消息。
村民们都是吃力气饭的普通百姓,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领到各自的银钱后,难以置信地激动欢呼起来。
有人朝江边抬抬下巴,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凌涪沉默地坐着,雨水冲刷他身上,他一动也不动。
人们善良地噤了声,有人回家拿了吃的来,放在凌涪身后。
暴雨下个不停,好心的人们撑着伞,陪凌涪一道等着,生怕他会想不开,直接跳到脚下的大江里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这边过来,风雨太大,也听不见她喊些什么。
近了才听清:“张用家的呀,你家娃儿还没回呢?娃子们都回了,说没看见大川和小柱,跑散了哩。”
那被称呼“张用家的”妇人慌了神。
村民们纷纷安慰,也跟着着急:下这么大的与,山路湿滑,就是摔一跤也不得了。又着急去找孩子。
正乱跑成一片,有眼尖的叫:“那不是大川和小柱儿吗?”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就见灰蒙蒙跳动的雨幕里,一高一矮两个小影子蹦跳着朝这边跑过来。
“找着了,找着了。”那叫大川的长得敦实的男孩子跑在前头,被自家母亲逮过去一顿捶打,还没忘气喘吁吁地把话说完:“隔壁的隔壁村子里的陈二丫,她爹昨早去江边饮牛,在草丛里捡到一个人。是个男人,个子高高,还怪好看,就不知道是不是这位老爷家的公子?”
一气说完,口齿甚是利索。
“人呢?”就有人急切问道。
妇人捶了孩子一顿,慌张无主的心情这才缓和了,手一松,大川就摔到了泥地了,也不立刻就爬起来,喘着气直把头摇,表示自己真的累到说不出话了。
那叫小柱的男孩子人机灵,知道天黑还没回家,又要挨母亲一顿揍了,适才是故意放慢了脚步。
现在看母亲打了打完了,应是无事了,哧溜小跑过来,回身往后指:“后面跟着呢。那人伤得好重,非要走,把二丫他爹气得,拿绳子绑在床上。我跟我哥去的时候,二丫把她爹骗出去,正拿菜刀割绳子呢——”
小男孩好一阵后怕,拍着胸脯子道:“哎哟我的娘,把我跟我哥吓得,还以为二丫要杀人。”
没人听他后面说了什么,都翘首往远处的山头看。
此时天差不多快要全黑了,目力再好,一丈地外也看不清脸了。只见被昏冥暮色蚀去大半的山头上,慢慢地升起一个人影子来,依稀个男人。
那人走得很急,只一瘸一拐的,压根也走不快。
凌涪猛地站起来。
他一直竖着耳朵听那叫大川和小柱的兄弟俩说话,不敢发问,就怕不是,落了失望。那他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虽然隔了很远,光线又暗,他还是凭着那佝偻的影子把人给认出来了——那就是常千佛!
是活的常千佛,还能走,还能动。
凌涪胸膛里所有的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发出一声短促的“啊——”的声音,却没完全地喊出来,也没哭出来。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跌跌撞撞地冲奔,连跑带着扑爬,一口气冲到了那人跟前。
“公子爷啊——”
漫天瓢泼雨里,老管家跪在泥地里,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像个孩子。
***
既然要寻人,光固安堂的这些人手显然是不够的。
莫以禅破了规矩,从库房调出近五万两库银,雇镖局押到江边,沿江撒开。由莫垣总理,每一处都有三两管事的人,派现银雇胆大的渔人或船夫帮着打捞寻人,并悬出二十万两的重赏。
村民拿着凌涪的亲笔信,只要固安堂任何一个派银的地点,就能领到酬金。说巧不巧,正好遇到了总理管事的莫垣。
往上游寻人听着匪夷所思,但莫垣晓得凌涪不是荒唐行事之人,一处理完手头急事,便带人照村民留下的地址,急匆匆寻了过来。
热心的村民们拆了门板,垫上絮,充当担架,抬着常千佛连夜东行。老远看见几个挑着羊皮灯笼的人,近处一看,却是白日那个派发工钱的人么?
莫以禅两个儿子,小儿子莫仓仓在黎亭家养了几年,养成个不羁外放的性子,倒像了那一家人;长子莫垣自打志学之年就跟着他在任上,南北辗转,经风受雨不少,养成沉稳持重的性格,遇事从容,少有失态时。
可是现在,看着活生生躺门板上,对自己微笑的常千佛,莫垣也红了眼眶,捂眼背转过去,狠狠哭了一场。
他是真没想到常千佛还能活下来,这些天,他绷着一根弦不肯松,也不敢悲伤,想的只是如何尽快把尸体打捞上来,别让常千佛成了漂泊的水鬼,有家也回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思 归
“……应是江底山岸被经年暗涌蚀出了窟穴,我恰被漩流卷入窟,才避开决口时冲涌而出的洪流。”
常千佛身疲神怠,倚塌少想了一会,道:“怎么到的上游,却不十分清楚。漩涡里水流太急,我当时也只得勉强维持神智,辨不清方向。起初撞上石壁尚有知觉,知何时入的窟,何时又出来了,后来就不知在洞穴还是在江里了……”
他勉力笑了一下:“凌叔莫伤。总不是上天不肯收,又给我送回来了。”
他身子虚弱,面色如蜡,前胸后背布满大块撞击留下的淤紫痕,更兼多处骨裂,两臂和腿上全是尖岩剐蹭出来的一条一条的伤痕。一眼看去,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肉。
凌涪如何不心痛,又恐伤情过多,引他担心,因含住泪,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再不能多说。
莫仓仓龇牙咧嘴地给常千佛上药,沾着药酒的棉团甫一落下,常千佛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吸一口气,还没忘安慰凌涪:“不打紧不打紧,有我莫圣手在,包管药到病除。就是这身皮肉嘛——”
他瞟了一眼:“得落疤呀。公子您只可卖艺,不能卖身了。”
“去你的!”常千佛被他气笑了。
凌涪瞧这情形,心里也欢喜。
一向总爱训导弟弟两句的莫垣停了手中的笔,笑着摇头叹气:“仓仓你呀——口没个遮拦。”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被漩流卷进洞窟里才没有被洪流冲走。”莫仓仓继续好奇问:“可这水下卷来卷去的,回溯数里,你能憋气这么久呀?”
常千佛笑意敛了,颇显得心事沉重。
凌涪便道:“以后再说不迟,你先让他歇歇。”
莫仓仓“噢”了一声,自己接了:“你是挺能憋的。”
“是金雁尘救的我。”常千佛说道:“他事先知道水下有这么一股漩流,拉我入漩。应也知路径,在尽头备了气囊。”
莫仓仓瞠目结舌:“这也能知道?他是人是鬼啊?”
他摇了摇头,好生失望一样:“这么说来,传闻是真的了。还真是他在山里囤了火药,炸山泄洪,害了这么多条人命——堂堂金门之后,怎么走了这条路。”
常千佛也默然,过了一会道:“山是他炸的,炸药未必是他囤的。”常千佛说道。
“怎么说?”莫仓仓不解问,一未留神手上重了,常千佛疼得“嘶”一声,骂道:“你怎么手跟脚似的?”
凌涪便把莫仓仓狠瞪一眼。
“若是他布的局,第一步就要打通朝内关节,引窦鄢叔侄前去,平白让自己的妻子受辱……”
莫仓仓插道:“辱他的不是韩荦钧吗?”
莫垣斥道:“仓仓,别插话!”
“韩荦钧是受了陷害,窦鄢为摘出窦存勖,保全窦家的名声,反咬一口。”常千佛道:“金六就是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出这种昏召。而且明明进京以后,营救会更容易一些。这是第一个不合情理之处。”
“第二处就是,朝廷已经发了旨令,命窦鄢将人犯就地处斩。他偏要绕远去道欹云上。就算窦鄢糊涂,穆沧平不可能不察见端倪。”
“公子意思是,穆沧平埋了火药,打算等金雁尘上崖救人时,一举引爆,将明宫中人一网打尽……却被金六识破了?”
常千佛点头:“穆沧平在山腰拦敌,有意给了金雁尘上崖劫人的机会。可是明宫一个人都没有出现。山体从上往下引爆,就是为了给瞿玉儿留足跳江的时间。穆沧平应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他抢在洪水决口之前,从崖顶引走了自己一双儿女,是早有准备。他是知情的。”
莫仓仓懒得费这脑子,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常千佛垂目默然。
他才受了金雁尘救命之恩,实在不好掉头就斥责谩骂,可是金雁尘此举实在是太过残忍狠毒。
纵然这条狠辣毒计想出来的,火药也是穆沧平埋的。可能金雁尘不炸,穆沧平也会炸。
可他毕竟亲自动手了。
下了最狠的心、最毒的手,从此背负骂名,一生难雪。
为了报仇,他把自己变成了和仇人一样的人。
莫垣写完信,提起吹干,刚要折起来,常千佛看见了,忙道:“再加一句,我受伤的事,不要说给四小姐听了。”
莫垣倒没说什么,放下书信,提笔又缀了一行。
莫仓仓立刻揶揄地“哟——”了一声:“干嘛不说,你可是为她受的伤,不得说给人家知道,让人家好生地心疼心疼你?”
常千佛笑:“伤得又不重。她不懂医,知其事不知其实,又要瞎想了。”
莫仓仓撇撇嘴:这还叫伤得不重啊。
李哲没说错,这家伙栽在穆四那小女子手上了。
常千佛思归心切,无奈受了伤,只能由着凌涪和莫家兄弟摆布。争论好半天,最后双方各让一步,先在客栈小歇半宿,四更即动身回固安堂。
为让莫以禅早些安心,告平安的书信连夜由快马送回了固安堂。
莫以禅收到莫垣书信,一口气卸下,当夜就高烧病了。
他没有去见穆典可,让他的副手甘棠去的。
甘棠得知常千佛生还的消息,兴奋难抑,一路哼着小曲去了载菁院,却意外见到院中灯火全熄,只余走廊几盏风灯朦胧静照,似也陷在一片昏沉睡意里。
甘棠当时就觉心中一凉,好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觉得常千佛一人出了事,所有的人都非要跟着不好过。莫以禅夙夜不寐,他也苦口相劝,希望老人家保重好自个儿身体。不要等公子爷回来了,一看全体都病倒了,反而忧心愧疚。
可说是这么说,真要有人这时候吃饱睡好了,又不免让人觉得凉薄了些。
甘棠正犹豫要不要上去叫门,就听一声微响,青葙打开门走了出来。
“嘘——”青葙压低声音,引甘棠走远,“四小姐近日睡眠甚浅,尤其听不得脚步声,一有人来就惊醒。”
想起穆典可方才忽地惊坐起,又默默躺回去的情形,青葙就觉得心酸。
不点灯的雨夜,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失望就像有形质一样,就像下雨之前烦闷燥热的空气一样,闷闷地缚在人心上,难受得说不出来。。
“……对了,你这时候来有什么事?”
“公子爷找到了。”甘棠说道。
青葙惊呼了一声,伸手捂嘴,瞪大眼睛看着甘棠。
“活的!”甘棠没好气说道。
青葙这才转惊为喜,犹难置信地问了一句:“真的?”
“还能有假?”甘棠笑了:“大公子送信回来,说公子明儿辰时回。当家的叫我来知会四小姐一声。”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青葙搓着手,高兴地来回转圈,迟了一会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我去告诉良爷和四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情如何纾(感谢特能省万赏加更)
良庆住得不远,走两步就到。
青葙回屋燃了一支蜡烛,持着去敲门,才轻叩了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良庆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提着刀。
“良爷。”青葙微讶了下,随后哽咽说道:“公子爷找着了,还活着。”
“嗯。”良庆应了声,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
夜风吹来,扑得烛火一晃,映出他眼底那一点幽萤的光,分明是泪花。
“人什么时候到?”
良庆心里清楚,遭了这么大一场劫数,就是人活着,恐怕也伤得不轻。没让穆典可去见,应是信比人先到了。
“明天辰时。”
良庆点点头,侧头往穆典可的房间看了看:“先别告诉四小姐,公子回来再说。”
“啊?”青葙二度惊讶,看良庆神色,也不似同她开玩笑。
还不等她问个明白,良庆一伸手关上门,自去睡去了。
青葙惊讶有惶惑,纠结了一路,想想良庆的话还是不敢不听。虽然很没有道理。
她端了蜡烛回房间,穆典可伏在枕上睡着了。
烛光浅浅一鞠洒落她脸上,抹开红晕,显得其它光没照到的地方愈是苍白,没有生气似的。
青葙其实想象不到,一个存了死志的人,是怎么做到三餐饭不落下、药照常吃,并且接近病态地迫着自己把每一个觉都睡好的?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所有的人都认为常千佛回不来了。
可是穆典可不相信。就算做好了随时追随常千佛去的准备,她还是不相信!
她要把自己看顾好了,等常千佛回来时,才能给他看到一个听话好好养病,不让他操心的乖女孩儿。
***
穆典可是被青葙摇醒的。
“四小姐,四小姐醒醒,公子爷回来了。”
穆典可慢慢睁眼,半昏半醒地看着青葙兴奋的脸,似乎用了很久才将她这句话咀嚼入腹,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她问得很小心。
“公子爷还活着。”青葙更加大声地叫,脸上洋溢着欢喜:“公子爷吉人自有天相,他还好好地活着哪——四小姐你怎么?”
她感觉穆典可不太对劲,这反应太过平淡,且迟钝得很。
“青葙,你先出去。”穆典可说道。
青葙愣怔怔地关上门出去了。
良庆站在走廊里,看青葙一个人走出来,倒没有多意外。转头继续看着檐下泼落的雨帘。
青葙的耳力比良庆差,是隔了好一会才听到房里的哭声。
后来那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以至于整座院子的人都能听见。
良庆猜想,穆典可应是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不想叫人听见。可是那沉沉瓮瓮的哭声,还是透出了被子,穿过层层墙、道道门,决堤河海一般喷涌出来。
——她把这些日子里,镇压在心底的所有悲伤、痛苦、恐惧以及自责,以及深深的不甘心,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后,穆典可隔门叫青葙给自己梳妆。
她穿了一件樱草绿的长裙子,是青葙昨日刚熨过的,平平展展,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为掩盖不佳的气色,她还让青葙给她抹了胭脂,又涂上口脂。
对镜检查,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后,她才走出去,和良庆一道去前堂。
常千佛本意是要先回载菁院的,可此事由不得他。马车才刚停在固安堂大门口,几个手壮脚壮的大夫便掀车帘将人抬下,不由分说地送去了医室。
自然是莫以禅吩咐的。
堂中各厅排名在前的大夫今日全部听诊,罢休,一早便聚在医室待命,顺便看莫垣信中关于伤势的描述,心中好有数。
这阵势当真将常千佛给惊到了。
连凌涪都觉得夸张了。
莫以禅却很认真:“公子爷此躯不单属于他自己,将来继挑大梁,还是常家堡全部人的指望。宁可夸张一些,不容丝毫谬误,落下残疾。”
莫仓仓跟在两人后面,把嘴都张圆了:老爹这是给吓傻了吧?哪里就残疾那么严重了?
常家堡的这些药堂里,常千佛到固安堂时最频的。
一众俱是熟识。
只要手上没活的,闻讯都赶了过来,将药室外面的廊道挤个水泄不通,低声互询,显得既兴奋又焦虑。
穆典可和良庆远远站着,两个也不说话,只把目光安静地落在医室紧闭的门上。
莫仓仓甚至从穆典可那张年轻脸面孔上看到了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味道。
就像一个苦守的老妻,等着远游将归的丈夫。
——反正等了那么久,不介意再多等一会。
穆典可和良庆站得最远,门打开后,自然被排挤在了最外面。
人墙那么厚;喧哗声起伏着,又是哭,又是笑;穆典可根本看不见常千佛,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只是在门刚打开一瞬间,她瞥见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很憔悴,但是笑着的。
这就足够了。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愿意笑。
不知是谁先回头看见了穆典可,小声传开去。一下子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笑着让开道。
“哎呀,不懂事了,公子爷勿怪。”
众人哄然笑。
常千佛也笑,被困了许久视线终于得以挤出人墙,准确地找到了穆典可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胶在了一起,摒开两侧纷纷的人影,在融合,在倾诉,在不舍不离地纠缠。
千言万语,于无声中流淌。
终于廊道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穆典可走过去,蹲在常千佛面前,抬起双手,轻轻抚摸他粗糙的面庞,指尖疼意让她感到真实。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道。
那句话,被她说得那样深情,又那样自然,仿佛事先已在心中练习了千遍万遍。
常千佛回忆,自己刚浮出江面那一刻,想到的见面以后要对穆典可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我回来了。
——让你久等担心了。
——你不要哭。
穆典可没有哭,他准备的那些话也没用上。
“你蹲起来点,离我近一点。”他说道。
穆典可探起身子,还不等他俯首,她先伸出了手,勾缠住他的脖子。然后,天雷动了地火。
谁曾想,炽火烈焰,生于唇舌之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下次谈的筹码
风动重帷。
空旷清寂的宫殿深处坐着老太皇太后窦氏。
这个曾在前朝和后宫搅动风云的女人不仅有铁血手腕,更有着强悍的生命力。
几十年,她熬死了自己的丈夫、儿子、儿媳,从一个风韵动人的少妇熬成一个垂垂迟暮的老妪,依然顽强地生存在这座宫殿里。
享尽尊荣,也忍受孤独。
“是你吧?”窦氏声音苍老,有很深很浓的倦意,“先帝在时,我就曾与他言:金家是咆哮的雄狮,而你是吃人的毒蛇。可是他这个人啊,胆子太小,又没什么警性。雄狮在畔,不能安卧;蛇游枕上,反可酣眠。”
“这话你该与当今天子说。”
重帘后传来清淡冷冽的男声,风吹影动,只见帘幕不见人。
“是啊。”老太皇太后叹息:“可惜太晚啦。他眼高手低,你羽翼已壮。不动干戈,尚可相安无事。”
她话语里不无惋惜。大概是年纪大了,这些年里她时常故人入梦,也想起自己确实错杀了很多人:“我也是在你势成之后才想明白,当年的金家,可能并没有起过反叛的心思。做个布衣的王,自在江湖,难道不比黄袍羁身更痛快?像穆盟主你,想杀谁,想毁了谁,我贵为天子的祖母,空有尊荣,不一样拿你无可奈何吗?”
“我只有两个要求。”
“你说。”
“以皇室的名义向常家堡施压,要求他们交出穆典可;其二,赦免韩荦钧。”
窦氏遽然张眼。
随着年岁日长,她的心境也趋于平稳,遇事多不惊,然而穆沧平的话还是成功地挑起了她的怒火。
数天前,就是坐在这里,她收了侄孙窦存勖的死讯;两天后,是窦鄢的。
小皇帝当年为脱离她的控制,用尽办法,打压能给她助力的窦家。这几年他在朝堂上踢打累了,知道自己手脚还不够健壮,又想起她这个祖母来。
“兴外家”是刘颛才给她的承诺。
可是有什么用?折了窦鄢和窦存勖,就算有皇帝有心偏帮,都找不出个能服众的人来扶持。
族中风气日颓,实在没养出几个像样的子弟来。
老嫂子刘氏到宫里来哭过三回了,无它,只要求严惩凶手。
偏偏这一点,窦氏就做不到。
她抓不到穆沧平害窦鄢和窦存勖的证据,穆沧平手中却握有不少她的把柄——比如当年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康王坐上皇位,曾谋划除掉幼孙。光这一条,就以让她与刘颛刚修复的祖孙情再度破裂。
也亏得窦家那群都是糊涂的,想不了太深远。杀一个抛出来顶罪的韩荦钧,再借机敲打敲打方家和琅琊的王家,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现在,穆沧平竟连韩荦钧都想摘出去?
他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他怎么敢?!
窦氏是真的怒里,因此声色俱厉:“穆沧平,你是否觉得哀家退让,是真的怕了你?还是说仗着手中这一剑之利,你便以为自己能够为所欲为,无人治得了你?”
风吹得愈急,扯动帘幕发出呼啦声响。
一片沉默相应。
窦氏心遽沉。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情,穆沧平的沉默从来不意味着妥协。
“希望下次来,能与太皇太后淡得容易些。”穆沧平依旧嗓音清淡,不搀杂一丝情绪。
可窦氏听在耳中,却无法平静。
“穆沧平——”她高声呼。
帘帷后无人应。气息消散,人已经走了。
窦氏坐回塌上,无声的冷意爬上肌肤。
以前总听人说,天道终有轮回,不报在这辈子,就报在下辈子。她并不信,老了才开始切身感受到。
前半生,她杀过太多的人,让别人对她恐惧;到了后半生,该颐养天年的时候,频不如意,经历失势,丧亲,甚至今日再度被人威胁。
穆沧平还会来。
在他下次出现以前,事情一定还会朝着更坏的方向变化
***
刘颛最近糟心透了。
滁州疫情的态势刚转好,又来了四县水灾。
他好不容易力排众议,将赈灾的人选定了下来,结果筹措赈灾钱粮上又出了问题。
四曹官员捧着账簿在朝堂上哭穷,度支尚书陈一水一骂三默,耷拉张老脸,像死了亲娘似的。
国库拿不出银子,向官员们借。
这下好了,先头还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能撩袖子跳起来大干一架的群臣们忽然全体蔫了,个个如霜打的茄子立在朝堂上。
更有那不要脸的,直接称病告了假。
最夸张的是,四曹到各府催银督粮,才晓得京中从皇亲贵胄到署衙小吏,大家一起喝起了稀粥,嚼起了老菜梗子。
刘颛气得快晕过去。
当然也不是真的山穷水尽了。国库没银,皇帝还有个私库,可那是用来嘉奖官员,赏赐嫔妃们用的。眼下皇子公主也在一个接一个落地,用钱的地方多着,一国之君手上没点周转的银钱怎么行?
何况哪有让主子掏尽了家底,做臣子的却一毛不拔的道理?
天子在宫里跳脚骂,臣子们在家中沉默地死硬。
僵持了两天后,荣国候方之栋到上书房求见了,带来一长串名单,和名单上大义商人们自行筹募的八十万两赈灾银。
另有八十万两,是常千佛拿出来。言明为缓圣上燃眉之急,解百姓无衣食之苦,非为沽名钓誉。圣上如能隐下,免去常家堡露白之虞,感激不尽。
刘颛信他这话才有鬼。
常家堡财力宏大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还在乎什么露白不露白的?
不过常千佛这事办得确实合刘颛心意。
眼下第一批拨出去赈灾的银两用不了这么多。常千佛上交的捐赠,不是现银,而是两张提银的凭据,火漆封印,方之栋亦不知数目。
刘颛留下了六十万两的那张。
他花了将近十年功夫苦练出来一支生猛彪悍的勤王神兵,居然在清剿明宫的战斗里全数覆没了。日后要重建,少不得投进大笔的银子。
方之栋走时还说,常千佛托他进言圣上,自己身为南朝臣民,受皇恩庇护已久,日夜思报。以后但凡上有所需,他定当义不容辞,竭力而为。
这让刘颛很是诧异。
常家堡是个金银窝,朝廷缺银子的时候,没少想到他们。但从来是要了才给。还从来没听常家哪个人主动跑来说体面话的。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眼下最头疼的一件事解决了,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刘颛不知道,解决掉这一桩麻烦,后面还有更多更头疼的事情在等着他。
先是窦鄢与金雁尘的来往书信飞到了言官桌上,尚未抵达御前,便在士族百姓当中传得尽人皆知。
这下,言官就是想退缩,也不得不撑起腰杆站出来了。
亲窦、仇窦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刘颛迫于压力,不得不立刻查证,给民众一个交代。鉴于窦鄢品秩太高,他请出了自己的亲叔叔德王坐镇主审此案,协理官员从亲窦仇窦两派中各选出两名,以示公正。
一旦涉及到朝堂权力的分配和倾斜,官员们的办事能力还是很值得一观的。经查证,书信上的笔迹无误。
而窦鄢得到圣旨授予的便宜行事的权利后,不就地行刑,反而绕远跑去出事的地点,这着实给人留了一个大口实。
案情还在进一步审理当中,但窦鄢勾结明宫劫夺人犯、炸山泄洪的罪名基本是坐实了。
正当民怨滔滔,要求严惩窦鄢时,大理寺一桩查了好几年都没有眉目的少女失踪案忽然就有了线索,矛头竟也是指向窦家。
这还没完。第三天,与窦家素来不睦的颖水北温家护送贵家人上京告御状来了,状告国舅窦鄢为掩盖其侄强暴民女的真相,引雷殛杀贵家女贵芊以灭口。
窦鄢被卷入洪流之后至今人未找到,按理说已是凶多吉少。
朝廷还打算等这次事端平息以后加以追封,谁料到突然来了这么个大反转:窦鄢不是殉职罹难的英雄,反是祸国殃民的罪魁?
且照这个说法,先前那桩已经盖棺定论,且由皇帝加玺明发了诏旨的通肩杀人案还另有隐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震动全京
韩荦钧站在窦府大门外,有点意外于会遇到这么多人。
但是也无所谓了。
他本来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巡防的禁卫军即将转过螺黛街,进入这条巷子。以窦府护卫的战斗力,他进到窦存勖的住处以后,还要等上他们一会。
相比之下,韩荦钧更愿意站在这里等一等。
禁卫军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在巷子口响起,韩荦钧挤开人群,站在高逾一丈的朱漆铜钉大门前,举起双锏,狠狠地砸向门枢。
他用的是蛮力,不带任何技巧地,像一个正在宣泄心中仇恨怒火的莽撞汉子,一锏、一锏,砸裂了铁枢,在门边砸出一个豁缺。
两块巨大的门扇轰隆扑地。
原本骂得起劲的民众这会子也噤声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韩荦钧三两下就砸开了门,提锏走进去。
闻声冲出来的窦府护卫被韩荦钧迎面撂倒。
人们尚在惊愕里,就听见巷子口禁卫军的呼喝声:“干什么的?”“都不许跑,站住!”
不喊还好,一喊人群跑了大半。
剩下一小部分人,有胆大见了官兵不惧的,也有被吓软腿跑不动路的,被冲涌过来的禁卫军挟裹着进了窦府。
原先跑掉的人,也有那实在好奇的,瞧瞧折返,在门口窥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韩荦钧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禁卫军之所以没有把人跟丢,是因为前方不断传来的打斗声与窦府护卫的惨叫声。
卫队长郝霆带人一路疾追,循着声音冲进一座空大的院子,又进了一间空而大的房间,四墙空空,没有任何装饰被摆设。
郝霆心头闪过一抹异样。
只是当此时,韩荦钧已停下了脚步,站在一面黝黑的石墙下,回头看向自己,他来不及细嚼这丝异样究竟是什么。
在众禁卫军不解的目光中,韩荦钧扬起手中重锏,反手向身后砸去。
没有预想中,沉铁砸上石块发出的那种厚实的声响,“啪”一声,既轻且脆,落锏处破开一个洞,数块薄石面板从韩荦钧头上掉下来。
韩荦钧后退一步,继续砸下。
无数块碎裂的石板纷纷沿着墙体剥落跌掉,露出中间夹层。
跟随来看热闹的民众不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如头羊唤醒了群羊,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想起抱头往外。
通往大门的路上到处是乱奔的人影,叫声尾随一路。
受过训练的军人要比普通人更镇静些,倒没有转身逃走,只是脸色难看得厉害。几个新兵冲到门口,扶墙呕吐起来。
吐着吐着,有个禁卫军忽然抬起头,触到烙铁似的甩开手,猛地向后退,用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死盯住刚被他触摸过的墙壁。
没人顾得上韩荦钧了。
禁卫军们不知所措地看向郝霆。
“呕——”
郝霆那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就在这众目睽睽下,在手下们等他拿主意时,他居然吐了。
***
如同鼎沸的热油里浇骤然浇了一瓢冷水,整个建康城,炸开了。
尽管皇家有心封锁消息,但是太晚了。
最先抵达的一批禁卫军,包括窦府自家的人,在见到墙内骇人惊心的情形后,全都失去了主张。
没有一个人想到立即拦下那些惊叫着逃窜的百姓。
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如一场飓风,迅速席卷了全城。
——窦府七公子窦存勖的寝室墙壁里,竟然封了一墙的尸体。
至于那些尸体是男是女,是站着的还是卧着的?尸体为什么没有腐烂?逃出来的人谁也说不清楚。
有两人吓得当场就神智失常了。
剩下的人虽然没有疯癫,在极度惊吓下也绝不可能捕捉到这些细节。
这些人在返家后,根本不能独自呆在有墙壁的地方,夜晚只敢宿在街头,或是在门口搭一顶帐篷。
田遇也不知道自己今年是走了什么背运,先是洒金街上的切风铁一案,捅到一窝子贵胄;现下涉事的又是太皇太后的母家,还是这样一桩惊天大丑闻——真是谁沾谁倒霉。
田遇处理这类事的经验要比郝霆足,闻讯以后迅速封了窦府,不许人员出入,并严禁禁卫军内部传谣。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他能管的了。田遇直接将情况报送到宫里,请宫中派人来接手。
半个时辰后,禁军副统领余铁庵到了。
王玄不知被派出去执行什么任务,回来时断去一臂,自请解职还乡。禁军统领之位一直空悬。
眼下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最有可能上位的就是这位副统领余铁庵了。
田遇不敢有怠慢,迎上去说了里头的情形,好让余铁庵心中有个准备。
余铁庵“嗯”了一声,回应田遇的好意。
他非大族子弟,有今天的地位,全是凭着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真杀出来的,尸山血海都蹚过,见这点场面还不至于发憷。
当即余铁庵又命人凿开剩下三面墙壁。
铁锤一落下,便应证了众人心中恐怖的猜想。
——不止一面墙壁藏有尸体,剩下的三面墙内也都密密麻麻地封存着直立起来的女尸。
尸体应是用什么特殊的药水处理过,面容一色地白得异常,身体表面涂覆了树脂,隔绝水气,经久不曾腐烂。依然如生。
照着韩荦钧临去留下的指引,余铁庵撬开床下的一块石板,发现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内堆放着各种刑具,以及砌墙用瓦刀和砖石灰泥等物。
正中间的位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头尚有半锅待融的树脂。
最里面墙壁上悬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机关盘,一人便能开启。随着石门缓缓滑动,一股恶臭气味扑鼻而来。
余铁庵皱了一下眉,随后脸色变了:“快!里头有活人。”
石门后逼仄的囚室里,关了有三个年轻的女子,大约因窦存勖离去时留下的食物充足,这么多天了并没有饿死。
只不过吃睡溺便都在一处,浑身恶臭不堪,神色萎靡。
余铁庵命人将几个女子身上的铁链去除,带去院后面的池塘濯洗过,再带过来问话。
一问才知这三名女子当中,就有一聋一哑两个残障人,剩下不聋不哑的那一个,他之前就已看出来,是个跛足。
余铁庵当真惊到,返身入屋检查从墙壁卸下的数具尸体,果然有手脚残疾的。
这下全都合上了!
报去大理寺的那几起少女走丢的案子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些女子俱身有残疾。
饶是余铁庵是战场杀伐过的人,在厘清这些线索后,仍感觉到后背一阵跗骨寒意。
窦存勖简直是个恶魔一样的存在!
他得是内心有多扭曲,才会专挑这些弱者下手。并在将人杀死后,把尸体当作战利品一样封存在自己每天睡觉的房间墙壁里!
刘颛在余铁庵复命完离去以后,足有半个时辰,呆坐在自己的御书房里,一句话都不说。
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他很是欣赏自己这个表弟——是个多难得的人才啊:有才干,又谦逊,更难得是洁身自好,世家子弟身上那些令人讨厌纨绔习性在窦存勖身上一样都找不到。
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刘颛恍惚如在梦里,“为什么啊?”他喃喃说道。
这时候在御书房里伺候茶水的,是刚从洪水里九死一生逃命回来的黄门侍郎高宪。
听见天子自语,他未敢贸然插话。
直到刘颛又问了一遍,高宪这才凑近,小声说道:“陛下,奴婢听说,窦侍卫…是不全之人。”
刘颛一惊,手上茶盖都掉了。
高宪抬起袖子慌乱擦书页上溅上的水珠,“……奴婢也是听说。”他察着刘颛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行刑路上,有人劫囚,奴婢亲耳听到有一人大骂窦国舅为替天生不全的侄子遮丑,诬陷对国朝有功的前将军与人通肩……奴婢当时想,那哪可能呢。现在听了这些——”
若韩荦钧是被诬陷的,岂不是他这个皇帝失察?
刘颛脸色一变,高宪扑通跪在御案前:“还请陛下恕奴婢妄言之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让人头疼的穆家人
案子已经捅出去了,不查是不行的。
在高宪的推波助澜下,刘颛终是决定:窦府的藏尸案与大理寺接收的少女走失案并成一案,由余铁庵与新任大理寺卿邵利贞一并立案审查。
窦鄢引雷谋杀贵芊一案则由秋官司寇张康主持审理。
算起来,除去忙于抢险赈灾的那部分官员,朝中竟有小半数人在为了窦家的案子忙活。
当晚案情又有了新进展。
外台书令史窦虔,也即窦存勖的父亲,夜三更,于自己的书房拔剑自刎了。
下人们闻着血腥气撞门进去,人已经伏在案上凉透了。
窦存勖的母亲白氏自见到满墙藏尸后,就一直神情恍惚,一语不发,听闻丈夫身死噩耗后,骤然间崩溃,疯了似地乱扯自己的头发,大声哭喊对不起丈夫和儿子。
仆妇丫鬟拦不住,连夜撑伞挑着灯,摸黑跟到白氏放置嫁妆的偏院里,一起帮着掀院角的一堆废弃箱笼。
其下竟是一口枯井。
白氏大叫着“报应”,扒着井沿往下跳,自然被拦下了。
白氏奇怪的举动引起了邵利贞的注意。等天明雨小一些,邵利贞让人执火把下到井里查看,从井底淤泥里起出一堆骸骨来。
仵作进行拼接后,发现这些人骨来自三个女子。其中一具尸骨久远些,死了大约七八年,另外两具少说也有五年了。
邵利贞心中有了数,摒退左右,只留下一个书吏记录供词,三两句就从白氏口中套得了话。
原来窦存勖杀人并非这两年才有的事。
十二岁那年窦存勖失手打死了白氏的一个贴身丫鬟,白氏护子心切,谎称那丫鬟家人病重,放回娘家侍疾去了。
过后再借娘家人的手,将那丫鬟一家打发得远远的,替儿子遮掩了过去。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哪想才过了两年,窦存勖又将府上的一对姐妹花歌姬肩杀了,杀人前还剜了眼,两对眼珠子血淋淋地供在案上,白氏当时就吓软了腿脚。
此事传出去,不仅窦存勖的前程毁了,窦家的声誉也要受牵连。
白氏咬咬牙,花费重金买通府上下人,又不知编撰多少谎言,才将此事圆了过去。
不过这一次白氏没有轻易放过窦存勖。
风波平息后,她找了个由头,将儿子关起一顿毒打,又逼他立下誓言,永不再害人,这才罢了。
因为这件事,护孙的窦家老太甚至让白氏跪了祠堂。
之后几年,白氏过得战战兢兢,好在窦存勖再没惹出什么乱子。
白氏还以为是那一顿毒打起了作用,心中略有安慰,直到这一次的藏尸案爆发,她才晓得,儿子非但没有悔过,反而变本加厉了。
只不过做得更加隐秘,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一并瞒过去。
白氏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哭喊都是自己的罪过。如此颠三倒四地供诉完,人也晕死了过去。
醒来白氏就疯了,说些胡话,连平日身边亲近的人也都不识得。
在白氏的叙述里,邵利贞留意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窦存勖待那一对姐妹花原本很好,还求过白氏将二人收房。后来不晓得什么缘故,那两人转头又与窦存勖的堂兄窦存礼好上了。
据白氏说,是那对姐妹花时常合着窦存礼一道讽笑于窦存勖,这才惹得窦存勖一怒杀人。
邵利贞当即传了窦存礼来问话,再结合先前听到的有关窦存勖先天不全的流言,心中有了判断。
窦存勖的尸体送回窦家后,一直停放在灵堂。因为死状太惨,怕亡灵不得超生,请了道士做了一场三天三夜的法事,之后还要停棺七天,因此大热天并未下葬。
开棺验尸的结果如邵利贞所料,但是否要记录在案卷里,供人传览,这就要看刘颛的意思了。
窦家说到底是刘颛的外家,窦存勖与刘颛也算隔房的表亲,捅出这种私密难堪的事,刘颛脸上也不好看。
邵利贞是想得周全。可哪曾想,他这头刚验完尸,还没来得及进宫请示皇帝,窦府发生的这一连串事就在外面传开了。
盛怒之下,天子将邵利贞召进宫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邵利贞百口莫辩。明摆着有人要整窦家,他刚好倒霉,做了那遭殃的池鱼。
唯一的好处就是落了轻省。
藏尸案和少女走失案又与雷亟案并成了一案。
原因就是张康顺着贵芊这条线也查到了窦存勖头上。
窦家在京郊有一处田庄,庄头正好是贵芊后来嫁的丈夫吴定。年前窦存勖护送母亲白氏去田庄收租,就歇在吴家。
这事真是巧得——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说!
押送人犯的一众人都跟着窦鄢一道生死未卜。只有那王婺直是个机灵的,先是看常千佛支走凌涪觉得不对劲,跟着一道下了山崖,随后看穆沧平动向不对,及时带手下的人撤了,险而又险地保住一条命。
冀州军回京以后,被收押候审,这时又突然被提出来问案。
王婺直所在的琅琊一派与窦家既不亲近,也无甚过节,全都据实而言。
张康又挑了两个面向老实的冀州单独审问,三人说法只有些微细节差异,大事上完全一致。
先是贵芊抱身中蛊毒的儿子跪在官驿门口求救。
随后窦鄢的长随周明荣发现此人竟是韩荦钧的故人,将人领进来。贵芊口口声声称此子是韩荦钧的骨血,韩荦钧后来也救了。
不过救完人之后,韩荦钧似乎有些着急,没等“儿子”醒来就匆忙走了。
没过多久,窦鄢就带兵围了瞿玉儿住的房间,又独自去找了穆沧平,两人不晓得说了什么。
后来窦存勖的尸体就被抬了出来,韩荦钧五花大绑地关进了柴房。
在有心人一再打听下,周明荣才“不小心”地漏了点口凤,说是韩荦钧与金雁尘的夫人偷情,被窦存勖撞见,韩荦钧情急之下将窦存勖给杀了。
无论是围现场,还是后来抓人,窦鄢用的都是从京城带去的虎贲军,冀州军一系始终没有参与,不知真假,自然窦鄢说什么就听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陈年惨事
如此一来,整个案子的脉络就清晰了:
窦存勖因为先天有疾,生出凌弱倾向。且他当年心爱的两个女子另投他人床榻并以此事羞辱于他,令他十分恼恨,因此见了有同样剜眼遭遇的瞿玉儿,便起了歹心。
然而瞿玉儿身边有韩荦钧保护,令他无从下手。
于是窦存勖指使了家奴的妻子,也是韩荦钧的前妻贵芊给自己的儿子下了蛊毒,携子前来求救,将韩荦钧引开。
但是贵芊并未如窦存勖预想的将韩荦钧绊住太久,韩荦钧赶回时,正撞见窦存勖行禽兽之事,一怒下将其杀死。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韩荦钧杀死窦存勖之后犹不解恨,又一锏捶碎了他胸口所有脏器。
如果仅仅只是肩情败露,想杀人灭口,哪有这么大的恨意。
接下来就要说窦鄢了。
出事之后,窦鄢是第一个赶到的,随即派兵围了现场,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传出韩荦钧与瞿玉儿有私情的,也是窦鄢的长随周明荣。
从贵芊抱子前来求救,是周明荣认出她,并将人带进官驿这件事来看,周明荣显然是个关键人物。
且后来贵芊遭雷殛身亡,又是周明荣第一个发现。
那么人为引雷的那些证据:如悬吊古树上的铜链,贵芊当夜所持的那把铜骨伞,包括出事当天才佩戴在胸前的银坨子,应当都是被周明荣藏匿起来了。
周明荣是窦家的人,理应听窦家叔侄的话行事。
贵芊一死,除却韩荦钧和瞿玉儿两个喊冤无门的苦主,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也不存人世,窦存勖的丑事就彻底盖住了。
窦鄢所以以官威强压常千佛,不顾案情的疑点重重,非要将贵芊的死定为意外遭雷亟而亡,是因他本身就是凶手,自然不让人查。
至于窦鄢是如何知道了铁棍引雷这种生僻又罕见的术法,张康也找到了答案。
窦家老太是天师道信徒,常有道人上门布法说道。一来二去窦鄢便和这些道人熟了,常常打听一些炼丹飞升之事。
这引雷之法,也是有一回大雨天,电闪雷鸣地可怖,道人便与窦鄢说起了如何以铜铁之物避雷的方法,不想被他拿来如此用了。
当日窦鄢正与友人饮酒,这些人俱可证实道人所言不假。
案卷一呈上去,举朝哗然。
***
因为穆典可患有恶阳症的缘故,常千佛曾特意交代莫以禅,有关窦存勖的任何外间传言,都不能流进载菁院去。
莫以禅打听到的这些案情,也是好不容易逮着个常千佛不和穆典可在一块的时机,一股脑地倒给了他听。
常千佛听后很是沉默了一会。
他知窦存勖或为巨恶,但万没想到丧心病狂到了这地步。说起来白氏慈母败儿,也要担很大责任。
若她没有帮窦存勖遮掩善后,而是在他第一次伤人时就施以严惩,教他做人道理,或许就没有后来这许多事了。
但比起窦存勖,更让常千佛感到不寒而栗的,是穆沧平。
这件案子由三案并作一案,从头到尾可以说是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再厉害的刑狱老手有心挑错,也寻不出一丝疑点来。
然而它确然又是一桩冤假错案。
除了窦存勖杀人藏尸和欺凌瞿玉儿的恶行属实,其它的事情都是穆沧平做下嫁祸给二人的。
偏偏在穆沧平的操纵下,窦家叔侄的种种行为,显得他们既有动机,也有能力,更有铁证证明他们做下了这些事。
就是常千佛自己,也让穆沧平利用了一道。
当日贵芊身死之后,他和穆子焱都认为是穆沧平做的,结果穆沧平竟出乎意料地,大方敞亮地请他过去验尸。
常千佛当时不解其意,现在才明白,穆沧平就是为了引窦鄢与他冲突,引导审案官员得出窦鄢心虚急于结案的结论。
——竟是将人心玩弄得如此得心应手!
至于穆沧平为什么要对付窦家,是否有更深层的原因尚且不知。但眼下有一个明白易见的好处:将韩荦钧干净清白地摘出来。
听常千佛条分缕析地说完,凌涪和莫以禅只觉毛骨悚然。
“那四小姐——可得早加防范。”凌涪忧心说道。
常千佛有点意外于凌涪想到的一件事竟是穆典可的安危,那点子高兴也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出来,喜笑上脸,道:“凌叔说的是。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穆沧平一心想让典可继承他的穆家剑,那天在河边,他只是想劫走典可,并无伤人意,可见已无杀心。”
这话凌涪听了就很有想法了:只是劫人,又不是杀人,你不要命地扑过去给穆沧平当剑靶子是为甚?
公子爷没药救了,他这话说了也白说,就没说,只道:“小心为上。就算穆沧平没了杀心,他手下的那些人也不好惹,那歆卬不一出手就是四百丈切风铁?”
凌涪当时不在固安堂,过后听了简直肝颤。也亏得在场的几个人没一个是弱手,不然哪还有命回来。
说到这里,莫以禅也有话说:“方容两家的人一直跟着歆卬,不知道是想查什么。双方五天前在永回巷交上手,之后歆卬就不知所踪了。”
“应是穆沧平进京了。”凌涪说道,“算算时日,正是窦家出事前。”
提起穆沧平,常千佛不觉满心沉重,道:“莫叔先去忙吧,洪水过后常伴生疫情,得早些筹备起来。”
发大水以来,莫以禅既要寻人,又要防着朝廷发难,防疫事上略有迟滞,眼下正一堆事等他处理,便忙起身走了。
凌涪又问:“穆三公子那里可有松口?”
松什么口呀。
常千佛现在是一提起姓穆的就头疼,当然穆典可除外。
“人说了,我若是真心爱护他妹子,就该先把家里的人摆平了,再来迎她过门。我难道不想这样吗?可凌叔您也晓得,典可她跟别人不一样,洛阳城里的高手过半都是仇家,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
平心而论,做兄长的怕妹妹受委屈,为她多打算并不过分。
凌涪沉吟道,“穆三公子所言也不无道理。左右此事不急,再好好商量。”
常千佛怎能不急,他急得很。
他现在十分怀疑,到固安堂闹事的那帮子人,就是穆沧平在背后操纵煽动的。
穆沧平想认回女儿,强抢一回不成,绝不会就此罢休。
偏那犟牛一样的穆子焱还给自己添乱。
一家子什么人啊。
“……凌叔辛苦亲自走一趟,再去把穆三公子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养虎
穆子建坐在木栅格窗前,看窗外瓢泼的雨。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
他不想回头,还是转了过去,视线与穆沧平短暂一触,又垂落,“爹。”
他转动椅子上的车轮,行到小圆桌旁,倒了一盏茶,又垂眉恭顺地退开,让开宽敞地,让穆沧平走过来坐下。
“你的腿好些了吗?”穆沧平问道。
“多谢爹关心。”穆子建答道,“好多了,昨日有些知觉了。”
住在客栈不比在固安堂,大夫们住得近,出诊前,归家时,都能绕两步过来,一日数遍诊。
沾着穆典可的光,给他推拿筋骨、敷药煎汤的大夫也都是在各自道上磋磨了几十年的圣手,寻常人难得请到。
就是这样,穆子建还是毅然决然地搬离了固安堂。
穆沧平知道因为什么,所以他没问。
说起来,三个儿子竟没有一个像他。
穆子衿像他母亲,性子决绝;穆子焱像他金家那几个舅舅,颇有些慷慨意气;穆子建则随了金怜音,很有些骄傲脾性。
本来可以更骄傲一些的。
可是穆沧平知道,当年居林苑的一场大火,不仅将穆典可烧得与他离了心,也烧去了穆子建骨子里的一份血勇——他当时也才十六七岁,死了母亲,又死了妹妹,一定很害怕,也有很多可怕的猜想,可居然就忍住了没问他。
像一这回,穆子焱就敢当面骂他,跟他打;穆子建残废了一双腿回来,居然也一声不吭。
如果痛苦没有将穆子建的骄傲全磨去,那么他一定是几个儿子里最恨他的那一个。
“你三弟呢?”穆沧平啜了口茶,说道:“刚去找他,他不在。”
穆子建想,穆子焱频繁出入固安堂,自己不说,穆沧平也能查出来。
“去看小四儿了。”他避重就轻道:“常千佛伤得不轻,小四儿处境不好,子焱放心不下,就多去陪陪她。”
穆沧平淡淡笑了笑。
“歆卬可有找过你?”
穆子建脸色微白,知道是瞒不过的,“来过,只留了一小会。说白歌被爹接走,和月庭在一起,叫我不必忧心。”
穆沧平静静看着长子躲闪的眼:说了实话,但不是全部的话。
“你是我的长子,将来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穆沧平站起,拍了拍穆子建的肩膀,“没有人和你争,他们不敢争。”
他在门口略停了一下,“小四儿将来是要嫁人的。你岳家那个叔叔的话,少听,不是什么聪明人。”
“是。”
房门合上了,穆子建摊开手,掌心密密一层细汗。
***
“啪”歆卬纵退闪避,还是没躲过迎面来的一巴掌。
他的左脸像一只充了气的羊皮囊,迅速地高高鼓胀起来,红丝布满,疼进了骨髓。
他从前以为,自己的武功纵然比穆沧平差些,也不会差得太离谱。百八十招以内,总可以一战。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刚才穆沧平那只手若是捏在了他的喉管上,他现在已经没了喘气的机会。
也正是这点认知将他冲天的怒火压下去不少。
但任凭谁挨了一耳光都不会善了,尤其歆卬素日里高高在上,是受人敬仰的道君。
没等他开口,穆沧平冷冷发话了:“你去见过子建了。”
原来是为这事来。
歆卬有些许心虚,但也不惧,他去见自己的侄女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他一个可怜孩子,不良于行,闷在那个小客栈里,终日忧心,我去看看他有何过错?”
穆沧平注视歆卬,眸中泛着冷意。
歆卬自觉将到嘴边一大篇控诉的话咽了回去。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相信你动穆典可是为给你那个侄女报仇吧?是替你的好女婿打算吧?”
歆卬的舌头僵住了,平时在信众面前口若悬河的自信全然没了。穆沧平的目光犀利得像一把刀,能剖开他的胸膛,直见心肺。
“歆卬,”那声音冷冷的,像严冬时候早起,挂在屋檐下一串泛着清冷流光的冰凌子,“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操心起我的家事?”
“你是养虎为患!”
身后是万丈悬崖,歆卬不能再退了,他厉声说道:“你要带回家的,不是温驯的兔子绵羊,是一只老虎,一只内心充满仇恨凶残无比的老虎。总有一天,她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吃了,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要是真有这样的本事,我很期待。”
穆沧平背手行,在廊下石墩坐下,语气散淡:“谁也不是闲得没事,去养只兔子玩。”
“你是不是太自负了?可没有千年防贼的。”
“是吗?”穆沧平淡淡说道。
他那神情就是在告诉歆卬,我就是这么自负,自负到不愿听你这么多废话。
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歆卬准备了很多话,但在穆沧平面前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
兴许他很有道理,但穆沧平压根不在乎。
实力的过分强大,让他不必像歆卬那样瞻前顾后,只管随心所欲的行事,又总能履危为安。
“穆典可,你不要动她。”穆沧平说道:“如果有下次,你没死在她手上,会死在我手上。”
“为什么?”歆卬不甘而愤恨,“白歌不可不为她妹妹报仇,你也要杀了她吗?”
“不一样。”穆沧平说道,“白歌为情,我没有理由拦她。你为利,却不懂得怎么谋大利。”
他打心里,很是看不上歆卬这一点。
照理说,修道之人应当心境宽广,可歆卬总在关键时候,缺乏点长远的大局观,有一种狭隘而不自知的偏执。
“你所在意的那些东西,我白送给穆典可,她都不会要。”
穆沧平淡淡说道:“总有一天,我会死。但只要天下第一剑还姓穆,不管她与穆家有多深的过节,认与不认我这个父亲,穆家都是安全的。”
歆卬皱紧眉头,似有所悟。
说到底,是穆沧平爬得太高了。
穆子建再优秀,还是不够优秀,延续不了父亲的辉煌,就只能带着家族往下走。
下来,又哪是那么容易的?
“看来不用我多说了。”
穆沧平淡淡收回视线,“你如果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那我会认为,我给我儿子找的这个岳家,不但不会成其助力,反是拖累。”
是拖累当如何?当然是一剑斩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给你挣回来
窦氏垂目坐在殿堂深处。
穆沧平走过去,将一本名册放在窦氏面前的茶案上。
“洒金街上的四百丈切风铁,如果没有被毁掉,应在三个月后出现在西郊的鹤鸣山上,皇家猎场中。”
穆沧平说道,“这是名册。”
窦氏瞳孔微缩了下。
不用翻开,她也知道,这本能要人命名册里,必定有窦家人的名字。
无论窦存勖杀害了多少无辜女子,窦鄢是否勾结金雁尘炸山泄洪了,只要不是冲着皇帝本人去的,她都有能力保下窦氏一族。
可这个案子不一样。
切风铁这种昂贵耗时却能杀人无形的东西,有人处心积虑地炼出了四百丈,想把它布置进皇家猎场里,要说不是为了弑君,恐怕没人会相信。
“穆盟主连我窦家侄子的亲笔信都造得出来,手下能人想必不少。”
窦氏掂着名册,并不打开:“这种做旧手法,哀家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真假不重要。”穆沧平说道:“重要的是,太皇太后能不能证明它是假的?宫内外都在寻找那个在洒金街上布切风铁的人,人在我手上,什么样的名册我都有。太皇太后可以一赌。”
穆沧平敢说这样的话,就是吃定窦氏不敢赌。
窦鄢对皇帝心怀愤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他恨刘颛解了他的军职,让他空有壮志,狼藉都市;也恨刘颛无故加给他那些虚名,让他与兄弟离心。
甚至于刘颛本人也知道窦鄢对他有不满。
但这种不满既没落到实处,也没抬上明面,刘颛也就睁一只眼比一只眼,以免被人说他太刻薄,将外家赶尽杀绝。
但猜忌不会因此消失。
猜忌是流淌在地下一条溢满石脂的黑河,只需要一点火星,便能烧出地面,燃起冲天大火。
“你真是太可怕了。”窦氏说道。
拉锯谈判的双方,谁先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气势上已经输了。换做其他任何人,窦氏都可以继续保持镇定,伺机扰乱对方的心神,攻击破绽,以此为自己获得最有利的条件。
但穆沧平不同。
穆沧平想做一件事,会一步不退地强势前进。想拦他的路,就要做好被他毁灭的准备。
之前她多少不信邪,可穆沧平已经用整个窦氏家族的名誉尽毁向她证明了自己有这个能力。
老太皇太后缓缓垂下眼去。
她已经老了,后生迭出,已经不是随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月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
***
暴雨昼夜不歇地连下了一旬之后,始有了停息的迹象。
清早细雨淅沥,雨中闻黄鹂。
常千佛与穆典可凌涪几人正在堂中用朝食,莫以禅来了。
“公子爷。”莫以禅神色不大好,“宫里传出消息,四县被淹之事要彻查,天子或有意追究四小姐同谋之罪。”
常千佛眉心沉了下,示意莫以禅坐下说话。
常家堡里并无太多尊卑规矩,主仆之间称兄道弟、同桌吃饭是正常不过的事。
当下莫以禅坐了,又接过青葙递来的碗筷,边吃边同常千佛回话。
忙活一早上,到此时他也确实饿了。
“……中书的海捕文书昨夜便发出,天拂晓,满大街禁卫军拿着韩荦钧的画像沿街敲门,样貌有些相像的都带走了,光南边的泗恩街一条街就抓了七八个,看样子是上头下了死令了。”
“窦存勖不是已定了罪吗?”凌涪蹙眉问,“也还了韩荦钧清白。”
“这是逮捕令。”
莫以禅从怀里掏出一张少许沾了雨水的文书,递常千佛手上,道:“给出说法,是说无论窦存勖犯下多么十恶不赦之罪,被杀之时,仍是朝廷之臣,皇亲贵戚,韩荦钧此举不顾法纪,藐视皇家,其心当诛。”
听这蛮横的说辞,应是窦氏盛怒之下咬着不放了。
常千佛蹙眉看完文书,问:“论罪四小姐,是下面臣子提出,还是雍和宫的意思?”
“尚不知。”莫以禅说道:“两件事一起发作,应是雍和宫那位出面了。”
早不发晚不晚,赶在窦家自身难保时,窦氏偏像失了理智似的,去纠缠韩荦钧和穆典可两个不甚紧要的人,这事着实透着蹊跷。
“去查查昨天有什么人进宫了。”常千佛沉吟道。
他现在只希望这件事不是穆沧平做的,按理也不应当是穆沧平做的:韩荦钧是他的爱将,他又指着穆典可回穆家继承他的剑法……
常千佛握箸的手僵了一下。
凌涪敏锐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穆典可桌下翻手覆上常千佛的膝头,有宽慰他之意,笑了笑说道:“不用查了。十之八九是穆沧平,经此一事,韩荦钧与他几乎决裂,我也不会听从他的摆布,他总要使些手段,迫我们就范。”
“所以先将你和韩荦钧置于死地,再出手救人。”莫以禅反应十分快,“如此一来,你和韩荦钧都会对他心存感激。”
老当家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约莫是吧。”穆典可道:“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认为我会感激他,韩荦钧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应有别有手段。”
莫以禅目有惑色。
穆沧平究竟有什么制胜手段,连穆典可都猜不出,他就更想不到了。
“此人心思,当真深沉可怕。”凌涪叹道。
穆典可瞧着一桌人因自己不快,颇感过意不去,笑道:“也不全然是坏事。穆沧平掌着局,起码我没有性命忧。”
低头抿了一口粥,她问出心中疑惑:“既然一同发难,为何中书只批了韩荦钧的海捕文书,却将我晾着不管?”
她在明处,官府上门拿人,常家堡也不敢明面拒绝。这可比满大街地拿着画像搜寻韩荦钧要容易多了。
凌涪看常千佛一眼,不晓得当不当说。
他也不想想,他都当着穆典可的面表现得这么明了,还能不说吗?
常千佛自觉把话接了过去:“应是送出的银子起效了。”
常千佛回到固安堂之后,听说金雁尘炸山泄洪的消息在京中传遍,便料到穆典可可能会有麻烦。
他让莫以禅对一些常合作、关系稳固的商家让利,发动这些商户捐银,额外又添了八十万两银子白送给刘颛。
加上集捐在册的十万两银子,常家堡一共拿出将近百万数白银,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能换刘颛一个回应。
拿人手短,何况是想长拿。
他请方之栋转奏刘颛的那句话——“凡上有所需,义不容辞,竭力而为。”——意思很隐晦,然到了这种时候,又显得很直白:高兴了义不容辞,不高兴了竭力难为,有钱没钱全系一念之间。
刘颛又不是跟穆典可结有深仇大恨,何必为了平息窦氏的偏执怒火,非要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中书省再大胆子,不敢无故一再拖延上令,定是得了刘颛授意。
穆典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再多的银子听听就顺耳过了,但常千佛这份处处为她筹谋的心思却是珍贵已极。
正所谓千金易得,真心难求。
她只觉有热意涌上眼,心里爱这人爱得不行。当着凌涪这么多人的面,却不好有什么过分亲昵的言辞举动,低头吃粥,掩住神色里的异常,只说:“待我日后给你挣回来。”
饭桌上一时静。
穆典可有小会才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看着一脸惊异望来的莫以禅,笑得无声又慈祥的凌涪,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明就想藏着什么表情的良庆,她有点懵:自己是说错什么了吗?
常千佛笑得见眉不见眼的灿烂:“那敢情好。”
别人想什么穆典可不知道,常千佛的表情她是一读就懂。
“我的意思是……”穆典可涨红了脸解释:“是说,我可以给你当个账房,打手,跑腿什么的……”
算了,越描越黑。
常千佛不知是听不下去了,还是担心凌涪憋笑给憋坏了,夹起只鸡腿堵住穆典可的嘴:“就你这身板,还打手呢——”
也就能打他一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连人都不算了
因为这句“挣回来”,穆典可被常千佛取笑了好几天。
青葙也当趣事说给莫仓仓听:“想不到四小姐竟是个这么耿直憨趣的人。公子爷既花得起这银子,就不会心疼银子,哪想过要她挣回来呢。”
莫仓仓翘脚仰躺在竹椅上,拿把扇子使劲扇风。
这该死的七月流火天,雨才停,就热成这样。
“我倒是挺想有个姑娘对我说这样的话。”莫仓仓羡慕地叹口气:“有妻征战四方,为夫的据守粮仓。每天赌个小钱,听听小曲,嘿——,这人生呀。”
青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不出三天,全京城都知道朝廷要拿办穆典可了,不知道多少人守在固安堂门口等着看热闹,可就是看不到官府上门来拿人。
三天后,捉拿韩荦钧的情势大起变化。
由建康向周边扩散,江南和江淮一带有头面的武林人士都收到了穆沧平发出的枫焰令,陆续赶到建康聚集请愿。
此外,剑阁阁主李慕白,刀阁阁主南蓬叶,均是书信先人而至,表示愿意全力支持穆沧平,抵抗朝廷处死韩荦钧的昏令。
秦川带着擎苍派众弟子从苍鸾山出发了。
连一贯崇尚清静无为的盛溪派掌门吴友子,也四下奔走,发动与之亲近的南山派、林岩派等十多个平素与世无争的散淡门派,一路杀气腾腾地扑向建康。
半个武林都出动了,且空前一致团结。
这时候,穆典可才晓得穆沧平下了多大一盘棋。
金雁尘返回中土之后,穆沧平的声誉遭到了近乎毁灭的打击。尽管穆门实力犹在,暂时不会冒出什么新生势力对穆沧平的盟主地位构成威胁,但他这个盟主究竟还剩下多少号召力,实在很值得商榷。
这种情况下,毁掉金雁尘的名声,比毁掉金雁尘更重要。
于是他通过折磨瞿玉儿,一步步地激怒金雁尘,直至欹云岩生变,水淹四县。
这场洪灾过后,金雁尘在南朝再无立足之地。也再无可能获得中原武林人士的支持和同情了。
这时候穆沧平又抛出了韩荦钧。
撇开穆沧平行事狠辣这一点不说,他的确是个极富才能的领军人物。没有金家的这十数年间,江湖格局有变,但实力并未削弱,在风气向好、蒸蒸日上的同时又奇异地保持了与朝廷的和睦相处。
忠正侠义穆沧平不如金震岳,周旋算谋金家不如穆沧平。
若说穆沧平这个人毁誉参半,得分黑白两面看,那么谭周和韩荦钧就分别代表了他不同的两面。
谭周行阴私事,穆沧平暗地里铲除异己,聚敛财富,往朝廷和各门各派安插势力,这些都是谭周在经手。
而韩荦钧做的事却是可以堂而皇之放在阳光下的:代穆沧平解决门派纠纷;缉盗平匪,救助乡里;诛不义,除暴行。
而韩荦钧本身又是一个极富人格魅力之人,行事坦荡磊落,颇有远古侠风。更不要说他早年还是热血疆场,保家卫国的军中儿郎。
他这样的人,就像竖在武林的一杆侠义标杆。
这样的人路见不平,杀死了一个恶贯满盈的畜生,仅仅因这个畜生是太皇太后的侄子,正义之士就要被处死,罪恶反得到庇护。
倘若这样荒唐的结果都能够被接受,又怎么指望这个家国会有一个风清气正的将来?如何指望朝廷会善待武林?
借着韩荦钧在武林人士心中的好感,以及这一场判决背后隐藏的利弊,穆沧平将散了的江湖人心重新抓回到手上,紧拧成一股绳,重新奠定了他牢不可摧的盟主地位。
这是武林与朝廷的对抗。
冲在最前面的人要有对抗的能力,还要有身死的觉悟。
人们选择了跟在穆沧平身后,追随了他。
想通这些,穆典可独自坐在载菁院空荡的长廊上,望天上白云,默坐了许久。
她很难过。
像被一只巨手握住了心脏,又闷又痛,偏哭不出来。
她相信李慕白,秦川,还有南蓬叶他们这些人,不是看不出穆沧平的用心,而是看出了也无法拒绝,这才是穆沧平布局的真正高妙之处。
毕竟相比起整个武林的生死、荣辱,武林内部的恩怨就很小了。
而且金家没了啊。
金家在人们心中点起的光明和希望的火种,被欹云岩下滔滔的洪水冲熄灭了。
连她,都会在倏至的小片刻恍惚里落寞地想:人已作古,何必执着?何必再拉上更多人去死?
猝不防,她的胳膊遭人狠狠拧了一把。
穆典可抬头,看着蹲在美人靠上,笑得一脸得意劲儿的莫仓仓,有些懵。
她尚未从自己悲伤又混乱的思绪里挣脱开,看看莫仓仓,再看看自己的手臂,便露出极度费解的神情来。
莫仓仓也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哭啊,不疼吗?”
他收去三分力,狠心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嘴角一抽,便信心满满地朝穆典可伸手,“我再给你补两下。”
泪如春雨骤来急。
穆典可那两汪如寒潭般的眼,此刻像开了泉眼,一面哭一面抱起脚下的花盆砸向莫仓仓,抓到什么扔什么。
“你说疼不疼?!你下这么狠的手!……做事这么绝!……心肠这么毒!……你还算是个人吗?”
莫仓仓跳脚躲:“哎——就是掐了你一下,怎么连人都不算了?”
等穆典可把半个中庭的摆饰都砸烂了,再也没有力气砸了,蹲在地上开始抽泣,常千佛才出来出来把人领走了。
穆典可哭得上下气接不上,抽抽噎噎道:“你兄弟不是个好人。”
常千佛点头:“嗯,不是好东西。”
莫仓仓:……
一刻前,莫仓仓与常千佛同坐在窗前,调侃他:“喂,你媳妇一个人坐那里难受很久了,舍得撂下不管?”
常千佛道:“她走这么远,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有些伤心,别人感受不到,多说一遍,就又多一遍伤心。”
莫仓仓可不这样想,都这么伤心了,难道静一静就不伤心了?
小孩子快乐,就是因为小孩子忘性大。疼了就哭,哭了就忘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干嘛总把自己当个大人?
听说穆典可就是没了武功也差点用几根银针扎死了穆沧平,他这也算为兄弟两肋插刀了,怎么兄弟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插他一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想别的男人
常千佛有入寝前读一会医书的习惯。只是今日心不宁,翻了两页作罢。俯身去灭床头灯火,就见门前铺了毡毯的尺阔地面上影略晃动一下。
门开一线。
穆典可只穿一身洁白中衣,抱个荞麦芯大枕头,从门缝挤进来。末了还扒门缝往外瞄了两眼,小心翼翼将门拢上,做贼也似。
常千佛便笑。
他其实是有些心疼的。
穆典可的身量女子当中属高挑,但她这一向身子遭罪,瘦得厉害,看起来便小小的一个人儿,抱只枕头,便将半个身子严严实实遮得看不见。
枕上方冒出张巴掌脸,下巴尖尖,可怜可爱得惹人心疼。
常千佛抬了下腿,欲挪到大床里面去,就看穆典可着急了,忙把他叫住了:“别动!一动你又要疼了,我去里头。”
她把荞麦枕递过给常千佛,自己则弓了腰,从他身上爬了过去,很小心地不让自己压到他。
夏日衣衫薄,那饱满一弧臀线和过细的腰身便塌下紧贴的的衣料下显了出来,对比鲜明。
原本覆在后背上的一瀑柔顺青丝,也极是不安分地散了开来,在她耳侧垂啊荡啊,滑凉地挠常千佛手心和脖子里的痒。
常千佛喉间紧了紧,想起白日里莫仓仓的抱怨,这天确实热得不像话。
穆典可浑然不觉,躺稳便偎了过来。
“你还要再看会书吗?”她问道。
常千佛有苦在心里不能言:这会他要还能看得下去书,就真是个圣人了。
“不看了。”常千佛稍往前探身,灭了案头灯烛,躺下时特意把身子偏了偏,朝向穆典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声宠溺,“做噩梦了吗?”
穆典可摇摇头。
“睡不着。”她说道,又往他身边挤一挤。怕手脚他重弄疼了他,只将一条纤细手臂搭在他腰上,虚虚一抱,脸儿微凉,贴住他热烫的颈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总想些从前事。挨着你就安心多了。”
从前的事,大都不愉快,且不乏惨痛的。
常千佛心疼了,把脸庞微侧,紧贴穆典可的颅顶来回摩挲。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将她散开铺乱了的青丝理顺,一直抚去后腰上。
“嗯,我也睡不着。”他的嗓音轻柔,半是商量,半是哄着的,“那我们两个说说话?”
“好啊。”穆典可动了动脑袋,回应他。
其实不知从何说起。
夜半来侵袭的,多是自己也不愿面对,更不足与人道的。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沉默着,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隔衣传来对方身体的温热。
窗外有月,身畔有你,如是就很好。
“我想到…金雁尘了。”穆典可忽然开口说道。
常千佛叫她拱了一身火上来,这会正难受得紧,乍然里又听她说起金雁尘,心里头便有些酸味道。
倒也不是真恼。
横竖穆典可与金雁尘的那许多年的纠缠是没法子抹去了,他也不是小鸡肚肠,非要揪着过去事不放。
“嗯”他应一声,嗓音又哑又沉,表示自己听着。想想还是不高兴,抬手在穆典可腰上轻掐了一把。
“我想起他从前的时候,说要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好男儿……从前和后来的路,我都陪他走过,知道心愿是真的,也知道为何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非是为他开脱,只是…有些难过。”
穆典可是真难过了,否则也不会和常千佛来说这些。
也不光是她难过。
金门幸存的最后一丝血脉,最终还是选择走上一条不归路:抛却父祖辈的荣光,站到了武林,乃至所有南朝子民的对立面。
那些曾经效力在金门麾下,曾经在这个姓氏上寄托过一个清明理想的人,大概都会难过吧?
“他在走这条路之前,一定想过要付出什么样代价。”常千佛说道:“他做了决定,就无论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可是我真的很难接受。”
穆典可有些哽咽:“作恶的人反而穿上了正义的外袍护身,报仇反而成了错的。那我这十几年,是为了什么?像一场大梦,醒来发现什么都是空的,什么也抓不到……我不晓得该何去何从。”
常千佛拥紧穆典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想不通的事,就先放一放。”他颇为耐心地劝慰,“人这一生,有很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因无力还会滋生懊恼,悔恨,痛苦。但人总是要向前走的,就只好不纠缠,不回看。等你走出足够远了,再回过头去,发现它们大多数早已看不见了——那些曾将你深深困扰的,岁月早就给出了答案。”
穆典可突然一笑。
常千佛不禁问:“你笑什么?”
“我笑有个人,有时候幼稚得可像个小孩。可是给我讲大道理的时候,又变成一个老头子。”
“嫌弃我了?”常千佛话里带着笑音,手上不满地她腰上掐一掐。
“才没有。”穆典可扭身躲,又往他怀里拱一拱,“老头子我也喜欢,老小孩也喜欢。总之是你,什么样都好。”
常千佛最爱听她嗲音说话,嗓音里特有的清冷硬质被冲淡了,又软又黏,就如同往耳朵里灌酥蜜一样,流去心里都是甜的。
他低头咬她鼻尖:“小马屁精。喜欢我,在我怀里想别的男人?还是想到睡不着了才跑来我这里。”
穆典可这时候格外乖觉:“哪有,只想你。”把张小脸仰起,黏糖似的贴上去,耳鬓厮磨,还不忘了在那假意绷着的面唇上勤点啄。
“怎么又生气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哪有那么傻,心虚还跟你说,唔——”
其实也还是傻。
不然怎么总是被反主为客了,被折腾一身酸软,才觉悟自己又上当了。
但,谁叫她乐意呢?
***
接下来京中大事频频,皆水到渠成,在意料之中。
穆典可也明白,如今大势下,她无论做什么,都无异螳臂当车,撼动不了穆沧平的计划。
金雁尘再没有消息。
连一向最爱烦扰她的徐攸南也没递个信来。
穆典可想,他们现在应该是出发前往青州了,从此她在洛阳,迢迢千里无音信,彼此生死也都是不相干的了。
她在载菁院里养病,每天要喝大碗的苦药,照料伤得更重的常千佛。
洪水过后,有起疫的苗头,莫以禅越发忙,已抽不出时间留意京中这些事情了,莫垣也出城了,便是莫仓仓一天好几遍地过来,带来外面风云跌宕的消息。
韩荦钧在城西遭到了围堵。
韩荦钧在城南遭到了围堵。
……
不管围堵多少次,都是韩荦钧顺利脱逃收场。
这当中,当然少不了乔装混迹在普通百姓里的武林人士的功劳。
这些人也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竟对禁卫军的行动了如指掌。一到抓人时,满街都是乱窜的行人车马,禁卫军一通忙活,有时连个嫌犯影子都看不到。
反倒误抓了许多本分良民。
次数多了,原本在京城百姓心中颇有威望的禁卫军不仅引起民众的愤怒,还快成了全城的笑柄。
这些江湖人又像滑不留手的泥鳅,生完乱就缩起来,任凭禁卫军满城满街地搜人,愣是寻不着他们的踪迹。
这样一想,江湖对京城的势力渗透就很恐怖了。
在建康城中一团闹乱时,刀阁阁主南蓬叶一行到达了城外。
次日,李慕白北来渡江。
同日,秦川率擎苍派徒众与钱塘三大派在城门汇合。
这些各自称雄一方,在江湖颇有影响力的宗师都选择了不进京,在城外的山谷或密林里分散扎营。
江湖人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即使刘颛调动城外的永定军这些人进行围剿,他们大不了往山林里一钻,随便又从哪里地方钻出来了。
永定军也不可能围山,一旦兵力分散,普通士兵根本不是这些江湖高手的对手。
朝廷驱不走他们,他们却能在一个时辰内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城,随穆沧平一道杀进宫去。
刘颛此时是真有些慌了。
在天子刘颛眼里,韩荦钧这样一个从死牢里放出,后来又落草江湖的落魄客,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杀与不杀都无甚区别。
太皇太后不依不饶,他便顺了祖母的意思,无须为小事动干戈,在世人口中落个不孝的名声。
哪曾想,就是这样一个他压根看不上的小人物,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让半个江湖的人,都气势汹汹地上京来向他“请愿”来了。
——毋宁说,是反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恐吓
从前朝司马氏篡郑家的天下,再到武皇帝刘臧废司马氏取而代之,中原政权历经三朝才逐步稳定下来。
在此之前,各地王侯士族养兵自重,皆有争心,以至于中原大地上烽火四起,杀伐征战持续了两百年有余。
漫长的刀兵绵延的岁月,养成了人们尚武的习性。
前朝篡政之初,上层忙于内斗和打压上前朝复辟的势力,任由各地匪寇流行,强抢掠夺。生活在最底层的穷苦百姓不堪忍受,发起暴动被严酷镇压后,不得不拿起刀剑,习武以自保。
与以往人们根深蒂固的“江湖皆草莽”的认知不同,从前朝起,各大家士族便多将子弟送去江湖门派习武。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本朝,到文皇帝时,还有一位尚书,将自己女儿送去了四川峨眉,学习剑术。
更有一些像李慕白这样的大族子弟,仕途不顺,便仗剑江湖,开山立派,自成一家。
江湖中人虽多只知好狠斗勇的莽汉,但也涌现了一批既知书又知礼、颇多权谋智计的文侠士。
大争用武,大治用文。
在这些文人侠客的经营下,一向纷乱、各自为政的江湖有了秩序的框定,从一盘散沙,变成了有规模、有组织,可以统一作战的强大民间力量。历经几代积累,渐有了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
刘颛的父亲,文皇帝刘勤,原是那样柔善的一个人,所以要不惜代价除掉金家,便是因为其时的江湖势力太过强大。
尤其在刘勤晚年,边境各国发起以西域魔宗为先驱的进攻,金家人号召江湖势力,奋勇抗敌,将入侵异域势力斩杀中原沃土之上。自此人心所向,不仅江湖,就连乡野之民都只知有金,不知天家刘姓。
皇族被震慑得日夜难安,深恐哪一日被取而代之,这才狠下决心,拿出了当时国库两年的赋收,四顾请动穆沧平,由穆沧平全权筹谋,发送武林人士,以江湖势力消灭江湖势力。
如此一来,江湖内耗,朝廷方能达到一劳永逸的目的。
金家灭门之后,江湖喧嚣声果然小了不少。
继任盟主穆沧平更是行事低调,除了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虚名,在各门派中的威望比金震岳颇有不如,远没有金震岳当年那种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与朝廷打交道时也尽显唯诺,从来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
尽管太皇太后窦氏一再耳提面命,要刘颛千万警惕穆沧平这个人,年轻的皇帝仍不可避免地对这个怕事胆小,一心沉醉剑术的窝囊盟主起了轻慢之心。
直到这一次,穆沧平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实力。
他不仅号召得动武林各大门派,还能把悄无声息地把势力安插进皇城,进禁卫军,甚至朝堂上都有他的人。
刘颛觉得自己简直太蠢了。
能将强悍又煊赫,如同民间帝皇的长安金家一夜灭门的人,岂会是无能胆小之辈,又岂会没有野心?
他回想这几年颁发的政令,其实没有一条,对武林,对穆沧平本人是有实质害处的;即便当时有可见害处,最后也在种种不可控外因的影响下,朝向对江湖有利的方向发展。
穆沧平的确没有明面上违抗过朝廷的意志,这些事情都让他的臣子们打着忠君为公的名号暗地里做了。
思及此,刘颛背后冷汗直冒。
好几天,他被自己这种后知后觉的迟悟搅得心烦意乱,又气又怕。
要知道,有江湖人士刺杀皇帝并成功的,并不是没有先例。数月前,如果不是窦氏出于对常家人的偏爱,把常季礼带去宫宴上,本朝就有了第一个被刺杀身亡的太皇太后。
这天夜里,刘颛宿在娴妃苏小妹那里,五更鼓响,欲要动身去上朝,一睁眼,就见的枕边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吓得翻身跳起。
苏小妹深梦里被惊醒,也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迷迷糊糊伸臂捞过那团白毛,往怀里拢,“你这顽主,怎跑到床上来了……啊——”
一声尖叫,苏小妹披头散发坐起,抖着手把怀里的猫儿扔了出去。
经太医院验看,那猫儿并无中毒迹象,也无伤痕,还是一位有经验的老宫人说出猫尸形态有异,斗胆请剖开来看。
苏小妹抢去抱住爱宠,死活不肯,后来见刘颛脸色铁青,哭哭啼啼地松了手。内侍们将猫提出去,剥皮拆开,果见身体里骨骼脏腑,无一不碎。
苏小妹哭晕过去。
刘颛紧急召了太子太傅苏名翰来见。
苏名翰一介儒臣,做学问或许没人及得上他,但要应对这种阴谋打杀之事就十分不在行了。
滔滔说了半个时辰,只拿出一些诸如下令中宫严查,整肃内帷;加强宫防,严格盘查进出宫人员……等等,如此般中规中矩的策略。
非常之时,应对非常之事,简直就是一堆废话。
刘颛也想到了苏明翰不会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试一试罢了。毕竟他现在能问策的,只能是极其心腹可靠之人,要将自己看得与他荣辱一体,绝不会让此事泄露出去。
皇帝乃上天之子,九五之尊,能说自己被人用一只死猫威胁了吗?
思来想去,刘颛想不到一个能悄悄与他将此事妥善解决了的人。最后只好放下面子,差中常侍陈芳去了一趟墨水巷,叫他无论如何将容翊请进宫来。
刘颛深感懊悔。
他记得,在他根基稳定后不久,容翊就提出要怀柔江湖势力,一面瓦解一面拉拢,使之为朝廷所用。
刘颛觉得容翊太过紧张了。他从先帝手里接过江山时,江湖就是一片太平,对父祖辈回忆里那个风云卷动、群英荟萃的江湖没有切身体会,更看不上那些光膀子的粗鲁草莽。一直搁下未议。
后来容翊提出许多主张,诸如裁撤冗员,改革官员选拔体制,加大对筑堤工事的监察,削弱贵族对京军的渗透和掣肘……一来这些事办起来得罪人,必受阻挠,刘颛也觉得没必要;二来,他那时正处在反叛期,事事听从容翊让他从内心里对于那个毫无主张的自己感到厌弃。
加上那时候,容翊并无后来在朝中稳固的地位。以宁玉为首的一批老臣持反对意见,他两不相帮,事情就不了了之。
说起来,也不算是他否了容翊的这些政见。
这样一想,他心里又好受了些。
天子派了自己最亲近的内侍上门来,容翊就算称病谢客,也不能不见天使。
陈芳才进了容府的大门,院里张嬷嬷便领了侍女来,给容翊妆出几分薄淡病容来,也不用十分夸张。
容府的下人们从来就没有出过差错在这些精微细小处。
刘颛回了自己的承乾殿。容翊到时,贵妃方卿言正带了两个宫女从殿里出来,在殿门口遇上。
门前几株大丽花开得粉艳娇嫩,正好趁方卿言一身淡粉宫装,十八九岁的女子,笑容也娇娇俏俏的。
“容四叔”,方卿言笑着唤了声。
她是家里从小定了要进宫的女孩儿,礼仪尊卑马虎不得。何她的年龄与容翊也差了好一截,便不能像兄长们那样,没个忌讳地直呼“阿翊”。
容翊笑着见礼,道:“贵妃娘娘折煞草民了”。
方卿言又问:“听说四叔病了,可见好了?”
容翊这遍也不去纠她的称呼了,省得更惹人关注,仍秋月春风一般笑得温煦:“偶然微恙,娘娘费心了。”
也就说了两句话,方卿言自去了。陈芳领着容翊进殿去见刘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奉旨教女
容翊晌午进的宫,一个时辰后,宫中就处死了一位正嫔。
娴妃宫中杖毙了一个夜间侍茶的宫女,两个内侍。
白猫事件也被刻意抹去一些细节:如皇帝被猫尸吓到;猫身筋骨碎断乃是高手内力为之……这样一些容易让人把事情同宫中最近紧张的气氛联系到一起的极关键点。
被模糊后的死猫案似是而非地传扬开,成为后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嫔妃争宠事件。
这是为了护天子的颜面。
紧跟着,承乾殿前三倍于前的禁军防卫被撤走,禁军副统领余铁庵以妄揣圣意,挑生是非的罪名罚俸降职。
发往城外永定大营,号令永定军进京护驾的诏令也被追了回来。
这是辟谣。
圣君治下,民风淳和,岂有人敢行大逆犯上之举?
容翊敢这么做,是吃准了穆沧平不会真的胆大到入宫弑君。
生乱易,维安难。
穆沧平如果不是想揭一杆大棋,跟朝廷的军队和各地各怀心思的勤王兵马打上个十年八载的恶仗,自己登基做皇帝,接着再花上数年时间费力驱赶趁乱进犯中原的边境各敌国,那么杀了刘颛,真的是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穆沧平想要的,不过是江湖归心。
再多,也不过是让他那个从前没杀成,现成又稀罕了的女儿认祖归宗罢了。
这些对朝廷来说都不难。
韩荦钧有罪无罪,全凭当权者的一张嘴。说他滥杀皇亲,藐视天家,那他就该杀;说他行侠仗义,惩奸除恶,那他就是人人称道的侠士。
至于穆典可,容翊能找出一百条理由给她脱罪,还全都有理有据。
结合穆典可在滁州的作为,给她请封个郡主县主当当都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这就不是穆沧平想看到的了。穆典可太得意了,他就不好掌控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朝廷要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下第一步,只要朝廷让步了,穆沧平自然会识相地把梯子递上来。
第二天,窦家藏尸案中受害的女子亲属齐聚大理寺府衙门口喊冤,请求朝廷赦免韩荦钧,莫让天下正气狭义之士寒了心。
这也是民众心声。
有人起了头,就有人追随。在方容的暗中推动下,不出一天,此事就闹大了。
奏疏由大理寺紧急递往中书,当晚就上达天听。
听说窦府大门还被人泼了粪。
新任大理寺卿邵利贞被义愤的民众砸破了头,是捂脑袋写的奏折。
缉捕韩荦钧的文书是中书胜发出去的,自然要中书省出人顶这个雷。
刘颛在次日的早朝上大发雷霆,罚了一众相干官员的俸禄,下令撤回发往各地的海捕文书,还亲笔为韩荦钧题书了一块“国之侠义”的牌匾,褒奖其义举。
这无疑是大大地打了窦家的脸。
然而自家的子孙不争气,出了这种丑事,皇帝要羞辱,窦家又能如何。
老太皇太后的把柄在穆沧平手中抓着,她也不敢妄动。
当天容翊坐镇禁卫军中,指挥找到了最先一批入城的江湖人士,又通过他们找到了穆沧平的长子穆子建。
容翊自矜身份,自不会亲自出面,是让田遇和穆子建谈的。
为了不使那位疑心病重的皇帝又生忌惮,田遇在容翊的授意下,摆足了天家使者的傲慢劲,漫天胡诌,谈了好几天愣是没谈拢。
最后容翊进宫搬来陈芳和高宪这两位皇帝身边内侍官,这件事才算敲定下来。
收到枫焰令赶来建康请愿的江湖门派,第二天就全数上了堤,在方显的统筹安排下,协助加固长江堤防。
有许多远道来的江湖客,才刚刚赶到江边,便直接上了堤。
有人还在江堤上看见了盟主穆沧平。
穆沧平身边跟着一个纱巾蒙面的女子,给扛土的将士们烧水递茶,只露一双眼睛,也美得不像话。
听说就是那位传闻中姿容绝世,引得无数豪杰折腰的穆仙子。
两天后,容翊官复左相,代天子上堤嘉奖抗洪抢险的众位将士,并表彰了各位江湖侠士的义举。
容翊的复出并没有在朝中引起太大波澜。
皇帝有心打压不假,方容根基深厚也是实。光看容翊辞官以后,方容两家云淡风轻的反应,就知道这位“容家周郎”一时半会还倒不下去。
只不过皇帝把行嘉奖这种不用出力,却占尽了便宜的好差事交给刚复出的容翊,不禁让人联想到数日前方显主动请缨上堤,抢修决口之事。
——莫非就是为今日做铺垫?
原以为是个憨的,不想算计忒深!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天,穆沧平就随容翊的车架一道回城了。
次日他以武林盟主的身份进宫面圣,代众武林人士叩谢天恩,并向天子讨要了一个一早就谈妥的赏赐。
——“武林盟主穆沧平之幺女穆典可,少小离家,受奸人蛊惑,误入歧途,幸得常家堡人众力劝引导,悔悟及时。
上念其滁州平瘟有功,前恶不予追究。着令武林盟主穆沧平归家其女,从严训导,规其向善。”
穆沧平谢了恩,并主动提出了代女受了二百廷棍。
至此,一场牵扯到上万人,纷纷扰闹腾了整一月的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以穆沧平挽回声誉,重固不可撼动的武林盟主地位而告终。
穆典可在载菁院读到了莫仓仓从大街上抄回来的告民诏书。
“你那个爹啊,怎么说?真是不服气都不行。”
莫仓仓吐一口葡萄皮,十分中肯地评价道:“武功一流,智谋一流,就说这恶心个人吧,他都能给你做到极致了——哎,我可是听说一百廷棍就能给人打死,他是又收买了宫里的人吧?”
穆典可倒是一点都不惊讶穆沧平在御前上演的一出感人至深的爱女大戏。
穆沧平这个人,只要对他有利的,有什么事情他做不出来。
她只是犯愁,穆沧平从此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奉旨教女”的名头,穆家恐怕不是她想不回就能不回的了。
否则,不光她自己,就连常千佛都要受到牵连,担上一个抗旨不遵,恶意拆散别人家父女的罪名。
不回穆家,就别想进常家。
——够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走不劝留,留不劝走
八月,洛阳城外的第一场秋风带了凉。
城门有人送别。
“就不送你进去了。”眉色浅淡的男子腰挎一弯纤细的青铜吴钩,嘴角习惯地叼着一根草茎,笑说道。
那种类似“乌衣子弟,风流深艳”的形表,着实叫人过目难忘,引得进出城的人不免多看一眼。
可是子弟身上没了那股子散淡潇洒的意气,也就没了往日的飞扬。
“真的不进去了吗?”桂若彤问道。
“见与不见终将别,替我和老七说一声。还有大哥——”
薄骁垂目,人还笑着,声调里已流出黯淡来:“大哥还不知道回不回。”
三个月来,薄骁和桂若彤顶着暴雨烈日,拉着万鼎和施荥阳的尸体,捧着许添的骨灰,往返于江南江北之间,挨个送兄弟们的遗骨回家乡安葬。
薛庆的尸身被千军万马踩成了烂泥,只找到一件被血浸透的衣裳。
两人找去薛庆家里,听乡邻们说,家里人一月前也搬走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
两人在一个向阳山坡上用那件衣裳给薛庆立了一个衣冠冢。
因为薛庆说过,小时候家里穷,下雨天房屋漏雨,淋湿被子,就冷得整夜睡不着。他讨厌湿,也讨厌冷。
离开洛阳时是春天,送葬走过一整个夏天。
薄骁生来头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他不像桂若彤,有着那么坚定的复仇决心;也不像韩荦钧那样,总爱把匡扶大义的责任扛上身,好像天底下有人受苦难都是他的过错一样。
也许委屈过这一阵,韩荦钧还是会回来,在穆门这个地方继续施展他的抱负。
但他不同,他就是个浪子心性,想走就得走,不想委屈了自己。
“你帮我个忙,把这个拿给孟湘怡。”
薄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出去时感觉手心有些沉甸,“就当是我给她的大婚贺礼。”
布包里有三支钗,两副镯子,是他在滁州谭家对面的金银铺子里打探消息时随手买的,也没仔细花心思挑。
如今想来,这份不怎么用心的礼物,竟是相识以来,他送孟湘怡的头一份贵重像样的礼。
他这人,确然是太浑,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也难怪那孟家老爷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总之就是看不上。
往后就更看不上了。
他连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过都没有想清楚,往后漂泊无定,还有可能受到穆门的追杀,就不拖累别人清白家的好姑娘了。
桂若彤红了眼。
她是洛阳八俊当中唯一的女子,和这群男人中的男人混在一起,称兄道弟,故常不把自己当个女子。
此时离别在即,却难免流露出女子善感的天性来。
她晓得薄骁要走的决心有多大,便不劝他。就像薄骁不会劝她离开一样。
——每个人要走的路不同。
“想好去哪里了没有?”桂若彤问。
薄骁握着草茎在嘴边撩挠,还是那幅漫不经心样,“天地这么大,到处走,到处看呗。说不得哪天走不动了,就找个穷山沟子住下,娶个丑婆娘,生一窝怂孩子。”
他说得漫不着调,把桂若彤的眼泪都说了下来。
“哭什么。”薄骁拍了下桂若彤的肩,拍得很用力,笑得却很轻松,“走了!”
走得快看不见了,桂若彤还在城门立着,薄骁把手高举起来,背对着她摇了摇,大步走进血一样的夕阳中。
***
由于穆沧平还没有回洛阳,桂若彤不必先去穆家,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座小院位于洛阳城最繁华的街区,闹中取静,地方不是太大,却也收拾得干净敞亮。
这个院子原本是给施荥阳的住处。她初到洛阳,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居所,在这里暂住。
后来住习惯了,施荥阳也习惯了,就没说过搬走的话了。
东厢施荥阳的卧房紧锁着,镂花木门擦得一尘不染,仿佛还在等待它的主人。
可是施荥阳回不来了。
桂若彤褪下染成缁色的白麻衣,把那双磨出大洞的布鞋子也脱了,坐进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结实泡一个澡。
数月风尘,她由身至心,都疲累极了。
氤氲水汽中,一闭目,眼前全是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历历如新,仿佛都是昨日的事。
她想起许添负剑出洛阳的情形。
想着自己和施荥阳、薄骁、还有万鼎他们,在烟花三月南下,纵马驰骋的场景。
又想起在薄骁背上奄奄一息的万鼎;想起在滁州那座叫作“韵来”的茶楼下,她眼睁睁地看着穆典可将施荥阳一剑断喉。
……
短短几个月,把一生的事都历遍了。
他忙着杀人和逃命,后来又忙着往返奔波于各地,累到麻木,有些情绪根本没有力气去揣摩。
现在松懈下来,她整个人就像突然垮了一样,被巨大的悲伤与痛苦侵袭着,连坐稳的力气都没有。
桂若彤弯下腰去,把自己闷在水里,发出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嘶嚎声。
院子里除了桂若彤和施荥阳两个,还住有一对老夫妇。
男的唤作栋叔,负责院里的采买、洒扫事宜。
栋叔的妻子玲婶做洗衣烧饭的活。
老夫妻俩身子硬朗,做事也很是勤快。
桂若彤沐浴完出来,堂室已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极丰盛的一大桌,不是玲婶的手艺。
栋叔进来说:“穆宅那边的大管家知道桂姑娘回来了,叫人订了桂姑娘平素爱吃的那家酒楼的桌席,刚送过来,姑娘快趁热吃吧。宅子那边大管说了,不急着过去,先歇息几天再说。”
穆冈是穆沧平从青峡谷带出来的老人,稳重干练,替穆沧平打点着穆家宅子里的大事,不那么重要的事,都分派给下面的人做。
但穆冈对八俊格外不同,颇多关照,有时也会细到起居饮食这种小事上。
且凡做了,无一不是妥帖周到的。
就像桂若彤爱吃哪一家酒楼,爱吃什么菜,施荥阳和她同住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但穆冈就不会弄错。
才吃到一半,毕敞来了。
“穆典可这个妖女!”
毕敞红了眼,狠狠拍了下桌子,“她害死了老五老六,又逼走了老四。不亲手剐了她,我就不姓毕!”
施荥阳和万鼎,确实一个被穆典可亲手杀死,一个被她设计害死。但薄骁的出走,与穆典可并无关系。
桂若彤说了句公允话,“薄骁他是失望了。”
“失望鸟!”毕敞怒道,“那老五老六,还有老二跟老三的仇就不报了吗?金雁尘还活得好好的,穆典可和常千佛那对狗男女也还在南边逍遥快活,他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握手成拳,恨恨地捶下去,“别让我逮到他,见他一次我捶他一次。”
桂若彤想,薄骁所以不进城,就是怕这些事。
毕敞素来想事情简单,别说滁州那些事他没有亲历,就是他当时在,恐怕也体会不到薄骁的心境。
她没有告诉毕敞,有那么一段时候,她也失望过。
“人各有志。”桂若彤说道,“做过兄弟,就是缘分,哪还能奢望一辈子绑在一起?”
毕敞觉得桂若彤态度不对,目光随她的视线落在东厢房锁牢的门栓上,也沉默了。
“你知道吗,穆典可要回洛阳了。”过了一会,毕敞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此情此时已惘然
穆沧平“奉旨教女”之事,桂若彤在回洛阳途中便听闻了。
这也是她痛苦和愤怒的根源所在。
穆沧平费劲心思把穆典可弄回穆家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为他自己的声誉着想,他绝不会让穆典可在全天下人的注目下死在了穆家。
八俊的仇,想报,太难了。
“大哥有信来吗?”桂若彤问道。
穆沧平没有回洛阳,是因为要以武林盟主的身份留在江南,号令江湖人协助朝廷加固江河提防,凿渠浚湖,导出淤水,尽快将长江下游被淹的土地还为良田,不至于影响到明年的春耕。
而韩荦钧身为穆沧平的左膀右臂,既未出现在赈灾行列中,也没有回到穆门。
他就像突然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毕敞摇头。
“我听建康回来的人说了,大哥被那姓窦的诬陷,很吃了一些苦。”他语气沉重,显得两难,“……他承认杀了人,又什么都不说,那种情形下,不能怪盟主拘他。而且后来,盟主也找出证据,替大哥洗刷了冤屈。为他,整个武林都差点跟朝廷干起来了……”
桂若彤没说话。
经历了滁州一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全然深信穆门给他们的消息。
她坚信,以大哥韩荦钧的为人,绝不会因为受一点冤屈,吃了一点皮肉苦,就一声不吭地消失,连他们八俊都不联系。
这当中,必然另有隐情。
桂若彤发现,这次回来,自己的心态也大改。
毕敞说话,总是让她感觉到烦躁。
就好像她突然一下子跃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再去听毕敞的那些见解,就总觉浅陋,还有一种被愚不自知的可怜。
——像极了从前的她自己。
毕敞也觉察到桂若彤心不在焉,只道最近发生事情太多,她心里难过的缘故,也没往心里去。
又说了几句骂穆典可的话,嘱咐桂若彤好好休息,便如来时,风风火火地去了。
桂若彤本想提醒一下毕敞不要轻举妄动:穆典可的厉害,她在滁州亲眼见识了,毕敞只是听人言,未必就信邪。
结果毕敞跳墙走的,她反应又迟了一下,根本没叫住。
毕敞走后,桂若彤便懒心懒意地坐在门口望天空。
她在这个曾与施荥阳共住过的院子里连坐了三天。
每一天,从早上吃过饭,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什么不做,也什么都不想,呆呆地望着天,从晨曦初露到晚霞铺满西山。
有时坐着坐着,就泪流满面了。
栋叔和玲婶都知晓她对施荥阳的感情,便也不来劝她。只在日暮起风时,拿一件薄衫披她肩上。
三天后,桂若彤想起还有件事没办。
她回房收了薄骁给她的布包,又戴上面纱,这才出门去。
——在滁州时,她被穆典可一剑崩断了鼻梁骨,也留下一条从额头到鼻子的伤疤,形容可怖。自己虽然不在意,也怕吓到路上的人。
此时的洛阳城,光景与春天他们离开时又不同,满街的木芙蓉都开花了,紫红连片。
和每年看见的都一样,又不一样了。
穆门大多数人围着穆宅住,住在城东,孟家在城西,桂若彤没骑马,走过去很费了些时间。好在她也不着急。
城西多商户,孟家是近几年才发家的,在城中也算小有名气。也因此,孟家的那位老爷子总认为薄骁图他家的钱财。
其实薄骁很有些家底,他的父母离世时给他留了一大笔家产,穆沧平在钱财上又一向很优待他们。
只是他平时不显,没什么人知道而已。
薄骁走之前把所有的财产,包括城南的两座宅子都留给了她和毕敞,知道给韩荦钧他也不会要。
至于孟老爷那里,他也没想过解释。大约是因为孟湘怡后来也被她父亲说动,有了冷淡抱怨的心思。
薄骁这人看着散淡,什么也不放心上,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桂若彤把首饰给了孟湘怡,转述了薄骁的话,告诉她薄骁离开洛阳了,别的一句没多说。
走出很远后,她听见背后传来孟湘怡压抑的哭声。
回去之前,桂若彤又去了一趟穆宅。
八俊都有自己的下属,桂若彤和薄骁在路上走了三个月,消息并未断绝。但是穆门人不会妄议主家的事,是以她去到穆宅之后,才知道自己不在洛阳的这段时日,穆家竟发生这么多大事。
二老爷穆仲铖的夫人杨宛容在穆仲铖离开洛阳去姑苏,回来后不到半个月,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自己房间投缳自尽了。死前没有同人说什么,也没有留下书信。
奇怪的是,穆仲铖并没有让人去查,认定是自杀,便下葬了。
穆沧平这一房,先是失去音讯多年的二公子穆子衿突然自己寻了回来。
前些天,三公子穆子焱也从南边回来了,回府的当天,住的院子就莫名其妙起了一场大火。
火势太猛,把隔壁穆岚的院子都烧坍了半边。
为这,两人还大打出手了。
穆子焱气头上,连夜带妻女从穆家搬了出去。新宅子不远,就紧邻着穆宅,两家的院墙也才隔了三尺。
这都是桂若彤等穆冈时,听洒扫的婆子们聚在一起,絮絮说道来的。
这三件大事,每一件背后都藏着隐情。既然是隐秘,就断没有让他们这些外姓人知道的道理。
但桂若彤知道,这些事,都和穆典可有关系。
穆仲铖事半突然返回洛阳,是因为在荒原一役受了重伤,而那一役,前半段的任务,就是困住穆典可。
这两人显然是见了面的。
至少穆沧平的两位公子,恐怕都是在为妹妹的归家做准备。
十年前穆家那场大火,洛阳城的说书人们至今也没说厌。所以桂若彤知道,穆子衿就是那一场大火之后,离了家。
时隔十年,穆子衿回来了。恰这时候,穆家又起了一场大火。巧合得像是上天给的某种征兆和预示:穆家的四小姐要回来了。
撇开不共戴天的深仇,桂若彤替穆典可感到那么一点悲哀。
十年前的大火在说书里是场意外。穆子衿的离去,也被说成是兄妹情深,不堪睹旧物,思旧人。
可事实哪有说书中那么美好呢?
这十年间饮恨含痛的滋味,恐怕只有兄妹两个自己知道了。
穆冈两个时辰后才出现。
雷亢兄弟死后,落在他身上的事情就格外多。
简短寒暄后,穆冈告诉桂若彤,穆沧平自江南来信,交代韩荦钧回来之前,不用安排什么事情她和毕敞去做。
另告知她,先前谭周掌管的事务现是苏渭接手了。
桂若彤闻言不自觉地蹙了下眉——苏渭,就是最早挖掘出来的那个手握羊皮卷的金家死士——果然,能和谭周做同样事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洛阳
北方的天空不同于南方,有它特有的高远。
有雁行缀在天幕上,远得只能看见数个黑点,结伴从丝丝绺绺拉长的白云下飞过。
雁在青天,云影在水。
绿水湖的万顷碧涛拥着北岸连绵雄奇的大山。
山上有人家,依山而布,不知几多数。于近处观,一院一亭一塔,布置皆有章法,错落深致;登高远望,则远近房屋相簇连,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阵,与北方拱连的群山形成天圆地方之势。
巍峨之中见得浑厚质朴,令人油生景仰与向往。
时已入秋,合生堂的花圃里,绿紫间杂的碎花却正值盛时,托晨风,弥散一院清芬。
花圃尽头,一个发半白的老者正弓腰扶着一块半人高的泰山石上细磕烟灰,须发随手俱颤。
“噢,要回了吗?”老人问。
“是。”良庆提着从不离身的乌铁刀,站在老人身后三步远,毕恭毕敬地回话,“不出——几日就到。”
良庆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坐言起行,又最讨厌含糊,于时间掐算上可谓精准。
往常他出门执行任务,来信告知归期,说了哪一天哪个时辰,最后定是一刻也不相差。
可是常千佛的行程,他就掐不准了。
许快,许慢,很大程度赖于他走这一趟的结果。
说出这样的话,良庆感到很羞愧。
老人自然也听出来了,没紧着追问下去。
“你呢,自己怎么想的?”常纪海磕完烟灰,转身往大院西边走。
从骨骼看,老人年轻时当是身形十分高大的,老来日瘦,背也佝偻了,便显出弱态来。行动间甚至让人觉得很不稳。
但良庆却要迈着大步才能跟上老人步伐。
“凭老太爷吩咐。”良庆说道。
常纪海笑了下,“说说看,无妨。”
他坐下了,拣起石桌上卷好的烟叶装锅。动作是做熟的,很有些漫不经心。
良庆没说话。
问他的想法,便是问他对那一位的态度。
良庆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很明确,自己就是常家堡的一把刀,常家祖孙指哪,他就打哪。
至于品评人头,左右主家的心思,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也没兴趣。
福伯拿着火石走过来,给常纪海点上烟袋。
“庆儿回来了。”福伯笑说道。
良庆弯了下腰,示作回应。
常纪海靠在石桌前,吞吐着烟雾。雾白轻烟袅袅升起,很快在他眼前散作了缭绕一团。
“如我不干涉,你当如何?”常纪海又问。
良庆答道:“听公子爷安排。”
烟薄如织,深了老人的眉眼,瞧不清是何神情。
但良庆知道,这话不是常纪海想听的,思忖了片刻,终是破了一贯原则,说道:“老太爷若问我自己意愿,我愿意去。”
秋日尚有寒蝉,卧在古槐浓荫里长短吱鸣。
良庆也不敢走,默默候立树下。老人抽了大半袋烟,这才抬头看他一眼,“难得你肯对什么人置臧否。”
他从鼻孔喷出浓白的烟雾,提起烟杆甩了甩,“既然这么想的——那就去吧。”
***
穆子焱站在一地狼藉的空院子里,指挥工匠拆墙挪栋,看见良庆走进来,很是愕然一下。
“这么快?”
快慢倒是其次,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事能成。
良庆何许人?
那可是常家堡引以为傲的“双刀”之一,大名鼎鼎的一把狂刀。搁常家堡里头也都人人敬着的,见面得唤一声良爷。
常纪海真肯让良庆给穆典可看家护院?
“嗯。”良庆简短应道。
穆子焱抬头看了下天,天高云淡,没有异常。
这事太邪乎了!
倒是他把常千佛小看了,居然真让他办成了。
穆子焱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主。没良庆他也会想尽法子护住穆典可,现在良庆来了更好。
至于常纪海怎么想的,管他呢。
他扭过头,往身后一指,道,“这院子宽敞吧,有三进。我们家那老管家也是真厉害,我那刚点起火呢,他转头就跟这家结清了银子,麻溜儿催人搬走了。
我想寻个由子搬远一点都不成。
得,住隔壁就住隔壁吧,我看那些货是敢翻墙,还是敢硬闯不成?”
这回良庆连个“嗯”都没有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满院碎石瓦砾。
“要不了几天就收拾完了。”穆子焱解释道,“以前那布局,又俗气又碍眼。”
他指给良庆看,“中间那一进,小四儿的,良爷挑间顺眼的。”
良庆提脚往里走,又回过头,瞥了一眼屋上地下热火朝天的工事,说道,“要加紧,这两天就到。”
“什么?”
穆子焱看着已过了垂花门的黄色背影,疑惑地挠了下头:“不是说还要些日子吗?”
良庆自顾走远了。
只有两天时间,他要做的事太多。
——不仅这座院子的布局,还有周边的地形,周围都住了那些人,他全都要赶在穆典可住进来之前,查探清楚了。
洛阳城里,等着杀穆典可的人,实在太多了。
***
就如良庆所料,常千佛承了常纪海的情,行路不敢不快。
要知道,三月常纪海就派凌涪下江南捉人了。他这一拖,可是把归期整整拖延了五个月,小半年了。
再蹬鼻子上脸,就捞不着什么好了。
庞大的车马队伍驶入洛阳城南门,缓缓向城东开进。
沿街的住户纷纷探头来看,猜测着是哪家的人物出行,这么大派头。
穆典可坐在微晃的马车里,轻抬起帘子一角,看着向后退去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有隔世之感。
当年,她就是从这条道上走出了洛阳:光脚提着买着阿苦的包子,一边哭,一边往与家相反的方向逃走。
从此,洛阳就成了她的一个噩梦。
——是回不去的故乡;是午夜醒转深彻的痛;是亲不亲仇不仇,爱恨两难的纠缠。
这座于她而言冰冷而残酷的城,因为有常千佛的存在,仿佛镀上一层温润的底色,让她有了期待,也不再那么恐惧。
“到家后,想吃些什么?”
常千佛握着穆典可的手,两手转换着轻轻拿捏,装若无其事地笑道。
家?
穆典可微愣一下,转而也笑。
是啊,那是家啊,是有亲人在的地方。
穆子焱拼着被人戳脊梁骨指责不孝,也要从穆宅搬出来,就是为了她给她这样一个家——既不用与穆沧平同处一屋檐下,又不至于因为无亲无依而让常家人看轻了她的——十年来,头一个“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能屈能伸
常怀瑾一行与穆典可的马车在琢玉坊分流,沿着五杨道继续前行,回城北的常家堡。
常千佛则带领一众铁护卫,与穆沧平派来的一队人马一道,东转护送穆典可去宏里巷穆子焱的住所。
所以这样安排,一来常千佛和穆典可并未正式婚嫁,常怀瑾作为长辈,并不好贸然上门。
更重要的是,常千佛这一趟干了太多浑事:打方显,胁迫刘妍,与容翊大军对抗……还几次险些丢了自己的小命。
常怀瑾是真怕常纪海一怒下把她这个宝贝侄子揍个半死,得先行一步,去常家堡探探虚实。
万一常纪海的火压不下来,也好让常千佛先躲几天再回。
车队行经穆家大门,再前行约摸里路,就是穆子焱的新宅子了。
两扇新漆的大门宏敞着,悬顶一块大牌匾,龙翔凤翥地书着两个大字:穆宅。
这算是穆子焱耍的一个小聪明:只要穆典可回的是“穆家”,就不算抗旨。
穆沧平要“奉旨教女”,不是隔了几道院墙就教不成了。
但这几道墙,却能拦住穆家剩下那部分穆典可不想见到的人。一定程度上,也算是顺了她的心意,至少不是妥协得那么彻底。
“来了!来了!”看门的童子一路喊着往回跑。
最先出来的是穆月庭。
她穿了一身玫瑰红的衣裙,光彩照人如旧,只是往昔明亮无忧的眼睛添了沉静,见穆典可从车上下来,顿时氲起一层薄雾。
“小四儿,你回来了。”
穆月庭哽咽,勉力笑了笑,朝穆典可张开手臂。
芙蓉面展眉仍颦,楚楚地动人。
穆典可上台阶抱了穆月庭。
穆月庭像是突然被这个拥抱突然击溃,两手紧搂了妹妹的肩,眼泪就如珠子般纷滚跌落。
——半是姐妹重逢勾起了愁肠,半是因这月余里,她实在经受了太多的煎熬苦楚。
她是平安回来了,瞿玉儿瞎了,金雁尘背负骂名远走了。
她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替自己的父亲赎一点罪孽,却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穆典可抬手,轻轻拍了拍穆月庭的后背。
她知道穆月庭委屈,一个养在闺阁里,没有见过风雨的女子,指望她在知道这么残酷的真相后有多坚强呢?
穆子焱也跟出来了,怀里抱着个玉雕粉琢的女娃娃,身后还跟了一个娇小的妇人,应是他说过的“三嫂”庾依。
穆典可匆匆一眼打量,见女子容颜清丽,不是多么惊艳,然则眉眼里的温柔让人一见便欢喜,直像在那江南三月的春水里浸泡久的,柔得沁进骨子里去。
“好了。”
穆子焱上来将姐妹两人拉开,看穆月庭两颊染泪,没忍心责备,只说,“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别让这么多人都在门外站着。”
穆典可这一趟带来的人确实不少。
穆沧平派来护送她回洛阳的这一队人马里,指明了有三个是要留下来,日后贴身保护她的。
穆典可才不想看到穆沧平的人一天到晚在自己眼前晃悠,打定主意扔去外围,让他们去对付那些穆家找麻烦的人。
自己人就多了。
明宫一声不响地走了,霍岸无处去,自然跟着她了。
至于那两个小的,也是赖定不走的。
常千佛又不知从哪把小叶找了来,只因听黎笑笑跟他提过一嘴,说穆典可客居姑苏时,很喜欢这个云家庄的小丫头。
还有做饭的,煎药的。
让人意外的是,轩辕同和另一个叫张峁的铁护卫也主动要求留下。
理由是以后有点什么事要通知公子爷,良爷走不开,去常家堡送信得有个熟路的人。
常千佛原还在考虑,要把安缇如和赵平哪一个留给穆典可用,现下就有两个请缨的,正好。
一问,才知道,原来轩辕同在清水镇上被穆典可指出剑式上的破绽后,自觉进益良多,想就近多些机会得穆典可指点剑法。
那张峁也是习剑的,是同样心思。
常千佛说起还颇有些酸:这两人倒是懂得抓住机会,往后有你那个门神三哥挡着,他们见你可比我容易多了。
穆典可就来抱他,又是撒娇又是哄的:“咱不怕,他不让你进,我就爬洞子出去见你,丢他的脸。”
不怪常千佛背后说人坏话,毕竟穆子焱的臭脾气摆在那里。
也就常千佛从欹云岩下死里逃生回来头几天叫穆子焱看顺眼了,往后便一日胜一日地嫌弃。
大白天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敢情你是个男人,不怕坏了名声。
搁这瞎转悠什么啊,还不是你家的人呢,我跟我妹子坐一起喝个茶,妨着你什么了?
……
如是种种。
这两人除了在商量如何对付潜在敌人,护穆典可安危时能友好地达成共识,多数时候都是相看两厌的。
这会子,看着常千佛指挥铁护卫左一箱右一箱地往里搬东西,安排穆典可住这,轩辕同和张峁住哪,还挨穆典可的房间给自己留了一间,看得穆子焱的火就又上来了,“合着你真把这儿当自个家了?”
庾依扯了下穆子焱的袖子,穆子焱不听,继续大声嚷嚷,“你家就住洛阳,上这留宿,传出去像什么话?”
常千佛想想也是,在洛阳不比在外地,行事是得有些顾忌,就作罢了。
几个铁护卫把头低到胸口去:公子爷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新宅子子一共三进院。
第一进住着穆子焱一家和四五个家仆。
第二进被穆典可带来的人住满了。
第三进穆子焱原是留给穆子衿的,后来,常纪海放行了良庆,新宅子不差人手,穆子衿留在穆家老宅的意义就更大一些了。
三个儿子搬出去自立门户两个,穆沧平肯定是不好接受的。
相反,若只有他一个人搬出来,穆子衿留在了穆家。穆沧平为了安抚留下的那一个,未必就会非逼着他搬回去。
如此,也不至于让身为长子的穆子建处境太尴尬。
穆子衿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不管穆子焱这边如何闹腾,松华院一直按兵不动,当是在观望。
既然空了一个院子,穆子焱就把穆沧平塞的那几个人打发过去住着了。省得他们一天到晚打着护卫的名号行监视之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渐行渐远
人多,带来的东西也多,穆典可那院子一直收拾到傍晚,才差不多停当了。
庾依两天前就把今日一顿家宴张罗起来了,要给穆典可接风。然而人并未齐,穆子焱看穆典可那恹恹的样子,也不像多有胃口,便没提。
他就近从西侧门出去,走外围的夹廊道回自己的院子,老远就看见邻穆家的院墙上坐着个姑娘,正伸长脖子四下张望。
决然不是刺客,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刺客。
“什么人?”穆子焱喝道。
那姑娘转过头来,巴掌脸上嵌一双清凌凌的眼,山泉流水也似。
“嘘——”不等朝穆子焱出声斥责,女子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回头朝身后穆家宅子的方向一指,从墙上跳下来。
“你是三公子吧?”女子三蹦两跃到了跟前,好生欢喜一样,目含崇拜道,“那天你放火烧院子,我看见了。还烧了穆岚那个坏女人的院子——烧得真好!。”
见穆子焱狐疑地打量自己,忙站正,抻了抻肩背,“我是松华院的,我叫廖十七,是小蓝的好朋友。”
松华院,小蓝……穆子衿吧?
怪里怪气的名字!
穆子焱将廖十七从头到脚一眼瞥过,道:“你就是那个苗人女子,穆子衿从湘西带回来的?”
穆子焱对自己的哥哥直呼其名倒也没让廖十七多惊讶。
她有十六个哥哥,最大的那个长她三十多岁呢,不高兴的时候,还不是连名带姓地叫唤。
“是啊。”廖十七嘻嘻一摊手掌,伸到穆子焱跟前给他看,掌心赫然卧着一直丑极的黄白虫子。
“喏,这就是我养的蛊。你可别看我穿得不像个苗人,入乡随俗嘛。我们寨子人穿的衣服可好看了,可我穿得跟别人不一样,那些人就在背后笑话小蓝。”
穆子焱皱起眉头:那些人是什么人?
穆子衿就算不是金怜音生的,也是正经主子,轮得到一群奴才背后说长道短?
“穆子衿让你来的?”
“不是,”廖十七撇撇嘴,摇头,“小蓝不来,他还不许我来呢。我是偷偷跑过来找小四的。”
廖十七跟穆子焱说了同穆典可在滁州怀仁堂的事,又说了谭周,说到尸花蛊,穆子焱这才相信她和穆典可是真的认识,领她去二进院。
“穆子衿为什么不来?”穆子焱问道。
“不知道啊。”廖十七苦恼道:“我看他挺想来的。”
“别扭!”穆子焱说道。
这是他对穆子衿一贯不变的认知,小时起就那德行:想要什么从不说,给他也不要,非要笑脸强塞给他才肯拿着。
也就穆典可愿意惯他这毛病。
廖十七抿嘴努了努腮帮子,很有几分不快,趁穆子焱不注意,飞快地在他的影子头上踩了几脚。
虽然她也觉得穆子衿有时候挺别扭的。可他有别的那么多好处,穆子焱是他哥哥,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尽嫌弃他呢?
廖十七生气到最后,都有点伤心了。
但也就伤心了那么一小会。
进了二进院,一见到在院中空地玩耍的梅陇雪和苦菜花,廖十七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小雪?菜花?啊啊你们俩也来了!”
三个姑娘像百八十年不见又重逢一样,抱一起开心地又笑又跳,廖十七又跑去和良庆、轩辕同打招呼。
看这架势,果然都是亲熟的。
穆子焱放心回自己院了。
庾依坐在门口喂尧真吃蛋羹,见穆子焱独自回来了,讶然问:“月庭和小四儿呢?肉和燕窝都炖上了,就等人来了,青菜烩一烩就上桌。”
“改天吧。”穆子焱说道,“我看小四儿今天也怪累的,让她们姐妹两个单独说说话。”
“也好。”庾依笑应,并不往心里去。
过了一会道,“四妹妹真挺不容易的。你说她性子有些冷淡,不过我瞧着,她与咱家小可儿倒是亲近呢。”
才不到两岁的小尧真手扶软布墩坐得稳稳的,正仰着纤巧的小下巴,从娘亲手里接蛋羹吃。听娘说到今天才见面的小姑姑,忙把嘴里剩下的蛋羹一口咽了,奶声奶气地接话:
“小姑姑好看!”
穆子焱失笑,点女儿的鼻头,“这都跟谁学的,这么小就学会以貌取人了。”
说到貌,他看着女儿那双灵动耀眼的乌黑双瞳,笑容淡了下去。
尧真乳名原唤作尧尧的,后来是因为穆沧平爱孙女,常抱去他那院子里逗着玩,唤“小可儿”“小可儿”的,大家就这样跟着叫了。
尧真再长大些,就有人看出来了,说她长得像穆典可小时候。
穆子焱虽不愿女儿的爱宠是这样来的,但体谅父亲思念亡女一片伤心,也并未说什么。
现在看来真是讽刺极了。
穆沧平因尧真生了一双像穆典可的眼睛对她极尽宠爱。可是穆典可那双原本灵气逼人的眼,在他的亲手摧残下,如今已是寒潭雾绕,深不见底了。
“回头…要是小四儿问起小可儿这名字由来,就说是我让叫的,别提爹。”
庾依擦去尧真嘴角蛋渍,有些诧异地抬头,见穆子焱没有要同她解释的意思,便不问,轻快应了声,“诶,晓得了。”
穆子焱这次回来,对穆家大宅里头的人,尤其对公爹穆沧平,态度转变很大。庾依自知是个没本事的人,没法子替丈夫分忧,便不添他的烦恼。丈夫说什么,她跟后面照做就是了。
这几日,为赶着穆典可回来之前把院子收拾出来,庾依也确实劳累了,哄尧真睡下以后,自己也早早洗漱歇着了。
穆子焱这一晚心绪难平,却是独个儿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金怜音一共育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都说是圆满得不能再圆满的安排。穆典可的夭折就像在这个圆上开了一道缺口,三兄妹嘴上不提,多少年心里总有一个伤疤。
如今这个缺口填上了,整个家却面临支离破碎。
穆沧平不用提了,他是宁愿没有这个父亲。但是穆子建,这个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今后恐怕也要渐行渐远了。
今天穆典可第一天回洛阳,穆子建没来,这就是一个信号。
自己跑出来另立门户,是跟穆沧平对着干。穆子建今日若来了,就是对他这种行为的默许,势必要犯到穆沧平。
仅仅是看不见的,尚不知会不会有的责罚,就让穆子建退缩了。可想而知,将来一旦他们与穆沧平之间起了冲突,这个大哥是万万指不上的。
穆子焱越想越难受,至于心痛难抑。
他自去地窖寻了一坛酒出来,也不跟厨房要菜,就对一天冷月一个人慢慢地把那一坛子酒喝完了。
回去倒头就睡。
依然五更不到就起来练刀了。
穆沧平是个该杀该剐的混蛋,可有一句话他说得很对:只有把刀练好了,才有资格站出来说话。
人无本事的时候,纵然受再多的冤屈不平,也只能活该受着,并不能把伤人的人怎么样,也不能阻止他继续伤你。
小四儿回来了,他这个不称职的兄长,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海无远,春秋不长
一大清早,有人叫门。
穆子焱院里的仆人本就不多,这会又各忙着自己的事,穆子焱耳力最好,最先听到,索性提把刀自己开门去了。
他是个雷火性子,做什么事动静都大,手拉着门栓一下撑个大开,穆岚那张艳丽的脸并妖妖娆娆的身段便全在眼前了。
穆子焱心生厌恶,动作也快,“砰”一声又给门关上了。
穆岚幸好是退得快,没让门板撞上鼻子,气得狠拍了一下门上的铜环,怒声喝道:“穆子焱!”
庾依才见穆子焱出去,一会功夫黑着脸从外面折回来,猜他是去开门了,忍不住问,“谁呀?”
“穆岚。”
“噢。”见穆子焱没个好声气,庾依也不问了。
她知道穆子焱一直挺烦穆岚,但因穆岚是穆子建那一房的人,他面子上也算敬着。
大家相安无事,不亲厚也不交恶。
但这回穆子焱从南边回来后,情形就大不同了。
丹枫院起火时,穆岚还特意绕来门口,抱个手,说些冷嘲热讽的话。穆子焱也不跟她争执,直接一个火把扔过墙,把她那院子也烧坍了半边。
穆岚当时气疯了,扬言要给穆子焱好看。后来气咻咻地去了翠篁院找穆子建告状。
也是奇怪,往日穆岚受一点委屈,穆子建都得为她出头。可那天,直到他们一家从穆宅搬离,穆子建也没有露面。
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兄弟俩回来后都性情大变?
穆子焱也觉得不该让妻子这么不安地揣测下去,想了想,还是拣庾依能接受的,循序渐进说来,“以后别放穆岚进来,她是要杀小四儿的人。”
庾依果真惊到,张了嘴,一时忘言。
“还有大嫂。”穆子焱说道,“大嫂倒没必要防着,她不会把你拉扯进去,以前如何,以后还如何。”
“噢。”庾依怔怔说道。
嫁到穆家后,她对江湖打杀事已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可穆典可和歆白歌,还有穆岚之间是怎么回事,姑嫂之间,何来深仇大恨?
穆子焱又回头问,“都听到了吗?”
几个仆人纷纷称听到了,“留意大夫人,不放穆岚小姐进来。”
“她算哪门子小姐!”穆子焱哼了一声。
不过是穆沧平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一个孤儿,许她随了穆姓罢了。
大嫂歆白歌是穆子焱颇为敬重之人,她与穆典可有杀妹之仇,有杀心,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就算有一日歆白歌真把穆典可杀了,穆子焱也只是有仇报仇,绝不会诟病歆白歌半句。
但穆岚那个疯女人算怎么回事?
她自己耐不住寂寞,勾搭上穆子建,现在穆子衿回来了,她却有脸把过错赖到穆典可头上。
这是让疯狗给咬了吧?
穆子焱真不知道穆子建那俩眼珠子长了干什么用的,穆岚除了在长相上可勉强与歆白歌匹敌外,无论胸襟,才识,抑或用人主事的能力,哪一样不是比歆白歌差远了。
家有贤妻不惜福,捧着鱼目当珍珠!
“砰——砰——砰——”门又响了,一声连一声颇急。
常千佛看着一脸怒气把门拉开的穆子焱,笑容滞了一下:这才刚见面,自己没惹到这位爷吧?
“你怎么又来了?”穆子焱挑眉道。
昨天下午才走,一大清早就又上门了。常千佛真确定,他这么干,不会让他家那位老爷子更加视穆典可为眼中钉、肉中刺么?
“给你府上请了位高人来。”
常千佛横竖被嫌弃惯了的,好心情一点不被穆子焱的臭脸影响。转身去扶一位正从马车上下来的老者。
老人皓发苍颜,看样子至少有八十岁了,一举一动颇有大师风范。一群长衫弟子,有老有少,颇是恭谨地跟在两人后面。
常千佛搀着老人的胳膊上了台阶,与穆子焱介绍,“这是我们家药草堂的简老先生,最擅调理重病之后体虚体弱之症。”
常千佛说这话时,一派恭谨严肃,倒像换了个人,哪还有半分在穆典可面前事的嬉皮颜色。
“老先生近日着书,颇是费神思。我想三公子最后一进院正好空着,又清幽别致,正好让老先生换个地方住,也好换重心境。也是为了就近照料典可的病情。”
药草堂的大夫个个都是医家泰斗,通常早年间辗转各地行医,后来上了年纪,便被接回常家堡,皓首穷经,专心致学。
常家堡每年派往各堂的新的医书,奇效药丸制剂,绝大多数,都出自药草堂这些老大夫之手。
老大夫们有时也问诊,但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更别说亲自上门,专人专诊了。
穆子焱这回才真感觉沾到了常千佛的光,连忙躬身见礼,正门大开,将老人迎进了门。
又唤仆人出来帮忙搬书卷行礼。
老大夫着书须清净,穆子焱将老人和随行的七八名弟子安置在了三进院。又让人紧急置办炊具,另设一个厨房。
至于三进院的用人方面,并不需要他操心。
据常千佛说,为锻炼学艺弟子吃苦耐劳的品性,药草堂内从不用仆人,所有弟子均能做到衣食自足,也能照顾好老师的起居。
常千佛还从常家堡带来三个家护卫,大约是为了压制一下穆沧平强塞给穆典可的那三个高手。
穆子焱安置简老先生时心情还是很激动的,完后就觉出些不对味了。
——这宅子还是不是姓穆了?
常千佛不知不觉地就给院子里安了一半常家的人,他以后再嫌弃常千佛拿这儿当自个家都没底气了。
常千佛倒把他的心思看得准,态度格外谦逊,说这些人手都派来照顾典可的,典可如今靠着兄长住,院子里的事,当然还是三公子说了算。
穆子焱早知道这个小子花言巧语地会哄人,“哼”了一声,倒也没太刁难他了。
常千佛很顺利地进了二进院。
没了穆子焱在旁边虎目以视线,穆典可的闺房也是进得的。
穆典可昨日与穆月庭姐妹叙话到很晚,这时还赖着床没起呢,被常千佛抱起亲得清醒了,嘟哝问:“你怎么这么早?”
到底有些心疼他的,“舟车劳顿这些日,怎么不晓得歇会?”
常千佛就爱看穆典可蹙眉愁脸心疼自个儿的模样,有时恨不得作践一下自己这强壮的身子,引她说些软话儿来听。
“形劳身乏何足道,唯有相思不易解。”
他附耳说些不要脸的情话,瞧那一圈耳廓晶莹含粉,连着垂珠玉样通透,忍不住亲上,裹舌吸咂。
穆典可笑颤了身子躲他,伸手推他胸膛,气也不匀:“好肉麻。”
一双含烟眸子横斜着,流了春波儿出来。
——从脸到脖子根,赤红赤红一大段,其实羞怯得不像样。
她如今恶阳症的病状日益轻了,随他怎么胡闹,不再有从前那样的惊惧战栗。倒是常千佛自己,闹了一阵子不好受了,这才停下。
两人相拥,他正色说起正事来,“……回到洛阳,诸般事上手,不能像从前那样陪着你——恐三五日不得一见。”
这些穆典可早想到的。
“志合不以山海远,情笃哪惧春秋长。”她偎他胸膛,柔声说道,“我念着你的,你也念着我就好。”
静一会,又说:“有空,多陪陪你爷爷,妹妹,他们盼你很久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生厌
常千佛忍不住在穆典可额头上啄了一下,“你这么善解人意,我想好了赔罪的话都没机会说了。”
“明明晓得会惹我生气,还只想着赔罪了事,可见心一点都不诚。”穆典可佯嗔道,“罚你陪我吃过早饭才能走。”
“好。”常千佛满口应下。
常千佛是真的忙,离开洛阳近半年,各堂各庄子的情形都要重新熟悉;各项紧急待批的事务也不会等着他。
常纪海放任他不管,随他往穆子焱的宅子跑,又是送大夫又是送护卫的,大概就是等着看他有没有能力把这一堆事情顾周全。
倘若他一心耽溺情爱,把正事办得一团糟。到时候别说迎娶穆典可过门了,恐怕连出常家堡见她一面都难。
他自己也没脸提啊。
对常纪海态度松动的喜悦只是持续了一个晚上,便被这些迫在眉睫的现实焦虑给压了下去。
陪穆典可吃过饭,只停了一小会,他便起身匆匆离去了。
穆典可也没有太失落,为长久聚,短暂分别都是可以忍受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格外宽大的青草色短襦,杂花图案阔摆长裙,在新布置好的院子里迈大步走来走去。
只觉那一花一木、一亭台、一山石,都分外地亲切可爱。
她还是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就这样回到了洛阳,没有想象中的惊忧悸怖,惴惴不能安。
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栖息安身之所,从此不用再漂泊。
在秋凉晨风里站了许久,她回过头,看一排雕花栏杆下,一个总角小女童抱着一只鲜妍缤纷的彩虹碗,一瞬不瞬地将自个儿瞧着。
穆典可展颜一笑,小女童也笑了。
两双弯弯乌眸相对,小姑娘朝她伸出手来,“小姑姑,请你吃好吃的鸡蛋羹。”
庾依找来时,见穆典可与尧真姑侄俩正坐在亭子里,你一勺、我一勺地分吃蛋羹,不知说些甚么,笑得银铃不绝。
大小两双眸子弯成一样弧,当真是极像的。
穆子焱一早给庾依吹过风,说自己这个小妹妹少时离家,江湖漂泊已久,性子很有些冷淡疏离,要她多担待些。
竟是多虑了。
“一转眼就不见了,原来是跑小姑姑这来了。”庾依笑着走过去。
穆典可忙站起来,唤了声“三嫂。”
对这个嫂子,她心里是很感激的。穆子焱与她亲兄妹,能做到这份上已属难得,更何况是这个与她无血缘亲的嫂子呢。
“坐。自家人不拘束。”
庾依拉着穆典可坐下了,笑问,“住得可还习惯?宅子简陋,也是时间仓促,没有办法的事。若是觉着哪里不好,咱再修整。”
“都很好。”穆典可环顾明显有过翻修痕迹的庭院,笑说道,“这院子典雅别致,是三嫂费心了。”
被冷落的尧真把彩虹碗往穆典可面前推了推,稚声催道:“吃,小姑姑。”
庾依和穆典可相视皆笑。
“可喜欢小姑姑了,说小姑姑长得好看。”庾依摸着女儿的头,笑着说,“最爱吃鸡蛋羹,别的什么吃食让出去不成问题,可是难得肯分人一口蛋羹。”
“小姑姑累,没吃晚饭。”尧真接道。
见穆典可面有惑色,庾依笑着说下去,“昨儿本来是要给你接风的,你三哥见你累着了,就没提这话,改天补上。”
穆典可不知穆子焱还有这样心细一面。
若问这世上什么最能打动人?
无心时,就是金山银垛,也不能叫人丝毫感动;有情时,一粥一饭,足以熨烫人心。
穆典可一副冰冷心肠,让常千佛给焐暖了、热化了,如今剩一汤春水泮薄冰,又让这一家子给彻底融透了。
伸头含过尧真递得摇摇不稳的一勺蛋羹,笑说道,“三嫂有心了。”
*****
“小四儿……本事可比月庭大多了呢。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抓牢了常千佛这尊大佛,在这洛阳城里便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许添,施荥阳——比常千佛还是差了!”
穆岚抬着纤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了过去。嗓音仍如珠跳玉溅般动人,说的话却诛心。
穆子建向来疼爱穆月庭,又与八俊交好。她这番话,看似牢骚满腹,却是将穆子建的两个疼处都打了。
——既说穆月庭不如穆典可,又提醒他穆典可手上沾了八俊好几条人命。
穆子建的喜怒阴晴,穆岚一向拿捏掌控得很好,今次却失算了。
“不过两情相愿,至于叫你说得这般难听?”
穆子建视线依然在书上,语气也是淡淡的,“各人姻缘造化不同。不想爹不高兴,以后这些话少编排。”
穆沧平费尽心思想将穆月庭嫁去常家堡,在穆门上层已不是什么秘密。
穆岚哪壶不开提哪壶,最后传去穆沧平耳中,只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穆岚到底是畏惧穆沧平的,不再捎带穆月庭,嘴上却愈刻薄,“两情相愿?说得好听,还不是野合。常家的老头子同意了吗?”
“你不要总是推己及人,自己爱黑,看谁都是黑的。你当年,不是也跟我说过,不要名分的吗?”
穆岚真真让穆子建噎到了。
“我黑?”她怒火中烧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敢相信,就是这个曾对自己说尽甜言蜜语的男人,有一天会拿得手之后她说过的话来羞辱她。
“是啊,咱们俩也是野合。”穆岚冷笑道,“还不如你那个妹妹穆典可上得台面呢,起码常千佛少年儿郎,还未娶亲。”
这便是不惜自辱,也要羞辱穆子建。
是谁当年已有家室,还对她百般纠缠,说尽那些骗人的鬼话?
说她不自爱,他穆子建又能好到哪里去?
穆子建垂目看着书页,眼中有厌倦。
说不清是从哪天起的。
也许是从穆岚疯狂而偏执地仇视穆典可开始;从她不顾大局,激穆月庭出走开始;又或是,她对穆子衿不罢休的纠缠,让穆子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究竟是因何迷恋了这个女人这么多年?
人心是经不起细察的,越看越丑陋。
穆岚的狭隘,她的偏执,无恩无义……所有这些,让他忽然一下子,爱意全消,就只剩下厌倦了。
这些日子,他偶尔会给远在建康的歆白歌去信,却并不怎么想看见时时会出现在他眼前的穆岚。
“亲妹妹就是不一样啊,都这样了还要护着。”见穆子建没什么反应,穆岚继续挖苦道,“还是怕自己争不过,索性连争都不敢争了?”
穆子建的视线在书页上僵停了一瞬,随后缓缓抬眼,盯住穆岚那张艳丽却有些扭曲的脸。
“你从哪听来的?”他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别让我成为笑话
穆岚有些错愕,穆子建对她千依百顺时,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可若说他恼了吧,他的神色分明平静。
“我问你,从哪听的?”穆子建又说了一遍,“谁要和我争?争什么?”
“穆子建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穆岚愣了小片刻后,又变得尖锐起来:“歆白歌和她那个叔叔在建康刺杀穆典可,难道不是你指使的吗?不就是怕老爷子把穆家给了穆典可,你什么也落不着?装什么兄妹情深!”
穆子建不怒反笑。
“我倒不知,你如今还有这样手眼通天的能力。”他说道,“那我不妨再告诉你,因为这件事,歆卬在老爷子那里吃了一巴掌。”
“怎么可能?”穆岚脱口而出。
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不愿意相信:穆沧平怎么能为了一个卯着劲与他作对的不肖女,这样对待为他卖命的老下属?
她在穆沧平心里的地位,显而易见是还不如歆卬的。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以后老爷子的事,你少要打听。洒金街一案的主谋是谁,我们都不知道;老爷子想把穆家给谁,也不是你能猜的。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穆岚打了个寒噤。
穆典可的得意归来,确实已经让她情绪失控了。
她犯到穆沧平的忌讳了。
“她是你的亲妹妹,盟主亲生的闺女,我是捡来的,就活该被她欺负吗?”见强势不可取,穆岚伏在案上,哀哀垂泪,“我的委屈,就都白受了吗?”
“你的什么委屈?”穆子建看着穆岚平静说道。
“你要杀她,她只废你两只手,仁至义尽,何来欺负你一说?”穆子建如墨画就的眉眼沉沉凝凝的,让人不辨思想,“还是说,你还有什么别的委屈?”
穆岚当然委屈。
她恨穆典可未死装死,还穆子衿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弃她于不顾;更恨穆子衿多年无一字,偏偏在她委身穆子建之后,又回来了。
这两个人,毁了她本该美满顺遂的人生!
可是这些委屈,她不能说给穆子建听。哪怕穆子建心里一清二楚。
对视良久,穆子建把视线收回到书页上,“管好自己,别让人看了笑话。”
这句话激怒了穆岚。
她戚容敛去,异常失态地挥袖大叫道,“我怕什么人看笑话!我的那点子丑事,你们穆家的人不都知道吗——先跟弟弟,又跟了哥哥——你穆子建难道不知道吗?是你招我,缠我,说什么不在乎,不然我为什么放着正经的妻室不做,来做你的妾,还要来受你的羞辱!”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我早就是一个笑话了!”
“你要当笑话不要紧,”穆子建说道,“别让我成了笑话。”
穆岚愣住了。
穆子建的语气依旧温和,神色也没什么波澜,但穆岚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哪怕她现在如此愤怒,愤怒得快要丧失了理智,但她依然感觉到了:在穆子建宁静如玉的外表下,汹涌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力量一旦释放出来,能将她吞噬得尸骨无存。
她知道穆子建被救回来以后变了。
但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他竟变得如此厉害,已经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穆子建了。
穆岚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
穆月庭第二天过来,带了一大众仆从,搬来十几口大箱子,有四季衣裳、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还有一些女子闺房里好看的摆件。
皆是新预备下的。
“快要嫁去别人家做媳妇了,可不能这么不讲究。”穆月庭把手掌抹匀了的胭脂一点点染在穆典可的脸颊上,“瞧瞧这屋子原先,像个雪洞子似的,哪像女子住的地方啊。”
胭脂染成,穆月庭看着穆典可冷白脸颊上氲开的那一层薄淡的红,如霞映雪,只觉移不开眼。
她一向自恃美貌,也不能不承认,穆典可虽容貌比她略逊了一点点,却自有一段人所不及的神韵态度。
有了这一点神,美丽就进了骨子里。
她如今并不怎么妒忌穆典可了,只为从前感到羞愧,因此更想好好弥补她,“我晓得常公子疼你,可均娘说过,男人的心都是连着眼睛的,你可要让他觉得,你时时都是美的,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美。”
均娘是穆月庭的乳母,穆典可也认得,是个极其精致又讲究的妇人。
“知道啦。”穆典可坐着由穆月庭摆布,调子拖得长长。像她小时候,又不耐烦,又想硬顶回去,就这样懒腔懒调地撒娇。
穆月庭怔了一下,眼睛发热,忍住了,继续给她脸上搽粉,“你别嫌我啰嗦,我不如你能干,也就这些事情上能帮你。”
“能帮的地方多着呢。”穆典可道:“我就怕你烦。”
她不假思索地把锅扣到常千佛头上,“千佛就总嫌我,说我头发也梳不好。你以后要多教我。”
“他怎么能这么说你呢?”穆月庭挑眉不悦道。
苦菜花正绕着长案,盯着摊开一桌子的上等水粉和金银玉饰,羡慕得两眼发紫,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将穆典可看了一眼。
姑娘你说这话良心都不会痛的吗?
人家明明说的是,你不会梳,他给你梳,随你披头散发地人家都不嫌弃。
苦菜花决定,等穆月庭走了,就威胁穆典可把这些话告诉常千佛,从她那里狠敲几盒胭脂螺黛过来。
那套嵌宝石的紫金头面也不错。
她打定主意,走出门去,第一个碰见的人是拿着红缨枪的霍岸。
又走出两步,碰见良庆。
她想还是算了吧,几盒胭脂跟套头面而已,又不是多么金贵的东西。
***
穆月庭除了给穆典可送来衣服首饰,还拿出来一张十万两的存银票据,说是穆子建托她拿给穆典可置办东西用的。
“大哥说,你刚回来,要添置的东西多。他是个男子,也不知道女孩子要买些什么。你只管话,不够了,再跟他要。”穆月庭说道。
穆典可如今住在穆子焱这里,吃穿都有穆子焱管着,十万两银子哪还有不够花的?
穆子建这话当真客气了。
穆典可想了想,穆子建给她这笔银钱固然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所以还求想求个心安,也是对她这个妹妹心里头还怀有那么一丝愧疚跟怜意。
倒不必与他刻意做生分了。
收下银票,转头交给了庾依打理。
她知道穆子焱是个大手大脚的主,攒不住钱财,这回为了安置她,恐怕是连家底都掏空了。
她想着,自己如今靠着穆子焱住,又额外带来这么多人手,每天花销算起来都是一笔不小数目。
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诈出真相
穆月庭走后,穆典可便和霍岸讨论起如何挣钱的事。
说起来,这十数年间,她虽吃了不少苦头,却从未真正操过银子的心。吃穿住行,各路银钱打点,都是徐攸南在操持……想到徐攸南,她心头有些不快,不知自己为什么又想起这个老家伙来。
徐攸南也好,金雁尘也好,都是前尘了,是今生不会再见的人。
——也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晃神间,廖十七从院角一棵大桑树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到了跟前。
苦菜花曾说:十七像猴子一样,不肯好好走路,也不肯走好好的路,不是在树上跳下来,就是从地里蹦出来。
穆典可想到这里不仅莞尔。
她掉头吩咐霍岸,“霍岸,你去简老先生的院子里采些莼菜,晚上做汤。听说先前的屋主培了一个小池塘,你多采些,两个院子都送一点。”
霍岸心中感觉有些不妙,不知道穆典可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然为何廖十七一来,穆典可就将自己支开?
她也没有多喜欢吃莼菜。
霍岸答应着,给廖十七递了个眼色,不怎么放心地往三进院去了。
“又瞒着我二哥来的?”穆典可笑问,从果篮里拿了个石榴递去给廖十七。
说实在的,穆子衿不见她,她倒是想得明白。
穆子衿那个性子,怕失去,所以怕得到,更怕失而复得。
她都“死”了十年了,骤然间活过来,又骤然间回到洛阳,对于当年因她的“死”而耿耿于怀、愤而离家的穆子衿来说,确实一时不大好接受。
可穆子衿不让廖十七来见自己就很让人费解了。
尤其穆典可想不明白的是,穆子衿究竟为什么会回到穆家?
他那样一个刚烈决绝的人,一去十年不回头,为何偏偏这时候就回来了?
是被穆沧平是拿到了什么不得不屈服的痛点吗?
廖十七坐在穆典可对面剥石榴,向穆典可大倒苦水,说小蓝对她爱搭不理,这些天还想亲自送她回岩旮溪寨去。
“你说他怎么那么嫌弃我呀?”廖十七好委屈模样,清凌凌大眼一眨,快要落下泪来,“他嫌我吵,我都不敢说太多话了。就这样,他还要送我走。要不是大管家要他等他爹回来,我今天就见不着你了。”
“想来他是怕你离家太久,家里人担心。”穆典可笑道,“你看,他不是赶你走,是送你回去。可见他还是关心你的,怕你路上遇到危险。”
“真的吗?”廖十七眼睛都亮了,“那我更不能走了。”
穆典可笑,揶揄道,“他对你这么坏,你还想留下来呀?”
“我是很难过呀。”廖十七苦恼道,“我有时候气得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再也不想理他了,可是我一看见他的脸,就原谅他了。”
“噗——”穆典可差点让茶水呛着。
“比他好看的人,也有的。”穆典可掏出帕子擦嘴,强作镇定道。
“比如呢?”
譬如?穆典可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还真没找出几个人来。
廖十七把剥好的石榴分给穆典可一半,一人一只水晶碗,对坐着用勺子吃。
穆典可忽然问,“十七,你觉得霍岸这个人怎么样?”
“干什么?”廖十七很警惕,她对小蓝可是一心一意的。
“没别的意思。”穆典可笑道,“就是问问你,对霍岸这个人怎么看?”
“人很好,很仗义啊。”廖十七敷衍地回答。
良庆眼皮子动了动。
——好了,入套了!
那时在汝阴的药草庄子里,常千佛和霍岸都受了穆子衿的请托,不要让穆典可知道是他半道劫了棺材,发现穆典可未死,背着她辗转求医。
因为这件事一旦暴露,穆典可势必会猜到,穆子衿是为救她而与穆沧平做了交易,回到穆家,势必会内疚。
可是穆典可哪有那么好骗的呢?
廖十七装得像头一回见到霍岸一样,良庆看着不是就那么一回事,他相信穆典可也一定看得出来。
果不其然,这就套话来了。
要是廖十七真的才认识霍岸两天,哪里知道他仗义不仗义。
良庆冷眼旁观,穆典可神色一点不变,笑吟吟地说:“巧了,霍岸也是这么说你的。说要不是碰上咱们仗义的十七啊,他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
“嗨——”廖十七吐了一口籽,不当回事地摆摆手,“我那就是凑巧,最后我们俩能跑出去,还是全靠霍岸武功高——”
廖十七望着穆典可,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小蓝这回是真要把她送走了!
穆典可小口抿着石榴,吃相十分秀气,跟完全没注意到廖十七的异常似的。
“这是你过谦了,霍岸武功再好,也有顾不到的时候,多亏你用蛊虫帮他挡了一阵。”
穆典可说得就像她当时在场一样,廖十七自然不会怀疑有它,以为是霍岸食言,把实情告诉了穆典可。
想想也是,霍岸是穆典可的手下,当然听她的了,怎么会帮穆子衿隐瞒。
廖十七心下松一口气:总算小蓝不会怪她头上了。
“小四,要是小蓝问起你怎么知道的,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啊。”
“当然。”穆典可笑着应下,“我一个字都不说。”
穆典可诈廖十七的话,虽是胡诌,却不是毫无依据。
她仔细推算了一下廖十七离开滁州,以及她随穆子衿上洛阳的时间,再结合霍岸在这一段时间的活动地域,不难得出结论:霍岸与廖十七结识,正是在她中毒假死的那一段时日里。
当时霍岸一路受追杀,经历不少大小恶战,所以她才诈廖十七,说没有她,霍岸早成一对白骨这种瞎话。
以廖十七毫无防备的性子,就算并无其事,也不见得能想到自己在诈她。何况那时情形凶险,两人难保没有并肩作战过,若真那样,廖十七多半会说一句“哪有那么夸张,也就如何如何”这样的话,她也好接着问下去。
没想到让她一诈诈了个准,两人居然真的有生死之谊。
接下来,让廖十七误会霍岸对自己交了底,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对穆典可来说,就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廖十七武功不高,要在穆门杀手的围攻下帮到霍岸,只有拿出看家绝活——蛊术了。
穆典可不一定要亲眼看到,猜也能猜到的。
“当时我醒来,也没见到我二哥。”穆典可说道:“只知道霍岸伤得很重……他也是个心实话少的,没说太多具体情形,不过想也想得到,一定遭了很多罪。”
“可惨了。”
廖十七想起穆子衿当时受伤流血的样子就心痛,“小蓝被砍了好多刀,衣服上全都是血……他背你去灵药谷,把灵药谷的人都吓坏了,听说你救不了了,他出来的时候都快哭了……”
霍岸采了莼菜回来,见穆典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眼睛发红。
他知道事情不对了,只不敢上前问。
去穆子焱院里送菜,被穆典可叫住了。
“让阿雪去吧。”穆典可说道,“你来跟我说说,是怎么遇上我二哥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廖十七都说得差不多了,霍岸再隐瞒也无多大意义。
遂将穆子衿半道劫棺,带走穆典可求医,以及后来穆典可苏醒,穆子衿请自己与常千佛对穆典可隐瞒真相,独身返还洛阳这些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并没有说因为什么回穆家。”霍岸说道:“但看得出,二公子很急。他伤得不比我轻,常公子请他留住几天养伤,他也没答应。”
“就是说,你们两人一直在一起。”穆典可沉吟道:“只有遭遇穆门杀手的那一次,你断后,他独自带我去灵药谷求医的那次,是分开了的?”
“是。”霍岸肯定地答道。
问题就出在那个时候。
穆子衿从湘西岩旮溪寨出来,是为了寻她。却为何在寻到了她之后,避不相见,反而隐瞒自己出现过的事实,直接回了洛阳?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穆沧平用她的命,威胁了穆子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同此心
穆典可厘清真相以后,恨不得立刻去隔壁院见到穆子衿。
她的这个二哥,只因年少时受了她一点小小的恩惠,便一直记在心上。因她的死自责自苦了多年,如今又为她折了骄傲,心甘情愿回到穆家来。
——她知道,若不是因为她,穆子衿是宁死都不会向穆沧平屈服的。
穆典可一路疾走出了二进院,良庆也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大门口,穆典可的手抓上了门栓,却又放了下来。
“回去吧。”她黯黯说道。
穆子衿不想让她知道,她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
常千佛说了三五日一见,第三天一清早就上门来了。
只不过他是到城东的宏济坊有事情,正好顺道过来看一眼穆典可,并不能停多久。
“那件事,二公子主意坚决。当然,也是我私心不想你有太多负担,欺瞒了你,对不起。”
才刚进门,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常千佛就说了这么一番话。
穆典可朝门外看了一眼,轩辕同远远地在亭子外练剑,见穆典可似笑非笑地看自己,心虚地又远处挪了几步。
“你就是为这事才来找我的吧?”穆典可面有不悦色,“要是没有轩辕去给你送信,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当然不是了。”常千佛笑着讨好地凑近。
门外一干人识趣退下,苦菜花还跑回来给掩上了门。
常千佛上来环了穆典可的腰,额头抵上额头,倦红双眼里柔情缱绻,“我很想你,你想我了没?”
“想。”穆典可咬着下唇,还是副气模样,眼中黏缠却早将自己出卖。
忽地抬起下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即遭反攫住。
自她劫后余生,又经历过那样漫长的如煎如熬的生死等待,她便像没了矜持一样,从前并不热衷此道,如今却是逢迎大过承接,伸双臂缠住他的脖子。常千佛一站直,她便被吊得踮起脚,像挂他身上一样,唇齿津渡,些时缠绵。
末了她微带气喘地偎在常千佛胸口,颊上两抹轻红,略带潮意,又说道:“我既想你,又不想总叫你奔波。你能来就来,顾着自己的身体要紧。”顿了一段,“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常千佛低笑出声,“你总这么口不对心,要我听哪句好?”俯首在嘴角轻啄一下,“要怎么样才消气,嗯?”
“不气了。”穆典可说道,“刚知道时是真生气,都想把你拖来狠狠打一顿——竟然伙人蒙骗了我这么久。可是后来一想,要是当初你也似我这气性,就不光是给我划一条汉界了,打死了都不解恨…我错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道歉了?
常千佛听她声音不对,有些慌,就要扳过脸来看。
穆典可把脸紧埋在常千佛怀里,死活不让看。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她哽咽道,“那件事,我知道伤了你,但不自己经一回,不晓得被伤了的人那么难受。以后,我也不瞒你,你也不瞒我,我们都不替对方拿主意,好吗?”
“好。”常千佛轻拍她的肩,安抚道:“都过去了。”
“你以后,也不要对我太好了……都把我惯坏了。”
常千佛没忍住,笑出了声。
定情已久,是几时见过穆典可这样子。
“还有人嫌别个对自己太好的?”常千佛捏捏她的鼻子,“没事,我惯的,我受着。”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原本把自己送来给穆典可骂的,竟得她真心实意的一番剖白。
常千佛想起还在姑苏时,一而再三地遭冷遇的情形,那时何曾想,有一天这冷心冷面的女子,也会将他放在自己心坎上,这般地着意紧张着。
伤他所伤,体恤他所苦。
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罢?
***
穆子焱黑脸进门来,正遇着常千佛满面春风出门去,鼻孔里“哼”了一声。
常千佛甚觉莫名,却也习惯了。
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常千佛虽年轻恢复得快,为不影响日后习武,出门仍坐车。凌涪让马车停靠路边,自己则沿着开满芙蓉花的巷道慢悠悠遛走,见常千佛出来这么快,有些意外,笑问,“四小姐可好?”
“让我问凌叔好呢。”常千佛笑道。
在凌涪面前,常千佛的欢喜从不掩饰,一跃跳上了马车,回头又道,“让凌叔久等了吧?”
“还好。”凌涪笑道,“这宏里巷风光不错。”
他如今对穆典可是一点成见也无,只不过身份特殊的缘故,并不好进门。
正如穆子建作为穆家长子,至今不踏足新宅,非是不认自己的妹妹,而是不敢替穆沧平表态度。凌涪身为常家堡的总管家,在外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常纪海,行事不可不慎。
也是少个穆典可添麻烦。
“我看穆三公子从穆家老宅过来,是跟那边闹了不愉快吗?”凌涪也上车,笑问道,语气里颇有调侃意。
不用猜,常千佛是又看了脸色的。
常千佛把头一摇。
他哪里知道,他也不敢问啊。
“素衣今年也十六了。”凌涪感慨说道。
常千佛诧异看凌涪一眼:怎么突然说起素衣了?
“公子有没有想过,以后素衣要说个什么样的人家?”
常千佛想想,好像说个什么样的都不太满意。
“什么人家倒无所谓,首要人品贵重,还得素衣自己喜欢。”他如是道。
凌涪笑了,“那若素衣喜了,对方家中不喜怎么办?”
常千佛一愣,凌涪这话什么意思,是暗指什么?
“小姐有福,姻缘自是顺遂的。”凌涪说道,“只是做个比方,如若男家不喜,派人来欺她。偏那不懂事的混小子还三天两头地往咱家扎,也总没个准话,可怎么办好。”
“当然是——”
常千佛不说话了,看着笑吟吟的凌涪,脸色一时变幻,那“不懂事的混小子”,可不就是他自己。
“做兄长的,都是一样心情。”凌涪说道,“穆三公子如此,也在情理中。”
“我也没跟他计较。”常千佛说道。
他让凌涪一席话说得又心焦起来,暗想:也不知道大姑姑劝爷爷劝得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让小姑姑毒死
穆子焱气是因为被穆冈摆了一道。
当时他点火烧了自己的院子,多少人都看见了,穆冈愣是将此事压下没有外传。又转手买下隔壁三进院子,着人布置起来。姿态做得这么低,无非是想保全穆家的颜面,不让外边人看了笑话。
到这份上,穆子焱若还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他想一想,老管家无非是想让他住得近一点,这样即便没拦住他,日后也好向穆沧平交代。遂不为难他,当夜带妻女搬过去,并与穆冈说好,购置房宅的银子还是由他出,房契上也要改成他的名字。
穆冈满口答应。
穆子焱等了几天不见穆冈来送房契,遣人去催,只说穆管家忙得成日不见人。
穆子焱那时也确实不觉得穆冈能在房契上做什么文章,加上忙于翻修院子,就将这事搁下了。
但是穆冈一天天的避而不见还是让他起了疑心。昨天终于在巷子口把穆冈逮住,结果穆冈将买卖凭据往桌上一摆,他就傻眼了。
房屋成交价款比市面价高了五倍还不止。
穆子焱又不是傻子,这个冤大头他肯定是不当的。但是空口白牙的,他没有证据,也不能说就一定是穆冈在买卖中动了手脚。
穆子焱也不想跟穆冈纠缠,转头找了商行,想另换一间宅子,这才知道穆冈拖延他的这些天,跟全洛阳城的商行都打好了招呼。
——没有一个人敢把宅子卖给他。
他从前只知道穆冈办事得力,是个周全妥当的好管家,没想道还是只不要脸的老狐狸。
跟他玩这种阳奉阴违的鬼把戏!
要不是穆子建在中间搅和,他今儿非给这老东西揍出屎来。
穆子焱心烦了一上午,午后尧真睡醒来,闹着要找小姑姑玩,他便抱着女儿过去了。
穆典可正端着一盘蒸糕从厨房来。
糕刚出锅,还没切,白软蓬松的一大团,卧在颜色鲜亮藕花瓷盘上,如白晶莹。还撒了一把炒香的黑芝麻。
穆子焱被勾起馋虫,上手就揪了一大块。才送到嘴里,没等嚼呢,就把眉头一皱,“呸”一声吐出来。
“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
穆典可脸色就不好了。
穆子焱这时候也知道这盘子空有卖相的蒸糕是出自何人之手了,嫌弃地“啧”了一声,道,“瞎捣腾什么呀?想吃糕找厨子做呀。”
摸摸小尧真的脸,“还好没给你吃,非让你小姑姑毒死了。”
尧真睁着一双清亮懵懂的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穆典可撕下一小块,自己尝了一口,也把眉头皱起。
“……还打算趁热给二哥送去的,还好你先尝了。”
穆子焱脸就黑了,“什么叫还好我尝了,我不是你亲哥啊?”
“你又毒不死。”穆典可十分不满穆子焱在尧真面前诋毁自己,说道,“不好吃你就吐了,二哥说不定就真吃了。”
穆子焱想想也是,穆子衿那人不仅别扭,有时还很矫情。
——为了不伤穆典可的心意,他还真有可能咬着牙全给吃了。
穆典可对自己糟糕的厨艺实在不报什么信心了,请厨房王大娘新蒸了一笼糕,送去隔壁院给穆子衿。
怕穆子焱争嘴,又特意让炸了一锅他爱吃的蟹黄酥。
穆典可带尧真在院子里翻红线玩,穆子焱坐门口吃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穆典可聊着闲篇,只字不提宅子的事。
横竖穆家的宅子他也不是住不得。要起变数,也得是穆沧平从南边回来后的事了,还有大把的时间给他转圜。
他还不信了,偌大的一个洛阳城,还找不着一个落脚的地了。
***
次日,穆典可收到容翊来信。
信中说明宫已经放了方君与自由身,感穆典可从中斡旋之劳,特来书致谢。如若穆典可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尽可往建康寻他。
为表谢意,容翊随信还附赠了一片书签。
书签是由名贵的降香黄檀制成,花纹奇特,正如叶片之脉络。雕工精美,宛出天然,颇有些叶落秋深的韵味儿。
穆典可点了蜡烛,将信件烧了,又将书签奉还章晗,笑说道,“还请转告相爷,此事非我之功。相爷谬赏,民女不敢领受。”
这话并非谦辞。
从她应下容翊,设法搭救方君与以来,连金雁尘的面都没见着,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也很想知道,金雁尘为何会突然做决定放了方君与。
“相爷的事,卑职无权做主。”
章晗道,“日后四小姐有机会京城做客,再亲自送还相爷不迟。”
穆典可可不想再去容府做一遍客了。
差点丢了小命还不够吗?
因笑问道,“不知洒金街上切风铁一案,相爷查得如何了?”
章晗笑容得体,不软不硬地回了穆典可,“天子脚下,有人狂悖行事,自要彻查到底的。相爷说了,像这类事,日后京中得杜绝。”
苦菜花看着章晗身穿一袭便服从二进院走出去,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一溜小跑进屋,嚷嚷起来:
“姑娘姑娘,那人是在酬四方,跟在容翊身边那个吧?派这么个大人物来送信,看来他是真对你这盘肘子上心了。”
肘子,是苦菜花在点评常千佛、金雁尘和容翊三人对穆典可的态度时,打的一个比方。说是容翊爱吃肉,穆典可刚好是一盘肘子,吃也可,不吃也可。
穆典可当时心思都停在她会如何说常千佛上,对她前面的话不甚在意,现在却有些懊恼了。
“瞎说什么?”穆典可红脸紧张地看了一眼良庆,“公中要事,防泄密自然派信得过的人来。”
“切!”苦菜花才不信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肘子!”穆典可以攻为守,凶道,“再乱说话,我把你的肘子一锅炖了。”
容翊的礼,并未给穆典可造成太大困扰。
她一向觉得,容翊是个有量之人,且矜骄异常,断不会对她一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纠缠,更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恼羞成怒,起意报复。
说清楚了,事就了结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金雁尘明明握了一个能够牵制方容,获得巨大好处的把柄,为什么会轻易放弃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及大漠风沙好
豫州,黑山上。
北地的秋,要比南方来得深。
两月前还零星缀着绿的黑石山如今已光秃得彻底。
偶有几茎衰草从石缝里探出,也在强劲的秋风中折断了脆黄身躯,瑟瑟挂零,愈发显出山中的萧条来。
崎岖山道上,有人行走。
老者步伐稳健,搀着女子的手臂,一步一顿地往山下走。
“阿爹。”瞿玉儿忽然唤了一声。
瞿涯停下正要迈出的步伐,望着女儿面上踌躇不舍,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瞿玉儿转过身去,遥遥对着远处山头。
山风掀动冥篱,白纱之下是一条缚在鼻梁上方的白绢布。
她已经没有眼睛了。
可她就这样站着,于半山腰上站成了一个凝望的姿势。
“阿尘在看着我们。”她说。
“是啊,”瞿涯道,“他一直在那里,看着我们走。”
已经离得很远了。
以瞿涯目能逐鹰兔的眼力,也只能看见一个很模糊的影子。
但他知道,女儿并不是胡乱说的,她是真的能感觉到金雁尘的存在。
——世上最明不是目,而是心。
“从前都是我看着他走,今天,他也送了我一回。”
瞿玉儿的嗓音有些沙哑,沙沙地流着一丝稀薄的凄伤,一如荡浮在山中薄薄的雾岚,若有似无,触碰不到,但又真是地存在着。
“他做了决定,有大事要做。”瞿涯说道,“阿爹老了,帮不了他了。只想会大漠,陪着你下半辈子。”
瞿玉儿笑了:“阿爹,看过中土繁华,河川壮丽,还是大漠的风沙好。”
瞿涯叹息:“你不后悔就好。”
瞿玉儿摇摇头,最后“望”向那山巅上的影子,转过了身去,挽着父亲的手,小步向着山下挪移。
即使相隔了万重山,她的心,也会越过高山,一直追随着阿尘,伴随在他身边。
她不在,他会更好。
她不在身边,他会有时将她念想,带着自在的怀恋,不是丈夫对妻子的责任。
***
日夕山气寒。
黑石耸立的石砌堡垒里,一道高瘦的身影伴斜阳踽踽独行。黑长衫鼓荡在山风里,翻出猎猎声响。
他自迈得沉稳,虽人在动,却如千年万年亘古不移的化石。
烟茗守在石殿里,执一把白色团扇,煽着眼前浓褐汤药腾起的热气。
时间掐得刚刚好,金雁尘进门时,那汤不凉不烫,正是温热。金雁尘吃药不爱小口,习惯一整碗不换气地喝下去。
“宁姑娘来过了。”
烟茗说道,“说小义儿着了风寒,不过并不严重,服药之后好多了。怕病气过给圣主,她今儿就不送小义儿过来了。”
金雁尘神色未动。
宁苇霜是个玲珑剔透人,知道他今日心情不会好,找理由躲了。让她带着姚义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他提步往里屋走,经过瞿玉儿住的房间,脚步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透过一线缝看进去,能看见房间里略显简陋的陈设。桌上摆着几个泥塑娃娃,一管筚篥,一把梳子。
屏帷桌椅,仿佛都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
他少停片刻,只觉得心里空荒,加快步伐朝里去了。
旁边一间就是他的寝室。
因他伤重,夜间常闹咳嗽,瞿玉儿不能视物,没法照顾他,反被他所扰,因此这些日子来,两人多是分开住的。
他想,瞿玉儿还是在乎清誉,在乎他的看法。哪怕她知道自己知道,窦存勖并不能将她如何。
这些事不能想,一想简直难以忍受。
——他是有多无能,让一个给过他最多包容、最爱他的女子,受到这样的伤害!
他的寝室一贯地空荡,没什么摆设。
房屋中间有一张大书案,堆满了书籍和信笺。徐攸南在书堆里辟出一块空地,摆上果盘,津津有味地剥着橘子吃。
徐攸南从不肯亏待了他这张嘴,无论是说话上,还是吃东西上。
豫州在长江以北,并不产柑橘,尤其这时节,想吃上一口新鲜的橘子,并不容易事。
“回来了?”徐攸南抬头对着金雁尘笑,“入秋了,在外面走动,该添件衣裳了。”
金雁尘没说话。
徐攸南也不是啰嗦,确因他落水落了些疾,至今畏寒。
为了能从欹云岩下的漩流里脱身,久居大漠、荒疏水性的他随着船夫陈宝实一趟趟下到长江暗涌里博浪。
其时他身中丹鹤毒后身体并未痊愈,只能靠不断地服用生花丸激发体力。
违反人体自然本能的行为,自然是对身体伤损极大的。他在后来大病一场,急剧消瘦下去,方知穆典可在灭柳那一役中默默地受了多大的罪。
那时他并不知道,也没有善待她。
他最爱的和最爱他的两个女子,最后都因他受伤,都走了。
长案上摆了一摞书信,都是新送来的,金雁尘逐一拆开来看。
头一封是王长林写来的,说他现下已在青州立稳了脚,但由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两年内想要打开青州局面恐怕很难。
“王长林这小子有些本事。”
徐攸南似乎不看信,也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青州是个匪窝,商匪通气,利益版块既成,外来人很难分一杯羹。他才去了几天,能稳住脚把生意做起来,也是有些真本事…不急。”
金雁尘并不着急。
有别于蛰伏大漠时,需要时时提醒自己才能压制下去的急躁,他如今是真的不急了。
——知道自己的仇是这么大一个仇,一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他反而更能静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扎稳打。无所谓一年还是两年,或是更久,只要他活着,就总有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而他之所以会把眼光放在青州,明知是那块难啃骨头也非要啃下来,除了看中青州多山临海的地利,更因此地处在多国边境,历朝历代都是一个官府难以管辖的匪寇渊薮。
他如今声名尽毁,遭到朝廷和武林的两头夹攻,不得不暂避锋芒,蛰伏待出。青州这样一个官府和江湖势力都难以介入的地方,无疑是他逃避追杀,积攒力量的最佳地选。
他的打算是,先扶持王大林在青州站稳脚跟,等有了钱粮保证之后,再放后续人马进入。
届时据山险藏兵冶铁,收拢当地的匪寇势力,练就一支属于自己的强大武装力量。
北国和燕地的皇室都在不遗余力地拉拢他,这固然是一条可走捷径。但是他的志趣,从来不是当哪一家的谋士或打手。
他要复仇,就必须让自己强大到无可替代,得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有人干涉和左右了他的行为。
后面几封,是明宫在中原各地的情报主事之人写来的。
决定溃堤之前,金雁尘就知,无论燃山体内的炸药是他引燃与否,穆沧平都会借这一场洪灾,将他树成举国公敌。
为防穆沧平借机将明宫势力一网打尽,他紧急下令明宫散布在各地的人手,包括彼时已打入敌方深处的锦衣行在内,终止一切活动,互不联络,静待下一次由他亲自下达的唤醒指令。
穆沧平忙着邀名,长江河堤工事完工以前,他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明宫,这部分力量就能被保存下来,留待将来大用。
各地行动很迅速:探子们进入潜伏;联络点关闭;赌坊和钱庄易手,银钱秘密运入秘库……抹去一切能被追查到的痕迹。
但随着信件一封封地拆开阅过,金雁尘眼中的警意越来越浓,目光也越来越寒。
“洛阳,为什么没有回音?”他冷冰冰地发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跟你没关系了
洛阳,是穆门势力盘踞的地方,也是暗桩和密探行动最危险的地方。
各地方都已完成隐蔽,偏偏该最迅速做出反应的洛阳却没有动静。这可不是什么“险地事从缓”,“路远有迟滞”的鬼理由能说得过去的——徐攸南做了手脚。
别的人都没有这个胆子,但徐攸南敢。
他仗着金震岳临终留有遗言,要自己善待于他,不疑不负,就敢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忍耐和底线。
“灯下黑么。”徐攸南往嘴里丢了一个橘瓣,“在穆沧平回到洛阳之前,那儿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穆沧平么,刘颛咽不下这口气,还得多使唤他一阵——这一阵,能做的事就多了。”
金雁尘冷笑,“安全,你去?”
“不用我去啊,”徐攸南笑得贱兮兮的,“不是有人在那里了吗?”
这话简直是往金雁尘心火上浇油。
他是真没想到,穆典可都离开了明宫,徐攸南仍要对她穷追猛打,将她利用压榨至最后一刻。
岂不知,在洛阳那座涌动吃人暗流的城里,穆典可一旦触怒穆沧平,失了穆沧平的庇护,光常千佛和穆家那两兄弟,根本护不住她。
更不用说,穆典可在洛阳城里杀人,很有可能会加深常纪海对她的厌恶,将常家堡也变成敌人。
金雁尘是真后悔,为什么在他病倒的这段日子,会猪油蒙了心地认为徐攸南才是是唯一可信之人,重新放权于他,让他去打理各地的收迁事宜。换个人,哪怕办事不这么得力,损失些钱财人马,也比将穆典可置于危境好。
“你联系她了?”金雁尘寒声问道。
“没有啊。”徐攸南无辜道,“她哪会听我的呀,烦我烦得不行。”
倒也有自知之明。
金雁尘略松口气,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徐攸南再怎么算谋,也得穆典可肯配合才行。
“你可真能给我惊喜。”金雁尘冷笑道,“每当我觉得你可信、可堪大任时,你都会及时地向我证明,你不是。”
“不、不,”徐攸南摇头,“你知道绝不会背叛你,也做得好事情。你就是气我老跟小四儿过不去。”
金雁尘脸色不自然地变幻着。
徐攸南敲敲书案,“说实在的,换个别的人,你不定认为我这事办得漂亮呢。”
金雁尘阴着脸不说话。
徐攸南这时也不笑了,叹息道,“你怎么总是把我想这么坏呢?你想让她照你的安排的路走,去做穆沧平的女儿,继承穆沧平的剑,这样就能平平安安在洛阳活下去。可你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呢?
——让你叫穆沧平一声好姑父,你张得开嘴吗?”
“来,自己看看。”徐攸南用沾着白色橘络的手指从袖子里拈出一封揉皱了的信来,牵到金雁尘面前,“洛阳来的信。”
“……霍岸在进入洛阳的当天晚上,只身潜入缥缈山,拿出上君的令牌,要求红叶配合他在洛阳的一切行动,并且,明宫在洛阳城东的所有情报暗探,都要听他指令。”
徐攸南加重语气,“你说他这是想干什么?他最听谁的?!”
有风自窗外吹进来,金雁尘又开始咳嗽了。
咳得比先前更剧,直从肺里拉出撕裂般的声响,颧骨染赤,分外见狼狈。
徐攸南起身关窗。
“你安排不了她的路,就各自在各自选的路上好生走着吧。”
怜悯地注视金雁尘良久,徐攸南缓缓说道,“其实是你还不够了解,不知她心里的仇恨有多深。那些人不会主动去找她,但若她想用人,有比没有好。”
金雁尘还在咳。
徐攸南拍了拍着他的肩,用最温情的语调说出最残忍的话,“放下吧——都已经放了,她跟你没有关系了。”
***
穆典可在灯下剥糖果。
浸了松香和漆味的糖果,是不会有人吃的。徐攸南卖这么大一个破绽,就是想告诉她糖果匣子里有文章。
穆典可很讨厌徐攸南这种有话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让人去猜的方式。过去两月里,她压根不想去碰这些让她感觉不愉快的花花绿绿的糖果。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一头扎进这洛阳城来,周围全是敌人:有想杀她的人,也有她想杀的人。
——至少,穆家参与了灭金的那一批人,再加上苏渭,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她需要徐攸南的帮助。
松木匣子的夹层只藏有一张不知所云的舆图,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知应是江南某个城镇的布局图。
不晓得徐攸南给她一张舆图做什么用。
穆典可不死心地把一匣子糖果拆了,用蘸了药水的小刷子正反两面刷过糖纸,放在烛焰上方炙烤。
受了高热的鲜妍糖纸开始褪色,由浅至深,从灰白纸面上浮出行云流水的字迹,
穆典可目色凝重,缓将眉头皱了起来。
***
穆子焱心烦气躁地拉开门,就要直接上脚踢人了,见门外站的是穆月庭,这才把怒容敛一敛,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你跟着掺和什么呀?”穆子焱提脚往里走,不耐烦地赶人,“没事少往这边跑,一天天的,光给你们开门了。”
“三哥。”穆月庭追上来,抱他的手撒娇,“大哥真的要顶不住了。再说了,去青山请安是一直来都有的规矩,也不是针对小四儿。咱们兄妹几个都去,就小四儿不去,传出去说她不孝,对她名声也不好。”
“她还有个什么名声!”
穆子焱没好气道,“那群老头子是吃撑的吧?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不请安他们就不安了?会死是吗?”
穆月庭被穆子焱脱口一大串悖逆的言语吓懵了。
要知道,穆子焱口里的“那群老头子”,全是族中长辈。更不要说,那里面还有他们的太爷爷穆放鹤。
那可是一手养育教导了穆沧平的人。
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说老爷子。
“三、三哥,你怎么了?”穆月庭结结巴巴,有些害怕。
她好像明白过来穆子焱为什么会突然这般厌恶青山祖宅的人了。
——如果灭门金家真的是父亲主使的,那太爷爷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穆家宗族参与了吗?
穆子焱被穆月庭缠得心烦,转身回走,“得,我跟你去看看,看他们到底是拿了什么长辈架子,穆子建都顶不住了!”
“三哥!”穆月庭猛扑过来,一把拖住穆子焱的胳膊,“大哥…大哥还顶着住,是我胡诌的。”
看穆子焱这吓人的脸色,穆月庭哪还敢让他去。
穆子建性情温和,就是和长辈们意见相左,也不会起冲突,就让他受点委屈吧。真让穆子焱去了,那是要翻天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随她杀人放火
穆家的正堂上,端坐着青山祖宅的二老太爷穆砺行和四老太爷穆砺学。穆仲铖和穆子建陪坐在两侧。
虽说穆氏一族仰仗穆沧平恢复荣光,祖宅上下对穆沧平所在的三房平日都是敬着的,但关乎到穆氏一族的尊严和体面,这事就让步不得了。
两位老太爷脸色很难看。
——一个在外面犯了错的小辈,靠父亲御前求情才保下一条性命,被责令回家思过改正,这已经够丢人的了。
结果这小辈还撺掇自己的兄长火烧宅院,搬出家去自立门户。更是目无尊长,长辈都上门这些时了,三催四请就是不露面。
好大的谱!
穆氏一族,还从没出过这等大逆不道的子孙。遑说还是个女子。
穆子建已经被训斥过“不能约束弟妹”“没有长兄威严”了;对穆仲铖,穆砺行还是有些顾忌的,只说了一句“怎么放纵小辈胡闹”。
穆仲铖表面受教,心里倒不怎么在意。
眼下就一个字——拖!
耗得这两位没耐心了,自己打道回府去。
荒原一役他见了穆典可一面,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性子,自知没本事,也没脸非逼着穆典可上青山祖宅请安。谁有本事,谁自己上隔壁叫门去。
穆仲铖吃了一口茶,抬眼见穆子焱穿一身汗透的短衫,也不披件外袍,直接扛把刀就进来了。
往后一看,穆月庭跟穆子焱身后跑进来,都快急哭了。
“怎么?”穆子焱大马金刀叉腿地往堂上一坐,把刀顿在两膝之间,吊儿郎当道,“这么点小事,还劳两位爷爷亲自下山一趟,派个下人来说一声不就完了?”
“子焱!”穆仲铖呵斥道。
穆子焱虽说行事叛逆了些,平时也不在长辈面前这般狂放。他骤然里态度大改,穆仲铖当然也猜到了是与金家灭门事有关,故不敢过分训斥,“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穆子焱可不管这么多。
他就是直来直去这性子,心里不痛快,装不出好脸来,“凭什么要去请安?穆沧平也说过,小四儿是半个金家人,金家人的礼,你们也敢受?”
穆家两位太爷一时都愣了。
穆仲铖眸微沉,却晓得穆子焱在试探。
穆砺行率先反应过来,拍桌怒喝道,“放肆!谁教得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目无尊长,还有没有点礼数?”
四老太爷穆砺学也气得脸都白了,深觉受到了羞辱。
当年穆沧平仗剑出谷,锐不可当,也算江湖一号人物了,可是他娶金怜音时,满大街说书人都用了“下嫁”二字,更不要说那些唯金家马首是瞻的武林中人了。全天下人都觉得,是穆家攀了金家的高枝儿。
穆家因此受了多少年的憋屈,老爷子嘴上不说,心中也是耿耿于怀的。
如今金门都亡了十多年了,穆子焱还拿金家的名号来压他,他可不爱受这气,高声叫道:“金家又如何?金家再了不起,穆典可也是穆家的孙女,就得遵穆家的礼数。”
穆子焱瞧这两人的反应,是真气,不像做过亏心事的。
仔细一想,这两位性子冲动,心思颇浅,远不比另外两个——大老太爷穆砺勤和幺老太爷穆砺志城府深严。
穆沧平借力穆氏宗族,未必会找上他们两个。
既无冤仇,穆子焱态度也好了很多,道:“两位爷爷见谅,今儿一早起来,浑身不得劲,喝了一壶,舌头有些不听话。”
他刚炼完刀,浑身正冒热气,脸也红的,还真像饮过酒的样子。
“清早喝什么酒,非养身之道。”穆砺学说道。
穆砺行瞪了弟弟一眼,这是重点吗?
这时候他也不纠缠穆子焱是不是对长辈有礼了,也不管他是不是直呼亲父姓名了,谁都知道这小子是个混的,一个管教不好,气他们倒是白气。
何况,两人不辞辛苦下山来,是来找穆典可的,又不是来和穆子焱扯皮的。
昨天二房和五房的几个孙女去寺庙上香,被几个香客认出是穆家的人,一顿含讥带讽,说穆家出了毁堤害人的妖女,有这样的姐妹,其余姑娘也都不是好的。几个姑娘最后是哭着回家去的。
几家夫人都急了,眼看着孩子们都到了说亲的年龄,可不能让个外面回来的带毁了声誉,合一处哭哭啼啼地闹,非让爷儿们下山,逼着三房把穆典可轰走。
穆砺行也是被这几个娘们的异想天开给吓一跳。
开什么玩笑!
穆沧平可是奉了圣旨接女回家教导,先不说把人赶走首先就是抗旨了,就是穆沧平是个什么态度,他们都不甚清楚。
那万一穆沧平是真想认回这个女儿呢?
思来想去,只能用不去青山给太老太爷请安的由头把穆典可唤来,狠狠敲打一番,也好叫她受了教训,少要出去惹是生非,败坏姑娘们的名声。
当下穆砺行板着脸问,“穆典可呢?长辈都在堂上等了一个时辰了,她好大的架子呀!”
“死了。”穆子焱说道。
穆砺行一窒,没说话是真接不上话来。
“十年前,烧死在居林苑的那场大火里,还了亲爹的一点血脉。从此后天生地养,无父无亲,没吃过穆家的一粒米,没穿穆家的一块布。她不想去青山请安,我没脸逼她,各位也别来逼我。”
穆子焱这话是对穆砺行两兄弟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穆子建。
穆子建心中冰火两重,如煎如熬,终在弟弟含愠的注视下,垂下双目去。
穆子焱冷哼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穆砺行这才反应过来,在身后厉声喝:“你给我站住!混账东西,说的什么混账话——”
“行了。”穆仲铖站了起来。
三房的子孙再混账,轮得到其它几房登堂入室,来骂混账东西?
人言可畏,礼数还是尽了,朝两位长辈行了礼,道:“都闹成这样了,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大哥从江南来信说,在他回洛阳之前,这家里随小四儿怎么闹,她就是上房揭瓦,也不要去管她。
二伯,四叔,我看这事,还是去请示下太老太爷,等大哥回来处置如何?”
“这——这——”穆砺行匪夷所思道:“沧平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穆仲铖说道。
他本来不想说,可是穆子焱当众下了两位老太爷的面子,令他们难堪至此,这事肯定没那么容易收场。
唯有搬出穆沧平,让老爷子放了话,祖宅那一大群人才能消停些。
“二叔如不信,我这就去把信取来。”
还取什么信啊,不嫌丢人啊!
穆砺行觉得这件事真是荒谬极了,穆沧平好歹也是武林盟主,为江湖表率,怎可这般放任自己的子女胡闹?
他不知道,穆仲铖的措辞还是委婉改换过的,怕吓着他。
穆沧平信上说的可不是什么上房揭瓦,他是说,就算穆典可在家里杀人放火,也别去管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再也不是你最崇拜的人
穆典可是在两天以后,才从廖十七嘴里得知穆家大宅里闹了这么一出。穆子焱居然只字未提。
她既觉窝心,又感动。
从她回洛阳以来,穆子焱就一直拦护在她前面:替她挡住那些不怀好意上门来拜访的人,为她和穆家宅子里的人没完没了地起纷争……定然是辛苦的,更不可能不委屈。
可这些,穆子焱在她面前从来提也不提。
是夜星淡,洗秋银汉无波。
穆典可坐在院子里,看秋风拾叶,几点流萤滑过石阶,殊无睡意。
远处风灯照不及处,暗魆树影摇动,有霍霍似磨刀声,极微极细地破了夜空阵阵地来,颇富有节奏,反衬得夜更沉寂了。
横竖无事,穆典可循声穿过垂花门,沿斜行小径走出几步,见穆子焱卷着袖子坐井台边磨刀。
宽背厚脊的“荡荒”刀,在穆子焱双掌中翻动冷冽清光,泼泼然如月。
穆典可走过去,也如穆子焱一样席地而坐。
两人并坐地方,正是井台边一条不长的狭草地,这时节草叶都枯黄了,反而干爽。
穆典可不说话,穆子焱也不说话。
两人一个磨刀,一个默然地看。
这场景,是穆典可不曾预想过的。
——很多人,很多事,她从前想不敢想,也未奢望过,后来都真实地发生了。
让她总有那么一时片刻,莫名其妙地想哭。
“我三哥可真是个英伟的好男子。”
穆典可看着月下专注磨刀的穆子焱,见他小臂鼓鼓的肌肉随推磨动作紧绷了贲起,只觉他雄健又有力量,顶天立地也似,真诚地说道,“三嫂子嫁了你,可真是有福气。”
穆子焱手下一错,抬头嫌弃地看穆典可一眼,“你吃错药了吧?”
浓眉挑起,又问,“有事求我?”
穆典可被穆子焱又简练又干脆的两句话堵得兴萧味索然,心想若是千佛,断然不会似他这般无趣,就算不回夸她是个貌美温柔的好女子,也定会高兴。
说起来,她又好些天不见千佛了。
她把头摇了摇,过了一会,轻声道,“三哥,我听说你跟青山旧宅那边争执了。”
“谁嘴这么长?”穆子焱头也不抬道。
“你向着我,得罪他们,我挺高兴的。”
穆典可垂目看脚下,眼睫闪了几下,“三哥,如果我说,旧宅那边有人去金家杀过人,我想把他们杀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心肠太狠了?”
穆子焱停了一会,继续磨手里的刀,“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妹子。”他说道。
穆典可鼻尖一刺,心里那点酸涩再也忍不住,左扑抱住穆子焱宽厚的肩背,“谢谢你,三哥。”
那些人都不问她为什么,只会指责她,说她凶残、嗜杀,是个妖女。
她被穆岚的琵琶声入梦,几乎被置于死地,可是一旦她开始反击,穆子建也只会对她失望,质问她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狠。
她真的很怕穆子焱也会那样想。
穆子焱明显地后背僵了一下,重逢以来,穆典可的处境不算好,却从也未如今日这般,向他展示自己的柔软与脆弱。
他维持弯腰动作不动,让穆典可趴在他的后背许久。
三兄弟里,他是最没耐心的那个。就算穆典可小时候,他也没有背过她。
大概是那时,宠着她的人太多了,他不护,总有别的人去护。可现在,她是真的很孤单,也很软弱。
穆典可应是哭了。
穆子焱转身时,看见她眼里有水光,躲躲闪闪是不想他看见。
“真重!”穆子焱皱眉头,松展肩背,“看着也不胖,铁坨子似的。”
穆典可笑,不理会他的嫌弃。
“三哥,你脾气这么臭,三嫂怎么肯嫁给你的呀?”
穆子焱:……
刚才不还是英伟的好男子吗?
果然女人的心思都是变得快的。就是他家那个,外人都夸好脾气,说话也是一会一个调,转得比风车还快。
穆子焱把荡荒架在井边石槽上,提水瓮泼洗净刀身。复坐下,把刀横在双腿上,用白绸子慢慢地擦拭。
“小四儿,对你来说,嫁得什么样的男子,算是有福气的?”
穆子焱忽然敛了容,少见地容色深沉,问,“常千佛……是你想要的吗?”
穆典可微愣,不知道穆子焱为何有此一问。
常千佛于她,是此生最大的可遇不可求,当然是她想要的了。
她微红了脸,把头点一点。
荡荒入鞘,敛了青光。
穆子焱的眼色在月光下深沉难辨,忽一笑,嘴角有些涩,但更多的是安心。
“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低下头,一手把着刀柄,五指抚鞘,来回摩挲着,像是陷在某一段久远的回忆里出不来。
隔了很久,他开口,沉哑的嗓音里是遮不住的伤感,
“我有时候,拿着这把刀,就会想起金雁尘那时同我说它的掌故——那般明亮自信,顾盼潇洒的模样!
同是学刀,他学得比我快,还会停下教我……也就比我大了两岁,但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整个少年时期,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他……”
直到有一天,那个他最敬最爱的的表兄死而复生,回到了中原。
他抛弃了他的妹妹。
更舍弃了曾经心中的理想,变成一个祸国殃民的罪人。
穆典可默默不言。
她最知道金雁尘的苦,也理解他变成今天的样子是不得不变。可纵然有再多苦衷,终究是变了啊。
他不再是她的英雄,也做不了穆子焱心中最崇拜的那个人了。
“说这些干什么!”
穆子焱只伤神了一小会,又变回那副粗豪不拘的大咧模样: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你想嫁,我就一定让你嫁成。虽然你那个常公子又软又面——”
他撇撇嘴,“神气的!我还看不上他呢。”
穆典可尚沉浸在想嫁不想嫁的娇羞里,穆子焱提刀跳起走开了。
“喂——”
穆典可冲穆子焱阔步离去的背影愤怒叫,“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呀?哪里软面了——是你根本不了解他——你才又软又面!”
“良爷……”
与良庆一前一后走在风灯摇曳的长廊里,穆典可有些惴惴。
“我不会和公子爷说。”良庆说道:“男子英伟,不在雄霸其表,在其坚刚柔韧于心。”
穆典可听良庆这话,就知道他怨气很重。
良庆什么时候主动说过这么长的话。
两人各怀心思,默默地走完了剩下一段长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撩完就跑
穆典可望着院中眉目朗朗,银袍熠熠的男子,心想多挺括精神一小伙啊,哪里就又软又面了?
穆子焱真是眼神不好。
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笑涡深深地,目接着常千佛走进来。
“你今日来,我三哥没有为难你吧?”
穆子焱确实没有为难常千佛,只用奇怪的眼神将他上下一顿瞅,说了一句“迷魂汤灌得还挺重!”
那神情和语气,决然不是说穆典可给他灌了迷魂汤,嫌他这副尊荣配不上自家妹子倒是真的。
常千佛心里委屈:自己虽比不上这一大家子个赛个地绝色,好歹也模样周正,普通人里也是出拔的。
“下次我三哥再刁难你,你不要让他。”穆典可道,“硬气一点,让他知道你也不是好欺负的。”
常千佛听出来了。
八成这兄妹俩私底下才议论过他,且看样子并不怎么愉快。所以才一个要给他撑腰,另一个又觉得这个被他灌了迷魂汤。
也罢,有妹子的兄长不都这样吗?
换了素衣被人打上门,还威胁要取性命,他保不齐比穆子焱还凶。
遂笑,“三公子刁难我,乃是疼护你这个妹妹,你不用太和他较真。何况我与你兄长闹得僵了,夹中间为难的不还是你吗?”
穆典可心窝子一暖,只觉爱这个人爱得不行,语气也娇软,“你怎么这么好?好得我都想把你藏起来了,怕被人抢走。”
哪个男子被心爱的女子用这般痴痴软软的眼神看着还能扛得住的。
何况一个惯说冷淡言语的女子,说出了这等娇憨直白的情话。
常千佛直接把人捞到了怀里,苦恼大门没关,轩辕那几个没眼色的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没有亲下去,眼睛却像带了钩子似的,在穆典可清美的脸颊上刮来刮去,还一行滴着蜜。
“藏哪?”
藏哪这个问题还真把穆典可难倒了。
她仰脸看着眼前这人高马大的汉子,略微迟疑,旋即浮出一个如花笑靥,皓齿洁白,眼里如有星辰。
“藏眼里,藏心里。”
她多么机警一个人,说完立即从常千佛怀里滑了出来,让他亲了个空。
这人是越来越不分个场合了,过后他一走了之,她哪好意思出去见人啊。
常千佛一脸幽怨:撩拨了又不让亲,这小女子是越发会变着法地折磨他了。
“容翊写信来了。”
穆典可把在常千佛怀里蹭歪了的发髻正了正,又去整衣服,道,“信里说,我哥把方君与放了。作为谢礼,他还随信送了一片书签过来。我给菜花了。”
常千佛更不高兴了,浓情蜜意时候,提什么容翊。还一提三个,有两个都是不怀好意的。
他脑子里跳出一件困扰了他这一向的烦心事,忽地想:这两件事莫非有什么关联?
到底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他自己心里想了一道,没和穆典可说。
只道:“若真是好东西,你也喜欢,留下也无妨。我也不是连你收什么人的礼,和谁来往都干涉。”
还说不干涉呢。那天她去容府,是谁巴巴地走了容家六爷的路子,后脚就跟去的?
穆典可道,“我也不喜欢。你忘了,我还给你做过书签呢。对我来说,它跟别的礼不一样的。别人送的,我都不要。”
想了一下,道:“女子送的,倒不拘。”
又想想,又道,“若是我二哥,三哥送的,也可以收。”
常千佛心中不快一扫而光。
“你不提我还忘了。”他从袖里取出一只黑中带赤的镯子,笑道,“正有件东西要送你。”
穆典可瞧他手上那镯子,通体莹润,其黑如墨,其殷如血,颜色颇是罕见,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比玉浊,又比石清透,也远没石材的沉沉厚质。
“也是玉。”常千佛看出她的疑惑,道,“不过合了别的东西。养心血用的。药草堂才养出来一批,这只最好。”
拉过穆典可的手,不由分说给她戴了,颇感歉意道,“上次那对银绞丝镯子,拿去换药了,也没跟你商量。一直想给你补上。”
穆典可也觉得可惜。
那对刻着鸢尾花的银镯子,是在清水镇上,常千佛从一个担货走乡的货郎那里买来的,虽说不值多少钱,但那时,她以为常千佛并无可能,当那是他送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便格外地珍之爱之。
徐攸南总拿镯子粗糙的材质和做工嘲笑她,她也没取下过。
想到徐攸南,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问:“千佛,你们家既能以药养玉,合成药镯子,是不是也有会打磨首饰的工匠?”
“那倒没有。”
常千佛笑道,“打这样一只镯子,颇是费工,不是此道浸淫磋磨了几十年的老匠,做不来。药草堂也是选好了玉料,请人打造的。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打套首饰。”穆典可说道。
看常千佛诧异的神色,她觉得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拉着他的手往里屋走,“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进屋穆典可取了那只松木匣子出来。常千佛原是认得的,疑惑道:“这不是徐攸南给你的那只糖果匣子么?”
“不光是只匣子这么简单。”穆典可道,“徐攸南那老家伙最无聊了,要只是普通匣子,他才不会亲自追来给我,生怕辱没了他的聪明才智。”
穆典可十指在光整的清漆面上摸索,找准位置,施巧劲轻轻松松拆开四条竖棱的榫卯连接,绕底板平平展开,铺在桌子上。
再拔去咬齿,露出内中一排起伏的里纤外圆的小柄,捏柄抽出一层层均匀薄木板。
——谁想那厚实的松木板竟是一张张如纸薄板拼成。
拼接也当真巧妙,全部展开后,就成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巨大图幅。
图纸上清晰地拓着钗、簪、钏、镯、佩五样饰物的图纹,一样四件,一物十六图,笔触不厌精细。
——是工匠打造首饰时才会用到的样图。
所以有十六幅那么多,是因为每一件首饰的式样和花纹都不单一,横看成岭侧成峰,各个面都不尽相同。
“徐攸南说,他给我留了一批人,是早些年潜入洛阳的。不是他经手办的,他也不知道是谁。要我自己去找答案。”
穆典可想到徐攸南居然用密信写那些气人又故弄玄虚的话,不免嫌弃,说道,“我猜,跟这套首饰样图有些关系。”
常千佛沉吟,“你是说……通过首饰认主?”
这些样图如此复杂,想来是为了保证打造出来的首饰独一无二,不会被错认。
穆典可点点头,“所以得找个可靠的人打造。”
常千佛心情有些复杂。
在怀仁堂时,是他主动和穆典可约好:穆典可不躲他,他不阻拦她报仇。说过的话不能反悔,但到底放心不下。
“你要对付什么人,我来帮你做。”
穆典可摇了摇头,“你有自己的事。况且,我也不能什么都依靠你,我自己能应付。”
没听到身后的人说话,她察觉不对,抬头果然见常千佛脸色不怎么好。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莽撞的——”她抱住他,嗲着嗓子撒娇,“从前是无所谓生死,但是有了千佛以后,我每天都想长命百岁呢。”
常千佛这才笑了,一指嘣弹她额头上,“你这个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念念在远
“要找个可靠的会打首饰的人也不难。”
既然默许了,常千佛也只能不遗余力帮她了,道,“我郑家二表哥就是个中高手,正好他昨日刚到洛阳,我让他给你做。”
“郑则?”
穆典可讶然,“你二姑姑家…不是扬州织造么?”
常千佛笑,“这话说来就长了,二姑姑夫家祖上确实是织布制衣起家的。可是富足以后,子弟们见识多了,各有所好,就不肯走祖上的老路子了。到了表哥祖父这一代,四个儿子,居然没有一个愿意回家继承家业的。
表哥的祖父是长子,没办法,被揪回去子承父业了。
他二爷爷呢,从小爱木工,自己开了家铺子,做家具,做马车,也做游船画舫……总之生意做得很大就是了。
三老爷学得一手好丹青,是江南一带颇有名气的画师,自己有个书画铺子。
四老爷则拜了扬州当地有名的金匠为师,金银器、玉饰,都会打造,出活又快,家里人用不完,就开了铺子拿出去卖。在洛阳也有家铺子。四老爷不爱俗务,都是二表哥帮着打理的。”
穆典可听得瞠目结舌:郑家这一大家,当真个个奇人。
“所以你郑家表哥,是被他四爷爷带跑去做金匠了?”
“也不全是。”常千佛笑道,“二表哥性情内敛,不好与人打交道,专爱琢磨技艺,跟几位爷爷都有学艺。
只不过四老爷没有子女,想让二表哥继承他的衣钵,拉他打下手最勤。天长日久,二表哥打造首饰的功夫,恐比本家技艺还纯熟些。”
要是这样,当然最好了。
郑则穆典可也是见过的,虽然严肃得有些古板了,但是目光正,绝对是能以要事相托之人。
“你二表哥这等手艺,接活应该很贵吧?”穆典可道,“你别说这些首饰是我要打的,他收多少钱,我照付。”
“不说给你的,他怎么会用心做。”常千佛眨眼道,“我二姑姑也来了。”
“啊?”
穆典可一下子不安起来。她晓得常怀瑾来洛阳,就是为她和常千佛的事向常纪海说情来的。
“……不会你三姑姑也要来吧?”
“是啊。”常千佛笑道,“三姑姑嫁去了大梁,离洛阳最近。前些日写信来说出发了,应该一两天就到了。”
穆典可平素的伶牙俐齿收了,勇敢也没了,心中七上八下:三个姑姑都来洛阳了,不会要见她吧?
才想着,常千佛就说了,“二姑姑说,想见见你。”
“当然,只是说见一面最好。你要不愿意,也没关系。”
常千佛看出穆典可紧张,揉了揉她的头道,“几位姑姑这次回来,要住上好一阵子,也不用急。你什么时候决定好了,让轩辕和我说一声。”
“噢。”穆典可乖乖应道。
那糖果匣子展开是一幅图,收起来又是个匣子了,全然看不出一点拆过的痕迹。
常千佛给郑则展示了一道,激起了郑则作为木工这一面的好胜心,来来回回地将匣子展开收拢了十几遍,研究板材的榫卯和纸张之间的契连,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常千佛笑道:“你别把上面的花纹磨没了。”
“这就是你不懂了。”郑则沉浸在遇强的兴奋里,“木材作画不易保存。有经验的画师会在表面涂覆一层特制的胶蜡,既能防受潮后墨迹氲开,还防腐耐磨。——外行看不出来。”
常千佛的确是外行。
让他感慨的是,到底还有什么是徐攸南不会不懂的?
晚些时候,凌涪来了,还带来了莫以禅的信。
信中说,德王刘禹的小女儿嘉宁郡主被皇帝赐婚给颖水北温家家主温长缨的三子温挺,已经颁了明旨。
常千佛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没少为嘉宁郡主赐婚的事情烦心,累带莫家父子一直在京中忙慌奔走,打点出去不少银钱,才使刘颛心意不决,一直没有发诏,让这朵富贵花落进常家。
如今刘颛改变主意,将嘉宁郡主许了温家,这件事才算是尘埃落定了。
只是他至今没想明白:好端端的,刘颛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将皇室之女赐嫁白身?
要知道,建康的贵族们,尤其皇室,可都是自矜身份,很有些优越感的。穆家势大,常家财宏,引人竞相交好,可谁也不敢提儿女联姻的话。怕落一个贪财慕势之名,引得其它贵族耻笑。
皇室难道不要颜面么?
莫以禅也在心中给出了答案。刘颛想通过与常家堡联姻,借常纪海的江湖威望打压一下穆沧平的嚣张气焰,这个主意是方贵妃方卿言给他出的。
谁都知道,方容两家是容翊做主。方卿言自然听容翊的。
常千佛想起穆典可今天才和他说的——金雁尘不知何缘故放了方君与,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容翊奈何不了金雁尘,但是他能拿捏穆典可,能让她没法如愿以偿地嫁进常家。
后来刘颛改变主意,转将嘉宁郡主指婚给温挺,恐怕不是莫以禅的银钱打点起了作用。是容翊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结果,高抬贵手了。
联想到前一阵,容翊在化解武林与朝廷的对抗危机时,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常千佛不觉后背一阵发冷。
在容翊,还有穆沧平这一类阴谋家的眼里,恐怕还没有他们操纵不了的棋局,摆布不了的棋子。
***
金雁尘下达的蛰伏指令还是来了。
相较于其它各地,洛阳暗探收到的指令多了一条:可接受三座上君霍岸的唤醒。
也就是说,明宫留在洛阳的那部分人,穆典可想用,仍然可以用。
明宫在洛阳的产业也多数变卖,所得现银并未出城入库,全部留给了穆典可。
徐攸南在信中说,这是给穆典可这么多年辛苦的工钱,银讫人两清,以后就不要有什么瓜葛了。
最后他说:小四儿啊,真挺想你的。你走后,连个欺负的人都没了,人生如斯寂寞。
穆典可被气笑了,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在里面。
她一直讨厌徐攸南,一直想逃离他们。
如今终于逃脱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要儿不要女
有了人手,又有了银钱,照理说办事应该容易多了。
可穆典可身边的那几个人:霍岸,梅陇雪,包括苦菜花和小叶,都是在穆门挂了名的,进来出去都有人盯着,不能频繁活动。
而穆典可自己又没了武功,自己都需要别人保护,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查到谁是该杀的,就直接粗暴地上门,一剑斩之了。
在洛阳城的行动处处受限,使她不得不改变以往的行事风格,慢慢地筹谋布局,等那些人自己撞到往上来。
她其实是有些急的。
——如果她真能进去常家堡,嫁进去之前,这些事是一定要了的。
她既不想给自己留憾恨,也不想把常千佛牵扯进来。且她知道,常纪海是一定不容许常千佛卷进金门的复仇事里的。
得闲她也会去头进院走动走动,和庾依拉些家常,带小尧真玩耍,也经常被穆子焱三言两语怼得无话可说。
尧真越来越黏小姑姑,好几次来二进院玩,到晚上了还赖着不走,跟着穆典可一块儿睡的。
穆典可抱着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不禁感慨:还是自家亲侄女好啊。
想当初,她跟着傅修上怀仁堂,看那个叫团团的女孩子长得可爱,想抱一抱,结果伸手就把人家小姑娘吓哭了。
当时情形,真是想一想都觉难堪。
还是尧真好,不仅让抱,还会主动给她亲。
后面常千佛又来了一回,看姑侄俩抱在一起黏黏腻腻的,还有些吃味儿,同穆典可说,“以后我们生个儿子,不生女儿。”
穆典可脸刷地一下红了,啐他:“谁要给你生孩子了?”
常千佛无辜道:“不是你和徐攸南说的,想跟我多生几个孩子,就不知道我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穆典可愤怒,羞恼,热血冲脸,想把徐攸南拖出来宰了的时候——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可那时人之将死,想到什么说什么,全没个羞耻。徐攸南怎么能把这种做不得数的话翻出来说给常千佛听?
穆典可在心里把徐攸南咒了一千遍、一万遍,捂脸回屋了。
这是唯一一次,常千佛走,她都没有出门送的。
日子顺遂时,当真有时光如流水之感。
这样过了有半个月,常千佛让安缇如来送信,说郑则找着她给的图样,打造出有一半首饰,明日一早来接她一起去铺子里验看。
又说自己的两位姑姑——二姑姑常怀壁和三姑姑明常怀瑜,明日要去铺子隔壁的茶楼里吃茶,问她想不想见?
穆典可既已应下常千佛要去见他两位姑姑,无谓在日子上推延,于是就这么定下了。
不可避免会紧张。
出行的事不用穆典可操心,自有良庆安排。当天做什么打扮——穿什么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式,也有苦菜花一手包揽了。
留给穆典可的事,就只剩下早点上床睡觉,第二天有个好气色。
就这件事,她也没做好。
睁眼躺倒三更,仍觉得太不真实——不久以前,她还在大漠跑马,江湖仗剑,转眼就成了众多闺阁女子当中一个,要娇滴滴去给人家长辈相看——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常千佛早早来了,陪穆典可吃了早饭,饭间同她说起两位姑姑的脾性和喜好。
“……都是易相处之人……你也不用特意迎合。凡我喜欢的,姑姑们都喜欢。况且我们典可品貌出众,才智过人,她们铁定会觉得我运气太好,寻到一个万千众里难遇的好姑娘。”
穆典可叫他的大言不惭逗笑了,道:“你可真是自卖自夸。”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似乎自卖自夸不是这么用的。
苦菜花蹲树下和梅陇雪小声咬耳朵,“看,我没说错吧?只要常公子一来,你师姐脑子就丢了。一会聪明一会傻的。”
梅陇雪延续一贯“我师姐是最好的,师姐做什么都是对的”的准则,怒目相视道:“菜花,你怎么又说我师姐坏话?难道你想说,常公子人很傻,让我师姐也变傻了吗?”
苦菜花一噎,迅速翻了个白眼。
——当我什么都没说。他俩可不傻,你才是真的傻!
梅陇雪这一嗓子又清脆又响亮,指望屋里吃饭的那两个没听见是不可能的了。
苦菜花猫着腰,在穆典可喜怒难辨的淡淡眼色里,一路迈着小碎步飞快地跑远了。
本来她听说穆典可今天要去郑家的金银铺子看首饰,打定主意要缠着她带自己一块去的。
——常千佛一向是个大方人,今日头一回带着穆典可去给自己两位姑姑相看,要是结果好了,一个高兴,想要什么还不是随她张口。
可眼下让梅陇雪一搅和,这事是没指望了。还是祈祷穆典可今日相看顺利,回来别拿她撒气吧。
***
穆典可回洛阳有些时日了。有良庆坐镇,新宅至今未遭遇过一次袭击。
原以为这一趟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不想才走出宏里巷,就有人拦道了。
拦路的人是毕敞。
这个洛阳八俊当中的老七,但就以往的行事来看,不是个多么聪明的人。
从穆沧平两派八俊下江南,却独独留毕敞洛阳,就可见得一斑。
毕敞站在大街中央,手上戴着坚硬的钢铁手套。
这双手套,是他入穆门后,穆沧平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以后伴他一起成名的江湖名器——金刚手。
手套由着名铸铁大师风龙子历时三年打造完成,坚韧非寻常铁器所能比。
毕敞练成了金刚铁拳,再配上这双铁手套,可谓如虎添翼。
——也是因他心智不强,行事冲动的缘故,只排在到了八俊第七。否则单以武功论,他应当仅次于薛庆,而在施荥阳和万鼎之上。
“常家堡常公子可在里面?”
街上行人骇于毕敞杀气腾腾的气势,早就四散奔逃去。道上空荡荡,毕敞隔着十丈地喊话,声音亦极度洪亮分明,“江湖寻仇,无意与贵堡结怨,还望公子回避。”
被指名了,常千佛也不好不露脸,掀开车帘,半探出身子,“承蒙看重。毕大侠当如何便如何,不必有顾虑。”
声音借内力送到毕敞跟前。
毕敞一愣,前方开道的轩辕同也觉公子爷这话不厚道:您这是叫人不顾虑地寻仇呢,还是不顾虑地跟您结怨?
竹帘子一落,常千佛回坐车里。
不回避,这就是要结怨的意思了。
毕敞十分干脆,“好!常公子明快人。”语毕人已冲出,当真好迅步伐,好猛的身形!
毕敞说话时人在十丈外,助跑借力,到了轩辕同和张峁跟前,跺脚往空中一跃近两丈,避开两人剑锋,俯冲而下,一拳砸向马车正中央。
可以说,毕敞这一手,无论从战术还是力量上讲,都是相当完美了。若他要杀只是个寻常江湖客,此时也就轻而易举地得手了。
可惜穆典可身边全是高人。
良庆动也没动一下。
一杆红缨长枪从车厢右边伸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百炼
霍岸手里的枪,是精铁长枪,却比不得毕敞的“金刚手”百炼而成。
于是他选择避其锋芒,枪尖只与手套轻轻一触错开,并不正面相接,一线青光直刺毕敞肘弯。
自是不可能一刺就中的。
毕敞翻肘躲开,以左手去格挡红缨枪,枪尖又缠上他的左肘。
明明是杆枪,却灵活得像蛇,蜿蜒游动,其速度之快,竟在空中带起肉眼可见的浪痕。
毕敞几退几避竟是闪躲不过,小臂被枪尖划破一道寸微口子,被迫弃了穆典可空中撤走,迫降街道青砖上。
这回轮到霍岸居高临下,占尽优势了。
他一踩车辋,二踩厢顶,结实劲悍的身躯瞬时拔至高空,抡臂拨转长枪,红缨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半圆,脱手而出,直咄咄地飙至毕敞胸前。
实力相当的劲敌对战,武器脱手是大忌,非不得已不为。
霍岸明显还不到不得已时。但他目色沉静,看不出一丝失手或是误判的情形。
他使长枪之人,臂力惊人,这一掷运注满力,又自高处下,添了落势,可以想见是何等地迅猛霸道。
毕敞仓促里以拳相接。红缨枪枪尖折断,撞损“金刚手”指上一块精铁,势头无挡地又向前进了两寸。
毕敞退二寸,又出左拳。
“嗤——”一声极其锐利的撞击刮滑声,“金刚手”手上窜起一条火花,长枪再折一截。
红缨枪枪势滞,被纵身追至的霍岸握在了手里。
敌至跟前,毕敞本能地大退一步,双拳交叠护于胸前,准备迎接霍岸接下来更暴力的一击。
出乎意料,如同在势均之时选择弃枪一样,占了上风的霍岸却未如常人所料,乘胜而追。
他手疾,眼疾,盯紧两块弹返的断铁,双手握枪在空中灵活一转,“啪——”准确无误拍上第二截断杆,直击向毕敞下盘。
又一声“啪——”,拍上断掉的枪尖,击毕敞头颅。
然后霍岸握着经过两回大力碰撞,尚在嗡嗡作颤的断枪,飞身捣向毕敞胸口。
路线掐算准确,拍击迅捷,以至于这三路攻击竟是一起到达毕敞跟前。
毕敞有速度,有力量,可他万万想不到霍岸会采用这么诡异的路数和他对打。
他抓住了霍岸缓滞不攻的那一个瞬间,破守势发起反攻,这样的瞬时应变对一个武者来说是很难得的。
可惜他遇到了霍岸。霍岸同样是一个优秀的武者,更是一个强大的算谋者。
毕敞一人双手,根本不可能同时应付天上脚下,再加一路中间,三个方位的同时攻击。
毕竟是跻身八俊的人,应变了得。毕敞到此时也没惊慌,选择了避重就轻,挥拳击飞了射向头顶的枪尖。与此同时脚下一蹬,身体斜走,凭借强劲的腰腹之力将双腿平抬了起来,一发千钧之间,躲过下路断杆攻击。
那断掉的一截枪杆磨穿袍子飞过时,距离他的髋骨还不到一寸远。
此时霍岸已沉目提枪追至,手肘一松,断枪捣中毕敞胸肋。
毕敞听到了自己肋骨咔嚓断裂的声音,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身子横翻,贴枪杆向霍岸滚了去,半路挥拳,落下即在霍岸右肩上。
霍岸不退反进一步,黝黑面容沉静异常,及至两人近身,毕敞的拳头已触到他肩上衣料,他忽地右肩一矮,前送的长枪在指间一翻,回扫敲中了毕敞的左膝。
自也是受了毕敞一拳,只是一矮一让,已将拳上力道卸去了十有八分,伤得远不如毕敞严重。
想人之膝上骨是何等脆弱之处,被携着劲力的精铁一撞,其痛钻心,纵使铮铮铁汉也不能受。
毕敞被霍岸断肋时尚面不改色,此时却难耐发出一声厉叫,瞬息出一身冷汗,鬓角之发已是湿透。
剧痛之下双拳猛出,乱中一拳捶中了霍岸腹部。
两人得以拉开三丈之距,遥遥各成守势。
此番交手,虽双方各有伤损,但霍岸所伤,皆不在要害处,毕敞拖着一条膝盖骨破损的痛腿,战力已然大打折扣。
胜负一目了然。
并非霍岸的武功高过毕敞,他所以胜,胜在术。
要知道,在明宫那样一个人才济济的地方,他能不到十八岁便跻身上君之列,一路上升至三座,靠的不光是武力,更是脑力。
那些功劳,是他在一场接一场的恶仗中打出来的。几乎每一场仗,都要凭仗绝佳的战术和应变方能绝地求生。
更不要说几个月前,他与穆子衿带着穆典可辗转求医,其间遭遇穆门势力的围杀,其惨烈残酷可谓空前。
每一场不能杀死他的战斗,都会将他的心智和意志磨砺,让他变得更强。
毕敞自入穆门来,大小也经历过不少战斗,可那都太轻松,太容易了,锤炼不出霍岸这份劫后余生的冷静与镇定。
武功相当,算谋不如,还不如对方冷静,毕敞的败局是必然。
轩辕同和张峁虽是最早拔剑应战毕敞的,但在霍岸出手以后,两人就再没动作了。
毕敞以一人之身面对众多高手,没有埋伏暗算,而是光明正大地当街叫战,这份敞亮,值得同等礼还之。
以一敌三,实不体面。
但毕敞敞亮是一回事,既是来杀人的,必要决个生死。霍岸没打算放过他。
——此人与穆典可有深仇,留他绝对是个心腹大患。
霍岸提枪前行了一步,观毕敞反应,调整步伐,再行一步……毕敞左膝已伤,守势不严,如是走了四五步,霍岸便找准了时机,一跃而起,纵身如猛虎扑跃,一杆长枪直贯毕敞心口。
“哐当——”
从天而降一只重锏,砸向霍岸手上断枪。人是突至,锏是忽落,霍岸未曾防备,被震得右手虎口一麻,被迫侧移一步,撤肘化去锏上重力。
一道女子身影从街侧的屋顶上蹿下,搀着毕敞飞快逃走。
来人自然是桂若彤。
江湖女子少有使锏的,乃是一般女子不会有她这般强悍的臂力和膂力。毕敞左腿已伤,被她圈背半提起,仅一足沾地,竟也去得飞快。
良庆前跨一步,大刀荡起狂风,朝逃走的两人后心劈了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竟然瘦了
除了狂风荡起的呼啸声,还有另一道破空之声凌迅而至。
韩荦钧不知从何处跃至,黑袍当空,如苍鹰遽落,双锏并出,接住了良庆力沉势猛的一刀。
毕敞似有所感,掉过头来叫“大哥!”随即遭桂若彤强行拖动向街头奔去。
良庆被韩荦钧强硬地阻断追击后,并未立刻补上一刀,而是猛然转身,手中狂刀压肩向后劈去。
一枚细小的闪着银光的铁钉从街边飞出,被狂风荡偏了一偏,正好到了梅陇雪跟前。
梅陇雪以金瓢一兜,甩向那铁钉发射出来的位置,“噗”一声,整根钉没入了木柱之中。
柱旁纱帘一动,霍岸飞枪追至,只听得帘后一声闷响,伴随一声轻哼,是男是女难辨。
断枪缠裹着纱帘整幅扯下,那窗后已是空空如也。
轩辕同和张峁飞速奔回,一左一右封严车门。
因是初秋,天气尚未彻底转凉,仍残留些暑意。马车门并未关上,只在门前垂了一道疏竹帘,略作遮挡。
隔着帘子,虽看不见车里人的样貌,却能辨清轮廓。常千佛坐在哪,穆典可坐在哪,一目了然。
倘若此时仍有精于暗器之人潜伏街道两侧,逮住方才那种时机,偷施暗算,不是没有可能得手。
良庆一击后回身,与韩荦钧目光相接。
都是强大惯了的人,即使生死之间,目中也无起伏波澜,极是平静。
韩荦钧双手持锏,后退了一步。
良庆没动。
韩荦钧再退一步,良庆仍无反应。
退到第三步,桂若彤毕敞转进一条巷子里,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韩荦钧转身大步往前走去,后背全无防守。
磊落之士,磊落待之。
良庆对整个穆门,包括穆沧平在内,都不大看得上,惟对韩荦钧一人深有敬意。
因此他没追。
霍岸不是韩荦钧敌手,自然也不追。
穆典可隔帘目送韩荦钧救下毕敞和桂若彤之后,大步坦然地离去。
韩荦钧,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毕敞和桂若彤的命她可以不要,但韩荦钧是把瞿玉儿从死亡之漠里带出来的人。
——玉儿她,原不该受那样的痛苦和羞辱!
***
虽说中途遭遇了袭击,但这种程度的打杀对穆典可而言,就像吃饭喝水那样平常,还不至于影响到她的行程。
郑家的金银铺开在城中的繁华街市咸通街上。
不同于这条街上牌匾华美,店名风雅的其它铺面,郑家的金银铺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只在大门上悬了一块素净的竹拼匾,留白为名,彰显着它的与众不同。
掌柜的自拿着一套金器坐门后打磨,伙计们也干着自己的活,无心揽客。
店中冷清得不像是闹事做生意的。
“……太贵,也有曲高和寡之故。”
常千佛笑着说道,“郑四老爷艺高有些脾气,带出的学徒多和他一样性情,做从来只顺自己的喜好,绝不迎合时风,且一套图版只做一回,也不会为压低价格而省工省料。难免能消受得起的人就少。都是熟客,三两月才上门一趟,订了样子,做好一次取走。”
原来是专做有钱人生意的。
穆典可暗想:郑家铺子的普通工匠都这般骄傲,那请郑则打一套首饰不知要几多工钱了。
虽她无意为之,但占常千佛的便宜还真是开了头就停不下了,不占他还要生气那种。
她也很是头疼。
说来她现在也不缺钱,手里握着徐攸南留给她的大批银钱正无处花呢。
郑则是主家,在后院有一间自己的单独匠房,南北朝向,大窗连排,采光极佳。他在洛阳的时候,多半就扎在这间屋子里,一忙活起来就是一整天,尤其这一阵更是夜以继日。
常千佛敲了三遍桌子,郑则才自桌上一堆活计中抬起头来,面上明显有被人打断的不悦。
然后他看见了穆典可,更不悦了。双眉皱着,绷着嘴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以穆典可一贯察面洞心的本事,甚至隐隐觉得,郑则这反应,怎么像是刚发现被人骗了一样?
骗他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郑则现在满脑子里只有那件镶金盘银的重绣嫁衣,常怀壁为了这件衣服亲自下场,捉着他亲爹绘图打版,反复调整和修改,挑不出一点毛病了才拿去匠作坊让师傅们选料裁剪,是要多用心有多用心。
如果这时他跟常怀壁说尺寸不合,亲娘这暴脾气不用说了,就是一贯把“和气生财”挂嘴边的老爹也会上手打人吧?
郑则真是委屈,他相信以自己的眼力绝不会看错。这姑娘自己胖起来瘦下去地好玩,可把他害惨了。
“四小姐最近胃口不好吗?”郑则关切道,“可得让表弟给你好生诊诊,开几副方子调养一下。”
穆典可哑然。
分明上一次见面,郑则还拘束得很,言语中规中矩,十分客气。怎么这才第二回见,就关心起她胃口好不好了?
且看他的样子,是真真地愁得不行,绝不像虚情假意。
“是……吃药调着在。”穆典可含糊应道。
总不能说自己胃口很好,一顿能吃两个大鸡腿吧。
常千佛却让郑则的不悦感染了,抬巴掌在他眼前挡了挡。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哥了,像他们这些技艺纯熟,光凭目测就能量体裁衣的裁缝大家,看姑娘胖瘦,可不是常人那样一眼笼统地觉得胖或瘦。
“首饰呢?说好来拿首饰的。”
郑则可没觉察到常千佛的不高兴,转身去里屋取首饰去了,一副更不高兴的样子。
——真是是很难释怀。
为这从天砸到脑门上的差事,他已经被莫仓仓骂过一回禽兽了,结果还办砸了,回头还要遭爹娘一顿埋汰。
还有谁比他更冤?
郑则手艺精湛,亲手打造出来的东西自然没得挑。和原图样比对无误后,他亲自将这些首饰擦拭过一遍,逐件用衬着丝绢的小盒子装了,又取出一个四角包铜的长扁形樟木盒子,底板留数十方形凹槽,正好合小盒尺寸,精细讲究得令人叹为观止。
郑则这边还忙活着,常怀壁那头就派人来催了。
一个长相和蔼的老妇人于外边叩门,得了允准进来,开口就笑,“……见门口停着咱堡里的车,晓得是小公子和四小姐到了。二小姐三小姐心急得不行,催两位过去吃茶呢。”
穆典可脸红了。
常千佛笑应下,“劳玉婶和两位姑姑说,我们和表哥说说话,稍后就来。”
郑则愤然抬头:要去就去,干什么拉他做靶子?
那叫玉婶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显得面容尤是慈爱,笑看向穆典可一眼,满目欢喜,微弯腰作礼,应着退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姑姑
来之前,穆典可只听常千佛说,他两位姑姑要去隔壁的茶楼喝茶,却不想两家是连着的。
从金银铺去茶楼,不用出大门,直接走院里的小门,穿过一片竹林就到。
茶楼也不是临街的,参差几座,散落在泉深林幽处,闹市中造景,竟有山林隐逸之气。
颇见得格调不俗。
常千佛说过,他三姑姑的夫家——大梁陆家是做茶叶生意的,这茶楼多半就是陆家的产业了。
半丛修篁映着浅褐窗纱。
红木案上置着一长排竹制茶匙、茶针、茶漏、茶夹、茶则和茶筒,一应器具皆新,隐约有竹香。
一个梳高髻的美妇人坐案前细细碾茶。
她右手边斜对窗坐着一个相似装扮的妇人,眉眼也有些似,一样地看不出年纪来,正握着一把镶了竹柄的铜钳子,往红泥小炉里添炭。
玉婶站案头,和两位小姐说着所见。
“……大方知礼的一个孩子,倒不像传闻说的多么乖张跋扈。样貌也是顶好的,瘦是瘦了点。一瞧就知人聪明,面相也正——让小姐们说中了,小公子哪回胡来呢,险些被传言误。”
“可不是。”
碾茶的美妇人正是嫁去大梁陆家的常三小姐常怀瑜,耳濡目染久,她的一手茶艺功夫精纯得倒不像半道学的,又从茶饼上掰下一块,放去茶碾里磨,笑语吟吟道,
“要真是心术不正的,咱们小佛聪明孩子,哪那么糊涂让人哄了去?”
常怀壁倒不担心穆典可的品行有差,她就是信不过常千佛,也该信凌涪和良庆二人的眼光。
这两人何曾违拗过常纪海的意思,却不约而同地上老爷子跟前说了穆典可的好话。
光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把心放肚子里了。
常怀壁所以跟常千佛提,想要见穆典可一见,主要姐妹几个要说服老爷子,促成这门婚事,若是连人也没见过,总是不像话。
二来她也实在好奇,能将自家在男女情事上一向看得淡的侄子迷得神颠魂离的姑娘该是什么样子。
“玉姐都这么说了,老爷子应是没话说了。”常怀瑾笑道。
她倒觉得并无必要,是常怀瑜非要带着玉姐一道来。
因玉姐是常家堡出了名的能相看,跟各家的姑娘媳妇只要打过一回照面,大略就能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哪家娶媳妇要相看的,多会请玉姐帮着掌眼,这许多年,还从未走眼过。
常怀瑜也笑,埋汰道:“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也越古怪。年轻人的事,管他们作甚?”
小厮打帘子领着常千佛和穆典可进门时,里头笑谈声已经歇了。
红泥小炉上正“咕嘟”煮着新茶,清香四溢。
常千佛笑得眉眼也舒,冲两位姑姑作礼,唤道:“二姑姑,三姑姑。”
穆典可自他身后抬眼看去,只见临窗坐着两个梳高髻的妇人,仪态端庄,容貌秀丽,因俱辨不出年龄,也不知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恰此时,常怀瑜抬竹匙调盐叶,她心里有了数,上前一步,先向郑家夫人常怀璧见礼,又见过陆夫人常怀瑜。
常怀壁转头向玉姐笑,“真让你说中了,果是个精怪通透人儿。”
又招呼两人落座。
常怀瑜望常千佛一眼,道,“这个皮猴,从前可没这么多礼数。如今也是要娶媳妇的人了,果真变了个样,沉稳多了。”
常怀瑾忙着护,“从前不见礼,还不是你不让的?这姑姑倒打一耙,可没个长辈样。”
又道:“我看四小姐年纪虽小,也是个稳重人儿。有你看着,我们这些做姑姑的就更放心了。”
常怀瑜也来插话,问,“我们小佛有没有欺负你?要是受了委屈,可千万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姑姑们给你做主。”
这声“姑姑”让穆典可闹了个红脸。
常千佛案底握了握穆典可的手,笑道:“我哪有欺负她?三姑姑偏心,见了典可,就不疼侄儿了。”
“瞧瞧你的好侄儿。”常怀瑜拿茶夹在壶中搅打,向常怀壁笑言,“可真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常怀瑜当然知道常千佛不会欺负穆典可,不过说些亲热的话和穆典可拉近关系罢了。
从穆典可进门她就瞧出来了,这姑娘虽说礼数周全,抬手举足间却有股子不近不远的疏离感。
她当然也晓得这份疏离不是单冲着她们姐妹的。
诚如凌涪所说,穆典可因年少遭际故,性情大改,见谁都爱答不理,那她进门时那番诚意十足的见礼可算是看在常千佛的面子上,给她们姐妹极大的礼遇了。
至于人与人亲近与否,是要在久处里讲究个以心换心的,急不得。
水三沸,茶始成。常怀瑜将煮好的茶汤娴熟分了,一人一盏,置于竹木托盘里,由看茶的小厮分送各人面前。
又传茶点。
那些个小点也做得精致,虽说用料不是多名贵,胜在心思巧。就着茶汤吃糕点,一口香,一口醇,回味颇是悠长。
各人面前的茶点又都不同。
穆典可面前那几样俱不甜,轻轻咬一口,即有糯米和麦粉的原香化开在舌尖,又搀了杏仁或核桃碎馅,都是她爱吃的。
穆典可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巧合。虽简单一顿吃茶,常怀瑜也是花了心思的,事先必向常千佛问过了她的口味。
思及此,心中便一阵暖。
常怀瑜又问穆典可今年几岁了?平素看些什么书?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果子?
这些都是好答的。
穆典可本是见惯了场面的,虽因要见的人是常千佛家人,着实忐忑了一阵,但见过面就不紧张了。
兼常怀壁与常怀瑜这两姐妹都是豁达易与之人,对她也友善,戒心既放下,言谈也就自如许多。
常千佛也在一旁帮衬,聊些河漠风光,机关奇巧,或是术数算法,都是他两位姑姑感兴趣而穆典可又熟知精通的事物。
常怀壁和常怀瑜两姐妹越发觉得穆典可见识多广,聪敏灵慧。
又见她目光清正,言谈得体,既不卑怯讨好,也不矜骄傲人,通身从从容容一股子大家做派,心中更是满意。
也不问穆典可家中情形,也不问她从前事,连往后打算都不问,倒像闲来无事,出来寻一小友吃茶,聊些闲篇。
说说笑笑就是一上午。
完了常千佛送穆典可回宏里巷,常怀壁和常怀瑜两姐妹又留下吃了一阵茶。
“我看这四小姐是个待人实在的。”常怀瑜道,“就咱小佛这认准了谁,就一心一意待谁好的的性子,若遇上个三心二意好算计的,恐怕要吃亏。”
常怀壁也深以为然,“老爷子恐还是对她那段经历有所忌讳。可反过来看,愈是看透了世间险恶,历尽人情冷暖,才愈懂珍惜现时温情,若遇真心待她之人,抓住了便难放手。未必全然是坏事。这孩子根上总是好的。”
又说起穆典可的长相。
——“当真是罕少见的美人,将来生的孩子肯定漂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常千佛变了
此时穆典可已坐上马车回新宅,倒不知常千佛这两位姑姑已想去了这么远。
座旁堆放着一摞三个长方盒子,除了穆典可请郑则打的那批首饰,还有常怀壁送她的头面,常怀瑜送的一套笔墨纸砚。
礼毋庸置疑是重礼,这一趟也实在轻松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以为常怀壁和常怀瑜总要问些她不太愿意去想的事情,譬如和穆家的关系如何,从前金家那些事如何落定,是否带去常家堡?
又或是对她人不放心,找理由让她写几个字,或弹首曲子什么的。两家之间相看,不都这些路数么,信奉的是“字如其人”“琴为心声”。
她已经做好应对的准备了。
可两人竟是提也不提,真的就只是“见一见”她。
“莫非你还想展示什么才艺?”常千佛笑着把穆典可调侃,“姑姑们是没有兴趣的,你若真想,我倒可以勉为其难一观。”
穆典可斜了他一眼。
听这话音,常千佛定是又备下什么话等着她了。
她偏不信邪,问他,“那你想让我展示什么才艺呀?”
常千佛本来与她坐开还有一尺,人忽地就近了,声音忽沉,呼吸热气就在耳畔,“上回在黑山上,你答应过我的,忘了?”
答应他什么了?
穆典可疑惑地想,忽然神色一滞,脑子清明,脸就热了。
——“上回你让我小叔爷找来那衣服,跳的那舞,下次再给我跳一遍……要看完整的。”
穆典可想,自己应下的话,总还是要守信用的。就当他还在生气,自己再哄他一遍好了。
“知道了。”
想是一回事,行动起来还是有些艰难的。毕竟过了一心讨好他,想要哄他不生气的时候了,是真的豁不出去了。
穆典可支支吾吾地,“还…还是再等等,要是我三哥知道,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常千佛轻佻地扶穆典可的肩,轻佻地说,“小生为娘子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不舍一双腿乎?”
穆典可简直一个哆嗦。
哪有如此厚颜之人?明明是要占她便宜,偏要说成为她粉身碎骨。
她听着常千佛这声调很不对,歪过头一看,果然眼神更不对。穆典可一把将常千佛推开了,躲去车厢另一头。
完了,她觉得常千佛回来洛阳后,越发变得厉害了,都快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从前他同她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啊。
***
穆典可回新宅,才晓得穆子焱去隔壁穆宅闹过一场。
现下穆沧平不在,穆仲铖和穆冈协助穆子建处理宅子里外的一应事务。
穆子焱听说穆典可的遇袭的事,就冲去了穆子建书房。他心晓得,此事一开,若不严惩,那么穆家剩下的那一批还呈观望之姿的人定会立刻行动起来。所以他要求穆子建杀掉毕敞,并公开查寻以暗器偷袭穆典可之人。
在穆子焱看来,这些事就算他不说,穆子建也该主动去做。
——他们同父同母的妹妹,被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明一暗地想要置其于死地,做哥哥的难道不应该管吗?
出乎他的意料,穆子建竟然拒绝了。
穆子焱生怒下将穆子建的书房砸得稀烂。
就算有翠篁院的一干下人们奋身阻拦,他仍将穆子建从轮椅上掼了下去,扑去照脸揍了好几拳。
穆子建被打一声不吭,没还手,也没松口。
既然穆子建不管,穆子焱自己杀去找毕敞,有韩荦钧在,他自然没讨到便宜,落了一身伤回来,就去地窖找喝酒。
庾依心疼穆子焱不行,却拦不住,听说穆典可回来了,忙来寻她,话说倒一般,眼泪便开始掉。
“……从没这样过。”庾依泣道,“大伯也是心狠,这回是真伤了他心了。”
穆典可进门时,见地上歪七竖八,躺着全是空酒坛子。
穆子焱浑身酒气的靠在敞椅上,眼发红,是哭过的。
“小四儿——”他显然还清醒,只是人有些颓,失了往日的生龙活虎气,嗓音沙哑地问,“你大哥这样,你伤心吗?”
穆典可轻轻地,将头摇了摇。
穆子焱显然没料到穆典可会回答得如此,怔了下,忽然笑出声,从嗓子里发出的干笑,“二十多年亲兄弟,二十多年,我跟他在一起最久——”
那般高壮的一个汉子,忽然扭过头,把脸埋进手掌,喉结上下滚动着,哽咽难成声,“这么多年兄弟,我竟不如你了解他。”
对一些人的了解,是要用疼痛去换的。
穆典可经历过,所以她知道穆子焱此时有多疼。
——他们的亲兄长,眼里没有他们。所谓兄弟情,兄妹谊,是太平时候的锦上添花,是危难时的随手可弃。无关痛痒时,他愿意伸手扶一把;可一旦有可能伤到他自己了,他会撤得比谁都快。
她早看清了,只是并不愿意把这些剖给穆子焱看。
“三哥,他其实没有那么坏。”穆典可蹲下把地上的酒坛子扶正摆好,走到穆子焱跟前说道。
“他只是没有如你希望的那样在乎我罢了。而我,也并没有那么在乎他。”
她的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是真的不在乎,“我的师父千羽,几乎废了他一双腿,以至于他到现在,行动还不十分利落,可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把千羽如何,替他报这一剑之仇。我现在想来,也许在我心里,也并没有把他当哥哥了。救他不过因为他是故人,不想眼睁睁看他去死,仅此而已……所以,他这么对我,也很公平。”
穆子焱醉后反应有些迟滞,用无甚神采的眼神看着穆典可,没说话。
他终究要接受穆典可已经变了这个事实。
——还是小四儿,但不是从前的小四儿了。她可以用如此漠然的声调,冷淡而无动于衷地说着与自己亲哥哥的决裂。
过很久,穆子焱说了句,“你是妹妹。”
是妹妹,可以犯错,可以不要哥哥。可是哥哥怎么能看着妹妹受人欺负而不管。
穆典可低着头,只觉两眼酸胀难抑。
人这一生,从心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有人留不住,有人赶不走。她有三个哥哥,两人待她如珍宝——已经满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始了
“三哥,你不知道,其实我能保护我自己。我也想保护你。”
穆典可稳了稳声调,说道:“穆子建也好,穆沧平也好,你不要为了我去和他们闹。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也不在乎。”
穆子焱不敢相信,那些险将他一瞬间击溃的悲伤痛苦情绪,竟就在穆典可如此平淡的述说下,如退潮之水奇异地淡去了。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没爹了,也没兄长了。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当年穆典可离开洛阳,她才那么小,都能咬牙坚持下去,活到现在回来告诉她,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她全都已经不在乎了。
他一个大男人,悲悲戚戚不如一个小女孩,真有些让他看不起自己了。
何况他还有妻子,还有女儿,并非穆典可当年离开洛阳时的一无所有。
“你拿什么保护自己?”穆子焱抹了把脸,面上颓唐之色已去,添了嫌弃:“你现在连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
穆典可还是喜欢穆子焱这样跟她说话。
“只要人没死,希望总会有的。”她道:“等我恢复了武功,两个你都不够我打的。”
“吹什么牛!”穆子焱嗤道。
见穆子焱一扫颓气,穆典可心中也放轻松,因和他说起正事,“今天的事,我要和你说声抱歉。原因我以后会告诉你。但总之你不要管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到我,相反,我要把他们欠我的都拿回来。”
她静静注视着穆子焱,眼中是山海不可撼的坚定与坚决,“开始了,三哥。”
***
穆典可没有进穆家门,她站在大门外等穆仲铖。
自然,来的不止穆仲铖一人。
在老门房被她轰去请穆仲铖的这段时间里,穆家的大门就一直敞着。引来路人围观,也引来了宅子里头的人。
穆冈来了,穆岚来了,屠玄背来了……还有很多穆典可不认识的人。
她离开的时间太长了,穆家添了许多新人。又或很多人在这十年间大改了容颜,她已经不认得了。
但毫无疑问,每个人都是认识她的。
“小四儿,你这是干什么?”
穆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败坏穆典可名声的好机会。她去了几次新宅,都被穆子焱不留情面地轰了出来,如今终于见到穆典可,可得好好出出心中这口恶气。
碍于众多人在场,她一收尖酸刻薄的言辞,做了语重心长的样子,道:“不管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回来了,大家都不会嫌弃你,为何站在门口,不愿进来说话?”
穆典可懒得搭理她。
她一点都不在乎穆宅的人是不是嫌弃她,但她嫌弃穆岚是真的。
这个女人已经疯心失智,只想找只替罪羊来证明她把好好的人生过成这样不是她自己的错;想要有个靶子宣泄因为不甘而生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痛苦。
可她也不想想,就算如愿以偿地杀了自己,她又能得什么?
除了让她爱的男人更讨厌她,于她一塌糊涂的生活并无任何改变。
穆岚又说了,“怎么说,你也是晚辈,哪有气势汹汹堵在家门口,叫长辈出来见你道理?”
穆典可还是没说话。
猛虎与狮搏,虽死犹荣;和只疯狗咬来咬去,没得失了体面。
她傲慢的态度越发激怒了穆岚。
——穆典可瞧不起她!她凭什么瞧不起她?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闪过后,穆岚不甘而挫败地发现,穆典可确实事事要比她顺心,比她强。
穆典可是亲女,她只是个养女。如她所说,无论穆典可在外面做了什么——怎么和穆沧平作对,杀了穆家多少人,穆沧平还是将她认了回来。
穆典可从前有一个长安金家的未婚夫,被金雁尘抛弃后还能攀上了常家堡的高枝。而她呢,见弃于自己深爱的男人,还只是穆典可兄长的一个妾。
穆岚的心如被千万把钢刀活剐着。
凭什么?凭什么穆典可在毁了她的人生之后,还敢这么嚣张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敢看不起她?
穆典可是团棉花,无处着力不回应。穆岚又把目光转向良庆。
良庆空负“狂刀”之名,跑来给穆典可做跟班和护院,简直就是自甘下贱。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大名鼎鼎的良爷。”穆岚笑得有深意,“小四儿不懂事,良爷就是再疼她,也该劝着的,如此传出去,于常公子和常家堡的声誉都不好。”
这话简直恶毒。
但良庆只是沉默。
他对于自己看不上的人,一向是连个眼神都不愿给的。
穆冈眼风扫来,带着严厉和警告,穆岚终于不说话了。
事实上,她也说不下去了。
穆典可和良庆任她说什么都不予理会,冷漠轻视十足,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好在穆仲铖就来了。
“小四儿。”穆仲铖从自发分出的道走到了人前,眼色颇沉地看着穆典可道:“毕敞——你大哥亲自去训诫过他了,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谁发暗器害你,我们在查。”
穆典可垂目看着脚下青砖,对走到她跟前的穆仲铖视而不见,自然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我要毕敞的人头。”她说道,“还有,叫程朱颜来见我。”
程朱颜,是穆门里公认最精擅暗器的人。也是穆门四大护法之一。资高望重,在穆门的地位不言而喻。
穆仲铖出现的那一刻,小声议论的人就安静下来,现在更静了。
所有的人这一刻都和穆岚有了同样的想法:穆典可凭什么这么嚣张?
凭什么呢?
凭她人还没到洛阳,穆沧平的书信就先一步送回了穆宅,明确地告诫所有人:不要去招惹穆典可,
——穆典可嚣张,是穆沧平给了她底气。
“小四儿……”荒原一战后,穆仲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穆典可,他显得有些不安。
这让看不清楚局势的穆门中人更不安了。
“毕敞,毕竟是八俊之一。你的这个要求,我和你大哥做不了主。”
“看来八俊的命很值钱啊。”穆典可抬下巴挑衅地笑,“八俊在我手上死了两个,穆沧平也没拿我怎么样啊。怎么毕敞要格外金贵一些吗?”
穆典可这话是存心犯众怒。
穆仲铖眸光沉凝,很无奈,但他知道根本阻止不了穆典可。
——穆典可不仅要毕敞的命,她还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跋扈
果然,围聚在影壁前的人群开始躁动了。
有出于义愤,不满穆典可狂妄的;也有人是不安,因八俊沦落到今般田地,而生出唇亡齿寒之意。
要知穆沧平对八俊的偏袒爱重之意从不掩饰,若换了别人,莫说杀二人,就是伤了他们当中一个,都绝难善了。
但穆典可却好模好样地进了洛阳。
不仅如此,她还敢嚣张地打上门,当着一众穆门人的面,扬言要毕敞的人头。
如此跋扈行事,一向强硬而手腕铁血的穆仲铖也只是忍声好言相劝,根本不能奈她何。
——定是穆沧平与他通了气。
思及今后处境,众人无不忧虑愤怒,然慑于穆仲铖与穆冈之威,不敢僭越,只敢私下里相互议论。愤之所至,声音自然压不下,混一处如蜂嗡雀躁,俱斥责穆典可行径乖戾,欺人太甚。
穆典可不为所动,高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将在场或愤或怯的众生相尽收眼底。
眼底云雾深深,幽暗难测。
穆冈感觉到不对劲了:穆典可非鲁莽之辈,她要毕敞的命,完全能找到更体面的方式向穆子建和穆仲铖施压,而不是像这样,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凶恶,去得罪整个穆门的人。
是为什么呢?
穆冈忽然大喝了一声,“都闭嘴!”
他明白了:穆典可不怕自己成为活靶,她怕的就是穆门不动手。她是要借助这次机会,借着这一场蛮横嚣张的闹事,让那些参与灭金之人明白穆沧平对她的忍耐与看重,打碎他们心中残存的侥幸,逼得他们跳出来。
恐怕就在刚刚,她已经从一群心思各不同的围观人众里,挑选出了要下手的目标。
“穆管家真是个明白人啊。”穆典可悠悠地笑。
十载光阴,不足以平山,亦不足涸海,它却能将故人的容颜涂抹全非。
穆冈对穆典可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一笑眉眼弯弯,笑涡酿酒的精灵孩子模样。
眼前这个女子,她也笑,却笑得风萧萧雾蔼蔼,不复往日的明净与欢脱。笑出了他心头的一片寒。
——她想毁了他们!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思。
“盟主心意如何,我们不知,四小姐也莫要揣测。”穆冈躬身作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兹事体大,我等俱作不得主,四小姐再大的委屈,且忍耐几日,一切等盟主回洛阳决断。”
“那程朱颜呢?”穆典可咄咄相逼,“毕敞你们不敢动,程朱颜你总不能再袒护了吧?两个人总得交一个。”
“暗器之事尚在查。”穆冈仍是那副恭而不顺的态度,“杀猪不必非得王屠夫,不能断言此事就一定是程姑娘所为。”
“我说是她就是她!”
穆典可骄横道,刀锋一样冷锐的目光刮过屠玄背凸凹不平的脸,如有形质,“四大护法有三个做了亏心事,坐不住了——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屠玄背沉默地迎接穆典可的目光,未敢与她对视。
他就是不安的人中的一个。
当年四大护法还是穆家的四个护院,巴虎这个位置上的人还是杨白虎,他们四人作为穆沧平的心腹得力干将,参与了腊月三十晚那场灭金之战。
那一仗打得异常惨烈。
即使被下了毒,一门英豪杰的长安金门依然拥有难以想象的彪悍战斗。杨白虎死了,赵青衣残了双腿,他失去了一条臂膀。
念着四人功劳,穆沧平对活下来的三个人异常优待。不出意外,他们将在穆门受尽尊崇,安然终老。
可是穆典可回来了。
穆典可不仅是穆沧平的女儿,还是从小被打上了“金门媳妇”的烙印,有过半时间养在金家的金门宠儿。
也因此,那枚偷袭穆典可的暗器是谁发出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穆典可想想要他们三大护法死,那枚暗器就一定是程朱颜发的。
“四小姐,空口无凭。”说话的还是穆冈,“你不能只凭臆测指认凶手,得拿出证据。”
穆典可冷笑,“果然,没爹的孩子就是不招人待见。穆沧平还说他会善待我,可结果如何?就连他手底下一个奴才都敢蹬鼻子上脸,跟我来要证据。”
穆冈拱手立,尽阅世事如他,已然能做到宠辱不惊。
“我没有证据。”穆典可冷冷地注视着穆冈,面上嚣张不可一世的神色尽数敛了,敛成一片山雨欲来的深沉晦暗。
——穆冈知道,这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我穆典可要谁的脑袋,不需要什么证据。”穆典可说道,“你们不给,我自己取。”
撂下这话,她转身就走。留穆冈和穆仲铖两人脸色难看地站在穆家大门口。
他们知道,穆典可这话并非说说而已。
她能做到。
弗说良庆,就是她身边那个霍岸,取毕敞和程朱颜二人性命也足够了。
毕敞有韩荦钧护着,程朱颜是真的慌了。
穆典可前脚离开,她便去了伊河谷。
秋日河谷一片萧索,寒鸦聒噪地盘旋在空旷清寂的隘谷上方,赵青衣的轮椅就停在谷口乱石丛堆里。
他闭着眼,一袭青衫在向晚西风里呼啦翻动,神情专注,聆听着昏鸦叫声。
“唰——”“唰——”
忽然里,他耳廓一动,遽然张眼,两道雪色笔直穿空,群鸦惊散,遗一空碎断鸦羽飘洒如一场黑雪。
飞刀又回到了赵青衣指缝间。
鸦色一般青,取的俱是鸦翅上第一根翎。
程朱颜微骇,不知赵青衣的飞刀技艺精湛到了这种地步。她苦练流光针数十年,有此境也不过是前两年的事。
“大哥刀技愈好了。”程朱颜由衷说道,只有些心不在焉。
赵青衣不知听出来了,还是没听出来,一言不发地拨转轮椅往河谷外走,方正脸孔十年如一日阴沉。
自金门一战,他遭人砍斫双腿,便大改了性情,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刀侠客了。
——从前使大环刀,现在只能用飞刀暗器远距伤人。
虽说技艺不分高下贵贱,然男子汉大丈夫,本该酣畅豪迈,大刀魏巍,长剑凛凛,方才痛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谁的手
程朱颜摒开侍从,亲自推赵青衣出河谷。
“今日一早,穆典可在在元街上被毕敞拦路问仇了。”程朱颜说道:“有人对她发了暗器。”
赵青衣点头,“我在场。”
程朱颜有些意外于赵青衣的坦白,原本只有三分疑,现在已成了七分。
她晓赵青衣与毕敞有些交情。虽毕敞性情冲动,但毕竟穆沧平下了严令,他不能不顾忌。
她怀疑赵青衣是否背后挑动了毕敞。
“大哥,暗器…是你发的么?”程朱颜言语有迟疑。
“何以见得是我?”赵青衣问。
这话没承认,也没否认。
程朱颜心思纷纭,一时不太摸得准赵青衣的态度。
那枚袭击穆典可的析骨钉发射迅凌,手法仿了流光针。若真是赵青衣做的,他该防备自己才是,而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我当时离得不远。”程朱颜道:“暗器从面前飞过,看那花纹色泽,像是析骨钉。乔义同已死,析骨钉失传,只有——”
只有赵青衣手上有一枚。
当年他们攻入金家大开杀戒时,赵青衣被乔义同以一枚析骨钉从背后击中,大刀跌落,这才会被金门一个武功平常的家仆挥斧斫断了双腿。
对于那名断他双腿的家仆,赵青衣并无怨念,反是对乔义同的恨意经年益深。那枚几乎锉进了他脊骨的析骨钉,被取出来以后,他一直留存着,时刻警醒自己,引以为耻,也引以为戒。
“这么多年过去,难为你还替我记着,还认得析骨钉。”赵青衣淡然说道。
“大哥遭乔贼暗算,受苦多年。朱颜每每想起,比大哥还痛还还恨,焉能不记得?”
赵青衣眼中微芒闪烁,欲言终止,默了一刻说道,“不是我发的。”他将头稍侧,刚好够看到程朱颜的表情,“我还以为是你。”
程朱睁大眼,面上表情甚是委屈,“大哥你知道我的,我怎敢违抗盟主的命令?那穆典可就是个杀人疯子,平白地,我招惹她作甚?”
赵青衣转过头去,“不是你就好。毕敞眼下时保全了,盟主回来,定要惩罚。”
个中缘由,早在得知穆典可要回洛阳的当天,三护法便讨论过了。
穆典可杂学剑术亦能跻身名剑榜前列,堪与李慕白一战,穆沧平定是看重她的资质,欲以穆家剑相授。
——穆门旧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也不是你,”程朱颜仍在想着赵青衣说的话是真是假,“莫非乔义同还有传人存世?”
她想起那日在铁铺见遇,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这也说不通啊,若析骨钉真有传人,也必与金雁尘一伍,怎会反过来暗杀穆典可呢?”
“穆典可姓穆,”赵青衣淡淡地说,“金雁尘悔婚另娶,足见得对她心怀芥蒂,不能全然信任。如今她回穆家,就是背叛了金门,金雁尘不会放过她。”
“那她还死心塌地地为金雁尘卖命?”程朱颜冷笑道,“真是个蠢的。”
“心志坚定坚定者,虽山崩海裂不移其志,何况儿女情变。”赵青衣淡淡道,“穆典可报的是金震岳的仇,与金雁尘本就无甚干系。”
停片刻,他又道,“穆典可自己设局,派人暗杀自己,也不是不可能。她要对付我们,得有个说法。”
赵青衣是四人当中最多思善谋之人,无论从前的四护院,还是如今的四护法。
杨白虎也是颇具才干之人,心高气傲,在世时对赵青衣多有不服,几度欲取代其龙首地位而不能。
后来灭金一役杨白虎战死,赵青衣断腿头几年意志消沉,诸事不理,振作起来以后也是一心沉醉飞刀术。便是程朱颜在穆沧平面前走动得最多,自然也成了四护法里说话最有影响力的人。
但此时,程朱颜还是得仰仗赵青衣。
穆典可鬼蜮伎俩,连谭周都在她的算谋下落败身死,程朱颜不敢说自己有信心应对。
“我和玄背商量过了,我们都听大哥的。”程朱颜说道。
“我是个废人了。”赵青衣叹息道,“这些年也都是你在管事,该怎么做,你拿主意就好——有二爷坐镇,她翻不过天去。”
诚如赵青衣所言,穆仲铖坐镇洛阳,不会真任由穆典可血雨腥风地杀翻天。
——穆典可要真杀了人,他固然也得认,但总可以防患未然。
赵青衣和程朱颜出谷不远,便遇到了结伴来的巴虎和屠玄背二人,说是穆仲铖让来接的。
巴虎未曾参与金家灭门,可他填了杨白虎的位置,成了四大护法之一,与另三人荣辱一体。穆典可为绝后患,对他下手也未可知。
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与程朱颜几人抱团。
四大护法分居在穆家大宅的四角——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座院落。以往如此布置,是要借四人强劲的实力镇守穆宅太平,如今强敌在侧,这种分散的住法恰给了穆典可分而挑之的便利。
穆仲铖已在同穆冈商议细节,要将四人的住所迁至宅中央,聚拢以守,但四大护法同时搬迁,所涉事方方面面,庞大而琐碎,不是一晚功夫能成的。谅穆典可也不会这么快下手。
毕竟她才刚刚闹过一场,正是穆门警惕最重的时候。
程朱颜同其他两位护法先送赵青衣回了青龙院,议完策,回自己的住所。
从东南角的青龙院去往西北角的朱雀院,需要斜穿整个穆宅。正中间的沧澜院和已经烧成废墟的居林苑,等闲不得靠近。
程朱颜通常会往东北方向绕远一程,走松华院外的一条松柏夹道回自己的院子。
松华院空置十年了,墙头草深,平时少有人经行。魏巍青墙与松柏夹成的道路经年空旷肃穆着,程朱颜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习惯,在一个月前,穆子衿回家以后也没有改变。
事实上,穆子衿的归来,并未让冷清的松华院热闹起来。无非是墙头荒草没了,路过时能听见墙那头传来的断续凿石声。
有一回碰见了廖十七,女孩子眉眼清凌,让她很喜欢——不像这宅子里浸淫久了的世故的人。
今日格外寂。
连凿石声也没有。
程朱颜转过松柏道,看见了站在一射地外的穆子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时想起
程朱颜并未见过成年以后的穆子衿,她是通过穆子衿穿的一身布蓝衫认出他来的。
穆沧平的五个子女,个个生得好容貌——穆子建清雅,穆子焱英挺,穆月庭明妍,穆典可深远。
穆子衿容貌肖似穆沧平,气质却随了他母亲,有一种坚刚硬挺的味道,一眼看去全是骨。
此时他正面向松柏路的尽头站着,肩拔背挺,身姿笔立如石上松,神色寡淡地漠漠看着远方,又像是哪里也没有看。
他在等人。
程朱颜如是想着,脚下往前带了两步,忽地顿住了——穆子衿在等她!
这一位在穆家呆的时间短,然则与穆典可感情深厚,是穆子建与穆子焱那两位亲兄长都不能比的。
“是你吗?”穆子衿问道。
他的声音一如其人,又冷又硬,隔远听来,都让程朱颜有一种真切的被硌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我。”程朱妍冷冷答道。
许是这一天,被人质疑得多了,她有些恼火,道:“你的妹妹有多工于心计,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要对付我,能各种各样的理由。我却哪里敢惹她。”
穆子衿转身走了。
新漆的两扇木门在他身后闭上了。
穆子衿什么都没说,但程朱颜从他转身前看过来的那个眼神里读懂了他要说的话:谁要是敢伤穆典可分毫,他会拼了命让那人付出代价。
程朱颜心情沉重异常。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至如此窝囊的地步。
她有智慧,有武力,背靠穆门,从来没受过谁的欺辱。
可无论是穆典可的威胁,还是穆子衿的警告,她都只能生受着。
——那是主家的子女!
天黑定,沿途亮起风灯。
程朱颜回到朱雀院,简单吃了几口暮食,便回房沐浴去了。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晦气了!
先是一早她去私铺收账,遇上贼匪打劫,铺子被砸得稀烂不说,她居然还挨了那贼首一棍,还让人给逃了。
江湖上使棍且武功在她之上的,着实不多。有这等本事,还能豁得出脸去打劫的,她想来想去,只剩下施叠泉了。
但这事不能说,那铺子是城中富商巴结穆门贿赂她的胭脂钱,不能让人知道。
吃下这个哑巴亏,她在回穆家途中,又正好赶上毕敞拦路寻仇那一出。
后来穆典可打上门,指名道姓地说遭了她的暗算,她也拿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据,只能忍气吞声地避了。
那偷袭穆典可的人也不知什么来路,暗器发射的手法仿流光针也确实仿出了一两分样子,因此赵青衣和屠玄背也疑是她。
她何尝不疑赵青衣,只不敢深问。
——从前她与杨白虎是一对儿。杨白虎和赵青衣明争暗斗得厉害,她和这位大哥是有些隔阂的。
杨白虎死后,两人的关系才和缓了。
千头万绪难理出个所以然,程朱颜心烦极了,衣带在手里打了结,她火上来狠狠一扯,便牵动后背的伤,疼得“嘶”一声吸进一口冷气。
程朱颜脑中忽电闪一下,浮现霍岸转向街边小楼,托枪奋力一掷的动作。现下回想起来,与那贼首投棍伤她的手法,竟有些许相似之处。
——只是两人身形似乎不像。
如果那贼首真的是霍岸,他为何要弃了自己的惯用长枪,改使短棍?
看穆典可那嚣张劲儿,她也不怕被认出来,没必要让霍岸乔装隐藏身份。
程朱颜隐隐觉得最近发生在她身上蹊跷事似乎多了点。凭她在江湖摸爬多年的经验,也怀疑这些事情存有关联,可是她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想不出穆典可究竟能拿这些事做出什么文章来。
门后有细而碎的脚步声,程朱颜扭头看去,见侍女燕儿从屏风后探出头,手举一块香荑冲她摇了摇。
“进来吧。”
程朱颜此时已解了衣,但同是女子,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燕儿歉然一笑,道:“我忙昏头啦。”跑进来,把香荑放在桶边木架子上,又将干洗挪远一些,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这一夜程朱颜睡得很不安稳。
穆典可,这个襄助金雁尘灭了江南三姓,杀掉谭周的女子,她尚未与之交上手,心中便生出惧意。
***
不同于穆宅众人的难以安眠,穆典可昨夜睡得格外香甜。
一早常千佛就让安缇如送信来了,迫不及待地告诉穆典可,自己两位姑姑都很喜欢她。
又说二姑姑常怀瑾已将她的嫁衣和四季衣裳都备起来了,要她听简老的话,好生用药,多吃饭,争取早日胖回来。不然那些绣娘和裁缝匠们这些日的功夫都白做了。
穆典可不是傻子。
郑家都大张旗鼓地给她预备衣服了,可郑家从来没有派人给她量过尺寸。
她立马就想到昨日,郑则神色关切地问她是否胃口不好的事。
穆典可把脸憋得通红,一时羞愤,然终究没说什么。
她如今对于与男子接触,已不如从前排斥。
像凌涪、良庆,包括曾被她两度拧得胳膊脱臼的常奇,偶有肢体相触也不会再引起她的过激反应。
乃是她心中笃定了这些人心思纯净,是安全的,就像她从一开始排斥常千佛一样。
郑则,也应当也不是那等心思淫邪之人罢?
穆典可并不知,常千佛信中提这一茬,乃是故意为之,是为引她逐步正视自己的心病。
安缇如来时受过嘱咐,细察穆典可的反应,确无恙,这才安心回堡复命去了。
早饭过后,例行要去三进院请简老先生诊一遍脉。
老先生神色比昨日更厉,再三告诫穆典可不要太多思虑。这已是老生常谈,也是最难做到的。
穆典可思忖着,昨日那一闹,穆家宅子里该是人心乱了。接下来的事霍岸也能处理,倒不必她多费心。
遂笑:“我看今儿天好,想去放风筝。老先生以为如何?”
病人听话,大夫自然高兴的。
“养性之道,常欲小劳。极好!”简从越和颜悦色道。
穆典可兴致一起,真就回去伐竹劈篾,扎了个蝴蝶风筝。
提笔描翅时,尧真搭个小竹凳,扒在书桌边看,贴心地伸小手,把她掉在砚台边的一绺头发拿来。
穆典可的手顿了一下。
——金雁尘在她过往生命里烙下的印记实在太多。她读书写字,游园赏花,跑马练剑,甚至于做一回风筝,也不可避免遇相似情形,不可避免将他想起。
没有想念那么黏,也没有思念那么浓烈,只是淡淡的,稀薄地想起。
却也足够令人惆怅。
她侧过脸,对着小尧真嫣然如花地一笑,转头继续描蝶翅上的花纹。
画工平常,远不如那些年金雁尘做给她的风筝精致。
姑侄俩合拽着一只蝴蝶风筝,在院中跑来跑去,叫闹得欢,苦菜花和梅陇雪瞧着也眼热。
两人央着张峁给她们一人做了一只风筝。
苦菜花爱美,风筝做成优雅鹤形。梅陇雪则做了只蚂蚱。
兰花俏出身簪缨世家,六艺皆擅,虽入了青楼,在教女儿这一方面,却没少下了功夫。苦菜花丹青极好,给自己的鹤筝和梅陇雪的蚂蚱风筝俱描画得栩栩如生,升去空中与穆典可斗技。
彼时穆家宅子里正在忙着搬运物件,将四大护法的住所从四角迁去院中。
看见邻院飞起风筝,有好奇者跳到空中,看清新宅那边情形,与人说了。传开自是引人气结。
——穆典可把穆宅闹得鸡犬不宁,她自个倒好兴致,带一群孩子放起了风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买卖
新宅的动向似乎在向穆宅传达一个信息:穆典可的狠话只是随便撂撂,她并不急于取程朱颜和毕敞的性命。
可是当天晚上,程朱颜死了。
尸体是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穆冈在穆沧平离洛阳之后就一直很忙,尤其穆典可回来后,他要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了。一大清晨,他驾车外出,门房打开门,就看见宏里巷正对着穆宅大门的那棵木芙蓉树上悬着一领火红的衣裳。
取下时,人已绝息多时,四肢俱僵冷了。
女仵作验过尸后确认程朱颜是遭人扼喉,窒息而死。除了脖子上的伤痕,右后肩还有一大片肿胀淤紫,色最重的位置,是一个残缺的似圆形的创口,系杆状钝物大力撞击所致。
穆仲铖、穆冈几人在看过伤口之后俱沉默了。
——霍岸在穆典可遇袭后那愤怒已极的抛杆一掷许多人都看见了,也知帘幕后凶手确凿被击中。
穆仲铖着人取来那日打斗过后,霍岸遗落在在元街的断枪头,比对径长和断面形态,与程朱颜背上创口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当日隐于街边小楼,向穆典可施发暗器的人的确是程朱颜。
这样一来,事情要如何处置,完全没了争议。
——家仆要杀家主之女,失理失义在先。穆典可报复杀人,谁都没有理由上门去向她讨要说法。
反而之前的“证据”之说有袒奴欺主之嫌。
程朱颜只能是白死了。
赵青衣和屠玄背的脸色很不好,穆门其余众人也是惶惶难安。
要说最怒的人,还当数穆仲铖。
——自城东穆宅建起以来,还从未又哪个人,胆敢把尸体悬挂在穆家大门口耀武扬威的。
他本意要去新宅找穆典可谈一谈,可一想起荒原初次重逢,乍见到的那双荒凉幽冷的眸子,心中就生了怯意。
徐攸南说的那些话,也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穆典可。
有道是坏事传千里。
先前穆典可上门逼杀程朱颜和毕敞的事已在洛阳传扬传开,现在又多了一个扼杀家奴,悬尸家门的恶名。
自然,流言传播如此之迅速,少不了穆岚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实在很想看一看,一个声名狼藉至此的女子,常家堡究竟还敢不敢要。
八俊也得到了消息。
“我总觉得,人不是穆典可杀的。”桂若彤道,“她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不会特意去穆家宅子闹一场——在滁州就是这样。”提及滁州那场惨烈的内斗,桂若彤仍心有余悸,“……她只用起出一个头,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就会自己斗起来。”
滁州情形如何,这两日里,韩荦钧已经听桂若彤讲述过了。
穆典可的确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她看准了八俊和谭周之间的矛盾,又依据每个人的性情算准了他们的反应,随手撒下几个看似不怎么紧要的线索,就能因着谭周和桂若彤这些人朝她设计好的方向步步迈进。
她并不出言挑拨,而是让对手自己去深挖,去揣测,自己斗起来。
这才是最高明的离间之策。
——聪明的人不易上当,可聪明人往往会自负于自己的判断!
八俊与谭周有矛盾,四护法同样有结怨之人,且四人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终究让穆典可寻着缝隙,见缝插下一针。
“我活着,就不会让她动你们。”韩荦钧说道。
桂若彤眼睛潮润。
韩荦钧这次回来,比以前更沉默,说话行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桂若彤知他是让穆沧平伤透了心,所以还愿意回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放心不下她和毕敞。
事实上,若非韩荦钧及时赶回,她和毕敞二人,早已成了良庆的刀下亡魂。
***
缥缈山是全洛阳最负盛名的歌舞场。
缥缈山取名自“山在虚无缥缈间”,意为此地乃一销魂蓬莱所。
敢夸下这样的口,自有它可夸口的资本。
缥缈山不同于其它的风月场,净往热闹处扎,却是反其道而行,避喧嚣建在少人行的黛山之下。
山水之间楼阁绮丽,仙乐飘飘,当真有几分缥缈极乐境的况味。
缥缈山的姑娘们个个负有才名,诗书乐理皆通,歌舞精绝,更重要是样貌美。
——这是一个真正的销金窟,非寻常人能消受。
名妓苏绾绾抱琵琶坐在珠帘后,柔纤十指在弦上划过,嗓音慵懒地唱着一首离别曲。
唱成什么样,她也不甚在意,反正客人不在意听。
临窗雅座上相坐着两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一样的圆脸大眼睛,肌肤嫩得能掐出一泡水,正是梅陇雪和苦菜花两个小姑娘。
“阿雪,你别吃了——看你胖的。”
苦菜花不满地看着对面正大快朵颐的梅陇雪,劝阻无用,自己也没忍住,翘起两根手指头,一脸痛苦地拈起一块精美的茶果子,小咬一口,又放回盘里。
软糯甜滋在舌尖划开。苦菜花忍不住皱了下鼻子:缥缈山的茶点赛缥缈山的姑娘美,这话真不是盖的。
这一口意犹未尽,她犹豫再三,终将那才咬了一口的糕饼又捡起来,小小地抿一口。
“不好吃吗?”
梅陇雪看着吃毒药一样的苦菜花,好生疑惑,从白玉盘里拿起一块一模一样的糕点,上嘴就咬成一弦缺月,惊喜道:“好好吃啊。”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声音含糊,“我上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糕点,还是师姐带我去酬四方的时候。易先生给的乳酪也好吃。”
哪有什么易先生,是不是傻?苦菜花翻了个白眼。
“说了你也明白不了。”苦菜花好克制地把茶果子放回盘里,人也懒洋洋,“我又不像你师姐,吃那么多还不——”
一个“胖”字没出口,卡在了嗓子眼。
梅陇雪右手还抓着半块吃剩的糕,人已跳起来,左手握金瓢迅雷闪电一般探出,生猛一记,直击来人头顶。
来人将头一偏,短棍从后脑勺伸出,轻轻一拨,化去金瓢万钧之势,大笑着跳进窗来。
“小姑娘了不得啊,小小年纪,这么好身手。给我做徒弟怎么样?”
梅陇雪瞧这人白发白须,面色红昂,还是个用棍的高手,定是师姐让自己找的那个叫施叠泉的老头了。撤了瓢,从座上提起一个沉甸的双层布包,搁在桌上,“这是我师姐给你的。”
又道:“我师姐说你是小人,让我少和你说话。”算了回应了施叠泉说要收她做徒弟的话。
施叠泉哈哈一笑,不以为恼,上来坐下点金子。
“不用数了,还多出两锭。”苦菜花挑着小小下巴,神气说道。
她早看出来了,这老头跟那些假卫道士不一样,不装正经,只要钱给足了,万事好说。不用跟他太客气。
“噢?”
施叠泉可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难怪我们姑娘说施公是个聪明人。”苦菜花端着小模样,一副老道做派,“吩咐呢倒是没有。不过我们姑娘说了,福旺铺子的事,瞒不了多久,早晚让穆门查出来,她也不会帮你遮着,这是给你的跑路费。”
“好说。”施叠泉笑道。
他本就打算结了钱离开洛阳的。
他这人对送上门的活,只要价钱合适,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先头帮歆卬杀穆典可已经得罪过穆沧平一次,不怕得罪他第二次。
可是留下来等死那就是他傻了。
“我们姑娘还说了,施公这回的事办得漂亮,省她不少心,洒金街上的事就先搁下不提。姑娘也不缺银子,想和施公做笔长久生意,日后若再有人出钱向施公买我们姑娘的人头呢,她也不断你的财路——”
“明白。”施叠泉见事反应极快,系好布包,笑眯眯道:“什么价?”
“两成。”苦菜花伸出两根手指头,“两成买讯,再加两成,送施公一笔大买卖。”
“成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这样的你
程朱颜死去的第二天,屠玄背死了。
尸体被发现完全是个意外。
马厩里的马受惊跑出来,撞翻了松华院往外运送废石料的斗车,将屠玄背的尸体从车里泼了出来。
死状和程朱颜一样——喉骨尽碎,是遭人一瞬间大力掐断喉管致亡。
众所周知,穆子衿是焚日派最后一个掌门蓝清平的徒弟,练的就是指掌功夫,一双“销魂手”可切金断铁,弗说掐碎一段柔软的喉管。
穆仲铖踏进松华院时,穆子衿正背对着月亮门凿石,蓝衫之下脊背挺直,像拿尺子比靠过一样。
这样骄傲的一个人,穆仲铖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将自己精心凿磨的石雕拿去市集上,任由那些粗鄙傲慢,不懂得品鉴的暴发商人们指手画脚。
从前也不曾听说穆子衿对钱财感兴趣。
他若热衷敛财,凭他的本事,在离开的十多年间也应小有积累了,不该一穷二白地回来——除了几件衣裳,就只有蓝思儿留给他的一把琴了。
穆仲铖没弄懂穆子衿,直到穆子焱提前回来,一把火烧掉自己的院子。
——要护住一个人,不使她忧愁烦恼,光有武力是不够的。
还得有钱财开道。
穆仲铖记得穆子衿刚来穆家时,日子过得很是凄惨。那时候金家势大,穆子衿的出现让穆沧平为难之极,除了给一口饭,他也不敢做些别的。
宅子里最低等的下人都敢欺负他。
穆子衿性子倔,不肯低头,常常身上都带着伤。
穆典可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也是给予他温暖最多的人。有金雁尘这个金家子的示好,金怜音的接纳,才从根本上改变了他在穆宅里的处境。
穆子衿性子孤僻,却重情义,有此过往,为穆典可死亦能。如果他真的认定程朱颜会对穆典可不利,出手杀掉程朱颜不是不可能。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屠玄背呢?
“程朱颜和屠玄背死了。”
穆仲铖开门见山道,“是被腕力强健之人扼喉而死。尸体出现在从你院子里运送出去的废石料里。”
“不是我杀的。”穆子衿手中凿刀不停,没回头,也没过多解释。
依照穆子衿从前性子,他确实不会说谎。
可是荏苒十多载光阴过去了,人是会改变的。穆仲铖有些拿不准。
“程朱颜暗袭小四儿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穆子衿简短道,“我问过她,她说不是她。”
“何以信她?”
“直觉。”
穆仲铖少时便听老人们说过,人生天地之初,有通灵感应之能。
只不过后来人们群而聚之,杀伐争斗,过分地赖于智和术,这种能力便退化了。只有极少数人保留本心,不为尘俗所扰,仍残留着对人事本真的感知力。
他从前是不信这些说法的,随着年龄渐长,对一些超乎认知范畴的玄力也有了虔诚和敬畏之心。
若穆子建和穆子焱跑来和他谈直觉,他一准认为在瞎扯。可穆子衿这样一个经年离群索居的怪癖之人,全凭直觉做事,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穆仲铖没有立刻离开,指望穆子衿再说些什么。
但很显然,穆子衿对眼前石雕的兴趣远大于平空飞来的杀人罪名。
穆仲铖只好去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就算人真的是穆子衿杀的,他还能杀了穆沧平的公子给程朱颜和屠玄背报仇不成?
***
穆典可正教小尧真识字,见霍岸走来,眉宇神色显是有话要说。
她接着前头的话,耐心同尧真讲完“习”字的释义,又叫她复述一遍,笑着将书放下,
“小可儿可真厉害……咱们今儿就学到这里,小可儿跟小叶姨出去玩好不好?”
小姑娘惯是个伶俐的,况她母亲也教过,大人经常有重要的事要做,不能总是陪着她一处,糯声应道,“好。”
小小软软的身子一扭,反趴在高凳上,熟练地溜了下来。又歪着脑袋把左颊凑近:“小可儿厉害,姑姑亲亲。”
穆典可失笑,弯腰在小家伙左右颊上各亲了一口,摸摸她的头,笑道:“去吧。”
小尧真开开心心随小叶去了,过门槛还不让小叶抱,扶着门框,自己跨。
穆典可忍不住叮嘱,“……慢一点,对……别松手。”
目送小叶牵着尧真下了台阶,往亭子方向去了,穆典可这才收回视线,笑颜也冷了下来,“谁死了?”
“屠玄背。”
霍岸面有惭色,道,“属下办事不力,让穆二公子被卷了进来。”
穆典可抬眼看霍岸,是询问的目光。
霍岸接着说,“屠玄背的尸体是从二公子院里往外运送的废石渣中被发现的,且同程朱颜一样,也是遭人扼喉死……”
穆子衿习销魂手,双掌有力,难逃嫌疑。
原来凶手选取扼喉杀人的方式,用意在此。
“不干你的事。”穆典可说道,“这件事筹谋得仓促了些,你能推动事情朝预想方向步步稳进,已经做得很好了。中间会不会生出枝节,这原也不是你能控制的——都是千年成精的狐狸,哪能不给自己留条退路?”
话是这么说,霍岸还是不愿意自己经手的事没做好,给穆典可添烦恼。
从前的穆典可智慧刚强,固然让他敬服。可他更愿意穆典可过着简单的,如这些日子一样的生活——和庾依唠家常;带小尧真放纸鸢;同苦菜花拌嘴,跟梅陇雪抢吃食——更鲜活,也更快乐。
还是他不够强大。
“属下会尽力弥补过失,不叫二公子清白被诬。”
穆典可淡淡笑了,“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就算最后认定是我二哥所为,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又道:“我现下已不是明宫的圣姑娘了,你不必自称属下,也不用守那些规矩,许站不许坐的。同菜花她们一样,随意些。”
“是。”霍岸应道,态度依旧毕恭毕敬。
穆典可知道他这习惯一时半会难改,也不强拧。
从案头一刀纸笺里抽了一张,提笔来写信,随口问,“我三哥今日在家吗?”
“晌午出去了。”霍岸道,“穆三公子似乎在打听购房之事。”
穆典可刚松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为谁断肠
穆子焱虽未与她提及过,但穆典可从穆月庭那里听来了始末,知道这宅子是穆冈出面购置的。
穆冈是只老狐狸,怎会违背穆沧平的心意,将穆家的子女往外面送?不过是知道自己拦不住穆子焱,暂退一步,做的权宜之计。
穆子焱防人不深,只怕是上了穆冈的恶当,住进了新宅,却拿不到房契。
这时候他再去买房,恐怕整个洛阳城,是无人敢与他交易了。
穆典可想起那日穆子焱醉酒颓丧模样,不觉黯然。
被自己从小亲近信任的老管家摆了一道,又同兄长撕破脸,还杠上了青山祖宅一整个族的人。穆子焱这些日子,应当是是很难过的罢。
穆典可内疚同时,又有些开心的。
就像当初看常千佛为自己受伤,她心疼之余,苦涩心情里总是搀有一点蜜意的。
“明宫撤退时,有没有留下来不及转手,直接废弃掉的据点?”她问霍岸道。
“有是有。”霍岸稍忖下,以实相告,“两个都是老据点,经营了多年,进出人众,难免有不密之处。若贸贸然搬过去住,恐怕引起穆门疑心,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来。”
霍岸谋事慎重,他的意见,穆典可多是听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宅子的事她也帮不上穆子焱了。只能看他着急上火地白忙活。
当初穆子焱和常千佛拿出另辟宅邸的法子,她就知道,此时不会顺利。就算没有穆冈作梗,等穆沧平回来洛阳,还是有法子迫他们妥协就范——他们的这些小聪明小伎俩,在穆沧平眼里,根本就不堪一击。
然而穆子焱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她如何能相阻。何况这些日子,她的确过了一段从不曾体会过的舒心惬意时光。
这都是穆子焱为她争取来的。
和霍岸说着话的功夫,穆典可写完了两封信,唤住在三进院的穆门护卫来,将信分头送了出去。
寒露三候,黄叶逐风,天气已见得凉了。
小叶打开箱筪,取了稍厚的衫子出来,穆典可接过披了,自坐在院中央的芙蓉树下打棋谱。
心不静时,她喜欢做些耗神的事来分散精力。
所以心不静,是因为她送出去的两封信中,有一封是写给穆子建的。
——她绝不会和穆子衿、穆子焱去谈交易。甚至眼下她做的这些事,都不会让他们有半分插手。
但同为兄长的穆子建,被她区别出来了。
她率先迈出一步,撕开了那一层兄友妹恭的假象,去和穆子建谈利害,谈协作,合则为友,不合就是对手。
——血脉亲情,走到这一步,终究稀薄得聊胜于无了。
***
一丛浅淡一丛深,独含秋气花发浓。
粹芳苑的秋海棠开了。
穆月庭喜欢桃花,穆沧平为她在苑中植了桃林。可正如美人易迟暮,桃花再美,花期也就那两月。三月暮,四月初,苑中就萧条了。于是穆沧平又着人在庭阶前遍植了兰菊梅花等各色花卉。
粹芳苑一年盛景是三月桃花开时。其它时节,也不乏鲜花点缀,长年芳香不歇。
穆盟主爱女,武林皆知。穆月庭曾经也很得意于父亲这份独一无二的厚宠,直至今日才知晓:穆沧平的宠,含杂了对金怜音的眷恋,对穆典可的悔愧,属于她的那一份,其实很少。
她还能住在这个院子里,看最后一年的桃花开。花谢时,她就要嫁人了。
嫁去颖水南温家,做温珩的继室。
亲事是青山祖宅定下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问期,六礼中的五项,花了仅一旬时间完成。
诸事敲定,无可转圜了,穆放鹤才派人下山来告知此事。
闻讯当天,她快马出了洛阳,一骑奔出四十里,在衰草连天的荒野上勒马四顾,终伏马放声大哭。
——从前穆沧平是她的倚靠,遇到什么难事都可以向他求助。可现在,她最大的痛苦却来自这个曾经对她无比宠爱的父亲。
她不至于天真到连这点事理都看不清楚:没有穆沧平的授意,青山祖宅不敢如此行事。
谁敢越过穆沧平,去插手他看重的儿女亲事?
穆子建劝她说,温珩人品家世都好,对她又十分钟情,是一桩难得美满姻缘。
可是温珩好不好,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在意。
穆月连哭了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形容可见地消减下去。
兰珠儿心疼不过,关了门,悄悄与她泣道:“小姐,我们逃吧。等婚期过了再回来。老爷疼你,气过一阵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会没事?
穆月庭想起从前,穆沧平是多么地疼爱小四儿,恨不能将天上摘下来与她。可是一旦他感受到威胁,也就毫不留情地杀了。
心冷肠硬至此,他怎会容许自己往他脸上抹黑。天涯海角,总不过最后还是会被他找到,揪回来。
平白连累一众下人送了性命。
穆月庭恹恹坐在檐下,目光无神地对着阶前丛丛簇簇的浅碧深红。经霜的秋海棠开得愈发地艳,浓烈到碍眼。
一双绣着青枝白梨花的粉底蜀锦绣鞋出现在花丛边。
这绣鞋穆月庭十分眼熟,原是她描了花样子,叫均娘照着绣的。
穆月庭抬起头,正对上穆典可那双怜悯深深的含烟眸子。
“小四儿——”她叫了一声。
穆典可还剩最后一步台阶上回廊,一步将出未出,被穆月庭扑来抱住了。穆月庭把头抵在穆典可肩头,哽咽又说了一声“小四儿”,心中酸苦翻涌,纵情地哭出声来。
穆典可也不劝她,由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只将手抚在她肩上,偶尔拍落,好她知道她的痛苦自己在听着。
“他怎么会这么狠心?”穆月庭哭诉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你难道不是他的女儿——我们不是他的骨血吗?”
这个问题穆典可回答不了她。
天晓得是为什么。
穆典可默默拿开穆月庭的手,扶着哭脱力的她坐回椅上,又掏出帕子擦去她一脸纵横的泪水。
她自己倚坐在朱红的美人靠上,侧身看着栏杆下的点点娇红。
“秋海棠,也叫相思花。”静默有片刻,穆典可低声说道:“有传说此花是一位思夫的少妇盼夫归时,洒落地上的泪水所生发。盈盈粉泪滴,寸寸柔肠断,故又名断肠花。”
穆月庭从前未听过,此时也不好奇,只是觉得穆典可一字一句都说在她心坎上,催生更多伤心。
“你为甚么人断肠?”
穆典可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穆月庭一双水洗明眸:“你是不想嫁温珩,还是根本谁都不想嫁?换言之,你有思而不得,想嫁却嫁不成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没有你我怎么办
穆典可这话说得一丝一毫也不婉转,穆月庭当时难堪大过了痛苦,清丽脱俗的脸孔上青一阵红一阵。
这些日子六神无主,她不是没想过去向穆典可寻求安慰——穆子建虽也常来和她说话,但说女儿心事,兄妹不如姐妹——每每起念又作罢,便是因为有这一层说不得的心思在。
她觊觎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念兹在兹,梦寐不忘。
哪怕那人现在已与穆典可无任何瓜葛,她还是感到了一阵胜似一阵的羞耻。
“他不会娶你,更加不会爱你。”
穆典可说道注视着穆月庭的眼睛,嗓音如铁地说道,“不是你不好,是你的姓氏,你身上流淌着的来自穆沧平的那一半血液,注定你跟他这辈子只能成为仇人。”
穆月庭仓惶躲闪着穆典可的目光,眼泪纷滚落下。
穆典可说的这些,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
她在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终于冷静下来,回想起与金雁尘在怀仁堂的初次重逢,他冷冷地看她一眼,眸中如淬冰雪,确是闪烁着杀机的。
后来在槐井街,他看她的眼神也始终充满冷淡而嫌弃。
如果不是有穆典可两次都及时护住她,她早死在金雁尘的刀下。
“小四儿,你那时…难过吗?”穆月庭低声问,眼神空茫如在梦里——光只想一想,她都觉得不可忍受,不知穆典可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娶瞿玉儿的时候?”
“难过。”穆典可这二字吐得极其干脆,并没有避讳站得不远的良庆。
“……那时已被他折磨了许久,以为足够失望,最后结果到来时,就没那么难接受了。但其实还是会疼的。有多疼——”
她凝眸想了一会,最后摇头,“想不起来了。只晓得悬在头上那一刀终于落下了,解脱了,也心死了。只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为报仇而活着,仇报了,这一生也就到头了。从没想过,也不敢奢望还会一时片刻欢娱……”
穆月庭心中密密疼,针扎也似,“小四儿——”她抓住穆典可的手,一声哽住,眼泪扑簌往下掉落。
“还好…后来你遇到了常公子。”
“是啊。”穆典可道,“那时如何想得到,会有今日之际遇。且这缘分,险些被我生生自误——我那几年伤情甚深,至于杯弓蛇影,一开始对千佛,是根本不信任的……”
提起常千佛,她眼底之色变得温柔,笑靥化开,如浮冰春水,“所以啊,我须得来好好问问你。你若打定主意此生不嫁,我和三哥无论如何也会帮你。然世事不可预料,人心会变,有时你以为走到穷途,未尝不是另一个开端。”
穆月庭怔怔然,“你也和大哥一样,觉得我应该嫁温珩吗?”
“并不是。”穆典可摇头,“我与温珩几面之缘,并不喜他心思深沉。但也正因他心思深诡,为人世故的原因,他肯冒着得罪皇家的危险与穆家结亲,足见得对你用情甚深。在滁州,你也与他结识,平心而论,是个有魄力,有担当之人。”
穆月庭有些懵然,“得罪皇家?”
穆典可点头,反执了穆月庭的手,问道:“你可知道穆沧平为何要这般仓促为你定下亲事?若为获利,温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穆月庭摇头。
这些日子她细思来,穆沧平这些年对她的疼惜和爱护并不是假的。
她也不相信外间说的,穆沧平留她多年不嫁,是为待价而沽。
可若穆沧平真的出于一片慈父爱女之心,为何放着满天下才俊不选,却偏偏挑了一个年过三十,亡妻再娶的温珩?
“六七月间,接连发生在京城的风波你应该也听说了一些。”
穆典可道,“这都是穆沧平一手掀起的。他为对付六表哥,也为重挽自己的声望,敛藏了十多年的锋芒一朝尽露,触怒刘颛,日后再想韬养是不可能了。
皇家警心既已,接下来必会出手打压江湖势力。你的婚事,恐怕是首要拿来做文章的。”
穆月庭只是被娇养久了,想法行事过于天真,人并不傻,经穆典可一点也明白过来,“你是说,天子会给我指婚?”
她想起数日前苏步言来信,信誓旦旦说着非她不娶的话,字里行间的自信与坚决,倒不似他平日在自己面前的怯弱做派。
“让穆家和京中贵族联姻,收并江湖势力?”
穆典可点头:“这是第一种可能:让你入宫,或是联姻与门第显贵、但又不会对皇家构成实质威胁的家族——譬如苏家。”
苏氏新贵正热,苏步言才名远扬,这桩婚事,任谁也不能挑毛病,说是皇室对穆门的打压。
此先例一开,江湖与京中贵族互慕名利,联姻将不再受到阻碍。苏家也能借与穆门的姻亲之实广交江湖人士,招买人心。
这种润物无声的手段像容翊会用的。至于那位襟窄量浅,行事激进的年轻天子,穆典可更倾向于相信他会采用第二种方法。
“或者,选一个子弟不肖又颇有根基的武林世家,把结亲变成结怨。扶植起另一股势力对抗穆门,从内部分化瓦解武林。”
穆典可说得风轻云淡,穆月庭听来却不啻惊雷。
她是真没想到,一桩简简单单的男女婚嫁事竟能做出如许文章,能撬动江湖与朝廷平衡了多年的局面。
同时也小小地讶异于穆典可居然会在自己面前替穆沧平说话。
“利害我都同你说清了,何去何从,还得你自己决定。”穆典可说道,“来年三月还早,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穆月庭默默然不语。
穆典可抬手拂了拂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嗓音轻柔,“犯不上难过。你若真是不想嫁,我总有法子叫你如愿。”
这话让穆月庭心中松快一大截,起身将穆典可紧抱紧,“谢谢你,小四儿。”她哽咽说道,“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什么谢,我们是姐妹,本该相互照应。”穆典可浅笑说道,“你也要听大哥和三哥话,别再作践自己的身子。”
“嗯。”穆月庭把头连点。
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对穆典可信任既又依赖。仿佛有她在,再多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心结既解,穆月庭连吃了两大碗肉粥,看得兰珠儿心酸不已,抹着眼泪向穆典可连声道谢,“……小姐谁的话也听不进,亏得四小姐相劝。”
穆典可还有别的事,也不久留,道:“大哥还等着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穆月庭如何放心她独自在穆宅行走,放下茶盏,忙地起身,“我送你。”
穆典可也不拂她的意,笑说道:“好。”
姐妹俩手挽手出去,见道旁樟木下停驻一辆轮椅,正对着粹芳苑大门,却是穆子建亲自迎来了。
穆子建此行并无随侍之人,穆典可亲推了他往翠篁院的方向走。车轮碾过石砖上枯黄落叶,破碎声细。
有晌沉默。
“你回来后,还没见过子衿吧?”穆子建说道。
穆典可脚步稍顿一下,继续踩着黄叶迈进,道:“不大敢见他。我累了他十年。十年后,又累他折了一身傲骨,向穆沧平低头。眼下,我只想尽快将他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就算是他杀的,也没什么。”穆子建说道。
“我知道。”穆典可道:“但我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此时真心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句话适用于有情的人,同样也适用于此时的穆子建和穆典可两人。
穆典可要杀人,只需说一声,穆子衿必不问缘由地替她做了;实在她顾忌穆子衿的尴尬身份,怕他遭到穆沧平的责罚,也还有一个穆子焱可用。可是她谁也不依靠,顾惜两个哥哥的羽毛胜过自己。
却独与他来谈交易。
这也是早就预料到的走向。
从十年前,他为加害穆子衿,将穆典可去过沧澜院的事透露给穆沧平知道;从他在穆岚刺杀穆典可时立场不定,左右摇摆;从他看着谭周构陷穆典可,犹疑不出头……儿时的那点情分,早就消耗得所剩无几。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穆子建问道。
穆典可淡笑:“以后要仰仗大哥的地方还很多。”
纵然晓得穆子建肯与他联手,有诸多利益考量,但她还是宁愿相信穆子建这句话里多少有几分真心在。
无论他是不是为她做了什么,或是做的什么是为了从她这里换取更多,至少这一刻,他在说这句话时,心里是真疼惜她这个妹妹的。
从无人生来薄情,不过世事多舛,有人坚守住了,有人动摇了罢了。
“大哥,你想过没有,终有一日你要接手穆家,可穆门的这些老人们对穆沧平崇拜过甚,身上又都挂着功劳,你用得动他们吗?”穆典可推着轮椅,徐徐穿行高墙下的秋风里,听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穆子建眸光微闪了一下。
穆典可这句话说得很微妙。
——一来向他表明了态度,自己将来绝不会和他争夺穆家;二来暗示他,只要穆家的这班老人在,他就没有办法放开手脚,会一直被自己父亲建立起的功业和规则束缚着,长久地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在穆沧平给予他的阴影里活了十几年了,怕得很,也恶得很,实在不能忍受有这样的将来。
穆子建心中闪现杀意,但是并没有表露出来。
“我是个没本事的人。”他垂目低黯说道。
穆典可笑了:“大哥你妄自菲薄了。”
她抬手摘去粘落穆子建衣领上的一绒枯褐蒲公英,家常闲聊一般缓缓道:“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历朝历代的君王们自诩天选之子,不也对自己接手的旧人事格局毫无信心?凡有为君主,继位之初,莫不励精图治,革故鼎新,拔除那些陈旧的,肆意伸展而不受约束的根系,培植新生的,能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向心生长的力量。
这种大功业,大手笔,可不是没本事的人做的。”
穆子建沉默。
他晓得穆典可聪明。她愿意和你多话时,其实是很有辩才的。哪怕毫无道理的一件事,竟他一剖析,也能在情在理,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思想走。
穆子建是个极有内明之人,他不觉得自己在言语机锋上能胜过穆典可,所以决定不说话,不表态。
“程朱颜和屠玄背是你杀的吧?”默了一刻,他问道。
“算是吧。”穆典可声调淡淡地说:“不是我动的手,是赵青衣。”
穆子建当真是被惊到,连不动声色的仪态也难维持下去,忍不住回了头:“……都是赵青衣?”
穆典可点头:“他只要杀了一个,就收不了手了。”
穆门中人不能自相残杀,韩荦钧杀一个地位比他低得多的豫州鸱,尚且要受到处罚,赵青衣杀的可是如今声望犹在他之上的程朱颜。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就只能继续杀下去。
“是你把赵青衣杀了程朱颜的事情透露给了屠玄背?”秋风拂面,穆子建感觉到了一点点寒意。
“我在朱雀院布下一些线索,让屠玄背看到了。没想到最后是赵青衣棋高一着,反杀了屠玄背。”
“你是怎么让赵青衣出手杀了程朱颜的?”穆子建实在好奇得很。
穆典可的回归让穆门中许多人如临大敌。三大护法作为穆沧平的旧僚,首当其冲作为穆典可打击的对象,这时应该报团取暖才对,怎么会反而自相残杀起来?
“他们三个参与了长安的那场杀戮,你应该知道吧?”穆典可的嗓音少了那份散漫,又冷又硬,像是被人卡紧了脖子说出来的。
时隔多年,她还是没有办法像其他人那样,用简短的“灭金”两字概括那场惨痛的灭门之祸。
“从前不知道。”穆子建说道,“现在猜到了。”
当年,赵青衣和屠玄背在灭金之役中受伤后,被穆沧平秘密移去汝南,让世人皆以为二人是在对抗西域魔宗的战斗中负伤。
这件事安排得极其周密,连穆门中人也少有人知。至今提起赵青衣和屠玄背二人,江湖中人莫不肃然起敬,称他们是守护中原安宁的英雄。
如果不是穆典可矛头咄咄地直指程朱颜,穆子建也不会想到,三护法当年勇抗外敌的事迹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赵青衣先是被乔义同以析骨钉打中,造成短暂的肢体麻痹,后来才被砍去双腿。多年来他对此事耿耿于怀,那颗从背上取出来的析骨钉被他收藏起来,时时观摩,引以为戒。
明宫的探子查到了这些情报,金雁尘便仿着析骨钉的模样,打造出数颗与之外形极其相似,但构造更为复杂、杀伤力更大的暗器。设法让其中一颗‘析骨钉’流到了赵青衣手上。”
穆子建一点就通:“让赵青衣以为伤他的那颗析骨钉是假的?”
那么赵青衣杀程朱颜就勉强说得通了。
——如果赵青衣手上的析骨钉是假的,说明暗器害他、令他失去双腿的人并非乔义同,而是一个隐藏暗处、不敢显露真身的人。
程朱颜擅使暗器,且她早年与杨白虎相好,杨白虎又明里暗里与赵青衣较劲。无论是从能力,还是从动机上看,程朱颜都有很大嫌疑。
赵青衣不是一个鲁莽轻信之人。他这么多年隐忍不表,说明他确实怀疑程朱颜了,但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证实当年偷袭他的人就是程朱颜,所以他一直没动手。
穆典可推了他一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可怕
“乔义同死后,析骨钉就失传了。明宫派人明察暗访,找到了仅有的几颗传世的析骨钉,用做旧的新钉替换掉了。赵青衣找遍世间,发现只有他手上的那颗析骨钉是不同的,自然以为是假的。”
“耗时这么久,费尽人力物力,只为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穆子建叹道,“真没想到金雁尘还有这份耐心。”
穆子建对金雁尘的印象,还停留在彼时意气飞扬,大刀开合的少年模样,不曾想一日见识到他曲折深诡的一面。
金雁尘变了。
小四儿也变了。
若有多年未曾相见的故人,经年重晤,会不会也觉得,如今的他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他?
“三大护法从不离洛阳,想杀哪有那么容易?”穆典可淡漠道:“能兵不血刃地除掉,不是更好吗?”
她继续说道,“赵青衣这个人多诡计,离间计在他身上并不好用。其后几年,明宫再无动作,由着赵青衣自己去揣测,去查证,时间久了,他自然放松了警惕,不会觉得有人给他布局。
在元街事发之后,他或许会提防我。但我到门口大闹一场,指名要杀程朱颜,不遮不掩,他反而不疑有它。”
原来如此!
穆典可大闹穆家的事传出去,人人皆言她嚣张跋扈,只有穆子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他与穆典可毕竟兄妹,彼此了解。
以穆典可在滁州的姑苏两地所展现出来的手法,穆子建倒更觉得她会选择默默隐忍,关键时刻出手,给毕敞和程朱颜致命一击;又或是搜集证据,砸到穆仲铖和穆冈面前,让二人绝无推诿的余地。
而不是看似风头出尽,实则无功而返地瞎闹一场。
原来这只是她计划里的一环。
穆子建沉吟道:“所以,在元街上的暗器偷袭是你自己安排的?”
毕敞拦路寻仇,穆门前去围观的人很多。有行家看出暗器发射的手法像极乔义同发射析骨钉的手法——“掇草密”。
又隐约有几分‘流光针’的影子。
而流光针,正是程朱颜的看家绝学。
众说纷纭,无外乎两种说法:一说凶手想嫁祸程朱颜,学流光针的发射手法学得不像样,画虎不成反类犬;也有人认为刺杀穆典可的人就是程朱颜,为掩藏本家手法,冒充析骨钉传人,但还是不慎露了形迹。
穆子建本人更倾向于相信第二种说法。
他相信赵青衣也是。一个人执着于一件事太久,就想早一点得到结果,无论这结果是好是坏。
“是,那暗器是一颗析骨钉。”穆典可道:“城西有一家铁铺子,经常会流出一些失传的兵器,不久前,我让人去那里售卖过一颗析骨钉,正好让程朱颜看见。所以她当时在场的话,能一眼认出袭击我的暗器就是析骨钉。不止赵青衣怀疑她,她也怀疑赵青衣。”
“两人互疑,你又大造声势,向穆门施压。程朱颜慌张了,进而迁怒到赵青衣这个被她怀疑的人。两厢试探,猜忌,嫌隙更重……
穆子焱推断道,刀裁墨画一样的剑眉徐徐凝蹙了起来。
——还是不够!
仅仅只是心存怀疑,并不足以让赵青衣冒着被穆沧平发现的巨大风险出手。
一定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那颗析骨钉,是属于乔义同的,真正的析骨钉?”他脱口道:“后来让赵青衣取走了?”
穆典可当时若无其事地离开,随常千佛去见他两位姑姑,后来又大摇大摆地去穆家闹事。表面上看她是狂妄跋扈,不屑于要证据。事实上她是有意将那颗析骨钉留给赵青衣。
穆仲铖后来派人去在元街取证,遭人作梗耽误,如果不是赵青衣所为,便是穆典可的手笔。
“赵青衣如果不取走那颗钉子,我的戏不是白唱了?”穆典可笑了笑:“赵青衣坚信那颗从他身体里取出来的析骨钉是假的,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手上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析骨钉,那人一定是凶手。”
“可是袭击你的人并不是程朱颜,”穆子建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她后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很简单。”
穆典可眯眼看着远处屋顶上盘旋的鸦群,眸光有些冷,“霍岸重新打了一杆枪,锻铁时做了些手脚,遇强力撞击,枪杆会沿着既有的裂纹断开。再派一个高手,持有同样断面的武器,在我出行前袭击程朱颜。她百口莫辩。”
如此精细的筹划!
如果说之前,穆子建纯出于情感上的原因不愿与穆典可站到对立面。那么今后,他要考量的因素就更多了——兄妹情,穆沧平对穆典可的看重,以及交上手来的胜算无多——无论从哪一点看,他都绝不想与穆典可为敌。
“是良庆吗?”穆子建微侧头,瞟向两人身后。
与程朱颜这样的高手对战,还能游刃有余地控制局面,决定伤哪,伤多重,这样的人太少了。
“是施叠泉。两百两金子,一个创伤。”
明明白白的财货交易,穆典可一点都没有替施叠泉遮掩的意思,笑道“良爷是千佛派来保护我的人,不是我的下属。我若能使得动他,何必费上这许多事?”
穆子建知她是不愿意将常千佛牵连进来,心中一时滋味难言:如果当初,他没有一念之差踏错,穆典可当也是将他看得这般重吧。
她护穆子衿、穆子焱,就连常千佛手下的人,都极尽全力去爱护,不使其手染一点脏污。
金风荡动细碎的阳光,在穆子建如玉的脸庞上明暗摇晃,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更加幽暗深沉。
“朱雀院有你的人?”
“哪用得着我操心。”穆典可道,“疑心既起,赵青衣自会想办法弄清程朱颜身上是否有伤。我出手,反而弄巧成拙了。”
一个故事,说到现在,才算完整说完了。
并非穆典可故弄玄虚,她所以说一半留一半,引着穆子建自己去猜测,是想看看自己这位大哥思辨如何。
事实证明,穆子建思路清晰,推断缜密,根本不像外间传说的那般平庸。如此看来,他当年亲眼目睹居林苑那场大火,唯恐步自己的后尘,多年来在穆沧平面前有刻意藏拙之嫌。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穆岚变化太大?”穆典可转说起别的话,“——挺聪明一个人,行事过分地疯狂与不理智了。”
“她又去找你麻烦了吗?”
“这倒不知道。”穆典可笑道,“她去新宅也是被三哥挡在门外,我是见不着她的。只是想告诉你,她曾被徐攸南俘过。日后相处,你还是要提防着些。”
穆子建眉头皱起,忖着穆典可这话的真假。
——穆典可太可怕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带入万劫了不复之境。
就像程朱颜和赵青衣那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连襟
“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徐攸南。”穆典可说道,“明宫中人犯了事,落在瞿涯和班德鲁手里,多半是个死。但只要徐攸南肯插手,命基本上就保住了——不管你干了什么事,哪怕是刨了他老徐家的祖坟,都有可能被奉为座上宾——只要你有用。”
“你想说什么?”穆子建声调冷淡下去。
到今时今日,他对穆岚无多维护之心,但立场总得有。
不能让穆典可觉得,她可以将手伸进他的后宅,随意干涉他的家事。
“我想过杀了穆岚。”穆典可嗓音清冽冽的,有一种刀锋般的锐意,“但是徐攸南说,穆门的势力太大,杀之不尽,灭之不绝。最好的办法,是让你们从里面乱起来——父子相疑,兄弟阋墙。”
在豫州黑山上,那个冰冷的见不到阳光的地窖里,穆子建已经被徐攸南派去的耀辛诛过心了。
父子相疑的局面已经成了。
那么兄弟呢?
与他和穆子衿皆有着情爱纠缠的穆岚确实是一个挑起兄弟间纷争的上好人选。
“我知道你不喜岚岚——也确因她偏执狭隘,做了许多事情令你寒心。”穆不露声色道:“往后我会约束她,不再让她去烦扰你。”
“大哥你可把我想得太大度了。”穆典可冷笑道,“若只是烦扰,我看在你的面上,可以不同她计较。可她屡次三番地想害我,这笔账就没这么好算了。从前我认同徐攸南的计划,不杀穆岚,是怕他到金雁尘面前挑拨生事,说我心向着你们。如今我同他们也决裂了,难道还真盼着自己的亲兄长们杀个你死我活不成?”
“你想严重了。”
“不是我杞人忧天,是大哥你心太宽了。现在外头都在盛传着穆家宅子的笑话——做嫂子的跑去小叔的房顶上,一弹一夜的琵琶——我足不出户都听说了。留着她,让她把你和二哥的名声都败光吗?”
穆子建抬手掌按住车轮,穆典可不得不停了下来。
“怎么说,她跟了我,我也承诺过会护着她。真的不能看在我的面上,放过她这一回?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你如何能保证得了。”穆典可冷淡道:“万一下一次,她就成功了呢?”
***
“她做梦!”穆岚愤怒道:“她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凭什么要我们善后?若不是她跋扈,放出要程朱颜人头这种狠话,穆子衿也不会替她出头,去找程朱颜,也就不会有后来被人嫁祸的事。”
“我只是帮着传话。”穆子建拨弄着花架上盛放的“泥金香”,淡声说道,“你有胆魄,可以不用理她。”
“你少阴阳怪气的。”穆岚冷笑道:“我被人威胁,你很光彩么?”
“你的哪件事让我光彩了?”
穆子建滑转轮椅走开,就着高脚架子上的水盆洗手,淡淡道:“别让我跟你说第三遍,你若让我面子难堪,我会让你里子很难过。别的不说,眼下小四儿要对付你,你就应付不了。”
“我会怕她?”
穆岚最恨被人拿来与穆典可比较。
从前穆典可是天之骄女,处处压她一头也就算了。现如今她已跌落泥淖,是个恶名昭彰的妖女,穆沧平居然能无视被她杀掉的那些穆门中人,仍然这般看重她。
甚至穆子衿也是为了她同自己决裂。
穆典可除了出身好点,模样好点,哪里比她强了?
穆子建拿起盆沿上的棉巾擦手,目光游动,分明是在想什么问题,却又若有似无地看着穆岚。
穆岚莫名让他看得心发毛,问道:“你看什么?”
穆子建淡淡道,“我在想小四儿的话,一个还算聪明的人忽然变得疯狂还犯蠢——”他把棉巾丢进水盆里,“或许,是得栽一回跟头才能清醒。”
***
穆典可刚出穆宅,就看见新宅门口停着常家堡的马车,兴冲冲地奔回去。穆子焱不在,守门的老李头来开的门,告诉她来了一位姓黎的小姐,还有一位姓常的公子——却不是常千佛。
穆典可好生失望,走了一小程,又复高兴起来。
常千佛太忙,能见一见黎笑笑和常奇也很好。这两人一个大方,一个活泼,又都水晶样地剔透干净,都是很让人欢喜的。
又折回去,同穆子焱院里的仆妇去买只烧鸡和一些酥酪来,至于蜜饯果子什么的,倒不用她开口,听说庾依早让人备下,送去二进院了。
才过垂花门,便听得穿廊传来的欢笑声,原来黎笑笑和小叶几个正带着小尧真在院中空地玩老鹰捉小鸡。
黎笑笑扮母鸡,常奇扮老鹰——却是只病鹰,跑得东歪西倒,好几回都抓到了尧真的胳膊,又故意松开让她逃脱。
尧真玩得兴起,一双乌亮眸子水洗样,兴奋得闪闪放光。一忽儿尖叫,一忽儿又笑,鼻尖上都沁出了汗。
庾依坐在树下剥松子,看一群人在院中跑闹不停,面上浮着一层温柔如水的笑意。
有芙蓉花瓣离了树,掉落她高盘的发髻上,浓黑中一抹紫红点缀,衬出别样惊艳的味道来。
若得岁月长如斯。穆典可脑海里忽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常奇眼尖,奔跑中错眼瞥见了穆典可,挥手高声叫:“四小姐!四小姐!”蹬蹬蹬跑过来,使劲一拍穆典可的肩,“你怎么才回——”
常奇手僵住了,弱弱地蹦出了后面两个字:“——来呀。”
他用求助的目光看着良庆。
穆典可笑了,“我去看月庭了。你们来了多久了?”
这时黎笑笑也走了过来,一把将常奇的手从穆典可肩上拍落,道:“看你没轻没重的,四小姐又不是我,哪经得起你这么拍。”
常奇刷一下把手缩回去,后知后觉地一阵害怕,抱臂小退了一步,嘿嘿笑道,“不久,也才来,才来。”
黎笑笑挽着穆典可的手往树下走,“阿奇说想找你玩,我们就来了。可把大哥给眼红的。谁让他是公子爷呢,事情他不做谁做?”
“千佛还是这么忙吗?”
“是啊,觉都顾不上睡。”黎笑笑道:“他还特意交代,让我们把他说惨一点,免得你怨怪他。”
穆典可面颊微微一红,常奇从两人身后探出头,问道:“你去穆宅,是不是为仙子的亲事?听说穆家要和温家结亲,婚期都定好了,是不是真的啊?”常奇倒豆子般地噼啪连说,“这可不妙,要是仙子真的嫁了温珩,岂不是温珩和我爷爷成了连襟了?我们两家可是有仇的。”
穆典可脸更红了。
黎笑笑抬胳膊肘顶了常奇一下,“都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还总说它做甚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贵人
常家堡与颖水南温家的过节,穆典可听瞿涯给她详细说过。此时就没问。
常奇嘟哝道:“你那个爹真是坏。仙子那么美,居然把她嫁给一个那么老的男人做继室。而且你姐姐嫁了温家,老太爷不是更不喜欢你了——他该不是故意害你的吧?”
庾依谨记着穆子焱嘱咐,不在穆典可面前说论穆沧平,便此时自家公爹遭人诋毁,也不好去分辩,略有些尴尬地站起来,道:“小四儿,你招待好客人,好好玩儿,我带尧真回去换身衣裳。”
小尧真和小叶,梅陇雪两个继续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跑得一头一脸是汗,听母亲说要回家洗澡换衣裳,乖巧地应了,又来和黎笑笑常奇作别,被庾依抱着回头进院了。
一会儿头进院的仆人把穆典可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烧鸡是现烤的,酥皮脆嫩,热滋滋地泛着一层鲜亮油光。
酥酪装在两个特制的小木桶里:一桶合糖的,用冰镇过了,桶口还有一层薄薄霜气;一桶加了果仁,是香醇口的。
庾依想得周到,让随酥酪一道送来一套阔口浅底的水蓝色细瓷盏,正宜盛装糖饴酥酪这些流食。
常奇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再饮一口合糖酥酪,满心惬足,感动道:“奶奶,你可真是对我太好了!连我爱吃什么喝什么都记得。我以后就认你了,千佛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他还是这一激动就“爷爷”“奶奶”乱叫的毛病,穆典可领教得不是一两回了,举勺子给梅陇雪也盛了一碗,只笑不言。
倒是黎笑笑听不下去,嫌弃地说了声:“出息!”
穆典可从常奇口中得知,常千佛的三位姑姑里,大姑姑和二姑姑因为家中事务繁忙,见过她的第二日就启程返还了。
三姑姑常怀瑜每年都要在娘家长住一阵子,倒没有急着走。
三位姑姑劝说常纪海成效如何,却没有人知道,三位口风紧得很,跟常千佛也不透露,常奇推断不是很乐观。但黎笑笑又说了,她从住进常家堡至今,常纪海只字未言及她与常千佛的亲事,看样子像是没打算重提了。
两人把合生堂诸人最近的言行举止都剖析了一遍,颠过来,倒过去,还是没个定论。
总之,老爷子的态度和他的年龄武功一样,深深难测,谁也别想弄明白。
两人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上心,虽然没有结果,穆典可心里还是很感激的,笑道:“让你们费心了。”
常奇倒是一点不谦虚,说道:“我为你和我爷爷的事操碎了心是真的,笑笑你就不用谢她了。她巴不得你和千佛明天就成亲,她就万事大吉了。”
黎笑笑也笑,“对,我还要谢你呢。我一想到说不定哪一天阿奇就要追着我喊奶奶,天,我心里就一哆嗦。”
穆典可是真喜欢黎笑笑爽朗的性子。
宾主两相怡,说些日常琐事,新鲜见闻,不知不觉就到黄昏,日暮鸟归林。
送走黎笑笑和常奇,时候还早。穆典可听两人说了一下午趣事,心情也好,便提早出了门,赏着洛阳城中的暮景,在街头慢悠悠地踱步。
良庆提着刀,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上一次走在洛阳城里,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跟什么人了。”穆典可感慨道,“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回来。”
“洛阳气候还算宜人。”良庆说道。
穆典可笑了。
想不到良庆还会宽慰人,尽管听起来并不像那么一回事。
“我一直觉得良爷是我的贵人。”她笑着说道。
风过芙蓉树,头顶有落花瓣飘坠。她伸手去接,跟着晚风中打旋的落花转过来,看着良庆,笑涡深深,像谁家可人疼的闺女。
“我第一次遇到您,正和千佛一起逃命,狼狈得很。第二回大难不死,第一个看到的还是您。如今时隔久远,走在这旧街故城里,本该是很难过的。也不晓得暗处多少人在窥视。可是有良爷在,就觉得很安心。”
良庆显然很意外,默然片刻开口,难得流露情绪,“能被四小姐信任,我也觉得很荣幸。”
落日尚在天边,夜市已经起了。
街边有摆卖馄饨的小摊,支起三五张桌子,大锅就架在道路边,煮沸的骨汤腾腾翻滚着,揭盖便腾起一大团白雾,飘散在晚风里。
穆典可手心托花瓣站在芙蓉树下,草绿衫子被吹来白汽淡淡一涂,看着就虚幻,不像真实境。
良庆见过这个女孩子杀伐决断的狠辣劲,但是这一刻,仍觉她可怜可爱得让人心疼。
“还没有谢过您,我请良爷吃馄饨可好?”
两碗馄饨,一大碗一小碗,摆上没有涂漆的原木方桌。
斜晖洒满的长街尽头,走来一群或抱卷,或提壶的少年男女。他们穿一样式样的衣服,男着灰蓝,女着柔橘,跟在一位年长者身后,有说有笑地从馄饨摊旁走过。
一个长脸少年不经意地回头,目光从那一袭着黄衫的高大身影上扫过,吓一大跳,忙唤走最前面的老者,“谦叔,谦叔,您看那边坐着吃馄饨的人是不是良爷?跟那个绿衣服姑娘一起的。”
“小小年纪眼神就不好!”佟谦十分不满徒弟一惊一乍的表现,扭身望,“哪儿呢?就良庆那个古板,我宁可信他跳到绿水湖里吃水——草!”
老当家惊呆了,面上神色复杂变换。
——还真是良庆!对面那姑娘谁家的,这么虎!
一群弟子没见过良庆,平时却没少听师兄师姐们讲“狂刀”的威名,纷纷凑前看,被路谦揪了回去,“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最先说话的那弟子倒是不惧自己师父,一行走一行回头,看够了才笑嘻嘻地追上去,“师父,您怎么这么怕良爷啊。”
“我知道,我知道,瑶师姐说,师父以前在堡里的时候——”
“闭嘴!”
“坐良爷对面的那个姐姐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非礼勿视。做功课不认真,净想着看姐姐!”
“师父,您还说良爷是老古板呢……”
一群人笑闹着走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为什么叛
穆沧平送苏渭的宅子坐落在花籽巷的最深处,高墙碧瓦,庭院深深。
主人却只取了一隅居住。
竹篱瓦舍,简陋得接近寒酸。
如同屋宅的表里不一,苏渭这个人,也与他的名字相去甚远。
——苏吴形胜,渭水风流。
有着这样风雅名字的苏渭本人却是个铁塔般高壮的粗黑汉子。
主客落座,有家仆上来看茶。茶壶是粗陶的,碗也是,唯那茶煮得香酽。穆典可吹着茶汤不说话,苏渭先开了口,
“四小姐的信,我看过了。您担心穆门中人会加害于您,其实大可不必。穆盟主写信再三申令,穆门人不得对您出手,非但如此,还要防着江湖中人寻仇,四小姐如今又得良爷相护,会有谁嫌自己命长,以卵击石呢?”
穆典可眉色阴沉——穆盟主!他改口倒快。
往常她与人晤谈,坐而不言,是真的懒得说话,也有意做高深的意思。今日却不是,是怕开口会失态,到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为什么会叛?”
穆典可压着嗓子冷声说道,一双含烟眸子里杀意与寒意交织,更多是疑惑,“我查过你,你是河西遗孤,无族无亲,无妻无子。不爱女色,不贪钱财,无一偏嗜。穆沧平到底用什么打动了你?”
“理想。”苏渭说道,“天下清明的理想。”
穆典可嗤笑一声,“那你应该跟着他去造反呀。”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面对穆典可的尖刻,苏渭怕平静应道,“如今朝廷腐坏,此乃多年战乱之积弊,非一家之过。刘姓皇室气数未尽,强起争端无益。狂战火一起,诸家争雄,异族觊觎,不过百姓受苦。”
“还真是忧国忧民。”穆典可冷笑道,“水淹四县也是为百姓计?”
苏渭沉默片刻,道:“长江河堤修缮款项皆入官员私囊,连年失修,逢今春暴雨,决堤是早晚之事,决在荒村野地,比在富城重镇好。”
穆典可被恶心到了,“真想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这副虚假的嘴脸。”
“穆沧平有能力。”苏渭终于改了口,不想进一步激怒穆典可,但他接下来的话还是让穆典可愤怒了,“他在,江湖不乱。”
穆典可抓起面前的茶碗,狠狠摔到地上,眼神凶狠地瞪着苏渭。
“四小姐其实也知道的,对吧?杀了穆沧平,让谁来做这个盟主,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对这个江湖,对维护眼下的太平局面。我从未忘记金家,我也恨他入骨,可是金家已经没了。”
“所以你就和他联手,要断掉金家最后一丝血脉?”
“总要有人牺牲。”苏渭表情坚硬如铁,“四小姐,在你看来,英雄地死去,跟狼藉地活着,哪个更好?你希望金雁尘像现在这样活着吗——一手摧毁祖辈建立起来的荣耀,祸国殃民,人人喊打?”
“对,我要他活着。”穆典可说道,“我不像你,心中只有冰冷虚伪的理想,没有人情。”
“我的确是个恶人。”苏渭说道。
如果他像穆典可这样年轻,也许也会像她一样,热血冲动,为金家的不平冤屈不顾一切,不惜生死。
可是他老了。
漂移世间多年,他见过太多黑白两面的人,经历太多利弊共生、功过难辨的复杂事,学会了权衡,也学会了舍弃。
穆沧平是个好人吗?决然不是。
他心狠手辣,杀人无数,是天底下第一号无恩无义之辈。
可他全然是坏的吗?
也不是。
他勾结朝臣与后宫,玩弄权术,迫害了很多人,然而他又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为天下生民谋了许多福祉;他恋栈高位,大肆铲除异己,可是消亡在他手上的邪教佞派更多;一把利剑,染无辜人的血,也杀大奸巨恶。
像穆沧平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单纯用“好”与“坏”,“善”或“恶”这样的字眼来评价他。在这个乱世里,这种人会比那些忠直正义,洁身自爱之人更有用。
这些话在苏渭心里,并没有说出来,但明显穆典可是懂得的,所以她才会那么愤怒。
此时天已全然地黑了,几盏风灯挂在檐下,不定地摇晃着。
穆典可看着风灯,眼睛是红的,但愤怒在慢慢消退。她终是平静下来。
“我从来没什么理想。从前是来不及有,后来是不配有。”她倦然说道,“我也学不会你们那一套之将功利的铁血法则。我只知道,恩必报,债必偿,做了什么事,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苏渭,”她直呼老人的名字,“你知道我要杀你吧?”
穆沧平蛊惑人心的本领一向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去跟这个狂热的追随分子讲道理,只想毁掉他。
“知道。”苏渭答得很平静。
“那你呢,你想杀我吗?或者说,在你们眼里,我死了跟活着,哪个更有用?”
“活着有用。”
穆典可突兀笑了一下,“那看来我是找对人了。”她眼含讥诮地看着苏渭,“但是我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养活的。我得跟穆沧平一样,得杀人见血,白骨滋养,才能好好地活,你会帮我对吧?”
“四小姐已经杀了程朱颜和屠玄背了。”苏渭真诚地说道:“再多,就伤到自己了。”
再多,逼急的人会反击;再多,穆沧平可能就容不下她了。
“回到我信中跟你讨论的问题了。”穆典可道:“他们一定会来找你,说服你跟他们联手,等我死了,这口黑锅就得你来扛;或者你也可以做我的内应,为你‘从未忘记’的金家做最后一件事。”
苏渭没答,穆典可也不急,倚在椅背上静静环顾室内的陈设。
厅堂布置得很简陋,因而窗台上那盆刚结苞的昙花格外显眼。
“你喜欢昙花吗?”她说道,“真虚伪啊。”
苏渭一直紧绷的面皮动了一下,有些难堪。
“一共九个。”估摸着苏渭想得差不多了,穆典可开口道:“除去程朱颜和屠玄背,还剩七个。穆沧平我也不指望你,我也没那本事。但除去这几个老朽,对你来说不难——也不影响你们的清平大计!”
苏渭听出穆典可的挖苦,但并没有在意。
小姑娘虽然年轻,识人断事是真厉害。
如果情势允许,他也是想杀掉那些人的,但现在……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穆典可众目睽睽下走进苏宅,动她是动不得的。但穆典可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明天再干出点什么事,难保不算到他头上。
他是金家旧人,自入洛阳的那一天起,脸上就写着“不忠”二字。一次是不忠,两次也是不忠。
穆门并未真正地接纳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何日归
茶碗让穆典可摔了,苏渭又让人上了新的。茶才喝一半,穆仲铖便匆匆忙忙赶到了。
让他意外的是,预想中剑拔弩张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穆典可和苏渭两人对坐长案两边,苏渭在说话,穆典可捧着茶碗,约是嫌烫,慢悠悠地摇晃着,倒像一对老友,正吃茶闲话。
穆仲铖心中咯噔一下。
这种状况非但没让他放下心来,反而更不安了。
穆典可回来洛阳以后,他和穆冈两人白发都添了好几根。除了安抚族里家中那群不省心的,还要防着穆典可不知什么时候就蹦出来生点事。
别人家的姑娘生事,无非就是口角斗,抓破脸扯几根头发顶天了。穆典可一出手,却都是要死人的大事。
明眼人都晓得她对苏渭是欲处之而后快,双方你死我活地打一架正常,没道理好好坐一块喝茶的——穆仲铖是既怕穆典可闹事,更怕她平静。她一平静了,一准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两人一道出的门。
穆仲铖本欲劝穆典可收手,可是想一想,这话说出来也苍白。他都不好意思张口,遂沉默。
“大伯,我听说大伯母自缢了。”穆典可先说话了。
“嗯。”穆仲铖应了声,态度回避。
“为什么呀?”穆典可细察着穆仲铖的脸色,半晌不得他回应,又追问一句,“徐攸南说的是真的吗?”
穆仲铖火了,“徐攸南那个无耻搬弄的小人,你却信他?”他意识到自己过分激动了,敛了下心绪,冷冷说道,“你自己不也说过,此人满嘴荒话,臭不可挡。流言止于智者,我以为是个聪明孩子。”
他这番辞色极厉,穆典可却不惧他。
“流言不一定都是假的。”她乜眼看着一天幕闪耀的星子,漠漠然说道,“今年的流言可真是格外地多。说人者恒被人说,穆沧平忙着在京城传别家的流言,可知千里之外,他自己的家事也正被人津津乐道?”
这便说的另外一件事了。
穆仲铖也正为此事头疼。
外头的传言被穆冈压下去了,可宅子里的人都是长了眼睛和耳朵的,穆岚这样没个顾忌地闹腾,一家人脸上都不好看。
可穆子建自己不在意,他做叔叔的,也不好插手侄子的后宅事。
“你有什么好办法?”穆仲铖问。
穆典可主动和他说起这件事,定然不是为了幸灾乐祸地奚弄他两句。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不到时候。”穆仲铖道:“你大哥眼下对她是淡了,但到底多年的情分,不是一时片刻就剥离干净的。还有子衿,这孩子重情意,虽说是决裂了,未必不顾她的死活。为一个穆岚,生疏了叔侄兄妹情分,得不偿失。”
“也不是说非要杀她。可以给她个教训。”穆典可冷冷道:“她到现在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也是你们往日对她太放纵的过。养女又不是亲女,亲女还能随手就杀了呢——她这般肆无忌惮地造作,倚仗的是什么?”
“你想怎么教训她?”
“让她把程朱颜和屠玄背的死背起来,别把我二哥扯进来。”
“这不可能。”穆仲铖道:“她没有动机,也没有那么大的腕力。”
突如其来地静了一下。
穆仲铖问:“程朱颜和屠玄背到底谁杀死的?别说你不知道,我知道是你干的。”
“赵青衣。”
穆典可吐字轻飘,穆仲铖却是心头一震:怎么会是他?
“细节大伯可以去问大哥,至于证据,我是没有的。我想大伯现在去搜证,也搜不出什么了。此人心思缜密,能想到利用我们兄妹的感情去嫁祸二哥,难保不留有其它后手。打蛇不成,反而更多误伤。眼下想把二哥摘出来,就只有把水搅浑。”
穆典可顿了一下,“至于穆岚有没有杀人的动机,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大伯何妨跟大管家商量商量再下结论。”
内宅的事穆冈比他熟悉,弄人心更是一把好手。
穆典可算是把他们这些人摸透了。
一直云雀掠枝飞走,夜风起,穆典可撩了撩耳边发,“世上多难事,事在人为。”她淡淡说道。
女孩子垂眉静穆,皓腕掠云鬓,谁想得到她正轻描淡写地安排一场阴谋嫁祸事。
许是秋天的夜风太凉,穆仲铖心头升起一丝丝寒意。
“教训穆岚,可以用别的办法。”穆仲铖道,“按你说的,水越搅越浑,对穆门可不是什么好事。”
“穆门还想好吗?”
穆典可偏过头,望着穆仲铖笑,笑意凉凉,偏有几分天真。
“大伯可以拒绝。但我想,大伯和大管家都是年长稳重之人,谋事手段应该比我温和得多。”
***
“这才是真的狂。”穆冈提箸敲了一下碗沿,“前些日子闹那一场,果然是别有所图。计中一环,为请程朱颜入瓮。”
他比穆仲铖还忙,刚刚才到家,坐在灯下吃一碗白水煮面。
从前在青峡谷的日子苦,三餐多青菜豆腐,后来跟穆沧平出了谷,日子好过了,他便报复似地填补自己的口舌之欲,专好那肥甘厚味之物,生生将自己吃胖了一圈。
这些年也是吃腻了,无论穿着还是饮食,都开始崇简返璞。
大约人总有个追逐的心态,缺什么,就好什么。都有了,也就都不在意了。
两人说话没关门,舒弋抱一摞叠整齐的衣裳从门前过,看见穆仲铖,欠身作了个礼,道:“二爷来了。”
穆仲铖点点头。
舒弋的身份有些特殊。
金怜音过世后,穆沧平也没再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一半时间不回沧澜院,就住在旁边的阆苑里。苑里的花草从前是金怜音照料,无人拾掇后,蛮长的蛮长,枯萎的枯萎,不出两年,就成了个荒草园子。
穆沧平后来出了趟门,不知从哪里带了舒弋回来,放在阆苑侍弄花草,有时也照顾他的起居。
宅子里都默认舒弋是跟了穆沧平的,但好几年过去,也没见穆沧平给她一个名分。
舒弋也是个不争的,心思全在侍弄花草上,对什么都淡淡的。见着穆仲铖和穆子建兄妹几个,也都以家仆的身份自处,并不因为是穆沧平身边的人就长了傲慢。
是以穆子建几个竟也对她不反感,只是也不热络。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扰。
因着穆典可的话,穆仲铖今夜很有些心绪不宁,见着舒弋,也觉着心里不是滋味。
待她走过了,这才接着和穆冈说话,“……听她的话,程朱颜和屠玄背被杀之事,子建是知晓内情的,明早我再去问他。倒是今天晚上的事,让我很不安心。好好的,她跑去找苏渭做什么,他们能有什么可谈的?”
“万一她就是想让我们觉得她跟苏渭有得谈呢?”穆冈夹起一筷子酱菜,却觉无滋味,又放下。
他这一阵让穆子焱和穆典可两兄妹扰得不安宁,也是很有些心累:“我们的人盯着她,她清楚得很。她一有动作,穆门就会猜测不断。所以她这是想借刀杀人,像对付程朱颜一样,自己不动手,让我们替她把苏渭收拾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穆仲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穆典可真有什么图谋,不会让他们一眼就看穿了。
他现在是真希望穆沧平能早点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路人
换宅子的事,最终还是让穆子焱给解决了。
他在城北买下一座荒山,山上多是黄黏土,极不易耕作。
周遭的土地都让附近的村民开垦,锄作了田地,唯独这个不大的山头,早被官府视作废地。
如今有人要买这座一钱不值的荒山十年来种树,官府自然乐得便宜往外送。加上运作得当,一应手续也办得分外利索。
等穆冈那头得到消息,穆子焱这边已经拿到了官府加印盖章的地契,俨然是一山地主了。
“穆冈那个老货!”穆子焱提起就一脸忿忿,“我拐了十八道弯请的不相干的人去相看地基,他都能听到风声去给搅黄了。行啊,不让买地,我买座山,看他有本事给我搬了。”
庾依欢喜,拧了毛巾递他擦汗,笑道:“还是你有办法。总算这事解决了,不枉你这些天顶着日头跑来跑去地辛苦。”
辛苦还是其次,穆子焱这阵子是脾气特别地大。
庾依知道他心里憋屈,多让着他。也就只能让着他了,也没法子替他分忧,只能看着他着急。
“回头,在山上盖个大院子。屋前屋后都种上果树,你爱吃杏子,就种杏树。”穆子焱憧憬着,“再给尧真扎个秋千。”
“尧真呢?”高兴时候,他就想妻女都在身边,目光屋里屋外扫一圈,没瞧见小家伙人。
“送二进院去了。”庾依从他手里接过空了的茶盏,笑道,“喜欢和小姑姑玩,不愿意着家了。”
“这匹小野马。”穆子焱笑道:“我去接她回来,正好把这事跟小四儿说一说。”
“诶。”见穆子焱心情好,庾依心里头也松快,追出来喊:“叫小四儿晚上过来吃饭,我下厨给你整些酒菜。”
穆子焱回头笑,秋阳打脸上,晃得容颜愈盛,“好。”
穆子焱不是个善体察女子心思的细腻人,日常也没什么好话,可就他这一笑,庾依知道,自己待他的关心和体贴,他其实都晓得,也都记在心里的。
她便柔柔如春水地笑了。
——这个笑得好看又聪明能干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呢。
***
二进院今日情形很有些诡异。
厨房的王大娘是个大嗓门的。
跟着穆典可来的那几个小姑娘,也个个都活泼得不得了,整日蹦来跳去,嘴皮子还利索。
回回来穆子焱都嫌吵,还好奇穆典可是怎么忍受的。今日却奇了,安静得一丝儿生息也没有。
——练武的不练武了,谈天的也不谈天了,全围在院子中央,不知看什么热闹。
就连平素只在三进院活动的简从越的那些弟子们都跑了过来。
穆子焱人高,稍踮一踮脚,就看到人堆里的情形了。
只见被人群围出的一块圆形空地上撒了满地碎木屑,轩辕同和张峁两个脚边铺一长溜锯子,刨子,钎锤斧凿一应做木工活的工具,麻利地鼓捣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木板木块,削磨精细了,递给穆典可。
穆典可就将留了榫卯和卡口的板块拼装起来,手指飞舞,娴熟得不得了。
竟然连尧真也在干活。
小姑娘压根不晓得她父亲来了,正埋头在一只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的大箱子里,全神贯注地翻找东西。
穆典可不时低声说两句,等她伸手的时候,尧真还真能从一堆大小铜铁件里准确找出她要的东西。
穆子焱简直叹为观止。
穆典可那都说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长尾巴的月亮”,“花脸毛毛虫”,“蘑菇穿了靴子”——怪道都说这姑侄俩像,还真是一路人。
在这几个人的齐心协作下,穆典可最后拼成了一个一展臂宽,形状像只展翅鸟的古怪物什。
穆典可把古怪鸟竖起来,十指叩稳一翼,按下用力一错,卸下一块内里凹凸的整板来。
多余的木料卸完,一只薄翅圆肚,振翅欲飞的木头鸟便赫然在现了。
“哇——”小尧真嘴巴张圆,清透大眼里满满惊奇,“小姑姑好厉害啊!”
又说:“轩辕叔叔和张叔叔也好厉害!”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砌的一般,偏还聪明乖巧,嘴巴也甜。轩辕同和张峁暖得心都要化了,“小可儿也厉害,是小可儿帮姑姑一块做成的呢。”
尧真笑得两眼弯弯,小骄傲的模样。又看穆典可。
穆典可晓得她要夸,摸摸小家伙的头,顾不得手上还沾着木灰,就搓脸,真是爱到不行,“哎呀,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能干呀。小姑姑偷走,不还给爹娘了好不好?”
“你想得美!”穆子焱替尧真答了,跨几步蹲下来,擦尧真脸上的灰。
怎么还有这种不靠谱的姑姑,把他好好一个漂亮的姑娘,搓得像只花猫。
尧真倒是不管自己现在好不看看,小脑袋纠纠抬起,指着穆典可脚下大叫,“爹,你快看呀!小姑姑给我做的会飞的木头鸟。”
穆典可精研机关术,尽管做不出书中所载的那种能驮人飞行几天几夜的巨型木鸟,但做只能飞起来的玩具鸟还是不在话下的。
机关鸟在院子里持续飞了两个来回才平稳落地。
尧真兴奋得哇哇乱叫,追着木鸟满院子跑,光顾着看头上,还摔了两跤。也不哭,爬起来对着皱眉头穆子焱呵呵直乐。
“傻妞!”穆子焱嘴上嫌弃,眼里全是笑。
“听说你把月庭劝转了。”穆子焱的眼睛追着小尧真不稳当的步伐,一行同穆典可说话,“怎么劝的?嫁还是不嫁?”
“要她自己决定。”穆典可道:“我倒觉得,温珩除了年长一些,娶过一回亲,其它方面也算不错。之前在滁州,还有这一回,好几件事,都看得出他对月庭实在用心。”
穆子焱“嗤”了一声,“什么用心,不就是好色。”
穆典可笑,“谁不好色,不可得者克制之。你要没副皮囊,还敢天天这么说话,看三嫂子理不理你。”
穆子焱这才想起,自己差点忘了庾依的叮嘱,“你嫂子叫你晚上过去吃饭,她亲自下厨。手艺——嗯,还不错。”
“是给三哥你庆功的吧?”穆典可冷不防探过头,看着穆子焱的脸笑嘻嘻调侃。
“去!”穆子焱扣住穆典可的脑袋,一把拨开,嗓音里也带了笑,“话这么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欺负我不能飞
横竖是无事,放着轩辕同和张峁两个刚刚练熟手的木工不用也是白不用!
穆典可用剩下的小块木料又给尧真做了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儿——会蹦跳的蛙,会发出鸣叫声的蝉,摇摆着如凫水前行的鸭子——这可比做机关鸟简单多了。
穆子焱第二遍来才把女儿成功接走。
小尧真玩了一下午,着实累了,刚过垂花门就在穆子焱怀里睡着了,梦里还在手舞足蹈地比划,“小鸭子,咯咯——真可爱!”
穆子焱无语了,伸指朝尧真鼻头重重一点,“贪玩的野丫头!”
尧真鼻子不舒服,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伸手来拨。
穆子焱没忍住笑了,连日来的憋闷和委屈荡然无存。
***
穆典可的性子,喜散不喜聚,住进新宅以后,还是头一回来一进院吃饭。
庾依心思巧,寻常小菜也做得精致可口。饭菜合意,人也合意,她高兴起来,陪着穆子焱小酌了几杯。
还是庾依劝阻,说她正服药,不宜多饮,才罢了。
落日时分摆的饭,边吃边谈笑,宾主欢宜,初更过才散了。
时在九月,节气已入了霜降。一钩弦月数点星,疏疏落落撒天上,照着缥缈如一挂轻纱的晚间雾。
有笛声在暗夜里飞转。
长入云天横碧落,散作春风满洛城。
从前方君教她弹琴,曾说过:音有魂,如同字有骨。同一首曲子,经不同人的手弹奏出来,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俗人听音,雅人观境。
穆典可不是雅人,可跟着方君与这样的高人学识别音律这么久,最简单的辨心辨境还是会的。
起初她只觉得那笛韵儿颇合心意,叫人胸臆畅,倾耳细细听:笛声开阔悠长,如千山飞渡。起拔回落,转调三两,再听就是熟悉的味道了。
心中一喜,急切迈了两步,嫌手上灯笼碍事,又折回将灯笼杆塞到了良庆手里,提着裙子朝二进院一路飞跑。
过了花木夹道的碎石径,再过垂花门。
平日觉得不长的路,此时直有十里八里之遥。她终于站在二进院中的空地上,气喘微微,举头四顾。
常千佛人在房顶上,踩瓦背月而坐,单肘支膝,横笛正吹。
星辉黯淡的夜里,愈发显得他一身银白的袍子皎皎,就之如日,望之如云。长发被风吹得垂在肩一侧,虽瞧不清脸,光看那轮廓也晓得是他。
——那般挺拔!英气勃勃不可比拟。
常千佛一曲吹尽,放下笛子,在胧月微光里与穆典可遥遥对望。
这样隔空相望许久,穆典可仰得脖子也酸了,终于恼火:“你就欺负我飞不上来!”
常千佛大笑起来。
笑声里银袍翻动,下一刻落定在穆典可面前,眉眼俱清晰起来。
穆典可却不稀罕看了,白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常千佛笑着同良庆打过招呼,拔脚追上去,还先穆典可尽了屋,“小心,这里有槛。”
又道:“我们家典可站在月色下,亭亭绰约如仙子一般,是个男儿都要忘神……哪舍得欺你,想见你的的心可是急迫得一刻都等不了。”
一天胜一天油嘴滑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圣人常千佛
穆典可冷脸不理他,取了火折子吹燃,顺次去点盘枝铜台上的蜡烛。常千佛要来帮忙,被她辄身躲开去。
“别生气了。”他锲而不舍地往前凑。
“谁生气。”穆典可前趋了好几番,已是无处避,再躲就撞上铜台了。
自然是让他得了逞,被迫入怀,却把脸扭过去,“不想看到你。你去屋顶子上坐着去吧。坐一晚上都别下来了。”
常千佛闻到穆典可身上有酒气,和着体香和发丛里的隐隐皂荑清香,并成股子奇异好闻的香甜味道,叫人沉醉。
心里头有丝愠:她居然不听话喝酒了!
这当头,却不敢教训,脸贴着伊人青丝,把头更埋低一些,咬耳笑,“不想看我还跑那么快?”
穆典可不想自己那番迫不及待的举动全叫常千佛看在眼里,喝酒之后脸本就有些热,这会更是红烫欲燃,嘴硬道:“我那是吃多了,跑起来消食。”
常千佛低低笑起来。
男子嗓音本就浑厚,这般压低了笑,入耳磁沉沉的,简直是给人下蛊。
穆典可的心跳乱了。
气自然也消了。
“这么晚你跑来做甚么?”她扭身,双手环了他的腰,仰头将那张想念得不行的面庞直愣愣看着,“不是说觉都睡不上么?还故意叫黎小姐替你卖惨。”
“笑笑太没义气了。”常千佛笑道:“怎么能出卖我呢?”
“就许你做,不许她说啊?”穆典可嗔怪道,盯着他眼中红丝,语气异常缱绻,“不是和你说过吗?不必来得这样勤。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看他要动,忙叫:“先别动——”
双手捧了他的脸,凝目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又瘦了。”
常千佛就口勿了下来。
可见有些头是开不得的。
自从清水镇上叫他得手后,常千佛的胃口愈大了,便如他自己在信中所说——“不知餍足。”
穆典可今日给尧真做了木玩具,衣服上少不得沾锯末,过去头进院吃饭之前特意换了衣服,宽襦大摆裙,常千佛的手臂轻而易举钻进去。掌上有茧,掌下力道深复浅,伊人好似一弯纤纤柳,尚未扒皮已去骨。
穆典可双眸如含了水一般,雾漾漾的,愈发显得如有烟笼。许是才吃过酒的缘故,胆子也大,竟逢迎。
到最后自是苦了常千佛。
他眼红气喘地灯下看美人——鬓亸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
他觉自己真是个圣人来着。
小叶敲门进来送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怪异情形——穆典可坐中央,常千佛在墙角,两人隔远了说话,常千佛手上还抄本书,把眼睛都挡住了。
小叶跟穆典可学识了好多字,一眼瞟去,书皮上的字竟都是识得的——《道德经》。
她心里好疑惑:常公子星夜翻墙来,定是害相思害得厉害,急切地想见自家姑娘一面。怎么人见到了,他反而觉得书好看了?
小叶才合上门出去,穆典可就笑伏倒在桌子上,叉着腰起不来。
常千佛眼神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厚脸皮
“……我三哥在城北买了好大一座山,打算在山上盖房子,种果树。”
穆典可笑完常千佛,接着和他说今儿高兴的事,“虽然不晓得能不能住上,想一想还是很向往呢——三哥最近都郁郁,练刀也不顺畅,倒需要一件事来分他的心神。”
“那也不能喝酒。”常千佛可算逮着了机会。
“就这一回啦。”穆典可乖得不像话,双臂支下巴,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瞧着他,眨啊眨的。
常千佛才稍静的心又不太平了,明明已是深秋,却觉燥热。
低头看书页上的墨字——“致虚极,守静笃。”
守静笃,守静笃……
“下不为例。”他绷着脸,严厉说道。
穆典可试探边缘来回无数遍了,还不知道他是纸老虎,压根不怕的,甜甜应道:“知道啦。”
她转过头,看着烛台上摇晃的灯影,过了一会,轻声说道,“我真的很开心,千佛。二月我到广福寺上香,看信客如织,人人虔诚,也向佛祖许了一个愿,唯愿此生尽时恩仇尽。可现在我多出了好多愿望:我想做个好人;所念之人皆平安喜乐;还要有你。虽然很难,但只要坚持了,都会朝那个方向慢慢走,生活好像突然就有了希望……这都是你给我的。”
“你也给了我很多,”常千佛不知何时放下书,走到了她身后,大手抚上她铺了满背的青丝,柔情满溢道:“——很多的快乐!还有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穆典可扭头,仰望着对他笑。
横竖今晚这火气是消不下去了。常千破罐子破摔地想。
他把穆典可抱了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自己腿上。原是想这样相拥说话更亲热,不想才一抱就起了燎原火。
穆典可才理平的裙衫又皱了,青丝垂地,眼饧骨软。
常千佛哀怨地想,老爷子咬紧牙关不松口,这哪是在为难典可,分明就是折磨他。
“让我帮你,可好?”
他又将旧话重提,附耳轻轻啮咬,刻意把嗓音低沉,蛊惑她,“你的这些心愿早日实现,我们早一日相守……”
穆典可晕晕然,却坚持摇头。
能妥协不能妥协的最后都依了他,唯独复仇这件事,她打定主意不让常千佛插手。
仇恨是太可怕的东西。
她亲眼看着金雁尘一点一点被扭曲心性,被黑暗吞噬,她自己也一度误入歧路。
她不要常千佛心怀杀戮,要他永远如清风朗日一般,是坦坦荡荡的。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三哥买宅子的事,我倒想过找你帮忙,又怕他知道了不高兴。”她嘟嚷道,实在没力气说话。
“三舅哥太固执。”常千佛忍不住抱怨,“我地方都看好了,就等他开口,他就是不张嘴——好在山买在城北。”
“是啊。”穆典可把眼笑弯,这也是她最满意的地方,“以后你去也近。”
她晕沉里反应是真慢,隔好一会才发现:这话的重点不在穆子焱张不张口,山买在城南还是城北……
嗔道:“脸皮真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丑闻
新宅和乐融融,隔壁穆宅的氛围就低沉多了。
两位武功高强的护法相继殒命;大公子和二公子身陷叔嫂丑闻;三小姐不满意家中定下的亲事闹绝食……宅子的人这些天走在路上都不敢带笑容。
庾依带着尧真来看望穆月庭。
尧真头天听母亲说了第二天要来看姑姑,还知道姑姑心情难过,当天好早起床,搬出来爷爷送她的二十四色花草颜料,给一只机关蛙和一只小鸭子涂了色,黄黄绿绿的可是鲜艳好看,捧着来送给姑姑。
正好穆冈带人来粹芳院让穆月庭选凤冠上的珍珠,就瞧见了。
尧真还开心地给穆冈讲了自己的小姑姑是如何心灵手巧,给自己做了好多玩具,还有一只能飞上天的木鸟呢。
老管家这几天食睡不宁,听了尧真的话更是眉心跳。
——上次穆典可也是闲心一起给尧真扎了只风筝,第二天程朱颜就死了。怎么这回是又要发大招了吗,还做起机关筝了?
这一天过得着实忐忑,好在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没想到第三天就出事。
穆岚去香料铺子买香时,被“素手”罗绮当街堵住,不堪入耳地一通恶骂,喊打喊杀,引得怀泗街上车马堵道,数百人涌来围观。
穆岚擅以魔音制人,平时多把心思花在弹琵琶上。
偏偏这天就没有带琵琶。
要说她功夫也不弱,可相比“素手”罗绮还是差了。一通撕扯下来,脸被抓破,衣服扯烂,精心保养的秀发也被罗绮带血扯下一大把。
闫桂山闻讯赶来制住妻子后,穆岚被好心的民众直接送去了宏济堂。
要说“霹雳手”闫桂山和“素手”罗绮这两口子,也是穆门的老将了,是江湖上名声响亮的一对侠侣。
两人早先是住在穆家宅子里的。搬出去非为它故,只因闫桂山生性风流,罗绮又悍妒,夫妻两个动辄大打出手,摔锅砸碗是常态。
闫桂山总遭同仁奚落,面子上挂不住,便找了处僻陋巷子建了屋宅,自家关起门来打,强于日日让人瞧去,看了笑话。
没想到人还是丢出去了。
这回罗绮打的还不是别人,是穆子建的爱妾,穆沧平的养女。
闫桂山刚赶到怀泗街时,看到一身是血的穆岚,想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了。
围观人众太多,不可能把所有人嘴都堵上。不消半个时辰,这出大闹剧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满城东的茶铺酒楼,没有哪一家不说穆家笑话的。要不是慑于穆门威重,怕要公然开场子说书了。
翠篁院静如死水。
穆子衿一贯不理会外面的事,天塌下来,只管在他的松华院里专心凿刻石雕。
管事的只有穆仲铖和穆冈。
两人道上遇见,看着对方眼里的郁郁与疲惫,从未如此强烈地生出一股惺惺相惜,患难扶持之感。
——穆宅近十年来出的所有事,加起来都不如这十天的多。
罗绮被请到了堂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
穆仲铖耐着性子听她一口一个“小娼妇”地咒骂,说三句,骂两句,最后总算把原委说清。
原来闫桂山不仅好上青楼喝花酒,勾搭良家女子,两年前还在自家宅子背街上购置了一处院子,养了个相好的。
罗绮半月前就发现了此事。
只那女子不常住在院里,只偶来和闫桂山幽会,罗绮去好几次都扑了空。
抓不到那女子踪迹,罗绮便从宅中物件着手。
点心,首饰,鞋袜……全都不放过。更在床底下找到一件污迹斑斑的鸳鸯肚兜,上面绣着“山下金风,云中桂子”的字样。
昨日罗绮佯装要回城南娘家,半道折回,直接杀去小院,将正颠鸾倒凤的两人逮个正着。
虽因闫桂山的阻拦,让那女子逃了,却捡到了掉在床头的香囊。
从那女子被捉女干后先不穿衣服,反忙着捂脸的反应来看,罗绮断定此人是相熟之人。
她带着那只香囊,到平日结交女眷常光顾的几家香料铺子暗暗地访,访到怀泗街的闻记铺子,终于有人识得。却说骂香不外售,是穆门花了重金,请为他们家即将出嫁的小姐专门调制的香料。
罗绮当时就懵了:再给闫桂山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染指穆沧平的爱女。
后来她又想,这香虽然只有穆月庭有,但从她指缝漏出一两盒,送给相好的小姐妹也不是不可能。
联想到在从肚兜上看到的“山下金风”四个字,罗绮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知道穆岚好罗马来的琉璃器盏,故寻了个有事相求的由头,高价从舶来铺子购了一整套玛瑙杯,琉璃碗等器物,拿去翠篁院送给穆岚。
果然从穆岚身上闻到了一样的香味,且她当时正吃糖渍柚皮——这东西寻常人不爱吃,偏生昨日在那小院里,罗绮就见到了。
当时穆子建也在,专心摆弄花圃里的几株“泥金香”。
罗绮问过之后,才晓得那菊花是稀罕品种,巧不巧,闫桂山买来偷情的那院子里刚好也有一盆。
罗绮气得要死,却晓得当穆子建的面闹出来也没什么用。且不说穆岚巧舌如簧,未必会承认。就算穆子建真的信了,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也不会许她张扬,说不好还会杀她灭口。
当然这一趟也没白跑,罗绮出门时听穆岚说下午要去闻记铺子试香,便早早去怀泗街上侯着了。
再就有了后面那一大出。
穆岚也被人从宏济堂接回来当面与罗绮对质。
要知她平时是个多体面的人,被罗绮当众羞辱,撕烂了衣服抓散了发,还头顶着一个娼妇的恶名,遭全城的人编排嘲笑——如何受得了这种打击。
且穆子衿本就恨她不自爱,给穆子建做了妾。从今怕是更嫌恶她了。
穆岚心如死灰,木然坐在堂下,随罗绮怎么羞辱谩骂,不说话,也不为自己辩解。
倒是闫桂山激动得像是自己挨了骂,跳起来大骂罗绮愚蠢,咬死不承认和穆岚有苟且。
被罗绮追问昨日那女子是谁时,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被逼急了,便把脖子一梗,“反正不是岚小姐。”
他觉得罗绮的想法真是荒谬极了,“且不说我既无贼心,也无贼胆。你看我这副德行,岚小姐哪只眼睛能看上我?”
话糙理不糙。
闫桂山也算相貌堂堂,可跟芝兰玉树,貌赛潘安的穆子建一比,那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差别。
才华,身份地位,更没得比。况且一个年轻力健,一个已逾不惑,穆岚只要不瞎就不会选闫桂山。
然而罗绮言之凿凿,还当堂甩出了证物:
香囊里的香料确实是穆岚正在用的;至于那肚兜,虽然不堪入目,穆仲铖还是强忍恶心瞟了一眼,确是罗绮说的那八个字——山下金风,云中桂子。
山下有风,正一个“岚”字,这般解读并不牵强。
穆子建自始至终未露面,穆冈只好先让人把穆岚送回了她自己的清风居。
——丹枫院被烧以后,穆冈即找了人来加紧修葺,清风居被烧坍的半边院也跟着动工,眼下也差不多能住人了。
闫桂山死活不肯吐露奸妇姓名,和罗绮又在堂上打起来,被穆仲铖黑脸轰走了。
偌大的厅堂人散一空。
穆冈协调完一应后续事走进来,穆仲铖还坐在那里揉额头。
“你怎么看?”穆冈问道,“是四小姐做的吗?”
“多半是。”穆仲铖恼火之余也不能不服道,“这一手一箭三雕:既教训了穆岚,她杀程朱颜和屠玄背的帮手也有了。更重要的是,穆岚既被认定是水性杨花之人,那和子建,子衿两兄弟纠缠,自然就不是男子的过错。”
“最大的得益者是二公子。”穆冈说道。
这要说不是穆典可干的,他真是后脑勺都不信。
穆典可说过,她的手段不会像他和穆仲铖那样温和——还真是一点都不温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首座在哪里
穆仲铖来时,穆典可正和穆子焱,良庆三人商量在穆子焱新买的荒山建座什么样的房子。
良庆深谙房屋布局,便由他执笔,穆典可和穆子焱只管天马行空地提想法。兄妹两个意见不一,正争执得起劲,就见穆仲铖挎着剑,脸色铁青地走过来。
穆子焱眉一挑,脊背就绷住了,是要随时暴起伤人的架势。
穆仲铖停在了五步外,“你这次是不是太过了?”他看着穆典可道。
穆典可微眯了眯眸,忖着自己是做了什么,惹穆仲铖这么大火?正要出声相询,被穆子焱拉了一把,站去了他身后。
穆子焱先开口了,“又出什么事?要大伯亲自来兴师问罪?”
“穆岚被罗绮当街打了。”
穆子焱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冷笑道:“打了就打了,又不是什么好货色!值当气势汹汹地替她出头?”
“全洛阳城都在看穆家的笑话。”穆仲铖强压着怒气说道。
“自己要活成笑话,谁拦得住?”穆子焱道:“不要一有什么事就要来找小四儿的麻烦。就算真是她干的,也要问穆岚自己是不是行得正。你们是不是有不怕人笑话的底气!”
穆仲铖就知道跟穆子焱讲这些也没用。他一把火烧掉自己的院子,搬出自立门户时,心里就不把自己当穆家人了。
又才痛打了穆子建一顿。
穆门的声誉,穆子建的脸面,大概都不放在他眼里。
“我来,只想提醒你一句。”穆仲铖越过穆子焱的肩,看向他身后,沉声说道:“你杀了程朱颜和屠玄背,杀了再多的人,你父亲他或许都不在意;但你要往他脸上抹黑,就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了。”
“我没有父亲。”穆典可冷冷说道。
这种问题争执无益。
穆仲铖道:“你认不认他,血缘始终摆在那里。且他如今确然在护你。你以为穆门好欺,那是因为有他再三申令,不许穆门中任何一人向你出手。”他语意恳切道,“不要再任性了,小四儿。吃亏的终是你自己。”
“敢情大伯今天是来吓唬人的。”穆子焱敛容,声调也冷下去,“我穆子焱虽然本事不大,可我活一天,就不会眼睁睁地看我妹子受人欺辱。有种的,让他们放马过来——”
他越说越激动,嗓音也大起来,:“用不着那个杀妻杀女的畜生护她!”
“啪——”
穆仲铖一耳光煽在穆子焱脸上。
“那是你父亲!你这个兔崽子!”穆仲铖吼道。
穆子焱被过重的力道打得头一歪,脸颊浮血,却没有还手。
叔侄俩互瞪,谁也不让谁。
“大伯,”穆子焱先平静下来,语声淡淡,眼中却如有刀锋,“我叫你一声大伯,是谢你当年没有赶尽杀绝,放了小四儿一条生路。但也仅止于此,你也不要太过分,挑战我的底线。”
穆仲铖也有些后悔。
他的五指颤着,浮起针刺般的疼意,痛连一片,已是麻木了。手尚且如此,穆子焱的脸自是肿得不能看了。
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用那种冷冷的,毫不掩饰恨意的目光看着自己。穆仲铖心头一凉,胸口那团奔窜叫嚣的怒气倏忽散了。
——这个家,怕也快要散了。
***
“不是我做的。”
穆典可伸指点在穆子焱的唇角,把淡白色的药膏均匀涂抹开。尽管动作足够轻柔了,穆子焱还是疼得一龇牙。
“不是你刚才怎么不说?”穆子焱嫌弃道。
穆典可心道,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呀。
不过她确实也没打算辩解。
穆门中人怎么看她,她才一点都不在乎。跟穆子焱解释,也是不想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为报仇不择手段之人。
毁人清白这种事,还是太阴损了点。
她动作轻柔,就慢。穆子焱等得不耐烦,夺过药盒子,自己上手,三两下给涂完了,盖盖扔回到穆典可手上:“手跟脚一样!”
穆典可:……
合着您这么胡搓乱揉一通就不疼了?怎么对别人跟对自个要求这么不一样呢?
“不是你也不用跟我说,”穆子焱把画好的图纸提起一抖,麻利卷好夹腋下,道:“我也不关心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活着就行。”
穆典可眼圈就红了。
“怎么又哭哭啼啼的。”穆子焱蹙眉,朝穆典可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叫常千佛那小子早点来提亲,惯出这么个毛病,自己领回家哄去。”
大步流星地走了。
穆典可又忍不住笑了:这是又不嫌弃常千佛了?
穆子焱刚走,廖十七就从墙头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地蹦跳着上了台阶。
她是有点怕穆子焱,横眉竖目的,很不待见她们这些女孩子——果然跟小蓝是亲兄弟。
“小蓝要我跟你说,他知道不是你做的。”廖十七撇撇嘴,道:“我还以为我偷偷跑你这里来,他不知道呢。”
穆典可笑了,“他还是不常和你说话吗?”
廖十七点点头,“不过昨天,他主动和我说了一句话,问我想不想家。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
她托腮苦恼道:“你说他这是关心我呢,还是又想赶我走?”
穆典可没亲耳听到,也说不准。
同一句话,语气稍稍不同,表达的意思便千差万别。
她既不想叫廖十七失望,又怕徒然给了她希望。
廖十七没呆多大一会就走了。在穆宅,她只算得一个外人,穆仲铖把闫桂山夫妇叫来具体说了些什么,她是不可能打听到的。
只说了一些宅子里人人都知道的,诸如闫桂山风流,罗绮悍妒之类,这些都是穆典可一早就知道的。
明宫在洛阳的情报网不是白经营的。
穆典可不仅知道这些,她还知道闫桂山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地方买了一个院子,专用来和旧情人幽会,还知道他那旧情人是谁。只不过她向来恶此等事,并没想过拿这事来做什么文章。
只让霍岸悄悄将消息放与罗绮知道,让他们夫妇去闹,只要闹开了,就能寻着契机做局。
没想到罗绮还没有闹起来,有人先她一步出手了。
会是谁呢,这样宏大的一个局——网进来她要杀的闫桂山夫妇,收拾了穆岚,还摘出了穆子衿?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件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这样的大手笔,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让穆门丢一下脸。
接下来就该有人死了。
穆典可脑中忽然就蹦出来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你猜猜,咱们的首座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孽缠
夜深了,天上挂了一弯清冷昏黄的月。
闫桂山顶着飞霜,独个在院子里徘徊许久了。
他没在赏月,在后悔。
后悔当时不该图一时新奇,招惹了罗绮这个毒辣椒,后来就再也甩不掉。
他本是游走情场的浪子,只要露水缘,不想长相守。后面是怎么被罗绮和她那个凶悍有过之的爹逼到无路可走,不得不得娶了她?又是怎么还跟她生下一个孩子?
他的人生全让罗绮给毁了。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今天这个念头更加坚定。
——真是毁得太彻底了!
就算穆沧平能容他,穆子建能容得下他吗?那位公子爷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
月亮门下人影一闪。
闫桂山疑心自己看错了,定睛再一看,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人挟裹进了屋内,就将门无声地关严了。
“我的姑奶奶,”他也是火大,又不敢高声,“这时候你跑来这里做什么?找死吗?”
“桂郎,我要走了。”
女子摘下帷帽,昏暗里看不甚清面容,只有一张红唇反射着夜里入窗的星光,一翕一张间,艳丽夺目。
闫桂山愣了一下。“走去哪里?”他问道。
“回骊山。”女子道,语意里三分凄然七分欢欣,道:“桂郎,你难道忘了吗?我们就是在骊山脚下相遇,相知相缠。那一年,金风吹长,枫叶丹浓,你说我在树下跳舞的样子好美——”
一席话勾起了闫桂山对往事的回忆,上前将女子抱住,“这些年苦了你了,是我对不住你。”
他心里还在想着女子刚才的话,“你说你要走,那个老——”
“老不死早就厌倦我了。”女子嫌道,不怒反而有些高兴的样子,“他又新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小妾,哪里恋眷我这个半老徐娘。我已跟他要了休书了。只有我走,你才能好好的。你去跟大公子说,不是穆岚……”
闫桂山感动地抱紧了女子,深情唤道:“云娘,云娘。”
他柔声说道:“等这件事过去,我就去骊山找你,我定要休了罗绮那个毒妇——”他前一刻说得咬牙切齿,瞬即柔情款款,“那时我们便可长相厮守,我定再也不要你受苦。”
“得桂郎此一诺,云娘此生足矣。”女子踮足封住男人的唇,双臂便像藤萝般缠了上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桂郎,你再好好爱我一回……”
稀微星光穿过窗棱洒进来,屋内喘息声不止,暗影摇晃,不知是飘动的帷,还是纠缠的人。
***
闫桂山死了。
服毒身亡。
罗绮昨日和闫桂山闹成那样,自是分房睡的。且一人在东,一人在西,恨不能隔得越远越好。
大清早,罗绮在院子里叫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闫桂山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觉得不对劲,砸门进去,看见闫桂山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桌子上用手指血书了三个字:对不起。
走过去一摸,尸体已经僵硬了。
闫桂山这一生对不起的女子太多了。
罗绮不知道他这一声“对不起”是对谁说,是对她,还是对穆岚,还是对那些被他辜负过的女子……人已死,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罗绮恨了闫桂山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但也是真的爱惨了他这一辈子。
她扑过去,掐那个再也不会还手的人脖子,咬他,抓起剪刀捅他,把这么多年对他的怨愤全都发泄出来了。然后,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头朝墙上撞了去。
***
闫宇才和莺歌坊的小桃红、绿牡丹玩闹了一整夜,又服了散,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站着都有些不稳。
但他今天手气实在太好了。
随口叫,随手开,轻轻松松地连赢十二把了。面前的银锭子堆得小山垛一样,晃得他慵倦的眼越发睁不开。
街坊来告诉他,父母已死,让他回去收尸时,他还很有些不情愿。
从有记忆以来,父亲就整日不在家。好容易回来一次,母亲扒着他的衣服,又看又闻,一旦发现端倪,就又哭又闹,最后以大打出手,砸烂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收场。
起初他会被吓到大哭,引得父母亲更怒。后来只敢小声哭泣,哭累了,饿着肚子爬上床睡觉。
后来就他们打,他坐在一边也不哭也不怕,只觉吵。
母亲偶有开心的时候,会带他去逛市集。
他遇到学堂里那个总是偷偷塞糕给他,愿意听他说难过心事的小姑娘,高兴地和母亲说了一路。母亲就冷笑:跟你那色鬼爹一样,还这么小。
回家他发了脾气,把新买的玩具摔了。父亲又看着他摇头叹气。
他知道那句没说出来的话——跟你那夜叉母亲一样。
他是个浑身都是缺点的小孩,遭人厌烦,还是个累赘,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闫宇靠着房门,看着石青墙壁上那一抹暗红的血,又垂下眼,看着被母亲僵硬双臂死死箍紧的父亲。
面色竟然也安详。
果然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若知道自己死了也摆脱不了这份纠缠,是不是就不走这条路了。
他把家里的银子都取出来,散给了街坊,让他们帮着办丧事。自己一步三晃地往醉仙酒楼的方向走。
这时候他只想喝点酒。
然后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应是可惜了那堆留在赌坊里没带出来的银子罢?
***
穆仲铖匆匆走在去闫宅的路上。
昨日从新宅出来后,他又去找了一趟闫桂山。闫桂山还是不肯说出小院里与他幽欢的女子是谁。还反咬罗绮一口,说罗绮与穆岚有很深的过节,故意换掉了香囊嫁祸穆岚,就连那泥金香和所谓的糖渍柚皮,他也见都没见过,都是罗绮悄悄布置的。
这话就很有些恶毒了。
穆仲铖也是真没想到,闫桂山为了替自己和情人开脱,竟然红口白齿地诬陷结发多年的妻子,欲将其置于死地。
正愕然间,罗绮闯了进来,大骂闫桂山没良心,又骂穆仲铖不公允,一心维护穆岚那个小娼妇。
夫妻两个就当着穆仲铖的面,你一拳我一脚地边打边骂,桌椅茶壶全成了武器,瓦当满天飞,场面乱得叫一个难以形容。
穆仲铖当场拂袖去了,到家又有些很后悔。
他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那神秘女子是整件事情中很关键的一个人。
其它证物——糖渍柚皮,泥金香,包括肚兜上的绣字,都只能加重罗绮的怀疑。真正让罗绮认死了穆岚,进而大打出手的,是那个女子遗落在小院里的香囊。
香囊里装的,正是闻记大师傅专门为穆月庭调制的凤髓香。
穆仲铖派人到闻记去查过,这香只制了十二盒,送到粹芳院也是十二盒。
连带制香的方子一起送过来。
闻记是老字号了,懂得规矩,不会也不敢乱来。
穆岚的凤髓香是向穆月庭讨要的,那女子香囊里的凤髓香到底是从哪来的?
穆仲铖决定今天无论如何得把那女子的姓名问出来,就算把闫桂山这个穆门老将带回去用刑也在所不惜。
他站在闫家的大门口,想起祖父穆放鹤曾经说过的话。
穆放鹤说,他身上缺少穆沧平那种狠劲儿,以及机会来临时马上抓住的果断与坚决,会是个很好的帮手,却不能独当一面。
现在他信了。
他只迟疑了一个晚上,机会就彻底地溜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首座在洛阳
仵作来验了尸。
房间被清理得很干净,但死人不会说谎。
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在查验闫桂山的尸身时,发现身上有生前与人欢好的痕迹,也从嘴里采出了女子的口脂。
闫桂山所中之毒名为凝丹,还有一个很香艳的名字叫做“唇红”。传说曾有美丽勇敢的女子将此毒涂在自己唇上,其色艳丽,如染胭脂,引得男子情动。就是用这种方法杀死了一名为祸当地的恶霸。
传说真假且不论,这种办法确实是可行的。
凝丹之毒虽剧,发作起来可一瞬夺人性命,但从中毒到毒发却足足相隔有一刻,用毒之人有足够的时间服下解药。
那个闫桂山生前最后接触的女人就是凶手。
人死不念其恶。
丧事终由穆门操持起来。
穆子建腿伤未愈,也乘坐轮椅亲自来了一趟闫宅吊唁。
返程时,围观者夹道。
穆家三兄弟,个个颜色出众。穆子衿少年离家,人多不识。穆子建和穆子焱两个作为盟主家的公子,却长年受到洛阳城老少的追捧。
穆子焱脾气臭,动不动就翻脸,小姑娘们只敢偷偷看。相形之下,穆子建名声就好多了。
也不知是谁造的势,穆子建人还在闫宅,通往宏里巷必经的在元街上就挤满了人。无论已嫁人的少妇,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小姐们,都纷纷涌出家门,争相一睹这位“武林第一公子”的风采。
除了倾慕,更多有一种怜悯的心情在。
这样一个如琢如磨的翩翩君子,居然让穆岚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玷污了。这也罢了,怎么敢给穆大公子戴绿帽子啊。
有胆大泼辣的妇人直接放言说,早知道这样,就自己冲上去了,说不定就得逞了呢。引得妇人们哄笑,姑娘们个个红了脸。
歆白歌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到洛阳的。
行装如旧——白衣、白马、一柄红色拂尘。只是换了发式。同一根白玉簪,簪在流云髻上,跟插在道髻上是全然不同的景色。
一个清净无欲如山巅的雪,一个沾了红尘的香。
穆沧平说:既然嫁过来了,有些习惯,该改一改了。
歆白歌一向敬服自己的公爹,何况穆沧平说这话时,刚刚替歆卬摆平了受建康贵族们群攻的危机。
何况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穆子建娶了歆白歌八年了,不是不知她好,只因是穆沧平让他娶的,未见面便心生了反感。
如今隔人海望去,才惊觉自己的妻子原来这样美。而他多年来目昏耳聩,竟将穆岚那样一个毫无肝肠的女子奉为天女。
歆白歌白衣拂风,踏马上前,微微笑,唤了一声:“夫君。”
红色拂尘递了过来,被穆子建的玉指紧握。一人攥着一头,像新人将一段红绸同挽。
拂尘上一发力,穆子建离椅飞到了马背上,一手揽腰,一手扶肩,从后面拥住了歆白歌。
人群爆发欢呼喝彩声,还有少女们芳心难抑的尖叫。
夹道芙蓉纷纷落。
同乘公子与佳人,归去马蹄正带香。
***
穆典可坐在芙蓉树下拆信。
信是苏渭写的。
能被金震岳选为掌卷死士的人,各方面的能力必然是出众的,尤其心志坚定异于常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她耍了一点小手段,出言恐吓了两句就吓破了胆,任由她牵着鼻子走。
苏渭拒绝替她杀人,但答应了会及时向她传递穆门那几个人的消息。
现在她看的就是闫桂山与罗绮夫妇遭人算计致死的前后始末。
苦菜花穿着水粉色的斜襟小褂子,撒花兰白褶裙,扭着小腰,袅袅摆摆地走了过来。
瞧着一点都不刻意,偏偏就是有风情。
“姑娘啊,”苦菜花挺着小身板,端庄地坐在下,把双染了紫色甲油的小手在信纸下拂来拂去,委婉表达对自己遭了无视的不满。
“霍上君回来了。”
“嗯。”穆典可继续看信。
“你要他查的消息他查到了。”
穆典可又“嗯”了一声,忽然抬头,问:“他人呢?”
这可不是霍岸的作风。回来了先不来她跟前汇报,让苦菜花这个小姑娘来掺和什么?
“自然是消息不同寻常,他敬重姑娘,不敢当面说呀。”苦菜花捏着嗓子,甜甜脆脆地说。
穆典可受了穆子焱的影响,脾气也越来越直:“好好说话。一点都不好听。”
苦菜花翻出一大块眼白,根本不服气,“你哪里懂。”又道:“要不是常千佛口味清奇,你那一套根本就行不通。”
怎么又是常千佛!谁都能踩常千佛一脚。常千佛是惹着谁了?
穆典可挑眉,样子一凶,苦菜花就可怜巴巴地软下去了。
“说正事!”穆典可低下头继续看信。
城东有两家最大的香料铺子:一家叫作“闻记”,卖的香好,价钱也贵,进出多高官显贵,富商巨贾家的女眷。另一家叫作“香染”,香的品质稍逊,胜在价格便宜,寻常平民也消受的起,因此人流更大,生意十分红火。
奇怪的是,一些不缺钱的贵夫人们,在闻记买完熏衣的香料后,总要转去对面的香浮铺子看一看。
外人不知情,只当夫人们精明,爱比较。
只有熟客们知道其中门道:香浮最好的香,可不是给姑娘小姐们熏衣制香囊用的,而是用以床笫间助兴,效用不可言说的各色香膏香粉。
与闫桂山相好的那位便是这家铺子的常客。
总接待她的那个小伙计眉清目秀,嘴巴也甜,夫人十分信任他,回回来只买他荐的香。
可就在罗绮当街堵穆岚的当天,这个小伙计不顾老板加出的十倍薪酬,毅然辞工返乡了。
见惯了风月的人,说起风月事来,可真叫一个云淡风轻,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听说那老头子都六十多了,还纳了好几房年轻貌美的小妾。徐娘不敌青春,那位夫人只能用媚香争宠。买的香呢,有温和的,也有不温和的。我猜老头子毕竟年纪大了,太生猛的虎狼香也消受不住——”
“咳咳——”穆典可才从小叶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就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满面通红。
她算是得出教训了,以后千万不要在苦菜花说话的时候喝水。
真是一呛一个准。
苦菜花用小无奈的眼神看了穆典可一眼,都是大人了,怎么脸皮子还这么薄呢。
等穆典可咳完了,苦菜花才接着说,“那不温和的香,当然是引诱闫桂山用的。毕竟闫桂山花花草草也多,并不缺她这一个。霍上君推断,是那个香染的小伙计骗了她,把卖给她的媚香换成了凤髓香。”
这个推断合理合据。
背后之人布局的手段清楚了。可是实施起来,尚有很多疑团。
譬如,他(她)是怎么使得性情暴烈的罗绮,在发现那个院子之后没有立刻发作,反而不动声色取证的?
穆月庭的香料并未遗失,闻记也未外泄配方,那么香染那个小伙计的凤髓香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既是制香的高手,又与穆门中人关系颇密。所以他(她)才能安抚住罗绮,也知道穆岚才把自己惯用的香换成了凤髓香?
霍岸很快来了。
“把郑云容在香染的痕迹抹去。再去查一下,穆门有哪些人在半个月前出过门,近三天内又有出入的?还有,这个人擅长——”穆典可吩咐一半,忽然打住了,“罢了,还是别查了。”
她固然好奇,想知道那个背后的人是谁。
可是做得越多,暴露给穆门的就越多。而从目前看来,此人很有可能是友非敌。
穆典可又想起徐攸南那句——首座在哪里?
要布成这样一个局,除了要有过人心智,还得手握着一个强大的信息网,能调动多人同时策应配合,萧楚玉撒下的那些“红粉桩”根本做不到。
首座在哪里?
明宫的首座上君,就在洛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因为妒忌
清风居被火烧坍的半边院已经修葺整理完成。
穆岚爱琉璃,重买了整幅簇新的五彩琉璃珠帘挂在月洞门前,有人经行时,璃珠磕碰,叮咚作响。
穆岚从前极爱听这声音,如今也觉索然。
仔细想来,从前很多缺少了不行的东西她并不是多喜欢。只因从前饿过、穷过,生怕让人看低了,便食不厌精细,用不嫌奢华,处处想彰显得高人一等。其实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因为这些东西,将她高看了一眼的呢?
穆子建说,她要栽一回跟头才能清醒。
确然,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这些天,是她这二十多年来,活得最明白的一段日子:看清别人,也认清了自己。
穆月庭把带来的人参给了暮云,又接了春树递来的茶,搁在手边小几上,道:“大哥太忙,让我来看看你。”
穆岚笑了一下。
她跟了穆子建这些年,太了解他了。
歆白歌回来了,众目睽睽下前展示了她雍容大度的正室风范。穆子建一定会牢牢抱紧这棵大树,让世人看到他与歆白歌的伉俪情深,从而淡忘他因妾蒙羞的一段不堪往事。
至于她这个让他声名受损,蒙了污羞的人,无论是不是有冤,都将被他弃如敝履。他是不会想起她的。
穆月庭显然说了一个善意的谎,在穆岚神色了然的一笑下,稍显尴尬,端起水晶盏喝茶。
“月庭,你和我说一句实话。”穆岚道:“你给我凤髓香,是不是穆典可让你这么做的?你有没有也分给过她?”
当时心死如灰,她并不关心事情真相是怎样的。如今最难堪,最绝望的时候过了,她还是想弄明白到底是谁在害她。
穆月庭面上和悦颜色散了去,冷淡似覆了薄薄一层霜。
“岚姐姐,是你说自己夜里不得安眠,闻了我的凤髓香便心怡身爽,非问我讨了一盒。怎么如今反倒成了变成我害你了?”
穆岚有些诧异,穆月庭不会没听懂她的话,这番变脸是要维护穆典可了。
她冷笑了一声道:“果然姐妹还是要亲的好。”
说完又后悔了。在这个宅子里,最得罪不得的人就是穆月庭,何况还是在她四面楚歌的时候。
穆月庭居然没怒,冷冷地盯着她看,道:“因为妒忌吗?”
“看不惯小四儿,找了可笑的理由对付她,是因为妒忌她有亲姐妹,亲兄长,妒忌她有人爱,你却把原本爱你的人逼得一个个远离了你?”
“你闭嘴!”穆岚尖声大叫起来。
穆月庭从小被教导要柔婉和善,但也不是软柿子,看着穆岚毒箭一样的目光,慢慢合上茶盖:“岚姐姐,你太让人失望了。姐妹,当然是亲的好。”
穆岚笑了两声,脸颊爬上蜿蜒的泪行,“终究,连你也嫌了我……”
若不是听穆子建亲口说,穆月庭真是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姿态柔弱,楚楚可怜的女子,背后还有那么凶戾的一面。
她居然连着两回差点置穆典可于死地。
本以为她是受令于穆沧平无可奈何,生出那种“兄长爱妹妹”的荒唐想法,也不过是为了自欺欺人,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现在看来,是她的心扭曲了。
她不敢承认是因为她自己的自私和虚荣,让她最终失去了穆子衿,就只能疯狂地迁怒他人。
不是穆典可,也可能是别人,廖十七,穆子建,都说不准。
穆月庭看着这个伴她一起长大,曾经也让她欢喜钦慕过的“姐姐”,忽然觉得好陌生。
“方才你不相信是大哥让我来看的你,露出那种嘲讽的表情。诚然,在对待你被陷害的这件事情上,大哥做得薄情了。可在此之前,你是怎么辱她,让他难堪的?就是被你爱惨了的二哥,你除了偏执地索爱,为他做过什么吗?你可知他心里的委屈和痛苦?”
“你闭嘴你闭嘴!”穆岚尖声厉叫,双手乱抓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他的委屈又不是我给的,是穆典可给他的,又不是我给的……”
穆月庭静静地看着她崩溃地哭,以为自己也会哭,居然没有。
她想起在滁州槐井街的那个院子里,金雁尘冷漠地同她说:“等有一天,我杀了穆沧平,再杀光你的族人。你不得不背井离乡,蝼蚁般卑贱地生存。你自恃的美貌,成为招引祸事的罪恶。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那时候,她居然正为了穆岚废掉的双手而讨伐穆典可的冷血无情。
难怪金雁尘看她的眼神那么嫌弃。
想必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她很蠢。
从前她总觉穆典可心狠,可现在呢,她才经了多少事,被磨砺几回,心也这么硬了。
穆月庭都走出好一程,兰珠儿才回过神来,小跑追出,替穆月庭打起月洞门上的琉璃帘子。
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半惊吓半钦敬地盯着自家主的背影看。
太吓人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穆月庭说这么狠的话。
她转念想到,好像自从四小姐回来,这宅子里的人好像全都变了。三小姐这样是好是坏她也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小姐以后不会被穆岚那个坏心的女人骗了,这就是好事情。
两人经过沧澜院时,看见穆仲铖从另外一条路上走过来,像没看到他们一样,直接进了隔壁的阆苑。
“小姐。”兰珠儿唤了一声。
“走吧。”穆月庭说道。
她猜到了穆仲铖是在为闫桂山和罗绮夫妇双双身亡的事情奔走,这件事她没有能力插手,也不想去关心到底是不是穆典可干的。
她谁也不能帮,谁也帮不了,便安心做穆家的女儿,做小四儿的姐妹好了。
***
舒弋挽着藤条篮子在桂树前采花。
一年衰景时,叶落草枯,到处可见衰败之象。唯阆苑这片花草天地,一年四季蓬勃如春。
秋海棠和金茶花都开了,蝴蝶兰和迭迭香争抢地盘。
最抢眼的还是菊花。
各色深红浅碧,流金耀紫,肆意而绚烂地泼满一整个花苑。
道旁的细长花圃里,栽种着一长排十余株花色深艳的泥金香。正展蕊,瓣如管匙,平展飘逸,别有姿态。
穆仲铖目光落在边上两株之间稍新的泥土上,看花株的间隔和泥色深浅,这里原先也该有一株泥金香。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这里泥金香是少了一株吗?”
舒弋不会武功,耳目不如习武之人灵敏,这才惊觉苑里来了人,转身瞧着是穆仲铖,很有些诧异,微弯腰,“大爷。”
朝穆仲铖目指的位置看了一眼,答道:“月前挖了一株,送去给刺史府的夫人了。”
穆仲铖微眯了眯眼,无端送什么刺史夫人!
又问:“哪个夫人?”
“郑夫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敢查(感谢菁瑶瑶打赏加更)
看出穆仲铖不悦,舒弋又道:“月前郑夫人派人来递话,说要办宴席,缺两株紫龙卧雪。偏巧今年的紫龙卧雪生得不好,郑夫人偏爱富贵色,我选了一株泥金香和一盆金红大背送了去。”
穆仲铖皱眉,很觉腻味。
今之世道,尚武之人居多,朝廷不过是占个名头上的好听,并不敢轻易挑战江湖势力。杜咸那续弦夫人真是不知所谓,来穆宅做了两回客,便见天地来府索要东西。真当穆家是那么好欺的?
“以后她再来,别理会她。”
“是。”舒弋迟疑了一下,应道。
穆沧平不惜物,说的是,只要不过分就给她。不过穆仲铖既然不同意,这种小事上,穆沧平是不会跟他争执的。
穆家往来的重要的,不太重要的人物,穆冈心里都有一本账。
“叫郑云容,”老管家拣紧要的说,“原是杜咸府上的一个舞姬,后来抬了妾。杜咸的原配夫人死后,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杜咸力排众议,将她扶了正——这个女人不简单。”
穆仲铖脑中蹦出八个字:山下金风,云中桂子。
他们都想错了!
那件肚兜的确是证物,但关键的不是前面一句,而是后面那句“云中桂子。”
穆冈抬眼与穆仲铖目光撞见,显然他也想到了。
“去刺史府。”
郑云容死了。
老刺史哀凄不胜,病倒了。是管家接待了穆仲铖。
穆仲铖看见门口的白灯笼便改换了主意,装成上门吊唁的样子,老管家不疑有它,引他去灵堂这一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据说昨日是郑云容的生辰,杜咸为她大办了宴席,结果郑云容酒力不胜,宴行一半便叫丫鬟搀回去歇息了。
三更宴散,杜咸歇在新纳的小妾房中。
一晚上府中并无异样。
不想第二天一早,有家仆人从花园池塘经过,发现了漂浮的女尸,打捞上来一看,却是郑云容。
尸身浮肿,浸泡的时间不短了。
灵堂还在匆忙搭建中,郑云容的尸体停在院中,人来人往,乱得很。
老管家自去忙其他的事了。
趁人不注意,穆仲铖撬开郑云容的嘴来看,口腔里有没来得及清理的水生物,不是死后被人抛下水的。
他又去发现尸体的水塘察看。
水塘北面邻着一片柳树林,应是不常有人去,岸上生了青苔。从花园常有人经行的几条道路看去,视线难及位置有一排浅脚印,接近池塘出现了明显的滑痕,外浅内深,一直通到池沿断掉。
内壁苔藓也被剐出一个缺口。
怎么看,都像是失足落水。
郑云容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听下人说是家中出了内贼。
先前郑云容房里的大丫鬟发现夫人不在,出去寻时,房间里还好好的。后来尸体被发现了,府上乱做一团,就有外院的小厮趁乱进来,盗了财物逃走。
满地狼藉中,还有两株被踩烂了的菊花。
问过郑云容院里的人,证实了是舒弋送来的那两盆泥金香和金红大背。据说这两盆花一直是郑云容在亲自打理,还特意盯住下人看好,菊种名贵,夜间怕丢了,都是搬进了屋的——绝没有搬走又拿回来的可能。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显示穆仲铖之前的判断错了——郑云容可能并不是杀害闫桂山的凶手。
可是又该如何解释,闫桂山前脚遇害,郑云容就紧跟着身死?而郑云容的名字里,恰巧有一个云字。
穆仲铖带来一个受过特殊训练,极擅长与人攀谈中套话的“计”门女子宣眉,称擅长白事打点,留在刺史府套取消息。
他在回穆宅的路上遇到了穆冈派来送信的人——焦遂死了。
穆仲铖这会子对什么样的噩耗都见怪不怪了,不死人他反倒觉得奇怪。
焦遂的死倒没有程屠二人和闫桂山夫妇这样曲折,是掉下山崖摔死的。
焦遂有清晨上山打坐的习惯,谨慎起见,每次选坐的地方都不一样。对方也不知怎地将他选座的规律给摸清了,事先在山崖上动了手脚。
根据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还有尸体上的伤痕,基本可以还原焦遂掉落山崖前的情形。
对手应是趁焦遂打坐入定后发起的偷袭。
焦遂警性高,对方显然也知道不可能一击得手,准备了石灰粉,在焦遂遇袭大力弹跳起,踩脱松动的大石后,一瞬间洒了出去。
焦遂被石灰灼了眼,脚下又无处着力,情急之下抓住了对方用以偷袭的木棍——却是段朽木头。
最后一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对方趁焦遂借力失败,身体后仰之际,跳起给了他一记强有力的窝心脚。
此等一环扣一环的算计当真令人心惊。
可怜焦遂练得一身霸道功夫,最后竟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去——杀他甚至都不用出动霍岸这样的高手,只需要一个力气大的人,能在关键时刻跳起来给他一脚就够了。
穆仲铖毫不怀疑是穆典可下的杀手。
谁非要置焦遂于死地不可?谁会有那么多心眼和诡计,用这么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法子杀人?还刚好在闫桂山和罗绮的死讯传出之前。
连折四个绝顶高手,没人还敢对失了武功的穆典可掉以轻心。闫桂山和罗绮意思,穆门就立马出动人马去保护焦遂了。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梅陇雪正心满意足地蹲在二进院的厨房门口,啃一锅炖得红肉酥烂的酱香肘子。
她和王大娘前后脚出的门,一个上山,一个去集市上买肘子,新鲜的肘子刷洗干净,兑上酱料,下锅煨足两个时辰,午饭前正好赶得上吃。
***
穆门毕竟是一个高人荟萃的地方。
郑云容这条线最终没有断掉。
顺过郑云容喜用媚香这个线索,又查到了香染。霍岸还没来得及把郑云容在留在香染的痕迹抹去,穆门的人杀到了。
卖香给郑云容的那个伙计叫作陈虎,他有个姐姐叫陈霞。
三年前,“武”字这一门的头领白万里在与人决斗时不慎刀鞘脱手,误杀了上山为病重的父亲采草药的陈霞。
陈父不堪打击,悲痛下当天就过世了。陈母丧夫丧女,没过多久就病倒了,一年后也去世了。
成了孤儿的陈虎随乡亲一道到洛阳谋生。
后来陈虎在街上偶然遇到了白万里,他并不认识白万里,白万里却认出了他,此后对这个少年颇多照顾。
查到这里,穆仲铖已经不想往下查了。
灭金事密,非武功高强,心腹之人,穆沧平不会以此事相告。当年他带去长安的九人,除却青山祖宅的两位,活下来七个——赵青衣,程朱颜,屠玄背,闫桂山,罗绮,白万里,焦遂——已经被杀得只剩下赵青衣和白万里两个人了。
穆仲铖相信白万里没有理由杀闫桂山。但他更加相信,只要他查下去,就一定会找到白万里杀人的动机。
那位布局的高人一定会不留破绽地造出一个完美的动机,在前方等着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见
对外假传出白万里的死讯后,穆仲铖又去一趟新宅,找穆典可。
“是你吗?”虽然心中早有定论,但他还是想亲自确认一遍。
“大伯认为除了我,还有什么人会想杀他们?”穆典可微笑,“其实最一开始,我引罗绮发现闫桂山偷情的那个院子,只是想让她闹一场,让穆门跟刺史府结点梁子。没想到她这么沉得住气,意外成就了一场大戏。”
她又呷了一口茶,看着穆仲铖笑着说道:“大伯真应该查一查自己手底下的人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私隐——遭闫桂山始乱终弃后,郑云容为了能嫁成杜咸做刺史夫人,亲手溺毙了与闫桂山的一对双生儿女——这样一个狠人物,你们竟然从头到尾将她忽略了。”
她笑得很甜,梨涡荡漾,直让穆仲铖心头掠过一片寒意。
穆仲铖,穆冈,还有穆子建三人关起门来密议了有小半个时辰,最终停止追查,保下了白万里。
罪魁是穆典可,再往下查,固然能揪出几只替她办事的小虾米,但白万里这员虎将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然而穆典可骗了穆仲铖。
不说一字谎话,却通篇将人往谎言里带,是穆她在这么多年的辗转与动荡中,为了活下去又不想说谎而锤炼出来的长项。
认下穆仲铖指控,是因为她也有想要保的人。
那位潜伏了多年的首座上君终是按捺不住了。
——一石二鸟已很不错,再想多杀一个就是贪心了。穆仲铖不傻,等他日后反应过来,就该怀疑那个给他指明道路的人了。
***
霜降二候,雁来红满生庭阶。
石凳上被福伯细心地套了一层棉垫子。常纪海穿着本色麻衣,靠在石桌子上抽旱烟。
人上了年纪,姿态就有些萎缩。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不修边幅,看上去像个普通田家翁的老头就是那个活在江湖传说里,神秘又让人景仰的常家老太爷。
轩辕同和张峁在院中空地上对剑。
常纪海抽几口,把烟锅在石桌上轻敲一敲,苍老面容隐在袅袅散散的烟雾后面,也不晓得他是在看,还是没有看。
“都商量好了?”
凌涪笑道:“是娄钟主动提出来了。轩辕给公子爷送信,让他遇见,两人交了回手,娄钟就不乐意了,埋怨良爷偏心。”
“少年人,就是容易心急。”常纪海说道,“取巧不如就拙,根基不实,易失本心。”
凌涪难得唱出反调,“良庆带出来的人,都是扎实的。”
常纪海但笑不言。
凌涪这个人看着柔善,其实最拎得清。也很少在他面前为什么人说话。
这一向却是殷勤。
“前儿佟谦过来请安,说看到良庆和四小姐在街边吃馄饨。”常纪海大约叫烟呛着了,咳了两声,漫说起别的话来。
凌涪手中的梨差点没握稳。
他还记得在那滁州一片山里,良庆跟他说“我只是常家堡的一把刀”时面无表情的模样。
言犹在耳,真是万万没想到。
就听常纪海道:“我想见那孩子一见。”
***
穆典可从马车上下来,心中还有些忐忑。
上回去见常千佛的三个姑姑,还有常千佛陪着。这回凌涪说了,常纪海特意没让人告诉常千佛。
就是想单独见她。
常家堡坐山朝湖,三面环水。为往来出行方便,设了三个渡头,分别是南塔山,西鸥渡和东松滩。
穆典可从东边道上过来,就近是去的东松滩,在那里弃车上船,穿过一片水松林,仍看不见常家堡所在。
秋日天气朗朗,水天澄澈,远处交错青山也清明如洗。
穆典可是来过一回的,只不过儿时记忆太久远,只记得几个渡头的名字和几座山,当时感受已模糊。
如今旧景新看,远山泼黛,近水挼蓝,直是撼人心魄的湖光胜景。
轻舟破水,转过数道青山,进入一片大得不着边际的广阔水域。远近无遮挡,视野也开阔起来。
船行水中,如在天上。
白云倒影在平阔的水面铺开,阵雁呼群,翅影于波光中闪掠而过。
正前方的水天尽头,群山莽莽拱卫着苍峨的古堡,栋宇参差,有一种矗立云端的巍峨,不与人间争锋芒。
那是常家堡,千佛生活的地方。
门口有短衫赤脚的魁梧汉子乘舟打渔。裸着的臂膀肌肉结实,膂力也健,一网撒出,飘飘平展数十丈,奇的是,那船竟稳稳在水中,摇也不摇。
汉子拖着网满鱼虾蟹的线网往回收,拣了几条肥鲤扔在脚下桶里,余下全一股脑地展网泼进湖里。
里远湖面都飞溅着大小水花。
“唷,老凌,庆子,一块回来的啊。”汉子粗着嗓子隔老远招呼,中气十足。
良庆没什么反应。
凌涪摇着手臂回应,因向穆典可道:“那是季瞳,我们都叫他老季。气力惊人,能轻松扛起十袋大米。十天倒有五天漂在这湖面上打渔,是为了练下盘稳。”
笑笑又道:“堡里的人想吃鱼了,也请他出水撒一网。”
穆典可莫名脸红了。
照理说,她是外人来常家堡做客,凌涪站在主家的立场,遇见熟人向她介绍,也是正常的。
可总觉话里意味不大一样。
凌涪又指着岸上,支着一块大木板作画的年轻人道:“那个是李小余,别看年轻,去年就入了药草堂了。遇到难题破解不了,就爱跑来湖边画山水,画出来的东西谁看不懂。天才眼里的世界大概跟别人不同。”
穆典可感受到了凌涪的兴奋和热情。
凌涪虽然不像良庆那样少言,也确实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
会顺利罢。她暗暗想。
弃船登岸后,又换乘马车,车轮粼粼,在砌着坚硬方条石的宽阔大道上不急不缓地行驶。
沿路不少人同凌涪良庆二人打招呼,穆典可掀开帘子看,道旁退去成排的金叶梧桐,远可见错落的房屋,石阶和药田。
竟还有风车。
偶然过去一两张面孔,也一样好奇地回头看她。
常纪海居住的合生堂是个极大的院子,大到空阔。
院中铺着长条形的青色石板,迎面就见盘踞在西南角一棵庞大的古槐,树身如塔,枝叶如盖,裸露在地表的根茎盘弯错次,如一柄巨伞擎于天地间,枝干盘伸盖住了约有二亩天空。
深秋时节,叶黄萧疏,却仍可想见其春夏盛景。
常纪海弓着背,在药圃里拔草。倒是福伯先看见了走进来的凌涪和穆典可二人,走过来,笑说道:“四小姐好啊。”
“福伯好。”
穆典可微微欠身。
这位老人家她却是第二次见了。上一次来,她还是个垂髫女童,福伯拿糖来她吃,给她讲西鸥渡的红嘴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拔草
福伯也还记得这段往事,笑将穆典可打量,“一晃多年过去了,长成大孩子了。”
在福伯这个春秋已高的老人家眼里,穆典可确实只能算个孩子。
凌涪把穆典可送进来就走了,福伯进屋去拿茶和点心。偌大一个空荡院子就只剩了穆典可和常纪海两人。
穆典可想了想,还是走去药圃前,对常纪海屈身行了个大礼,“晚辈穆典可,见过常老太爷。”
常纪海虽至龟鹤遐龄,但眼不花耳不聋,也知道穆典可来了,这才抬了头,道:“会除草吗?”
穆典可稍愣。
没想到常纪海见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
“能学。”她说道。
常纪海点点头。
穆典可这时候还有些神迟,不大能回缓过来,找到篱笆入口,走去常纪海跟前,看他在齐膝深的药株里找出茎叶形状极其相似的杂草。
看了一会,心里有了数,便把裙摆挽起系了个结,弯下腰去拔草。
她从来是学什么都快,不大会功夫就像模像样了,手上也快。便停一停,等着常纪海齐头往前走。
晓得他有话要说。
“听说那小子赖缠着你,你一开始是不大看得上他的,后来为什么又瞧顺眼了?”常纪海带泥拔起一株草,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两人一起拔了这些时草,虽然没有说话,已不像刚见时那般陌生,穆典可答得便也很随意,“没有看不上,是知道不可能,所以不妄求。”
“后来为什么又觉得可能了?”常纪海道:“是他太拼命,打动了你?你觉得值得为他冒这个险?”
穆典可擘在草茎上的手指僵了一下。
“是,也不是。”她说道,“是后来慢慢了解了他这个人。只是了解,没他一回回拼命,我不会动摇;光只是拼命,若不是他,若他不是这样一个人,我也不敢,也…不愿意。”
“噢?”常纪海道,“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虚心实腹,外圆内方。”穆典可想了想,又接了一句,“百川之容。”
常纪海笑了,“我的孙子,养了这么多年,不听你说,还不知道这么好。”
常千佛是很好。
但其实常纪海不问,穆典可也没有去想过他具体哪里好。
都是用心去体悟的,从未形成过言语。一旦用上了这些溢美之词,又益发地觉得他当得起,益发地觉得好。
“我知道,”她低声说道,“知道他多好,才想来冒这个险。不是他值不值,是我自己想要。”
福伯站在篱笆外面说话,“歇歇吧,别累着孩子了。”
一壶热茶,一盘刚烤出来的酥饼并一碟松子。
常纪海只是喝茶,酥饼和松子显然是拿来招待穆典可的。她净了手,便抓了一小把松子摆面前,一粒接一粒慢慢地剥。
平心而论,常纪海从前拿钱财辱她,也想杀她,穆典可不可能对他还存有好感;但因他是常千佛的爷爷,也没多少恶感。
不至于抵触,但也绝做不到赔着笑脸去讨好。
恐怕常纪海也不吃这一套。
“穆三公子来找过常家堡。”常纪海说道。
穆典可猛一下抬起头,松子壳嵌进了指甲肉里。
一瞬间里她只觉的心酸口苦。
她想自己真的不是个好妹妹,让倔强的穆子衿对穆沧平妥协了,又让骄傲的穆子焱为了她去低声下气。
“常家堡早年间丢了一幅图,”常纪海徐徐说道:“是常家堡的山水舆图十八块当中的一块。说起来快上百年的事了,没想到还能现世。三公子提出用这幅图交换你和千佛的婚事,如若不能,就换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穆典可垂下眼睑,就着那颗染血的松子继续剥。
她心里难过的时候,就不大愿意说话,也不想别人看她的眼睛。
穆子焱有生以来,应是从未如此低姿态地行事过罢——堂堂穆家的三公子,竟然要用交换的方式求着别人娶他的妹妹。
她才明悟了为何那晚穆子焱会突然问她,问常千佛是不是她想要的。他还说,只要她想嫁,就一定让她嫁成。
还记得当时他埋汰常千佛又软又面,一脸嫌弃的样子,应是想到日后要为了她的心头好去弯腰低头,心里憋屈得很吧?
福伯托着一个带锁的盒子走出来。
常纪海又发话了,“你把它拿回去。”
一记闷棍敲上来,穆典可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
不是不难过,但也不能失态。
原本就是预想过的许多种情形当中的那一种。
穆典可从福伯手里接过那只由铁桦木打造的沉甸甸的盒子,转头看常纪海,判断自己是应该留下,还是应起身告辞。
福伯这时候说话了,“四小姐没怎么喝茶,是嫌苦口吧?院里没有女孩子爱吃的甜浆酥酪这些,白水如何?”
穆典可将木盒搁在手边,微欠身,“有劳福伯了。”
常纪海不再说话,打火点了烟叶,吞云吐雾地抽起旱烟。穆典可坐他对面剥松子。
“常老太爷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不杀我的?”穆典可先打破了沉默。
“他二叔去了滁州以后。”常纪海悠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他护不住你,则你还不够重要;他护住了你,我就杀不得你了。”
自己一手养大养的孙子,他比谁都了解。
就算不是逼得常千佛与自己反目,也会给她他留下一个一生抚不平的创伤——得是用了多大的心,才会想出跟一个随时在刀尖上搏命的女子同下子母蛊?为了保她,就敢拿命去搏。
他这性子,随他父亲。
穆四跟伊霜,倒很不一样。
福伯新拿了一个陶碗出来,给穆典可倒上白水。
穆典可道了谢,端起碗慢慢喝水,心里在想:既然不想杀她,还把图还回来,大概是真的十分不愿常千佛娶她了。
“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的嗓子有些涩,便是说得艰难,也哽着喉一字一句说下去了,“但为了千佛,我愿意去变好。变成您希望和满意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或过往的经历这些无法的事情,老太爷既然请了我来,还请直言相告。”
常纪海隔烟雾看着这个骄傲却低头的女子,片刻后只是摇了摇头,“我并不需要你做出什么改变。”
穆典可闭了闭眼。
她很快又平静下来,“我不会放弃千佛。”
常纪海点点头,“我知道,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穆典可在缠绕撕扯的团团的白烟里沉默着,终究不愿再忍受这样的难堪。她站起来,对着常纪海深深作了一礼——是对他作为常千佛的爷爷这个身份行的礼。
“叨扰多时,请老太爷多担待。晚辈告辞了。”
又转身对福伯行礼,拿起那个由穆子焱亲手送来常家堡的铁桦木盒子,如抱着一块千钧沉铁,背影孤且直,从合生堂的大门走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讨债
凌涪和良庆站在院门口说话。
穆典可出来时,神情已看不出什么异样,见两人看过来还笑了笑。
凌涪约是闻着了药味儿,问:“帮老太爷拔草了吗?”
穆典可点头。
凌涪就笑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招人喜欢,往日我想帮着松松土,锄回草,老太爷还嫌我手笨不让,只肯让公子爷和素衣帮手。”
穆典可想凌涪应是看出了什么,有心宽慰她,也不知他这话真假,只笑了笑,承了他的善意。
“这图,我会说服我三哥,还给常家堡。”她说道。
她是知阵之人,打从湖上远远以往,就看出来常家堡的建造格局不一般。
常纪海说是山水舆图,也不算欺她,山水有阵,阵图就是舆图。
十八块中的一块,听起来似乎也不怎么要紧,但常家堡的占地广阔,缺一块,留出的漏洞也不小。
常家堡不急着找寻,是实力强大,不靠着这阵庇护。但终归物归原主为好。
“老太爷给你,你就拿着。”
凌涪说道:“三公子送图时就说明白了,这图是他去江淮追杀俞莲秀,从俞莲秀仓惶遗落的行囊里找到的,不是来历不正的东西。”
这也正是穆典可想问的,她很担心穆子焱手里有这样一件东西,会被常纪海怀疑用心不正。
“三哥是将图交给凌管家的吗?”她问道。
“是我转交的。”凌涪温和应道。
果然是这样。
常纪海没答应穆子焱的条件,还留了图在手上,说明穆子焱根本没见到他。
也不知该喜该忧。
——所忧常纪海态度如斯斯坚决,竟连见她兄长一面也不愿;万幸穆子焱没有见到常纪海,没像她今天这样,当面受到难堪。
“老太爷信么?”穆典可道,“并非我三哥私藏常家堡的舆图。”
凌涪笑了,“三公子性烈如火,四小姐瞧他像那种腹有鳞甲,心存叵测之人吗?”
穆典可也笑了。
“谢谢。”她轻声说道。
***
穆典可被凌涪接去常家堡,又亲自送回来的事,瞒不过穆门的耳目。
青山祖宅也得到了消息。
各家有女儿的夫人们很是高兴。
穆月庭才貌兼备,是婚事最被看好的一个,却最后被许给温家,这不禁让一众夫人们忧心起自己女儿的前程来。
若穆典可能嫁进常家堡,那可就不一样了。
毕竟常家堡的名声地位摆在那里,所谓一荣俱荣,往后家里的姑娘说亲,也少不得水涨船高了。
先前穆仲铖的小女儿穆琰溪就是低嫁,如花似玉一个姑娘,嫁了一个家境贫寒的文弱书生。穆月庭顶着仙子之名,却给人做了继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穆家净爱作践自家姑娘,卯着往低了嫁呢。
当然还是有一些遗憾和不服气的。
——自家姑娘怎么就没穆典可那个好运道,能跟常家堡的公子爷遇上。
她们已经全然忘了,前些日子正是她嫌弃穆典可名声恶,怕坏了姑娘们的闺誉,又哭又闹地逼着家中的老爷们下山去驱逐穆典可呢。
不同于内宅的热闹,四位太老爷聚在堂上,气氛却很有些低沉。
穆砺勤和穆砺志才从外地风尘仆仆赶回。
是因穆子焱为给穆典可出气,不计后果地杀了俞莲秀,使得俞莲秀手中握有的穆门灭金的证据纷纷从各地流出。
穆门“计”字一门几乎全体出动,包括他们这两位养尊处优了多年的太老爷也不得不硬撑着一把老骨头,辗转各地灭火。
祸事还没有尽扫,穆典可又在洛阳大开杀戒。
这两兄妹真是来讨债来的。
穆砺勤觉得,他们青山一脉真是跟一个“金”字相冲相克——前十几年被金家压得抬不起头,好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金家女人生的孩子又开始兴风作浪了。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穆氏一门,全仗着穆沧平才得以东山再起,在江湖赚得如今的地位。而穆沧平五个孩子,就有四个是金怜音生的。
想到这里他就发愁:穆子衿乖张,又是个不得宠的私生子。穆门将来不管落到穆子建穆子焱哪一个手里,难保不在得势后忽然念起外家的好,要给金家和自己的母亲报仇。
穆子焱想都不用想,肯定站在穆典可那一边。
现在关键要弄清楚,穆子建知不知道穆典可手上那份参与了灭金的名单。这决定了他将来会不会调转枪头对付自己和老大,甚至是老爷子。
“老爷子怎么说?”穆砺勤动了杀心,脸上难免带出阴沉来。
“还能怎么说?”穆砺学道:“爹听了沧平的话,就真的不闻不问,由着那孽女可劲地折腾。仲铖和穆冈两个都对付不了他,看起来,也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到现在还没来问过安呢。”
穆砺勤很有些看不上自己这个弟弟,头脑简单,总在些小事上较劲。
现在不是穆典可上不上青山问安的问题,是她会不会联手自己两个哥哥,把祖宅给端了。
不来还好,就怕她来。
“既然爹有主意,就别管了。”穆砺勤说道。
他不想当着穆砺行和穆砺学说太多,两人沉不住气,反而坏事。
“总是不好为她做了些荒唐事就和沧平翻脸。”穆砺行叹了口气,“由着她狂了——居然还真叫她攀上了常家堡。”
“可不是。”穆砺学接道:“往后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两兄弟心中无事,无非抱怨两句穆子焱和穆典可兄妹俩太跋扈,让他们做长辈的下不来台,这长辈做得窝囊,倒也没有其他烦恼忧心的事。说起来的时候固然生气,这口气过了,照样该吃吃,该喝喝,一点没受影响。
穆砺勤和穆砺志却在密谋。
犹如刀悬头上,哪里还能坐得安稳。
“还是派个人下山去探探口风。”穆砺志道:“子建还是能争取一下的——总不能都杀了。沧平这般纵着穆典可,还不是看中她天分高,指着她将来能够发扬穆家剑,可是站在子建的立场上看,他是长子,又是学剑,这不是公然往他脸上甩巴掌吗?这事搁谁心里都得有疙瘩。不然歆卬何至于铤而走险,私自挪用贵人们的切风铁去杀穆典可。”
话是这么说,穆子建性情优柔,就怕他主意不坚。
“毕竟是亲兄妹呀。”穆砺勤叹气。
他有些后悔参与到当年的行动中去。
但话又说回来,谁又能想到,那般缜密的筹划,金雁尘居然还能死里逃生,十年后带着穆典可杀回来。
“叫姑娘们去走动吧。”穆砺勤道:“穆岚不是正遭难吗,风光过的人,怎么会甘心被踩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什么都不用改
秋阳正宜人。
去了夏日的燥,又没有冬日的疲软,铺地一片淡淡金黄。
穆典可坐在中庭,抱着尧真教她逐句读《三字经》,听见脚步声,错眼去,便见一截银白色的袍摆水波般摇近。
不动声色,把剩下的半篇教完,语声温软地说,“好了,今天的书念完了,小可儿可以去跟雪姐姐和菜花姐姐玩了。”
“还读。”尧真伸出软糯小手回翻书页,头微仰瞧见了常千佛,便伸手去扯穆典可的袖子,脆甜叫了一声:“常叔叔。”
“诶,”常千佛忙不迭应声,乏善可陈地夸,“尧真真乖。”
常千佛常呷尧真的醋,尧真却很喜欢这个叔叔。
母亲说过,叔叔好忙,要走好远的路才能见到小姑姑一回,不像她,每天都能和小姑姑一起玩儿。
小姑娘嘻嘻笑,扶着穆典可的膝盖溜下地,迈着短腿朝正在踢毽子的苦菜花和梅陇雪两人跑去。
穆典可就把脸冷了,怄气地背转过去,“你走开点,别挡着我晒太阳。”
其实早就过了那个委屈劲了。
也甚可委屈的——又不是不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被接纳,不讨人喜欢,是明明知道还要走这条路的,又能怨得着谁?
可是见了他,就是忍不住。
常千佛心中有愧,也做不到像往常那样觍着脸去将她强行哄转,不知所措地站着。
尧真疑惑地扭头看地上的影子,又看看天上太阳,走回来,望着常千佛甜甜一笑,踮脚拽他的袖子,把人往旁边引去一点,说道:“好啦,小姑姑。”
又说:“小姑姑,太阳不转。”
常千佛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没忍住噗一声笑。
这一笑,穆典可就火了,扭头怒目相视。
苦菜花瞧见立刻把毽子扔了,热情飞跑过来,“常公子来啦?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怎么突然想起给姑娘换护卫了?还换个那么丑的!”小姑娘撇撇嘴,“看着饭都吃不下。”
娄钟一窒。
穆典可火更大了,冲苦菜花吼道,“不是要瘦吗?晚上别吃了!”
苦菜花缩了缩脖子,去牵尧真的手,“姑姑生气了,姐姐带你去玩儿。”
她本想要暗示一下常千佛的,苦于被穆典可瞪着,做不了小动作。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常公子这么厚道一个人,肯定不会白承她的情。多说反而画蛇添足。
“是我错了。”常千佛说道。
穆典可无端生起的火全朝苦菜花撒了,转眼看常千佛满头汗,还难安的样子,哪里还有气,就剩下心疼了。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没?”
“没。”常千佛可怜巴巴道。
穆典可转头看了小叶一眼,小叶去厨房吩咐饭菜了。
刚过吃午饭的时辰,炖的一大锅羊肉还剩下有一碗,米饭也还是热的。王大娘干活麻利,添柴生火,新炒了一把菠菜,也快,片刻功夫就端上来。
常千佛忙累了一上午,不是不饿,只是心里堵着一桩事,食不甘味。
“你还是先跟我说说,爷爷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他撂下筷子说道。
穆典可这才知道,常千佛一路快马奔过来,把自己弄得一身汗,原来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福伯口严,连向凌叔都没透露,我就更问不出来了。”
常千佛解释道:“要不是凌叔来跟我说,觉得你出来时神色不大对,我还不知道你受了委屈。”
原来凌涪是真的看出来了。说常纪海不让除了常千佛和素衣以外的人帮手的话也是为了宽慰她,并不是真的。
穆典可心中乍暖还寒,滋味百般,就听常千佛道:“是我没用,总是委屈你。”
他嗓子哑哑的,是真难受,穆典可也跟着难过。
“你要怎么有用?”她取过筷子给他布菜,“和你爷爷翻脸?还是闹绝食,逼他答应你娶我?”
“实在不成,我就带你走。”常千佛说道。
“还没到那一步。”穆典可摇头,把筷子塞到他手里,瞪他,“还不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常千佛这才狼吞虎咽地把饭吃了。
边吃,穆典可边和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是我那时正想着三哥的事,心里不大好受,所以凌管家才会觉得我神色不对。”
常千佛陷入沉思中。
“我不知你愿不愿意听……”有顷,他抬头,有些迟疑,道:“我爷爷绝不是那种会当面给人难堪的人。他就算要拒绝,也只会让人把东西送返到穆三公子手上,而不是特意把你叫去一趟……而且,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接受这种提议。就像你说的,如果这桩婚事是靠交易得来的,首先穆三公子会觉得屈辱,你日后知道了,心里也定是不好受。对常家堡,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我却怎会为了一幅图去娶一个妻子?”
穆典可愣了一下。
“不是说为图。”她辩道。
常千佛本就是要娶她的,只不过常纪海不允,有了这幅图,就多了一个让常纪海让步的筹码,穆子焱定是这样想的。
“可是看起来就是这样的。”常千佛说道:“你我本两情相悦,有没有图,我们都是要结发白首的,何必为一幅图,让好好的一桩婚事变了味道。”
穆典可倒没有想这么深。
她只是觉得,让穆子焱为她做这样的事,心里很难过。
且当时常纪海又是那样一个态度,她便觉得,常纪海是真的很不喜她,宁可不要图,也不要自己进他的家门。
“那我和老太爷说,他要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愿意改……他也不肯说,认为没改的必要……”
常千佛岂不知穆典可心气高,最是自尊的一个人,万没想到她居然肯对常纪海说出这样的话。
心又酸又软,道:“你哪里都很好,一丝一毫也不用改。”
穆典可看出他心绪黯,从对面伸过手来,握了他的手,宽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晓得我有很多不好……是为你,我便心甘情愿,不觉得委屈。”
说着笑了,“你不一样天天被我三哥骂?进偷偷翻墙。”
常千佛也笑,“这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穆典可最爱他对自己一堆要求偏对她没原则,笑道:“你刚才说我哪里都好,莫不是口是心非哄我,难道我凶你也好么?”
说着没忘做个凶恶的鬼脸。
常千佛见她还有心思玩笑,郁郁心情扫去大半,朗然笑,“也好。这样我就知道哪里做得不够好。”
“那我不理你呢?”
“……这就不好了。”
常千佛覆掌,将伊人柔荑握在掌心里,接着问,“爷爷原来的话,是怎么说的,就是说不必改吗?”
“我并不需要你做出任何改变。”穆典可说道。
到底是对穆典可满意,不需要她改变;还是说根本很不满意她,即使做出改变也无用?
两种解释都可。
常千佛皱着眉头,也琢磨不出常纪海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常纪海今天是特地给穆典可难堪。以常纪海的性情,就算多不喜一个人,也不会把人叫去当面挑明。
更叫他费解的是,两人居然你缄我默地坐了半个时辰。
福伯给他看那一大堆松子壳时,他都有点不敢不相信。
“你爱吃松子?”他问穆典可说道,“从前没听你说。”
“不喜欢剥。”穆典可翘起纤纤食指给他看,好可怜的样子,“你看,都受伤了。”
甲色偏白,是血气不足的缘故,指尖一点凝血,色殷如玉。
常千佛瞧着那手指心疼,捉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以后我给你剥。”
“算了吧。”穆典可缩回手,心虚地往门外看了一眼,脸涨得红红的,道:“你还是好好管你的家业,把事情做好。这样你爷爷才不会觉得你因色误事,觉得我耽误了你,那我起码还有一样好——”
她说着打住了,想起他回回来都眉上倦色,眼带红血丝的模样。
“你辛苦,我都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松口
第二天,常千佛四更就起了,去填拙堂把上午要处理的一应事务分了轻重缓急,拣紧要的先看起。
挑灯至东方大白,看看滴漏,时候差不多了,起身去合生堂用饭。
常怀瑜和常素衣都在,见到常千佛进来,很是高兴,招呼他来一起坐。
福伯去厨房,又端了一碗面出来。
常纪海这里吃得简单,他自己惯常的烫青菜就粥,常怀瑜也跟着一样吃。素衣年纪小,还要长身体,面条里面搁了肉。
常千佛的一大碗面分量又格外多些,除了有牛肉青菜,还加了一个荷包蛋。
“看这孩子累的。”福伯笑说道。
常怀瑜就忍不住埋怨常纪海:“您要捶打小佛,也该有个轻重。这都多久了,堡里这么多人,大小事净压他一个人身上,亲孙子您不心疼哪?”
常纪海呼哧吃着粥。
他一向奉行“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是不会理人的。
常怀瑜生气地把面前碟子敲了两下。
素衣探头来看常千佛眼里的红血丝,唤了声:“哥哥”。
常千佛笑摸摸素衣的头:“不妨事,快吃饭。”
常纪海不喜过饱,一日多餐,每顿都吃得不多,最先搁筷子,掏出棉帕来擦嘴,福伯把漱口茶递了过来。
“年轻人,得多锻打。”老爷子淡淡说道,拿起手边的棘黎木杖,如常出门去遛弯了。
常千佛忙把碗里剩下的面扒几口,说了声“三姑姑素衣福伯,我吃好了。”就追了出去。
深秋景凋,木落山形瘦。
爷孙俩一前一后地攀山道往上去,疏树迎面,风阶拾叶,别有一番秋凉意味。
常纪海腰背佝偻,走得却快,拿拐杖在石级一点,人就借力上去一大步。拄杖立在巅岩上看风景时,常千佛距离登顶还有好大一段路。
——秋晨石板有霜,忒是滑脚。
山上亭子有现成的茶壶跟炉子,常千佛打了山泉水来煮茶。
常纪海看他忙前忙后,一副小意殷勤的样子,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用不着表孝心。”老人撩袍坐下,拐杖就靠在脚边,神色了然:“有什么要问的,你就问。”
常千佛“嘿嘿”笑了两声,把煮好的茶端过来:“爷爷喝茶”,
这个早没白起!
昨儿个缠了福伯半天,老人家愣是像修了闭口禅一样。
“好久没和爷爷一起爬山了。”他装乖巧。
可惜常纪海不领情,“是好久没着家了。”老人颇像带了怨气,手上看着没怎么用力,一拐杖就敲到了常千佛的脊背上,迫得他往前抢一步,差点没站稳:“还筹谋出走?”
常千佛第一反应:良庆告密了!
再一想,良庆本就是听令常纪海,愿意受他的安排去新宅保护穆典可,那是讲了情分。
新宅里每天发生了点什么,常纪海或许没兴趣知道。但关系到这种他要逃跑的大事,良庆可不敢不报。
“那是下下策,万不得已之举。”他小声分辨道,自知理亏,乖乖站着没躲,又让常纪海抽了一记。
“还狂妄,谁都敢打。”常纪海道:“你那两顿板子,等京中来人,自己去领了。”
“是,爷爷。”常千佛老实应道。
他的厚脸皮也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挨完打就亲热地挨着常纪海坐下了,“爷爷,典可没有您想的那么不好。”
常纪海低首喝茶,这话他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您昨天,是故意对典可那样子的吧?”常千佛斟字酌句道:“就是想看她的反应?”
关键是反应满不满意。
“噢,不是来问罪的。”常纪海说道。
常千佛赔笑道:“哪能呢,都亲。”
这是既表了衷心,又强调了态度。
常纪海黄发台背之高龄了,早就修得心平如水,偏这一阵子见了常千佛,多是气不顺的,“小子!心眼还挺多。”
因望着山脚下,漫不经心道:“那丫头有些戾气。”
常千佛心里头一紧,才想着怎么分辨,又听常纪海道:“也不妨事。”
惊喜突从天降,常千佛不大敢伸手去接。愣是把前后两句连在一起,心里反复过了几遍,才了确认常纪海话里的意思——这是松口了?
“早上,刚给莫以禅递了口信过去。”常纪海徐徐道:“那丫头是天子亲开尊口,要穆沧平教养从善的,地方随意挪不得。穆沧平…这闺女他教不好,让来常家堡读几天书吧。”
常千佛心中狂喜,直想跳起来冲着山下叫喊两嗓子,在常纪海面前还得端着稳重。
万一被嫌弃轻浮,又把主意改了怎么好?
“爷爷的意思,是让典可去连雾山上读书?”
这何止是满意啊,简直相当看重了。历来只有家主选定的继承人才送去连雾山上历练,还没有女子上山的先例。
“可是……”他又有些担心。
“士不可以俗礼待之,英雄当以宝剑相赠。那丫头——”常纪海沉吟道:“过慧了!”
他转头看常千佛:“你觉得她下不来?”
“当然不是。”
常千佛这时候敢承认,那他就是傻了。
都怪他当初为了说动常纪海,把穆典可吹捧得天上地下独一个,好像常家堡只有得了她,才有了大栋坚梁,可顶风扛雨,他这个没用的孙子是万万撑不起这个家的。
他其实就想把人娶回来当只米虫养来着。
——典可的前半生已经过得够辛苦了。
这话现在还不能说。
“规矩你没忘吧?”
“没有。”常千佛连把头摆。
连雾山的存在是个隐秘,即使选定上山的人,也不能提前告知。
衣锦夜行,盗珠藏于箧,现在才能体会到那份难受。
“不要想太多。”常纪海轻飘飘将常千佛这份无处安放的喜悦拍熄,“只是读书,婚事另说。”
***
常纪海说是要锻打孙子,其实还是不舍得。
常千佛这几天手头的事明显少了。
——也是前些日子常纪海可以,本该由账房和总务这些地方处理好再送过来他瞟一眼的事情,全都改直接送填拙堂了,须得他亲力亲为。
常千佛有命门捏在常纪海手里,自不敢吱声,老黄牛似地勤勤恳恳,从早熬到黑,遇见不会不明白的,还得跑去向赵如是和柳荀他们请教,又都是各堂的一把手,经常寻不到人。
学了不少东西倒是真的。
这天处理完手头的事,时候还早,就去药园子帮素衣拔草,兼发愁。
去连雾山上读书的事还不知道穆典可愿不愿意,还不能跟她讲。婚事常纪海又还没松口。
——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差多少。
黎笑笑就笑他:“跟四小姐吵架了?忙的时候饭不吃觉不睡也要逮空往城东跑,清闲了怎么反而躲在这儿愁眉苦脸的。”
常纪海大约还想看看穆典可,什么态度都没往外漏。
黎笑笑都还不知道穆典可来过常家堡。
彼时常千佛还不知道,常纪海见过穆典可的第二天,就让凌涪给黎亭去了一封信,告知笑笑的亲事可以另外张罗了,这两年将她耽误得很,等将来成亲时,老爷子陪一份嫁妆。
后来才听黎安安说,黎亭收到信后,一整天走路都在唱歌。
“老头就是短见。”黎安安如是说,“做你的老丈人有什么不好,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醒了就躺在钱堆上数银子——还是胆子小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旧爱
常千佛苦恼犯愁的这几天,穆典可没事就去花籽巷苏宅里喝茶。
苏渭还算守信用,虽然不肯替她杀人,但搜集消息,条分缕析地整理,做得很是用心。
暗中传讯,做得再隐秘,时间久了,也难免会露破绽。
何况穆典可上次大摇大摆地进出了一趟苏宅,已然让穆门对苏渭不那么放心了,悄悄布下不少眼线。
穆典可干脆就自己去取。
苏渭那张脸她是不想看到的,做客做得比在自己家里还要豪横——通常她坐在院子里喝茶,打棋谱,苏渭就在书房里忙自己的事,等她走了才出来。
密信每次藏在不同的地方,也算是苏渭与她的暗中较量,但穆典可每次都能找着,喝完茶就顺便带出来了。
这种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令“计”字门那群有以智慧着称的谋者们伤透了脑筋。思来想去,无非两种可能——穆典可策反了苏渭,或穆典可想营造她已策反苏渭的假象!
究竟是哪一种,不知道。
全穆门上下,空前一致地有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希望常家堡早日上门提亲,好让常千佛早点把这个祸害娶走。
除了苏渭那里时有情报,穆子建也会偶尔给她传讯。
据穆子建说,青山祖宅的女眷们,在穆砺勤和穆砺志着两位回洛阳之后,往穆家宅子走动要比往常频繁了些。
穆砺勤那个素有才名,又与穆岚颇为交好的孙女穆绵朵,竟然也被从婆家叫回来,专程来拜访了才从江南回来的歆白歌,“顺便”去看望了一下昔日的好姐妹穆岚。
青山祖宅这时候拉拢穆岚,不用想也知道为什么。
穆典可颇有些感慨:想当初为救穆岚,不惜只身犯险,险些丧命在徐攸南的梅花镖下。这才过了多久,就一点情分跟眷恋都没有了。
固然是穆岚的作天作地伤了他的心,也不否认,穆子建的变化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对歆白歌,穆子建下笔倒能看出几分情义。
信中说,歆白歌与穆沧平有过约定:在穆典可出阁之前,也即在她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不再是穆家的姑娘之前,不会向她出手。
穆子建希望这段时间,两人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穆典可合上信想:穆沧平为了让自己好好活着学剑,还真是煞费了苦心。
在简从越的精心诊治和调理下,穆典可的身体大有好转,便开始一早一晚在院中踢腿站桩,拉杠练臂力。
她从未觉得自己废了武功就再也练不成了,也不敢这么觉得——这是她所恃最大资本——若她真的废了,在穆沧平眼里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
在穆典可回到洛阳一个多月以后,她才终于去了一趟松华院,去见穆子衿。
秋阳淡淡,洒在身上有些暖融意。
穆子衿背对着月亮门凿石,蓝色的布衫子因风贴上肩背,瘦得见骨。后背平整如板,连后颈都是笔直的。
“二哥。”她轻唤了一声。
穆子衿转过头来,看着阳光下梨涡浅笑的女孩子,眼睛有些酸涩。不如穆典可的眼睛痛。
——她毕竟多年以后,第一次见到穆子衿。
“来了。”隔泪相看许久,穆子衿先说了话。
这些年来积攒的痛苦和委屈,早在灵药谷那片沼泽地里,他对着穆沧平一跪时,全都哭尽了。
所以这时还算平静。
穆典可点点头。
穆子衿又问:“喝水吗?”
穆典可又点了头。
穆子衿进屋去拿水壶烧水。
——穆冈给他派了下人,但他喜静,最不爱人多嘈杂,只留下一个看门的哑仆,洗衣做饭都是自己动手。
穆典可在石雕前转看,看见穆子衿烧上水又出来了,问他:“十七呢?”
“不知道。”穆子衿应道。
廖十七总爱缠着她说话,但毕竟是爱热闹的,经常跑出去。带些新鲜事回来,又说更多的话,他时常感到厌烦。
廖十七不在,他便很自在,所以也不问她去了哪里。
穆典可感觉得到穆子衿提起廖十七时的冷漠,便没有多说话。想来他那句让廖十七纠结了一个晚上的“想不想家”,是真的想尽快摆脱廖十七,并无多少关心的成分。
穆典可觉得有些可惜,尽管她挺喜欢廖十七,这件事上也帮不上什么忙。
穆子衿太倔强了,他不愿意的事,任谁也不能将他劝转。
他的心是一座孤城,心门长年紧闭着,偶然间开了一隙,穆岚来了,走进去了。廖十七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穆典可手指摩挲着精细的石刻线条,笑说道:“记得小时候,你的手就很巧,总雕各种东西送给我们。”
我们,指的是她和穆岚。
除了对她们两个极好,穆子衿对别的人都很冷漠。
穆典可看着穆子衿的脸,见他容色淡了一下。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一半为了穆岚的事。”穆典可说道:“我和她仇怨积深,已是冰炭不能共容,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她。”
穆子衿没说话。
穆典可问:“你并不想她死对吗?”
毕竟是曾经深深相爱过的人。尤其穆子衿自幼孤独又极重情意,被他爱上,就好比在心上植根,在骨头上刻了名字。
抹去,也还是有痕迹的。
“我更希望你活着。”穆子衿说道。
穆典可笑了。她其实更希望穆子衿生命里能有一个人,要比她重要得多。那说明除了她,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真心实意地爱着他,愿意给他关怀,去温暖他——也能够温暖他!
不过听他这么说,总归还是高兴的。
因为她重要,也因为穆岚不再那么重要。
她不急着走,坐在院中石墩上咬着梨,看穆子衿雕刻,偶尔还会指手画脚,更多时候问一些显得很外行的东西。
穆子衿也都会耐心地和她讲解。
——像小时候那样。
临走,穆子衿从屋里拿出来一个布包出来给她。穆典可没有拆开,上手触感是冷硬的,她就知道是什么了。
“我的生辰礼吗?”
她的眼里含了泪花。分别有十一年了,他雕了十一条送不出去的小龙,一直留着,直到有一天千里迢迢地背来送她。
“二哥,”她哽咽说道:“我希望你好好的,以后…能高兴一点。命运如斯,但我们总可以抗争。”
穆子衿眼也红了,终把强硬的头颅点下。
他把门关上了,男儿有泪,不轻易示于人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工具人
穆门中人久经风浪,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向不止青山祖宅往城东走动频繁,穆典可来穆宅的次数也多了。
一场山雨欲来,风已经起了。
昨天穆典可来了两趟穆宅,第一遍去找穆子衿,第二次找穆子建。
一大早,各房各院收到消息——穆典可又来了!只这一回,既不是找两位兄长,也不是看望姐姐,居然直接去了清风居,还带着大夫。
咄咄怪事!
穆典可是看连杀了这么多人没受到处罚,已经嚣张到要明目张胆地毒杀穆岚吗?
一片惶惑不安的猜测声里,穆宅里管事的三人——穆子建、穆仲铖和穆冈居然无一家做出反应,显然和穆典可昨日拜访穆子建有关系。
穆岚如今失势,但毕竟顶着穆沧平养女这个身份在穆门做了这么多年的“岚小姐”,尚有根基。
穆典可还在路上,穆岚就收到了消息,却故意不梳不洗,披头散发地坐在院中等穆典可来。
“这是自辱,还是博人怜惜?”穆典可讥诮道,自顾地在穆岚面前坐下了,“要是前者,我很乐见。”
“你不是来检视羞辱我的成果的吗?让你看够。”穆岚说道。
她这一跤得太惨,摔痛了,人反而平静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样癫狂而咄咄逼人。
“这话就器局小了。”穆典可冷淡道,“不是你几次三番挑事,欲除我而后快吗?说到底技不如人,输,就输得痛快点,何必作怨妇状?”
“你不就是仗着穆门不敢动你吗?”穆岚道:“不是仗着自己有个好出身,有人庇护着,你敢这么横行无忌?凭你自己,你能活到今天?”
穆典可漠漠地看了穆岚一会,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穆岚让她看得心发毛。
再怎么外表强横,她内心深处,还是忌惮穆典可。
“你好歹也是穆门养女,也算见过世面了,就这么点眼力吗?”穆典可神色冷漠,语气也冰冰的,“穆沧平纵容我,不是因为我是他的血脉,更不是因为我听话,而是我有本事。你的眼睛,只看得见穆门的内斗。可穆沧平要担心的,是他死了以后,整个江湖会跟穆门斗。”
穆岚反应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穆典可的意思,嗤笑一声,讽刺道,“我没有见过你这么妄自尊大的人。穆门高手如云,难道还需要你一个废人来保护?”
“这可不好说。”穆典可说道:“养秃毛之鸡三千,不如精心育一鹤。我这个废人,不一样让你们没有还手之力吗?”
“你的嘴可真毒。”
“彼此彼此。”穆典可道:“还是说正事吧。穆绵朵来找你,是穆砺勤和穆砺志想让你做讨伐我的先驱?”
穆典可单独点出穆砺勤和穆砺志两人,这让穆岚很愕然。
穆绵朵说得很含糊,只说穆典可的所作所为让穆家的长辈们很愤怒,决定清理门户,倒像是整个青山祖宅的意愿。
这两人的话,穆岚更倾向于信穆典可。
“整个青山祖宅,我只和三个人有仇:穆放鹤,还有穆砺勤和穆砺志。”穆典可说道:“穆放鹤容后,我想现在最感到害怕的应是穆砺勤和穆砺志,因为等我杀完剩下两个,就轮到他们了。”
“剩下两个……他们,灭金了吗?”
穆岚想过这个问题,穆典可杀的都是穆门还没有崛起以前就跟随穆沧平的那些老人,她并不是无差别杀人。
“程朱颜那些人,都参与灭金了?”
穆典可的心让“灭金”二字搅得抽搐一痛,眸光瞬时生寒,“是,所以他们非死不可。而你、还有毕敞,对于我来说,是杀与不杀两可的。跟他们不一样,没有必要被赶出来送死。”
穆岚和穆典可之间的矛盾,一直是她想要杀穆典可。然实力悬殊,屡次失败,现在确然已转化成为穆典可要不要杀她的问题了。
穆岚感觉很挫败。
也并没有被穆典可三言两语鼓动就摇摆:穆典可的话未必可信,而青山祖宅给她的条件是真的很丰厚。
包括彻查真相,洗刷她身上的污名。
“你知道穆沧平为什么到现还没有回到洛阳吗?”穆典可忽然道:“他难道不知道我想除掉他的人吗?”
穆岚悚然一惊。
穆典可在洛阳搅风搅雨,所有的人都翘首盼着穆沧平回来。可穆沧平确然一直未告知归期。
看起来他是被繁冗的河堤工事缠住了,但他是穆沧平啊,只要想脱身,怎么会没有办法。
除非是他自己不想回来!
而且他还下了一道命令,绑缚住穆门中人的手脚,等着穆典可挨个杀来。
穆典可继续说道,“他的大多数子女,身上都流有金家的血。若这个秘密能一直深埋下去,自然无事,可现在,真相已经暴出来了。就算我大哥,三哥,还有月庭,并没有为金家报仇的心思,这些人,他们难道就能相信吗?”
当年就能够被穆沧平选中,带去长安灭金的人,绝对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为了自保,不是没可能选择先下手为强。
“所以义父…盟主,是在等着你把他都杀完?”穆岚嘴唇抖了一下,感到一阵跗骨寒意。
跟随了穆沧平几十年的忠心老将都能被舍弃,那其他人呢?她又算什么呢?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是穆沧平爱重的养女。
现在想来,竟全无自信
她让心头无声弥漫出来的寒意浸得打了一个哆嗦,迟来清醒:穆沧平再怎么对她好,怎及得上当年对穆典可万一——也说杀就杀了。
“都是工具。”她喃喃说道。
穆典可看着穆岚发白的脸色,就知道她听进去了,转头看小叶一眼,小叶忙搀着简从越走过。
穆典可将一根丝线缠在了穆岚的手腕上。
穆岚精神恍惚下,竟然没有反抗。
或许也因为她知道,穆典可要杀她,用不着这么费事。
简从越拇指勾着丝线,剩下四根手指或轻或重地按在线上,合了眼,听丝线上的脉搏。
“这位是简老先生,”穆典可道:“当日你被送到宏济坊,给你治伤的那位医术高超的黄大夫,得叫这位老先生一声师祖。”
穆岚默默的。
常家堡众位大夫的医德举世有口皆碑。别说穆典可现在还没有被常纪海认可,她就是真的嫁给常千佛做了常家堡的少夫人,也没能耐指使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大夫用医术害人。
片刻后,简从越站了起来,跟一旁侍立着,显得惴惴不安的暮云要了纸笔,走到旁边的一张矮几上,伏案书写起药方。
墨迹淋漓的一大张纸,被穆典可提起摆在了穆岚面前。
“你生病了,穆岚。”穆典可语气沉缓,更像个长者:“情志不畅百病生,反之,肌体有疾,也能致人心神混乱,举止癫狂。你太好强了,什么都要争,什么都想要,所以懊悔、怨恨、妒忌,生生毁了自己。”
穆岚居然流泪了:“我争到了什么?还有什么?”
“问自己还有什么,不若问问自己究竟是怎么失去的。”穆典可说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穆岚茫然看穆典可,对方脸上全是轻蔑和不耐烦。
“是啊。”她惨然一笑,“你要杀我这么容易,为什么要跟我费这个时间,还管我病不病!”
“因为我二哥。”
穆岚猝然抬头,一瞬间目色灼灼,眼中光亮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知道穆典可昨日去见过穆子衿。
穆典可道:“我问他,我能不能杀你。他告诉我,他更希望我活着。是‘更’,穆岚。你把一个原本那样爱你的人伤得那样透彻,今后即使不能指望他还爱你,也别让他厌恶你。”
穆典可说罢起身,再没看穆岚一眼,只听见她在自己的身后的嚎啕痛哭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假姐妹
简从越在回去路上很不高兴。
“她根本没得什么重病,甚至可以说没病,为什么要骗我还让我去骗人?”
“我没骗您啊,我和您说的是她的症状极有可能是得了妄想的疯病——只是可能——而且您刚才也看到了,她也就长那个样子,还总觉得自己比我好看,什么都比我强,还什么都要跟我比,这不是妄想是什么?”
穆典可纠正道,“而且您也没有骗人,瞎话都是我说的。”
“方子是我开的!”老人家气呼呼道。
“那您开的什么方子?”
“不是你让开的,没疯就开安神的方子,还要越复杂越好,要让别的大夫看不懂。”简从越生气道:“总之吃不死人你放心!”
穆典可有什么不放心的。穆岚吃死了,顶多这一趟白走了。
“简老,您可真厉害。”虽是拍马屁,她也是由衷的:“在您之前,我就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种本事,能把方子开的让人看不出用途的。”
“谁?”简从越争胜心起。
“就是千佛呀。”穆典可骄傲地说。
她可没有说谎话,在酬四方时,常千佛给唐宁开的治伤的方子,据说好几个太医都没看出所以然来。
简从越哼了一声,心里总算舒坦些了。
见老人家气消了一些,穆典可再接再厉道:“您这样想,您要不给穆岚开方子吃药,我就把她杀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也算日行一善了,是高兴事啊。您年纪大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简从越:……
更气了。
怎么想,“日行一善”和“造七级浮屠”都不是这么用的。可怎么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呢。
***
穆典可上午见的穆岚,下午穆绵朵就来了。
“岚岚,”穆绵朵急切地冲过来,抓着穆岚的手,不无忧心道:“我听说穆典可来找你麻烦了,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说实话,在这种落难千人踩踏的时候,被昔日的好姐妹关心惦念,没有人会不敢动。
但穆岚一想到今天上午穆典可说的那些话,心情就淡了很多。
穆典可没有必要骗她。
那穆绵朵呢?是被她的祖父骗了,还是帮着她的祖父一起来骗她这个姐妹?
穆岚摇摇头:“她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不过是假模假样地带了个大夫来给我瞧病,还开了方子,让我一天三顿照着吃。”她冷笑了一声:“她还真把我当个傻子,以为花言巧语两句我就不知道是她害的我了吗?”
穆绵朵看着她脸上的抓痕,神色更难受:“你好好的脸……”
又道:“只怕她带人给你瞧病也没安好心。我听说,有些厉害的大夫能开出一种药方子,初服药时,完全不会觉察有异样,甚至还会出现药到病除的假象。等发现时,就已病入膏肓,为时已晚了。”
“我没吃。”穆岚道:“她这种恶毒心肠的女人,我怕她毒死我。”
“那就好。”穆绵朵抚着胸口,后怕道:“我真是生怕来晚了,你被她蒙蔽了,真吃了她给你的药。毕竟你们两个从前……”
“过去的事不要提了。”穆岚硬邦邦地打断了穆绵朵。
“好,不提了。”穆绵朵道:“她都下这般狠手了,何必还同她念旧时情分。”
又问:“那方子你还留着吗?我会一点医术,兴许能帮你看看,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留着呢。”穆岚愤然道:“等义父回来,我要把方子给他看的。”
她亲自转去卧室,一会拿着一张方子出来。
穆绵朵哪里真懂得医术,装作看了一会,蹙眉道:“这方子上面用的一些药太稀奇,我也不大认得。这样好了,我认得一些医术高明的大夫,我把方子拿去让他们看一看,总有识得的。”
“要你费心了”穆岚垂泪道:“现下,也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了。”
“你说的什么话,姐妹之间不就是互相帮衬——”穆绵朵说着也掉泪:“说起来,穆典可还是我有血缘亲的堂妹,哪晓得她那样狠毒……”
两人抱在一起哭,又骂了一阵穆典可。
穆岚狠狠道:“她毁了我的一切,她也别想好过!”因焦躁起来:“你上次就说,你们正在筹谋,要早点替穆门除去这个祸害,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杀了穆典可?”
“你先别急。”穆绵朵安抚穆岚道:“我们正在联络其他看不惯穆典可滥杀的人,你也知道,她这人诡计多端,身边又有良庆和霍岸那种高手,想杀她没有那么容易。”
其他人……穆岚心里想:就是穆典可说的那“剩下两个”吧?
“那这件事到底是谁在筹划,你总要让我心里有个底吧?以后我得了消息或有了什么主意也好知道去找谁。”
“你千万别去!”穆绵朵脱口道,随后解释:“祖宅也不安全,到处都有穆典可的眼线。况且你现在被她盯上了,单独出门我怎么放心。我这一阵都住在娘家,你有事,让人上山通知我一声,我就来了。”
穆岚心中冷笑。
果然是这样。
杀穆典可确非青山祖宅的意愿,穆砺勤只怕还瞒着穆放鹤。他这是想打着祖宅的名号哄着他们帮手,出了事能有穆放鹤担着。
的确,穆放鹤一手教养了穆沧平,到时候穆典可反正死了,看在穆放鹤的面子上,穆沧平还真有可能放过穆砺勤和穆砺志这两兄弟。
那她呢,就跟穆典可说得一样,是给他们担罪,是推出来送死的吧?
穆岚心中大恨,面上却笑得开心,“那太好了,我们最近能常见面了。你没事的时候,也要多下山来陪我。”
“那当然了。”穆绵朵善解人意地笑。
两天后,穆绵朵拿着那张从穆岚这里带走的方子来了,进门就开始大骂,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穆岚好一通安慰,穆绵朵才平静下来,开始细说原委。
原来那方子开的巧妙,她费了好大周折找了不下十个大夫看过,才让这些人合力看出端倪来——是张杀人不见血的慢毒方子,服药三天就能在人身体里种下病灶,一点一点耗损那人的气血,不要人命,却会让人的身体慢慢溃烂,最后整张脸都会烂掉。
“我就说……我就说,她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穆绵朵都气哭了,“她明晓得你最在意容貌,竟然想出这种恶毒的法子,想叫你生不如死——她怎么那么坏啊!”
穆绵朵自顾自地痛苦,没有看到穆岚嘴角浮起的一丝冷笑。
穆岚给穆绵朵拿走的那张方子,还是很久以前,她害头疼病,穆绵朵为她请来的大夫开的方子,她仿着简从越的笔迹重新抄誊了一遍,因此看着像新的。
相形之下,穆典可反而可爱,起码她狠在明面上。
不像穆绵朵,表面上哄着自己拿她当好姐妹,背后却将她算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假病真做
穆岚真的照简从越开的方子吃起了药,居然当天晚上就睡得好一些了。
吃到第三天,心绪也平宁许多。
简从越被穆典可哄着来给穆岚复诊,见着和气一团,平添柔弱的穆岚,简直吓一大跳——他自己开的药,有什么功效他还不清楚么。
穆岚若真有什么疯病癔症,他也能治,可问题是她没有病啊。怎么吃个安神药,还吃得脱胎换骨了呢?
走时穆岚非要亲自送简从越到穆宅大门口,道:“老先生真是华佗再世,对穆岚之恩不啻再造,请受穆岚一拜。”
是真感激,真就拜了下去。
简从越从医一生,救人无数,被病人拜一拜也是当得起的。
可是他真没治过穆岚啊。
老大夫见了鬼似的回了新宅。
今日有些风,穆典可便不在院里,脱了鞋,腰上搭一条薄毯,蜷腿歪在廊下美人靠上看书。
听简从越讲完今日见遇,她倒没很意外,“还真有用啊,以为要过几天才见效呢。”
见简从越不高兴了,这才笑着道:“老先生早年行医,有没有遇见过那种明明没有病,却坚持认为自己有病,非让大夫医治的病患?”
当然遇见过!
正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简从越在如药草堂之前曾多地行医三十余年,各种难缠病患见过还不少。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遇见胡搅蛮缠之人,都是直接轰出门去的。
“跟这又什么关系?”老大夫问。
穆典可哑然,她本来还想迂回一下,让简从越自己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也好减轻一些老先生对她的怨气,哪想到就失手了。
也是,天才都是有脾气的。想来简从越行医时都是让人哄着,怕没反过来哄过病人。
因此也不卖关子了,直入正题道:“我听说有的大夫,遇见这种非要求治的病患,就会开了一些滋补养身,其实并无多少药效的方子让病人吃着。病人吃过之后居然真的觉得自己病症减轻不少,还以为是大夫医术高明,药到病除了。”
“那不是骗人吗?”简从越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穆典可不高兴道:“药虽然不医身上病,却医了心病,也不失功德一桩。”
那位“有的大夫”就是常千佛。
虽然她初听安缇如讲起时,也觉得常千佛这个人太精贼了,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老实。可简从越这么说就是不行。
相处久了,简从越也发现穆典可特别擅长讲歪理,横竖讲不过她,就不分辨了,沉吟道:“四小姐的意思,是穆岚有心病,非认为自己有病?”
“也不是,”穆典可笑笑,神秘道:“是她希望自己有病。”
简从越都被绕糊涂了。
身为一个仁爱厚慈的医者,他可是盼望着举世无疾,宁让架上之药生尘的,怎么还有人希望自己有病的。
老先生可没兴趣往下听了,断定穆典可又在胡说八道。
“现在的年轻人啊。”老大夫摇头,转身走,“满嘴都听不到一句实话,哪像我们老一代的人那么淳朴啊。”
穆典可好笑,道:“老先生,您还没听我说完呢,怎么就知道不是实话了?”
简从越摇摇手:“忙呢,没工夫跟你这个女娃娃瞎扯。”
目送老大夫下了台阶,穆典可笑笑,继续斜躺美人靠上看书。
看来这一着用对了。
但愿穆岚从此能消停些,别再“病情”反复,否则真的只有杀她一途了。
***
全穆宅的人都知道了穆岚生了一种怪病。
这种病会让她在深夜里不得安眠;会让她焦躁,脾气变得越来越坏;还会经常头痛目眩,看到一些狰狞的幻象;严重时会歇斯底里。
最严重的,也就是病入膏肓时,会崩溃自戕。
幸好穆典可带了大夫来给她瞧病,又幸好这位简老大夫不是普通大夫,是常家堡药草堂里的神医,才发现她得了这种寻常大夫根本断不出来的病,使她免于继续遭受病痛折磨。
尽管没有人相信穆典可会真心实意地给穆岚治病,但穆岚确实一天天地气色见好,人也平和了。
就是再有人拿闫桂山的事对她冷嘲热讽,她也不会动怒,只淡淡一笑走过。
宅子里年纪大一点的老人们都说,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岚小姐。
岚小姐刚来时,多么招人怜爱啊,又肯上进用功。就是后来长了本事,见人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也是和气的,心善又爱助人。
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
为这事,穆仲铖还特地走了一趟翠篁院。
他是真的怕了穆典可了。
穆典可没动作时,穆宅里尚且噩耗不断,何况她这些天还净出一些怪异的举动呢。
——隔天跑去苏渭那里喝一次茶;除了见穆子衿那一回,只要来穆宅就穿金戴玉的,恨不能把珠宝铺子安在身上;去了一趟清风居,穆岚也变得奇奇怪怪的。
“穆岚这几个月是情绪不好,”穆子建沉吟道:“但也没说的那么严重。”
至于穆岚是不是真的有病,穆子建也说不好,毕竟他不是大夫,穆岚的病症又是常家堡的简老大夫亲自断出来的。
穆仲铖则断定穆岚没病。
至于穆典可用什么法子让穆岚认下了这病,还一天三顿地按方吃药,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去清风居问穆岚吧,她净装傻,问得急了,还会掉眼泪:“大伯父,我没装病啊。”
穆仲铖决定,他得去趟青山祖宅。
穆典可不会突然想起穆岚,肯定跟穆绵朵上门有关系。
——青山祖宅最近确实往穆宅走动得频繁了些。
晚点穆子建和歆白歌说起这件事,歆白歌只说了句,“你这个小妹妹,是有本事的人。”
一个疯狂的人本质是脆弱的。
穆岚会发疯,正是因为灵魂深处的怯懦,致使她不敢去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敢承认因为自己虚荣、好强,犯下那些不可弥补的错,亲手毁掉自己可望可期的幸福。
她只有不停地迁怒于人,在报复与争斗中寻找一点安慰。又知那不是真正的因由,变得更愤怒,更加不知疲倦地折腾。
直到有一天,她从受人追捧的高处,骤然间跌掉谷底,昔日的赞美声全都远去,代之以嘲笑,轻辱与谩骂。
她这才看清曾经风光背后的真相,那些疯狂偏执的念头也会在强烈的痛苦当中慢慢退却。
她厌弃这样的自己,想回却没有归路。
于是穆典可让她生了一场病,为她从前发的那些疯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她迫不及待地相信了。
谁不希望自己是个美好的人呢,不是她不好,是从前她生病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传承
穆仲铖去了青山不久,穆砺勤和穆砺志两兄弟就去跪了祠堂。
二人如今被唤作太老爷,膝下已有重孙奔绕,年长矜荣自成长者威严。哪想以如此高龄,竟被罚去跪了祠堂。
大房和五房里都乱了套,男人们聚在一起商讨对策,妇人慌了神,忙走奔走打听,小孩也在哭闹,简直一团糟。
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莫说对策。
谁也不知道穆仲铖见了穆放鹤说了些什么,放手不管事已有些年头的太老太爷忽然把大房和五房的两个儿媳叫了过去,询问近日动向。当时神色语气还如常。问完话却直接叫穆砺勤、穆砺志两兄弟到祠堂跪着等了。
有人胆大扒着祠堂的大门贴耳听,实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只隐隐闻得作怒声,自是穆放鹤。
不知因由,求情也不知从何说起。
祖宅里一片慌乱时,穆放鹤正在书房矮塌上卧着与穆仲铖叙话。
人老畏寒,尤其祖宅建屋在高山上,气候又格外寒冷些。尚未入冬,穆放鹤房里便烧起炭火。
三足盆鼎里,新添的银骨炭刚起燃,两端霜白,中间已透出一段红来。
穆放鹤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细铁钳,漫不经心地翻动火炭:“……还是老了……哪怕只是早上十年,这种不遵守家规,不为家族计的孽子,杀了也就杀了。到底人老了,心肠就硬不起来。”
太老太爷穆放鹤已是近百岁高龄的老人了。
再过三个月,整好满一百岁。穆沧平年初就吩咐穆冈张罗起来了,要在今岁腊月给老人办一场盛大的百岁宴。届时会有众多的江湖高手前来赴宴,朝廷也会派人来,将会是无上风光和荣耀。
腊月水冷金寒,据说这个月份出生的人,性情多坚忍。
穆放鹤的确就是这样一个坚定隐忍的人。
他天生多智,少年便学贯百家,偏生在剑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穆氏一族不是从他手上开始凋敝的,却在他当家时遭遇了最险恶的抢夺和陷害,没落最甚。
那时他才二十多岁,父亲惨死,他挑起了重担,带领着族人辗转逃亡,最后到了环境险恶的青峡谷,一躲就是四十年。
他自知剑术不修,耗尽了心血要培育一个能重振穆氏荣光的继承人。
五个儿子当中,三儿子最有天分,却与他离心,只想终其一生做个渔樵耕读,与闲云野鹤相伴的山野散人。
幸好孙子争气。
十六岁的穆沧平负剑出谷,扬名天下,让被荣光遗忘了四十年的穆氏族人以一种强悍的姿态重新站在了天下人的面前。
穆家剑难学,更难精。
学到能笑傲百家的地步就更难了。
穆沧平这样的天才,穆家四代才出了一个。有幸在他的子女当中又出现了一个,这是上天垂怜。
穆放鹤绝不会违背上天的意志,让那个有私心的不肖子坏掉大局。
这月余来,他旁的事没多费心,一直观着穆典可的举动。他对这个重孙女很满意。
至于说穆典可一心想惦念着金家,视他为仇,这原也不打紧。他们这些人都是半截入了土了,总是要死的。
但穆典可活着,穆家剑就能活着。
“祖父也和沧平一样,认为只有小四儿能保住穆氏一族吗?”穆仲铖问道。
老人笑着摇头,“你啊,还是太忠厚。”
褶皱的面皮已将这位一家之主脸上的深沉与冷酷抹去,然混浊的瞳仁里仍还闪烁着鹰隼一样的利光,犀利,却也无情,
“族人死了,还可以再生养。但是这把剑啊——它蒙尘太久,所受屈辱不是一代人,短短几十年就能够雪洗无痕的。只要穆典可手里的剑姓穆,管她杀穆还是保穆呢,兴许她还能生个像样的孩子,把穆家剑传下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啊。”
在青峡谷蛰了这么多年,很多事他想明白了,也看开了。
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婿”,死守规矩,到最后是把自己的越堵越窄。
最重要的是,先祖们呕心沥血创出来的剑谱,不能失传了。
“这也是沧平的意思吗?”
穆放鹤点着头,苍老的头颅在细瘦的脖子上晃荡,好像随时能掉下来:“我是这么想的,他自然也这么想。”
常人或者很难理解穆放鹤这种情怀,但穆沧平是他一手教养大的,潜移默化,在大事的判断取舍上基本还是同他一样。
而且最先想要用假剑谱去试探穆典可的也是穆沧平。他试探完了,才来告诉穆放鹤结果,要他按住青山祖宅里的人。
他们就是想看看,放任着穆典可去折腾,她最终能折腾成什么样。
这结果比想的还要好一些。
“当然,她没有她父亲那么狠,这一弱点放在当下却是刚刚好。她活着的时候,至少你们城东这一脉可以保全,有穆家剑的声威镇着。”穆放鹤徐徐说道:“但若三代以内,还是出不了一个堪当大任者,也只能说,是造化了。”
他觉得惋惜:“子建……小时还是有些灵气的。”
穆子建不优秀,穆沧平也舍不得杀穆典可。
可惜他这些年心事太多,畏惧他父亲过甚,以至于战战兢兢,心性畏缩,剑术巧有余,却少了那么一点血勇。
刀剑本是凶器,庸庸之辈可以术胜。再往上走,就要看那一点很关键的锐意了。
这正是穆典可最不缺少的。
老人话说得多了,人也倦了,昏昏地打了个呵欠,道:“你也去吧。”
穆仲铖便去了。
知道了穆放鹤和穆沧平的底线在哪里,他心里也就安了许多。这些天他看似总是很愤怒,为穆门频繁出事焦头烂额,一半确是不满穆典可的张狂,另一半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大约,是真怕穆沧平会一怒将穆典可杀了,自己终是保不下她。
仆人良材把盆中炭火拨得更旺一些,给已经熟睡的穆放鹤盖上薄被。
他轻手轻足地出了门,穿庭过院,经过一片人迹罕至的杨树林,走那条最近的隐蔽的羊肠道,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无所不能
穆放鹤死了。
死于穆家剑,一剑穿心。
穆砺勤被愤怒的穆砺行和穆砺学两兄弟当场杀死,混斗中,各房的人不知死了多少。
穆绵朵拼死逃下山来报信时,衣服已让山道上的荆棘划烂了,浑身都是血,蓬头垢面,脖子上全是伤痕,已经辨不出来是那个貌美如花的堂小姐了。
此时穆绵朵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多是为自己祖父辩护,也并没有确认穆放鹤就是死在穆家剑下,穆仲铖第一个想到的元凶就是穆典可。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穆典可回洛阳之前,整个穆门一片太平,她回来后,各种匪夷所思,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
穆典可的手段又多,连赵青衣这种深沉冷静的人都被她挑拨得杀了同门,还有什么是她办不到的。
穆典可这回倒是没有替人担罪,望着穆仲铖,讶然问道:“穆放鹤死了吗?”
“那是你——”
穆仲铖哽声,眼睛也红了。
那是他的爷爷,养育教导过他。可于穆典可,那只是一个叫“太爷爷”的陌生的人,既无生恩,又无养恩。
且在金家的灭门事件里,那是一个重要的筹划者。
“我只要你一句话,是不是你做的?”他牙关咬得太紧,以至于两颌骨突出,腮上泪迹残存。
“莫非我不该这么做么?”穆典可眸光也冷,嘴角笑意更像幸灾乐祸,“老天有眼啊。要真是我做的,穆砺志就不会到现在还活着。在他和穆砺勤死之前,穆放鹤可是我的一把保护伞,我何必要本末颠倒?”
穆放鹤的态度,穆仲铖从未向穆典可提过,他自己也是昨日与穆放鹤一番谈话以后才彻底确认的。
“你在青山祖宅安插了有人?在爷爷身边有人?”
“我为何要事事等到别人告诉我才能知道?”穆典可道:“我要是蠢成这个样子,你们输给我,岂不是很窝囊?二房和四房来闹过以后,就再没有动静了,明眼人都知道是穆放鹤在压着。最近青山动静频频,穆放鹤一死,这两个就认定是穆砺勤动的手,想来爷俩生前有过冲突吧?一个想杀我,一个不让?真是要多亏他和穆沧平这么看得起我,不然我也活不到这么自在。”
“你的太爷爷,很有可能是为护你而死。”
“护我?”穆典可冷笑了一声:“他是为了护剑。十年前穆沧平杀我,他不知道么?不是他指使的,也是他教养出了你们这些怪物!”
穆仲铖的手举起,又无力地垂下。
穆典可说多大逆不道的话,都不算过分,他们将她逼迫成这样,还能指望她怀有温暖与亲情不成?
“对啊,”他颓然道:“我们这一家怪物。”
一家子恩仇交缠,斗到最后看谁死谁活。
穆宅的大小屋栋房梁上都缠了白葛布,门口挂了白灯笼,丧事惨淡的气象很快就布置了出来,倒应了这一向的景。
穆仲铖穿上重孝,带着同样素服在身的穆子建夫妇,穆子衿,穆月庭,还有孀居在家的穆清桐一行浩荡去了青山。
穆子焱被人从城东叫回来已经晚了,后来单独去的。
听说山上情形乱,他也没许庾依跟着去,叫她在家好生照看着尧真,等自己回来再说。
庾依和尧真等着穆子焱下山来接,等了一整天。天黑定了,穆子焱才一身疲惫地回到新宅,坐下就要茶。
他的嗓子都哑了,却不是哭的。
大房和二房四房的人在灵堂上又打起来,不得已他最后连踹带吼,也只拦住了一小片人,场面实在太混乱,各房伤亡人数都不少。
回来路上听说城东棺材铺子里的存货一天之内全让穆家订了,又连夜派了人赶往城西和城南调货去了。
“大伯上山找了太老太爷,告知了穆砺勤和穆砺志两个瞒着太老太爷的动作——是他们两个,对吧?”穆子焱看着穆典可问道。
穆典可同他说过,旧宅里有人去金家杀过人。这几人她不会放过。
穆典可点点头,“还有穆放鹤。”
穆放鹤被人杀了。
“我现在想想特别后悔。”穆子焱揉着太阳穴说道:“或许当时,就该让常千佛带着你进常家堡——”
想想都后怕!
穆放鹤武功不算一流,但心机谋略深不可测,倘若他没有选择站在穆典可一边,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算了!”他甩开手——事过不言悔,接着道:“太老太爷罚那两个去跪了祠堂,听说还呵斥了。当晚穆砺勤又去找过他一遍,两人谈崩,不欢而散。倒这次谈话很多人都听见了,太老太爷扬言要杀子,骂了一通,说小辈里没有一个成器的把剑学像样的,脑子也不如——大约是说你。”
穆典可静静地听着,摇曳的烛火映在脸上明暗不定。
“……天快亮时,太老太爷院里的人跑出来,各院叫人,说老爷子昨日气太狠了,一夜不安眠,这时候犯了心疾。大房最先得到消息,大太夫人安排人下山去请大夫,穆砺勤直接去了太老太爷院里。”
“另外三个去得晚一些。刚进院,听见里面一声惨叫。冲进去,正见穆砺勤把剑从良材胸口拔出来,太老太爷倒在血泊里,人已死,胸口一个剑洞,是…穆家剑的剑式——‘坚冰裂’所致。”
很残忍的死法。
“坚冰裂”这一招,多用在穿心剑上。
如抡锤凿冰,冰面会一瞬往四面八方延伸无数裂纹,中剑之人胸膛也会围绕剑创生出密密麻麻的裂口。
死去的一瞬间,极其痛苦。
穆典可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穆子焱自幼随金怜音学刀,不明白穆家剑各招式的堂奥,她却不会不知。“坚冰裂”这一式剑意阴狠,就是在以艰深繁复着称的穆家剑当中,其复杂难驭程度也排在前列,须得谋定后发。
若穆砺勤真是在争执中怒而伤人,照理他更该选用“骄柳叶”“朔风狂”这样直抒胸臆,暴烈酣畅之剑式才对。
“大房的人一意攀咬你,说穆砺勤是遭你栽赃嫁祸,二房四房也是受你挑拨——”
穆子焱当时怒极,现在说起却觉可笑:“说你诡计多端,堪称是无所不能,既有心害人,那么即使是武功尽失也能找到法子。”
穆典可也笑了:“我在他们眼里这么厉害啊。”
穆放鹤虽然老了,要杀起来也没那么容易。他身边的那个叫良材的随从功夫相当不俗。自己一个武功尽废之人,居然能在连杀两人之后,把带血的剑塞到穆砺勤手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看来大房的人真的是吓到了。
弑父之举,为天不容。即使穆砺勤敢做,他们也绝不敢认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口是心非
“你肯定又跟他们打了吧?”穆典可故作轻松地调侃,又问:“大哥怎么说的?”
穆子焱看了穆典可一眼。
到底亲兄妹,她还是在意的。
这么想着,穆子焱便把对穆子建的怨气稍收了收,道“他倒是替你说了几句话,也没什么用。大房那群人疯了,逮着人就咬,要不是他双腿没有知觉,上山都得人抬,说不定也被扯下水了……”
穆典可笑了笑。
穆子焱心烦意乱里,没有细究她笑里的深意,“说白了,大房担不起这个弑父的罪。就想拼命把脏水往别人头上泼——这事怎么好说呢,穆砺勤不是冲动的人,可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看见了,还都是他兄弟!”
穆子焱语透疲惫,人仰靠在椅背上,眼耷着,似要睡着了。
他是真的累,不止是身疲惫。
身为盟主之子,他的过往人生还算平遂,见不到太多的阴谋倾轧。头一回见识人性的险恶,自私,虚伪……全是来自亲人。
穆典可站了起来——该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了;至于细节其它方面,她大可以自己去查,因道:“三哥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你也别想太多。”穆子焱道,“我在,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穆典可点头。
这个疲惫还故作坚强的穆子焱,让她觉得心疼。
霜降末了,夜月十分寒。
穆典可挑着羊皮灯,裙裾窸窣地走在花木萎折的碎石径上,沉默着。
人证物证皆显示穆放鹤是被穆砺勤所杀。
可她知道,“坚冰裂”不是会失手使出来的剑招。
可如果凶手另有其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有没有可能,穆放鹤和良材不是同一人杀的……”她沉吟道。
穆砺行三个冲进去,看到了穆砺勤把剑从良材胸口抽出来,又因穆放鹤是中穆家剑身死,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穆放鹤也是穆砺勤杀的。
如果在穆砺勤进房间之前,穆放鹤就已经死了呢?
良庆问道:“四小姐认为不是穆砺勤杀了穆放鹤?”
穆典可点头:“‘坚冰裂’不是急招。”
良庆就懂得了,他们这种天生为战斗而生的人,对战斗中的应变细节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和精准判断。
这一点上他绝对相信穆典可。
“有可能。”良庆指出:“如果凶手不是穆砺勤,那便是他进屋见到穆放鹤惨死现场后,误认为良材杀主,或者根本就是良材杀了穆放鹤,又或他是帮凶?”
穆典可摇头:“穆家剑不外传,族人对这一块防范甚严,良材不大可能练成穆家剑。”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良材这个人很关键,穆放鹤的死亡时间也很关键。
可这两条线索都断了。
良材死了;穆放鹤也死了至少有七八个时辰了,这时候再去验尸,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些微时间差异已经验不出来了。
穆典可无心为穆砺勤雪冤,但若穆家子弟当中真的隐藏有一个剑术高强,又擅长布局嫁祸之人,她倒很想知道是谁。
“送信的人!”她脱口,与良庆同时说出这句话。
如果这是一个针对穆砺勤的陷害的局,往各房报知穆放鹤犯病的消息就是极关键的一步。
霍岸抱着红缨枪站在廊柱阴影里,看见穆典可回来,就迎了过来。
“姑娘。”他唤了一声。
无它话,穆典可便晓得他是什么意思:穆放鹤和穆砺勤死了,还剩下一个穆砺志。眼下青山祖宅内乱成一团,疏于防守,是取穆砺志性命的大好机会。
穆典可摇了摇头:“穆砺志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其它各方乱了,五房始终没参与进去,今夜必定严阵以待。”
严阵以待,他也未必惧。但既然穆典可说不可行,霍岸就没再坚持,又说:“常公子来了。”
穆典可稍愣,转身往屋里跑,几步后又慢下来了,不慌不忙地往里走。
常千佛在门后瞧见了直乐,笑道:“我都看见了。”
穆典可把脸垮下。
常千佛迎出来,牵着她的手上台阶,“那一回是我不对,还记仇呢?”
“当然。”穆典可道:“我记一辈子呢。”
“那好,你得要用一辈子慢慢罚我。”常千佛侧肩,悄声与她耳语。
穆典可没绷住,就笑了。
这个人,什么话都能叫他捡起占了便宜。
屋里烛火明亮,穆典可瞧常千佛脸色倒不似往日疲倦,容光奕奕,眼中连月不褪的红血丝也消散了,因笑:“近日清闲了罢?”
原是寻常一句问,可把常千佛难倒了。
他要照实说了,穆典可会不会恼他得了闲却不来看自己?
谎话却是不敢说的。拉了穆典可的手坐下,殷勤地与她揉肩,道:“爷爷让把送来的事务减了许多,倒不如先前繁忙。得空便去合生堂陪他老人家聊天下棋,确实松爽许多……”
穆典可是真高兴,“那多好,瞧你前些日子累成那样——”他忽觉不对劲了,扭头看常千佛一脸紧张模样,“噗”一声笑了:“你不是觉得我会跟你爷爷争抢,生你的气吧?”
常千佛真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说呀——显得穆典可太小气了。
“没有。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穆典可笑容愈深,却将他白一眼,扭过身去,“我何日在你心里变得这般不讲理了?”她拉了他的手,依靠他身上说话,“你离家多日,好容易得闲,理应多陪陪老人家。我气你作甚?”
常千佛松一口气。
“我听说了青山穆家的事。”他问道:“你没什么麻烦吧?”
“麻烦肯定是有的。”穆典可道:“不过三哥都挡下了。”说着把头后仰,翘着一截下巴纤纤巧巧,“是出了这事,你才想起我的吧?”
瞧,女子总是口是心非的。任嘴上说得多大度,心里还是计较的。
常千佛庆幸自己认错认得快,“时时都在想。”
“谁信你的鬼话。”穆典可嗔道,笑梨涡儿却浮上颊。她坐正了,转头看着常千佛郑重道:“千佛,你记得在京城你同我说,我大哥的伤势恢复得很好,最晚上月也能下地走动了是吧?”
“依当时的情形看,是这样。”常千佛道:“不过后来大公子搬出去了,中断了些日医治,会有影响……他到现在,还是不能行走么?”
“双腿仍无知觉。”穆典可说道。
常千佛眉头蹙起:“不应当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到此为止
当日是谁去各房送信,告知穆放鹤犯了心疾,这事原不是什么隐秘,很快就查到。
结果令人意外。
——穆放鹤被杀当日,去二房、四房和五房送信的是良材的大儿子松杞和一个洒扫的老仆。老仆先出发,松杞后行,时间上的差异以及行动快慢将将好让住得有远有近的穆砺行、穆砺学和穆砺志三兄弟在半路上遇见。
而给穆砺勤送信的,则是良材的小女儿柳条儿。
如果穆典可的怀疑是对的——杀穆放鹤的另有其人。那么这些线索正好应证了良庆推断的第二种可能:良材是帮凶!
可什么原因,会使一贯表现得忠心的良材选择背主,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让穆砺勤背上一个弑父的罪名?
青山旧宅的事,穆子焱知道得并不多。穆典可去问了穆仲铖,穆仲铖又去问了穆冈,这才弄清楚。
原来良材是个孤儿,大雪天被丢弃在路边,被穆家一个无儿无女的仆人捡到,带上一起去了青峡谷。
良材骨骼生得好,长大一点被挑中教习武艺,训练成家卫。又因为功夫出众,被穆放鹤要去了身边,取名良材,并做主将一个管事老仆的女儿贾美玉许给他为妻。
良材与美玉成亲之后,夫妻感情谐美,先后生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大概在女儿长大两三岁的时候,贾美玉忽然精神失常,还常关起门来打孩子,为此夫妻两个没少争吵。
没过多久,贾美玉就掉河里淹死了。
良材后来一直没有再娶,独自将二儿一女抚养长大。一家人都在穆放鹤院里当差,除了二儿子杉阳尚算活泼,其他几人性情都较为沉默,平日就呆在穆放鹤那院子,很少出来,也不怎么与人来往。
除了问良材一家人的状况,穆典可还问了穆放鹤与穆砺勤的父子关系,族中子弟的心性和剑术。
相关人几乎全问了一遍,不厌琐细。穆仲铖一时也摸不准穆典可的真正用意所在。
良庆却是一眼看出来,“四小姐想保良材的子女?”
穆典可在穆仲铖那里耗一半天功夫,问些有的没的,多数问题在他看来,对查清真相并无帮助。
穆典可当然不会做这种无用的事,不过是不想让穆仲铖和穆冈知道她正在调查良材一家人使的障眼法罢了。
穆典可点头,“我总觉得,良材愿豁出性命去做这个局,应是个苦命人。”
这丫头还总觉得别个命苦。良庆心说道。
穆典可又道:“也不想查了,知道太多未必好。”
穆砺行和穆砺学两兄弟联手杀了自己的兄长,即使过后冷静下来,意识到有蹊跷之处,也绝不会承认自己错杀。
二房和四房会想方设法将穆砺勤弑父的罪名坐实,即使大房铁了心要攀咬她,恐怕也难以得逞。
她也不在乎。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罢。
***
江湖之家不如官宦贵族礼仪多。
青山上搭建了灵堂,供亲朋前去吊唁,接待和守丧事宜皆有穆砺行几兄弟担着。穆仲铖是孙辈,不必日日去。
下一辈就隔得更远了。
穆典可转去松华院,穆子衿果然在家。已到了正午时刻,穆子衿做好了饭,和廖十七两人正吃着,见穆典可进来,问道:“吃了吗?”
穆典可摇头。
穆子衿便搁了碗筷去厨房了。
穆典可跟进去帮生火,穆子衿说柴禾脏,没让她沾手,要摘菜也不让。她便闲倚着门,在一旁看着穆子衿忙活。
实在是难以想象的——穆子衿这样一个松姿鹤形,风致难喻之人,居然也会蹲在灶膛边添柴,熟练地切菜。
“从前觉得我二哥这样好风姿的人,只宜在松下弹琴,或伴清泉读书。”穆典可道,“现在看你下厨,又更有别的味道。”
穆子衿笑了一下。
他寻常不爱笑,面上线条过分冷硬分明,仿佛更适宜绷着,像雕像。但笑起来也是好看的。
“饮食之人,哪能不沾染烟火。”他说道。
“说得也是。”穆典可道:“林下高士虽好,到底清冷了点。沾了烟火,就有人情味了。”
她看着穆子衿一笑后又恢复寡淡的容色,一半吹捧,一半撒娇,道:“二哥你多笑一笑嘛。你看你笑的样子多好看啊。肯多笑一笑,都没有其他男子什么事了。”
这些年,她几乎是脱胎换骨地再造了一遍。但有些脾性还是没改:譬如这为了哄人开心,什么好话都能闭着眼往外蹦的毛病。
穆子衿忍不住笑了。
廖十七等得无聊赖,也跑来帮忙,正好听到后半句,大声叫起来:“小四,你当心我告诉常公子去。”
“哥哥跟…能一样吗?”穆典可不带怕的,“他才没你说的那么小气。况且我在他面前也不这么说。”
“啊?”廖十七开了眼界:“小四你这是两面三刀啊。”
穆典可不悦地蹙眉,廖十七这用词……果然乱七八糟的!作势往上扑,“就两面三刀了,刀你这个爱告状的长舌鬼。”
廖十七吓得赶紧躲,也大喊,“我就告状,就告状!那你说,小蓝和常公子到底谁更好看?”
“我最好看。”穆典可说道。
“真是臭美!”坐上饭桌,老十七还在嘟囔,认真往穆典可脸上瞧一眼,就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穆家的这几个兄弟姐妹,简直是合起伙来把人间美色瓜分了。
廖十七脑中灵犀一闪,自以为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问:“小蓝,你是不是嫌弃我长得不好?”
穆典可咳了一下,良庆没什么表情。
最尴尬的还是穆子衿——虽然廖十七总是这么口无遮拦,这一回毕竟是当着穆典可和良庆的面——他破天荒地给廖十七夹了一筷子菜。
“你多吃点。”
廖十七眉开眼笑,给穆子衿回夹了一大块肉,把先前的沮丧都抛。
“你也多吃点,看你这么瘦。”
穆典可近些日子服药养心血,照着简从越的吩咐,每日是须得午睡的,饭后少坐了一会便起身。
穆子衿送她出来。
“二哥,你要提防大哥。”她嘱咐道。
穆子衿稍愣一下。
穆子建向来待他不友好,这一点穆家宅子里人所共睹。但从前穆典可并没有这么郑重地提醒过他。
他想了一下,应道:“好,我知道了。”
穆典可晓得他是听明白了,转身要去,被穆子衿叫住:“小四儿,谢谢你。”
他眼里有沧桑和倦色,不是谢她提醒自己防范穆子建,而是为她放过了穆岚。
他更希望穆典可活着,但到底不忍心看到穆岚横死——毕竟两个人曾相依相偎,在他最孤苦寒冷的那一段岁月里,穆岚的出现,曾给过他欢乐与慰藉——穆典可为他,忍受了穆岚的一再挑衅。
穆典可笑了,“二哥,任何时候,我都希望你能快乐。至少,不要因为我,而让你那么难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愿所求皆愿
尽管江湖礼仪从简,穆子建作为长子,还是替穆沧平在青山上为穆放鹤守足三天灵。
谁都知道,穆沧平是穆放鹤一手教养大的。
穆放鹤骤丧,穆沧平在堤上为国事尽忠,这份孝心,便由穆子建替他全了。
守丧过后,穆子建病了一场,第六天才下得山来。
穆典可带了汤和点心来看望穆子建,在门口遇见歆白歌。
两人都是淡然习惯了的,也都是守诺之人——穆典可出阁之前,歆白歌不会向她发难;歆白歌不动,穆典可也不会出手——目光淡淡一汇,各自移开,陌路人一般擦肩过了。
“还请你清一下场。”穆典可说道。
歆白歌信得过穆典可为人,她既堂而皇之地开口了,自不会是为了在无人之际加害穆子建。
便照做了。
穆典可将参汤倒进青碧晶莹的莲花碗里,一行搅拌着,凝目细细看,“这是秘色瓷罢?”她笑说道:“‘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大哥这里的,可都是好东西。”
穆子建暗自诧异穆典可的见识,转念再一想,金雁尘蛰伏的这些年,暗暗敛财不少,穆典可跟在他身边,虽不得多少温情,“圣姑娘”的地位毕竟尊崇,见过享过的好物自不少。
“都是穆岚从前买的。”他淡淡说。
衣食住行上,他不刻意求简,但不过分好奢华。从前只觉为搏美人欢心,费些银钱是没什么的,眼下被穆典可这么一说,想起这些东西时穆岚爱的,情弛爱衰,瞧着便添堵。
面上却分毫不显,笑道“她近日病情好了许多,都是你有心。”
穆典可笑了笑,“她不来招惹我就好。”把搅匀了的参汤递给穆子建,道:“怎么说也是大哥院里的人,总不好随意打杀了。”
怕不是为了他的面子,是穆子衿的人情。穆子建在心里想。
不过这样的局面也确然皆大欢喜。
穆岚毕竟是他的妾室,若真无故横死,他面上也不好看。赶在这节骨眼上,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羞恼杀妾呢。
穆典可从食盒里取出一格带盖的木屉来。先有一股甜香味沁出,开了盖,只见是一屉轻黄软糯的桂花糖糕。
“我自己做的。”穆典可腼腆笑道,“手艺不好,大哥不要嫌弃。”
“你居然还记得。”穆子建心中有软暖感动——桂花糖糕是他从前最爱吃的。金怜音死后,再没有人能做出他钟情的口味,也就吃得少了。
“自然记得的,”穆典可道:“我还记得,小的时候我皮,爬到树上掏鸟窝,掉下的喜鹊蛋差点砸到你头上,你非但不生气,反是担心我会摔下来;还有一回,我们去采莲蓬,我的木盆翻了,你冲过来捞我,脸都让藕茎菱蔓划伤了,自己却不知道……”
穆子建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在穆典可心中的分量,绝然当不起她这般殷勤。
穆典可也为穆子衿亲手蒸过糕。那是因为穆子衿也待她格外不同。
穆子衿能为她与穆岚决裂,而他呢?
当时为何就那般鬼迷心窍,那般地迷恋穆岚?
“……我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穆典可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变了,你也变了。”
她是真的迷茫,说这话时,眼神都散了,空涣涣地映着一抹青葱的绿,是窗外竹丛的颜色。
是谁说过:一个人若开始回忆往事,定是现在不如意。
诉完曾经美好,就该说如今的失望了。
“大哥你不知晓,居林苑着火那件事,我虽然也怨恨了你多年,但那么多年,也总在期待着,有朝一日你能给我一个解释。若解释得好,我便不怨了。你疼了我那些年,总不是真的想我死罢……”
可是她等来了什么?
是复见第一面,他抱着发疯的穆岚,斥责她的狠毒,说她不是他的妹妹。
后来,他明知她被谭周诬陷,知道真相也不敢站出来替她解围。
再后来,他生怕沾惹上了她。
……
兄妹一场,到底只有头几年的缘分。
穆子建抬左手捂住脸,手指上沾了泪。
“可到底,做了那些年的兄妹……不杀穆岚,是不想和你结隙,让二哥伤心;不欲使你身败名裂,却是不愿见你过得不好……大哥,我心里头,还是想当你是从前的大哥。”
一个三寸见方的木匣子,静静落在食案上。
匣子四四方方,没有精致做工,也没有纹饰和雕刻,粗糙质朴,却见得其昂贵。
——是金丝楠木材质。
内置一块温润清透的羊脂白玉,也是上好玉。
美玉良材。
穆子建的手指刹那像被火给烫了一下,来不及掩饰,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
穆典可就明白了。
对比穆子建慌张的眼,她的目光静极,像入了定的老僧,用通透悲悯的目光将眼前这个无处遁逃的人笼罩。
穆子建慢慢地弓起了背,双手抱头,从一开始压抑地轻泣,变成了最后的嘶声嚎啕大哭。
院里的人都被歆白歌清走了。
他放纵地哭,没有人听见。
只有一个坐在他对面,眼睛却望着别处,泪流满面的穆典可。
她不知道穆子建经历过什么,但听懂了他哭叫声里的委屈。
“小四儿……”他哽咽唤,握拳砸在轮椅的扶手上,“为什么我们要生在这样的家,要有这样的亲人……”
藏在心里十几年的愤怒和委屈,他从没有对人说过,不知道跟谁说,也不敢说。
如今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放肆地发泄出来。
他不是温良恭顺的孝贤子孙,也不想做如玉君子,他心里的怨愤与毒早在这些年战战兢兢的过活中如藤蔓般疯长。
穆典可走过去,轻轻抱住穆子建的头,听他断续地控诉,像一个母亲抚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父母不能选择,但路可以自己走。”她低声说道:“我只希望,将来无论到了何种境地,你都绝不要去伤害二哥三哥还有月庭——这是我所希望的,也是我扞卫的底线。他们不会挡你的路,我也不会。”
但愿你所求的都是你想要的,失去的都不后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死遁
穆典可意外地收到了唐宁的信。
倒免去她派人四处找。
信上只有两句话:我回唐门了。男人死了比活着好。
记得初次与唐宁在酬四方相遇,她不是这么说的:“……我娘跟我说,男人死了比活着好。死了就不会变心,也不会变坏,你记得的,就永远是他最好的样子……但我还是想他活着。”【1】
陈树没有死。
但他已经不是唐宁心中那个最好的人了。
穆典可不知怎地,想起曾在滁州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些成排成行的藤椒树。
陈宁,陈树……不知这两人是否有关联?也许是她想多了。
心中太多事,做事就不专定,手上连裁坏了四五张琉璃纸。
简从越躲在屋里着书,眼不见心不烦。几位弟子要在外走动的,避不开啊。眼瞧着那昂贵的彩纸被丢在穆典可脚下一张又一张,是真心疼。
说起来这位四小姐行事不是一般地狂悖。
自家太祖父死了,就算感情生疏,强装不来悲伤,也总不好扎彩灯庆祝吧?
穆放鹤死了六天了,穆典可就在他们这院里糊了六天灯了。
有位弟子祖上开染坊的,盘点了一下,现存的有记载的颜色,大约在穆典可扎的这一堆灯里都能找着。
赤橙黄绿青蓝紫,满满当当地将三进院剩下的屋子塞满。
简从越是真担心在穆放鹤头七这天夜里,会从自己院子里升起一片喜气洋洋的彩灯,那他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谢天谢地,安稳度到第八天,穆典可还在扎灯。
但是那天夜里,穆宅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位列四大护法的赵青衣将“武”字门头领白万里骗去怀泗街上杀人抛尸,被闻讯赶来的穆子建和穆仲铖逮个正着。
此事一出,整个穆门都轰动了。
人人自危。
穆放鹤的死对青山是个噩耗,却一定程度安了穆门人的心。因为那意味着,穆沧平要回来了。
可谁曾想,将曙之天夜更浓,仍然有人在相继死去。
人是赵青衣杀的,报讯让穆门去抓人的却是穆典可。
穆典可当然不会好心到让穆门救下白万里,她报讯的目的,就是为让穆门抓住杀害了白万里的赵青衣。
她毫不掩饰自己才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可是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任谁也不能为赵青衣开脱。
——被胁迫也好,另有苦衷也罢。赵青衣确实亲手杀死了白万里,并残忍地将这个曾经的同门断肢毁容。
穆门四面包抄,将赵青衣堵死在那条与怀泗街交错的小巷里时,他手里还握着白万里的斧头,脸上溅满了血。
赵青衣被关进了穆门秘密建造的地牢里,没用拷打,便对杀害白万里的事实供认不讳——人赃并获,他不认也没有用。
穆门中人不得自相残杀。
以白万里的声望与地位,赵青衣杀了他,基本是没有活路了,索性将杀害程朱颜和屠玄背的事情一并招了。
至于动机是什么,他却不肯说,要见了穆典可才说。
穆仲铖去新宅,被穆子焱黑脸拦在了门外,“你们自己闹内讧,又关小四儿什么事了?忙着,少来烦!”
穆典可的确正忙。
这些日子,她除了偶尔去苏渭那里喝一两回茶,就是躲在三进院里扎灯,或跟随苦菜花学舞,穆子焱也不知道她在瞎折腾什么。
眼下穆典可正在院中练一段柘枝舞,腰下到一半,见高墙上站着一个人,定定神,把人认清,旋身起了。
虽说她如今武功全失,但多年习武苦练出的根基还在,四肢与腰身皆韧,这一起甚是利落。
又叫住拔刀相向的娄钟和郑之户。
穆仲铖得以从墙头跃下,进院来。
“赵青衣想见你。”穆仲铖道:“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败。想要得你亲口解秘,让他死个明白。”
穆典可却无这份悲悯心肠,“我为什么要让他死明白?”
她转身往树下走。方几上置着新沏热茶,她给穆仲铖倒了一杯茶,便坐下,提壶自斟自饮,道:“赵青衣恐怕还没有告诉大伯,他为什么要杀百万里吧?”
穆仲铖看着穆典可。很显然她是知道的。
“因为他要逃。”
“他逃,跟杀百万里有什么必然联系?”穆仲铖掀袍坐下了。
事到如今,他已不问赵青衣为什么会逃。
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穆沧平了。穆沧平自来算无遗策,他不可能想不到,在他不在洛阳的这段时日里,将一个复仇心念坚决的穆典可放在穆家,对旧穆门人会是一个多大的灾难。
他如果想阻止,一定会有对策。
可是他没有。
这一点,穆仲铖是在闫桂山夫妇和焦遂相继死去后,才豁然想明白的。
赵青衣心机谋略在他之上,大概早就看出穆沧平放弃他们的决心,只是不动声色,耐心等待一个出逃的时机。
“他逃不出去。”穆典可说道:“他手上沾着穆门两条人命,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济于事,只有一条出路,就是死遁。可是,就算找到一副身形相似的尸体,毁了容貌,让人认不出那不是他,也还是会被怀疑。所以他要拉上白万里。两个人同时失踪,同时遭解肢毁容,穆门中人同仇敌忾之下,只会恨我狠辣,谁还会想到这当中有诈,惨死的两个人中居然还有一人活着呢?”
穆仲铖不寒而栗。
为赵青衣狠毒的谋算,也为穆典可居然能提早勘破他这份心思。
“你是怎么想到的?”他问。
“因为我是个恶人啊。”穆典可笑。
穆仲铖这份心思本来极其隐秘,连他自己都未必觉察到,陡然间让穆典可说破,不由得难堪。
穆典可这才正色说道:“因为苏渭告诉我,赵青衣在秘密寻找一个和他身形相似的人。”
又是真假难辨的话。
穆仲铖现在委实害怕与穆典可对话,因为不知道她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哪句话又是在给他掘坑。
苏渭到底帮没帮穆典可做事,恐怕只有他们两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想一想,如果我是赵青衣,明知自己没活路了,似乎也只剩下铤而走险这一途了。”穆典可悠悠说道。
【1】第一卷129章我挺正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险胜
“你和子建联手了?”穆仲铖问道。
穆典可就算洞悉了赵青衣的计划,没有穆子建的配合,也不能这么容易将赵青衣一棍打死。
——时间掐得太巧了!
没有早一刻,没有晚一刻,恰在赵青衣杀完白万里,毁容断肢,预备抛尸时,穆子建就带人出现了。
“大伯明察。”穆典可没有否认。
穆子建在这件事里发挥的作用太大了,就算她能花言巧语蒙过穆仲铖,也绝骗不了穆沧平。
何况承认了也没什么。
穆沧平自己就不是善茬,他对子女的期许,自然也绝不是做个心思纯良的柔善之人。
“大哥也是金家的女儿生的孩子,身上淌有一半金家人的血。就算他肯息事宁人,作恶的人心虚,未必就肯善罢甘休。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也是穆沧平默许她在穆门大开杀戒的原因。
穆仲铖胸中波澜迭起,面色却沉静。
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了穆沧平当年为何会那般忌惮穆典可。谋算人心,掐人七寸,他这个侄女远胜过十个男儿。
“你为何不让子焱,子衿助你?”
默了一会,穆仲铖问道:“我听说子建下山当天,你去过翠篁院探过病,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穆典可心中微凛,却不动声色,“大伯消息可真是灵通。”
“说了什么,让你大哥那么难过?”穆仲铖又问。
穆典可心中那点细微混沌的念头这句补追的话迅速放大,趋于明晰。
——穆仲铖疑心穆子建了!
他在怀疑什么?起因是什么?
在生死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穆典可对于危险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和嗅觉,几乎立时就有了判断。
“大伯心里不早就认定我是个恶人了吗?”她侧着头,漫不经心地笑,“一个恶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开玩笑。”穆典可将眸子冷了冷,依旧笑着,“要说服一个对穆沧平惧怕进了骨子里的人给我帮手,可没那么容易。光晓以利害不够,还得动之以情。说说他的艰难处境,说说我的悲惨遭遇,再说说死去的娘……”她偏着头,两排贝齿明晃晃地耀眼,“哪件事不伤心啊?”
穆典可笑得肆意,穆仲铖却被刺痛了。
穆子建这些年的如履薄冰,穆典可的颠沛流离,金怜音的绝望自杀……这些事情里,他都不是无辜的。
他从知事起,就被教导终一生为家族振兴而奋斗,从前服从穆放鹤,后来追随穆沧平,视他们的信念和追求为人生铁则。
可他毕竟不如那两个人的心硬。
午夜梦回,思及故人,也常愧疚难安。
穆仲铖无言沉默着,穆典可倒悠哉,提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茶,纤白手指轻叩杯沿,百无聊赖也似,把两腿抬起,绷着足背,一起一落地簸着裙裾玩。
似笑非笑,像存心气谁一样。
穆仲铖没有理会穆典可的挑衅——他认为是挑衅,不曾留意一直默默守卫在廊角的霍岸已悄然离去。
***
三天后,伊河水将半具尸体冲上了浅滩。
尸身被拦腰斩断,肚肠尽出,五脏掏空,死相极惨。经连日泥沙水浸泡,躯体肿胀溃烂,又遭群鸦啄食,已然辨不得面目。
在发现尸体的河段上游五里处发现了一辆掀翻了的轮椅,与赵青衣日常乘坐的那一辆一模一样。
轮椅发现地点正好是赵青衣常去练飞刀的鸦谷。
仅剩下的上半具尸体从骨骼体型上来看,也极似赵青衣。
如果赵青衣此刻不是被关在秘牢里,而是失踪了,相信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半具从河水里漂起来的残尸是赵青衣。
前有白万里被碎尸弃于长街,后有“赵青衣”被掏心挖肚沉尸河底,巨大的冲击下,谁还会多想呢?
只会迫不及待地将这笔账计到穆典可头上。
赵青衣这个脱壳之计不得不说是非常高明了。
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苏渭,还有穆典可。
消息传来时,穆典可正在花籽巷苏宅里喝茶。
深秋衰败,小院里的绿意已经谢尽。竹篱笆下的黑黄秃地上散着零星几点黄,是小野菊,品相不佳,却开得异常蓬勃而热烈。
“赵青衣约白万里去怀泗街之前,已经找到了与他身形相像的人,你知道对吧?”穆典可慢慢啜着茶,眼睛不看苏渭,依旧只盯着地上稀稀零零的野菊花,淡声问,“为何不告知我?”
苏渭在空地上晒书,闻言也不抬头,只说,“告诉了你,你会如何?”
“那是我自己的事。”
“行大事不拘小节,你要是对这个无辜的替死之人动了恻隐,或是过分自信,认为自己还能想到其它更高明的计策,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此时院里还有第三个人,会发现苏渭在说这一长串话的时候,连嘴皮都没动一下,也因此藏在暗处的眼线根本不知二人在对话。
“赵青衣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你不过仗着盟主的袒护险胜一局,下次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你这么想他死?”
“当年的那些人,我都希望他们死。”苏渭面无表情,是因为他感觉到了穆典可眼里的嘲讽,“这话或许听来虚伪,我并不指望你懂我。”
穆典可才不想懂他,只想杀他。
她捧着茶杯想:能看出赵青衣难对付的苏渭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那个无辜的替死之人有了负疚怜悯之心,苏渭就已经觉察到了。
甚至更早,在计划还没有展开之前,苏渭就开始提防她因心软而坏事。
正所谓“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顺利除去这个恩将仇报的金门叛徒。
***
穆仲铖在同一天请了五六名大夫上翠篁院为穆子建诊治。
外人眼里,此乃一番拳拳爱侄之心。
而穆仲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给穆子建定罪,还是为证他清白。
——赵青衣说,穆放鹤遇害的当天,他看见穆子建乔装出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回
穆仲铖请来为穆子建诊病的六名大夫,有常家堡宏济堂和广济堂两堂的大夫,有穆门秘密供养为杀手们医治的高人,更有昨夜才被他接来洛阳声名在外的游医。
常家堡的大夫医德昭着,不会说谎;后两者也不敢说谎。
且请医之事暗中进行,穆子建不会知道,也没有机会收买当中哪一个。
诊断的结论是完全可信的。
六位大夫对穆子建的病情各有判断,有说能治的,也有说不能治的。但在穆子建是否痊愈这件事上,六人的结论完全一致:穆子建双腿仍无知觉,绝无可能自如行走。
穆仲铖出翠篁院便黑了脸,径直杀去地牢,亲自执鞭,对着赵青衣一顿劈头盖脸猛抽。
赵青衣被穆典可算计,杀程朱颜是为报断腿之仇,杀屠玄背和白万里是为自保,纵然可恶,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诬陷穆子建。
显而易见,赵青衣是为穆子建相助穆典可之事怀恨在心,自己活不成了,也要拉上穆子建垫背——用心何其可恶!
他竟然会去相信这样一个奸诈的外人,而怀疑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侄子会做出欺师灭祖的悖逆之举。
险些酿成大错。
“……没有诬陷。”赵青衣满身是血,奄奄一息,仍紧咬着不松口,“是大公子,我亲眼所见。”
穆仲铖怒极,又一鞭甩下,抽打在赵青衣将欲抬起的头颅上。
“到了这时候,你还要攀咬。”他面沉如水,几乎是一字一字迸出,“那你告诉我,一个双腿没有知觉的人,要怎么瞒人耳目地出行?又要怎么上得山去杀人?莫非他为了杀一个人还要废了自己的腿?”
赵青衣萎靡地陷在轮椅里,听得穆仲铖的话浑身一惊跳,如眠中发噩梦。
穆子建的双腿毫无知觉?
这怎么可能!
他浑身痛得已无知觉,但意识仍然清醒。脑中飞转如车轮,试图厘清穆仲铖传达给他的信息。
却是徒劳。
这一切太诡异了。
他明明亲眼看到穆子建轻捷地出了穆宅。这件事他除了对穆仲铖说过,没向任何人提起——涉及主家家事,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他可能会是最快被牺牲的那个——如果不是穆子建相助穆典可,非要置他于死地,他可能会将这个秘密永久地烂在肚子里。
穆仲铖也绝不会傻到去质问穆子建。
他和穆沧平都是穆放鹤一手教养大,祖孙感情深厚,揪出的心比谁都要迫切。取证之前,他绝不会让穆子建听到哪怕一丝风声。
那穆子建是这么知道的?还…自废双腿?
地牢中又恢复了死寂。
赵青衣坐在昏冥中,不甘地回溯着自己的失败。
他吃吃地笑出声来,“穆子建……穆典可……盟主,恭喜你后继有人啊——都像你,有够狠!够绝!自废双腿哈哈!”
***
穆典可的震惊不亚于赵青衣。
穆仲铖出言试探时,她察觉到事有不对,让霍岸传讯息穆子建,只是要他近期不要接触赵青衣,择机尽早痊愈。
万没想到穆子建竟会走这样一条路。
赶在穆仲铖试探之前恢复行走,固然有弊端——难以彻底打消穆仲铖的疑心。但按照穆仲铖的个性,他也绝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贸然给穆子建安上一个弑祖的罪名,毁掉他的声誉。
穆子建何以悲观至此,要放开一赌。
——这次废了,他或许真的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想起那日穆子建一个七尺男儿对着她嚎啕大哭,问她,“小四儿,我们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家,要有这样的亲人?”
他或许真的是怕极了穆沧平,怕到敢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
当天晚上,赵青衣死了。
对这个结果,穆典可丝毫不意外。
穆仲铖带人去翠篁院试探过穆子建,就证实了她的猜测是对的——赵青衣护卫着穆宅的安宁,进出之人难逃他的眼睛,他一定是看见了穆子建。那么穆子建就不会让他活着等到穆沧平回来了。
人是白万里的妻子花想容杀死的。
花想容拿着一块能乱真的假的枫焰令混进了秘牢,用一块脏抹布堵住赵青衣的嘴,锯齿剑入腹,绞肠放血,折磨了赵青衣近一个时辰,直到“警”字门察知事有异常赶来,才一剑抹了赵青衣的脖子,许他死去。
手段残忍。
然而比起赵青衣对白万里做的,这也算不得什么了。
花想容对假制枫焰令和杀死赵青衣之事供认不讳。
照理说,花想容做的这两件事都违反了穆门的禁令,是该诛杀的。可她为夫报仇,杀的又是赵青衣这等戕杀同门、残忍已极之人,实属情有可原。
这一向来闭门不出的韩荦钧少见地出现在穆宅,力主花想容免于处罚。
因担心穆典可会趁他离开时对毕敞不理,韩荦钧只在穆宅停留了小片刻,但他素来人望厚重,带动了一大批穆门人出面请命。花想容最终被保了下来。
白万里的尸体碎得难以拼接。
花想容原本是打算她死了以后,两人合宿一棺的。现在她既不必死,便一把大火将遗体烧成了灰烬,次日带着白万里的骨灰回家乡了。
她并没有执着于向穆典可寻仇。
赵青衣杀白万里,是同门杀同门,为私心,此仇必须报;但穆典可怎样算计百万里都不为过——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曾经做过什么——种因得果,这是白万里该还给金家的,也是他踏错时就注定会有的结局。
***
云起山容改,湖生浦面宽。寒鸦先雁到,乌桕后枫丹。
立冬一候,水始冰。
穆沧平回来了。
不同于穆典可回城时的车马拥道,他是在黄昏时分,一骑快马飞驰入城,直接上了青山。
此时距穆放鹤离世已过去大半月,再浓的悲伤也被时间冲淡了。但在穆沧平踏入灵堂后,青山上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
比穆放鹤离世当日更有过之。
一缘悲伤,二诉委屈,三是向穆沧平施压。
这当中要数穆砺志哭得最真。
当初随穆沧平去长安的九个人已经死得只剩下他一个了,可想而知他这些日内心里的惶恐与不安。
万幸在他遭穆典可毒手之前,穆沧平终于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生辰
穆放鹤的棺椁停放在灵堂,迟迟未入土,就是等着穆沧平回来见最后一面。如今穆沧平既归,丧葬事宜就要准备起来了。
穆仲铖和穆家几兄妹都被召去了青山。
穆典可自是不会去的。
立冬之后,天气便一日胜一日寒,她身子不如从前硬朗,早早添了厚衣裳。上午要么是去三进院扎灯,要么练舞;午睡起便在院子里看书,看一会书,抬头看一会娄钟和祁轩至练刀。
“快了,祁护卫。”她脚边立着一截枯树枝,顺手抄起,照着祁轩至方才的招式比划下去,过半,略略一顿,“这里,速度放慢到原先的十分之三。”
于刀法,她并不如剑法精通,但战斗之术是相通的。
娄钟和祁轩至二人对她也极是信得过。
当下祁轩至满口应道:“好。”返身以旧招式与轩辕同相斗,到穆典可说的地方,全神贯注,将行刀压缓。
出乎意料地,原本他被娄钟压一头,处于劣势,一招过后,居然奇异一转,占据了上风。
娄钟刀势未尽不易回,而祁轩至因在前一招出手留了余地,变招容易,压他一个回合,其后出招就要从容得多。
一场下来,祁轩至小胜。
娄钟本是聪明人,看出些奥妙,大感振奋,抹了把汗,举刀喝道:“再来!”
穆典可善悟,但并不足以为二人师。只是偶尔提一两点建议,娄钟与祁轩至自己便自行领悟精进去了。
她遂低下头继续看书。
苦菜花和梅陇雪咬耳朵,“你别看娄钟人长得丑,脑瓜子还挺好用的。姑娘指点别人,他也能捞点好处。”
梅陇雪是武学奇才,也是个武痴。两大高手对战,她早就看得入了神,自是没听进苦菜花的话。
娄钟却听到了。
苦菜花当着面毫不避讳地嫌弃他丑,已经不是一两回了。当下他很有些忿然,紧张对刀之际还回头接一句,“丑怎么了?吃你家米了?”
苦菜花武功不怎么样,斗嘴还能让娄钟压过风头去,“你吃没吃谁家的米倒不要紧,就怕没人愿意吃你家的米呀。”
娄钟一窒。
他从前没这毛病,自打到了穆典可这里就时不时地犯胸闷是怎么回事?
这一场,娄钟是毫无悬念又输了。
他也不打了,提着刀气迈着大步就朝苦菜花走来,“来,来,我跟你这小姑娘讲讲理,小小年纪的,怎么净爱刻薄人,还学得以貌取人?”
他其实并未动怒,但因相貌的缘故,皱一皱眉,就显得分外凶恶。
苦菜花吓得往后躲,把梅陇雪往外推,“阿雪阿雪,他要打我!”
梅陇雪压根没留意到两人在争执什么,见娄钟提刀走过来,眼睛就亮了,就着苦菜花这一推,直接跳去了娄钟跟前。
“娄护卫,我们两个打一架吧?”
***
穆放鹤的死引发三房内斗,青山族人死了不少。主灵堂旁搭了一长条灵棚,黑棺森然,都等着跟随穆放鹤下葬。
连着数日,从青山脚下通往城外的道路被穆家的出殡队伍铺白。
城外多了数十座新坟,城中百姓多出许多谈资。
常千佛的生辰就在这个时候临近了。
常家家风质朴,生活起居素来从简,少有铺排行宴会时。
常千佛从记事起,每年的生辰过得大致一样——到合生堂吃一碗福伯亲手做的长寿面,一家人坐一起喝茶说说话,有心的长辈陆续送一些生辰礼来。也不在乎礼轻礼重,只表个心意。
只是今年略有些不同。
古旧礼未弛时,男子到了弱冠之龄,便要占筮择吉,于家庙中行加冠礼,以示成人,有了独力担当之能。
常千佛今年正好二十岁。
连绵刀兵崩坏了礼乐,从上前朝起,民间便淡化了此俗,只有皇室和一些世族大家仍然延续了这一自周传承下来的仪典。
常家堡行医门户,并不过分看重礼仪。但不管怎么说,二十是个整生辰,也是一个男子一生之中极重要的节点,总该要慎重一些。
凌涪提早准备了三顶礼冠:一顶布冠,一顶皮冠,一顶玉冠。
倒没有请加冠宾客。
预备到了常千佛生辰那天,由常纪海亲手给他戴上。放眼江湖,恐怕也找不出比他老人家更德高望重之人了。
今年要送礼给常千佛的人也格外多。
隔天就有人跑来向凌涪打听,问常千佛最近喜好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爱吃的爱玩的,或缺什么。
常千佛虽说青春年少,长久跟在常纪海身边,也修习得心性淡泊,于外物并无特别喜好,也什么都不缺。
凌涪便替他做主,挑了些穆典可大概会喜欢的东西说了。这日在填拙堂里理账,同常千佛说起来,便笑:“都来问我,我自己都正犯愁。公子大了,见的世面多了,也不知道要送什么才合你心意了。”
常千佛抬腕蘸了一笔墨,正专心点批才从钱塘才从来的账务,答得就慢,“……不拘什么东西,有心意,便合心意。也不是非要送不可。”
忽抬头,把一双端肃的眉目展了,望着凌涪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倒真有样想要的,就不知凌叔肯不肯。”
凌涪从二月下姑苏,跟随常千佛辗转江南各地有小半年了,亲眼见着他从思而不得到如今两头讨好受着夹板气,也是心疼。
——要说常千佛这辈子在对待什么人事上有过执念,那一定非穆典可莫属了。
笑道:“成婚的事老太爷乾纲独断,我可不敢应你。不过我估摸着,老爷子心意松动不少,你要是想在生辰那天把四小姐请来常家堡同乐,我倒是可以试一试。”
常千佛一激动,失手在纸页上戳出一条重墨,“凌叔此话可当真?”
这事要是成了,意义可不止于请穆典可来常家堡吃了顿生日宴。
要知道以常纪海如今的声望地位,随便动一动,便能引得朝野轩然大波。
常纪海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多年来深居常家堡中种花遛鸟,少与外间来往。上回他让凌涪亲自去请穆典可来常家堡叙话,已是破了天荒了。
果真这次再允下,亲事可以就说是板上钉钉了。
老人家可不会在无意时就屡次三番请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到家里来做客。
——于穆典可闺誉不好,又何尝不是损了常家堡的声名。
凌涪颔首笑。
他跟在常纪海身边二十多年了,自认为这点判断力还有的,“应是不成问题。”又提醒道,“四小姐那头,你还得提前知会,怕她不乐意。”
毕竟是女孩子,经了上回那样的事,哪能心中没芥蒂的?
常千佛立刻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她!”说话间念头转了一道,意踟蹰,又把脚步停下了,“还是等爷爷松口了再提罢,便是她真不愿来,也能找个说法搪塞过去——”
可若说动了穆典可,常纪海却不答允,那就是平白地又给穆典可一回难堪了。
“公子所虑也不无道理。”凌涪笑道,“那便等我消息。”
“真的能成吗?”常千佛还是担心,“莫不如由我去提,凌叔从旁相劝,最好是让三姑姑也出面,胜面更大一些。”
凌涪瞧他患得患失模样就好笑,“又不是去打架,人越多越好。你呀——还是别去了。”
省得让老太爷看了生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愁礼
在合生堂遇见简从越确是凌涪没想到的。
初冬草木凋,古槐树上的叶子也落尽了,只剩稀稀疏疏的枝干盘旋在天空一角,漏下一片散淡的,带些微暖意的冬阳。
常纪海仍穿得单薄,靠石桌翻看一本医书。
桌上还整齐撂了一摞两三本,纸张颇新。想是才着的。
走近听见简从越在说话。
“……起初觉得很不妥,也怄了好些天。可后来看那姑娘居然真一天天好起来,我就想呀,咱们行医者耗半生学这一生本事,为的是什么呢?不过求世人无疾,身心安泰。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又何必在意求医之人是否有病,又是不是真的给她看了病……人活一把年纪了,临了临了,这些奉行了一生的道理上反倒困惑了。”
老人直摇头,没有指名说姓。
可凌涪心里门儿清,这一听就知道在说穆典可。走过去,从福伯手里接了茶壶,亲上前给两位老人家斟茶,顺势就坐下了。
常纪海神情淡淡的,倒是不以为然,“道非恒道。但守得衷心不改,适时变通,亦无不可。”
呷了口茶,却笑:“初学弟子,还是别这么教了。”
简从越也笑,“活迂了,不如老太爷通透。”
“变通有变通的妙处,坚守有坚守的可贵。”常纪海淡淡说道,“世间之法不一,也无高下,守本心而已。”
喝了会茶,又拿起医书来看。
随口问:“那孩子最近忙些什么?”
这话本不难答,哪想简从越就犯了难。
“老太爷见谅。”老大夫惭愧道:“老朽驽钝,和四小姐打赌输了,答应了她此事不往外说。”
常纪海瞧着简从越郑重其事模样,便笑了,“何事如此密,扎灯笼?”
简从越默了。
原该想到,常家堡在穆典可身边放了那么多人,有什么事是老太爷不能知道的?
“是。”
常纪海都知道了,简从越再说细些也不算违诺了,遂滔滔打开了话匣子,“……半个院子都给塞满了,也不晓得是要做什么——什么色儿都有,喜庆得很。说是就这两天就要拿出去。我是真担心,青山穆家祖宅那头正办着丧事,这要张灯结彩地升上天去,不是让人指着脊梁骨骂悖逆吗?”
虽说穆四这小丫头满嘴歪道理,总给他噎得吹胡子瞪眼,但他是打从心底里挺欣赏这个聪明丫头。
实在不想看她把路越走越窄。
“你晓得她要做什么吗?”常纪海没应简从越,反问凌涪。
凌涪想了想:“大约和公子的生辰有关罢?”
因解释道:“老太爷可还记得,荒原一战后,四小姐在清水镇住满七天以后如约离去?那之前,公子在镇上的一家作坊赶做了一批孔明灯,是打算当晚投放给她看的。后来人走了,公子独个乘舟看了那场灯……我猜,四小姐那时走不远,应是也看见了。”
看见了,记在了心里,想还他这一份亏欠。
简从越这时没说话,她以为穆典可赶这时候扎些花花绿绿的彩灯,是为气穆家——却是想窄了。
“倒没听你说过。”常纪海道。
“怕老太爷心疼。”凌涪叹气,“当晚公子回去时那模样,我现在想起来,也还心疼。”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凌涪拿丧葬期间放彩灯易招是非来说事,提议把穆典可请来常家堡为常千佛庆生辰,常纪海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其实凌涪心里清楚得很,穆典可同穆家闹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彼此亲情全无,守不守孝的不打紧,老太爷也不看重。
除了简从越这等克己守礼之人,恐怕也没人真把这事当回事。
放个灯而已,还能比那一口接一口抬出城去的棺材更骇人了?
老太爷心疼孙子,他顺水推舟。
常千佛得了凌涪的准信就兴冲冲地去宏里巷了。路上一连想了七八上十个说服穆典可的主意,腹稿都打好了,愣是没用上。
“你真的想去啊?”他再三确认。
可别是口是心非,勉强应了他,到时去了又难受了。
穆典可这时才显出一点不高兴来,一双含烟眉蹙着,不满地看着常千佛道:“莫非你不愿意我去?”
“当然不是。”常千佛忙解释:“我是担心上回的事闹得不愉快,你心里有疙瘩,更想和我两个人单独待着。”
穆典可当然只想和常千佛两个人待着,可常纪海既然请了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得接着。
拒了这一次,说不得就没有下一次了。
“你过生辰,也是要和家人在一起的,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她笑,“而且这回有你在,我哪能受欺负呢?”
她越懂事,常千佛就越心疼,“委屈你了。”
穆典可笑着把头连摆,“哪里委屈了?你爷爷不喜我是早就知道的事。我也不是为他才来的洛阳。你待我好就好。且你这么辛苦地为我们的将来筹谋,我什么也做不了,就更不能拖你后腿了呀。”
她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后,气色见好,双唇嫣粉色,嫩花瓣似的一翕一张,仿佛能嗅见甜香。
常千佛瞧着瞧着眼神就变了,揽住伊人腰肢往前一带,俯首吻下去。
却叫穆典可推开。
常千佛扭头,跟随穆典可的视线一道往外看,却见原本掩着的门不知道何时开了。
尧真抱着一只竹编彩球站在门缝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直像是比那球还圆。
穆典可嗔怪地瞪了常千佛一眼,忙去安抚尧真。
常千佛心里那个幽怨,眼睁睁地看着姑侄俩牵手走远,还听尧真稚声稚气地问:“小姑姑,常叔叔为什么要咬你呀……疼不疼?小可儿给你吹吹。”
要说他对尧真这孩子,观感是真复杂——有时瞧着玉雪可爱,像人间小精灵;有时是真的…很不可爱!
***
常千佛走后,穆典可就开始为送礼的事犯愁了。
她辛苦筹备大半月的成果,不用说,这回肯定是用不上了——总不能雇几艘船,把灯拉去常家堡的绿水湖上放吧。
跳舞就更行不通了,有那么多长辈在场呢。
常千佛的生辰在即,选礼实在紧迫得很,偏她能商量的两个人——庾依和穆月庭又全在青山上。
穆典可苦恼地坐在大门口,搜肠刮肚地想:送金器玉挂吧,常千佛似乎不打喜欢这些东西;送字画又太随意,显得不够用心;缝制腰带,做个荷包,手艺实在寒碜……
这送礼之事,简直比世上最难的术数题还要让人头疼!
今日恰逢苦菜花每月才有一天的“纵己日”,两小只坐在树下,围着一整案的零嘴小点吃得不亦乐乎。
难得有见到穆典可犯愁的时候,苦菜花就一副高人姿态发话了,“要我说,堂堂常家堡的公子爷,要什么有什么,还真不缺一件两件礼物。要么呢,就别送,要送就豁出去就送份大的——”
穆典可听小姑娘这口气,直觉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苦菜花一撇嘴,噼噼啪啪往下说了,“你没发现吗,常千佛只要一见着你,那俩眼睛呀,幽绿幽绿地放着光,跟饿了好几年的狼似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这男人呀,给他素狠了是要出毛病的,到时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啪!”一个酸菜坛子从天而降,砸落食案上。
梅陇雪躲得快,逃过一劫。苦菜花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汤汁,尖声大叫:“谁呀?谁干的?!要死了——”
要说苦菜花骂人的功力,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给她惹毛了能叉着腰连骂一个时辰不重样。
可现在,她是真的不敢骂呀。
穆子焱脸黑得像锅底,拔步向穆典可走过去,瞧她一脸红云,还隐隐约约带点娇羞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你都打哪找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放灯】第二卷,68章,许来生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谁保护谁
穆典可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作为被献策的那个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听了是错,脸红更是错,要是还敢顶嘴,铁定是错得没边了。
穆子焱没准能把她锁起来,不让出门。
“我错了。”她十分乖觉地服软,“我正要训菜花呢,满嘴胡说八道,太不像话了。”
穆子焱嗤笑一声,满脸“你随便编,看我信不信你!”
穆典可又表态:“我肯定不听她的。”
“你敢!”
好不容易把穆子焱的火气安抚下去。
“穆砺志杀人了,”穆子焱说正事,“杀了良材的儿子松杞。”
穆典可只听这一句就明白了:有人借着穆放鹤的死在做局,要把当年灭金的那批人一个不留地除去。
事后她也想过,对付穆砺志最省事的方法,就是还死去的穆砺勤一个清白,转安给穆砺志一个弑父和陷害长兄的罪名。
但是这样一来,难免会牵涉无辜,首当其冲的就是良材的三个子女。
最后没有那么做,一是同情有苦衷的良材;二来她对穆砺志的杀心也没有初时那么坚决了——留他在惶惶和恐惧中度过余生,未尝不是一种报复!
不想她收手了,却另有人坐不住了。
穆子建对穆沧平惧怕甚深,断不会选在这个时候露首尾;苏渭不会主动去杀人;只剩下那位潜伏在穆宅里的首座上君了。
起初穆典可怀疑是舒弋,因穆月庭同她说看见过穆仲铖进阆苑查案。当天穆仲铖就去了刺史府查郑云容,极可能是受了舒弋的引导。【1】
但现在看来并不像。
能把局布到青山上去,这个人对穆家祖宅的人事情形应是相当熟悉。
而舒弋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养花女,根本没有资格上祖宅。
穆子焱接着往下说,“……据说是特意给穆砺勤做的一个局,主谋之人只与良材见面,松杞和柳条儿听从父亲的命令,并不知道自己为谁做事。只是在爹——那个人回来的前两天,先是兄妹俩的饭食遭人投毒,幸被偷食的野猫打翻,逃过一劫;紧跟着松杞险些被松脱的巨石砸中。一再事发,让兄妹俩意识到是那背后主谋之人想要杀他们灭口,连夜收拾东西逃走,却不知大房也盯着他们,逮个正着。大房许了兄妹俩只要相助揪出真凶,便不再追究二人之前的过错。双方联手设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局,不想来了穆励志,二话不说就拔剑将松杞杀了。大房好些人,躲在树林里亲眼所见;大伯也在,然穆砺志出手太快,只来得及救下柳条儿。”
“穆励志怎么说?”
“死活不认。”穆子焱道:“换我也不敢认,弑杀亲父是要被族谱除名的,子孙俱受牵连。但被问到为什么要杀松杞和柳条儿,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奇怪,那背后布局之人能引穆励志入瓮,必是掌握了他什么极了不得的把柄。再误导他以为松杞和柳条儿知晓了此秘,穆砺志就会迫不及待地杀人。
过后更是不敢说出来。
这种手法,她从前惯用,再熟悉不过。
“我觉得凶手不是穆砺志。”穆子焱浓眉挑起,说道,“以穆砺志的武功心智,要除去松杞和柳条儿太简单了,何至于屡次三番失手,更在眼皮子底下让两人跟大房联起手来——这兄妹两个有问题!”
这点穆典可也想到了。
穆子建如果是真的想杀松杞和柳条儿灭口,不会等到现在,穆沧平回来之后才动手,更不会做得这么拙劣。
投毒,落石,这些事要么是兄妹俩杜撰出来的,要么是布局之人为拉二人入伙所使手段。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穆子焱问道。
他没有从穆典可的脸上看到分毫的惊讶,仿佛一切全在她的意料当中。
穆典可点了下头。
权衡再三,她还是觉得一些事情不要告诉穆子焱为好,“但我不希望你卷进来。你就当事情如看到的那样,不要追究下去了。穆砺勤和穆砺志确然是被冤枉的,但他们绝对不无辜。”
“你知道是谁对吗?”穆子焱追问道,“那个幕后真凶。”
严格说,穆典可只知道一半。
穆子建走了前半局,后半局的执棋人还在迷雾里。
“我不在乎凶手是谁。”穆典可抬头迎着穆子焱的视线,直直看进他的眼里,目光恳切而笃定,“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三哥,你相信我,查出真相不会对任何人有好处,你也不会想看。”
这一刻的穆典可,让穆子焱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
从前那个乌眸闪亮的女孩回不来了,就是刚刚那个在他面前卖着小心认错的娇憨女子,也无法与眼前这个人重叠起来。
——她如此冷静,深沉,看着这一盘错综复杂、乱象丛生的棋局不动声色,是观棋人,也是执棋者。
而这么久以来,他还以为一直是自己在保护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夜深人未眠,穆子焱枕臂望着头顶上一团漆黑许久,忽然道,“我原以为自己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庾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他下午去见过穆典可后,情绪就一直不高。
她辗身偎了过来,“你一直都在保护我们啊,是我和尧真头顶的天。”
她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本事,但你要是有危险,我也会拼了命去护你,护尧真。亲人之间相互爱护发自于心,原是谁想做就去做了,为什么一定要去计较谁做得多一些呢?”
穆子焱原不是心窄之人,叫她一席话说得豁然开朗,自嘲笑了,“你看我,竟不如你一个妇道人家开阔。”
“妇道人家怎么了?”庾依嗔道。
穆子焱笑笑,伸臂将妻子揽到怀里:“要我真的有危险,你赶紧带着尧真跑,给我把闺女养好——拼了命顶什么用!”
第二天一早,穆子焱出现在二进院时又精神抖擞了。
他也想通了。
固然穆典可因为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思谋要比他们深一些,知道得也更多。
但那又怎么样呢?
终归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是妹妹,需要人疼。
他做他应该做的,至于穆典可是不是真的需要,管她呢。
【1】第三卷,181章,不敢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劝亡
“这是什么?”
穆典可好奇地从铺着黑绸缎的方匣子里拣起一片无色薄透,形似手掌的物什,迎着日光看,边缘有不易目察的一条细缝。
竟有两层。
她向来手比口快,说着话,手指便从缝隙里探了进去。
原本只有鸡子大小的一张皮,撑开竟能毫不费力地从指尖延展到手肘,熨帖地包覆着她的细长五指和纤纤手臂,一点沁凉,如触无物。
“叫什么织冰鞘,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穆子焱对穆典可惊叹不已的反应很满意,大马金刀往往堂上一坐,道:“早几年别人送的,搁我那闲置好久了。我试过,一点不妨碍手指灵敏,更重要是强韧,只要不用刀剑,寻常难以磨损,且浸硝不腐。我一个使刀的人哪用得上这东西,常千佛不是当大夫的吗,难免会触碰那些药啊毒啊什么的,便宜他小子了!”
穆典可愣了一下,旋即满脸堆笑,要多甜有多甜,“谢谢三哥!三哥最好了!”
别说是这么贵重实用的东西了,穆子焱就是送片瓦她也高兴。
——可见对常千佛成见消除已多。
穆子焱就看不惯她这副外向的样子,哼了一声,“不是我送那小子了,是给你的。不是正犯愁不知道送什么礼好吗?”
穆典可莫名地把脸一红。
穆子焱又问:“那叫什么花的小姑娘呢?”
寄人篱下,躲是躲不过去的。
苦菜花捧着一盏茶,殷勤地一路小跑过来,平素扭惯了的小腰板板正正的,晃都没敢晃一下。
“三公子,您请喝茶。”
茶还是烫的,穆子焱翘腿坐在堂上吹茶烟,苦菜花老老实实地站在边上自检,“昨天是我昏头了,吃撑胀傻了——”小姑娘看一眼自己似乎是粗壮了一圈的小手臂,真是懊悔昨天不该吃那么多。
——这要长多少肉啊!
“……口没遮拦,不知羞耻,说了混账的话。我保证以后在姑娘身边当差,一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反省思过,痛改前非——”
娄钟和郑之户在院里大嫂,看平日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一副老实可怜的模样,乐了,幸灾乐祸地对门做了个鬼脸。
丑死了!苦菜花腹诽,皱巴着脸继续说,“多读圣贤之书,多跟三夫人学规矩,尽好做婢子的本份,看紧姑娘,不让她做错了事。”
穆典可:……
怎么变成她要做错事了?
敢怒不敢言。看穆子焱的神色,对苦菜花满嘴的瞎话是满意的。
这时候她敢跳出来,除非是欠骂了。
“嗯,这次就算了,观后效。”穆子焱点了点头。
“谢三公子大量。”苦菜花乖巧说道,慢腾腾地挪到门口,提起裙子飞快跑了。
穆子焱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我还得上一趟青山,今儿她娘儿俩不去,没事就去前院找你侄女玩,别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谁想乱七八糟的了?
穆典可又急又气,从脸到脖子涨得通红,又不敢辩驳。
穆子焱的不好惹就在于他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他觉得你想了,你就是想了,就该往死里骂。
穆典可苦哈哈地应下,送穆子焱出门,对着他的背影空踹了两脚。转头就炸毛了,“苦菜花,你给我出来!”
反抗不了穆子焱,她还治不了这个小丫头片子了?
一刻死寂。
假山后头响起梅陇雪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师姐,菜花说她吓晕过去了!”
***
为防授穆子焱以口实,穆典可真去头进院找庾依聊了半天家常。
庾依告诉她,头回去别个家里做客,应给长辈备份礼,礼轻礼重倒在其次,要有心意。
上回凌涪请得急,这回却是提前了好几天下的帖子,又是去参加常千佛的加冠礼这么重大的事,一定不能怠慢。
穆典可听后脸都黄了。
光常千佛的生辰礼就够她头疼了,还要操心常纪海那份。最关键的事,还不知道常纪海会不会收呢?
想起那幅被退回来的舆图,她心里就堵——这事她到现在还没敢告诉穆子焱。
穆子焱过午就回了,带回来穆砺志服毒自尽的消息。
他看了穆典可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到一点意外的神情,没有意外地落空。
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毒是谁给的?”穆典可沉吟道。
“不知道。”穆子焱说道,“因为辈分高,没太折辱他。就囚在自己住的院子里,行动尚算自由。他自己能拿到,很多人也能递进去。”
“那是谁判的他自尽?”
“留了遗书。”穆子焱道:“书中说遭人陷害,愿意一死自证清白。五房几个子女轮流看过了,行文习惯和笔迹都没有问题,是亲笔所书。死前还召儿孙交代了许多后事,是自尽无疑了。”
众目睽睽下被看见杀人灭口,穆砺志就算自尽了,也并不能自证清白。
何况这件事上,穆砺志本来就是清白的,他更应该想方设法地活下来,揪出真凶才对。
谁能绝了他的生念呢?
“穆沧平…有没有和穆砺志单独呆过?”
“有!”穆子焱回答得很肯定,他也觉得穆励志死得蹊跷,特意向五房的人打听过,“穆砺志说有一些话要单独和他说。”
穆典可猜:穆励志要求和穆沧平单独对话,是想动之以情,请他搭救自己一把,没想到的是,穆沧平留下,却是为了劝他去死。
“最后的结果了?有没有定罪,从族谱除名?”
“人死成了悬案,各房的说法莫衷一是。最后是穆沧平说,疑点仍多……”
对话进行到现在,穆子焱再傻,也猜出了隐约轮廓,语气渐冷下去,面色阴阴的,“尚待查证,亡者已矣,先入土为安——定下三日后葬入祖坟,大房没敢反对——这是他开给穆砺志的条件吧?”
对于受辱多年,把荣耀和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青山旧族人来说,从族谱除名,棺木不得进祖地,那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情。
穆沧平不知道什么缘故,想让这件事尽快结束,用留名族谱条件换了穆砺勤以死明志。
——究竟是自证清白,还是畏罪自杀。死了的人再也张不开口了,全凭活人一张嘴。
穆子焱觉得无比膈应。
穆沧平号称“天下第一剑”,他要真的持剑把穆砺志杀了,他反倒敬他是条汉子!
“是想用这事拿捏你吗?”穆子焱阴着脸道:“你要是听话,罪名就让穆砺志扛着;不听话,他随时能翻案,将你置于死地,受尽万千人唾骂——混蛋老东西!”
穆子焱挥臂一扫,桌上茶具尽落地摔碎。
“大约是吧。”穆典可说道。
她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会不会穆沧平已经怀疑到了穆子建,不想这件事深查下去,所以选择了弃叔保子。
——也是保全他自己的声名!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墙头马上
常千佛的生辰终至。
这一天的到来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又慢得实在难熬。
常千佛头一天已经来过了,和穆典可约好第二天一早来接她,也不知什么缘故耽搁了,辰时快过了,人还没个影。
穆典可跑来头进院等,等了一会,心浮气躁,看见墙下有梯子,就顺着爬上去了。
探头出高墙,能一眼看到宏里巷的尽头。
高处的视野委实开阔,她从废了武功就再无此体验了,干脆爬到墙头上坐着了,纵目望去,可见新宅的半数景致。
心中忽然升起不舍。
——穆沧平回来了,倘若他铁了心要带自己回穆宅,她和穆子焱两人是绝对拗不过的。
这个短暂给过她温暖和欢愉的家,住一天少一天了!
尧真提着一个小食袋站在梯子下面,从布袋的小口里抠豆子吃。
许是一会要向常千佛祝寿的缘故,庾依今日给她穿得很隆重——刺绣精美的立领小褂子,绉纱蝴蝶裙,皮靴也是崭新的。
尧真还不到两岁,头发尚短,梳不成什么像样的发髻,依然扎成两个垂髫,左右各系一粉一白两个毛绒球,跟随她的动作一摇一晃,迎风簌簌地颤,衬得一个冰雪样的娃娃越发地烂漫可爱。
穆典可回想自己小时候约莫就是尧真这个样子。
毕竟她小时也是真的很招人爱。
“小姑姑,你会武功吗?”尧真仰着头,用羡慕的语气说道,“像我爹那样,可以跳好高好高的。”
穆典可武功未废时,轻功也是顶好,不见得没穆子焱跳得高,眼下也只能回答,“不会。”
“噢,”小姑娘奶音细细的,“我也不会,我娘也不会。我爹不让我爬高,说会摔死——小姑姑,你把墙抓紧啊。”
童言最真挚。
穆典可看小姑娘眼里满满的担忧,心都要暖化。正打算告诉她这么高的墙掉下去是摔不死的,你姑姑像你这么大时就爬得比这还高——没敢说,穆子焱走过来了。
“丢人!”穆子焱瞟了一眼穆典可说道。
穆典可扭身不理他,也没多生气。早就被嫌弃得习惯了。
庾依在找小尧真,穆子焱抱着女儿去了,临去还四下张望了一番,思忖附近有没有什么隐秘地方能藏人的地方。
毕竟穆典可这么大个人坐墙上,就是个活箭靶子啊。
看完看良庆,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赶在辰时末刻,常千佛一袭银袍,打马出现在宏里巷尽头。
穆典可全忘了等待时的烦闷和恼火,挥手高声叫,“千佛,这里!”
她坐得显眼,常千佛抬眼就望见,躜马快行过来。从墙头飘下一方白绢,隐约见其上点点墨迹,风中打着卷,正好落在眼前。
常千佛伸手一捞,抬头看穆典可笑坐墙头,两颊梨涡深深,没有来地也跟着心雀跃起来。
“打开看看。”她一脸得意,邀功也似。
常千佛一手勒着缰绳,单手把丝绢抖了抖,迎风展开。
娟上有字,细细小小的一行,傍边书着:生辰大喜,三则诺赠。左侧大幅留白,显是许他自己来填。
“用不了那么多,一则足矣。”
他望墙头,笑得缱绻,遂低头瞧着那空白处,用清润厚磁的嗓音一字一字念: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吾卜吾筮,体无咎言。以我车来,得尔贿迁?”
穆典可不知常千佛还有这等歪才,顺口就将流传了千百年的诗给改了,笑得弯腰,满面生晕:“我可没有要车马拉的嫁妆。”
她稍抬下巴,模样骄傲道:“只有人一个,你可要改主意?”
“如此正好,”常千佛笑道:“我也没有车。”
笑颜朗朗,朝墙头人儿伸出手去,“也只有人一个,马一匹。这位貌美的小娘子,可愿与我同辔归家去?”
他的眼里仿佛藏有一整轮太阳,正明亮地散发着源源不断炽热的光,天地都被染成晴朗色。
穆典可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一撩裙摆从墙上跳了下来。
跌进一个温厚的怀抱,以及一双健有力的臂膀。
此情可溺,不语亦脉脉。
墙那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爹——小姑姑从墙上掉下去了!”
穆典可正陷在与常千佛的温存里出不来,闻言脑子一懵:完了!尧真什么时候又返回来了?
“哐当”一声,大门从里面打开了,穆子焱抱着尧真黑脸走出来。
花朵一样的小姑娘在父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多大个人了,好玩不?”穆子焱对着走过来的穆典可劈头就骂,一眼瞥见正在下马的常千佛,脸更黑:“还玩墙头马上呢,你倒是给我遥相顾啊!有你这么不矜持的墙头,自个往下跳的?”
常千佛张了张嘴要辨,被穆典可用眼神无声制止住。
穆典可实在是心疼得不行,打从穆子焱怀里把哭成泪人儿的尧真接过来,连声安慰,“不哭不哭,是小姑姑的错。”
尧真的眼睛被厚厚的泪雾障住,抹开看清是穆典可,“哇”一声哭更大声了,扑来抱紧她的脖子:“哇哇小姑姑……我以为呃——你呃——摔死了。”
这两声“呃”让穆子焱的慈父心疼得都要碎了,骂完穆典可,接着骂常千佛,“油滑轻浮,没个正经样!你看我好好一个妹子,都让你带坏成什么样子了?”
常千佛哪敢还嘴。
一路紧赶慢赶,才追到巷子口的凌涪和安缇如面面相觑:这才刚见面呢,怎么就吵起来了?
骂归骂,穆子焱还是让常千佛顺利把人接走了。
只不过不是一个,是两个。
尧真刚受过惊吓,担心自己不靠谱的小姑姑担心得不行,一刻都不愿意分开。常千佛作为主家,他能说什么呢,当然是邀请一块去了。
他还不知道,就算没有这一出,穆子焱也是打算把尧真强塞出去的——要不是苦菜花提醒,他还真没往那处想。姓常那小子色眯眯的,又惯会甜言蜜语,让穆典可单独跟他去了常家堡,岂不是羊入虎口?
常千佛同骑去的愿望自然是泡汤了。
同乘同舟也是有名无实,有尧真这个小可怜在,穆典可哪还顾得上他,一路上也没给几个眼神。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总觉得被穆子焱摆了一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见面有礼
不同于素日的安静空旷,合生堂内今日很是热闹。
偌大一个庭院挤满了人。
除了要亲观常千佛的成年加冠之礼,大多数人还想一睹听闻已久的穆四小姐的风采。
幸好穆典可是见惯大场面的,没有在众人围观中未露了怯。
常千佛也没料到是这样一个情形,唯恐穆典可尴尬,抢在前,一迭连声地招呼过去。
穆典可只用跟着常千佛走,倒不必说话,对众人的善意一概微笑回应,暗暗里将称呼与面孔记下来。
常纪海安坐堂上。
常怀瑜和一个着轻黄衫子,蓝底白花绫裙的女子并坐在下首。
那女子十五六岁模样,脸颊微圆,肤色晶莹里透着粉,模样红润又康健。
两排卷翘睫毛又长又密,合像两把小蒲扇。最惊艳的还数那双眼,清透澄澈如被强光照亮的湖水,纯净得令人心颤。
——眉宇间与常千佛有几分相像,应就是常家大小姐常素衣。
因是第二回见了,又有常千佛陪着,穆典可不如上回拘谨,大方上前,向常纪海见礼。
又欠身,道:“陆夫人,常小姐。”
常怀瑜离座,热情地挽了穆典可的手往座上引,一壁说着亲热话“……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就爱同你这孩子说话儿。”
常素衣把一双晶亮的眼好奇地打量着穆典可,笑容腼腆,却瞧得出是欢喜的。
穆典可还是头一回从一个初次相见的人眼里感受到对自己如此强烈的喜爱。
后来常千佛是这样同她解释的——只要我喜欢的,素衣都喜欢!
娄钟把穆典可带给常纪海的礼物呈上来。
是两只旱烟壶。
一只红陶的,糅以沉雕和透雕双重雕刻手法,于外壁上镌刻有松鹤祥云的图案。纹样凹凸立体,精致却不掩其古朴厚质。
另一只以琥珀为材,内绘以常家堡的山水风光,青山矗立,白云照水,青白颜色流于剔透的壶壁之上,光华宛然。
常怀瑜惊叹了一声,“这可是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忍不住趋前,拿了一只烟壶于手上转看,啧啧称奇:“如此神鬼之技!”因问穆典可:“是哪位大家手笔?”
“是我二哥做的。”穆典可说道。
不知道穆子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两个烟壶的。前日在青山上听穆子焱说了她受邀要来常家堡参加常千佛赴宴,便让穆子焱捎给了她。
穆典可初拿到礼物时,很是心酸。
她这两个哥哥,一个性烈,一个孤傲,为她都把骄傲放下了。
大梁陆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好茶配好皿,常怀瑜见过的大家手艺多了,眼光自是挑剔,得她赞不绝口,可见雕工是真的好。
众人涌上来围观,也纷纷赞穆子衿一双巧手。
穆典可却有些忐忑。
常纪海经岁已久,对外物已然不大执着,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只笑说:“二公子用心了。”
叫福伯将礼收了,自从袖口掏出一颗鹅蛋大小的莹绿色随珠来。
是早备下的。
“不知你们年轻孩子喜欢些什么,拿去晚上照个亮。”
常怀瑜差点噎住。
老人家年纪大了心思懒是没错,可这也太——也不能说随意,毕竟财大气粗不是吗?
穆典可也是愣了好一愣才伸手去接。
常纪海送什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礼来礼往,就意味着将她接纳——为何两番态度差异如此之大?
难道说前次故意为难,只是为了试探她?
看她的反应,看她会对常千佛说些什么……又或是要看些其它的。
想想后怕。
冠礼流程从简。
因没有请外宾,许多繁琐礼节都省了。到了卜定吉时,众聚于常家家庙前,一院肃静,常纪海说了祝词,依次为常千佛加了三冠。
“一加布冠,衣食之能备;”
“二加皮冠,武技之能备;”
“三加玉冠,立身之能备。”
“令月吉时,始加元服,弃尔幼志,已成厥德。”常纪海最后说道。
常千佛告祭祖先,拜过常纪海,礼便成了。
常千佛作为常家堡的唯一继承者,成年是件大事。堡里今日摆了宴,众人自去吃酒。
常纪海年岁高了,不喜吵闹,合生堂里另开了一顿简单家宴,只常纪海、常怀瑜,常千佛兄妹和凌涪,外加穆典可和尧真两个。
常纪海似乎很喜欢尧真,特意问了她爱吃什么,又让福伯去厨房蒸了一碗鸡汁蛋羹来。
一老一小隔桌说话,画面异常温馨。
常怀瑜朝凌涪使了个眼色,笑,“瞧老爷子多喜欢这孩子呀。”
凌涪只好硬着头皮接:“是啊,自打素衣也长大了,这院里多少年没听到过孩子笑声了。还是小孩子好,朝气,鲜活。”
素衣也说:“她好可爱啊,我能抱抱她吗?”
尧真扭头看穆典可,见她笑,便张开双臂,做了个接抱的姿势,弯弯一双乌亮眸子。
素衣也顾不得饭桌上规矩,蹬蹬跑来把尧真抱走了。
常千佛和穆典可中间空了一座,他立马就挪了过来。
凌涪简直没眼看。
好在看多了,就习惯了。
常怀瑜调侃道,“难怪真真要去跟素衣坐,是怕这个叔叔不高兴吗?”
原是句玩笑话,哪想尧真竟真点了点头,小模样认真得不行。
常怀瑜讶然,连声叹尧真小人精,也难得对侄子露了一丝嫌弃,“瞧你,闹得一个孩子都让着你。”
常千佛可见是厚颜惯了的,神色自若,反是穆典可闹了个大红脸,饭桌下暗暗踩了常千佛一脚。
一顿饭没吃完,尧真便跟常素衣热络地打成一片。
饭后素衣带着尧真在院子里数花。
常千佛提出要带穆典可在常家堡四处走走看看,原是要带上尧真的——他倒不想,只怕过后穆典可又要挨穆子焱的骂——常纪海发话了,“就让她在这里跟素衣玩吧,我今儿不必午睡,给你们看着。”
常纪海都说了要亲自照看尧真了,穆典可自没什么不放心。
只是难以置信。
出了合生堂的院门,她还是有些恍惚,“老太爷这是——真的允了?”
“傻妮。”常千佛笑道:“那么大颗珠子呢,可不便宜。”
“就你小气。”穆典可睨常千佛一眼,幽幽说道:“当初在怀仁堂里,你二叔许我的可是予取予求呢,可不比这颗珠子便宜。”
再往下说就不妙了。
常千佛赶忙转了话题,笑道:“夫人远见,你把我攥在手心,哪用得着取啊,都是你的。”
穆典可把涎皮赖脸凑近的人推开,“说得谁贪你家财似的。”
这对话莫名熟悉。
果不其然,常千佛立刻话赶话地接上了,“懂,卿卿爱色不爱财。”
穆典可都被气笑了。
三哥说得一点没错,这人真是油滑又轻浮,浑没个正经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苦命鸳鸯
去了常千佛曾提过的铜楼。【1】
回洛阳后,常千佛的伤便由常纪海亲自经手调理,而今已大愈,养日之息也近圆满,施轻功携一人上塔毫不费力。
塔顶上风大,他挡在风口,指着北面群山里的三座环峙高山给穆典可看,“看见那三座最高的山头了吗?你往中间看。”
中间什么也没有。
只见浓白雾气随山风涌动起伏。
“这三个山头,看起来独立不相干,底座是连在一块的,叫作连雾山。”常千佛说道,“三山围起来的谷地正中有一座孤峰,顶如棋坪,叫作观心坪,常年隐于云雾之中,从外面是看不到的。”
如常千佛所说,此地应是常家堡一个极隐秘的所在。
穆典可尚是外人,不知为何常千佛要把她带来这里,同她说起这些?
她眼底有一抹惑色,听常千佛继续说下去:“观心坪上有大小一共七个藏书洞,一洞数窟,收藏着佛儒道,医农工,武学典籍,术算机关……各式典籍。包罗万象,大抵你能想到的书籍,那里都有。常家堡历代当家人都曾上山历练,成功出关以后,才能够接掌家业。”
“你上去过吗?”穆典可问道。
大凡神秘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她再看那云雾深处,便觉好奇,有插翅飞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去过的,”常千佛笑道:“我这一代,就我一根独苗。爷爷没得选,只能送我上去了。”
“那你是成功出关了?”穆典可又疑惑,又有些骄傲,“怎么才算是通关?”
“下得山来,就算是成功了。”
常千佛耐心解释道:“出关失败,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学无所成,下不了山:洞中藏书虽多,但每一洞每一窟都设有禁制,只有解禁了才能随意观览。天分不足或无缘者经年累月不得破禁,修炼自是失败了。”
“第二种,是自己不肯下山的:书中智慧无涯,以人生之有涯去穷无涯,自是不能够的。若心性不够坚决,抵制不住诱惑,便会在其中越陷越深,以至于视人间万般如浮云,终身耽溺书中,不愿出关。”
常千佛笑说道:“譬如我小叔爷,外间盛传他是为争夺家产而遇不测。实则是当年太祖父爱幼子,破格让他进了连雾山修行。小叔爷极慧,习得深,也陷得深,最终挣不开自己的心魔,被困在了山上。太祖父在世时,两次将人捆缚着带下山,均不出一月,他又自己跑回去了。”
“那老太爷可真是冤枉。”穆典可说道。
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平白遭世人揣测,担了许多年骂名。【2】
“这是没办法的事。”常千佛笑道,“连雾山是常家堡的不外传之秘,就是几位姑姑,也都不知道的。”
穆典可心中疑惑更重。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呢?”她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常千佛凝目看着穆典可,难得严肃,“典可,你有信心吗?”
他说道,“破关出山。”
穆典可愣了好一会,“你是说,让我上山去?”
这么大的事,常千佛恐做不了主。
她试探问了句,“是老太爷的意思吗?”
常千佛点头。
“那日见过你以后,爷爷就决定让你上山了。”他转身扶栏杆,望着云雾之中不可见的孤峰,面有隐忧,“——说士不可以俗礼待之,你有慧根,可以一试。可我还是担心……”
“思来想去,还是得问过你才能决定,所以今早去求了爷爷。”他歉然说道,“抱歉瞒了你许多时。”
原来他是为这事才去迟的。
穆典可偎来,伸臂环住常千佛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要多久?”她问,“你用了多久?”
“因人而异。”常千佛道:“我花了将近一年时间,算快的。”
顿了顿道:“且有家学优势。”
他把穆典可箍紧,埋头细嗅她的发香,“我们怕是很久……都不能见面了。但我还是想你上去。你身子不好,上面有些玄妙功法,能强身益气,增进修复筋骨…当然我也能治,慢一些,要问你自己的意思。”
穆典可心情很复杂。
她同常千佛经历这么多,才赚来此时相守,是多分开一天都不愿意。
但她总要强大起来,要自己成长,不能靠着常千佛的荫庇过一生。
更现实一点想,常纪海希望她上去,她似乎就该顺着老人家的意愿走——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可能她和常千佛的缘分就到头了。
——迄今为止,她在常纪海心里,还不算完全通过了考验。
“我想上去!”
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利弊权衡清楚,便迅速做了决断,“我一定下得来,我争取早点下来见你。”
常千佛笑,穆典可愿意上山,省去许多麻烦,但他仍高兴不起来,低首点了点她的唇,明显不如往日腻缠。
“老太爷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别的?”穆典可望着他心事重重的脸,问道。
常千佛笑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因道:“爷爷答应了等你下山就让我们成亲。但是要先立业,才能成家。我要去趟滇南,或许很久才回来。”
“去做什么?”
“重建药庄。”常千佛说道:“滇南那个地方气候特异,四季阳光充足,很多稀有药材在中土种不活,即使存活,药效也不好,只宜在滇南少数山地种植。然那一带并入国中不久,尚未完全开化,多山匪路霸。先前也派了人过去,药庄子遭抢砸,几建几毁,药材运送回来也成问题。”
穆典可听到这里,就知道事情有多难办了。
可见常纪海对于常千佛这个唯一的继承人,是真的一点都不娇纵。
不放过任何一个打磨历练他的机会。
“良叔和我一起去,你不必担心。”常千佛说道,“爷爷的意思是,建药庄的同时,也要建起一两座药堂。当地巫医横行,真才实学者有之,但更多招摇撞骗之人,不知害了多少人命。”
穆典可心都凉了:怕是她都下山了,常千佛还回不来。
这就好比一个外乡人,在洛阳城里开了一家巫医馆,说当地的多数医药堂馆行的是邪术,要挤垮它们。
搞不好是要人人喊打的。
可常千佛做的是行医济世的重要事,她拦不得。
“我们两个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她半开玩笑半自怜地说。
常千佛本来心情沉重,意外让她这话逗乐了。
“相见可期,离别就不苦。”他说道,“你不晓得,从前我追着你跑的时候,心里那才叫一个苦。不晓得今天见过,明天还见不见得到……”
“那可是你自找的。”
即便此时此刻被常千佛拥在怀里,穆典可仍觉得恍惚:怎么就有一天,她就决定了要将仇恨搁下,要跟他走了呢?
撇去情爱纠缠,单以理智论,是不该相遇的——常千佛付出了太多,她也舍弃了太多。
“对,我自找的,自受着。”常千佛赌气一样地说,捏她的脸,“这个狠心没良心的小东西!”
“我会想你的。”狠心的女子把脸埋进他怀里,眼睛湿了,“你也要天天想着我,一眼都不许看别的女子。”
【1】第一卷,第195章,我希望你能快乐起来;
【2】第三卷,第21章,冤孽。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交锋
两人回去合生堂,却不见了素衣和尧真。
常纪海这时候本该在坐在槐树下石桌椅上抽旱烟的,也不见了人影。
“去清涟园了。”福伯笑着说道,“说是要去看鹤。老太爷啊,是真的喜欢这小丫头。”
老人家春秋已高,经世阅人多了,反倒跟谁都说不上太多话。
总归是孤独的。
有个孩子在身边闹一闹,瞧着精气神都提了不少。
念头至此,福伯忍不住抬眼将穆典可多看。
两位小姐去茶楼见了穆典可后,回来就跟老太爷说:娶媳妇不光是往家里添一口人这么简单,是添了好几个人,要着眼子孙后代的传承来看。想要有个聪明能干的重孙子,先得有个聪明能干的孙媳妇……
他估摸着这两句,老太爷是听进去了。
常纪海先是带尧去清涟园看了鹤,回来途中,素衣又跟尧真说起西鸥渡的红嘴鸥,尧真听得向往,老少三个又划船去了西鸥渡。
堡里的人啧啧称奇。
——老太爷多少年没出过常家堡的大门了,今次竟为这么个小小客破了例。
越发觉得老人待穆典可很不一般。
常千佛送穆典可姑侄俩回到宏里巷时,天都黑了,原以为又要遭穆子焱甩脸子一顿斥骂,居然没有。
庾依抱着尧真屋去洗漱了。小姑娘泡着香喷喷的花浴,兴奋地同母亲讲起今日见闻,许是玩儿得太累了,前一刻还在手舞足蹈地比划,下一刻便扒着桶沿点头睡去了。
穆典可跟穆子焱兄妹俩在外头说话。
“那个人今天来过了。”穆子焱沉着脸说道。
“那个人”是指穆沧平。
穆子焱知道真相晚,不如穆典可这般苦大仇深,却也接受不了生身父亲是灭外祖一家,害母亲自尽的元凶这个事实。
从当年的事情被抖搂出来,他见穆沧平就再也没个好脸色,也再也没叫过他一声“爹”,当面称“你”,背地里便以“那个人”代指了。
“城北荒山的宅子住不成了。”说这话时,他似乎整个后牙槽都在用力,“说什么遭人举报,山上发现了有人私自开矿冶铁的痕迹,整座山都被官府封了——他要你搬回去住。”
穆典可原以为穆沧平忙着青山上的一大摊子事,要过些日子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没想到这么快。
这一手真是又稳又狠。
野地荒山不像城中房地好做文章,他便联合官府来这么一出,拿律法来打压穆子焱。
山上是不是有矿,是不是真的有人冶铁了,谁说得清楚呢?
就是没有,穆沧平也能让它证据齐活了。
作为山头地主的穆子焱能不能全身而退,全凭穆沧平一句话。
——这是威胁。
“我问过了,穆子衿手上有好几处房产,是蓝清平留下给他的。”穆子焱说道,“你先去跟着他住,要是他的房子也保不住,去他娘的,咱们就一起离开洛阳——不信他的手能伸那么长!”
且不说穆沧平的手能不能伸到那么长。
她敢说,只要她在限定的日子内没有搬回去,穆沧平就能让穆子焱吃上牢饭。
穆子焱是顺风顺水里长大的,对于人性的恶,见识得没有那么彻底。他知道穆沧平狠,终究没有亲眼见过他的狠,不知道他能把事情做到什么份上。
“我这个月就要去常家堡了。”穆典可说道。
穆子焱挑眉:“去常家堡做什么?”
成亲也没有那么快的吧?
穆典可看穆子焱不悦的神色,就知道他想偏了。“常老太爷请了旨,让我去常家堡读书。”她说道,“千佛也不会留在洛阳,他要去滇南。”
回来路上,她已同常千佛反复商量过要怎么和两位兄长说了——毕竟这一去不是三两日,长久见不到人,穆子衿还好说,至少要弄清了才发难,穆子焱怕会真提刀杀上门去。
“……常家历代家主在接掌家业之前都要经过一道考验,要闭关修行上一段时日,少则一年,多则三五载。”
穆典可小心翼翼地,既得要说服了穆子焱,又不能泄了常家堡的机密,“不危险,但要吃些苦。千佛也修行过的。据他说,修行之地有许多典籍,对我身子恢复有好处。老太爷觉的我有慧根,才破格让我去的……”
“我说怎么突然改了主意。”穆子焱冷哼一声,“原来是要给孙子找个帮手。算盘打得挺精的。”
“三哥。”穆典可低唤。
她不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子,晓得这俗世间的大多数姻缘,就如货市交易,本就是一场对等交换:权势,名誉,财富……便是不看重这些的人家,也总要看一看容貌性情是否匹配。
她声名狼藉至此,非但不能给常家堡带来好处,相反还会是个麻烦。
若能凭脑瓜子得到常纪海青眼,如愿以偿地嫁给常千佛,她也并不以为耻辱。
穆子焱也就是发下牢骚。
“知道了知道了。”他极不耐烦道,“凡是跟常千佛沾边的,你什么都觉得好。去呗,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对于当初常纪海派常季礼去滁州威逼穆典可那件事,他总还有些耿耿于怀。
所幸结果是好的。
图穆典可这个人,总比图点别的什么好。
“便宜他们家了。”穆子焱不忿道:“之前还故意拿乔。”
***
回穆宅穆典可是不想回的。
也不能让穆子焱去跟穆沧平谈,怕说不上几句就要打起来。更不能让穆子衿去了,他心肠慈软,压根不是穆沧平这种人的对手。
清晨风微凛,石板上有霜。
穆沧平端肩直背,闭目在门前打坐。剑就放在脚边。
号称“天下第一剑”的穆沧平的剑是把无名剑,从外观上看,简直称得上寒酸——剑鞘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柄上缠线原是金红色,褪成雾蒙蒙的灰,陈旧彰显着岁月的痕迹——出鞘却是把惊世耀目的宝剑。
锋刃一线薄不可察,青光凛漾如水泼天。
稍移近些,便感觉到一股寒意冷砭肌肤。
穆典可翻转把玩着手里的剑,以一种极轻蔑而亵渎的态度。忽然里转身,折肘,翻腕,剑指向老僧入定一般打坐的穆沧平。
穆沧平不动,剑尖离喉一寸时睁了眼。
“学得不错。”他说道。
刚刚那一剑,是穆典可从他给的假剑谱上悟出的“瀚海冰”的招式。虽然比划得慢,但动作是没有错的。
——他听得出来。
穆典可举剑在穆沧平喉头停凝了些时,似有不甘,终还剑入鞘,看着他笑了笑,梨涡很美,眼神极冷,“活命的本事,当然要好好学。”
穆沧平默了有顷。
他这种人,是不可能会被刺痛的,大概是想到了些别的什么。
“想谈什么?”他问道。
“谈谈我最近干的这些事,穆盟主可还满意?”
穆典可看着穆沧平明显有疲态的面容,讥诮道:“近日很头疼吧?都想施压让你杀了我,你偏觉得我活着更有用,还得小心着不让自己借刀杀人的用心暴露了。”
“听说,你现在不怎么爱说话。”穆沧平缓缓说道。
穆典可唇角笑意一滞。
她当然晓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是不怎么体面的。
她在嘲讽,在幸灾乐祸,在试图激怒对方,凡有这种行为,说明对正在嘲弄的对象态度并不是完全地漠然。
穆沧平想说的就是这个。
穆典可有些懊恼自己沉不住气,眼睛也因此越发地冷,“那得看对什么人。对敌人,我一向耐心很足。”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仗着我喜欢你
穆沧平笑笑站起。
年将五十,他依然将体型保持得很好:劲腰拔背,瘦而不羸。立风中如一杆经霜之竹,不独秀其神,更愈隽其骨,老而弥坚。
——原也是好风姿的。
如果不是有一副那般狠冷的心肠!
他看穆典可如看一个正在负气吵闹的孩童,不屑与之争辩,“你有什么筹码,可尽管亮出来。但我先要告诉你,你的软肋,比我多。”
“那就两败俱伤好了。”穆典可冷笑。
“伤筋动骨跟毫发之伤是不一样的。”穆沧平说道,“你要知道,你并非不可取代。这一代不行,还有下一代、下下代,我对你的纵容,不会超过重新培养一个后继之人所需耗费的耐心。你应当考虑的,是如何在我底线之内最大程度地达成自己的目的——譬如杀苏渭、杀韩荦钧、包括杀了我——而不是为了住哪这种无谓小事跟我闹脾气。”
他淡瞥穆典可一眼,“不够强大时,不要有太多情绪。”
但穆典可就是有情绪,而且强烈难以压制。
她把握在手里的剑摔到地上,抬脚踢了出去。
为泄愤。
也是对穆沧平这种居高临下姿态的反抗。
但穆沧平不恼。
当着穆典可的面,他从从容容地弯下腰去,把沾了灰的剑捡起来。
——对于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而言,弱者的无礼从来也构不成羞辱。他无需忍耐,只用无视。
穆典可战意饱满而来,狼狈铩羽而回。
她太高估自己了。
原以为凭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儿,她至少能逼穆沧平做出些微让步——拖延十天或半月——就不必在上山之前搬进穆宅了。
她以为这是不难的。
不想穆沧平根本连她手上握有什么筹码都不感兴趣。
比狠,她还差得太远。
***
最终还是搬了。
穆子衿在城内有三处宅院,一座被白蚁蚀塌,一座走水,还有一座被官府纳入了拆迁范畴。
穆子焱大概也意识到,凭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穆沧平。他跑去沧澜院一顿打砸,胸中恶气并没有发泄多少,但终是松口放了穆典可回穆宅。
但他自己是坚决不肯回去了。
穆沧平也由他。
穆典可是只身入的沧澜院。
——穆沧平要她死,没人护得住她;反之,穆沧平要她活着,也没有任何人动得了她。
分别那天,穆典可向良庆行了大礼,谢他连日来的照拂,也将霍岸、梅陇雪几个郑重托付于他。
对旧明宫人夜宴,全洛阳城,只剩下常家堡这唯一一个可立命栖身之所。
至于潜伏在洛阳的暗桩眼线,穆典可早在穆放鹤身死当天,便交代霍岸安排他们撤退了。
自己的仇自己来报,无谓牵连这些人平白送命。
沧澜院承载着她一段痛苦的往事,是多年来不能忘但再也不愿意回去的地方,穆典可坐在窗前数星子到后半夜,月向东移,才有了些困意,上塌去睡觉。
却一直做噩梦。
染血的光影,凄厉的声调,纷扰混乱困她半夜,于半梦半醒之间。
醒来颊上有泪。
雷亢和雷隐都死了,现在沧澜院服侍的事一个驼背的老仆,穆典可瞧着眼生——或许是见过的,但那时她太小,也未必记得。
她被老仆领着去了饭厅,穆沧平装束整齐,坐在桌前等他。
满桌都是她从前爱吃的:莲子露,芙蓉糕,水晶豆沙包……穆典可忽觉心疼如裂。
她后来再也不吃这些东西,是因为过去金怜音常做给她吃。
穆沧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她转身就走了。
穆子衿和廖十七已经吃过了,见穆典可来,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又添了一个荷包蛋。
在哥哥这里,她不用克制,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汤碗里。
穆子衿沉默不言,只在她动筷继续吃时,起身又给她换了一碗。
常千佛来时,穆典可正在廖十七房里补觉,一有人来,她便醒了。
“你睡。”常千佛握了她的手,挨床帐坐下,“我看着你。”
穆典可笑了,“我就晓得你要来。”
常千佛心疼,除了来看她,他也做不了别的了。
——穆沧平是奉旨教女,除了来自朝野和江湖的绝高权威,还被一座充满了荒谬却又无法被撼翻的人伦大山庇护着。
便是常纪海亲自出面,也没法把穆典可从他手上带走。
没有那样的道理。
门外穆子衿的凿刀砸落石碎上,随后脚步声疾去,似乎是出了大事情。常千佛轻将穆典可的手搁在枕边,正要起身出去询问情况,就见廖十七慌慌张张推门,被他示意噤声后,急得直招手。
“小蓝让我来叫你,有人中毒了。”廖十七压低声音说道。
常千佛点点头,袖底风涌,人已迎至中庭,到了穆子衿跟前。
穆子衿怀中抱一女子,唇色绀紫,印堂隐黑,生机正急速流逝。
——却是穆岚。
常千佛随身带有银针,左手指压上腕脉,右手便翻腕绕指在穆岚颈腋扎起针来,边让穆子衿将穆岚抱进屋里平躺。
穆子衿一贯地冷淡,遇事多不惊,此时却显出慌乱。
廖十七之前慌张,也是受他情绪带动,只觉天要塌下来。
此时冷静过后,却有一股子酸意翻上来,胸口闷闷涨涨,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看了穆子衿好一会,穆子衿也没留意到她,只紧张地盯着常千佛忙碌的手。
院中有三两麻雀在啄食。
廖十七黯然走出来,朝其中一只麻雀瞪眼看了许久,才把泪意瞪回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道,“她从前和小蓝好过,她要死了,小蓝不管她还是个人吗?我亲耳听到了他们要决裂的,小蓝说话都算数——”
她怔怔惘惘地呆住了。
那他说的不喜她总吵他,要送她回岩旮溪寨的话是不是也作数?
***
“子衿——”穆岚眼皮动了一下,仍陷昏迷,却有了意识,唇缝里逸出泣音,“子衿,子衿我错了……”
常千佛站起擦拭银针。
“没有大碍了。”他说道。
“有劳了。”穆子衿向他作谢礼。
常千佛对于这位未来舅子的致谢并未表现出激动,甚至有些冷淡。
“遇见了,不能不救。”他淡淡地说。
穆岚屡次三番地想置穆典可于死地,他心中对于此人是极厌恶的,出手救人不过是出于医者本能。
穆子衿感觉到了常千佛的冷淡,更沉默。
出了门往右折,走不多远就是井台,常千佛自去打水洗手。
听见身后廖十七和穆子衿吵了起来,“为什么要我照顾她?我喜欢你才给你洗衣服,我又不是你的婢女!”
不闻穆子衿分辨,只听见脚步声从外到里,最后消失了。
廖十七气得大哭,“穆子衿,你就知道欺负我!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就欺负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来时已晚
穆典可这时也醒了,睁眼躺了一会,见常千佛进来,轻声问,“是穆岚吗?她中毒了?”
常千佛点点头,“应是在附近中的毒。”
以穆岚中毒之深,如果离得远,撑不到获救。
看她手臂上的蹭痕和十指上的伤,想是拼着最后的力气爬到了门口。
可见她对穆子衿用情是真的深。
这种事情上,女子和男子的想法向来不同。穆典可想到的可不是这些。
附近中的毒啊……一念于她心头冷冷闪过。
门外廖十七还在哭。
常千佛叫她哭得心绪沉重,没得想到穆子衿和穆岚那一段爱恨纠缠,便想起来一个很不愿意想起的人。
“青梅竹马的情分,果真难以忘怀么?”他看穆典可道,“我知情事晚,动情相思始于与你相识,自觉刻骨铭心,此生不可忘。想都不敢想有一天同你形同陌路,断情了心,再无牵挂……”
穆典可眨了眨眼,长睫投下的阴影在眼底流转一圈,目色由疑惑至于清明。
“你在意我和金雁尘的过往?”她问道。
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但也没有那么在意。
只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就如此时,穆子衿对这么不值得的穆岚仍情深难舍,他虽理解,也难免生出物伤其类之感。
片刻默。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该不该同你说。”常千佛开口,“现在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
玉儿…是石女!
穆典可呆愣看着常千佛,疑心自己听错了。
“……当时就地处斩的圣旨已下,她以为自己活不成,托我告诉你这件事。还说她对你很抱歉。”常千佛说道,“我其实不很拿得准,她后来死里逃生,究竟还想不想让你知道。”
人之将死,想告诉穆典可真相,是希望金雁尘能够得到她的谅解。
如果活着呢?
那是一个女人最大最难堪的隐秘。
穆典可怔了好一会才醒神,人恍恍惚惚,似漂悬空中。
“难怪呢……”她喃喃说道。
难怪瞿涯会那么强烈反对瞿玉儿和金雁尘在一起,后来又主动提出给金雁尘纳妾。
金雁尘成婚前后待瞿玉儿态度并无改变,可见他是知情的。
为什么呢?
原先以为他待瞿玉儿好是深爱的缘故,后来发现不是,想起来很多细节都表明不是。
是为获得瞿涯的助力?还是摆脱她的纠缠?
抑或两者都有?
“现在才来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惘然到极致,她忽地笑了一下,以为自己会掉眼泪,居然没有。
那两个人,当真将她骗得好惨!
骗了她的眼泪和心死,现在还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她想她大约明白了瞿玉儿这么做的用意。
当那时,金雁尘已在乔雨泽面前立下重誓,是决然不可能同她在一起的了。
他只是需要娶一个妻子,来绝了她的念想,也安乔雨泽的心。至于娶的谁,并不重要。
刚好瞿玉儿爱上了他,她又是那样一个慈悲能容的人,能包容他的苦楚,不在意他的过去。
她还是瞿涯的女儿,一切就太都完美了。
他并不在意她是否石女。
——瞿玉儿当真是爱惨了金雁尘,濒死之境最放心不下的仍是他。不惜自揭私隐以求取她对金雁尘的谅解。
何至于此呢?
那一段伤心往事,她是早就放下了的。
“他要娶别的人,要把我推开,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决定,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不能总指望我巴巴地追在他身后,去挖掘他的苦衷——我理解他的苦衷,可是都过去了啊,连恨…都过去了。”
常千佛拥住了穆典可。
“是我不好。”他说道,“我不该心中疑忌,来问你这些。”
他纠结了很久,不说,怕穆典可留憾,怕她日后知道了怨自己。说出那一刻,他其实心里很忐忑。
他向来自信,却履受挫与穆典可与金雁尘之间的患难情分。
因他也知,那种同生共死中锤炼出来的情感是很难磨灭的。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穆典可抱紧他紧实的腰身,低低说道:“许今生,望白头,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也只有你而已。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离开时,廖十七已不在院里了,独个儿在松华院外面的松柏道上负气踢石子。
穆典可让常千佛等她一会,折回去走到廖十七跟前。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二哥在给穆岚煎药。”她笑说道。
廖十七哑哑嘴,随即瞪眼看着穆典可。
小四这是什么意思,连她也要来奚落自己吗?
“穆岚中毒很深,不管她,就要看着她死掉。”穆典可道:“你看她一身血污,脏兮兮的,总要给她擦脸,换衣服吧?我二哥是男子,不合适,恐怕也不愿意。”
“那就让她馊掉好了。”廖十七的心情因穆典可这句“不愿意”好了一些,仍然不悦,嘟哝道:“本来就是个坏女人。”
穆典可仍然笑,“可是我二哥心软啊。”
廖十七被她讳莫如深的表情唬住了,愣了好一会,忽然脱口:“那怎么行!”
她顾不上穆典可了,直接翻墙跳进院里了。
气死自己,累死自己,她也不能便宜了穆岚那个坏女人!
***
常千佛和穆典可在出穆家大门时遇到了穆清桐和穆绵朵。
穆清桐和穆绵朵都长穆典可不少岁数。尤其穆清桐,当年穆典可离家时,她已逾双十之龄,模样基本长成。
纵使经年不见,样貌有所改变,也不难认出。
穆绵朵却是认不出穆典可了。
她是在常千佛和穆清桐互相点头招呼过之后,先认识了常千佛,进而才意识到常千佛身边这个貌美面生的女子是穆典可。
“妖女!”穆绵朵双眼发红,就要往前扑。
却遭穆清桐掣住手肘。
穆绵朵委屈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偏生穆清桐手劲大,箍着她的手肘向下压,只一只手便制得她动弹不得。
见穆典可望来,穆清桐容色淡淡朝她点了点头,便拖着穆绵朵进大门。
尽力让两人的步伐看起来正常,而不是一人拽着,一人拼命不肯走。
“别去送死。”她压低声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怕她?”穆绵朵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委屈,哭着叫起来,“她早就是个废人了!就是仗着生了一张好看的脸,有男人护着,跟她娘一样——”
穆绵朵的话没说完,代之以一声吸气痛呼。
是被穆清桐制止了。
“大堂姐。”穆典可叫道。
穆清桐背影滞了片刻,调整一个得体的表情,带着穆绵朵一起转身,穆典可已含笑走近。
“啪——”
穆典可猝然前跨一步,扬手一耳光摔在穆绵朵脸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雁成双
用不着常千佛出手,飞身而至的影子卫已将穆绵朵提离四五丈外。
常千佛见过此人。
虽然蒙着脸,但他还是能从步法和身形辨出那影子卫就是当日在欹云岩上带走穆月庭,引开穆子焱的高手。
——江湖无名,轻功却远胜于排名前三的他和上官于飞。
穆典可出手不算快,胜在出其不意。
穆绵朵反应过来捂脸,人已在丈十之外,冲穆典可大叫,“你敢打我?”
她眼中除了有泪,更有刻骨噬心的仇恨:“妖女,你害我祖父,害我一家!我要你血债血偿!”
穆典可没有理会穆绵朵的叫嚣。
“为什么不让她说,我娘怎么了?”她转目看着穆清桐。
堂姐妹俩对视,目中皆有暗涌。
穆清桐阻止了穆绵朵继续说下去,穆典可又问出这样的话,足见两个人心里都是知晓答案的,也清楚对方知道。
——穆仲铖和徐攸南在荒原一役中的对话,还是被好事的人传了出来。【1】
“我娘是自杀,而你娘死了十年了。”穆清桐眼眸深静,道:“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之言罢了,我拎得清。”
三寸之舌任翻覆,说出的不一定是真心话。
但眼神不一样,眼神很难骗人。
穆典可看着穆清桐深自静敛的眸子,问道:“你有怨?”
“有。”穆清桐答得也坦荡,“但不该怨你们兄妹。”
怨谁呢?
穆仲铖,还是别的什么人?
为什么会在穆仲铖打姑苏回来后,林宛容就突然自缢了?是意外还是有人促成了她的死?
又会有什么人从中得到好处?
穆典可微眯了眯眼,从脑中刮出许多零星碎断的往事,一丝一丝细扒,徒劳。
和之前许多回一样,搜不出一星半点穆仲铖所想非分的痕迹。
事实究竟是怎样的,恐怕只有穆仲铖自己心里清楚了。
徐攸南信口诬蔑也好,知情有据也好,这个荒谬不伦的说法终究被锤实了,在在乎林宛容的人心中。
因为林宛容死了。【2】
死了的人开不了口,活着的人就百口莫辩。
***
常千佛带穆典可去放了风筝。
这是他在滁州时就答应了穆典可的。
那时他忙于瘟患事无暇陪伴穆典可,后来就出了穆典可中毒,瞿玉儿被劫一连串的事情,一直耽搁到现在。
穆典可说要放比人还高的风筝,其实就是当时情境下,随口说出的顽话。常千佛却记下了。
安缇如和赵平两个带剑儿郎,一人举一只硕大无朋的大雁筝跑马过街,不约而同地想到:还好风筝挡住了脸!
立冬二候,洛阳城郊的气象已很有些萧条。
北风举双雁,寒气过千山。
谢尽葱翠的秃山顺古道延绵,穆典可和常千佛同乘一骑,一人手上握着一只线轴,打马在山道上徐行。
空中对雁纠缠,马上人双影独,相偎私喁,不知不觉就到黄昏。
“真是怀念在滁州那段日子。”常千佛望着远处一轮衔山日,颇是感慨不舍,“虽然忙累,但一回家就能看到你。”
那段晨昏相伴的日子,穆典可至今想来,也甚觉怀恋。
“那你要发奋,早日立业。”她低说道。
早日立业,便可早日成家。她便能像在怀仁堂时那样,每日倚柱望斜阳,盼着一人归家来。
那样的日子,光想一想,就觉得很好。
“这是自然。”常千佛笑道,俯身探颈,把头伸长到穆典可面前看,果见伊人白玉颊上透着胭脂红。
嫁娶说了恁多回,每每提及还是羞赧的。
他心头怦然,低首与她厮磨,在耳畔轻啄,“真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也不能太拼,要顾惜身子。”穆典可笑着躲痒,接前面的话又说。
“好,”常千佛笑应,“你说要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孟冬天黑得早。
看看日色浅了,常千佛留恋不舍地带穆典可打马回程。
途中经过一家食肆,闻见飘出热腾腾的羊汤香气,两人一商量,门前栓了马,打帘进店,一人要了一大碗羊肉烩面,吃完意犹未尽,将面汤也给喝了。
出得食肆,暮树晚街已然昏了。
穆子焱派了人在巷口等着,都是受过锤炼出拔的人,心细目明,远远瞧见两人一马朝这边来,看轮廓像是常千佛和穆典可,连忙迎上来。
“祖宅来人了。”男子说道,“联合了穆门一部分人,要为前头死了的人讨公道,赖在沧澜院里不走。三公子让您先去新宅躲躲,等他信。”
意料中事。
以穆绵朵好争胜的性格,那一巴掌当时没还回去,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青山祖宅和穆门一部分人被她吓破了胆,为同袍谊,为自身计,都巴望着将她打翻在地,只愁没有一个发难的由头。
现在她把穆绵朵打了,大房来要说法,青山族人助阵合情合理,穆门中人再推波助澜,时机再恰当不过。
穆沧平想练成她这把剑的决心究竟有多大,今天就可以见分晓。
她不想躲。
离厅还有数武地,就听见穆子焱不耐烦的声音,“甭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一句,证据呢?说我妹子杀人了,就拿出证据来。”
这是咬定了对方不会有证据。
程朱颜,屠玄背和白万里三人都是赵青衣所杀,赵青衣又是被花想容杀死的。
闫桂山和罗绮最后被穆仲铖判定为自杀。
青山祖宅就更不用说了。除了一个穆放鹤死因不明朗,凶手今天换明天改,其余人全是窝里斗死的。
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坠崖的焦遂可能是穆典可动的手。
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算众人心知肚明,是穆典可在背后搅风弄雨地生事,可谁也拿不出证据来啊。
争论又陷入僵局。
“那就审问,动大刑。”穆砺学先沉不住气了,“看她招不招!”
“你试试。”穆子焱冷笑。
穆砺行一忍再忍,终被穆子焱这般嚣张态度激怒了,拍桌而起:“你小子是要翻天了是不是?长辈面前,还有没有尊卑?”
当着侄子的面,他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很多,“沧平,不是我说你,你对孩子们宽容,也该有个限度。你瞧瞧这混小子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话,传出去了让外人笑话了我们老穆家的孩子没规矩没教养。”
【1】第一卷,第213章掌掴
【2】第三卷,第137章此情此时已惘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想打
穆沧平端坐堂上,似乎每一个人说话他都听得很认真,但就是不发一言。
穆砺行的话似乎令他不悦,眸光稍暗了一下。
穆砺行适时闭嘴了。
一厅人因拿不准穆沧平的态度都选择了沉默,只有穆子焱满不在乎地叉腿坐着,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轻哼。
“常公子来了?”穆沧平忽然抬头,看着门外说道。
话音落了,常千佛才牵着穆典可的手转到门前。
就好像穆沧平一直留意门外动静,等着两人出现一样。
静极的厅室里出现一阵短暂的沸动,来自青山族人们坐的那一片。
“太没个顾忌。”
“无媒无聘的,像什么样子。”
“坏了姑娘们的名声……”
声音压得低,又恰能够被穆沧平能听见。
只穆沧平仍没什么反应。他一向静定惯了的,看不出个喜怒来。
常千佛对众人刻意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仍然抓牢了穆典可的手,大步走进来,向穆沧平见了礼,往边上就座。
穆子焱这回倒没嫌弃常千佛,配合地站起身来,腾了一块地让下人们添放凳子,挑眉冲穆典可嚷道:“不是让你去新宅待着吗,跑来干什么?”
不满之情满溢。
穆砺行让气得又是重口一闷:好家伙!报信也就算了,还敢当这么多人面说出来,当真是横行无忌了。
“是我让她来的。”常千佛说道。
他自来有一股四平八稳的气质,平日里倒不怎么显,每遇大事或是众人以目的场合,便显出格外不一样的静气来。
坐定往议论纷纷的人群淡扫了一眼,最后看向穆沧平,说道:
“祖父常告诫,如今两家尚未正式结亲,典可家事要我尽量不要插手。可听说出了这样的事,我心中也不安,故想前来问个究竟,盟主勿怪晚辈多事。”
厅中又出现一小会骚动。
有关常千佛和穆典两人情事,江湖传闻热闹归热闹,看好的并不多。
大都只当常千佛贪恋美色,一时衷情而已。等这阵新鲜劲头过去了,终是要回归正轨,娶身家清白的女子,安稳度日。
然听常千佛话里的意思,常纪海是表了态度,两家日后要结亲的吗?
穆沧平道:“常公子对小女多方照拂,穆某感激还来不及,岂敢言罪?”
又说,“望转告老太爷,让老人家费心了。”
机警的人嗅出味来。
穆典可得到常纪海的认可,成为常家堡的准媳妇,相当于在穆沧平心中又多了一重保命筹码。
今日事恐休!
果不其然,穆沧平同常千佛说完话,便把视线转向了穆典可,语气也温和,“绵朵说你打了她,可有此事?”
这就是避重就轻了。
事情虽由穆典可掌掴穆绵朵而起,说的却是穆门近日来连发的命案。
穆沧平这态度明显是要偏袒了。
“是啊。”穆典可说道。
满不在乎的态度讲将在座人都激怒了,穆沧平仍无愠色。
“为什么呢?”他问。
“真有意思,喊打喊杀了半天,连原委都没弄清楚吗?”
穆典可眼含嘲笑地看着穆绵朵。
——女子白嫩的右颊与高肿起的左脸形成鲜明比对。
以她现在的手劲,根本不指望一巴掌下去能让穆绵朵吃多大苦头。没想到大半天过去了,穆绵朵的脸居然呈现出了如此骇人之态。
“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穆沧平没问穆绵朵,而是抬眼看厅外。
一道青影如流光,飞快闪进。在座不少强者,反应迅速地拔刀剑站起,被穆沧平挥手制止。
下一刻,穆沧平跟前站了一人,正是事发后第一时间将穆绵朵和穆典可二人分开的那个影子护卫。
弯腰附耳同穆沧平说些什么。
穆绵朵脸色变了。
穆典可打她时,那影子卫就藏身附近,她暗讽金怜音的话定是被听去了。
“叔——”见穆沧平神色有异,穆绵朵心中一慌,抢着站了起来。
她还有赢面!
穆沧平就算知道穆典可为什么原因打她,也不敢将此时公诸于众——大伯子肖想自己弟妹,气死发妻,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穆沧平就算心里向着穆典可,明面上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按理办事。
穆绵朵低头将嘴唇一咬,疼出一汪眼泪来,样子就显得可怜。
“小四儿年纪小,说话莽撞,叔千万不要同她置气。”她神色急切道:“都是绵朵不好,叔要怪就怪绵朵。小妹多年在外漂泊,吃尽苦头,做姐姐的本该让着她才是……”
穆子焱就要坐不住了,手里荡荒往脚下重重一拄。
穆绵朵如受惊雀鸟,往后退了两步。
大房的长孙穆子琏就火了。
他并不知穆绵朵脸上那么大块伤是后来她自己弄出来的,更不知她此番惊惧乃是伪装,见自家妹妹被欺负成这样子,如何不怒?
“穆子焱,你什么意思?”他也把剑往脚下一拄,高声:“当我们大房的人都死绝了是吗?”
大房的人当然没死绝,刷地站起来一排,个个横眉怒目,就差拔剑相向了。
穆子焱何曾怕过事?
把身子往后一仰,两臂支着椅背,指缝夹一把大刀,悠来荡去地晃。
嗓门也更大,“这么说来,你们是当我死了?”
言语间一副睥睨态,一人对峙六七人,气势反倒更足。
穆砺行气得手发抖,指着穆子焱连声道:“你看看他,看看他这样子……”
也不晓得同谁说。
穆绵朵这时也不敢说话了。
穆子焱在这一辈中是出了名的横,惹毛了他,他才不管堂上坐了些什么人,真的能提起刀砍。
穆典可这才有机会答穆沧平的话。
“想打。”她说道,余光瞥了一眼穆绵朵,傲慢里带了丝挑衅,“看她样子讨厌,就打了呗。”
这是嚣张得没边了。
一堂哄哄然。
穆绵朵瘪嘴唤了一声“叔”,抬眼时泪水在眶里打转,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哭什么!”穆典可打断了她,“不是要让着我吗,随口说说的?”
“我——”穆绵朵一下子被噎住,词穷,只好又唤了声叔,几番欲言又止,终把后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穆子焱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也忍不住了,嫌恶道:“看你是个女人,我才懒得打你。你不如就说挨了小四儿一巴掌,就想弄死她,我还敬你——”
穆沧平呵斥道,“闭嘴!”
却不看穆子焱,是对常千佛说,“小女顽劣,让常公子见笑了。”
“并没有。”常千佛笑说道,“过慈则近愚,女子本弱,持身宜有些锋芒。我觉刚刚好。”
穆子焱忍不住回头看常千佛一眼。
这家伙倒是真不怕丢面子,任何时候都不分场合地表现出一副痴心情圣的模样。
——穆典可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是刚刚好,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穆子焱都这么想了,其他人心中的憋闷可想而知。
嘴上不敢说,暗地里都在猛翻白眼。
常千佛是哪只眼睛看见穆典可慈了,还看见她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休书
穆沧平笑笑,显是不以为然的,说道:“事已明了,天也不早了,我让小四儿送送常公子?”
“好。”常千佛满口应下,“看到只是误会一场,我也放心了。”
常家堡中人素来行事低调,于江湖上名声不显。
大多数人除了知道常千佛轻功好以外,便只听说这位常家堡的公子爷心地仁慈,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天大的误会!
常千佛若不是个色迷心窍的糊涂蛋,定是个奸诈到骨子里的黑心之徒。
瞧他和穆沧平这两人一唱一和,唱的这出好戏。
这也叫厚道人?
常千佛走时没忘了叫上穆子焱,“刚从新宅过来,三夫人托我催促三公子一声,饭菜怕要凉了,若无要紧事,还是早些回去。”
穆子焱提刀站起来,在青山一众族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出院门冷哼了一声,“你倒把未来老丈人的心思摸得挺准啊。知道他迫不及待想赶我出来。”
常千佛笑了笑。
穆沧平要他带了穆典可出来,自是拿定主意,且自信控得住局面。穆子焱不必非留下。打起来反而不好收场。
“三公子怎么知道青山会在今日发难?”他岔开话题。
“这你不用管。”穆子焱说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侧行一步,从怀里掏了两个铁珠塞到穆典可手里,“收好了,下回遇到这种事,把珠子捻线拔了扔到空中,别自己扛。”
哪还有下回?她马上就要上山了。
穆典可看得明白,穆沧平并不是压不住穆砺勤这些人,根本就是存心拖延,好叫常千佛出面维护,以显出他的为难来。
如此穆门中人方不至于怨气太重;同时也叫她亲眼看一看,好认清自己的处境,日后乖觉一些。
这种手段用一次足矣,无需再二再三。
珠子虽然用不上,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有哥哥就是好,”她笑嘻嘻说,“谁都别想欺负我。”
“少拍马屁!”穆子焱一脸嫌弃,笑。
又走一程,穆子焱放慢脚步,往常千佛身边挨了挨:“明日有空吗?来家里吃顿便饭。”
两眼望天,话说得别别扭扭的,“当是提前给你饯行了。”
自从听穆典可说了常千佛要去滇南,他再看常千佛,竟奇异地比从前顺眼了许多。
——油滑是油滑了点,也算有度,对穆典可也专情。
仔细想想,确是他苛刻了。
常千佛受宠若惊。
穆子焱好不容易示好一次,他敢说自己没空?就是再忙也得抽出空来,连声道:“有空,有空!”
就听穆子焱又道:“你就别去了。”
显然是对穆典可说。
“为什么呀?”穆典可不乐意了,马上警惕起来:“你不会摆的鸿门宴吧?”
“德行!”穆子焱看不得她这副外向的样子,不耐烦道:“男人们喝酒,女人家瞎掺和什么?”
喝酒啊……穆典可若有所思,蓦地想起那回在味藏酒庄里,常奇唠唠叨叨说的些话,“……千佛那个大酒缸……”
她乜眼看常千佛,果见他一脸气定神闲模样,丝毫不以为担忧。
看来穆子焱这顿酒是要白请了。
***
才去新宅坐了不久,穆冈便过来请了,说沧澜院的人都散了,穆典可可以回去安歇了。
穆子焱又把穆典可送回去。
当然,只送到沧澜院门口。
若不是今日,青山和穆门联起手来要置穆典可于死地,他也不会进这个院子。
“给你的东西收好了,千万别弄丢了。”穆子焱嘱咐道。
“知道啦。”穆典可乖巧点头,“你快回去吧,尧真还等着你讲故事呢。”
穆子焱这才走了。
横竖睡不着,穆典可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廊下美人靠上看天。
入冬了,月淡云微,参宿星悬于西天,格外明亮。
她倚栏想着心事。
玉儿是石女……一整天了,她仍脑中震荡,不大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玉儿是那样善良包容的一个女子,应得老天善待,竟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承受这样的苦楚。
她的眼睛也瞎了!
想到这一点,穆典可的心就冷,就硬,喉头哽阻,像吞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不上不下卡在那里。
她直想掉头冲进穆沧平房里,夺了他的剑,将他的肚肠剖开,挖出那颗心来看看。
可是做不到。
像从前的很多年很多天,没有能力做更多事的时候,就认真做好一件事——活下去!
许是这个念头的驱使,她渐渐有了困意,竟在后半夜到来之前睡着了。
第二日便起得早。
去松华院一路听见不少人窃窃议论——歆白歌昨日去松华院接走穆岚未果,直接回翠篁院让穆子建写了份休书送去。
“这是跟上家还没散,就找好下家接手了么?还是亲兄弟。”有好事的妇人说道,“真是有手段啊。”
穆典可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穆岚不止是赖上了穆子衿,更重要的是,她是如何做到让一贯守规矩人伦的穆子衿为了她强出头,拒绝了歆白歌把人接回翠篁院的正当要求?
“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穆子衿把煮好的面放在穆典可面前,又摆上筷子,“趁热吃。”
穆典可不动筷,只看着他。
“我不会留她多久,等她伤好,就让她走。”穆子衿说道。
“所以你是想保她的命?”
“是。”
“那你为什么觉得,穆子建就保不住她?”
穆子衿沉默。
穆典可想她猜到了原因——穆岚不能回翠篁院的原因,还有穆子衿被叮嘱不能告诉她的原因。
“我想见见穆岚。”她说道,“一些事情,要当面问她。”
穆子衿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且穆典可说这话的语气,也根本不是同他商量。
她没有心情吃面,推碗站了起来。
穆岚穿一身荼白中衣,披散着鸦瀑青丝,倚坐床头。
美人毕竟是美人,脸上落了疤,病容憔悴,也还是美的。
从前,她就是靠着这副未语先颦,楚楚可怜的风姿让多少人为她痴迷癫狂,让穆子衿对她爱得刻骨。
一个女人,可怜到同为女人的大多数人都难抑怜惜之情,更遑说男人了。何况这个女人还生得美丽。
“跟我就不要装这副样子了。”
估摸着接下来的对话还长,穆典可进屋先找了把椅子坐下了,眼中难掩嫌恶色,开门见山道:“你跟我二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穆岚眉宇轻愁散了些,还是柔弱,全无当初刺杀穆典可时的嚣张和凌厉,“有人要杀我,我害怕,子衿让我养好了伤再走。”
看来两人口径统一好的。
穆典可冷冷笑,“有人要杀你,你不去求助你的义父,求助穆子建,偏觉得只有小叔子能帮你?”
“大哥给了我休书了。”穆岚分辨道,“我和子衿已不是叔嫂。”
穆典可像吃了一口苍蝇,“我竟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学得一身好诡辩。在歆白歌给你休书之前,你还是穆子建的妾,他穆子衿有什么理由阻拦自己的大嫂接走他亲哥哥的妾?!”
穆岚默不作声。
“你不说,我替你说。”穆典可眼神愈厉,声音至于冰冷,“因为你告诉他,给你下的毒的人是穆子建!穆子建要杀你灭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覆水难收
穆岚倏然一惊,抬头直愣愣地望向穆典可,眼中除了不可思议与震惊,更多的是恐惧。
穆典可是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知道?”她警惕地向门窗口张望,并没有看见什么人,但心中不安并未就此减少。
她知道穆沧平派了得力的影子卫十二个时辰轮流跟随穆典可,除了保护,也有监视的职能。
“影子卫被我打发走了。”穆典可说道:“你有一盏茶的时间决定到底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穆岚神情动微动。
穆典可给她浇了凉水:“别想着杀我,你没那个本事,也承担不起后果。”
常千佛,穆子焱,这两个人哪一个她都惹不起,何况这是在穆子衿的住处,他有可能亲眼看见穆典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穆岚眼中利光只闪烁了一瞬,复柔弱楚楚,不胜可怜。
“子建要杀我。”她垂泪说道,“我知道他的秘密,他杀了穆放鹤。”
“他为什么杀穆放鹤?”
“是积怨。”穆岚说道:“穆放鹤长年累月在盟主面前说子建的坏话,让盟主对他厌恶。年前,穆放鹤还提出了要将大房的重孙穆恪过继到穆子焱名下,就因他觉得那孩子有些资质,将来会比子建强。”
怕穆典可不信,她又补了一句,“良材是子建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穆典可已不疑穆岚所说有假。
良材,是穆子建杀穆放鹤,嫁祸穆砺勤这个局当中,最关键的一个人物。
“良材为什么会悖主帮助穆子建?”
“穆砺勤玷污了良材的妻子贾美玉,穆放鹤知道,却包庇了他。”穆岚说道,“柳条儿是穆砺勤的女儿。”
穆典可心中翻腾巨浪。
她记得,穆冈给的关于良材一家人的情报里说,贾美玉是在小女儿柳条儿长到两岁约莫三月的时候,开始出现情绪不稳定的状况,时常关起门来打孩子,感情素来和美的两人也因此事频频争吵。
这便合上了!
贾美玉被穆砺勤玷污后,自知身份悬殊,无处伸冤,便将这口气咽下,忍辱换来一家人平静的日子。
但没有想到的是,柳条儿居然是穆砺勤的女儿。孩子小时看不出,等长到两三岁,模样长开,别人或许发现不了,可贾美玉不会不知道。
柳条儿就像一个耻辱的烙印,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眼前,提醒着她那段痛苦又难堪的往事。
所以出现了那段时间贾美玉经常关起门来打孩子,打的应该就是柳条儿。
良材不知情,自然不能理解妻子的举动,贾美玉又不敢告诉丈夫真相,两人常为此事争吵。
久而久之,贾美玉不堪忍受,就变得精神失常了。
至于后来,贾美玉掉进河里淹死,有可能真的是精神恍惚下失足落水;也有可能是她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选择了投河自尽;又或者是什么人为防丑闻泄露,毁坏穆氏声誉,将其杀死也说不准。
无论哪一种,穆砺勤都是害死贾美玉的罪魁。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良材一家人行事会如此决绝,宁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害穆砺勤身败名裂。
——不仅让他为自己的兄弟所杀,还要担上一个弑父的罪名。
后来柳条儿和松杞两兄妹为什么又要陷害穆砺志,随着柳条儿自尽在母亲坟前,真相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穆砺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穆典可心中唏嘘,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要尽可能多地想穆岚嘴里套到话,就不能让她看出来自己已知情。
“说了这么多,你只是说了穆子建有杀人的动机,以及良材可能帮到他。”她提壶自斟茶,淡声说道,“你有证据吗?这只是你的揣测,还是你有真凭实据,能证实是穆子建杀了穆放鹤?”
“我没有。”穆岚说道,“但是这些还不够吗?不然他为什么要下毒杀我?”
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正想问。”穆典可晃着手中茶汤,“你说穆子建给你下毒,有证据吗?”
穆岚睁大眼,难以相信地看着穆典可。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穆典可居然会为穆子建辩护。
“我谁也不维护。”穆典可看出她心思,说道,“既然你言之凿凿,是穆子建杀了穆放鹤,不妨我们一起去穆沧平面前说个清楚。真相一查即明。若真是他,穆沧平不会放过他,你也担心被人灭口了。”
“不!”看着穆典可衣摆一动,穆岚几乎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你跟子建是兄妹,盟主跟他是父子,你们都不相信我说的话!让子建知道了,我只会死得更快。”
这就是穆子衿不愿意与她道出实情的原因么?
怕她告诉穆沧平,或去找穆子建当面对质。
这究竟是他自己的顾虑,还是穆岚向他灌输的?
这二者区别实大。
穆典可眸中冷意更甚,抬眼看窗外,被支走的影子卫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贴上一棵与衣同色的枯树。
她和穆岚的对话到这里也结束了。
“你不要太难过。”她说道,“我会让你安全得很。”
一刻后,穆岚就知道穆典可这句让她不要太难过是什么意思了。
“为什么突然要我住去沧澜院?”
穆岚抓着床褥,神色慌张至于凄惶,目不定往外张望,“子衿呢,子衿在那里?他和我说好,要我在这里住到伤愈的。他是不会答应让你们带走我的。”
“已经和二公子打好招呼了。”穆冈说道,“这是盟主的意思。”
穆岚身体一僵,像瞬时被雷劈中:打过招呼了……是说穆子衿同意了吗?
“是穆典可的意思吧!”她忽然尖声大叫起来,变得极其愤怒,“我就知道,知道一定是这个恶毒的女人在捣鬼,她就见不得我好!”
穆典可临走时,同她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神态……
不然穆沧平为什么突然就想起她来了?
穆冈脸色不好,语气也冷了下来,“岚小姐,做人要知轻重,懂分寸,当心祸从口出。”
转过了身,说道:“拖走!”
穆岚抱住床板,可惜力不济,被两个身强体健的仆妇毫不费力地拖下来,强行架走。
“子衿——子衿——”她泪流满面地回头大声呼。
穆子衿正背对门雕刻一只龙凤玉佩,闻声动作停滞了一下,掌间绿玉“喀”一声从中折断。
断了就是断了,哪怕手艺再高超的老师傅,强行将它修补起来,中间那道深深的裂痕也永远除不去了。
他没有回头。
覆水难收。他只是希望穆岚活下去。
不是只有松华院一个安全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拆谎
穆子焱今日宴请常千佛,明说了不让她去,穆典可也不好去自讨没趣。
她去了翠篁院。
“二哥那里没有酒肉,三哥又嫌弃我,只好来叨扰大哥了。”她笑说道。
穆子建自不会将她这话当真,也没有点穿她。
“早该设宴为你接风的。”穆子建温文笑着,“一直耽搁着,等到你自己上门,是大哥做得不好。”
笑容客套,然也有些真诚。
毕竟一母同胞亲兄妹,要说穆子建是否对她有怜惜,也是有的。只不过太多东西排在了前面。
穆子建吩咐下人去整治酒菜,兄妹俩对坐窗边下棋,因说起穆岚来。
“你不要怨怪二哥。”穆典可道,“他就是心软,受不得穆岚哭着跪下来求她,并不是真的想给你难堪。”
穆子建专注地盯着棋盘,未置可否。
“我听说,你写了休书给她。”穆典可拈起一颗白棋,待穆子建落子后徐徐敲定棋盘,看似神色散漫,道,“既然情分已尽,休了她就好,何必非要杀她,惹出这许多事来?”
穆子建举棋在半空,手顿了一下。
“谁要杀谁?”他问道,“穆岚这么跟你说的?”
穆典可眸微垂,看似观棋,却将穆子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道:“好一副可怜样,向我哭诉你的薄情。说你和大嫂重修旧好,嫌恶了她,又嫌前些日子她丢了你的人,欲除之而后快。”
没有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愤怒。
穆子建竟然笑了。
“我还奇怪呢。”他镇定落子,道:“以二弟那般决绝的性子,既言恩义绝,如何又回头?”
他笑笑,眼里尽是自嘲:“原来如此。”
穆典可眯眸,“这么说来,是穆岚说了谎?”
“她是说,我给她下了毒吗?”
穆典可点头:“千佛亲自诊的脉,确认她中毒甚深,我便不疑有它。”
“是吗?”穆子建反问。
穆典可抬头,正对上穆子建挑起的眉,还有一双意味深长的眸子。
“你不是糊涂人,小四儿。”穆子建徐徐说道,观棋落子,“你难道就没想过,我要杀穆岚,为什么会选在离穆子衿近的松柏道上,又为何偏挑你和常千佛在的时候下手?”
穆典可赧然笑了笑。
“你并不信她,担心穆子衿受她蒙蔽,故来试探我,对吧?”
穆典可又笑笑,“大哥不会怪我吧?”
“怪你作甚?”穆子建道:“要不是你来,我还蒙在鼓里。”
“从前我讨厌他,是因为娘……”一局终了,穆子建抬手往棋钵里拣棋,眉心蹙,说的是不愿回顾的过往,“那时你们都还小,不知她人前大度,背地里抹了多少泪。我也在知事又不尽然知事的年纪,便迁怒了他,明里暗里给了他多少苦头吃。现在想起可笑,几人中,最不该被怨怒的人就是他,他又何尝想来到这世上,想有一个这样的…家。”
他说的那个人是穆子衿。
没说出口的那个人是穆沧平。
因为都不想要这样一个父亲,他们同病相怜,连积攒了多年的恩怨都淡去了。
穆典可一时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应答。
不知穆沧平看了如今父子离心的局面,会不会后悔?
相对无言地走完一盘棋。
自又是穆典可赢。
于心记默算这一项,她鲜少遇到对手。算起来,对弈过的人当中,只有容翊思深谋远,或稍胜她一筹。
开局再来。
这一局,穆子建就有些心不在焉。
“小四儿,”他忽然唤道,抬起头,少有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上回你说,还想当我是从前的大哥,还作数吗?”
穆典可愣了愣,“自然。”她说道:“我一直这么努力着。”
纵然待他与另外两位兄长有了亲疏差别,她仍在尽力做好一个妹妹的本份,护他。
“那日你走后,我想了很多。”穆子建道,“纵我辜负你甚多,你始终不曾弃我。这一月来,你如何待子衿,待子焱,我都看在眼里……并不是要争,只怪自己让你失望太多次,凉了心。”
他垂下头,满目痛悔与懊恼。
穆典可反而平静,“都过去了。”她说道,“从今好好过。”
“还来得及吗?”穆子建问,“还像从前那样,我做一个好哥哥,你是欢喜和依赖哥哥的妹妹?”
“这些年,我被教会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依赖任何人。”穆典可道,“没有什么来不来得及的。我做了什么,你看得到;你怎么做,我也会看。心要往哪里走,不是言语能左右,它自己决定。”
“谢谢你,小四儿。”穆子焱倏忽红了眼眶。
“你是我大哥啊。”穆典可笑了,“有选择时,谁愿意绝情弃亲,孤独寂寞地活着?”
***
穆沧平不在。
穆岚独个坐院中拨弄琵琶,哀弦断续,调不成调,气若游丝。
是真伤心,不是装出来的。
看见穆典可走来,穆岚停了下来。
“你要怎么才会放过我?”她眼睫一颤,眶中瞬时蓄满了泪,怯弱不胜,“我知道,之前是我鬼迷了心窍,做过许多伤害你的事。是我错了!我求求你了,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是别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我是真的爱子衿。”
“有多爱?”穆典可道,“爱到不惜拿命去搏,自己给自己下毒?”
穆岚泪眼一颤,手指触弦,怀中琵琶发出一声怪响。
“你去找过穆子建了?”她坐直了身子,泪收了,眼神也冷了。
“看吧,这才是你的真面目。”穆典可道,“什么生病令性情大改,你跟我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一个能让你体面走下来的台阶罢了。我给过你机会了,穆岚,是你自己不要。”
“那算什么机会?忍辱苟且地活着吗?”穆岚愤怒大叫,复转凄然,“我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你要这么毁我!”
“你没有错。”穆典可说道,“原本我也不想插手。我再不喜你,终归那是我二哥的人生,何去何从,他自己决定。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对他说那种谎话,你触到了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穆岚嗤笑:“穆子建吗?”
“是你。”穆典可平静道:“你没底线,触到了我的底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烂桃
穆岚在编造谎言时,有没有想过后果?
万一穆子衿去求证,会不会被敏感又多疑的穆子建杀人灭口?
他会不会因为与歆白歌的冲突而受人指点,被穆子建怀恨,遭穆沧平厌弃,从而在穆宅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一定想过的,但是不在乎。
得到这个男人比让他平安喜乐地活着更重要。
站在穆子建的立场上看,穆岚这一举动就更令人寒心了——仅是揣测,并无实证,她就能言之凿凿地告诉自己和穆子衿,穆子建杀害穆放鹤的凶手,顺手诬他一道下毒和杀人灭口——只是为了获取与另外一个男人相处的机会,就能毫不犹豫地将昔日枕边人出卖。
穆典可终于明白当日在滁州,徐攸南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能除掉穆岚,可他就是不动手。
这个老狐狸看人从来没有走眼过。
他是看透了穆岚的本性,看出她将来会闹得穆家家宅不宁,兄弟阋墙,是个祸根。
她不在乎穆沧平家宅宁不宁,但兄弟是她的兄弟。
“所以呢,你是要杀我吗?”穆岚看着穆典可冷透的双眸问道。
“是啊。”穆典可笑了。
凉冰冰的笑容,配着无温的眼神,似一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穆岚害怕了。
她一直觉得无论如何穆典可都不会对她举刀。
无论从前她做多么过分的事:两度行刺,羞辱她,诅咒她,穆典可都能忍下来。
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了?
“我只是说了一个谎。”她说道。
“说谎这个事情不大。”穆典可说道,“就像桃子上面长了一个霉点,可怕的不是霉点本身,是桃子已经烂了。那我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它烂透了,污了我的手,臭到我,才想起扔掉呢?”
穆岚的心像一块堕入冰池的石头,迅速往下沉。
穆典可已经没有武功了。
可她还是本能地恐惧。
十月的风,扑面很有些凉,指尖也凉。她抬手拨琵琶时,才发现十指已不大听使唤。
一种被尖阵密刺扎上的疼痒意,穿过手掌直往小臂上涌。
居然被穆典可下了药!
“贱人!”她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搏的机会,扬起琵琶一跃而起,拼尽全身之力朝穆典可头上砸去。
被扳动了机括的琵琶琴腹大开,弹射出数不清的精钢刃片,冲穆典可呼啸去。
她很清楚穆典可身后的影子卫是什么实力,是以一出手毫无保留——只有一次机会,要么得手,要么死。
一把剑出现在穆典可头顶上方。
看不清它从何处来,也不知它如何动作,只看见一团白炽的光绕剑身炸开,密如飞蝗的薄刃颓丧地向远处飞跌。
琵琶碎成粉。
长剑钉入了穆岚的胸膛,推着她一路向后,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穆岚眼中尚残存怨毒。
只一瞬,只够她看向剑来的方向,来不及有情绪,头一歪,背靠着身后斑驳的老树,就此死去。
穆典可默坐在穆岚对面,看着她那张美丽,此时却狰狞的脸,想起旧光景里许多的旧事来。
像一场梦散去。
她走过去,抬手合上那双瞪大了的眼。
所视尽头——如果那双眼还能视物的话,站着一身白麻孝服的穆沧平,左手抓着那只将要掉尽了漆的剑鞘,右手没有剑。
***
穆家两兄弟被请来了沧澜院。
穆沧平坐在一棵枝干盘虬的古树下擦剑,身后五步开外,穆岚背靠树干直挺挺地坐着,胸口一大滩血渍,菱唇微张,似有许多未完的话。
却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故人说,衣服破,尚可补;手足断,安可续?”穆沧平淡淡说道,“这话我只认可一半。衣裳是不是能补,要看她是不是心安分,只想做一件衣裳。还是想做断手足的利器。”
穆子建先哭出了声,“儿子并没有…并没有怪她。也不怨二弟。”
“我丢不起这个人。”穆沧平把染血的棉巾丢在脚下,“丢不起两个儿子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的人。听进耳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分得清吗?脑子呢?”
音调无起伏,但分明是恼火的。
穆子建一噤。
“是儿子愚蠢,爹教训得是。”他泣声道。
穆子衿仍旧沉默,因紧咬着牙关,他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像用最钝的刀雕刻出的一尊极其僵硬的雕像。
“她不再是穆门的人,你们看着办。”穆沧平说道。
穆子建心头凛然一下,不知穆沧平此举用意。
“她生前,一直问我要一纸休书……”穆子建眼角淌泪,哀戚道,“她是想同我撇清。死后…也不束缚她。”
穆子衿走过去,弓背箍住穆岚的肩背,手肘从她膝弯下穿过去。这一起极艰,浑身骨骼像生了锈,立起时甚至能听见关节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一语不发,不回头地走了出去。
***
穆典可流泪了。
纵使不后悔,这一刻她还是感到了心痛。
因为知道穆子衿的心有多痛。
不管穆岚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对于曾经的孤寂少年穆子衿,她曾是光和温暖。
在这个世上,穆子衿所触碰到的为数不多的,并在漫长岁月里珍而惜之的温情,从此又少了一样。
“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无益,多情更伪。”穆沧平走进来,伸指解了她的穴,“做之前没想明白吗?”
“谁说我后悔了?”穆典可愤怒道:“自然,像你这种人,不管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也绝不会有半丝悔愧之心。你总能给自己找到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愤怒咄咄,穆沧平无动于衷。
“说后悔你就不恨我了吗?”穆沧平坐下来。
“当然不!”
两人的对话总是终结很快,只是这一回穆典可没有扭头走。
——她似乎找不到一个可去的地方了。
“不管你承不承认,”穆沧平说道:“你跟我本质上是同一类人,都是为达目的,能狠下心,能够舍得的人。”
穆典可冷笑,“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你怎么想并不重要,事实如此。”
穆沧平端起眼前茶盏,啜了一口,目中有欣慰,
“我也在你的计算里吧?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候回来,也知道我会舍穆岚而全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埋葬
穆典可的确算进去了穆沧平。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在穆沧平心中多重要,而是知道他对穆岚动了杀心。
松华院那一场叔嫂夺人的闹剧暗汹汹传开,成为宅子里人尽皆知的丑闻。穆沧平居然不对此事作任何反应,这太不正常。
再往远一点想,追溯到一行人还在汝阴时,歆白歌忽然现身,去干涉穆子建和穆岚二人的一举一动,足见那时穆沧平对穆岚已心生不满。
管束,说明还没有完全失望。
不闻不问,那就是真的放弃了。
穆沧平这人虚伪至极,做事绝不会留人话柄。
穆岚是他的养女,又为穆门立下过功劳,越是在她闹得凶的时候,他反而不会动手。
除非给他一个十足充分的理由。譬如,穆岚要杀他的“爱女”。
这是个双赢之局。
——她因此避免了遭到穆门人的攻击,而穆沧平则在继严厉申斥青山,将穆绵朵赶回娘家之后,再一次向众人展示了他“护女”的昭昭决心。
自然他对自己在穆门大开杀戒的默许也推给了这充满了人情味道的“护女”二字。
这就是穆典可敢在武功尽失的情况下还敢去激怒穆岚的底气所在。
她没说,但是穆沧平应该想得到。
“你看,我们就是同一类人。”他如是总结道。
穆典可讨厌他这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抬手掀了他面前的桌子。
掀了桌子,穆沧平照样喝茶,没有任何意义。
她就是要图个痛快。
穆沧平使尽手段,逼迫她搬来沧澜院,害她食不香寝不安,他也别想过安生了。
这天晚上注定很多人不能安眠:穆门的大多数人,穆子建和穆子衿兄弟……当然,也包括穆典可。
她索性不睡了。
让穆冈找人给她抬来了两张大鼓,就摆在穆沧平的卧房隔壁,只隔一堵墙,抱着“谁也别想睡”的心态,箕坐敲鼓。
起初还在乐点上,到后来纯是乱捶一通。
穆冈隔着半个院子都被吵醒了。
也不敢劝。捱到子时月斜,穆典可大概是终于闹腾累了,鼓点渐疏,消停了。
隔墙打鼓如雷鸣,穆沧平自是睡不成的。
他静气工夫好,也不着恼。起坐披了件外衣,卷书在灯下看着。
穆冈叩门来送宵食。
“瞧房间里灯还亮着,估摸着得饿。”老管家一脸无奈笑,“四小姐这气性……是真大。让人把鼓抬走?”
“不管她。”穆沧平舀着甜酒吃,淡淡说道,“还能闹,是好事。”
***
是夜微雨,连绵持续到次日清晨。
穆子衿一袭蓝色布衣上尽是泥,鬓角沾着雨丝,于熹微晨光中泛着银色的亮,竟似白头。
他亲手挖出带方槽的土坑,紧挨着慕雨的坟墓——那个少年死的时候只有十二岁,为给饿了一整天的妹妹抢半个馒头,被同乡们活活打死。
那时穆岚还叫慕岚。两人相识时,她还是个胆小怯弱的丫头,最大的心愿是能每天吃上一个馒头。
后来,她厌恶了一切平凡朴素的东西,爱珠宝和丝绸,爱吃鱼翅和燕窝。
再后来,一别经年,对面不识,他不知她费心劳力,究竟在追逐些什么……
终把命丢了。
从天黑到天亮,他在坑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仿佛想起许多从前的事,其实又什么都没想。
他站起去搬脚边的棺材。
廖十七忙跑来帮忙。
“不用。”他低声说道,弯下腰去,一人双手扣住棺材侧板,稍一用力,棺木底板便离了地,被推出数尺。
沉腰再发力,厚重的柏棺飞起悬在了空中,稳稳入坑。
廖十递来铁锹。
雨不大却绵,织成千万缕,不湿行人衣,平添离人愁。
黄土一锹一锹泼下,终将沉黑色的棺木完全覆盖住——一整段青春年少,关于这个人的或明媚或痛苦的全部记忆,都随黄土埋进了地里。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1】
蓝衫行远。
白色的菊花被风吹得散了瓣,稀稀落落洒满了整个坟头。
***
穆子焱宿醉,一大早按着发疼的脑袋踱出房门,送信的人已在门外候了有好一会了——昨夜叫不醒,只好今天又来了。
“你说谁死了?”
“穆岚。盟主亲手杀的。”
纵再厌恶穆岚,闻言穆子焱还是愣了一下,伴随一丝怅然——穆沧平还真是一点情分都不念。
接口道,“为什么杀她?”
“穆岚想杀四小姐……”
“什么?!”穆子焱高喝了一嗓子,人已大步冲出去,想想不对又折返。
——他过分紧张了。
穆典可肯定是没事的,不然送信人也不会见面先报穆岚的死讯。
这点轻重主次分不清,就别在在他手底下做事了。
“四小姐呢?伤到没?”
“没,”那人道:“动手时刚好被盟主撞见。”
哪有那么多“刚好”。
就算是血浓于水的亲哥哥,穆子焱这回也觉得,穆典可是不是太能折腾事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闪念的想法。等看到一脸恹恹,神色萎靡的穆典可,他瞬时又觉得,那些害她妹子总得折腾的人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怎么,那两个找你麻烦了?”
他挑着眉,架势活像穆典可只要说个“是”字,他就立刻提刀去跟“那两个”算账了。
穆典可忙摇头,“没有,我就是没睡好。”
穆子焱气势消歇,难得地默了。
金怜音就死在沧澜院外面,除了穆沧平那等没心肝之人,谁能在那个院子里睡得安稳了?
“我也没让他好过。”穆典可宽慰穆子焱道:“我昨晚在他隔壁的房间敲了半宿鼓,累了好睡,他后头还不见得能睡着呢。”
穆子焱简直惊呆了。
“干得好!”哑片刻,他拍了拍穆典可的肩,强行笑出一口白牙。
能让她怎么办呢?
打打不过,算计算计不过,幼稚点就幼稚点吧,当是泄愤了。
“你们昨天喝了多少酒啊?”穆典可吸吸鼻子,闻见穆子焱身上隔夜仍未消的酒气,问道,“没喝醉吧?”
怎么可能不喝醉?
当然,常千佛比他先倒的。
让他套出来不少话。
“哪里会去记喝了多少。”穆子焱道:“不过那小子酒量真不赖,差点没干过他。”
穆典可蹙蹙眉,不辨真假,毕竟她也没真见过穆子焱和常千佛两个饮酒,也不知二人量深浅。
也不好继续问下去。
既然说到了常千佛,难免又提闭关读书的事。
“你嫂子给你备了些御寒的物件。”穆子焱说道:“到时记得带上,洛阳的冬天冷。”
穆典可眼里起了雾。
洛阳的冬天再冷,怎会比漠北还冷?
她使劲点了点头。
穆子焱望着前方,并未回头看,却如有感知地抬手,抚了抚穆典可的头顶,“去了那里安心读书,争气点,别让那位老爷子看扁了。”
他只是不拘小节,并不是真的心眼粗。
他知道穆典可突来难过,不单是为了庾依给她备的那点东西感动。
“……也不要怕。记得不管什么时候自己身后都有人——就是那两个眼瞎的不认你,你不还有一个哥哥呢吗?”
【1】《本事》歌词,虽然是现代文学作品,莫名就是很想用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等我回来
冬风凛,衰草地上结了一层浓白的厚厚的霜。
洛阳城外的十里长亭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大阵仗的送别了。
说阵仗大,并不是因为人众车马多,而是常纪海亲自来送行了——老爷子有多少年没有出过山门了,说得清的人大概也多半不在人世了。
穆典可夹在常家堡的送行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风头全让常奇给抢了。
“爷爷呀——”
先前已经哭过一场了,眼见着良庆等人已经上了马,常千佛也要离去了,常奇又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常千佛,“以后你不在了,我想摸把竹牌都凑不齐人了,也没人罩着我了……呜呜,你一定要保重啊。”
黎笑笑看不下去了,照准常奇的屁股踹了一脚,“什么在不在了,大哥远行,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伤感时最怕有人起头哭。
黎笑笑踹完常奇自己红了眼眶,素衣也跟着抹泪。
穆典可虽然笑着,一双含烟眸子里也早水光滢然,全仗着能忍,把两行泪含在眼中翻漩着不落。
常千佛的心都要碎了。
便再也顾不得众目睽睽,走过来,将人拥到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瓮声道。
穆典可低头,把藏不住的眼泪蹭在他肩头。
“嗯”她低低应道。
霜风迷眼,等再抬头时,常千佛已坐在马背上了,执缰与众人笑别。
“都回去吧。”他扬声说道,嗓音被空旷古道上的强风吹得有些断续,
“天气冷了,爷爷多注意着身子,不必忧心惦念孙儿,孙儿不会叫您失望的。”
语毕拨转马头,驰出前往穆典可身上一眼扫掠,目中似带了笑意。
其实昨日已经诉过离别了。
两人赖在一起一整天,像要把其后不知几多年的话都放在一天说完了。
常千佛对在本草庄子只看了半支舞这件事一直抱憾,穆典可苦练多日,想他生辰那天跳给他看的。
结果去了常家堡,就没跳成。
离别在即,她狠了狠心,让苦菜花给她弄一套多风情多妖娆点的舞衣来,谁承想苦菜花比她狠得多了,拿到衣服时她脸红得都在滴血。
硬着头皮跳了。
后果可想而知。
她被常千佛按在地上狠一顿揉搓,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自作孽,不可活”!
常千佛还是有理智的,箭在弦上,还是忍着战栗停在了最后一道关,红眼狞脸,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怕模样。
“等我回来……”
当那时,他咬着她的脖子,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总觉那话说得……仿佛咬牙切齿。
他刚才说的也是“等我回来”。
是在笑这个吗?
穆典可一低眉,脸在风中火辣辣,红上了耳根。
也亏得人人都伤感,没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土地被冻得坚硬,但是大队人马离去,还是掀起了一阵烟尘,黄云翻滚地逐向远方,直到人马化成一个小的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常纪海并不急着回常家堡。
来时为了不耽搁时辰,常纪海和众人一道坐的马车。折返时,却不知凌涪从哪里弄来了一辆牛拉车。
无蓬也无盖,大冷天,就这么敞着。
常纪海抬杖点地,坐上了牛车,又招手让穆典可上来。
一群人傻眼,还没等反应过来,常纪海先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这就是不让跟着的意思了。
一群人像做梦,哪还想什么散不散的,直愣着眼,看凌涪跳上车,一挥鞭,载着一老一小出发了。
牛角上还挂个铃铛,叮铃叮铃地摇一路。
是他们都眼花了吧?
***
快有快的便利,慢有慢的好处。
凌涪赶着牛车不紧不慢,穆典可便陪着常纪海,将沿途的风景细看了一路。
与骑马走路不一样。
与刚回来时掀帘偷看的心情又不一样。
这座曾给她留下了最惨痛回忆,连在梦中都被赋予一层悲蒙蒙色彩的城池,如今坐在车上,一家挨着一户,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数看过来,看到的是从前并没有太多留心的东西。
——袅袅炊烟,狗吠鸡鸣,打铁的汉子,浆洗的妇人,敲锣打鼓送过街的花轿,一群跟在花轿后抢糖果吃的孩童……
烟火气中升腾起人间的暖意。
“多少年没来过了。”常纪海交臂,手钻在袖子里,眯眼望着街上的大店小铺,饮食人家,感慨说道:“大变样了。”
“再往城南去转转。”凌涪笑说道,“变得更厉害!”
常纪海没接凌涪的话,只说:“你走慢点,晃得眼晕。”
“这还快呐,老太爷,再慢就停下来了。”逆着风,凌涪爽朗的笑声阵阵吹送,入耳分外洪亮,“您老啊,就是坐太久了,该出来走动走动。”
“耳朵都要吵聋了。”常纪海抱怨道。
凌涪哈哈大笑起来。
穆典可也跟着笑,眼中泛着泪花——她知道,她被这一趟漫走漫无目的的行程开释了,敞开心怀,真诚地与这座城,与自己,和解了。
逼她离开的,是穆沧平;拉她回来的,是哥哥们,是常千佛,还有常纪海和他身后一整个常家堡。
谢谢,爷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
起初人们没觉得常纪海走这一趟还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过是顺路看看风景,或是为了看风景的同时让大家看一看他家的漂亮孙女。
后来发现错了。
牛车城西城南地乱转了一圈之后,改道向东,于黄昏时分驶进了宏里巷。
宏里巷的住户不止一家,但有这么大面子让常老爷子出山后第一家拜访的,只有一户。
牛车刚进巷口,穆宅的大门便洞开了,穆沧平亲自领穆家三兄弟,穆月庭,还有穆门一干重要人等迎候在门前。
常纪海带着“常家大小姐”乘牛车满城转悠的事已然传得街知巷闻。
牛车什么时辰走到了什么地方,在哪里多停留了一会,都有人时时跟进,递出话来。
城东的几家茶楼近水楼台,最先得到消息。
——常纪海去宏里巷穆宅了!
“常家大小姐”也不是常家大小姐,是穆家的四小姐!
满座哗然。
犹记得最初从江南武林传出来常家要跟金门抢媳妇的事,大家听完一笑置之,也没有谁当真。
不想那来风处真有其穴,这才过去多久,常纪海就亲自出山,登穆家的门了。
这是真的要结亲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提亲
位于沧澜院以东的穆家正厅专用以接待贵客,长年闭锁着门,偶有客来,也只是开偏门。
今日朝南一排门扇全都打开了,厅中铺设毡毯,案几无尘,摆放着这时节稀少能吃到的果品和应季花卉。
是待客的最高礼遇了。
穆沧平和常纪海一主一宾,分坐在正对大门的主案两侧。常纪海在吃茶,穆沧平则展着一幅墨玉轴黄色长绢看。
绢是明黄色,是天家才能用的颜色。
——这是一道圣旨。
“越俎代庖了。”常纪海放下茶盏,正逢穆沧平读完圣旨,把卷轴合起来。话说得恰当时。
“老太爷言重。”穆沧平含笑道:“能入常家堡听训,是小女的荣幸。”
谦躬作礼,“叨扰老太爷。”
常纪海点点头,“盟主客气了。”视线转去左手边穆典可身上,少停,极慈和,“这孩子明慧,我也喜欢,谈不上叨扰。”
互谦过一阵,这才入了正题。
常纪海茶也吃过了,两手捂着盏,徐缓道:“今日上门打扰,主要为三件事:这其一嘛,就不必说了。第二件,我想替我那不成材的孙子求门亲事。沧平想来也知,这俩孩子虽说认识的时间不长,感情却要好,私下里订了终身。青春少艾嘛。我是想呢,天下哪有做父母的偏爱跟子女拧着的,他们自个把亲事选定了,我们跟着走个现成,也省心,沧平意下如何呢?”
穆沧平但笑,清远眉目里有少见喜气,“常公子品性端洁,少年有成,若得缔结良缘,实是小女之幸。”
穆子焱撇了撇嘴,实在看不惯穆沧平这副虚伪客套的嘴脸。
他才见过常千佛几回,知道个什么品性,还不是看中常家堡财大势大!
连盟主的架子都忘了端了。
事关穆典可姻缘大事,他忍住了没拆台。
聘礼没跟着牛车走,是常家堡后来送过来的,凌涪亲去大门口接应,这时正好抱着一只四角包铜的红色木箱子走进来。
“咱们都是江湖人,不讲那么多规矩,我也就仗着这把年纪,图个松懒,出来一趟,把该办的礼都办了。”
凌涪上前来,将木箱子搁在常纪海和穆沧平之间的主案上,当众人面打开。
箱子里空间宽阔,格开三层,最上置一对庚帖,箱底卧一双活雁,中间则嵌着卷径长六寸的礼单足有三卷。
凌涪请穆沧平接了。
“这是聘金和聘礼,盟主请收下,实物明日一早送到。”
此番便是将“六礼”中除了请期和亲迎之外的其余四项——纳采,问名,纳吉和纳征,全都做齐了。
从无此先例。
但常纪海以逾古稀高龄,亲出山门提亲,诚意却是十足的。
三件事了了两件,就剩下最后一件了。
“先出去等着。”常纪海转头看穆典可,语气和蔼说道。
穆沧平会意。
厅中其余人也都退了出去。
连排厚重的雕花木门一扇接连一扇紧闭上了。
外头站的众人都是老江湖了,看这阵势,便晓得里头即将要发生什么。
焦灼里隐隐带丝兴奋。
不想自己有生之年,居然有幸亲身经历一场百年难遇的巅峰之战。
对习武之人来说,没什么事比这更令人兴奋,更加让人热血沸腾了。
厅中安静得一丝声响不闻。
也就小片刻的功夫,约莫十来息,众人才刚紧张兴奋起来,正对着主座的两扇大门打开了。
常纪海和穆沧平一先一后走了出来。
从敞开的门洞看进去,厅中陈设完好,无一物错位。
没有打斗的痕迹!
唯一能证明两个人交过手的证据,是穆沧平的剑不在鞘中。
剑在穆沧平手中,却不是战斗中的姿态。那种握法,更像是有人倒持剑柄,将剑递还到了他手中。
递剑的人自然是常纪海。
场间一片死寂。
——天下第一剑,自出江湖来无一败绩的武林盟主穆沧平,居然在战斗中被人夺了剑?
常纪海还是来时那副步态,背佝偻,走得不快也不慢,只像一个寻常老叟。
所有人却肃然起敬,没有哪一个,敢有一分一毫将他轻看。
穆典可搀着常纪海走远了。
两行,老人手搭着穆沧平那只握剑的手,轻拍了拍,声音苍老如一声叹息。
“病久矣,该歇一歇了。”
***
水岸红松照影。
穆典可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马道的尽头,确认再无人来,心头怅然若失,提起裙摆登船。
轻舟离岸破水而去。
“等等!小四等等——”
远处呼声传来,一袭红绿蓝各色驳杂的身影朝着东松滩狂奔。
是廖十七!
她认识的人当中,只有廖十七会穿这样的衣服。
“小四……呼呼——”廖十七把食盒顿在脚下,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喘息,“累死我了,可算追上你了。”
“小蓝给你的。”气稍匀些,她蹲下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面来。
看到碗里情形,她自己也忍不住“咦”了一声,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一路奔跑,面汤都洒了,剩下浅浅小半碗,又干又坨,冻着中间一个白玉包黄金的荷包蛋。
穆典可坐在岸边,认真地吃着这碗已凉透毫无滋味的面条,眼泪大滴砸在碗里,又咸又涩,被她和着面吞下去。
廖十七也哭了,“小四,你不要太难过了。你又没有做错,凭什么只许她害你,你就不能还回去?”
可是世间事,哪是只用对错就能讲明白的?
她杀了她亲哥哥从少年时起就深深爱着的,也许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爱过的女子。
他的母亲死了,没人在乎他,他也没什么珍视的人。
他曾说过:小四儿和岚岚,是他最重要的人。
……
但他最终还是原谅她了。
***
信马自洛阳出,奔向四面八方广阔的江湖。
穆沧平发出了枫焰令。
除了急召剑阁李慕白和刀阁南蓬叶两位阁主速来洛阳,同时广告各门派:原定于来年秋天举行的武林大会将提前至今岁腊月二十。
巨石投下,大波轩然。
人们猜测或与常纪海的反常出山有关,但穆门缄口不言,没人知道常纪海进穆宅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常家堡外的绿水湖面上泊满了红色的船只,一箱箱缠绕大红绸缎的聘礼从东、西、南三面渡头源源抬出,蜿蜒数里,合汇于城东最大的一个三叉路口,铺开成一片汪洋恣肆的红海。
涓涓长流,流进宏里巷的穆家大宅。
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然而匪夷所思的是,这场盛大华聘的两位当事人——常千佛和穆典可,都不在各自位上。
常纪海在前一天亲自送常千佛离开了洛阳,从建康来的一道圣旨又让穆典可提前进了常家堡。
今年注定是怪事频发,极不寻常的一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除夕灯
一整夜的大雪后,观心坪上积了齐膝深的厚雪。
相隔数百丈深壑的连雾山的三个山头也俱披绫裹素,掩去山体最后的本色。
云横雪满,天地俱白。
这是穆典可上山后的第三个月了。
寝洞外的春秋石上留下了刻痕深浅不一的六十二道线,代表着她在山上数过的六十二个日落。
今天是第六十三天了。
腊月尾,山中气候尤寒。她实在熬不住,从藏书洞抱来足够看半月的书,把锅碗和粮菜也搬来寝洞,尽日缩着不出。
床头支了一个十分稳当的三足架子,挂一块可俯仰调整的平板,书就摊放在木板上,用四道竹夹固定。
如此便能拥被抱着熏球看书,免去了双手冻劳之苦。
当初挑灯苦研机关匠作之术时,可没想过有一天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观心坪上七个藏书洞,上山当天,她就破了三洞共十一个书窟的禁制,得益于她这些年苦修五行八卦。
然这些经验到了遇到第四个藏书洞的禁制就不够用了。她琢磨着答案恐怕在前三个洞窟的藏书里,便又返回来读书。
就如常千佛所说,洞中藏书的种类和数量之多达到惊人的地步——既有通俗易读的野记杂文,也不乏晦涩难懂的易经卜书,更是囊括了山川地理,医农工商相关的大量书卷竹简,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不同的架层上。
有些搁置抬高,她须得搭着梯子去拿。
纵她有一目十行的好本领,苦读两月,所览也才不过冰山一角。
好几次都觉得泄气,想想远在滇南,还不定在吃着什么苦的常千佛,心就定下来,继续振作看书了。
连雾山上虽然与世隔绝,但吃穿、笔墨等一应所需皆不缺。
穆典可挨个书窟抄下书名,结合后面几个书洞的禁制特点,反复比较琢磨,拣了些她认为有用书的读。
还是多。
她从被窝里伸出两根手指头,掰开夹子翻页,又迅速地缩回去了。
果然是修炼啊!
被冷气呛着打了个喷嚏,她在心中暗暗想:等哪一天,等她真当了常家堡的少夫人,一定先挥金如土,欺男霸女地造作上一阵子,享受一下这惹眼富贵,熏人权势带来的好处。
——做常家堡的媳妇真的是太难了!
说难熬也快,一天又过去了。
日向西斜,雪光冷冷地照进山洞来。
穆典可裹着被子刺猬趴,纠结了好一阵子才探出手去够架子上的衣服,直到把自己裹得像只毛茸茸的球,才下榻取了刀笔,行动不怎么便捷地摇出山洞去。
春秋石上又添一笔,六十三天了。
今天该是…除夕了吧?
穆典可蹲在大石前,愣怔怔好一会,雪花落在眼睫上,又自个消融了。
她木人儿复苏一般,把眼眨了眨,沾了雪水的长睫毛泛起一点湿润的光:金家不在,已经十二年了……
一样冷的下雪天!
她起身舒了舒微麻的腿脚,打算回屋了,听见入口方向传来轻轻一声金属振音,稍愣,踩雪往后山的梓树林走去。
观心坪的入口,是一道连着穿山遂洞的巨大瀑布,这是一道关卡,作障眼用。
第二道关卡,是隧洞神奇的布置与构造,布置奥秘的人,不管怎么走,最终都会绕个大圈回到瀑布口。
第三道屏障,是隧洞尽头一大片结了阵的梓树林,不比前两道关卡温和,长藤利石,是留骸之地。
据常纪海说,林中那棵最老的大梓树下,埋有一根缀满铁簧的精钢柱子,一直通连到山脚下,可使山上山下互通消息。
山下无事不会敲响,而对山上闭关的人来说,用途其实也就一个——承认闭关失败,请放下山去。
她带着疑惑进了树林,发现树脚下多出几样东西——一个漆木食盒,一个摆满了香烛纸钱等拜祭物品的藤条篮子,居然还有一只白色的孔明灯。
她心中一酸,又暖。
晓得定是常千佛特意写信回来嘱咐的。
——那时还在姑苏,金家灭门真相曝出当夜,她扎了一夜的孔明灯,从云家庒里放出去,全城皆晓。
难为他有心,竟还记着。
食盒里有烧鸡,鱼,烧饼,小菜,还有一小罐米酒,俱是热的。
不知道是不是常纪海亲自送上来的。不管是谁,能在这种天气让送上山的食物保还留着温热,脚力不是一般的好。
她已经很多年没在除夕这天好好吃顿年饭了,今夜还是难过,但被人惦记着,总归是件暖心意的事。
将食物摆在洞中石桌上,又生了盆炭火,认认真真地吃了这顿饭。
天黑又落下大雪。
她拥着斗篷,偎火盆坐在洞口,听着外面北风呼号的声音,看着重重缭乱的风雪影,奇异地,心很定,没有如从前那般凄凉彷徨。
也许是常千佛给了她力量,也许是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长大了,学着放下。
山河万世,人只有一辈子,不能一辈子只为一件事活着罢?
“外公,是想四儿过得好的吧?”她轻声问。
天地苍茫不应。
群山于狂风雪中岿然不动,沉默而慈悲。
一直待到风雪停,穆典可研墨提笔,发红的手指攥着笔杆,在白灯笼上地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金”字。
凭栏石坪,放白灯袅袅飞去。
寒雪照夜月,一灯越千山,白色的纸糊灯笼越飞越高,越飞越飞远,终于变成一个白点,隐没苍穹里。
迢隔了千万里路的青州群山上,也有一只巨大的白色灯笼正扶风摇摇飞起。
风狂雪骤,吹打着嶙峋孤峭的山岩。
风雪里,立着一道比山石还要峭拔的人影。
他仰头,久久地地望着天,凝望西南。
***
这一年的除夕,洛阳城空前热闹。
因为有太多被大雪拦道,赶不上回家过年的江湖人。
心思豁达的,早早在酒楼订了位置,呼伴宴饮一番,踏雪上街看灯火;为不能和亲人团聚而耿耿于怀的,则窝在客栈里生着闷气,埋怨穆沧平。当然,只敢私下里埋怨。
穆沧平虽然不是盟主了,可他还是“天下第一剑”,在任多年,树大根深难以撼动。
剑阁与刀阁共同掌管武林事,说白了,不过换个名头。
这江湖说话最有分量的,不还是他穆沧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除夕宴
被人们艳羡或嫉恨着的前盟主穆沧平此时握剑在长街上独行,背衬三十夜的璀璨灯火,走出一片冷清。
往年的除夕,他都会带着一家人去青山上和穆放鹤同过。
今年穆放鹤死了。
穆仲铖因为林宛容的离世,消沉郁结了好一阵子了,与孀居在家的穆清桐也关系紧张。许是大年节又闹出什么事来,很早就跟他说好,今年的除夕夜各家各自过。
哪还有什么家呢。
逢这种亲人团聚的日子,他尤其不想看到穆子建;穆子衿在他面前惯来沉默;穆子焱视他如仇;就是平日里与他亲近的大女儿,自从江南回来以后,也同他疏远了很多,也许因为与颖水温家的亲事,心里对他还有怨气。
悔吗?
那天与穆典可争吵过后,他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是不能悔。
就像他自己说的,后悔无益,伤情更显得虚伪,愈悔愈不堪看。
他是穆沧平,天下第一剑,以一己之力振兴了被江湖驱赶了几十年,忍辱不出的青山穆氏全族;他做过坏事,也干成许多大事、好事,造福了一些人;他站到了武林的巅峰,插手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绝大多数事情都能按照着自己的想法去推进……
得失相伴而生。
想得的他都得到了,不想失的也都失去了,现在再去分辨哪个更重要,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在那家挂着揽客旗幡的小店门口驻足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来了这里。
据说常千佛每回去宅子里接走穆典可,都会带她来这里吃上一碗烩面。
穆岚死后,穆典可就不去穆子衿那里吃面了。三餐恹恹,饮食很少。但听说在这里,她能吃完一大碗面,还把汤都喝了。
棉帘背后透着一点黄亮的光,店铺开始开着的。
穆沧平上前打起帘子,北风从他身后撞帘入,惊动了店正围坐在一起吃年饭的店主一家。
是三代同堂,人数稍多,故挪了两张长的桌拼成一个大桌。
炭火炉子摆了好几个,糊着油垢的黄铜锅沸腾腾地翻着泡,煮着鸡鸭,羊肉,还有不断被扔进去的豆腐和青菜。
老老少少挤着坐,围着几口大锅吃得满头大汗,冬衣也敞了,泛着油光的脸不时被飘来白汽模糊住。
有一个瞬间,也就那么一瞬,他想倾尽所有去换这一家人手里握着的那一只普通的碗,和那一双筷子。
“有客?”店家讶然看过来。
年三十不做生意,但大过年的客上门,总不好拒之门外。
店家站起来招呼,“今儿打烊,客官不嫌弃,坐下一起吃顿年饭吧。”
便叫妻子去拿碗筷。
看客人气度不俗,随身携剑,许是位游历在外的侠士,又或哪家高门的落魄公子,不知什么原因耽搁了,不能回家过年。也是怪可怜。
穆沧平弓腰抬着帘子,就要退出去了,听店家热情相邀,脚步滞一滞,默了片刻,问道:“有没有面?请给我来一碗烩面。”
居上位久的人,一举一动自带威严,即使用了“请”这么客气的字眼,听上去也像是命令。
店家愣了一下。
“有——”他才反应过来,觉得是自己想多,客人一脸诚恳,语气分明尊重,没有冒犯的意思。
“有,有的,客官请稍等。”
因为准备年饭,新和了许多面,肉跟菜也都是现成的。
很快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便端了上来。
“不要钱。”店家笑得和善,圆胖的脸上洋溢喜气,“客官随便吃,不够还有。过年好!”
“过年好。”穆沧平脸上露了丝笑意。
厚重的棉布帘挡住了屋内的笑声,他独个坐在门口拴马的木桩子上,对着风雪中渺杳的万家灯火,一口接一口地吃面。
也不是多么好吃。
不如家中厨子做得好。
小四儿吃得那么香,大约…因为对着的那个人不是他罢!
***
滇南尚且如春。
尽管当地人已经穿上了棉衣御寒,常千佛是真的没感觉到冷。
自然,手下一众习武之人也都是同样感觉。
厅堂上门窗大敞,院里人进出,一团热闹:有摆放爆竹的,有打浆糊贴春联的,有人在走廊里挂灯笼,有人帮忙着端菜大厅厨房两头跑……笑闹声起伏。
蒋依依有了身孕,被李哲拦着不让下厨。
当地厨子的手艺又总觉得差了那么点乡味。
于是常千佛,林路,黎康康还有李哲几个大老爷们破天荒下了厨房,在蒋依依的指点下一通忙活,居然也整出了有模有样的一桌。
冷热盘搭配,有荤有素,色是差了一点,但香与味俱全。
颇为难得的是,常千佛初试手,居然就做出了水晶薯饼,椒盐虾,酥皮鸭子这些个难成的菜品。
众人赞了几声,倒没太当回事。
公子爷嘛,总与别人不同些,早习惯了他什么都跑得快一些。
“还真不赖。”李哲连吃了两块酥皮鸭,又去夹虾来吃,“有那么点怀仁堂厨房里做出来的意思,只差一点火候。”
“那哪能比,厨房做惯的,常大哥头一回学。”
蒋依依对做菜有研究,说起来侃侃而谈,不小心道破,“……记得那时四小姐在怀仁堂时,厨房就常做这几道菜。”
一群人里数林路脑子最快,听一耳朵就明白了。
“啧!”林三公子吃了口虾,“我说老表啊——”嫌弃的眼神难表,“咱能不能稍微硬气点啊?”
上回不是还挺大气性的吗,把个大美人儿晾了好几天。这才没多久呢,就打算把自个变成御用厨子了?
黎康康也懂了,“合着这是拿我们练手啊。”
常千佛只是笑。
李哲好歹是娶了媳妇的人了,最懂,放下筷子解围,问常千佛,“你这聘是下了,婚期定了吗?哪天迎亲啊?”
“还不知道。”常千佛笑,“得看哪天回去。”
林路感慨,“老爷子这手狠啊!”
“好说!”李哲豪气地一拍常千佛的肩,“有哥们几个在,一定不会让你窝在这地儿打光棍,咱披肝沥胆,脱掉层皮也得把你送回去啊。”
回头笑问众人,“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一桌人哄笑。
林路带头起哄了,“对对对,早日成亲,早生贵子!”
“三年抱俩!”
“儿孙满堂!”
“等回了洛阳,咱可得向四小姐讨赏,为把公子爷送回去可遭了老罪了!”
常千佛不愧是厚颜惯了的,在众人的调侃声中,仍自一派坦然,朗笑,“那就有劳兄弟了,敬你!”
和李哲碰了一个,随后大杯满上,双手举起站了起来。
“敬大家!来年辛苦,今宵尽欢。过年好!”
“过年好!”众人纷纷站起举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除夕柳
陈年的酒,清香凛冽,弥漫整个厅堂。
蒋依依喝的果饮,只闻着酒香,面颊也浮起一层红,似醉酒。
往李哲碗里添着菜,“吃点菜,别光顾着喝酒。”
李哲大手一挥,“诶,你别管。今儿高兴!”
说是这么说,添杯却慢下来。
蒋依依晓得他好面子,浅笑着不与争辩,只在吃饭的间隙又腾出手来给他碗里布菜。
一勺,再一筷,碗里鱼肉堆得小山包那样高,李哲简直要腾不出嘴来喝酒。
常千佛也不为难他,转身与林路几个接着喝。
要说李哲和蒋依依的婚事,委实办得仓促了些。
常千佛是在从洛阳来滇南的路上听到了信,却也来不及赶去贺喜了。
只在后来给两人补了份礼。
十分觉过意不去。
据说就是因为他传书李哲来滇南助他,两家才决定将婚事提前办了。
经过滁州那场大瘟疫,怀仁堂诸人心境大改,对待人事态度都有了变化。
两家长辈都觉着,礼仪排场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两个孩子能相亲相惜,在不可预的将来人生里尽可能多地相守,那便是大福气。
故而临时起意,抢在李哲启程前办了婚礼。毕竟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回。
一应仪程自是从简,两家挨得近,连花轿都省了,直接让李哲将人背了回去。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
三天后,蒋依依就随夫南下了。
出发之前,官诗贝也担心过的,怕蒋依依跟来滇南,遇着了常千佛,又勾起从前的心事。
身为婆母的黄悦倒是看得开,“依依这丫头就是一根筋,转不过来时,别人怎么劝都没用。这转过来了,甭管公子爷这块面饽饽多香,她还就看得见自己家里咯牙的窝窝头。”
李哲差点没气死。
李近山就说蒋依依千好万好眼光不好,黄悦就将他比成个窝窝头,老两口这是有多嫌弃自己的儿子!
但黄悦一直就是个有智慧的母亲,话说得不好听,道理基本是对的。
蒋依依倒也不是说看不见常千佛,只再无小女儿柔肠,见了常千佛也尊敬,同黎笑笑一样,拿他当亲大哥对待了。
是夜小两口回房就寝,说起常千佛跟穆典可的婚事,她还由衷地高兴,“常大哥和四小姐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总算能够在一起了。真希望这边的事情能早点结束,就能洛阳参加婚礼了。”
***
相府还是和从前一样。
许是因为外面喧嚣了,才反衬出它的冷清来。
今年的年夜饭与往年也并无什么不同,还是那么些人,差不多相同的菜色。
摆盘的顺序和位置都是固定好的;什么人哪个时候该说什么话了,也都在框子里。
从不会出差错。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规矩,尤其是世族,世代累积下来,繁琐的规程和礼仪让身在其中的人不堪其苦,奇异的是,出于种种原因,这些规矩又被一代代严格执行遵守了下来。
那些曾经想反抗它的人在长大成人以后,又会不自觉地成为忠实的卫道者。
这一点,即使是容翊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也无法改变。
开席一半,宫里的赐菜也到了,盛在金盘玉碟里,俱冷。
京中官宦人家盼皇家赐菜从来也不是为了吃,是份荣耀,让除夕宴变得更盛大更体面。
于是欢天喜地地接菜,回桌重开宴。
容翊始终微笑着,看不出不喜,也看不出倦——这些都是不能让人看见的。宴散后换了身常服,也不让人跟,踏着月在中庭漫步。
其实很想再像年少时那样,街头尽情纵一回马。
但他如今是相爷,很多事就做不得了。
天空飘起小雪,下得稀薄,还没落到肩头就化了。
不知怎么地,就又走来了碧缭阁。
“寂寥小雪闲中过,斑驳轻霜鬓上加。”他驻足,望着几盏红灯映照下的簌簌雪影,说了这么句。
又笑了。
良辰佳节,此句委实不相宜。
站了会,顺着迂回的台阶上楼,顶楼一如往常布置,净瓶里新插了柔嫩的一枝柳,不是这时节的物,看上去就有些怪,还是忍不住多看。
到底难得春色。
他把柳枝移到避风处,盘膝坐案前,将酒温上了。
倚着朱红栏杆,慢慢斟,慢慢饮,后来雪下得大一点了,才有了些况味,显得这个除夕夜不那么无趣。
和顺轻步上楼来。
“……嫌菜色不好,打翻了,要见相爷。”
“嫌不好,重做就是。”容翊笑,白玉面容月色下皎皎,愈显的温润,“照她说的去做,宫中赐菜,也一并送去。”
“是。”和顺应道。
不在饮食上苛待刘妍,倒不是容翊心有多慈。
身体的苦往往不如心中苦。
刘妍往日有多风光,对比今日的境遇,就有多惨烈。送她宫中饮食,为的就是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曾是个公主。
和顺走后,容翊觉嘴边醇酒也都淡瘪无滋味了。
甚是扫兴。
夫妻一场,他也借过她的势,原也想相敬如宾,无事过一生。她偏执着,偏要跋扈。这也就罢了,偏还狠毒。
那就怪不得他狠毒了。
酒劲上来,他撑着头,欹身长案上,正好对着云状起伏的层梯。
瞧着瞧着,仿佛就看见了那么一个人,白衣,扶栏杆而立,眉如画,眼如潭。
——是他脑中对于那幅形貌最清晰的记忆了。
正因为清晰,清醒得也快。
终究不是。【1】
不是,所以即使在最寂寞的时候,他也没有强求。
他是什么人啊,容家周郎,一朝相爷,何须去强迫一个心另所属的女人?
当得知莫以禅进宫求旨时,他心中是有些不快的。
想过施阻,最终也没那么做。
他已经毁掉了一个柳青芜了,这一个,就放她去自在圆满吧。
“河畔青芜……河畔青芜堤上柳,”他轻吟,有些醉态,拍抚着栏杆,“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中朱颜瘦!——独立小楼风满袖。”
***
“哐”一声,牢门打开了。
宁鹤年抬头,看见一个掌灯的人走了进来。
奇丑,说话声音也难听,“我是苏家的人。”那人说道。
苏家,炙手可热的新贵,来找他这个死囚犯做什么?
连本宗宁家都放弃了他。
宁鹤年歪过头去,继续睡觉。来人倒似有耐心,盘腿坐在牢房里散发着霉味的地面坐下。
“柳青芜!”他说了一个名字,“沦落至此,宁公子是为了一个叫柳青芜的女人对吗?”
多年来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名字了,宁鹤年骤然里身体一僵,黑暗中一双警惕的眼盯紧来人。
此人有备而来。
他在禁军围剿明宫的战役中,倒戈替穆典可挡了王玄一戟,回来就被投入了死牢,这件事,知情的人并不多。【2】
毕竟天子要面子,被江湖门派打得落花流水,这种事外传不得。
“你们想做什么?”宁鹤年问。
“能做什么呢?”那人笑,“一个死了多年的,骸骨都已融化的人,还能拿来作要挟不成?”
那把难听的嗓子在耳畔嗡嗡不宁,“何况城南柳家,那可是容相爷羽翼下的人,明硕公主病前何等嚣张跋扈,尚且奈何不了——我此来只为替苏大老爷问候宁公子一声,想为柳青芜报仇否?”
柳三小姐死于时疫,何来报仇一说?
就算了,当中另有隐情,入得他耳的,恐怕不知经过了多少遍的篡改润色,不一定就是真话。
宁鹤年沉默着。
“怎么?”那干瘪的声音又响起来,嘎嘎地笑,“仅仅一个长得像柳青芜的女人,你都能奋不顾身地为之挡刀;正主含冤死了,你却不愿替她报仇。宁公子枉担深情之名,这行事真让我看不懂啊。”
激将法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尤其对深陷爱情的男女。
“苏家想要我做什么?”宁鹤年问道。
“刺杀容翊。”谋士说道,“柳青芜所中瘟毒是刘妍引进孝昌侯府的,却是容翊纵容她这么做的。柳青芜一生之悲剧,难道不是容翊一手造成的吗?他难道不才是那个最该死的罪魁祸首吗?
宁鹤年的眼睛红了。
昔日他躲在大柳树后面,看着那个天人样的女子挽着她的“容郎”在芳草堤上漫步,自卑得不敢走出来。
于是将心事藏心底,期待那个装满了她眼睛的闪闪发光的“容郎”能一世待她如初。
却最后,还是被辜负了。
他那么爱惜的女人,被人弃如敝履,在如花的年纪死去。
谋士将铁筒塞到了宁鹤年手里,“这是唐门独家暗器‘雨后丁香’,近身必杀,当然……你也得死。到时我们会引容翊到牢里见你,机会只此一次,就看公子的决心了。”
【1】第三卷,95章相似不是
【2】第二卷,373章失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嫁变
立春,东风解冻。
洞口一株早梅开了花,冷香馥郁,色欺霜雪。
穆典可兴冲冲地回屋铺纸,提笔给常千佛写信: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手在空中无意识地顿了那么一下,她知道,她又想念了。
千里之外的常千佛收不到她的信。
他此时正顶着炽白的日头在山野踏勘,坐下来喝水,看到脚下新破土的几片乌头嫩叶,心念动,折枝写下了一行字。
——乌头白,最苦参商,常思当归!【1】
***
开了春,也开了路。
南来北往的大道上熙熙攘攘行人。
一位骑白马的年轻公子提半壶酒,将风帽斜拉,只余白皙半张脸和一双挑笑凤目在外,轻快走马而过。
本是一副纨绔风流子的面貌,偏有着习武人才有的劲瘦身形,兼鞍马娴熟,一路越过车马行人,引道旁女子俱侧目。
黎笑笑打马跟在黎安安后头,恨不得把脸捂上。
要不是黎亭担心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行路危险,非要她保证了老实跟着黎安安才放她出来,她早就想扔下这只花孔雀,快马去滇南了。
“黎安安,我们是去帮大哥做事的,不是让你出来招蜂引蝶的,你就不能消停会?”她忍不住抱怨。
“黎笑笑,你这话说得奇怪。”黎安安不服道:“我走得好好的,难道不是因为你马技劣才拖了后腿吗?”
“哈?我马技劣!你敢跟我比一比?”
“比就比,输了别哭啊。”
一黄一白两匹骏马在大道上并头狂奔,谁也不让谁。
“来真的啊。”黎安安双腿夹紧马腹,扬手抽一鞭,提缰冲出去,“敢夸口你给我追上来啊,切,我才是你亲大哥好吗,个吃里扒外的丫头!”
与此同时,莫仓仓正躺在一辆飞速奔驰的马车上悠然吃糕,对面坐着的,是固安堂的两位天才大夫王元和李志焕。
傅修带着巫仰止拜别蒋越上路了。
……
常家堡的各大药堂和药庄都派出人马前往滇南:要么是有潜能,将来能独当一面者;要么一技精绝,如王元,甄月隐这样的医学天才;要么有所擅专,如熟谙药理,精于炮制,长于账务……多是年轻人。
这是常纪海的意思,要利用这个难得机会敲打磨练一批后生。
就是最先跟随常千佛去滇南的那一批人,也都是有讲究的。
譬如李哲豪爽,好交友,可与当地土着打交道;林路和黎康康遍识草药,精通各类药材的生长习性,便由这二人进山寻草,择选药田。
常千佛则负责全局统筹,与当地官府斡旋。
几月下来,几人对于当地的情形基本是摸熟了,各路关系也已打开。接下来就是大规模地垦田,建庄,修筑道路。
势必与本地药农,以及各路匪霸发生利害冲突。
蒋依依因有身孕,李哲格外紧张,派人送了她回怀仁堂。各家亲眷都被提前迁到了邻县,由旧庄子上的一位老管事照应,另有铁护卫暗中保护。
接下来他们要打的,是一场硬仗。
***
三月,桃花开了。
穆典可坐在观心坪上看书,抬头就能看见对面山上如粉色烟霞的成片桃林。她想起,今天三月初十了,月庭的婚期就要到了。
上山前,她还特意着人去问过一回穆月庭——毕竟答应过的事情,要尽力做到。
但穆月庭态度含糊。
她大约是自己也没想明白今年后的路要如何走。
嫁不成金雁尘,未必就嫁谁都是一样。她不知道该选谁,也判不出好坏,只好选择了相信一直疼爱她的父亲。
三月十二,绵延十里的红妆从宏里巷抬出,东出洛阳,前往颍川。
三月十三,花轿出行。
按照预定好的路线,送亲队伍会在路上走上五天,到达颖水南正好是三月十八,卜定的吉日。
颖水南温家是旧士族,势力上或许不及穆家,但名望重。
照理说,穆月庭属于远嫁,温珩不必非亲迎到洛阳,只要到颖水岸,或者更有诚意些,出颍川相迎即可。
温氏一族的长辈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甚至觉得,温珩身为颖水南温家的家主,娶江湖女子为妻是伤了老士族的体面。
毕竟曾几何时,他们是连公主都看不上眼的。
在这种双方都觉得对方高攀了的情形下,温珩为表示对新嫁娘的重视,毅然不顾亲族反对,出行百里,亲迎到穆家大门口。
武林中人的仙子出嫁了。
多少英雄儿郎碎了心。
人人都艳羡温珩好福气,口口相传着这一桩江湖与士族联姻的大盛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花轿即将抵达颖水南岸的头一天晚上,迎亲队伍遭遇到袭击,仙子穆月庭失踪了。
***
春去夏来。
转眼已在六月间。
对面山上的桃花谢了,抬眼可见成团成簇的素白栀子和金银花,像去岁冬天未化尽的雪,点缀苍翠密林之中。
穆典可无心看花,她正为破第五个洞的禁制而焦头烂额。
就在这一月,建康苏家倒台了。
罪名实多:勾结后宫,祸乱朝政;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勾结姻亲金氏决堤害民;滁州平瘟,以牢中待释囚犯冒充逆贼斩首,谎报人头;指使死刑犯人刺杀当朝左相……林林总总共十八大条罪状。【2】
最新的一条,是苏步言赴任颍川尚不到三天,未行一事利民,却亲率手下兵丁袭击了当地士族温家的迎亲队伍。
此事正是由温家出面首告,后言官纷纷进谏,牵连出苏氏在被重用的一年间所犯下的种种事端。
德王刘禹坐镇审理,历时三月审结。【3】
苏家阖族男丁被收监,等待秋后处斩;女眷与孩童发卖的发卖,流放的流放,只逃掉了一个武功高强的金采墨。
朝廷发了海捕文书,重金缉拿。
几月前还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的苏家大门前,如今连个行人也无。
庭阶生草,蛛网挂檐,空了。
南街有座茶楼,楼下摆摊说书的瞎老先生尽日地唱:“眼看着它起高楼,眼看着它宴宾客,眼看着他楼塌了……”
往日听不觉得有什么,今番格外令人感慨。
这样唱了三天以后,昔娴贵妃苏小妹在冷宫中研墨写下三个字——君恩薄,伏案而眠,再也没有醒过来。【4】
***
九月雁去日。
漫山遍野的枫树林红得比火还要烈。
穆典可终于进了第五个藏书洞。
常千佛在滇南建起的第一个药庄开始往北输送药材了,正打算建第二个,第三个。
愈往南进,地愈僻,人民愈不开化。他总在调节斡旋,总在拿方略:有时聚议群商,少不得独断专行。
当然也会采取武力制暴。
书房的灯,常常一挑就是一整夜。
【1】辛弃疾《满庭芳静夜思》,原句“乌头白,最苦参商,当归也。”
【2】第二卷,223章,甘心入局
【3】第二卷,239章,我已深陷血泊中;240章,那年花开。
【4】第二卷,49章,金采墨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出关
十二月雪覆苍山。
穆典可裹着厚棉被,窝坐塌上,读从第六个书洞里搬出来的佛经。
读不懂。
她觉得是自己心不够诚的缘故,咬咬牙,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在寒窖一样的藏书洞里哆嗦着打坐,并苦思。
这一月庙堂太平,江湖多事。
唐意浓退隐,由他的侄女唐宁接掌了唐门掌门之位;钱万兴暴死,诸子争斗,最后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幺子钱裕一胜出,成为万兴帮的下一任帮主;昆仑派经过一年多的内斗,终于安定下来,新昆仑主是多年前被长安江家驱逐出家门的弃子江宋,也即金雁尘的多年好友。
金雁尘仍无消息。
穆沧平让出盟主之位后,也没有闲着。
从十月起,边境各国便频频向南朝递送挑战书,美其名曰要一瞻中原武林的风采,实则是想一挫其锐气。
北国,燕国,西、北凉等诸国派往建康的俱是本国数一数二的高手,南朝不敢掉以轻心,派了重臣上洛阳迎穆沧平进京。
一场接一场地打下来,从十一月底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春。
这一年的春天格外长,桃花尽了李花开,芳菲持续到四月底,穆典可还在读佛经。
她已经连续好个月都没睡好觉了。
这天昏昏倦倦,她也不读书了,跑去梓树林里,背靠着一棵大树听瀑声。
真的就睡着了。
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赤足在湖里抓鱼。一条巨大的鲤鱼被她捉在手里拼命挣扎,她扬手一抛,鲤鱼跳进湖里,砸起一大片水花……
她便醒了。
是正午,头顶上一只鸣蝉扯嗓叫得正欢,叫得灵台一片清明。
她起身直奔藏书窟。
最后一洞的禁制仿佛消失了,一洞三窟,通行无阻地走了进去。
奇怪的是,这一洞并不像前面六个书洞书架林立,藏书满目,空荡荡无一物。
穆典可出门点了盏油灯,掌灯贴壁看去,只见一洞三个石窟的墙壁上俱布满数不清的乱线条。
有粗有细,深浅不一。
或轻盈,或凝重,长短间杂而毫无章式。
看线痕,应是有人手持铁锉一类的利器,间以极强指力刻上去的。
初看像是刀法剑意,细看,又什么都不像。
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灯光在墙面上荡漾,穆典可觉得自己脑中也荡起了昏漾漾的波,连石洞都跟着旋转起来。
忙地吹熄了油灯,扶墙走出来,静坐诵经好一会,又去打泉水来洗了脸,心口的烦恶之气才消去。
恁地古怪。
她天生一副不信邪的性子,加上笃信石壁上别有洞天,仍然坚持每日去看。
头晕了便在观心坪上打一会坐。
有时也去前几个洞窟看看书。
就这样,咬牙耗了小半个月。从一开始只能坚持片刻,到后来能稳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最后能整天整天地盯着石壁琢磨了。
她开始能从石壁上看见一些连贯的线条了。
再后来,线条连成简单的图案。
如有神助,她脑子转得越来越快,灵犀涌动,一幅幅破碎不全的图案终于拼到了一处。
线条在眼前错位叠加,最后清晰映在石壁上的,是一个个栩栩生动,打坐练功的小人儿。
原来是内功心法。
穆典可的武学禀赋远高于在其它方面的天分,举灯一遍观摩下来,便发现三个洞窟的功法是一套。第一窟形义与后两窟略有区别,取阳滋阴,是前半套;后两窟盛阳而不斥阴柔,是后半套。
应就是常千佛说的养月和养日功法了。
她心中百感交集。
想不到常纪海说的以士礼待之,竟是这般厚赠。
功法练错,于身是大损。然出于对常千佛爷孙俩的信任,她没有半分犹豫,即盘坐洞中,跟着石壁上的人像练功。
起初身体里并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半月后有一天,她正坐在观心坪上吃桃子,忽觉一股温中带凉的气流自丹田缓慢升起,绵长充沛,渐渗入四肢百骸,顺着全身的筋络血管来回往复地运转,且大有越来越充盈之势。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当时在滁州,她在与皇家军和穆门联手的一战中受伤,常千佛将自己的内力渡与她,为她引出浊气,便有过一种类似的体验。
正如常千佛所说,修行常家堡的内功重在一个“悟”字,不通时十年不得寸进,一朝开悟,便可朝夕千里。
且她并非毫无根基。
常千佛一共输给过她两回内力。
一次是她中碎心掌后,常千佛将自己内力的八九成都渡给了她,她虽不完全晓得怎么用,但那样一股充盈丰沛的内力在身体里流转,共存多日,多少建立起一些感应。
再就是在滁州那一次,他在战场上以功法口诀引她与自己内力互融,气息交互以共修。感知上是更强烈的。
也就是说,她在还没有认识常家功法之前,就已经切身地感受并运用过它了。
有此两回经历,她习练常家的内功心法,就好比站在常千佛的肩上去够树上的果,自是容易许多。
得益于她过目不忘的记忆,那些洞中图像就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习练时并不必停下观摩,自可专心。
练不到三天,养月之息已经,胞中气满,丹田之上微微一动,竟仿佛有声响。
温中凉意尽去,只剩下一片煦暖。
她知道,自己这是直接通了月阙关,进而开始生养日之息了。
日与月殊异,若说月息浑厚充沛,冲行体内,让人无可忽略,那养日之息便如阳光普照,无处不在,又润物无声。
她感觉自己被毁损了的机体如干涸的沙漠,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甘泽,在复苏,在生机,绿盎盎变得鲜活……
猝不防掉下泪来。
得知自己武功尽失时,她并没有感觉多沮丧,更多为劫后重生,失而复得而欢喜。
可她还是不愿自己是一个柔弱的累赘。
让兄长操心,让常千佛受累。
再或者,她连想去长安给阿苦坟头点一盏灯都不敢,因为自己的无力,一动不知要牵连多少。
就这样练功养息,读佛经道藏,半个月过去,时入六月中旬。
她一身旧疾尽去,武力犹胜从前。
第五个藏书洞里有大量的武学典籍,内外功,刀剑术,拳功腿法,各色都有。是习武人抗拒不了的诱惑。
这些都被想要迫切见到常千佛的心情打败。
上山一年八个月了,春秋石上刻了密密麻麻一共五百九十三道线,她有五百九十三天没见到常千佛了。
在某个读书累了的瞬间,在每一个看山看云看晚霞的恍惚里,那种叫思念的东西,如跗骨的虫,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体里叫嚣,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她想他。
想有一日好好走下山去,笑着对他说一声,我出来了,你快把我带回家去。
现在她成功了,便一刻也等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下山
如何下山是个难题。
穆典可站在轰鸣的瀑布前,望着脚下云雾横亘的山谷,说怅然也不是尽然是,有些怔。
观心坪处孤峰之上,与连雾山的三个环围山头,最近的也相隔有两百余丈,不可人力飞渡。
与之相距五六十丈远倒是有一线山崖,其薄如刀削,只容得下一脚。且崖顶狂风如怒,其上难以久留。
两道这样的山崖夹成了一条逼仄的峡谷。
崖底是水道,水上行船望去,只能看见头顶上一线天。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常纪海就是从那里带她上来的,只不过其时山崖和观心峰之间还连着一道索链。
现在索链却被撤走了。
她想了想,奔跑助力跃过山谷去,太过冒险。且不说飞不飞得过去,尽头只有两道薄山崖缓势,搞不好一头栽下深渊去。
常纪海撤走铁链,想看的,肯定也不是她功夫够不够好,人够不够勇敢。
要看什么呢?
穆典可坐在山崖边仔细回忆:那日常纪海带她过索链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了一句,让她注意脚下滑。
当时她看了一眼,那链子是光滑如新的。
当时没太放在心上,现在想起却觉大有内情:山谷里终年云雾缭绕,湿气极重,就算质地再好的钢铁,年月久了也会生锈。何况风吹雨淋日晒,怎么可能保持原有的颜色,铮亮如新?
除非那铁链本来就是新的!
为了气派体面特意换上一条新的?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别家可能会做这种事,常家堡绝对不会。
刚好在她上山前,原来的通道坏了?难免太凑巧。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常家堡的先祖在设立观心坪的时候,难道没考虑过子孙后代上山的问题?
铁链终会腐朽,而且挂在显眼的位置,功夫好一点的,什么人都可以走过去……
她心下一动,望着脚下袅袅升腾的云雾,忽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来,捡起手边一粒石子,丢下山壑去。
一入空谷再无声。
她没有放弃,站起身到瀑布下搬了几块山石来,摆一排,轮次踢下山去。
第三块遇到了阻碍。
听声辨位,阻碍应在三丈之内。
她忍不住笑了。
以伐木刀划刻入石壁,借力缓慢下坠,下了三丈,果然见云雾之中有一条横跨山谷的石道。
她如今内力大增,身体也轻盈,轻轻一跃,纵回山崖,携上昨日连夜绑扎的筏子和一捆藤绳,过石道上了薄崖。
用藤绳将筏子吊放入两崖之间的水道,末了,将绳端系在山崖尖石上,顺藤滑下去。
水道仄仄,曲折迂回,像座水上迷宫。
很快穆典可就发现自己在来回转圈。
要说她在五行上的造诣也不低,竟不能识别,想来这错综石林里并没有布阵,只是造化神奇,天然成地利罢了。
她在心中默默地回顾了一遍走过的路线,重走一回。每走出一段,刻下不同的记号,记住顺次。
结果还是又回到原地。
她也折腾累了,抱膝坐筏子上,无语地望着天。口也干,肚子也饿,才想起下山心急,不仅没吃早饭,还忘了带上水和干粮。
也是她太自信。
以为常纪海能轻轻松松将她带进来,她也能轻轻松松走出去——厚礼果然不是那么好收的。
大约还嫌考验不够。
好好的天骤降暴雨。
穆典可被锁在狭窄的水道里无处躲,无处去,生生被淋成只落汤鸡。
筏子却动了。
因道中水流在涌动。
穆典可心中狂喜。
她是晓得的,水道尽头连着绿水湖的一片较低水域,定是暴雨下得急,湖水一时涌涨,往低处流的结果。
遂跟随水流的方向划筏往前,一炷香后,到达一个洞口,天光白亮,是出口无疑了。
水道外一片一望无际的莲田。
一湖碧荷盖,半池红菡萏,白云在顶,蓝天万里。
穆典可兴奋得连声叫了几嗓子,要不是担心筏子不稳,她都想站起来跺脚跳两下了。
此时已近正午,雨住云收,太阳光正强。
穆典可湿透的衣服很快就被晒干,又顺手采了几个莲蓬充饥,稍作休息,拨开荷叶朝前方划去。
莲田外是道水湾,水中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树,疏疏枝干倒影在水中,颇有诗意。
水湾中央有一方水渚,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坐在树下弹古筝,看模样约莫四十来岁,玉冠束发,容止清雅。
傍水渚一棵疏树下系着一只轻舟。
清风徐拂,景物偕人人入景,像诗经中所描绘的古风画卷。
穆典可听那筝声也是韵调高远,足见此人不一般的胸襟格调,正凝神沉醉间,书生抬头望来,即停止了拨弦。
仿佛是带着笑,注视着她乘筏漂过来。
“姑娘怎么到这里来了?”书生问道。
听那语气,倒仿佛他认识自己一般。
穆典可心中纳惑,然未知此人身份,不敢贸贸然答话,只道:“我迷了路,顺着水流漂到这里。惊扰先生!敢问先生,此地要从何处出?”
书生笑道:“这里没有出口。”
见穆典可将信将疑的样子,又道:“这里是常家堡的禁地。刚刚姑娘过来的地方是经纬迷道,到了午时就会封住。姑娘是出不去了,只能同我一道去常家堡。”
果然是常家堡的人。
能自由出入禁地,身份应当不低,穆典可忖了片刻,问道:“您是敏爷?”
书生笑了,“四小姐好眼力。”
抱筝起身来,一跃点足上船,一静一动里,姿态优雅无匹,带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气。
转头笑道:“此去常家堡还有五里水路,四小姐的筏子虽扎得结实,却行不快。我捎带四小姐一程如何?”
“有劳敏爷了。”穆典可拱手。
毓敏看着不像在划船,像在写字。单手取了竹蒿,随意在水面一点,连水声都没听闻一缕,船却倏忽平水出了四五丈。
船尾水痕徐徐散开去,映着水面上高低树影,当真是诗情画意极了。
穆典可仍有些懵,感觉着不太像是真的。
——这个温和秀雅的书生,竟是常家堡的“双刀”之一,与良庆齐名的“秀刀”毓敏?
想到良庆那张长年绷着的,面无表情的脸,她实在忍不住笑了。
说起来,还挺想念良爷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凭本事拿
六月草木旺,合生堂的古槐树枝叶参天,擎起了半个院子的荫凉。
常纪海在树下捏泥人儿,对面坐个垂双髫的小人儿,趴石桌上瞧着,一老一小说着话。
见穆典可走进来,老人似乎并不意外,但显看得出是高兴的,抬头问:“还没吃过饭吧?”
“没。”穆典可答道。
“福伯!”常纪海回头朝屋里叫了一嗓子。
有识以来,穆典可还是头一回见着老人家有这般情绪高昂的时候。
“快弄些吃的来,别饿着孩子了。”
“来了来了。”福伯往外走,“不是才吃过饭——”
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穆典可,“呀”一声,又惊又喜,“四小姐来了呀。”
那一颗正对着泥塑娃娃摇啊晃啊的毛茸茸脑袋也转了过来。
“小姑姑!”这一声叫得既尖且脆,直接就把福伯的声音盖过去。
“小可儿?”穆典可愣了一下。
复转头向檐下,微笑着作礼,唤了声“福伯”。
有着一双黑琉璃眼的小姑娘已敏捷地翻下石凳,朝着穆典可一路飞跑,一下扑进她怀里,“小姑姑,我好想你呀。”
抱着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穆典可心也是软的,“小姑姑也好想小可儿。”
揉小姑娘玉雪可爱的小脸蛋,倒也不关心她怎么在这里的了,“来,让小姑姑看看——长高了呀,还长好看了。”
尧真展着手臂,大方地转圈给穆典可看。笑容甜甜,还有些小羞涩,“小姑姑也一样好看。”
穆典可“噗”一声。
合着姑侄俩才一见面就互相吹捧上了。
福伯在一旁瞧着也乐,看看是插不上话了,挽着袖子往里走,喊道:“想吃什么?”
“有劳福伯,都行。”穆典可笑着应。
尧真刚才的话提醒了她,忍不住问:“小可儿怎么认出小姑姑的?”
别后经年,她初见人还觉有些陌生呢,尧真一个孩子,竟是第一眼将她认准,极其肯定,没带半分犹豫的。
“有画。”尧真脆声答。
“什么画?”穆典可抱着尧真往树下走。
常纪海抬了头,笑吟吟答话,“揣着画来的。听说你在这儿走不见了,隔上些日子来寻一回,到处给人发画儿。”
尧真把画纸铺在桌上给穆典可看。
纸上线条稚气生硬,勉强看得出是张人脸,应是她自个画的。
穆典可怔怔,就是靠这个认出自己的呀?
“小孩子眼里看到的,大人看不到。”常纪海笑说道。
这话穆典可相信。
再说了,管她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只要一想自己消失这两年,还有人在找她,还把她画在纸上拿给人认,这么久也没放弃找姑姑,真是心都要暖化了。
尧真又问穆典可是在哪走迷路了,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地方睡觉……攒了好久的问题都一股脑问出来。
穆典可笑着一一答了。
常纪海手上抓了一大把泥人捏着,这时候也塑好了。
彩色的,神态惟肖,像真人。
尧真欢呼,自拿着去玩了。
常纪海起身洗手,穆典可忙跟上,拿瓢从花圃边的木桶里舀了水,细流慢浇让老人清洗手掌上的泥。
“下来比预想的还要早点。”常纪海边洗手边说道。
一点都不早。
穆典可心想,千佛才用了一年不到就下山了,她可是耗时一年又八个月了。
“不能跟他比。”常纪海似看出穆典可所想,笑说道:“他是家学。”
又道,“你慢在第六个洞,他在第六洞窥禁,只用了十天。”
穆典可用了整半年。
她这时才晓得,原来自己在山上的一举一动,常纪海都了如指掌。
那她对着一道空山谷,假装跟常千佛说话,常纪海也都听见了罢?
脸微红。
“谢谢老太爷。”她诚恳说道。
“谢我做甚么?”常纪海笑,搭着穆典可的手站起起来:“东西放在那里,你凭自己的本事拿走,就是你的。”
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凭本事拿取的。
“也要多亏老太爷给了机会。”她笑道。
“机会不是凭空来的。”老人感叹地说,语重心长,拍拍穆典可的手背,“记着,不管什么时候,机会得要靠自己挣。”
“是。”穆典可应道。
福伯端了一大碗片儿面出来。
鱼骨熬的汤,浓白而稠。
佐了青菜,腌蒜,还有切成丝的胡瓜,既鲜还清新爽口。
穆典可在连雾山上待了快两年了,早就受够了自己的厨艺。一碗家常鱼汤面,愣是让她吃出稀世珍肴的感觉。
抱碗呼哧喝着汤。
“瞧给这孩子饿的。”福伯笑着说道。
穆典可没好意思告诉福伯,自己这副吃相并不是饿出来的,纯是因为一天三顿吃茄子炖地瓜所致。
“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
穆子焱在院里练刀,听见高墙外辚辚车声,知道是常家堡的车送尧真回来了。
起初是尧真吵着要找小姑姑,他拗不过,带着孩子去常家堡,装模作样地找了几回。
后来有阵子没去了,常纪海竟然派了贴身的老伯来宏里巷接人了。
他琢磨着老爷子怕不是想抱重孙子了吧?
体恤老人膝下寂寞,就没拦着。
由此竟成惯例。
他家姑娘才三岁半,恐怕已是全江湖最有名气的小姑娘了。
穆子焱打开门,看见尧真先跳下车,紧跟着一袭深绿色裙摆洒上车辕,打从草帘后探出一张梨涡浅笑的脸来。
“三哥!”
穆子焱嗓门大,动静也大,庾依在屋里头都听见了,高兴地小跑迎出来。
“气色好了。”她拉着穆典可的手从头看到脚,“就是瘦了点,一会三嫂给你做好吃的。”
“我也要,娘,我也要好吃的。”尧真嚷嚷着跑来。
“都有,都有。”庾依笑得愈发温柔。
又去写菜单,吩咐仆人们上街采买。
问穆子焱道,“要不要去隔壁知会一声?”
都是兄弟姐妹,不好厚此薄彼。
“知会什么?”穆子焱道:“隔这么近,消息早过去了。该来的自己会来。”
庾依就不问了,决心多备些饭菜,多了总比差上好。
居然是穆子建最快闻声赶来。
他的双腿在前年冬天有了起色,去年春天过完,就已经完全行动无碍了,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状。
歆白歌和穆典可中间隔着一条人命仇,自是不会来给她接风的。
却松口让穆子建带了孩子过来。
“叫益和。”穆子建臂弯里兜着刚满月的儿子,笑得一脸慈,可见初为人父的喜悦,“这是你的小姑姑,来,叫小姑姑。”
话出口就被穆子焱嫌弃了,“你怎么不叫他来段剑术呢?”
穆典可没忍住,大笑起来。
倒把兄弟两个看愣了。
她自知失态,掩了嘴,又端庄了起来,“真是可爱。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呢,又小,还软……”
不禁心痒痒,“我能抱一抱他吗?”
一只猫那么大的孩子,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却在她怀里咧着嘴笑。
“还是亲的好啊。”穆典可再次感慨。
吓哭那个叫团团的小姑娘,真是一段不堪回首但又时不时总在脑子里窜一窜的往事。
肯定不是她的错。她心里想,瞧她的亲侄女、亲侄子多喜欢她呀。
穆子焱大约是怼完穆子建意犹未尽,顺口就接了,“这算哪门子亲的?又不是你生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仙子落凡尘
穆典可怒瞪着穆子焱,把张白脸涨红了。
庾依向着小姑子,拿鸡毛掸子捅了穆子焱一把,“还当哥哥的呢,嘴上也不把个门,小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
“也快了。”穆子建笑着圆场,问穆典可:“常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穆典可要是知道就好了,没精打采地摇头,“说是还早。”
“还早?!”
穆子焱心火一窜,嗓门就高了,“姓常的几个意思啊?这是要给你拖成老姑娘吗?别到时又从外面带个回来。”
庾依刚放下的鸡毛掸子又躺不住了。
这回就是穆子建也不帮穆子焱说话了。
一直到晚宴结束,穆子衿和穆月庭两个也没有现身。
穆子衿跟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都不亲,不愿意凑这个热闹是意料中事;但穆月庭据说回来参加完益和的满月酒一直住在娘家,一墙之隔不来见就有些奇怪了——上山之前,姐妹也并没有什么龃龉。
而且饭桌上,穆子建和穆子焱两兄弟刻意不提到穆月庭,像是早已形成好的默契。
“月庭她…心情不是很好。”穆子焱少有说话这么委婉的时候。
穆典可就知道,出大事了。
“……当时我也在。苏家正得势,麾下笼络了不少江湖高手,打起来,我也顾不上她。”
穆子焱脸色沉郁,“但月庭本身武功是不错的,费荣又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到现在都没没弄明白,也就一眨眼功夫,费荣怎么就遇袭昏倒了,穆月庭就不在喜轿里了。
兰珠儿就在轿子门口,她为什么没有呼救?
送迎亲队伍里靠近花轿,可能会看见当时情形的人全都死了,即使没有被苏步言手下的人杀死,后来也被温珩杀了。
连兰珠儿也没有幸免。
想知道真相只能去问穆月庭。
但直觉告诉他,穆月庭是不会说的。
何况这要怎么开口?一个当哥哥的,去问亲妹妹这么难堪的事情。
温珩大约也想到了那种可能,所以连问一句都不曾,直接以护主不力的罪名将随轿一干人尽皆毙了。
初见时,他只觉得温珩此人老成,倒也文质彬彬,一派风度雅量。那是头一回见识到他的狠。
——当机立断,何等决绝!
那时他就想,自己这个妹子无论如何不能嫁他了。
可是一个人到底能有多复杂呢?
颖水河畔,那个阴沉着脸,只一声令下就要了三十多条无辜人命的温家家主,后来抱着绝望悲泣的穆月庭,难过得像是痛在自己身上。
参与搜救的人太多了,消息没捂住。
仙子陷泥淖。
温家肯定是要退婚的,还没有拜堂,也说得过去。可是温珩不让,为此南北两族甚至大起了一场干戈。
他又来洛阳请罪,说因自己顾护不力,让新婚妻子在自家门口被贼人掳走,蒙受冤辱。也是温家的辱。
并许诺穆月庭永生不下堂,永不纳妾,用一世善待来偿还她这份债。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拒绝呢?
后来穆月庭自己也愿意跟他去。
就嫁了。
说到最后穆子焱低下了头,手指穿进浓发里,揪扯着。事过已久,他的懊恼并没有减半分,很后悔那一刻为什么没有盯住穆月庭。
穆典可也后悔。
“苏步言呢?”她冷脸问道。
当时在姑苏,苏步言听从穆沧平指使,对金雁尘百般算计时,她就该一剑刺死了他。
不至留到今日为祸。
“砍了。”穆子焱说道。
当然是他砍的,一刀下去,头就离开了脖子。过后很后悔,没让苏步言多挨几刀再死,便宜了他。
“苏家倒台了。”他接着道:“温家进京告的御状,穆沧平在背后操纵,京中应该还有推手。总之一团乱象,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人都想上来踩上一脚。皇帝拼命护了三个月,没护住,踩死了——活该!”
一团乱象,京中势力……穆典可脑中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没敢往深处想。
“金采墨是什么下场?”她问道。
“逃了。”穆子焱道:“年轻女眷被充了教坊司,或发卖楚馆,她们这一批流放闽越,中途打伤官兵,逃了。”
穆典可默然。
她不知道金雁尘在这件事情当中发挥了多大的作用,从头到尾没有他的影子,可她知道,他一定在。
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他了!
——恨之入骨的仇家,他是不会让别人代替他收拾了的。
***
二进院穆典可原先的屋子都还留着,除尘收拾一番就能住了。
她也没有去见穆月庭。
穆子焱说得对:她有耳朵,天下人有嘴,既然出来了,就不可能不知道。那她去见了穆月庭,是姐妹俩抱头痛哭呢,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都尴尬。
索性就先别见了。
庾依带着尧真来和她说了会话,走时小叶特意点了个灯笼,给母女俩照路。
穆典可瞧着心思一动,就跟尧真说,“小可儿帮小姑姑一个忙好不好?你去隔壁陪姑姑到院子里看灯怎么样?”
“好呀好呀。”
小姑娘哪不爱漂亮灯火呢,尧真大眼忽闪着,又问,“是三姑姑吗?”
庾依笑道,“改过口了。”
起初都以为穆典可死了,尧真便只剩下穆月庭一个亲姑姑,区别大伯爷家的大姑姑穆清桐,二姑姑穆琰溪,直接唤的“姑姑”。
如今穆典可回来了,自是要改口的。
穆典可感慨庾依信息。
“对,就是三姑姑。”穆典可道,“小可儿一定要把三姑姑带到院子里去,告诉她,小姑姑很想她,也爱她,我们是最好的姐妹。”
“嗯。”尧真连连点头。
一院人,忙活了好半天,才把灯笼全从屋子里搬出来。
这是穆典可上山前特意为常千佛的生日扎的,到最后也没有机会放。
也不重要了。
那时是因为总拒他,让他独个看了一场伤心的灯,才想还他一场华灯。其实两个人都在一起了,现在看的灯,又怎会和从前一样呢?
欠他的,还有一生去慢慢还。
千灯万盏,从穆家宅子的东墙外升了起来,流光绚彩,黯淡了一夜空星子的光辉。
举城翘首望。
穆月庭牵着小尧真的手,站在院子里,也在看灯。
她居然还记得的。
那一年灯火中元,小姐妹手拉手挤到围观人流的前面,她看着空地上摆着的痴心公子为心上人燃起的十二座冰灯,羡慕地说:“要是也有人为我点灯就好了。”
“这有什么。”小穆典可满不在乎地说,“干嘛等别人来点。你喜欢,我也能给你弄好多灯来呀,还飞起来呢——咯咯!”
“小姑姑说,她很想你,也爱你,你们是最好的姐妹。”
尧真晓得穆典可说那话时的郑重,因看着穆月庭,一字一字说得认真,连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三姑姑,你不要哭……小可儿也爱你,也好喜欢好喜欢三姑姑。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小可儿,小可儿告诉爹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再也不见
据说穆子衿成了有钱人,还在城西开了一家石器铺子。
他自己倒不管生意上的事情,请了一个能干的老掌柜,负责与客商谈,采购玉石料以及送货结账等一应事宜。
只有当用材极其贵重,客人又极挑剔时,为防做出残次品,他才会亲自出面会客,但据说极少极少。
越是神秘就越引人关注。
城里的姑娘小姐们也不知打哪听了传言,说穆家的二公子比老大和老三还要好看,难捺芳心萌动,成群结队地去铺子里买石器,借口搭讪。
见不到的倒还好。
有幸成功了的,提起来无不忿忿地咬牙,那哪是雕石头的人啊,分明就是石头人。
穆典可坐马停在石器铺门前,仰头看着牌匾上那两个明明没多少比划,竟然也能写得那么丑的大字,不禁失笑。
——“十七”!
十七,石器,音还挺相谐的。
老掌柜做了多年生意,最不缺的就是眼力见。一看一个年轻姑娘独自骑马来,下马动作还那么利索,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主。
笑脸迎上来,“姑娘看点什么?还是要订做?”
“我找你们东家。”穆典可问道,“穆二公子在吗?”
又是一个慕名来的。
老掌柜面露出为难色,“照理说,进门是客,本不该扫姑娘的兴……不过姑娘您有所不知,我们东家啊,先天有疾,一见生人就犯抽搐病,呀,那严重起来还要咬人的,满口吐白沫——怕吓着姑娘。姑娘您是有什么要求,怕小老转达不清的,您说,小老拿纸笔写下来。”
嗬——
穆典可看着老掌柜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是惊住了。
她还不知道穆子衿有这毛病呢。
老掌柜看着对面姑娘似笑非笑的脸,心里也打鼓,不知对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不是他一把年纪了还爱骗人。他都这么忙了,哪还有时间跟这些人纠缠——解释不清楚!不胜其烦!
“姑娘?”老掌柜出声唤。
“啊?”穆典可像忽被惊醒了似的,突然朝老掌柜身后一指,跳了一脚,“妈呀,你快看,那是什么?!老虎!”
惊骇的表情太过逼真,老掌柜也跟着跳起来,“啊啊啊——哪来的老虎?”
前两年倒是听说过老虎入城伤人的事,不是都被人赶出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叫了半天,也没看见老虎的影子,门口倒有不少看热闹的人。
老掌柜也意识到自己受骗了,回头一看,那姑娘早不见了。
“又老又能唬,还不是老唬?”女子的笑声从里后门传来。
“哎呦——”老掌柜气得直把脚跺,连忙追上去,“姑娘——咱可不兴硬闯!年轻人,不能这么欺负老人家呀。”
穆子衿没听见脚步声,先听见了老掌柜的呼叫声。
抬头,见一袭翠衫的女子如一枝嫩柳,笑盈盈地立庭前。
“吃饭没?”
“要吃面!”
两人同时发声,同时止了,都笑起来。
老掌柜尾随进来,见这阵势,吓一大跳——不得了,东家居然笑了!这可真是比看见老虎还要可怕的事啊。
“原来喜欢这个路子的姑娘啊。”老掌柜挠头往外走,喃喃自语,“这趣味可真是怪得很,怪得很呐……”
院子有两进,第一进是穆子衿的作业匠房,堆满了各种成品和玉石料。
后一进是居所。
穆子衿在厨房做饭,穆典可帮不上忙,在院里转悠着四下看。
小院紧凑,除了厅堂跟厨房,还剩有四间房,其中一间门口挂了一块多色拼接的布帘子,充满异族风情。
一看就知道是廖十七的房间。
正好穆子衿走来,她听见脚步声就问:“十七呢?”
身后有小刻默。
这一刻过后她也不需要听答案了。
已手快将帘子挑起,一整面墙的大字扑入眼帘。
字大如斗,气势凌人。
——穆子衿你个全天下最大的混蛋,老娘走了,再也不见!
“怎么回事呀?”她讶然回头。
看这字里行间的愤怒,可不是寻常的闹别扭,怕是真的要路归路,桥归桥了。
“走了。”穆子衿说道。
这不等于没说吗?
穆典可还想接着问,穆子衿转身走了。
“吃饭了。”
“噢”,穆典可悻悻应道。
穆典可下山以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到处吃。
对吃了一年水煮杂菜的她来说,什么食物都是珍馐美味:福伯煮的面,庾依烧的菜……穆子衿做饭口味淡了点,也比她强。
但是当下心里梗着这么桩事,吃起来就觉得不香了。
“为什么走呀?”吃到一半,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吵架了?”
“嗯。”穆子衿应道。
穆典可是了解穆子衿的,别指望问一句,就能把想听的听齐活了,遂再接再厉,又问道,“十七说什么了?”
穆子衿说了什么,那是不用问的。吵架肯定是廖十七一个人在吵。
“说我呆板,无趣……”穆子衿顿了顿,“又臭又硬。”
穆典可挺意外的,没想到廖十七新学了这么多词。
殊不知穆子衿这还是没说完全的。在妹妹面前总要留点体面。
而且有些事也不能说。
那天情形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末了,廖十七戳着他的鼻子说得恶狠狠的,“穆子衿,你以为你多了不起啊——还不是仗着老娘喜欢你吗……又呆板,又无趣!你就是茅坑里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老娘不稀罕你了……跟头牛过都比跟你强……”
后头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了。
肯定比前面还难听。
他的耳脸颈泛起一阵潮热,复杂滋味在心间,不知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穆典可瞧出了异样,伸手来探他额头,“二哥,你是不是病了?”
穆子衿避开了,“厨房太热了。”
穆典可半信,狐疑地看了穆子衿一眼,低头继续吃面了。
说都说成这样了,还问什么呢。
照廖十七说的,她从前都是看在穆子衿这张脸的份上原谅的他,可是再好看的脸,久看也会腻,是…不好使了吗?
她觉心情有些沉。
她二哥这么好的人,偏命运坎坷,养成这么一副孤僻冷淡的性情,不是真的要孤独终老吧?
“我要暂时离开洛阳一阵子。”她边吃着面,说道,“去滇南,找千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两种选择
“你一个人去吗?”穆子衿问道。
穆典可只笑不答,举筷去夹穆子衿的手。
两手于空中过招,不比武力,只决快慢,故稍一触碰即各自弹开,寻机再进,抑或应势成守。
酣时不见指掌,只余空中道道拖行的残影。
面碗也成了武器。叫两人轮流上手,你推我阻地不知往返了几多次,仍自稳稳顿在桌上,似乎从未挪移过位置。
最后自然是穆典可输了。
然而她一习剑之人,单以手掌功夫在穆子衿的销魂手下走过近百招,实属相当惊人了。
“什么时候学的掌法?”穆子衿问道。
于技击一道,他是行家,看得出穆典可的指掌功夫非仓促成就。
即便不是早早练就,起码也参悟有些时日了。
“以前看千佛练掌,看得多了,就记住了。”
穆典可弯眉笑,颇有些自得意,道:“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你最好是祈祷别有哪个倒霉鬼犯到我手上,我是不会让人欺负了去的。”
穆子衿不为所动,“我陪你去。女子独身上路抬招眼。”
能少沾惹些是非就少招惹些。
见穆子衿坚持,穆典可就没推拒了。
此去滇南路途遥远,纵马山川,极目辽阔天地,可使人胸臆得纾,襟怀开阔,可逸情,可壮志。
于穆子衿未必不是件好事。
“听说往南风光很美,”穆典可兴奋地比划,“有广袤花田,斑斓群山,彩色飘带一样的河流……二哥,我们这次去,可在那里多住上一阵。”
“听说”当然是听常千佛说的。
虽说她在连雾山上闭关,与外消息不通。但常千佛的信还是会随每月一封家书,一起寄回到合生堂里,由常纪海暂替她保管着。
有伏案间隙写的,有在马背上写的,也有在山野田地里,用膝盖垫着写的。
说风物,说想念,就是不说辛苦。
穆典可却从能他的每一次喜报中读出来背后的艰辛与汗水,便觉心疼。
舍不得一次看完了,打算留待路上慢慢看。
“常公子还要很久才能回洛阳么?”穆子衿问道。
穆典可讪讪笑,有些尴尬。
小心机这么快就被识破,果然哥哥们都不是好糊弄的。
好在穆子衿的反应和穆子焱不同,“他不易,你多体谅些个。”
“知道啦。”穆典可笑应。
***
走之前常纪海给穆典可把了脉,说是她长久以来耗大过养,心血亏损,仍需调养。叫她三天以后去常家堡拿药。
这三天里,她是不能离开的。
但也不是无事做。
她先去了花籽巷。
竹篱依旧,只是竹篱前搭了木架子,牵了青翠的瓜藤。
苏渭刚从藤条上采摘下两条新嫩的苦瓜,抬头看见了穆典可。
才一年多不见,女子不如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仅气息步伐稳了,眉目也平和了许多。
不像她初次到这里,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风,偏眼里盛着满满恨意,一不小心就要伤人,不惜自伤。
常纪海请旨代穆沧平教女,看来成效很不错。
“要杀我吗?”苏渭问道。
穆典可点头,“不过想换个方式。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活得这么清醒,死也要让你死个明白。”
一个白瓷小瓶从她手里抛掷出来,苏渭伸手接住。
“这是‘昙花陨’。”穆典可说道。
早先她上山之前,曾给唐宁写信,问她要一种毒药,本身无毒,却能遇昙花香气生发出毒性,瞬息致死。
唐宁制得出“美人香,朱颜笑”,研制出这样一味毒药并不难。
药来时,她已经在连雾山上了。
霍岸拿到了毒药。
他靠自己搏杀习惯了,并不愿意接受穆典可的安排,安心呆在常家堡里,接受常家的庇护。
好几个月的时间,他都在暗暗追踪韩荦钧和苏渭两人,观察他们的起居出行习惯,制定除去这二人的良策。
唐宁的药如雪中送炭。
只不过为达到穆典可毒发即亡的要求,还要无色无味,这毒需要在半年时间里完成三次投放。
苏渭谨慎。
霍岸用尽各种办法,把毒投放在他饮用的茶水里两次,苦于没有第三次机会。
现在穆典可下山了,她可以直接见到苏渭,与之对坐喝茶,想找到一个机会投毒太容易了。
可是她不想这么做了。
苏渭只听名字就知道瓷瓶里装的什么了。
“第二条路是什么?”他问道。
给了他药,是让他自己选。但他这种不惜叛主也要活下来的人,怎会甘心自杀呢?
他清楚,穆典可也清楚。
所以一定还有第二个选择。
“后天,辰时初刻到金风台,赢了我,你就活。”
“多谢。”苏渭点头,“是个体面死法。”
相比起前年秋天,以各种奇怪方式窝窝囊囊死去的穆门中人,穆典可给的这两种选择确实体面多了。
——花前死,或众目睽睽死在比武台上。
“我认真想过你说的话。”穆典可说道,“并非毫无道理。金家已经没了,像穆沧平这样一个有能又愿意做事的人,活在世上的确益处多过害处。你也一样。但道理不是这么讲的。我不是诸天神明,能为苍生做主断利弊。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蝼蚁一员,跳不出这三丈红尘里的恩怨。谁杀我的亲人,谁背叛他们,我就找谁报仇。否则还信仰什么呢,你们这些最有能力决定他人命运的人,偏偏无恩,无义,不受一点道德的束缚……”
风吹开了遮挡金乌的云朵。
苏渭逆光看着站在太阳底下的女子,她的身和脸隐在一团白色光晕里,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你变了很多。”他笑着说道。
都说她变了,起先穆典可自己并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
或许是在那一个个埋头苦读的日夜里,或许是坐在石坪上看日升霞落时,又或是在堆满佛经道释的洞窟里打坐时……有些东西缓慢而无声地渗入了她的血液里。
一些执着不执着了;一些背负云淡风轻了;还有些伤疤,不痛了。
这也许就是他们说的“变了”吧。
她觉得这种变化并不糟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爱伤人
洛阳城中无秘密。
对于穆门人而言。
“老大,穆典可去找过苏渭了。”毕敞风风火火冲进来,“两人约好,后天辰时初刻在金风台决斗。”
金风台在长安。因临着西陂湖的大片梧桐,每当秋来,黄叶随风,故名金风台。
金家尚在时,每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就在此召开。
穆典可约苏渭在金风台决斗,用意不言自明,就是想让苏渭死。
盛夏六月天,烈阳如火,烤得院中的柳树叶都卷了边儿,夏蝉趴在柳荫下,有一嗓没一嗓地无力叫唤。
韩荦钧光着膀子在树下打铁,光果肩背上健实的肌肉被汗水映得发红发亮,每抡一锤,树下便扬起一阵如雨汗滴,湿了院中的夯土地。
他抬了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把铁剑翻了个面,又一重锤落下,砸出一长串飞溅的火话。
“老大,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毕敞心如火烧,围着韩荦钧打转,终因受不了打铁炉周边高温的炙烤,退开了。
“先是穆宅,后是青山。这两年消停,还是因为被常纪海带去了常家堡——又开始了!苏渭一死,就该轮到咱们了。”
“你想怎样?”韩荦钧将抛钢完的铁剑掷入水缸中。
“哧啦——”,沿赤红剑身一长道,冰冷井水霎时翻滚蹿出白线。
沸反声中,大树下氲起白雾,隔开了对面说话的两人。
“当然是和苏渭联手,除掉这个妖女!”毕敞嚷道,显见得情绪十分激动,“老五和老六不能白死。”
“然后呢?”韩荦钧问。
然后?
毕敞愣了一下:杀人管什么然后!
“然后等常千佛从滇南回来同你清算。”韩荦钧淡声道,“或者不等他回来,毓敏就先来找你了。还有穆子衿和穆子焱两兄弟,都是能为她拼命的人,你打得过谁?”
“我不怕!”毕敞梗脖子道:“大哥你难道怕了吗?就因为怕得罪这些人,兄弟们的仇就不报了吗?”
“老七!”桂若彤隔着两丈地练锏,听见呵斥了一声。
韩荦钧并不恼。
诚如毕敞所说,他的确怕。
不是怕得罪常家堡,也不是怕得罪穆家兄弟,而是怕八俊再出个好歹。
毕敞也好,桂若彤也好,哪怕两人联手,都绝不会是穆典可的对手。
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年间,他只要人在洛阳,就必定会来同毕敞和桂若彤三人挤住在这座不大的院子里。
“死不可怕,怕的是白死。”韩荦钧道:“穆典可敢约战苏渭,说明她的武功已经恢复。当时在江南,多少人布局设套,都拿她无奈何。谭周把命都搭进去了。你有什么自信联手苏渭,就一定杀得了她?”
毕敞一噎。
韩荦钧继续说道,“苏渭也不会和你联手。”
“为什么?”毕敞不服气地问。
“他不敢。”韩荦钧道,“穆典可在洛阳这般肆无忌惮地开杀戒,你以为她没想过后果?她仗的并非常家堡的势,而是她在盟主心目中的价值和用场。越猖獗,杀得越凶,就越证明她有能力,有活下去的价值。谁敢对她举刀,谁就是跟整个穆氏家族过不去。”
毕敞没尽然听懂,但也听出来了:穆典可在洛阳杀人,是穆沧平默许和纵容的。
甚至穆沧平也是她的靠山。
“就这么坐以待毙吗?”他咬着牙槽不甘心地说道。
“没有别的办法。”韩荦钧道,“忍耐,不一定有生路;但出头,就一定没好下场。不如就学学若彤,静下心来积攒自己的实力,不强大,别说报仇。”
“你能忍,我不能!”毕敞负气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就不明白了,大哥你为什么这么怕那个女人——”
“进去!”韩荦钧喝道。
毕敞被韩荦钧忽来作色吓一跳,紧跟着桂若彤就持锏冲过来,他反应也快,扭头往身后看。
院门敞着。
紧挨大门两侧,贴墙种的两条栀子花树,枝叶青翠,正展瓣。
花树前多出来一个人,一个裙衫比栀子花还要素净的女子。
烟笼眉,寒潭目,冷白皮肤与衣同色,不是穆典可却是谁。
“都进去。”韩荦钧又说了一声。
桂若彤和毕敞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屋。
私底下不管如何争执,遇事韩荦钧仍是他二人的主心骨,有命不敢违拗。
穆典可走了进来。
此时已铁剑淬火完成,水缸上方的白汽正飘飘袅袅地散去,由浓转淡,主客双方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
除去在元街上仓促一瞥,两人这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幸会,四小姐。”韩荦钧说道。
穆典可却不应言,目光从韩荦钧脸上滑下去,落在他手中那柄尚未制成的铁剑剑格上。
现如今的工匠铸剑,绝大多数都只铸铁根,再在铁根上以铜铁金玉等材质另行装饰,以为剑格。
像这种成型连铸的铸剑法已经很少见了。
一则太难,非技精者不能有此手艺;二来与剑同铸的铁剑格材质单一,式样上也难突破,远不如后来装饰的铜格,玉格这些精雕细琢之物奢华好看。
不过让穆典可惊讶的,并不是韩荦钧精湛的铸剑术,而是那一朵印在剑格上的四色小花。
不同的矿料经煅烧后,所呈现出来的颜色不同。
若说铸剑铁料中不可避免混有杂质,一种两种还说得过去,有四种那么多,且一瓣一色,界线分明,互不混淆,那就不是偶然所得,是刻意为之了。
“这种花,叫依米花。”她盯着剑格看了一会,说道。
韩荦钧沉静如无波古井的面容因她这句话起了涟漪。
穆典可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她于是接着说了下去,“传说这种花有着极其强悍的生命力,能在极干旱和炎热的荒漠里生存。它一生只开一次花,耗数年完成地下根茎的穿插,在最后一年才露出地面,吐绿绽翠,开出一朵小小的四色鲜花。两天后,茎叶便连同花朵一起香殒枯萎。”
韩荦钧的心忽然被牵动着疼了一下,神色有了裂隙,被穆典可敏锐地捕捉到。
“我在大漠多年,从未见过此花,也从未听闻有其他的人见过,大约,就只存在传说里罢。”
她看着韩荦钧,笑了一下,“你是听玉儿说的吧?”
韩荦钧回之以默。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啊。”穆典可笑道:“我本想着,你让玉儿受了那么多苦:害她受辱,还失去了一双眼睛,我总该让你付出点什么代价……看来不必了,你自己会惩罚自己。”
这世上能伤人的,从来都不止是恨与杀戮,还有爱和慈悲。
韩荦钧行侠仗义近十年,双锏下无一冤魂,却独独伤害过一个弱女子,这将是他一生当中抹不去的污点和痛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消仇
“还没出大漠时,她在沙子上画花,说要是有颜料就好了,这花本该有红蓝黄白四色,一片花瓣一种颜色,很漂亮……”韩荦钧说道:“我并不知道,她从那时就存了死志。”
穆典可面无表情地听着。
可以想见,从漠北到豫州这一路,瞿玉儿的心情该有多绝望。
她知道她的丈夫遇到了大难,无能为力,自己还会成为累赘。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像那朵传说中的依米花一样,在经历短暂的灿烂之后,毫不犹豫地死去。
“遇到穆沧平,会是你这一生当中幸运的事情吗?”穆典可说道,“还是说,会后悔?”
韩荦钧沉默了好一刻,认真地想过,然后回答道,“我不知道。”
如果没有遇到穆沧平,他很可能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后半生,再也记不起曾经有过的那个守家卫国,激浊扬清的理想。
穆沧平把他从烂泥沼中拖出来,给了他一个一展抱负的平台,甚至一度是他心中最钦佩和敬仰的人。
可后来,他也着实让他痛苦过:迫他违背自己原则与坚守,助恶,凌弱,利用他,操纵他……
那些信仰崩塌的日子,他不晓得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他既然选择回来,继续走这条路,就是想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生前身后名,甚至不求完全问心无愧,只为坚守初衷,有生之年尽可能多地做他应该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如果你是为了瞿玉儿而来,我的命你随便拿去。”
韩荦钧从水缸里拖出淌水的铁剑,回火重锻,“这是我欠下的债——不过,能不能让我先把这把剑铸完?还剩下最后两道工序。”
“我不急。”穆典可说道。
***
半个洛阳的江湖人都知道穆典可去找韩荦钧了,等着看她以一敌三,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始终没有打起来。
韩荦钧在打铁,穆典可站在他对面看着,不急也不躁。
两人应是在对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熟识多年的老友。
穆子焱心急火燎地赶来,正遇着穆典可提了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铁剑从毕敞那座小院里走出来。
“什么情况?”
穆子焱从敞开的院门一眼瞧去,见韩荦钧正好模好样地收铁具,一头雾水道:“你跑来这里,就为了要把破剑?”
“这可不是破剑。”穆典可说道。
收到穆子焱不屑的眼神后,她把手中剑扬起看了看。
——虽说手艺不凡,但材质的的确确是普通了点。
跟穆子焱手里抓着的那把稀世宝刀比,是破剑无疑了。
杀苏渭正好。
接着穆子焱就问了:“你不会想拿这么把破剑去跟苏渭决斗吧?”
“举凡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穆典可说道。
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你怎么不说你一个眼神飞过去,人就死了呢,狂的你!”穆子焱不由分说道:“一会跟我去兵器铺子选剑。”
穆典可撇撇嘴,她着实觉得没必要。
却不敢辨。
“韩荦钧你怎么想的?”穆子焱问,“这仇是解不开了吗?”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穆典可不答反问。
“我不给你意见。”穆子焱道:“你要是非让我说两句,我只能说,他算是老头子手底下少有的几个我能看顺眼的人了。”
穆典可笑了,“我还以为你谁都看不上呢。”
见穆子焱白眼飘过来,她忙上去挽了他的胳膊,撒娇摇,声俏俏,“那看在三哥的面子上,我同他的梁子就先搁一搁?”
霍岸同她说,他曾有过一次机会可以杀死韩荦钧。
那时他已随韩荦钧在蛇虫遍地爬的崤山密林里潜伏有四天三夜了,终于韩荦钧等来自己的猎物,他也等来了出手的机会。
——韩荦钧与崤山魔对战的紧要关头,他只要出手,有绝对的把握做到一击必杀。
可是他放弃了。
因为他不知道,杀死韩荦钧之后,他还能不能在这座陌生的山林里独力追上以狡猾着称的崤山魔。
不知下一次逮到他会是什么时候。
而这个恶名昭彰,毫无人性的杀人魔,仅仅在半个月里,就女干杀了陈仓四县二十一名女子和幼童。
“我下不去手。”霍岸是这么对穆典可说的。
穆典可想了想,若当时她在,也不会出手。
***
最终还是依着穆子焱,花重金购得一把宝剑。
因苏渭此人实在太老谋深算,他敢应约,必定提前做足了功课。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轻忽大意。
——这是穆子焱说的。
穆典可觉得自己的谋算没比苏渭差在哪里,但她不敢说,怕穆子焱骂她狂。
上山后,她的东西都交给了穆子焱保管。
那幅舆图,两人商量好了,成亲时作为嫁妆带去常家堡。
至于徐攸南留给她的一整套红粉桩的接头暗号,她当时处理起来有些犹豫,现在内心却清明笃定得很。
那都是些可怜的女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辗转到了萧楚玉的手下,经日复一日调教,终被奴化。
可能她们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献身、而战斗。
就让她们好好活着吧。
她把那些易碎的,诸如玉镯玛瑙簪这些个,全都敲碎,碎不掉的金银饰则扔进炉子里融了。
连带徐攸南给的那只松木盒子,也一并丢进火焰里化作了灰烬。
世上再无红粉桩,有的只是散落各家各户里,等待着平安终老的美丽平凡女子。
***
金风台上再无人来。
金家没了多少年,这座台子就荒置了多少年。草籽掉进石缝里,扎了根,于其间生出及膝深的蓬蒿。
雨长苔痕侵壁砌,风堕梧叶上残阶。
一派荒凉景。
穆典可抱剑站在台上很久了,隐隐约约地,似乎滤去身后嘈杂的议论与喧嚣,听到了久远的欢笑声。
随后,听到了风声,她遽然回转,一剑刺出。
如电如霹雳,快得不容看清。
苏渭躲不过。
他也没想躲。
长剑从他背后刺了出去,血汇上剑尖,滴落下,染红地面上的青苔。
“来到这里,就想起了当年的景象,盟主还活着的时候……”
他精迥的眼开始涣散,无神地环顾四周,终于再也没了神采,一痕碎滢的泪光作了底色,
“这些年,仿佛是想岔了,错得太远……活着固然重要,还有些东西,一样重要。”
他这样说着,语低了。
长剑从身体里缓慢抽离,他歪倒在血泊里,再无声息。
台下有压抑的哭声,从穆典可踏上金风台起,时有入耳。
此时那哭声不再克制,连成一片悲嚎。
不哭苏渭,哭旧金家。
对比今日残景,遥想当年盛况,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心生凄凉,悲从中来。
这一片悲戚声中,苏渭的求死并没有带给人们太大的冲击,除了意外,更多的是唏嘘感慨。
他还是有廉耻心的。
人们如是想:心怀愧,选了这么个死法,算给自己留了体面。
只有穆典可不这么想。
她全无动容,前行一步,又补了一剑,将苏渭的头与身斩分离。
“自今以后——”她扬声道,“除却穆沧平,穆门中人与我皆无仇。各安其道,互不相犯!”
嗓音挟着沉浑雄厚的内力,逆风递出许远,又被听到的人们交首结耳,迅速地传扬开去。
最先如释重负的并不是整日不安的穆门中人,却是穆子焱。
他看着高高金风台上站着的,眉眼不再有戾气的女子,长舒了一口气。
——她终是走出来了!不用再过那种为仇恨所驱策,不得安宁的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梨花开时
时隔十一年,穆典可第一次回来金家的墓地拜祭。
同穆子焱一起。
也是第一次见到阿苦的坟墓,石砌,邻着金家的祖地,坐落向阳高坡上。
因她那时说,担心阿苦在地下冷,会被虫子咬,金雁尘便答应将阿苦的骸骨起出,葬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
尽管那时时机并不成熟。
她特地带了包子来。
洛阳那家甄荣包子铺的老板已经过世了。她跑遍长安,挨家尝过,凭记忆挑口味最相近的一家买了一整笼各种馅料的包子,还是热乎的,拿到阿苦坟头摆上。
还有酒。
“……不知道你爱喝什么酒,这是徐攸南最喜欢喝的西凤酒,在大漠时他常念叨。”穆典可将烈酒洒在阿苦坟前,絮絮地说,“你跟他是要好的兄弟,该是常在一起喝酒,该是口味一样——他一定也是想来,可惜来不了,我替他给你带了酒来……”
说到最后她哽咽了,“阿苦,我会代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
玉碗盛来琥珀光。
徐攸南支颐懒靠在长案前,面前摆着一只青玉碗,西凤酒甘冽;并一碟花生米,盐水煮的。
他惯爱这两样。
就这样往嘴里丢着花生米,一边吃着酒,一边翻看信报。光看这副闲悠悠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闲看诗书。
“哎哟——”他忽然叹一声,坐起来,脚下碰翻积如山的书札。
“放出来了啊。”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
七月流火。
山中尽管阴凉,无树木遮挡处,阳光也炽烈得惊人,泼落如白晃晃的烂银,灼肌肤有热疼意。
金雁尘一身紧束黑衣,长臂翼展,端立陡峭在山崖前射箭。
铁弓拉满,精钢为镞的黄杨木硬箭“嗖”一声离弦,穿过百丈峡谷的狂荡山风,依然稳稳地拉出一线笔直轨迹,精准地撞上对崖一块拳头大小的白色山石。
轰——
巨响声被咆哮的山风掩盖了,白色山石后背被轰出一个大洞。坚岩炸裂,散作数不清的碎渣扬尘,顷刻间被大风吹散。
“公子好箭法!”
商人穿一身暗红色长袍,鼻如鹰钩,一脸精明阴鸷,从摊开的箭匣再取一支,弯腰递来,“公子再试试这一支。”
不同于上支箭的坚劲,这是支软箭,更轻便,射速更快。
金雁尘换了一张软梢弓,搭箭对准百步外张着三层黏连牛皮的箭靶,没有使满力,以寻常兵士所能够有的膂力开弓射去。
箭中红心,齐镞没。
鬼相将带箭牛皮从靶子上扯了下来,拿回金雁尘跟前,阳光下摊开来看,隐隐可见背面三根倒刺。
金雁尘一手抓牛皮,一手握箭杆,用力扯了一下,箭未脱。
以箭上倒刺的坚韧程度来看,恐怕非破牛皮不得使其出。
这样的箭如射中血肉之躯,其后果惨烈可想而知。
“公子请看,这箭镞芯为铁,其表薄镀灰铅。倒刺挂肉,不敢拔箭,时日一久,这就是致命的毒。”
说话间,金雁尘已将箭匣里的第三支箭射出。
箭破云,声如鸣镝。
看他的神情,是满意的。
商人笑道,“第一支是重箭,远程射击,准头好。后一支是轻箭,回弹快,骑兵跑马中连续发射最合用,劲稍逊,然箭镞尖利,能刺穿最坚硬的铠甲。最后一支,照公子说的,疾风则鸣,穿刺力与准头亦不差——不知公子可满意?”
“孔先生不愧是道上称颂的‘神兵给’。”金雁尘笑道:“打这么一批箭,价格不菲吧?”
“公子是马爷和豹哥的朋友,青州地面上的生意我们常做,和两位是老交情了。价格,用材,都是最好的。”
商人递过来一本薄册子,“这是按照公子要的数目种类,分供给批次做好的帐,公子请过目。”
“我不懂帐。”金雁尘笑,张弓拉箭,箭杆拖着一只长唳的雄鹰疾坠,挂在悬崖上,回头向王长林道,“此事你看着办,回头报个数给我。”
“我再和徐老商量商量?”王长林笑道。
说是他和徐攸南商量,其实是叫徐攸南跟这姓孔的商人磨一磨。
生意上的事他擅长,可论讨价还价,还没人及得上徐攸南。
关键是徐攸南能让人吃了价钱的亏还甘之如饴,欣欣然将其奉为知己。这就不能不说是本事了。
这姓孔的商人为人精明,重利轻义,要压他的利还不至罪人,非徐攸南这样的人不可。
金雁尘笑,露出一口粲然整齐的白牙,“你决定就好。”
王长林就懂得了。
金雁尘如今坐着好几地的盐铁生意,官匪两路亨通,每日进账如流水,却是不愿为了些微小利将路走窄。
更是向他表达了一份信任。
在金雁尘手底下做事的人都知道,徐攸南是他的不二心腹。徐攸南也确实忠心能干,是故无人有争心。
但金雁尘这么说,终归是让人心里舒坦的。
“晓得了。”王长林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孔先生,咱这边坐着谈?”
商人同金雁尘作别,两人转身,却瞧见徐攸南大袖飘飘,不请自来了。
转眼到跟前。
“谈妥了?”美长老笑得清雅怡人,“看来我来来晚了啊。”
因向王长林道:“孔先生是上宾,长林好招待。”
王长林笑应是,同那孔姓商人去了。
金雁尘拔脚沿着山崖往低处走,徐攸南也跟上,悬崖边的浩荡长风拍打两人衣衫,猎猎展扬如旌旗。
“苏渭死了。”徐攸南说道。
“噢?”金雁尘有些意外,“什么人干的?”
穆沧平既归,洛阳是危险之地,他并未下达过这样的指令。
“小四儿出常家堡了。”徐攸南说道:“她约苏渭在金风台决斗,斩下他的人头。”
金雁尘后背僵硬了一下,背手到身后,不自觉地走快了一些。
“为何非要斩头?”
对苏渭,他没有如对柳宿天、谭周等人那么强烈的恨意,毕竟苏渭只是想拿他的头向穆沧平递投名状,没在当年害过金家一个人。
穆典可照例也不该这么恨苏渭,她待嫁之身,如此行事,对自己并不好。
“苏渭主动喂剑,她大概是觉得蹊跷吧。”
徐攸南不以为然笑,“一个一心想往高处攀爬的叛徒,怎么会见了一座废旧的台子,就忽地愧疚难当起来,一心向死呢?知道活不成,总要想点偏门的法子。”
可惜用错了对象。
穆典可曾是个杀手,也几度死里生还,最谙这些假死假生的门道,绝不会给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两人这时都不说话了。
一个是不想说话,一个是知道另一个不想听。
有关穆典可如今的一切,对金雁尘而言,都是可挑起旧伤疤的尖刀利刺。
他把她尘封在心底,这一年多来,已经很少会想起她了,梦到也只是那么寥寥几次。但听人说起,还是会疼,提醒她一直在那里。
出来了……就是要嫁了罢?
“凌涪去请了期,定在今年冬月廿八。”
徐攸南终开口,望着脚下苍郁树木,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该下雪了吧——千树万树梨花开。”
金雁尘咳了一声,没止住,又带出几声重咳,抬手按住胸口。
徐攸南继续说了下去,脸上难得没笑容,显沉郁,
“挺好的。我们注定活不成向往的样子了,还好有她一个,代替我们在阳光下,好好地活着……也是欣慰。”
山风冷,金雁尘掩嘴轻咳。
他还在想长安城外的十里梨树。
——“出洛阳,过琼华林,入长安。须得三四月间,梨树堆雪,映照红妆,十里花嫁……”
“不是好一阵没咳了,怎么又犯?”徐攸南蹙眉忧心道。
他惯爱诛心,然这一回真是无意的。
他只知穆典可爱梨花,居林苑中遍植,金家也植。但他并不知道这个约定。
“阿西木这个老头子,越老越不中用了。”他埋汰道,“回头,还是找个别的大夫再瞧瞧,不能总拖着。”
金雁尘木着脸,没应他的话。
他把按在胸口的手拿下来,沿着乱石山道继续往前走。
拨开密藤,前方是条漆黑不见五指的狭长密道,行里约路,有门。
推开眼前豁然一明。
崎岖险峻的群山里,不可思议地藏了数坪纵宽二里的阶形平地,是演武练兵的绝佳场所。
凭高处望去,山脚下旗帜挥动,数不清的黑甲士在灰褐色扬尘中奋勇相搏。
【阿苦】第一卷,141章,几度魂梦回故乡;145章,此恨谁解;176章,一夜满城尽放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避子(感谢书友“特能省”万赏加更)
宁苇霜有好几天不见金雁尘了,姚义要“爷爷”,吵得她没办法,她便带孩子来了石屋岭。
一边说着故事,一边等山岭那头的人。
从前听山里来的姐妹说起,寻常农家夫妇过日子,约摸就是这么个情形。
她其实挺喜欢小义儿这般不懂事地三五不时闹一闹。
旁的人都说她悉心,待姚义如亲子。时日久了自然是亲的,只是一开始并不这样。
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个孩子,会刻意讨好他;后来发现他能带给自己的好处;是这两年里才有了情。
被作为礼物送到金雁尘身边的女人很多,姿色才情犹在她之上的也不是没有,只有她留下来了。
仅仅是留下来了。
金雁尘仍防着她。
时日一长,她心倦怠,渐渐地对任务没那么上心,对宁筠风的威胁也是不大听得进耳,送回建康的信报能敷衍则敷衍。
譬如金雁尘不许她越过这道山岭,她本该想方设法找出其中的秘密;如今,她当真一点窥看的心思也无。
夏昼长,太阳西斜后,还有好长一个黄昏。
倚山夕阳沉下去大半轮了,金雁尘才出现在山道上。
身侧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小义儿欢声叫,快跑着迎上去。
宁苇霜记着金雁尘对她的警告,没有跨过那道线去,含笑看着倦容里带笑的男子以一臂轻松擎了胖嘟嘟的小童,迈着大步从洒满夕照的山道上走来。
身被红光,高大又英俊。
像自落日晚霞里来。
近些,她看清他脖颈上腻着的汗渍。攥着袖中锦帕,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
——她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里不是书里说的田园隐地,她不是他的妻,他也不是那个踩着夕阳,荷锄归来的丈夫。
“这几天很乖,睡觉很好,也肯吃饭。”
她能说的,金雁尘愿意听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学了一个字,会写‘石’字了。”
“……就是一整天见不到你,到了晚上会吵嚷,小孩子也不懂许多道理——”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金雁尘接了过去,“我知道了。”
这天晚上金雁尘便没走。
穿心把熟睡的小义儿抱进屋以后,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金雁尘的腰。
出门前她在小衣上熏了香,刚吃饭出了薄汗,淡淡的花草馨香就溢了出来。
许是灯影太乱,许是墙根的跫虫叫得太孤单,又许是这一个拥抱太过温柔。
……
幄里娇声歇五更,残蟾犹照半窗明。
宁苇霜睁眼,看见薄纱帐外透进来的天光,亮白一片,也不晓得是几时了。
浑身酸软如被车轮碾过,腰肢欲折。
明知道小义儿一会可能要找自己,她却仍一动不想动。
金雁尘很不对劲。
他素来也不怎么怜惜她,有时折腾狠了,她第二天也会下不来床。
但少。
都不如昨夜甚。
玉躯一片薄绡裹,低头可见雪脯上红痕,腰腿肌肤更是碰不得,全是掐狠过后留下的青紫印。
她回想起昨夜床笫纠缠时那双亮在黑夜里如曜石般的眼,仿佛野兽。
是受了伤的野兽。
洛阳……大概又有什么消息来了。
宁苇霜支着酸疼的身子坐起来,体力不支,摔回去。
一有动静,外面的人就听见了。
谭千秋例行端了大碗汤药进门,看着她全喝下去,才离开。
宁苇霜忽觉心头苦涩,以为他心情糟糕至此,兴许会将这种小事忘了。
然而并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兴许,只是不想要她的孩子。
***
江南七月天。
无数翠烟生碧荇,有时白鸟浴红荷。
“多谢了,大将军。”
穆典可挽辔走在莲叶接天的翡绿湖岸上,尽头处停下,朝前来相送的方显拱了拱手。
方显仍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只要穆典可在说话,他就很难得高兴起来,“听不出一点衷心的谢意,还是别说了。”
“真是别扭!”
穆典可撇嘴道:“岂不知佛象以佛眼观,一个人目所见,耳所闻,皆内心之具现,可见得你这个人平时待人也没什么诚意。”
“呵——”方显冷笑。
他久战有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辩不过穆典可,遂不理她这茬,
“你说是就是了?”
原以为又要遭她针锋相对一顿挖苦,结果穆典可只是笑了笑,就不说话了。
显得像让着他一样。
方显更不痛快了。
“总之你肯帮忙,我很感激。”
穆典可手执鞍辔,轻一借力,燕子斜翔似翻身上马,抱拳朝方显行了个江湖礼,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大将军,别过了!”
一抖缰绳,马蹄声得得,踩着绕岸绿杨高柳上的乱蝉嘶鸣,轻快驰走。
穆子衿在黄土道尽头等着,见穆典可来,调转马头,一蓝一白两袭显眼的衫子扬着风,追云逐日地去了。
江湖广阔,鞍马肆意。
方显心头蹦出这么一句话,油生羡慕之情。
说来也是奇怪,遇着穆典可,它十回有九回得憋一肚子气,偏还很愿意同她说一说话。
大约穆典可说话难听但总有道理。
身为当朝大将军,又得着方容的庇护,还真没个人敢当面这样怼他。
“送走了?”容翊刚喂完鱼,端了食钵往回走,笑容不浓不淡,还是如往常林间散淡风的模样。
饶是方显与他少时相识,也不辨他此刻心绪是好是坏。
“走了!让我向你转呈谢意。”
说到这里,方显就又来气。
穆典可一介白身,还在戴罪受教中,容翊却是当朝左相。怎反过来显得她高高在上一样,连表谢都不是亲见,只托他口头转达一下。
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固然她长得有几分像青芜姐姐,也固然因为最近闹出的宁鹤年和孝昌候府相继行刺的事情让阿翊有些伤感,可她这般地严防密守地拒不相见,是把阿翊看成什么人了?
“真是小人之心!”他气愤说道,又接一句,“不知感恩!”
容翊笑了笑,全没当回事,“我本也无意追究宁鹤年,顺水人情罢了。无需她谢。”
“为什么?”方显迷惑了。
容翊愿意高抬贵手,放宁鹤年生路是一回事,可要说他一开始就没动过追究的心思,这也太奇怪了。
宁鹤年受苏家挑唆,牢中行刺阿翊,虽说是为着当年青芜姐姐的事,情有可原,到底用心险恶。
那可是“雨后丁香”啊,密如蝗钉,还剧毒。
若非阿翊心思敏锐,及早洞察,早就成了具腐烂恶臭的尸身。
他居然也能不在意。
“大约…”容翊看着中庭飘落叶的梧桐,语意稍顿了下,叹息,“…故人越来越少的缘故吧。”
阿显到底是少年人心性。
穆典可就不会问出这种话,她在托方显转交给自己的信里写道:
她这次去了长安,见到阔别多年的旧景与旧人,生出许多感慨。
从前卖鱼粉的大婶变成了阿婆,还在卖鱼粉。
摊边卧着一只颈上有癞疤的狗,还是从前的那只。
只不过健壮的癞疤狗变了垂垂老矣的病犬,见了她居然还能认出来,会对她摇尾巴。
小时候她叫那狗追赶过,只觉它凶恶,现在见到,却觉无比亲切。
想到从前时候,金家的一众表兄表姐们爱吃鱼粉,常结伴来买。等待空暇里,大家围着小摊说笑,那狗就蹲在一边,龇牙流涎地看着她啃肉馅儿饼。
她再也见不着她的表兄和表姐们了,可是看见卖鱼粉的阿婆,看见那只癞疤狗,心里还是会觉得很暖和。有种仿佛他们还活着的错觉。
人生实苦实孤单,旧的人总在去,新的人又进不来。
如果还能有什么人和事,能带给孤独的逆旅之人一点怀想和慰藉,不管好的坏的,不都有其存在之意义吗?
他当时就笑了。
一个心机如斯重的姑娘,有一天还学会了花言巧语,想想真是怪怕人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再见十七
入了黔地,风光就大不一样了。
层层梯田翻涌着青葱挂黄的稻浪,顺山势色彩也在逐层变化,由深而浅,由青中间黄到澄金镶玉,折射七彩日光,瑰丽变幻,气势磅礴。
如天地巨手依山势展开的一幅绵延不可收的画卷。
山下有人跑马过。
“二哥你看!”
穆典可坐在疾驰的马背上,过耳风啸,声息却平稳,扬鞭指着西南,
“往这个方向,还有一千里路,就到滇中了。到了滇中再往南,就是宁州,千佛就是在那里建庄育药。”
兴是被她的雀跃所感染,穆子衿难得露出笑容。
从建康到黔安三千里地,路途着实遥远,幸而山川怡人,要守护的人就在身边,畅意之下,他倒不觉得多辛苦。
“快到了。”他笑说道,“果如你所说,同天风月之下,山川各有颜色。”
“我没骗你吧?”穆典可乌眸亮晶晶的,“千佛信上还说了,滇中有湖,名曰星云池。是因有月之夜,月光入水,如繁星闪烁坠落湖中,晶亮如云,故得此名。二哥,你想去看吗?”
“顺路吗?”穆子衿问道。
“这我却不知了。”穆典可笑道,“凌叔给我的舆图上只有山川和车马道,没有标出湖泊,不过可以找老乡问。”
她打定了主意,便是不顺路,也要绕去看看的。耽误不了太多功夫。
二哥乐水,好容易有这个机会让他高兴。
黔安处偏远地,多山,不如中原繁华,客路人稀,吃饭住宿都是难题。
日落时分,两人才边寻便打听,找去一家小栈歇脚。
尚离得远,便听客栈方向传出杀猪般的嚎叫声,一声高似一声叫得紧,粗略分辨不下五六人。
穆典可行走江湖多年,也没遇见过这种状况,好奇催马过去。
客栈外筑了一圈土坯墙,约莫有房屋七八间,门大敞着,可见里面一个大大的院子。
一群五六个壮汉,看肤色应是本地人,正蜷抱着在院中夯地乱打滚。
看那情状,像是中了蛊。
背对院门坐着俩少年,正吃寒瓜。老板对俩人作揖,“两位小爷,大人大量,小店小本生意,客人都给吓跑了……这再要闹出人命可怎么好?”
那身材健壮一些的少年抬头往脚下吐了口瓜子,“噢,这伙人进店行窃,往人窗子里吹迷香,就不吓人了?我看你们是一伙的吧?”
“没有,没有的事!”老板忙摆手,“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
穆典可听少年声音耳熟,打马往墙边绕了两步,正好少年吃完了瓜,站起把一张侧脸对准她,手中碧盎盎的瓜皮扬起就砸到一个窃贼脸上。
“继续横哪!你是这里的天王老子?!”朝滚到自个跟前的山贼抬腿结实一脚,“小爷今天让你认识认识你老子!”
穆典可稍愣。
这浓眉大眼依稀……不是小胖子李幢吗?
两年不见,小家伙变化可真是大,不仅个头蹿了一大截,身材也结实了,俨然成了个小小男子汉。
“阿壮!”她高兴地叫了一声。
李幢闻声抬头,也是隔空看了好一会,才把穆典可认真切了,“四小姐?”
与之并坐吃瓜的另一少年刷地扭头。
穆典可“噗”一声笑了。
那哪是个少年啊——虽说穿着男子衣裳,还特意粘了胡子,可颈上平滑,没有突出的喉结;脸,脖子和双手倒是皮肤粗黑,可惜膏粉没涂匀,还漏了双腕;削肩瘦腰,美目流盼,红唇嫣然——分明是个水灵得不得了的少女!
“小四!你被放出来啦?!”
廖十七才不管穆典可是不是在笑自己,激动得把手上半块没吃完的瓜都扔掉了,兴冲冲地迎出来。
正遇着穆子衿打马追上来,双方视线对上,俱是一愣。
“你来干什么?”廖十七瞬时变脸,往后大步了一跳,两手抓住门扇“砰”一声关了,想起穆典可还在外面,又拉开。
从门缝探了个头出来,瞪穆子衿,“你是个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爱记仇呢?都过去多久了,还追来这里算账!”
措辞高昂,气势却弱。
穆子衿看着廖十七不说话。
穆典可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穆子衿脸上有不正常的晕红。
且廖十七这话也说得奇怪,难道不是穆子衿惹恼了他,使她一怒出走?
怎么反而穆子衿要找她算账呢?
李幢这时已开始撸袖子,“你就是那个叫小蓝的?居然敢欺负十七——”
想到廖十七刚去怀仁堂时那眼泪哗哗的伤心劲,他决定先帮朋友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穆典可朝李幢使了个眼色,摇头,示意他打不过。
李幢挽着袖子,人顺势转了小半圈,把身后藤椅往前提了提,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今天我就来跟你好好说说道理。”
道理当然要留给两位当事人自己去讲。
那群窃贼也被折磨了多时,廖十七解了气,唤出虫蛊。
穆典可便以扭送这群人去官府为由,把李幢给拉走了。
要说这群贼匪,长期流窜于各地行窃,已是惯犯,手段高明得很。
十里八村的百姓深受其害,只苦于逮不住人。店家也非李幢说的,与之狼狈为奸,而是实在惹不起,只能算胆小怕事。
如今听说匪盗让几个外乡人擒了,附近民众奔走相告,对穆典可和李幢又谢又拜,敲锣打鼓地押送一干窃贼送官了。
穆典可和李幢两个往回走,互通消息有无。
“李哲和蒋小姐成亲了?”穆典可好生惊讶,“还有了孩子?”
她当时已看出李哲对蒋依依有意,却没想这般顺遂,两年时间,两人不仅终成连理,还连孩子都生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幢道,“你不觉得我小堂叔跟小堂婶挺般配的吗?”
“男豪壮女温柔,是挺般配的。”穆典可由衷说道。
“那你一定是觉得太快了,我婶也真么说的。”李幢一副老成模样道。
可不呢,穆典可心想道,李哲要成亲,不会不告诉常千佛,常千佛知道了,怎么也会和她提一嘴。
那这么算来,她十月上的山,李哲和蒋依依得在她上山后就成了亲,不然李幢怎么说,那孩子都快满周岁了呢……
“公子爷太慢了。”李幢忽来一句。
穆典可叫他呛得没吭声。
“不过大家听说要跟公子爷成亲的人是你,还挺高兴的,尤其是水老。”李幢道,“就是恐怕傅掌厅不怎么高兴。”
“你打哪听来的?”穆典可涨红脸,“没有的事!你别瞎说!”
李幢一脸了然,“你放心,我又不跟公子爷说。”转念又担心起廖十七来,“你说他们两个人不会打起来吧?”
穆子衿看着可不像个会怜香惜玉的人,十七说话又刚。
“要是能打起来就好了。”穆典可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告诉你一个秘密
正如穆典可担心的,屋里两人不仅打不起来,小一炷香功夫了,连句话都没说。
最后还是廖十七忍不住了。
“喂!”她嘭嘭敲着桌子,先把气势酿足了:“要生气也是我生气,你生什么气呀?我可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穆子衿抬眼,神色复杂地看着廖十七。
廖十七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瞟去了别处,“那也算我们两个扯平了,我还给你卖石器呢,给你洗衣服,扫院子呢,我还……总之,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穆子衿不说话。
虽然廖十七现在看来对他的“缠着”很反感,但他要是说自己这一趟不是专程来找她的,她恐怕会更生气。
“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然你还想怎样?”廖十七拍桌而起,先发制人,“我告诉你,你就是告官我也不怕的!你又没有证据,你你、你不怕被人笑话,就到处说去啊。”
穆子衿嘴角扯动几下,冷硬面容上鲜少出现不自控的表情。
——实在不知怎么应她这话。
“那天,你说我有很多毛病:古板,无趣,跟头牛过都比跟我强……还说,谁嫁了我谁就要倒霉,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廖十七反应过来,“哈,你装睡?!”
穆子衿就又不说话了。
廖十七气鼓鼓地扭向一边,瞪眼看墙壁。
这个人还是这么讨厌,一言不合就不肯说话了。
从前她看看他那张脸就不生气了,现在——廖十七咽了咽口水:更好看了!但她不看了行不行?
廖十七两脚一收,打算站来走人了。
再待下去,这个人指不定以为自己还跟从前以前,多稀罕他,多愿意跟他呆一块呢。
结果人还没动,对面穆子衿先站起来了。
居然就这么走了……
气死她了!明明是她先不要他的好不好?
***
晚上穆典可和廖十七睡一屋。
“十七啊,我不帮我二哥说话。”穆典可先表明立场,“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二哥怎么会把你气成这样?”
“没什么事啊。”廖十七闷闷地抠着枕头。
她还在想穆子衿一句话不说就走掉的事——他生什么气呀?该生气的人明明是她。
她就只有一件事对不起他,但是他有好多好呢。
“就是,不想跟他呆在一块了呀。”廖十七说道,“他这个人,除了长得好一点,也没有多好。他也不喜欢我……就让他跟他的穆岚过一辈子去好了。”
症结果然在这里。
“你们…因为穆岚吵架了?”
“不是,我没有跟他吵。”廖十七道:“穆岚的坟被水淹了,他着急得不得了。我生病了,在隔壁王大娘家住了好几天,他都不管我,也不来接我。他都记得穆岚死的那天去她坟前烧纸,我过生辰提醒他好几回,他都不愿意送我东西,很便宜的……我也不是要和穆岚比,可是他都能对一个死人那么好了,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
廖十七是一个多么乐观开朗又勇敢的姑娘,能说出这么心灰意冷的话,可见平日里积攒了多少失望。
穆典可有些心疼她。
“算了,我不想想起这些事了。”廖十七嘟哝道,“老娘不喜欢他了。”
穆典可脑中马上蹦出石器铺子那面墙上气势磅礴的一行大字。
——“老娘走了,再也不见!”
又忍不住想笑。
“对,不待见他了。”她应和道,“我们十七多好啊,人又美,心又善,脾气又好!他没眼光没福气,该哭的人是他。”
“对对!”廖十七又高兴起来,原来她有这么多优点啊,“让他去哭去吧!”
最后那句话咬着牙说出来,重重掷到地上,痛快极了。
她翻了个身,黑暗里眨着一双圆圆的水眸,和穆典可两个面对着面说话,
“你是去找常公子的吧?我跟阿壮也要去滇南,他要去找他的小堂叔。我们可以一起走太好了。”
穆典可有些不确信,“可是我二哥也跟我一起……”
“不要紧。”廖十七大度一挥手,“他反正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我就把当块石头好了,大不了我不看他。”
一共才四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可太难了。
跟廖十七在一起,穆典可也会不自觉地变得孩子气,热心出主意,“那我给你找块布,你把眼睛蒙起来。”
“干嘛要蒙我的眼睛啊?”廖十七不高兴了,“你看,他是你亲哥哥,你还是偏心他。你为什么不他的脸包起来呢?”
说完她咯咯地笑了,想到了穆子衿头脸被裹成粽子的情形。
穆典可也觉得好笑。
两人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明天去哪买布,怎么包,怎么打结的事来。
“小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廖十七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秘密?什么秘密说说。”穆典可被勾起了好奇心,从被窝里拱了出来。
“你再近一点,把耳朵伸过来,我跟你说。”廖十七说着也往床边爬了爬。
两人挨凑得一点距离都没有了,穆典可倾耳听,然后就听到一句震得她神魄久不能归位的话。
“我告诉你,我把小蓝给睡啦!”
睡啦…是什么意思?
穆典可惊疑不定地回头,看着廖十七兴奋又解气的表情,口舌也不利索了,“怎……怎么睡?怎么——睡的?”
“男人和女人睡觉,还能怎么睡?”
廖十七也很惊讶,“小四,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常公子没有教过你吗?”
她比划着,“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在一张床上,要脱衣服的那种。”
看穆典可这个被吓惨的样子,肯定是不知道了。
廖十七觉得这种事情也实在难以三言两语说清楚,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等着。”
她在床头柜上一阵窸窸窣窣摸找,终于找着了火石,点上油灯,从包袱里拖出一本画册来。
“你看,就是这样的。”
廖十七跑来穆典可床上,两人并头坐着,把画册往腿上一摊,熟练地翻页给她看,“刚开始是这样……后来就这样,还有这样……”
穆典可的脸红烫如火烧。
廖十七兀自说得起劲,“……特别有意思,就是刚开始的时候特别疼……小四,我把这书送你吧。”
“不…不用。”穆典可连忙摆手。
这要让常千佛看见了还得了?
“不客气的。”廖十七以为穆典可同她推让,硬将书塞到她了手上,“我都看完了。这个书很不好买的,好多都印得乱七八糟的,我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本,你看,纸多好啊,画得还像。”
作为一个听的人,穆典可都已经感到无地自容了。
到目前为止,廖十七只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第二个“怎么睡的”还没有回答——穆子衿武功高强,怎么就会让廖十七给……“睡了”?
不过现在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廖十七盘腿坐在床上,晶莹剔透的小脸映着灯火,兴奋不减,“你都没有看见小蓝那个脸,哈,他肯定都要气死了——谁让他总气我的!我给他干活,都没有要工钱,当然要捞够本了再走啊,不能便宜了他!”
穆典可不知道穆子衿当时是什么脸色,但她猜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她张了张嘴,又张了下,没说出话来。
捞本,还有这么个捞法的?
她现在总算可以肯定,穆子衿乍见廖十七时脸上那一点可疑的晕色并非自己的错觉。
还有那天,她在穆子衿的铺子吃面,说起廖十七,穆子衿耳脸骤泛红潮,她还以为他发烧了……
她真是太迟钝了!
不过话说回来,谁想得到廖十七会来这么一出石破天惊之举。
——如此洒脱!简直豪迈!
穆典可感觉她以后都没有办法正视自己那位俨如青松,傲如霜竹的兄长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分道
既然廖十七无异议,第二天四个人就一起上路了。
沿路都是梯田。
正如人有千万种长相,梯田也各有各的风貌:或绵延舒展,或陡峭接天;有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也有方整如比尺刀切;有色彩斑斓,瑰丽如画,也有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俱雄奇壮丽。
廖十七本就是个很容易高兴起来的人,见此风光,如何不心喜。沿途放马,比手两颊边,对着大山大声吆喝。
后来李幢也加入了她,两人跑马一阵,吼一阵,惊起栖鸟翙翙。
马在嘶,尘在扬,欢笑声不歇。
穆典可看着高兴,也跟着笑,几度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有时见穆子衿嘴角噙笑,目光追着前方飘动的彩衣。
有些事情,廖十七当局者迷,未必看得清楚。
穆典可不知她在穆子衿心中究竟多少分量,但要说穆子衿完全不在乎廖十七,也不可能。
石器铺子门口挂那么丑一块匾就是明证。
只不过穆子衿这人,成长经历与人不同,性情也孤僻了些,所行所想并不能以常理度之。
便是穆典可自认为对他有些了解,也不敢妄下断语。
这样走了有三四天。
穆典可忙着画图,李幢在她的指使下也开始躲懒,食宿采买,饮马问路一应事全落在了穆子衿和廖十七两人头上。
穆子衿不擅与人交际,廖十七又粗心大意,两人少不得要协作。
默契就显现出来了。
见面也不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这天经过一大片湖泽,廖十七和李幢欢快地跑马在前,穆典可刻意落后一程,穆子衿看出她有话要说,也慢下来。
两人绕湖慢慢行。
“二哥,你知道十七曾经生过一场病,在你铺子隔壁的王大娘家住了好几天吗?”穆典可问道。
穆子衿遽转头,目中有惑色。
他果然是不知道的。
“你仔细想想,”穆典可道:“今年夏初涨水,淹了穆岚坟地的那几天,她可有异样?”
穆子衿想起来,中间的确是有好几天没看见廖十七。
不过那一阵子他忙着给穆岚和慕雨迁坟地,从早到晚不在铺子里,有时回去廖十七已经睡了。
且她生性跳脱,平时就爱东奔西跑,见不着人是常事。是以他并不怎么留意她的行踪。
竟是…病了么?
穆子衿蹙眉,仔细回想,好像就是继他继他给穆岚迁坟以后,廖十七待他明显态度冷淡了。
没几天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以为廖十七消了气,也反思自己确实待她不够好。哪想到还没等他作出改变,一觉醒来,廖十七就收拾包袱不告而别了……
“病得严重吗?”他问道。
穆典可点头。
廖十七没说,可能让一个那么活泼开朗的姑娘说出那么丧气的话,多日后提起仍耿耿于怀,想必那时她是真的病得不轻。
人在病中本就脆弱,何况穆子衿又是因为忙穆岚的而事忽略了她。
再坚强的心也会疲惫。
“二哥,我还没有和你讲过我离开洛阳后的经历吧?”
穆子衿微讶,他其实还想接着问下去:十七到底生了什么病,离家那几天都经历了些什么?
但穆典可既转了话题,他也就耐心听下去了。
穆典可的事对他同样重要。
“很苦。”穆典可说道,“就是现在想起来,也还会有那种彷徨无助的感觉。在遇到千佛之前,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过得好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大仇报了,人还活着,隐姓埋名地老死乡间。”
“……遇见他之初,也还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反正是烂泥沼里的人了,何必徒劳挣扎,还又拉上一个……现在看来,却是错得离谱。”
她的目光飘越过烟波浩渺的湖面,深邃而笃静,不像年轻女子的眼,
“命数岂由天定?一念清净,烈焰成池。多数际遇,还是心招来的。我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想的那些所谓成全和不牵累,其实更像是为自己的退缩和软弱找的一个借口。”
她笑了一下,眸光变温柔,“我很感谢千佛看清了我的怯弱,却仍然选择不松手。也很庆幸自己在他放弃之前终于勇敢了起来。”
“二哥,人这一辈子很长,变数很多,你停步想要努力地抓住一切不变,能把握得了多远呢?
人终究是要活在现时的,过去羁留不住,将来无法预知。
唯有从心,勇敢,想要的努力争取,失去的怀念但不悲伤。如果幸运,遇到一个你想对他(她)好的人,一定要不遗余力地去做,方不后悔……这些都是千佛教会我的,我希望也对你有用。”
穆子衿沉默着。
穆典可并没有指望他立时想通透。
他本就是个主意极坚又极其固执的人,如果真的能被她三言两语说转了心意,就不是他了。
“这几天和十七聊了很多,她都不愿意提到你,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在意你的。”
穆典可弯腰,从马背上解了一大幅图卷抛给穆子衿。
“你不是问我躲着画什么吗?打开看看。”
穆子衿展开,却是一幅标志清晰的舆图。
纵横道路连接着各个风景胜地:雪山,瀑布,花海,熔岩洞……
“我给十七看过了,这上面的地方她个个都想去。她心情不好,我一不小心就答应了她,要陪她去玩儿散心。”
穆典可狡黠地眨眨眼,一改方才的老成态,实是一副娇憨赖皮模样,“不过你晓得的,我急着见情郎,哪有功夫陪她耗啊。你是哥哥,总不能让亲妹妹失信于人吧?”
转身一甩马鞭,抛下穆子衿扬长而去。
借风送来的声音含着不知得逞还是幸灾乐祸的笑,“你替我把十七看护好了哦,不许气她——这可是你欠她的!”
廖十七和李幢前头催马撒欢儿地跑,却哪比得上穆典可风沙里跑马磨砺出来的技艺,没片刻功夫就被撵上。
穆典可也不勒马,直接越人过了,“阿壮,走了。”
李幢等着她这句话,应声叫道,“好嘞!”
双脚一踢马刺,挥鞭抽在马臀上,狂奔往前追去。
廖十七一时懵,等反应过来,李幢已带马跑出许远。
至于穆典可,那更是遥遥一骑,都快看不到影了。
她急了:“你们要去哪啊?等等我。”
“你还是等着穆子衿一起走吧。”李幢背对着廖十七甩鞭,大笑道,“小爷要去干大事了,不带你这个拖油瓶了,急人!”
“你说谁是拖油瓶?”
廖十七真的快被李幢气死了。
拉着她一块从怀仁堂偷跑出来时怎么不说她是拖油瓶?喊她放蛊时怎么不说她急人?
找到更厉害的伙伴,就嫌弃她了。
“李阿壮,你这个喜新厌旧,小没良心的——你会后悔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抵达
李幢是真的后悔了。
趁着穆典可去打水,他赶紧爬起来,又跑去树林吐了一通。
胃肠空空,胸膛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闹腾意才终于消停了。
这一切皆拜颠簸的山路,不,拜穆典可所赐!
他之所以会答应穆典可抛下廖十七,跟她一块上路,一半原因是听常奇说了穆典可马术如何如何了得,想着跟她走能更快到宁州。
说不定路上还能拜师学个艺什么的。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有种师父不是凡人配享的——会要人命!
穆典可饮完马,把两只羊皮水袋灌满满,又采荷叶兜了一囊甘甜的清泉水回来,这时李幢已经吐完了。
少年人体力恢复得快,喝了水,坐路边休息些时,就缓过来了。
但李幢今天说什么都不肯再上马了。
“姐姐啊,我的亲姐,这是山路——我还是个孩子。”
穆典可忍俊不禁。
昨天这健实的小少年还把胸脯拍得扑扑响,跟她说老李家的爷们个个是响当当的好汉呢,今天就成孩子了?
看来这一番确实折腾惨了。
遂也不逼他。
两人牵着马,沿山林里的崎岖小道慢慢走。
“小四姐,你是怎么认识公子爷的?”李幢晓得自己这一番怂,怕惹到了穆典可,以后不肯教了,凑上来与她套近乎。
“字画店里认识的。”穆典可笑道。
忆及往昔,她眉眼里俱淌着温柔,“那是我常去的一家字画铺子,我相中了一幅字,被他买走了。”
“噢——”李幢了然,“公子爷对你一见倾心,抓住机会把字画送给了你。作为回礼,你又赠了他别的东西。他再上门去道谢。一来二去,你们就熟了?”
穆典可瞠目,“……并没有。”
“你没有还礼,还是公子爷没有送你字画?”李幢问道。
看穆典可面上为难,他仿佛猜到了,“不会公子爷直接抱着字回家了吧?”
这要怎么回答?
穆典可想了想,“算是吧。”
虽然中间还发生了些别的事情,但那时常千佛确实没送她字画的心思就是了。
李幢一脸震惊。
“嗳”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所以一个人是不可能什么都厉害的,这里强了那里就弱。你看我小堂叔都有儿子了,公子爷连亲都没娶上。”
穆典可想笑又忍住了,“我觉得他这样挺好的。真诚,不耍心眼。”
“情人眼里出西施呗。”少年总结道。
***
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句话适用于一切争强好胜,又青春勇敢的少年。
才过一宿,李幢一扫昨日的萎顿,精神抖擞地跳上马,摩拳擦掌,扬言要同穆典可一较高下。
还是走山路。
比昨日更陡峭。
当然,只是对李幢一个人而言。
穆典可一派闲适,轻松得只如在闲庭漫步、后院看花,纵马驰过悬山的羊肠小道,竟能控制住步速一路平稳。
马蹄带起的风也稳,托着黄叶平平起,平平落,哪来回哪。
随后被横冲直撞过来的李幢的坐骑踩踏得一片狼藉。
翻过两座山,李幢又吐了。
这回他也不要面子了,当着穆典可的面,就一顿吐得稀里哗啦,还没忘了质疑,“昨天分明没这么快……”
少年有气无力地问,“你是不是隐藏实力了?”
穆典可在河畔饮马,闻言笑了,“还能说话,比昨天强。”
“那是,”李幢道:“总有一天,我要超过你。”
说这话时穆典可刚把手上的石子扔出去,略厚一片石,贴水飙起一长串约摸二三十朵浪花,这才沉了。
李幢觉得自己气势顿时矮了一半。
打水漂他是常打的,江南到处是水,可穆典可一个长年跟沙子打交道的人……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你拿出全部本事啊?”他有些生气了。
“是啊。”穆典可笑,直起腰,把一只灌满了水的羊皮袋朝李幢扔了过去,“要是跟你这个小鬼赛马都需全力以赴,我还拿什么行走江湖?”
李幢噎住了。
“说谁是小鬼呢……”他嘟囔,觉自尊心受到了很大伤害。
他想自己可能是误会公子爷了,公子爷才是真的勇士,撩姑娘固然是比安安叔小堂叔差了点手段,但也得看他撩的是什么姑娘啊!
***
少年李幢的马术飞快进步,当然,进步是有代价的。
他敢说,跟着穆典可混的这段日子绝对是他人生最惨淡,最灰暗的时光。
幸好只有七天。
七天后,他随穆典可踏马进入了宁州南边那座叫垤源的小县。
据穆典可得到的可靠消息,现下常千佛和李哲等人已将宁州最南边的几个药庄根基扎稳,正退回到此地筹建药堂。
到了人多地方,就不能像在山间那样自在跑马了。
前面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主干道上挤满围观的人众,只在道路一侧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仄小缝。
过马是不能够的。
两人拨马回转,正打算绕一程,听见有人在身后叫“阿壮。”
穆典可回眸瞥去。
只见一个肤色黧黑,既高且瘦的男子跳着举手招呼,一面灵活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满面惊喜,道,“阿壮!四小姐?你们怎么会一起来了?”
“仰止?”李幢愣一下才把来人认出。
瘦高男子咧嘴笑了,“是我啊,仰止,是不是晒太黑,你认不出来了?”
穆典可让那一口雪白又闪耀的牙晃花了眼,定定神:那可不是巫仰止!
两年不见,小小少年竟出落得似个成年男子了。
眉眼里添了沉稳,更兼皮肤粗黑,十五六岁年纪,看着有二十五六岁的老成。
穆典可这时已在心中默默勾勒常千佛的模样了。
要知道常千佛比巫仰止还早来滇南半年,那得…黑成什么样啊?
“太黑了!”李幢附和,“简直是块炭。”跳下马,跟巫仰止两个结实撞了下肩,抱在一块,俱大笑。
“等过两天,你也一样。”巫仰止笑道,复露出一口糯米细齿,“你是没看见公子爷跟哲叔,更黑!”
“噗——”
穆典可憋不住了,她仿佛看见了常千佛张嘴笑时露出的那口比巫仰止更闪亮更耀眼的白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千头
“我偷跑出来的,想来跟你们一块儿做事,路上遇到四小姐,就一起来了。”
李幢探头往人流密集处望了望,“前头堵城这样,是在做什么?”
“看病的,大多数是看热闹的。”巫仰止笑道,“公子爷请了白族和彝族的两位最有名望的大巫医,不收诊金给当地人治病。一位在城西,这里的是白族的大巫医,不少人慕名而来。今天第十天了。”
“不是要开我们自己的药堂吗?”李幢不解道,“请巫医干什么?”
“当地人只信巫医啊。”巫仰止笑道,“公子爷说了,巫医也有真才实学的,不光是招摇撞骗的假巫师。而且咱们堡也有大夫坐诊,今天是固安堂的王元,和大巫医一道辩症开方子,同时写,同时张贴出来。只要辩症用药一样,时间久了,自然有人信。”
这倒不失一个好法子。
可是巫医治病,多行偏方秘法,与中原大夫的针灸砭疗之法又不同,如何能写出一样的方子?
也从未听说巫医看病还写方子的啊。
巫仰止细细为两人解惑:“巫医当中也有到过中土,仰慕中原文化的,比如白族这位姓刀的大巫医。
那位彝族巫医起先对咱们不屑一顾,跟公子爷斗法输了以后才摒除偏见。既知天外有天,自然愿意多学些手艺的。
至于咱们这边,各堂送来的大夫都是将来要进药草堂的天才。来之前公子爷早给他们请好了师父,各式医典也都搜罗齐全了,下车就闭关苦读了。学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跟大巫医同台竞技,还没有人失手过。”
这话听起来不可思议。
但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别人熬干了心血学不来的东西,他(她)们却能轻轻松松摘取。
一年多的时间不算长,但倘若真有一群天赋异禀之人,日夜勤修,只专心做一件事,没准真能让他(她)们做到极致。
穆典可由衷佩服起常千佛的决断和魄力来。
竟是两年前,一切都还没有眉目时,他就已经想到为今日建药堂铺路了。
“这法子成吗?”李幢表示怀疑,“就靠这些围观的人去说,得说到几时啊。到时没了巫医坐镇,还是没人找咱们医病。”
“冰冻三尺,须图徐徐化之。”巫仰止笑说道,“昨儿个一起送来两个急症,姜姑娘施针救下一个,今天就有人登门道谢了呢。”
“嗨!”李幢一挥手,他还是觉得太温吞,不过瘾。
巫仰止晓得他急脾气,笑了笑,也不争辩。
倒是穆典可调侃了李幢一句,“要不给你几个人手,挨家挨户去抓,不给医的都砍了?”
李幢路上早让穆典可治服帖了,气也不敢还嘴。
巫仰止笑了:“我先带四小姐去药庄里安顿?城里药堂尚在建,公子爷有时来,多半还是住在山上庄子里。”
“还没建起来?”穆典可讶异。
李幢同时发声问。
巫仰止让这两人默契给弄愣了,怔一下,道:“是啊,公子爷兴许有别的考量,一直叫压着进程,时机成熟了,收尾也快。”
小少年到底是历练出来了,说话周到又圆融,举手抬足里颇见得几分管事人的味道了。
“哦。”两人又是同时一应。
只不过李幢想的是,太好了,刚来就找到个大展拳脚的地方。
穆典可却想:常千佛这个负心汉,还骗她说什么尽量早点回去见她,看看,这就乐不思蜀了吧?
***
滇南之地,遥隔中原数千里。有史以来,数度并入国中,又数度分离。
在绝大多数中土人眼中,此地荒蛮未化,是真正穷山恶水,险极之地。实在有失偏颇。
穆典可随巫仰止上山,穿过大片的花海和药田。一路所见,风光奇异瑰美,有别于中原之地。
更兼天垂广翼,白云卧野,美得撼人心魄。
白日常千佛通常不在庄子里。
去了哪里,得找人问过后才知道。
穆典可和李幢坐堂上等着。
小片刻后,外面响起急乱脚步声一阵,两个穿紫红衫子的少女闪推门闯入,一样的圆脸尖下巴,身姿娉婷,俱瞪眼将穆典可惊喜地望着。
“师姐!”
“姑娘!”
穆典可好生一愣。
她记得当时去酬四方,徐攸南跟她说的是,苦菜花十四岁了,具体生辰是哪一天没说。
但不管怎么算,小姑娘今年也该在十七岁上下了。
梅陇雪比苦菜花小差不多一岁,从千羽买她回来的那一天算起,也满十六了。
她此时方有了“山中一日,人间千年”之感——上山前还净日嬉笑打闹的小丫头片子,转眼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自己是不是有点老了?
少女们跑过来,亲热地围着穆典可说话。
“公子爷去南区丙字号药田了,乔管事晌午来喊了他去试药,可能还要查看下庚字田的新苗再回来。”
苦菜花从来就是个知情知趣的小姑娘,她才不像梅陇雪那样拉着穆典可说不停呢,寒暄过后直奔正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幢吞了口凉茶,十分诧异。
巫仰止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常千佛去了哪里,这会还打听没回来呢。
“那是当然。”苦菜花翘着尖下巴,骄傲道:“不然你以为我跑这旮旯地干什么来了?我们家姑娘没个踪影,你们家公子又是浑身燥热的年纪,年轻力盛血气方刚的,要没个可靠的人在旁边盯着,怎么架得住那些前仆后继的妖艳贱货?”
穆典可庆幸自己在苦菜花张前放下了水杯。
李幢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口水呛进气管里,拍胸大咳起来,“咳咳——咳咳——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苦菜花翻了个浅浅白眼,早习惯这些没见识的人了。
“菜花姐姐,小雪姐姐!”门外面有人高呼,一个约莫五六岁光头赤脚的小男孩冲了进来,叉腰一阵喘,接过梅陇雪递来的凉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菜花姐姐不好了,”小男孩气喘吁吁道,“一千头……一千头又来了!”
“哈——”苦菜花柳眉倒竖,“这个没脸没皮的,好好说话听不懂,非要找骂是吧?”
从荷包里倒出两个铜钱,又抓了把糕点塞进小男孩大兜里,“乖,再去盯着啊!”
“嗯嗯!”小男孩连点头,咬了口糕,笑得嘴巴咧到了后耳根,“谢谢菜花姐姐!”
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穆典可和李幢一脸迷惑。
“一千头是个漂亮的摩梭族姑娘。”苦菜花转头看着穆典可,神色严峻,语速飞快地从简说道:“这地方各族杂居,好些寨子时兴女娶男嫁。”
手指头点点,“你家公子——你男人,被好多人看上了。这个最大方,她爹是族长,肯出一千头牦牛作彩礼!”
“噗——”
李幢刚含进嘴的凉茶又喷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没有我美
穆典可骑马上的山,拿着梅陇雪给她画的图,小片刻就到。
田间有不少劳作的人,不过鉴于常千佛的背影实在太好认,她隔一片药田老远就瞧见了。
何况他身后还跟着个异族装扮的漂亮姑娘呢!
穆典可也不急了,摇着缰绳慢慢走。
那骏马也灵性——是常纪海亲自从马厩给她挑选的一匹,说是路途颠簸,马好,人少遭些罪——四蹄踏下,悄没个声息,只闻得南风倒深草,长伴溪涧鸣。
“依若玛姑娘,我和你说过的,我有妻子了。”
入耳是常千佛的声音,粗沉了些,但还是一样温和。
穆典可从前爱他嗓音醇厚,语声温柔,然此刻听来,这份温和就很有些刺耳了。
还挺怜香惜玉的。她心想道。
“你骗人!”那叫依若玛的女子气愤说道:“我向你的乡亲们问过了,你没有妻子!”
想不到这姑娘汉话说得这么好。
穆典可继续在自个儿心里接:怕不是两个人常凑一处说话,给练出来的吧?
那送信的小男孩说的可是“又来了”!
“马上就有了。”常千佛道:“家里订了亲,回去之后就要完礼。我不会在这里留很久。”
“是你家里的人逼你娶她的吗?”
“不是。是我喜欢,家里人才筹备的。”常千佛道:“依若玛姑娘,请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怕她知道以后会误会。”
“为什么?”少女眼中含泪,像一朵带露娇花,不胜可怜,“你不喜欢我,是我不美丽吗?”
穆典可勒住了马。
好家伙,这姑娘有手段啊。
这么一个明媚娇艳的大美人站在面前,用一双深情含泪的眼看着自己,常千佛要是说不美,那他一定是瞎了。
他要是说美呢……且容她想想,要不要给他戳瞎了。
“除了我的妻子,世上女子美丑,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常千佛诚恳说道,“她不喜欢我同别的女子多讲话,所以也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你骗人!骗人!”依若玛愤怒叫道:“你总说你有妻子,可我都没有见过她。她这么好忌妒,一定不是好女人!”
常千佛挑眉作色。
就听见身后一个带笑的声音说道,“谁说他一定要喜欢好女人的?”
那声音玉质冰髓,又清又冷冷,正如初冬洒下的第一场雪子,细细筛屋瓦,说不出的沁凉动人。
那时他日思夜想,时常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典可?”常千佛几乎是立刻弹跳了起来,惊喜回头。
穆典可却不理他。打马驰近,肘支着马首,腕托着腮,弓背俯身高踞在马背上,笑吟吟地把一张姣好面容对着依若玛。
冷白肌肤在日照下泛着如山巅白雪一般洁净冷莹的光。
妙手丹青画不出。
“从前没见过,现在见了也不晚。”穆典可把下巴微抬了抬,眼波里流着笑,风情宛然,“看出来你也不喜欢我,是我不美丽吗?”
被人用自己说过的话反诘,依若玛有些难堪。
“你就是…千佛的妻子?”少女咬了咬唇,问道。
她耍了点小心机。
常千佛不允许她像他的那些兄弟们一样称呼他“千佛”,但她晓得,按中原人的习惯,唤名字是要比“常公子”亲近一些的。
她觑眼看穆典可的反应。
穆典可没什么反应,常千佛却急了,“你不要听她瞎说——”戛然打住,“我的意思是,她平时不这么叫我,不是说她说的这句……”
简直是语无伦次!
“还不是。”穆典可说道。
“很快就是了!想要是,马上就是!”常千佛大声抢道。
他从穆典可的话里听到了一点不祥的味道,若有若无的,是怨气……不,是威胁!
“没让你说话!”穆典可掉头打断他。
让我说啊,我很想说啊,常千佛内心叫嚣着。
却屈从现实,乖乖地闭了嘴。
——只要穆典可不翻脸,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看她对你这么不好。”
看两人起了争执,依若玛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把心一横,声娇娇的:“我不会不许你跟别的女子说话,也不会骂你。你愿意跟我成亲,我让我阿翁再加五百头牦牛给你做聘礼。”
常千佛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挖了座坟。
“一千五百头牦牛,值不少钱吧?”穆典可笑道,“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小佛有个毛病,他不喜欢别人送他东西,只爱往外面送。为了娶我,他们家已经花出去不止三千头牦牛了。你赔啊?”
“为什么要我赔?”依若玛一懵。
“你不想赔啊。”穆典可好说话地调头,问常千佛,“你想不想要?”
常千佛不知道自己的闭嘴禁令是不是解了,忙把头摇。
“你看,你不想给,他不想要,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穆典可笑眯眯地看着依若玛道:“你很美丽,可还不够美丽。我们中原有句话,叫‘曾经沧海难为水’,说白一点呢,就是你没有我美。”
依若玛张嘴看着穆典可,觉得她的话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愣了又愣,她只听明白了一点:对面这个女子笑她不够美。
常千佛还在一旁拼命点头。
依若玛一跺脚,捂脸哭着跑开了。
穆典可坐起瞥了常千佛一眼,右手握缰一抖,一个漂亮的驭马回转,凌空跨过身后青油油的药田去。
于是这天下午,整个南区药田的人都看见了他们的公子爷追着一匹马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可我想你!”
天啊,人不可貌相啊。
一本正经的公子爷居然还深藏这么狂野的一面呢。
山腰有一块花田,悬一川瀑布,野鹤闲游。
黎安安坐在临时搭起草棚下拟新建药堂的各项章程,抬头,见一匹神骏异常的马儿驮着一个身材纤瘦的绿衣女子在起伏山地上飞跃纵跳,形如天马。
常千佛那么厉害的轻功居然追得吃力。
“啧,好骑术!”黎安安赞了一声,麻利把脚下的一大摊草纸收了,起嗓唤瀑布下面坐着咬笔头的莫仓仓,“走走走,收工了,闹洞房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谢谢是你(上)
洞房,不,常千佛的寝房里,晚霞临窗,薄帷鉴影。
扭缠在一起影子许久才分开。
“你怎么来了?”常千佛气息浊重,搂着怀里发散鬓乱的人儿,黑黝黝的眼像钉子,移哪钉哪,恨不得钻骨入髓了才好。
“山高路远,身子才好,让你在家等我。”
话出口他就悔了。
果不其然,穆典可迷乱里仍未忘了这一茬,乜眼朝他脸上一剐,“等着帮你数牦牛吗?”
“苍天可鉴,我没这么想过。”常千佛举手誓道。
穆典可当然晓得他没这心思,就是气不过。
她一路快马飞驰而来,幻想过无数种久别重逢的场景,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居然要替他解决摆不平的野花草!
也亏得苦菜花精干得力,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她呢。
八百头,五百头,三百头……
“你这个招蜂引蝶的大花朵!”穆典可抬手掐他后腰,真掐,“是不是你招的?!对人家姑娘笑了?送体贴送关怀了?还是炫技瞎显摆了?”
她内力足,手劲贼大,掐一下,常千佛“嗷”一声。
“嗷”一声答一句。
“没有!”
“没有!”
“没有!”
后来穆典可实在舍不得掐了,看着他夸张挤在一起的五官,就迷惑了,“都晒成这样子了,又黑,又糙……居然还有人舍得出一千头牦牛。”
“你这是什么话!”常千佛可怜也不装不下去了,扯嘴角,努力摆出个自认为深沉好看的表情,声音是委屈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穆典可望着面前那张黢黑的挤眉弄眼的脸,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后来她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了,笑得花枝乱颤,肩背都在抖。
还是看常千佛脸色不好了,才收敛,踮脚捧住他的脸结实亲了一大口,“我就喜欢黑的,糙的。等姑娘挣大钱了,出一万头牦——唔!”
一个“牛”字被封缄在喉中,化成闷闷的释放不出的碎音节。
发簪掉地上,青丝垂泻,悬在脑后,像狂浪里摇摆不定的水草。
常千佛不知怎样才能把心填满,怎样都不够。
“我想你,典可。”
他把脸埋在她的项颈间,歇气间隙,发出的声音是喑哑的,辗转向下,啃上精致的锁骨。
夏衫薄,被扯得斜挂肩上,露出伊人小半香肩,诱人视线循着那一线微弧自豁开的衣领往下走……深处愈陡,雪山拔地,直至半路衣遮断,高处不可见。
穆典可几度蓬莱了,原是晓得些事的。
双手攀住他的肩,直是立不住,人直是往下滑。
常千佛干脆大掌兜来,抱婴孩一般给她面对面地托抱了起来。
穆典可不防,腰肢一仰,“呀”一声,慌乱中抱住他的头。
“千佛……”穆典可被激得浑身一颤,低声唤,脚趾蜷曲,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距船不过十来步,他走得急,她更慌。
也不知在慌些甚么。
及至被投入船褥,后背有了着落,心神方才稍安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谢谢是你(下)
相思如何表?
她后来也不躲闪了,逢迎着他的热烈,四肢攀缠如挂墙藤萝——她原是学过些媚术的,晓得该如何取悦。
一年九个月了,梦里相见,纸上倾诉,都不足以慰这相思之苦——不见时苦,见了还苦。
他的声音,他的气息,每一缕发每一寸肤,她都想贪婪地拥有,彼此攫取,不留寸距。
常千佛被门外炸响的爆竹声拉回些理智。
爆竹是黎安安忙里偷闲捣腾出来的。
山地竹子好,黎安安又是个干一行精一行的主,制出的炮仗比市面卖的都响,说是要集齐一车,拉回洛阳去,等他洞房那一天在房门口炸上一整夜。
这是提前闹洞房?
——这个损友!
腹诽归腹诽,常千佛确实让这场声势浩大的炮仗声给轰清醒了。
看身下人儿两眼紧闭,兀自颤抖不已,甚是懊悔。
翻身扯了条薄被,将人裹了,低头吻她潮红的面颊,轻声抚慰,“……吓到你了?”
穆典可摇摇头。
她只是紧张。
现在想起,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曾经生过那样的病。曾经觉得丑陋,肮脏,课上学的那些令她作呕的…全都从脑子里喷涌出来,支配着她的躯体与感官。
她是快乐的。
——因为是这个人,原本避如蛇蝎的东西也变得美好可期。
她伸手环住了常千佛的颈。
“我不怕,很…欢喜。”她低声说道:“谢谢你,千佛。”
谢谢是你,谢谢今生遇到了你!
***
爆竹声歇了,锣鼓和唢呐声就起了。
外头欢腾得像过年。
常千佛只能苦笑。
黎安安和莫仓仓这两个猴大王,到了这山乡闭塞之地,没地儿喝酒赌博,还看不成歌舞,两年间怕是给憋坏了。
这下逮着机会,可不得使劲闹腾。
穆典可窝在常千佛怀里,脸都红透了。
却不愿放他起。
“千佛。”她低声唤。
“嗯?”常千佛低头,轻吻她皎白光洁的额头。
她又唤,“千佛”。
“我在。”他不厌其烦地答。
“千佛千佛千佛,”她索性一迭连声地唤,“千佛,你有多想我?”
“想到入骨,想到不敢想。”
“我也是。”
常千佛俯首去寻她的唇,正遇着穆典可抬头...浑不知窗外日晷正移。
***
拜黎安安的爆竹所赐,整个药庄子的人都知道了昨晚是常千佛的“洞房花烛夜”。
直到黎笑笑的房门打开,穆典可拍着呵欠和黎笑笑一道走出来,谣言才算是不攻自破了。
常千佛仍然忙,昨日和穆典可厮磨耽误的工夫,四更天便起来补了。
批了一摞文卷,又核了帐,看看日色高了,穆典可还没起床。
想到她一个弱女子,风尘仆仆,从洛阳辗转到滇南,几千里路途颠簸,就心疼。
做些闲杂工夫,愣是挨到她起了,看了一眼,才匆匆出门去。
其实穆典可倒没他想的那么弱。
养日之息大益体魄,且她随身带着常纪海为她炮制的药丸子,一日吃一粒,气血日旺。虽说连日奔波有些疲累,睡个结实觉就养过来了。
常千佛一走,她就跑上山与黎安安赌钱。
最后以黎安安输了一整年的工钱告终。
下山时,穆典可还特意嘱咐莫仓仓,以后不要给黎安安做帮凶,要是黎安安再有什么馊主意,一定要给自己送个信。
那样她可以考虑一下帮莫仓仓把锅铲改良,变成一把真正的神兵。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莫仓仓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的,当场就叛变了。
晚上黎安安就在饭桌上讨伐常千佛了。说从未见过如此黑心东家,才发的工钱,转头就派自己媳妇赢回去了。
常千佛只笑。
黎康康说了句公道话——“活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深意
常千佛私下里给黎安安补上了他输给穆典可的银钱。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是清楚的。黎安安打小就好混迹赌坊,十赌八九赢,输的那一两场,还是他觉得凡事不宜过满,故意失手。
穆典可是聪明不假,到底道行浅了,遇上黎安安这种赌桌上浸淫多年的老手,偶胜几局有可能,但要说让黎安安输得这么惨,他是不信的。
最有可能就是黎安安为让穆典可顺气,故意让的她。
黎安安也没跟常千佛客气,笑笑把银子收了。
“日子不好过吧,兄弟?”他顺手就搭了常千佛的肩,一块往外头走,调侃道,“小媳妇有点记仇啊。”
“你还有脸说。”常千佛笑骂。
哪个大姑娘家被人爆竹声声地闹了“洞房”还能没点脾气的。
穆典可没找黎安安打一架已经算很给他面子了。
***
穆典可这一年多在连雾山用够了脑子,常千佛也不让她做事,只让梅陇雪和苦菜花两个领着她四下里游山玩水。
穆典可天生冷白皮肤,不惧日晒。
梅陇雪就更过分了,肌肤越晒越嫩,越晒越白,晒狠了还透点嫣然粉。
回回出行,苦菜花要提前半个时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抹油抹粉,里外三层地包裹严实,穆典可就跟梅陇雪两个就坐在门口嗑瓜子等她。
苦菜花心里那个不平啊,气又不好说。
好在穆典可对她够大方。
不管多贵的衣料子首饰,只要她看中了,几乎都是买了的。
这么悠游了小半个月,山川风景也看够了,穆典可实在闲不住了,跑去看灵药谷的工匠们造灌田水车,看了两天,构造原理摸清楚了,便失去了兴趣。又下田跟药农们学认起药材来。
期间还结识一个性情爽利的瑶族姑娘。
后来才知道,这个叫邝一妹伦的姑娘是一个瑶族大巫的女儿,自小学习医术,精通当地草药。愿意到药庄帮忙,却是黎康康的功劳。
说到黎康康和邝一妹伦,又是一段复杂的故事。
原来邝一妹伦最初倾心的人是黎安安,独自上山采药的瑶族姑娘遇到了山地踏勘的汉人小伙。小伙长得英俊,人聪明,又会撩拨,同行一路,姑娘尽己所能地相帮,自是因为动了芳心。
后来邝一妹伦找来药庄,遇到跟黎安安长得一模一样的黎康康,也没想过双生子这一回事,就错认了。
黎康康虽跟黎安安两副性情,却一样才华横溢,且精通草药习性与药理,与邝一妹伦更为投契。
年轻男女,知慕少艾,等邝一妹伦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彼时早已同黎康康心意互许,情根深种了。
黎康康也是不快了好有一阵子,后来释然,也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邝一妹伦是独女,大巫爱重,不舍得远嫁,提出希望黎康康入赘,留在滇南。
黎康康本人倒没什么不愿。
他自来爱山野大过城市,还住在洛阳常家堡时就常独自一人前往蜀地采药。滇南多奇植,正宜他长居久留,慢慢研习药材。
他写了一封信回姑苏请示二老,黎亭夫妇开明,表示并不多干涉子女的婚事,由他自己决定。
现下,就等着二老来滇南,议定之后就办婚礼了。
黎笑笑提起这事也是心情复杂,“大巫年近五十才得一女,爱得跟眼珠子似的,就这黎安安也敢撩,要不是康康帮他挡了这一劫,早捉他去喂蛇了。造孽!”
原来黎安安是只管撩,没想负责任的。
穆典可想想他那个做派,的确像,因问,“你大哥,就没有真心喜欢过的姑娘吗?”
“天晓得。”黎笑笑向天翻了个白眼,“依我看,是没有。降得住她的姑娘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两人谈话过后不久,黎亭夫妇就来了。
穆典可随常千佛去迎接。
黎亭还是那副笑弥勒模样,见了穆典可也客气,“物换星移,亲眼见四小姐与公子爷有今日,正是让人高兴。”
后来黎笑笑跟穆典可说,老黎这份高兴,有一多半是因为自己的亲闺女不用去“祸害主家”了。
穆典可笑问:“那你有没有见了我也很高兴?”
“我都爱死你了,你不知道吗?”黎笑笑站起给穆典可作揖,“小女子谢女侠救命之恩。”
穆典可大笑之余也感慨。
怎样去判定一件人事的好坏呢?有人孜孜以求,有的人不想要。
但不管黎笑笑怎么想,得到常千佛这件事,是她最得意跟最满足的事了。
黎亭到后,其他各堂派出的人手也都陆陆续续到了。
都是些老人。
前面开疆扩土,从无生有,需要一批敢拼敢闯的年轻人;但到了后面,需要稳扎稳扎时,显然老成之将更合适。
该打磨的都打磨出来了,该历练的也都历练过了,让这些年轻人们继续留在这地广人稀的荒僻之地,一来他们耐不住,二来实在浪费人才。
不知年轻的大夫和管事们要撤,常千佛也收到了常纪海让回洛阳的书信。
黎亭此番来滇,一为黎康康的婚事而来,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接替常千佛在此主持大局。
手头事务交接后,常千佛就带着穆典可返还了。
大婚在即,诸多事宜将提上日程,他这个新郎官须得早早回家筹备才是。
走的那天,整个药庄子的人都出来相送了。
论人情,同甘不如共苦。
不到两年的时间,常千佛带着常家堡一群人,在这片异乡土地上拓出来一个全新医药王国,吃苦受罪可想而知。
正因为吃过共同的苦,遭过同样的罪,情分上便超越了主仆,更像是亲人,是家人。
妇孺不必说,就连那一个个晒得黝黑的七尺壮汉,也都红眼淌了泪。
互道珍重,别后少见,以后就在各自征程上行走。
但这份情谊珍贵,历久难忘。
穆典可忽然明白常纪海为什么非要把常千佛扔到滇南来打磨这一遭。
不是怕他能力不足,也不是怕他吃不了苦,而是为了他将来接掌常家堡之后,手下能有一批可靠可用之人。
彼时的滇南,可以说是囊括了常家堡年轻代里最优秀、最能干的那一批人才。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被舅哥支配的恐惧
山河五千里。
常千佛一行紧赶慢赶,抵达洛阳也在十月里了。
孟冬之朔,劲风朝烈。
钉着铁皮的马蹄整齐如一地踏过清晨尚覆有薄霜的青石板,伴粼粼车声,迅而疾地开驶过街巷。
街道两边的住户被马蹄声惊扰,将醒要醒之际,回声已远,遂翻身重新陷入昏沉的睡梦。
赶早送菜去市集的小贩挑担走在晨光蒙蒙的街道上,听见身后轰隆声大作,忙闪避一边,就见长长一队车马疾风样擦身驰过了。
穆沧平在门前石阶打坐,听石冈耳边禀,“……天不亮进的城。三公子接四小姐去了新宅,二公子没有一起回来。”
穆沧平闭目不应。
他一贯如此,穆冈并不担心他没听见,继续说道,“石器铺子并无异动,掌柜收了二公子的信,近期不揽新活,但订了十一月一批玉石料,想来会赶在四小姐大婚之前回。”
候了小片刻,穆沧平没出声,老管家便退下了。
***
穆子衿的行踪,就是穆典可也不甚清楚。
还在宁州药庄子时,穆子衿给她寄过一封信,辗转好几道才到她手上。信上说留恋黔地风光,一时不得尽阅,因此不去宁州找她了。
穆子衿的性格穆典可是晓得的,绝不会因为贪看风景误了正事——毕竟他初衷是要护自己南下的。
这个“留恋”风景,迟迟不肯行路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廖十七了。
穆典可收了信就知道自己熬夜画舆图的辛苦没白费,出发前联系穆子衿不果,倒是又收了他一封信。
说两人已经出了黔地,打算先去桂州看水,再前往云梦大泽吃鱼。
后来她也在路上了,音讯中断,直到回了洛阳,才从石器铺掌柜手里接到穆子衿三天前寄回来的信。
那时他和廖十七两人已从云梦泽出来了,启程去往岩旮溪寨,也就是廖十七的家乡,他隐居避世时住的村寨。
穆典可很高兴,观穆子衿信中语气与措辞,此次前往湘西,肯定不会是像前几次那样,是为扭送廖十七回家。
“我二哥去十七家提亲了。”她放下信对常千佛说道。
她如今说话已大不如从前缜密严谨,经常是想到哪里就不经思索地说了。反正说错了也不要紧。
“是吗?”常千佛颇为惊讶,说道,“听说十七有十六个哥哥。”
这反应实在出人意料。
穆典可愣一下,就笑了,“昨天我三哥问起你,我把你在滇南招蜂引蝶的世情告诉了他,他说要打断你的腿。”
常千佛下意识地头皮一麻,脸都僵了,“说话要讲良心,可可。”
穆典可弯下眼,坏笑在脸上现形,站起就跑。奈何常千佛反应太快,箍住腰肢将人给拖了回来。
“青天白日,你强抢——哈哈——千佛,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
可想而知,常千佛一个认穴精准的大夫,穆典可落他手上哪还有活路。
她笑得气接不上来,偏又躲不开,只好哀声求饶。
“好千佛……亲亲千佛……”
男子本是着恼的,被她娇声呖呖叫得蹿起了火,搓着揉着手掌就钻进了里衣里。
还有不到两月就大婚了,越近,仿佛更难以忍耐了。
桌上摆件掉了一地,摔碎也没人管。
常千佛有分寸,再怎么胡闹,脑中始终绷有一根弦,止步玉门关,两人气喘吁吁地相对,已俱是在船g上了。
“你说,我要是也像十七一样,有十六个哥哥,嗯,都和我三哥一样,你还敢不敢娶我?”
常千佛当此刻虽然迷乱,脑子仍是好使的。
“千金之珠,必在重渊之下,有勇者夺之。”他低头点她红唇,“为你,舍一身剐都是值得的。”
***
也是奇怪。
常千佛去了趟高原,晒成一个乌漆嘛黑的糙汉子,穆子焱反而看他顺眼了。
“像个爷们了。”穆三公子喝口酒,如是评价道,“不像从前,说话像怕吓着谁一样,娘里娘气的。”
说别的行,说常千佛“娘里娘气”穆典可就不能忍了,从大海碗里抬头,瞪他,“千佛那是待人温和,你以为都像你,一身悍匪气。”
穆子焱伸手夺她的碗,“你吃谁家的饭呢?”
婚期越临近,兄妹两个反而越常吵。
庾依晓得穆子焱是舍不得。
一个那么小的妹妹,在外漂泊十几年,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回家了,只想放在身边好好养着,再多娇惯、多疼护几年。
居然就要嫁人了。
穆子焱有一天不知怎么地,突然就软了下来,拉着她的手不无伤心地说,“你说咱们小可儿将来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让个傻小子哄得找不着北,一心想往外面飞——真想打那臭小子一顿。”
“嫁了人也还在洛阳。”庾依安慰道。
“那也是别人家的了。”穆子焱誓将感伤进行到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待他好吗
这年冬天来得早,才进十一月,就下下来一场雪。
穆月庭回娘家来了。
穆典可正拿一块糖,一边看着尧真写字,一边逗益和玩,听见琤瑽玉撞声,心头微凛。
——只有水头极好极好的玉,相撞才能发出这般清透的声音。
且是一组多佩,磕碰环响。
她所见过的人里头,就只有温珩佩有这么讲究一身行头了。
抬眼看去,见穆子焱走前面,身后跟着的着石青色缎衫拥墨裘的男子正是温珩,腰间系一套三组古制玉佩,迈步作响。
油纸伞倾去的方向,穆月庭深色曲裾大红斗篷,叫温珩揽腰稳着步伐,缓缓地踏雪走过来。
她心酸已极,又觉开心,咧嘴绽放一个灿烂极了的笑。
穆月庭也笑了。
只不过浅浅的,没了少女的明亮与欢脱,是已为人妇的娴静。
***
这天晚上姐妹俩睡一屋。
像小时候那样,挤进一床被子里,说着女孩子们的悄悄话。
“温珩对你好吧?”穆典可压低声音问,“我跟千佛去过他的别院,那时十分不喜他,他看我一眼,都觉得不舒服,总觉在算计什么。可他看你的眼神分明不同,温柔得能挤出水。就像——”
她被自己逗笑了,哈哈道:“像三哥看小可儿那样。我还听说了,年纪大一点的男人会疼人,是不是?”
穆月庭笑了,“常公子这么年轻,不是一样也很疼惜你么?”
“他是为了骗我嫁他。”穆典可得了便宜卖乖,“指不定成亲以后就凶了。”
穆月庭笑,微垂了眉眼,“他的确待我很好。大家族人情复杂,日子原不那么好过的。”
温家是大家族,族人群居,出门走了三四里地,遇见的人还是姓温。
婆母凶悍,又多妯娌,她一个失了清白饱受争议的新妇,想一想就知要面临多少秽风恶雨。
可是风雨并没有吹打到她头上,温珩都替她挡了。
偶尔她那些出身名门的妯娌们也会聚一起说她的闲话,却不敢当面说,见她来就散了。
小姑告诉她,那些人是嫉妒她。
深宅大院里的女人,看着穿绫着锦,前呼后拥地风光,受婆母气,跟妾室争宠,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谁不想像她这样,得了丈夫深深的爱宠,还是独一份的呢。
穆典可衾被里握着穆月庭的手,乌眸殷切,又问,“那你待他呢,好不好?”
穆月庭不知道。
比起以前,现在算是好的吧?
她那时实在怨恨穆沧平,答应跟温珩去,也只是想找个能容身的地方,避开不想看见的人事。
真真是心灰意冷,坐在窗边发呆便能一坐一整天。
于她,有个丈夫的意义便是有个人每天一同吃饭,睡觉时要特别小心别碰到了他。
温珩是什么感受她并不知道,也压根看不到他。
直到穆子焱去颍川看她,饭桌上就黑了脸。走时也不要温珩送,无人时将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是那时才知道,她活了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安心受着他人的庇护,却从来没在意过那人的感受。
实是自私。
夜来细细思,想了差不多一整个月,终是醒转了:就是不为自己将来计,这样子对温珩,也实在不公。
慢慢地有了笑脸,也将他的一些喜好记在心上。
那天他赴宴饮了些酒,夜里翻身,不小心碰到她,她也想如从前躲开,但克制住了……终是接受了自己已成为他的妻子。
“我对他…并不好。”穆月庭道:“很对不起她。”
穆典可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穆月庭苦笑:穆典可这个反应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她难以启齿,骗过了所有人的真相。
否则她该像其他人那样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都怪苏步言那个杀千刀的畜生。
可是她用一种怜悯又宽容的眼神看着她。
“我那天……看见六表哥了。”
——
关联:225章仙子落凡尘。大家一起来猜谜。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放下
大概每个女孩子都做过那样一个梦:在最好的年纪里,穿最美的衣裳,嫁最英俊的儿郎。
车载而往,结发同心。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憧憬过那样的场景。
然而真到了那一天,不是心中期许的那个人,自然也就不是那种心情。
第二天就要渡颖水,到达南岸的温家了。
她穿着金丝银线,刺绣繁复的大红嫁衣,站在暮色旷野里,看着远村江树,天边成群飞过的昏鸦,心中惨惨地疼,只觉从未见过如此凄凉一个黄昏。
想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只是被理智压下。
前面那么大一段日子她都没逃,这时候就更不会逃了。上了花轿,就是认了命。再反悔,就是叫两姓交恶,叫穆氏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这时候那人出现。
隔着两射之地,冥色昏沉,她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脸,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她幻想了无数次,穿着大红喜服,高车驷马来迎接她的人。
他站在树下,笔直高挺也像一棵树,那样醒目,又那么孤单。
她不由自主地抬脚跟他走。
那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想不到别的,一片空白。像是一个拴了线的木偶,线在他手里,牵着她走。费荣拦阻她,她就把费荣打晕了。
管什么将来以后呢,管能不能逃得掉呢。他来了,她就只想跟他走,天涯海角,任何地方。
可是她把他跟丢了。
漫山遍野寻不着那个人,却遇着了苏步言。
苏步言一直都对她很有耐心,说千依百顺也为过。一开始他也听她哭诉,也说要帮她寻人,后来突然翻脸。
不知他这些年是积攒了多少怨气。
求而不得的痛苦和对金雁尘轻而易举获取的嫉妒,放出了他心里的那头野兽,他再也不是那个举止翩翩,温润如玉的“南公子”。
她哭着喊着求他,让他不要这么对自己。
后来她就连诅咒他的力气都没了,天地一片昏暗,万念俱灰。
不知道是谁给她披上了衣服,谁的脑袋掉在了地上……一切她都不关心了,只懊悔当初为什么不能走快一点,为什么没有追上那个人。
现在想想,真是蠢啊。
他从没有爱过她,出现也不是为了拯救她,只是为把她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这些她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不敢说。
温珩杀了在场所有看见她逃走的人,连兰珠儿也没有放过。就是为让她把这个秘密一直捂藏下去。
“我居然还是爱他。”
她捂住自己的脸,快两年以后,第一次与人袒露痛苦心事,“我恨了那么多人:恨苏步言,恨爹,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是穆沧平的女儿……可是要怎么恨他?他什么都没有了,爹杀死了他的亲人,你剥夺了他的爱……都是我们因为穆家,这是报应!”
穆典可抱着哭得坐不稳的穆月庭,任她嚎啕。
“会过去的。”她说道。
会释怀,会淡忘,爱不起了只好放下。
“以前,我觉得他待你绝情,说抛开就抛开…才晓得他是真的疼你。便是不娶,也从没想过要毁了你。”
不娶,就不给她希望。
不娶,就千方百计地让她死心。
没有想过用她来羞辱穆沧平、
也许就像穆月庭说的,金雁尘是真心疼她的吧,可这样的爱,她要不起。
这天晚上,姐妹俩都没有睡意,偎坐床头说了一整夜的话。
说从前一起学跳的舞,一起采桑养的蚕宝宝,为一个灯笼吵架……或快乐或伤心的事情。
还说现在喜欢的男子。
温珩到底是渐走进了穆月庭的心里。
纵使深爱过的人不易忘记,但在穆月庭痛哭着说出那些曾让她深深屈辱和绝望的往事时,穆典可就知道,她终是将金雁尘放下了。
***
第二天两姐妹睡到晌午过才起床来。
洗漱完来头进院用饭,温珩已经向穆沧平辞别过了,等着穆月庭来,叮嘱些事情便启程回颍川了。
今日初六,距穆典可的婚期还有二十天多天。
温珩是一家之主,不能离开太久,况且也没有女婿在翁家住这么多天的道理。
但他答应了大婚当日一定会亲自前去常家堡贺喜。
“他是特意送月庭回娘家的呢。”
穆典可转着手里流光溢彩的糖小羊,舔了一口,沁甜,“我现在又觉得温珩这个人很不错了,世故是世故了点,但专情有担当,上哪找——你干嘛抢我糖?”
穆典可心想她现在可真是惨。
家里有个一吵架就问她吃谁家米的哥哥,买个糖人吃,还被小气吧啦的金主夺走不让吃了。
她一脸懵地去追那个莫名其妙生气的男人,才想起曾经他还因为自己夸温珩“雅量风致”吃过飞醋。
想什么呢,那可是她姐夫!
况且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向来不喜这类城府深严又多计较的男子。不过是因为温珩待穆月庭好,她才对他有了改观。
真要说风度雅量,温珩可不如容翊,容翊抛的绣球她都没接呢。
当然,这话打死她都不敢说的。
“我又没有说错,他本来就对月庭好嘛。我说老男人过尽千帆,分得好坏,会疼人。但是月庭就说了,你这么年轻,也一样对我也很好啊…说起来,我运气还是比她好那么一丢丢。”
要说穆典可现在拍马屁的功夫,那可真是日新月异。
常千佛心中受用,仍绷着,“只有一丢丢吗?”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穆典可一本正经道:“懂得谦虚,福气才能长久。这一丢丢,可是穷尽世间好物跟我换,我都不愿意换的呢。”
“小骗子!”常千佛笑道:“你算哪门子君子,你是小女子。”
小女子就小女子呗。
反正被常千佛抢走的糖人又回到了她手上。
“我忘了告诉你了。”常千佛笑道,“还记得清水镇上那个做糖人的小哥吗?当初说了要请他喝酒的,送了喜帖,他回信说在路上了,不日就到。到时你就有口福了。”
“没骂你是骗子吗?”穆典可笑。
他那时满嘴占便宜的浑话,说什么已经跟她过了聘,成婚在即。结果这都过了两年多了,才刚刚请人吃酒。
“我猜以前骂过,现在肯定不会。”常千佛抓着穆典可的手,十指相扣,低眉时温柔,“我守到云开了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广发帖
据穆月庭说,她在出嫁前一个月便开始学习大婚当天的仪程以及各种繁琐礼节。
庾依和穆子焱大婚前,虽然不像穆月庭有那么多规矩要学,前后也忙碌准备了有小半个月。
相比下,穆典可实在清闲得不像个新嫁娘。
她特意跑去问了凌涪。凌涪告诉她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在成亲当天穿上常怀璧给她备好的嫁衣坐上喜轿,让人抬去常家堡就行了。
穆典可带着一腔狐疑走了,凌涪自个儿却拿不准了。
常家堡向来没那么多的繁冗规矩,婚丧嫁娶皆从简,这回虽特意办得盛大些,但里子是不改的。
但万一穆典可有什么想法呢?
她与常千佛走到今天不容易,兴许就是想要一场难忘的仪典隆重的婚礼呢?这也无可厚非。
若是这样,再按旧章办事,就显得轻慢了。
凌涪赶紧去找了回堡帮忙操办婚事的常怀瑾三姐妹商量,三人也都拿不准穆典可这一问的心思。
念及女孩子面薄矜持,也不好明着问。
于是存墨堂一群人被临时抓丁,群策群力,集思广益,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赶出来三套完备周祥的大婚礼仪章程,送去给穆典可挑选。
一套以《周仪》为据,严格遵古制。
一套是现下大族世家们偏好的婚典仪程,与温穆两家联姻时规格相仿。
还有一套参照民间嫁娶习俗,规模更大,也更精细,力求有别于寻常人家办的普通婚礼。
总之怎么费钱费事怎么来。
穆典可拿到常家堡送来的厚厚一大摞册子,这才晓得误会闹大了。
她会去问凌涪,纯是因为怕自己准备不周,导致大婚当天失仪。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问凌涪常千佛喜欢哪一种。
凌涪当然照实说。
又补充一句,不管常千佛初衷为何,肯定是以她的意愿为先。
于是又转回来了。
按照常家堡一贯没有规矩就是规矩的传统,大婚当天,除了拜天地父母这一项免不了,其它的尽随新人高兴,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
于是穆典可又闲下来了。
为表对新妇的重视,常家堡此次一改往日之低调,向天下英雄广发喜帖。提前半月将洛阳城中的大小客栈和各茶酒肆包下,负担来宾的一切食宿和车马路资。对没收到帖子主动来贺的客人,也一概不拒。
各路人士蜂拥入洛阳,车马熙攘,俨然成为城中一大盛事。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常千佛忙着迎宾,根本抽不出空来与穆典可相见。
穆典可则闲得发慌。
婚期临近,她也无心它事,看书看不进,日常练剑都荒废了。每日靠磕磕瓜子,和庾依穆月庭两人闲聊打发时间。
再么就是对窗傻笑。
——这是苦菜花说的,她是不会承认的。
这天意外收到秦川的拜帖。
对秦川李慕白这类真侠士君子,穆典可素来是敬重的,岂能让一代宗师上门拜访她一个小辈。
她问过送帖来的擎苍派弟子,知道秦川今日有空,便随该弟子一道去客栈拜见了。
秦川与人交,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从前与金烛明那般厚谊,尚且不多来往。见穆典可,自然也不会有过多甘醴话。
两厢见过,进屋取了书信出来。
信封上书着一行比划凝滞的行楷——“常家堡少堡主常千佛亲启”。
那是穆典可决意为金雁尘引毒后,托秦川在合适时机转交给常千佛的诀别书信。
为防一日她的死讯提前传出,常千佛尚未来得及释怀,悲痛伤情,好同他解释清楚事情始末。
当时滁州那么些人,她却只信得过仅有两面之缘的秦川。
如今见信,如隔前尘。
“想来这信用不上了。”秦川虽不知信里写了什么,但那后面发生许多事情,他也猜到了,含笑,“我却不好贸然处置,物归原主了。”
穆典可双手接过信,对着秦川深深一拜。
谢他重信守诺,替自己保管书信至今。
又问,“秦掌门何时出的关?”
见他气度愈宁,神采卓然,便知闭关悟剑大有所成。
“半年前。”秦川答,道,“听闻四小姐抱恙,可大愈?某虽老不服老,尚有几年春秋,不必拘泥三年之期。”
穆典可笑着谢过秦川好意,“已无妨碍。期待来年春三月,与秦掌门苍鸾山论剑。”
“秦某恭候。”
从客栈出来,天空飘着鹅毛团雪,被北风扯碎。
满空碎琼来,触处似花开。
穆典可见了心喜,仰脸伸手去接。晶透雪花落上掌心,冰凉一点,即化了。
她也不着急回,拉了厚斗篷上的兜帽,牵马逆着微啸朔风,踏雪而行。
街道上积雪厚,落脚发出“咯吱”“咯吱”声响,她玩心一起,还故意作跛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就为听那不一样的雪陷声。
不尽兴,还停下来跳一跳,左右勾脚,去够洒下来的雪花。
有孩童瞧见了便学她。
被自家母亲捉回屋,恼带嗔,“又顽闹!看湿了鞋冻坏你的脚!”声音减低,掩在门后,“别学路上的姐姐,脑子不好…也是可怜。”
穆典可蹙起眉尖,撇了撇嘴:谁说她脑子不好的?好着呢。
转过两条街,雪越发下得急了。
道旁芙蓉树上积了雪,压低枝丫,像极春来梨花堆满的景象。
她怔了下,笑意在唇畔凝了。
她想到了长安城外的十里琼华林。
——“出洛阳,过琼华林,入长安。须得二三月间,梨树堆雪,映照红妆,十里花嫁……”
她要嫁人了。
终也赶在了这么一个白雪映红妆的时候。
不知当初那些陪她憧憬,盼着她长大和过门的人们见到了会作何感想,是不是仍然为她高兴?
长愿人间天上,只得相忆,勿相怨。
也希望不知身在何处的他,能前尘淡忘,终得自在。
***
距离穆典可大婚只剩下三天,穆子衿才和廖十七两人风尘仆仆自湘西赶回。
穆典可接到消息就兴冲冲地跑去了。
两人刚到,马车还停在院里,箱箧一层层,堆砌老高,还没来得及卸下。
穆典可心中存疑:这两人都是怕麻烦爱轻装简行之人,怎地去了一趟湘西,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隔门听到廖十七的声音传来,正指挥穆子衿挪床移柜,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疑惑愈深。
廖十七也没闲着,头上包一大块蓝布,正挥舞鸡毛掸子除窗上积尘,见穆典可进门,开心地从桌上跳了下来。
“小四,你来啦?”她扯了头上蓝布,并鸡毛掸子一块甩给穆子衿,“呛死了呛死了,你来。”
穆典可愣住。
倒不是因为穆子衿听话地接了鸡毛掸子去掸灰了。
而是……廖十七居然盘起了发!
少女披肩发改成了已婚女子才会梳的圆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送
穆典可觉得自己一世英名尽毁于廖十七之手。
——真的是算不到!
别说据实据理地推断,就算思绪任驰骋,天马行空地乱想,她都想不到。
想要知道廖十七那个小脑瓜里在想什么,又会干些什么,大概真的只能靠天意指示了。
“……我和小蓝都挺想你去的。可是你马上就要出嫁了,嫁人前有那么多事情,万一耽误你了怎么办?小蓝也不想你跑来跑去那么辛苦。”
廖十七拉着一语不发的穆典可,满脸歉意,“我阿爹说了,小蓝按我们苗族的婚俗娶亲,是为了让他们让我高兴,小蓝是委屈了。回洛阳了还要按照汉人的风俗再补办一场。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请你!——你别生气了,小四。”
穆典可一点都不生气。
她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得不说,这小两口真是让她频频失算:说好的“再也不见”呢,怎么就突然地“睡了”?
走的时候还谁都不想理谁呢,忽然地就又…成亲了?
穆典可看着穆子衿。
穆子衿一如既往地话少,“我深思熟虑过的”,就这么一句。
虽然穆典可并不是想问他思没思虑没虑……好吧,这也算是答案。
——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慢慢思,一朝谋定,立行嫁娶。
穆典可望着跟前俨俨若青松的自家兄长,脑中不合宜地蹦出来一对比喻——“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
“他说我始乱终弃,不讲道义。”
收拾停当,穆子衿挽起袖子,去厨房做饭去了。廖十七跟穆典可卖弄完她新学的成语,又愤愤起来,“他还笑话我胆小,只敢给他下药迷晕了才下手。我当然不能认输,他就算醒的,我也不怕的……”
穆典可头顶上乌鸦乱叫。
这真的是穆子衿干出来的事吗?
看人家姑娘好骗,挖个坑给她跳,跳了还跳,然后就顺利地骗回家了?
果不出所料,廖十七继续说,“……太可恶了,他就是不服气想还回去,那我好不容易占到的便宜怎么能让他拿回去,我当然要拿回来——”
“好了。”穆典可打断廖十七,站起摸摸自己的脸,烫得像烙铁。
她才不想知道两个人是怎么和好的呢,再好奇她就是小狗。
“我去厨房看看二哥——”
算了,这时候看穆子衿,简直有种“非礼勿视”的感觉。
“我去看看钱掌柜…钱掌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
穆子衿与廖十七在湘西苗寨成亲,最主要求快,当然,按苗族婚俗迎娶也是为了让廖十七开心。
他自己并不注重这些仪式。
但还是想让穆典可亲眼看到娶亲。在这世上,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也就只剩下穆典可一个人了。
因此补办婚仪也只请了穆典可一个宾客。
在场一共也就三人。
龙凤喜烛高烧,一对新人着红裳交拜,就算是礼成了。
连个唱礼的傧相都没有。
就是如此简陋,最后看到盖红色盖头的廖十七与穆子衿相对一拜时,穆典可还是流眼泪了。
红烛与喜服的辉光映照下,穆子衿一贯寡淡的面容上有了些许鲜活的颜色,眼睛是笑着的。
他的二哥,从生不受期待,到成长无人爱,屡屡遭人厌弃而自绝于人……孤苦寒凉半生,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带给他欢笑,可将他眼睛点亮的人。
穆子衿抱住了流泪的穆典可。
像极那年他在上元的灯火里,抱紧她和穆岚,说她们是他最重要的人。
这回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穆典可知道,今宵于他,已算得上人生圆满。
——他终是找到了那个将他深深爱,他也深深爱着的,绝不会将他抛下的姑娘。
***
穆典可的嫁妆在婚礼前一天抬进了常家堡。
并不比两年前声势浩大抬进穆家的少。
除了穆沧平出奇大方的手笔,穆子焱和穆子衿也分别添了嫁妆。
同时出发的送抬队伍就有三路。
结果到了傍晚,又出现一支更壮观的浩浩荡荡的队伍。
起于常家堡外绿水湖畔的西鸥渡,止于城北莽苍群山。
居高往下望,披红挂绸的镖队如一条粗长的红穗,系在碧玉一块的绿水湖上,逶迤飘摇地一路向远。
今日绿水湖畔人多,家护卫头领常德亲自带人巡湖,接受三路嫁妆。
这凭空冒出来的一路既没有提前打过招呼,上来也不报姓名。
兹事体大,常德做不了主,留下两位副手再次看守,自己回堡向常纪海请示。
二十里红妆等在风雪中。
向晚风急,昏鸦阵去。
覆了落雪的箱笼艳艳地红。不知为何,映着这样的黄昏景,红得让人感觉到惨淡凄凉。
常德回来了,怀抱着一坛陈年的烈酒,是常千佛刚刚亲自去地窖里起出来的。
“这是我们公子爷给舅兄的回礼。”
他把酒递给了送嫁妆的人,转身抬手高声吆喝,“礼来——过!”
数十艘彩船破冰渡水,像一尾尾回不了头的游鱼,缓慢驶向巍峨的古堡。
***
长街风雪埋。
穆典可在漫天如扯絮的大雪里奔跑,转过一条又一条的街跟巷,终于喘气停下,立定在一个窄街宽巷相接的路口。
街边数十尺地外,一座破旧的石狮子旁边,立着一个身穿灰色斗篷的男子,风帽半侧,正对着她笑。
隔着茫茫风雪织成的厚重帷幕,他的脸也糊,身形也糊,像隔了一个转世那样遥远而模糊。
于是那些陈年的恨与怨也跟着一并模糊掉了。
穆典可眼含泪将那人望着。
她想起来多年前,也是这个人,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大风天里,踩着如雪一样铺连天地的莽莽黄沙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带她回家去。
他今天是来送她的。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尖利呼啸,吹得如絮的雪也彷徨不定。
那张总也老不了的脸在风刀中仿佛也有了皱纹,清雅如昔地笑着,有时清晰,有时昏糊,慢慢向雪街尽头退去。
最终褪尽在一片白茫茫风雪中。
她慢慢地把手抬起,冻红了的手指握着一只黄绿色的草编蜻蜓,薄翅颤巍,抖落了砸在翅尖上的雪,仿佛正要逆风飞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待嫁
临涞湖一整条街,是洛阳城最大最豪奢客栈聚集之地。高梁大柱上悬牵着大红色的绸缎,俱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倒不是常家堡布置的。
是这些客栈的老板们自发张罗,作为对常家堡关照生意的答谢。
已经入了夜,雪住风停,涞湖上一片清皎月光。
难得这个时候,临湖的楼栋里还有人声,连排窗牖,十户倒有九户还亮着灯,红光幽幽,映照水岸千株梅。
所以人们不能安眠,聚在一起谈论,倒不是因为常家堡明日的婚宴,而是金雁尘出现了。
这个两年前决堤淹了四县田地的长安金门之后,在无迹无踪两年之后,用二十里红妆送嫁曾经未婚妻的方式,强势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有人说,看见了徐攸南。
这就无怪乎如此庞大数量的嫁妆为什么能够毫无生息地进入洛阳,像从地底里冒出来一般,突然出现在城北的山道上。
别人或许没这份能耐,但徐攸南做得到。
看热闹的有之,担忧江湖变局的有之,更多的人唏嘘感慨。
——金门抢着订下的媳妇终成常家媳。
那样一个煌煌赫赫的家族,终究,还是湮灭在了时间的尘土里。
***
青灯一盏,照着书案上的泛黄经卷。
有抄经的习惯已经很多年了,还是跟怜音学的。但抄得少,寻常不会有心神不宁的时候。
嫁女前夕,心还是乱了。
在穆典可还小的时候,他也会经常想,等有一天他的小四儿长大了,他亲手送她出嫁,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定会难过不舍,兴许还会流眼泪。
眼下是无泪可流的。
他不会亲自送嫁,她也不会拜别亲父,寻常人家难舍难离的哭嫁自不会有——她必然欢欣无比,为终于脱离了他!
“老爷。”穆冈叩门进,手里拿着一封密件。
他正抄经,没工夫看,便道:“你念吧。”
穆冈便拆了信。
“确认了是徐攸南。”穆冈老而混浊的双目迅速扫过纸面,扼要道,“但人找不着了,搜遍城内外无蛛丝马迹。送嫁妆的三家镖局按路程远近,于不同时间收到指令,到指定地点装取物件,时间掐算精准,路线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收钱办事,双方不见面,提供不出有用的线索。”
“知道了。”穆沧平淡淡地说,“明日要忙,早点睡。”
“老爷也早些歇息。”穆冈说道。
穆沧平点点头。
门重新关上了,遮断门外面的风雪声。
穆沧平本也没指望查出些什么来。
徐攸南敢光天朗朗潜进穆宅,只为在穆典可窗子前放一只草蜻蜓,那他来之前,一定是什么都做到万全了。
金震岳给自己的孙子留了一个顶了不起的人。
好几年过去了,他只知道金雁尘进过青州,至今不知他藏身何处。一个精锐的“信”字门,让徐攸南折腾得就跟瞎了聋了一样。
***
穆典可披发坐在床上。
面前摆着一只红漆雕花的长匣子,装着厚厚一卷嫁妆礼单。
是常千佛亲自拿来给她的。
纸薄,字密,摊开是极长极长的一幅,把她曾经说过的喜欢的,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全都搜罗齐全了。
再就是金银锭,玉器,珍珠,琳琅全是贵物、好物,足够她好几辈子吃穿不愁。
雪影映在窗纸上,簌簌地落,她抱膝坐在床头好久,然后把礼单一寸寸卷收,锁进匣子里。
还有徐攸南给的那只草蜻蜓,也一并收起来。
外头小叶在拍门,“姑娘,有客人。”
实在想不到这么晚了有谁会来。
穆典可披衣出来,迎面的凛冬风吹得她皱了皱鼻子,借着廊下灯笼红光,看清院中站着一人,披大氅,眉目浓丽,身量颇宽大。
“风雪故人来。”她笑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喜什么喜!”唐宁走过来,解开白裘披风,抖落一阶雪,就往里去。
“怎么选了这么个日子?要不是看你实在没什么朋友可凑数,我才懒得来。”
“老太爷定的。”穆典可笑着跟进去,唤小叶倒茶,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唐宁说道。
早就知道唐宁是这样脾性一个人,请她来也不是为听她说好话的。
如唐宁说的,穆典可实在没交过几个要好的姐妹,还有一个就成了她的嫂子。思来想去,觉得唐宁姑且算一个——毕竟是过过命的交情。
而且大小是个掌门不是?
多撑面子!
幸好唐宁不知道穆典可所想,否则该更嫌弃她了,“你怎么越活越像个小姑娘了,野鹰都让常千佛驯成了家雀。”
“你才家雀!”穆典可翻白眼道,“明天你穿我的衣服,别披这个白的了——是不是故意的?”
……
出嫁前一夜,穆典可没有住在新宅,还是搬回了穆家。
就住在穆子焱原来居住的丹枫院里。
这是下山后,穆沧平对她提的唯一要求。
——必须从穆宅出嫁。
穆沧平对她很多事都听之任之,不相见,也不置言,那么这个在他心中占据了最重分量的要求,既然提出来了,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达成。
穆典可也轻狂,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她更晓得审时度势。
有一天和常纪海一道吃茶,她便问了老人。
常纪海和她说了不从穆宅出嫁会招致的朝野非议以及后续各种麻烦,但也明白地告诉了她,常家堡不怕麻烦。
怎么做由她自己决定。
“只是你要想清楚,你更愿意把时间花在什么地方。”
常纪海吐了口烟,徐缓说道:
“你从别处嫁,他也是你父亲。这是血缘,没办法改变,这一点你得认;从穆宅嫁,也不代表你与他就前嫌冰释,从此无隔阂。
至于你不愿千佛向他行礼,没必要。
无他就无你,敬生恩血脉,应该的。至于往后行事,千佛有他自己的判断和原则,不会因为多向谁行了一个礼就有所改变。
这一点你要向千佛学——你的心意,只在你自己心里,不在任何地方,更不在人们嘴里。”
于是她回去了穆宅。
居闹市而心自远,处凛冬而怀春风。
这大概就是常纪海想告诉她的。
一个人的心若坚固强大,则天地四海,无处是囹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白头行
婚礼者,昏礼。
正式行礼是在黄昏时分。
但准备是从卯时就开始的。天不亮,丹枫院内便人来人往忙活上了。
因为待嫁紧张的心情,穆典可昨日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总是浅眠一阵就醒,看看天色还早,才又接着睡。
然后就被院里人声吵醒,惺忪着一双眼,让穆月庭塞去净房,花露沐浴后,涂了满身的香粉香膏才算了。
这才刚开始。
活计精细又好口彩的婆子张了麻线,替她开脸绞面。
好几个喜娘围着她,手法娴熟地绞干头发。
庾依亲自执金篦为穆典可梳头,黄灿灿地梳齿吃进浓黑乌发里,长梳到底。
庾依笑着唱: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头,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头,比翼共双飞;
……”
穆典可在“多子多寿”的唱词中晕红了双颊,两排长直睫毛跌下,投阴影于眼底如落云翳。
廖十七都看呆了。
“小四,你可真的是太美了,难怪常公子不要命了也要娶到你。”
庾依很喜欢自己这位性情爽直的新嫂子,笑道,“今儿是喜庆日子,二嫂可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廖十七嘻嘻笑。
虽然还不习惯庾依这么称呼她,但心里甜滋滋地很受用呢。
苦菜花抱了一大盒子脂粉首饰进门——当然是梅陇雪抱的,不以为然道,“等上完妆才美呢,我保管不止常公子拼了命地要娶她,你都想娶她。”
廖十七马上接道:“我有小蓝了。”
众人都笑了。
苦菜花把盛装脂粉的匣子摊开,一格格地叫人眼花缭乱,在场诸人也都是见过世面的,却也不能将这些个膏脂粉彩都认齐了。
“你们就等着吧。”苦菜花信心满满的说道。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
苦菜花在习武这一项上,是坐上马车也追不上梅陇雪了;但论起在穿衣装扮的上造诣,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恐怕也不如她一个。
穆典可气质冷清,不适宜浓妆。
一群人围在铜镜边上,看苦菜花两手交替用,麻利地换各色压根瞧不出有何分别的小刷子轮番上阵,在密麻摆开的粉块上上戳戳点点,往穆典可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脂粉用去不少,呈现出来的妆容居然清淡。
宛如天然。
人还是那个人,眉眼鼻唇俱同从前一样,不觉有改。
但分明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眉眼深远是穆典可的优势,经苦菜花黛笔勾勒,愈发彰显,云烟缥缭间如有仙气,如天上仙,不似人间姝。
原本冷白的肤色经修饰,泛起丝缎般滑腻的柔光,掩去清冷。又有胭脂淡痕,勾出来几分媚丽,既衬如雪肌肤,又添女子娇柔。
廖十七这时也改了口,“小四你嫁给我吧,我不要小蓝了。”
穆典可望着镜中丽色倾城的美人儿,也是恍惚。
她要…嫁给千佛了!
要戴凤冠,盘发也有讲究。梳篦挑起滑青丝一束又一束,在喜娘灵巧的手指间缠绕,
堆成乌云髻,又点珠翠。
所有这些停当后,就只剩下最难的一项——穿嫁衣。
这件事本是不该难的,奈何准备嫁衣的人是常怀壁。
常怀壁爱侄儿如命,自然爱屋及乌地对穆典可的这天穿什么格外上心。
郑家成衣铺子的裁缝匠和绣娘花了两年时间,日夜赶工,量身打造出一全套冬日穿的嫁衣,光吃进喜服里的金银绣线就足有八斤重。
更不提衣服上缀满的不知几多数的翡翠和南珠。
一味求奢容易显俗,这显然不是扬州织造家的格局。
除了昂贵,那衣服裁剪也精,式样也新。
光看常怀壁特意从扬州带了两个喜娘来服侍她穿衣,就知道这套嫁衣穿戴起来有多复杂了。
穆典可起初还矜持,坚持自己穿了最里一层后,就放弃了。
由着两位喜娘将自个陀螺般地拨来转去,一层又一层,一绳又一结,把红光灼目丝绣缭眼的红绸布绕她翻穿叠缠,最后总算是齐整整地挂上身了。
曲裾深边,刺绣精绝,南珠生辉。倾城倾国。
连唐宁这个惯常冷淡,没什么好话的人都说了一句,“不愧是织造家的手笔。”
穆典可这会子已经有气无力了,趴在梳妆台上嚷着要睡觉。
梅陇雪和小叶两个来回跑,把打听来的消息来报。
——喜船靠岸了!
——迎亲队伍出发了!
——新郎官走到在元街了!
庾依掩嘴笑:常穆两家离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新郎官怕不是插翅飞过来的吧?
梅陇雪就说了,不是飞的,但和飞的也没两样。
八位男伴,个个骑汗血宝马;八个轿夫,个个踏雪无痕,轻功好手。
说着话,小叶又冲回来了。说迎亲的花轿已经到门口了,穆沧平正领着穆子建、穆子衿、穆子焱三兄弟出门去迎接。
男伴们什么来头也都打听清楚了——常州林家的公子,扬州郑家的公子,大梁陆家的公子,南山派侠士韩一洛,黎安安和莫仓仓两位当家之子。
还来了一位官家公子,据说是建康方家的子弟,叫方湛的。“方家男儿容家女”,那可真是名不虚传。
“大家都说,幸亏三位公子颜色好,不然姑娘您今儿头一遭过门,气势就被压下去了。”小叶拍拍胸口庆幸地说。
穆典可正听得起劲,手上糕点就让庾依夺去了。
“哎呀来不及了,一会新郎官就要到堂上了。”
一群人涌上来,理裙褶的理裙褶,压鬓发的压鬓发,苦菜花满脸嫌弃地擦去穆典可唇角的米渣,与她补妆添口脂。
一通折腾,送去堂上。
就听见有人门外喊:“新郎官到了!”
常千佛在穆家父子的陪同下大踏步走来,一身大红色喜袍光鲜耀眼,脸膛黑红,不掩俊朗。
最夺目还是飞扬神采,直令人从头到脚焕发明光,如中天之日。
三位舅哥本颜色胜他,意外让他眉宇间朗朗笑压黯淡,竟成陪衬。
穆典可只拜了金怜音。
常千佛却是对着金怜音的灵牌拜完后,又对穆沧平行了大礼——如常纪海所说,是为答谢生恩。
穆月庭将四方喜帕盖在穆典可头上。
常千佛直如钉的视线便隔阻断,忍着内心的狂颤与悸动,仍要表现得一派平稳,牵着穆典可的手,步态雍容地出大堂,下高阶。
感到掌心细嫩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从不曾忍得这般辛苦。
——今日的穆典可实在是太美了!
美到一羽不能加;美到一个呼吸,一个转眸,都令他神魂为之夺。
偏偏放肆不得——新娘子尚未出娘家门就被掀了盖头,那可是要闹笑话的。
“可可——”他用只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唤。
穆典可也低声回应他:“千佛。”
无需更多的言语,心意通的人自会懂得那蕴于一唤一答里的深情。
无非:你终于嫁了我!我终于成为你的妻!
朔风卷微雪,细细落上郎君鬓发,同伊人双肩。
这样手挽手走下去,仿佛就走到了白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好像梦
新娘子出门后脚不能落地,要由兄长背上花轿。
穆子衿和穆子焱两兄弟没有提前商量好,同时跨出一步,扭头相视,目光交锋。
穆子建是长兄,照理由他背穆典可上轿最适宜,但两个弟弟都是不好招惹的主,为大局他还是把迈了半步的脚缩了回去。
无谓添乱。
就听门口一阵喧闹,群情燃沸,常千佛一弯腰将穆典可打横抱了起来,俯颈低首,唇含了笑意道,“抱紧我的脖子。”
穆子焱脸都黑了。
要不是看在今日是常千佛的大喜日子,打他的脸就是打自家妹子的脸,他真的要张嘴大骂了。
——这个不要脸的!
娶了媳妇的儿子不见得会忘记娘,但有了夫君的妹妹肯定跟哥哥不是一条心。
在穆子焱恼火的注目下,穆典可伸出了一双纤纤袅袅凝霜的手,一片呼彩声中环住了常千佛的脖颈。
常千佛黑红的脸庞笑成了一朵花,隔盖头凝视着自己的新娘,眼底熠熠,生出一片艳阳天。
一步一顿,至轿前,终舍得放下怀中软玉。
“起轿——”
一声洪亮又喜气的吆喝声响起,八名轿夫齐齐弯腰起杠。
就在这时,黎安安忽然扬臂大呼一声,“兄弟们,抢它!”
一马当先,朝花轿冲了过去。
莫仓仓打小养在黎家,和黎安安同进同出混闹惯的,一听黎安安招呼,兴奋得跟着往前冲,早忘了对穆典可的承诺。
就不知打哪冒出来一群人,身形矫捷若猿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来不及抻腰的轿夫们冲散,扛起花轿就跑。
穆家三兄弟反应奇快,几个纵跃,兔起鹘落,堵住巷子两头:穆子衿一头,穆子建与穆子焱一头。
穆子焱直接提刀跳到了屋瓦上,扬声高喊:“常千佛,你搞什么?!”
黎安安才不管这么多,直接挑了人少的一头撞过去。
韩一洛的“落鹄棍”就和穆子衿的“销魂手”正面对上了。
一掌一棍,两种武功皆以快见长,近身相接,以快打快,奇招频出。
林、郑、陆三家的表公子原本是不打算出手的,见穆子建和穆子焱两兄弟回扑过来,气势汹汹,这浑水是不蹚也得蹚了。
迎亲团一方短暂占了人多的上风,让黎安安跟他一群“狐朋狗友”抬着轿子贴墙挤了出去。
常千佛心中大骂。
防住了舅哥,没防住自家兄弟。
早知道就该把黎安安这厮按在滇南,不让他回来了!
前盟主嫁女,常家堡娶媳,沿街全是看热闹的人。
也确实热闹。
居然迎亲当场,舅兄和男伴们就在大门口打起来了。个赛个地好身手,俨然群雄混斗,一场盛事空前。
最后以新郎官抱着新娘子从花轿里飞出来告终。
早闻“紫燕飞”,今日得见凤凰齐飞。
风雪中两袭同色喜袍翻转纠缠,于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红艳艳的霞,拖过轿顶,掠过人群,稳稳落坐在一匹红棕色骏马上。
穆典可伸手按盖头,听头顶上常千佛带笑的声音说道:“坐稳了。”
却哪里坐得稳。
骏马仰蹄之下,她的身子猛地一晃,随即被常千佛大掌扣住腰身,带着一路风驰电掣地狂奔。
过耳风急,人语声在身后模糊。
大婚日逢此闹变,她倒不觉得恼,反而高兴。
让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地抬进门,确实风光热闹,但她更喜欢现在这样——她的夫君红衣加身,骑着红棕色骏马,跨过风跨过雪,亲自带她回家去。
“千佛。”
“嗯?”
“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他在驭马的间隙里低头,眉眼温柔,“回我们的家。”
风若有知有识,便能看见一张迎着风敞开来笑的俊颜。
因为笑得太开,还有些傻。
飞雪若能上溯,便能钻进火红的盖头,亲吻那张因为娇羞而起红晕,益发倾国倾城的容颜。
兴许只有经历过深爱的人才知道,两人在一起,哪需要多么高深与稳重呢。
又哪里又需要你多么会说话。
说些幼稚的话、废话,给对的人听,就是天籁。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因为你是我的妻呀……那你为什么又肯跟我走呢?”
“小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新郎官和新娘跑了,剩下的人再打也没意思了,一起跳上马去追。
轿夫们抬着空轿子跟在后面,敲锣打鼓,沿路散发喜饼,撒喜钱,引得围观人众纷纷拥挤哄抢。
喜钱是备足了的。
被抢了活的司仪如今只剩下这件事可干,提起一篓篓黄灿灿缠了红丝线的簇新铜钱,奋力扬撒出去,“都有都有——见喜者同喜!”
等穆子焱一行人追至东松滩,一对新人早就登上喜船,逆风斩浪,离岸飘远了。
偌大舱中,只坐了两人。
新娘子脚不沾地,坐在新郎官腿上。
终于得清净。
常千佛伸手去掀新妇盖头,近乡情怯,手竟不由自主有些抖。
指尖触到滑凉盖头,又缩回,如是探了三两遍,终于捏住红绸一角,缓慢揭开。
霞光尽处现芙蓉,秋水起波始向君。
桨声,落雪,风动帘帷……一切光与影,声与息,都不复见得,也不复听闻。
他屏着息,目不瞬地将眼前人儿盯凝了许久,发出极轻一声叹息,鼻尖抵着鼻尖,声微如呓,“像做梦一样!”
穆典可也觉像做梦。
曾几何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画面——与他红衣两两相对,将伴朝暮,再共白头——如今竟成真!
“紧张吗?”他轻攥了她一只柔荑,掌心揉捏着,“那时……手都在抖。”
穆典可红脸轻点了点头。
“我也紧张。”常千佛笑说道,“既紧张,又欢喜……还很想你!一整夜没怎么睡。”
他忽想到什么,俯低首凑来她耳边,炙热鼻息尽数喷洒她耳颈上,烫得白腻肌肤轻红一片,“你今晚也不要想睡。”
这个轻浮子!
穆典可心中暗自骂,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蹦出那一日在廖十七手下逐页跳动的小人图,还有三嫂子庾依在出嫁前一天悄悄塞进嫁妆箱里的枕头,绣鞋,瓷娃娃……
她着实羞愧得紧,就着他的有力臂弯偎过去,把一张起粉薄面紧紧贴埋在他的胸膛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结夫妻
冬日洛阳是风雪的天地。
常家堡却愣是斥巨资在这座雪皑皑的城堡上打造出来一个春天。
行船绿水湖,往来人如织。
纵目望去,可见得道道艳红色毡毯傍山势纵横而走,或阔直,或纤迂,起伏高低,盘缠而上,仿佛接天。
枕山房屋丛丛簇簇地分布在这片红色交织的脉络里,屋檐栋宇皆悬彩灯,树木上缠缚着红绸,迎风飘扬,展连数里。
于是这一场风雪也成了红色。
江宋振臂,从张灯结彩的高大喜船上跃下,踩陷岸上寸深积雪,回身向船家抱手行谢礼。
便朝着乐声飘缭,喜气洋溢的常家堡的大门走去。
宾客满座。
常纪海并不在堂上,常二爷常季礼以主家身份招待来宾,三位已出嫁的小姐及各自夫婿也在堂前帮忙迎客。
满场欢声笑语,穿梭人来往,茶酒逸清芬……似曾相识之景。
若金家还在,他可能不用等到今天,可能好几年前,就已经参加过这样子的一场婚礼。
同样地宾客盈门,同样的…新娘子。
只不过是六子的婚礼!
一个面相温润的老者走了过来,笑道:“是江掌门吧,招待不周,请这边坐。”又说道,“我是常家堡的管家凌涪。”
大名鼎鼎的凌管家啊。
江宋回礼,道一声“有劳”,随凌涪进屋里就座,就有仆人奉上来茶水。
手边桌案上摆有一个八宝蜜饯盒,八色干果,八色鲜果,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点共八样,热乳果浆酒酿等各色饮品一共八壶。
漆木托盘里置了擦手脸的干湿棉巾各一条,俱是簇新。
另有家仆送上来一座精致的镂雕紫铜手炉,言道是回赠礼。
江宋扫眼看,各人手中所持小炉,花纹和式样都各不同。
常家堡这次不仅是花了钱,心思也用得足,狠狠地向世人展现了一把巨富之家的豪奢。
其目的,不过是为昭显对新妇的看重。
所念之人得人珍之重之若此,六子应该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吧?
***
吉时就到。
迎亲队伍出发时浩浩荡荡,马肥衣鲜,回来时不知怎地有点狼狈。
倒是更闹腾了,热闹地欢簇一对新人上堂来。
常家堡一向少与外人来往,因此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江湖客,抑或士族宗姓子弟,也都还是第一次见到常千佛。
但见得新郎官穿一身镶金绣银的大红色喜服,得体裁剪勾勒出挺拔的身姿,愈显得高大。方面浓眉,模样俊朗。
唯肤色深得不可思议,展颜即露出一口雪亮的白牙,遥映着浓黑发亮的双眼,黑白争辉,熠熠耀目。
让人不自觉地也跟着心情飞扬。
意气风发,仿佛再少年。
新娘子却是看不见容貌的,头上披着缀满金色流穗的红盖头,穿一袭繁复华美的曳地长裙,随新郎官的牵引,踩红毡缓步而行。
有眼光老辣的江湖人,已从穆典可行走的步态看出她武功恢复。
常纪海这时也现身了。
堂上正焚香燃红烛,只等凌涪一声宣布吉时到,喜堂外爆竹声声起,钟鼓齐鸣奏。
傧相高声吟唱,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穆典可心口怦然。
常千佛收紧手掌,握了握掌心穆典可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自己却因难抑的激动与欢喜,跨门槛时被小绊了一下。
幸好反应快,及时稳住了身形。
穆典可在红盖头下抿嘴笑,这回是真的不紧张了。
皇天后土为证,尊长在座。
交拜过后,即为夫妇。
随着傧相一声高亢而洪亮的“送入洞房”声落,穆典可重新陷入一场混乱而不真实的梦境。
她被包裹在一片笑闹声里,被人群推挤着往前走,只能看得见盖头下一片红彤彤的颜色,不知路也不知到了何处,然心始终是安定的。
有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人潮拥挤里一直牢牢攥紧她的手。
——那是她夫君的手。
他为丈夫,她是妻子,尘埃落定,再无变数。
常怀瑜亲自主持二人合卺礼。
一个匏瓜剖成了两只两瓣,以红色丝线连柄,被缓缓注入清甜酒酿,分递到了常千佛和穆典可手上。
“苦瓢盛甜酒,共甘又共苦。”常怀瑜笑说道,“还盼着你们饮下此酒,夫妻相扶相携,恩爱不离,白首如初。”
穆典可在常怀瑜殷切的注目下倒有些脸红,抬袖掩面,将瓢中甜酒小口饮尽。
常千佛待她吃完酒一起落瓢。
就有喜娘上来接了瓢,缚以彩线,重新并拢成,一俯一仰,置于床底。
常怀瑾接着唱,“盼新人,早生贵子”。
穆典可的脸刷地红透。
当此时,案头龙凤喜烛高烧,红光晕染玉人颊,霞色一片透肌肤,常千佛心脑直有小片刻空白。
回神之际,便有那么两句在耳边轰然作响: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再就听见常怀瑜带笑的声音,“我们就不留下打扰了。还要去前堂敬酒,莫要太迟延。”
常千佛连声应,“我知道的,三姑姑。”
常怀瑜笑里带戏谑,“晓得你知道,就怕你忘了。”
一众女眷也跟着笑,结伴出了。
常千佛忍住了拥佳人入怀的冲动——这一抱怕是再也不舍得走了,遂问:
“你饿不饿?我让小厨房整了些易克化的小菜和粥,算算时辰该送来了。若是不够,想吃些别的,再让芷言她们去传唤一声,也快。”
芷言和荪仪是常千佛院里的大丫鬟,听到这里,忙过来向主母见礼。
两人退下。
常千佛又道:“我得去前面陪阵子酒。客人多,怕会回来得晚。你要是困了,就先洗漱了睡会,不用等我。”
穆典可点头。
常千佛却不动,“还想多看你一会。”
穆典可也看着他,笑弯弯的乌眸里烛焰跳动,同他双眼一般亮,“我又跑不了。你快去罢,我等你。”
说完却红脸。
当此新婚之夜,良辰锦时,寻常一句“等你”说出口,也显格外地香艳意浓,惹人多遐思。
常千佛含笑在她额上啄了下,恋恋起身。
出了门口,听苦菜花跟梅陇雪两个在走廊里咬耳朵,“……是睡会,睡一会意思意思就行了的意思。你以为他真心疼你师姐呢?”
常千佛笑着摇头:这人小鬼大的小丫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敦伦礼
常千佛海量,何况除了跟他一起玩闹大的那帮兄弟,满座来宾谁也没存把他灌醉的心思,一圈敬酒下来,虽有酡色上脸,眼神却仍清明。
铁了心要闹事的那群人——李哲,林路,还有早早放下狠话,要在常千佛大喜日子撂倒他的诸堂子弟,不知怎地就让穆子焱给盯上了——不包括黎安安。
黎安安一向觉得那种牛饮似的吃酒法是很不风雅的。
穆三公子出了名地性烈如火,不喝他敬的酒搞不好要打起来。
药堂子弟人数众多,原是是不憷的。
奈何穆子焱那一边全是狠人。
那位温家家主,看着温润如玉一人,饮起酒来却是豪壮,一碗接一碗的烈酒喝下去,脸色都不变一下。
穆二公子倒是个滴酒不沾的主,可他那位娇滴滴的新媳妇就太彪悍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抱起一坛咕咚咕地满坛饮尽,眼眸清亮眨呀眨的,一点醉意都没有。然后舔着嘴角跟自家夫君商量,说这酒好甜好好喝,能不能再许她喝一坛?
——这都是些什么人!
不等常千佛敬完酒回来,摩拳擦掌好些日,就等着一展身手的药堂子弟就被这队叔嫂加姑爷的神奇组合灌得半醉了。
常千佛自是全身而退。
人虽清醒,但酒确实喝了不少。他站在院中吹了小半刻风,散酒气,把一身燥热意也散去了不少,才悄步回房。
不想穆典可并没有睡,如约等着他。
房间里烧了地龙,暖意正融。
她应是洗漱过了,褪去一身厚重华丽的嫁衣,只穿了一件轻红的薄绸衫,并罗裙,散发盘坐在床头看书。
洗去铅华的侧脸细腻白净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常千佛喉头滚了滚,躁意重起——那衣料实在太过轻软,勾勒出身段婀娜,有处鼓胀有处凹,只瞧着,便能嗅见隐隐体香。
穆典可看书并不专心,只不过常千佛脚步太轻,她一时未察,等瞥见人影时就晚了。
人就有些慌。“啪”地合了书,两手不协地往身后藏,脸颊涨得红通通。
常千佛却早看见了,笑着欺身过去把人环住,两手撑住床沿,将一张桃花粉面戏看,看得穆典可羞赧无所适从了,才绕臂去她身后,摸到了书,返身掷于梳妆台上,笑说道,“那些画得不好。”
想起方才匆忙里一瞥,书上还有字,便又道,“教得也不好。”
穆典可懵懵的,及至听到后半句,浑身血管都炸开了,脑中轰然,莫名想到廖十七那天问她的话,“常公子没教过你吗?”
她急忙按住那些个念头,暗啐了自己好几声。
——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你怎么喝喝,喝了这么多酒?”她双颊激红,一双烟水眸子四处瞟,结结巴巴地顾左右而言它。
常千佛抑不住笑,矮鼻往自己身上嗅了嗅,确实残些酒气,便笑,“熏着你了?我先去洗漱。”
他都离床许远,都要走出门了,穆典可才反应过来,“你是不是看过,看过这种…画?”
肯定还看得不少,不然怎么知道人家画得不好的?
她这会脑子也灵光了,挑眉将门口那人瞪着,“你怎么知道…还知道教得、教得不好的?”
分明紧张,颈子都涨红了。
又羞,又凶,简直可爱到不行。
常千佛哈哈大笑起来,“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逗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眼见穆典可鼻梁起皱,要露凶相了,他赶紧接了下一句,“阴阳合和之术也是医术一种,少夫人你该懂的,为夫日后会慢慢教你。”
谁要他教!
穆典可臊得不行,扭身扑进双雁翔云的大红枕里,把脸埋着不出。
听门口笑声更响亮,她恼极了,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砸个空。
常千佛大笑扬长而去。
他居然还敢躲!穆典可更气了,又抓枕头敲被褥,还拿脚去踢,“坏人!轻浮!登徒子!”
说什么医术,谁知道他是见医还是见银!
还笑话她!
想到这里,她复懊恼起来——向来也敏锐,怎么就没听到脚步声呢?
……
这一番羞恼过去了,穆典可才想起被常千佛丢出去的避火图还摊开在梳妆台上,连忙爬起来趿鞋去收。
这要是让梧院的丫鬟们看见了,她哪还有脸见人啊。
梧院从前只住着常千佛一个主子,房屋宽敞,寝房是连通的五大间。
做为新房的这一间朝向南北,格外宽敞,左右连着净房和茶室,另有一扇门连接一条封闭走廊,通往温泉池。
等常千佛的这一个多时辰,穆典可无甚事做,里里外外地转悠,已经将房里房外的布置都弄清楚了。
连廊靠近房间的这一头,有一个铁梨木隔出来的小间,树着连排柜子,作更衣储物之用。
她专在隔间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庾依给她那些绣鞋啊,枕头啊,瓷娃娃摆件什么的都塞了进去,钥匙自己收着。
避火图原也锁进去了的——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想着常千佛去时那幅乐不可支的样子她就懊恼。
没人看见,她也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转开了锁孔,才刚拉开柜子,连廊里就一阵风来。
回头见常千佛刹住脚步,身子尚后仰着,手里还抓条大棉巾,正揉着湿漉漉的发。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眼底灼热大过惊讶。
穆典可手一抖,“啪——”,书掉到了地上。
就再没有机会捡了。
两人的喜袍嫁衣,四季衣裳,包括新婚当夜的换洗衣服都是常怀璧一手包办的。轻柔短衫软罗裙,上好衣料上好裁剪,可怜在常千佛手下俱成了裂帛。
从隔间到拔床拖连了一地。
穆典可气息热乱,晕晕然陷进厚软的船褥时还在疑惑,“怎么…这么快?”
明明才去了一小刻,她才刚摔完两个枕头……
常千佛不满地在她脖子上重咬了一下,留下两排齿印,“你最好记着自己说过的话——别改口!”
这是在气什么啊……
穆典可觉得今晚这个男人实在让人费解,也懒得去想缘由,也没个闲暇去想。
厚重的床帷隔绝了帐外灯火,却好死不死地,她把常纪海送她当见面礼的那颗随珠丢在床上了。
被子褥子全乱了,枕头当然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鹅蛋大一颗珠子泼溜溜地滚出来,光芒乍泄,把丈长十尺宽的帐里空间照得直如白昼。
常千佛也着实愣了一下,随后笑,“还是夫人体贴。”
体贴什么呀?
穆典可看着百子千孙锦帐上映出的纠缠人影,羞得都想一头撞墙上了。伸手去抓滚到了腰际的珠子,却被常千佛抢先按住了手。抬脚去够,却正好合了他的意,倾身覆下,勾住膝窝一带,她便被迫“热情”地双腿缠住了他的劲腰。
穆典可快气哭了,眼睁睁地看着那颗闪亮溜圆的珠子在颠簸的大床上滚来滚去,最后滚到床角,她再也够不着了。
——这个恶趣味的人!
却渐被他揉软了身子,也再没个力气计较有亮还是没亮了。
发乱铺一枕,她软得像滩水,眼也似水,无意识地抬臂抱住了那颗正埋在自己月匈前吸咂有声的头颅。
另一侧颤巍巍堆雪,在只粗砺手掌下峰峦聚变,五指缝里俱是山脊。
……
交颈颉颃,交颈颉颃,一夜被翻红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公子
平城的冬天比洛阳冷。
这里没有红灯彩绸,也没有温棚里育出来的四时鲜花,只有呼啸的北风漫天的雪,荒凉冷寂得仿佛能浇灭人心头所有的热情。
十余骑在积雪大街上狂奔。
“主子,不妙!”独孤烈一骑当先,看见前方还未来得及为风雪所掩的浅浅马蹄印,低呼了一身,弃马纵身上房檐。
紧缀身后的三四骑上同时跃起矫健精悍的人影,齐齐亮刃扑上院墙,等看清小院里情形,皆是一愣。
独孤烈率先回马,迎向一个被六七骑拱卫驰来的华服男子。
“三皇子——”他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个一刀切的动作,低沉说道,“都死了。”
男子体型彪悍,眉短而重,正是北帝拓跋燕的第三子拓跋祁。
闻此年轻的皇子松了口气,然更多是觉不可思议,望着风雪下苍苍不见本色的灰墙若有所思。
“在这里等我。”他决定不带兵进院。
独自下马,踩着齐膝深的雪走到小院门口。
门上无铜环,抬手轻轻一推便豁出来一条缝,竟没有关上。
拓拔祁从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大雪冬月,寒冷封冻住了院里的血腥气。要走到那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央,才隐约能嗅见一点淡淡的死亡气息。
刀法利落得很,切喉穿膛,没有多余的血迹。
场面也干净得不像经历过一场屠杀,像是一群醉汉走到这里刚好犯了困,就地卧倒睡着了。
拓跋祁心中实惊,脚下险绊到一物,细看,却是个半截身的雪人。
雪势如此猛烈,雪人身上只覆了薄薄的一层浮雪。
猜想杀手到来之前,主人正在堆雪人的。杀人败了兴致,就让它残缺孤单地立在这里了。
千里黄云白日曛。
屋里光线昏暗,侧对门坐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人,正擦刀。
没有血迹的刀,他擦得很认真,很仔细,就好像天底下只剩下了这一件事可做一样。
凛寒宽刀背反着明纸透进的雪光,在男子高广的额头与颧骨间忽闪游走,面白如玉却尽显阳刚之气。
——这的确是一张能让天下女子颠倒的脸。
“本王刚得知消息,急忙赶来。”拓跋祁说道,话语里带着阴狠,“拓跋复那厮太狠毒,本王一定与公子报报了这仇。”
金雁尘最后一次于欹云岩公然现身后,长达一年无迹可寻,后来找上他时整个人气度迥异,也不再以金家六公子自居。
来往交道之人俱称其为“公子”。
最一开始,拓跋复仍如从前,一心与他争抢,以金银美女相诱,力图将金雁尘纳到自己麾下。
后来他在金雁尘的帮助下稳扎稳打,从拓跋燕不宠爱的儿子一步步受看重,成为炙手可热的皇子,拓跋复才终是起了杀心。
像今天这种刺杀已经不是一两回了。
只不过这一次出动的人马更精锐,其中有一位喇嘛据说去岁曾到过建康,还同穆沧平交过了手。
是以他才会如此紧张,亲率了合府高手,匆促赶来。
显然金雁尘的刀法又进益了。
拓跋祁甚至怀疑,他每一次来平城,故意显露踪迹,就是为了拿拓跋复手下的武林高手试刀。
斩了这些人,拓跋复在京中行事多有不便,他自是乐见的,但体面话总是要说的,金雁尘的安危他也很看重。
“此地不清净,那些猪狗鹰犬虽然不能奈公子何,总来打扰也令人厌烦。本王府上给公子备了上好客房……”
“三皇子有心。”金雁尘停下,把刀还入鞘中,说道:“我今日便走。”
“这么快就走了,”拓跋祁有些失望,“何不多留几日?本王还盼着与公子把酒言欢,畅谈个三天三夜呢。”
他还有好些事想请教金雁尘。
汉人的智慧确实了得,他的父亲拓跋燕便对中原文化孺慕已久。
起初他也只觉得金雁尘是个江湖客,起心招揽,也不过是爱了他的勇武之才。
却不想此人对治军对仗,朝堂政事也多精通。
北人不擅权术,金雁尘向他提的那些建议起初也多为他府中幕僚不解,后来证明无不是正确的。
一年多来,他偶来平城小住,一出手便是不凡。拓跋祁多次想将人留下来,但金雁尘似乎对做他的谋士并没有什么兴趣。
对什么有兴趣也不知道。
拓拔祁决定在彻底弄清金雁尘的意图之前,先不要贸贸然开价码。
“南朝的议亲使者不日将上路,欲提当年和亲旧事。前半局我替三皇子开好了,后半局怎么走,就看三皇子自己的了。”
金雁尘横刀膝上,坐得并不直,大约是因为高的缘故,便有一种身姿巍巍的感觉。侧影轮廓很是修挺。
拓跋祁只反应了一小片刻,立刻说道,“咸福公主?”
咸福公主并不是皇家的真公主,而是建康容氏宗族之女,据说当年以过人的美貌和才学名满建康城。
前太子拓跋奎好文墨,曾经见过使臣从建康带回来的一首容氏女在花宴上的诗作,慕其才学,便生了结好之心。
及至后来,费劲万难,得来此女画像,一见惊为天人,从此即相思难忘。
其时两国已修好,北国态度殷切,南朝亦不好相拒,生了两国嫌隙。因此赐容氏女公主封号,送来北国与太子拓跋奎完婚。
不想送嫁队伍还在路上,拓跋奎便遇刺杀身亡。
两国婚盟已定,但确实尚未完婚,如何说法似乎都不大妥当。
——寻常女子也罢,两帝也都不在意平城是否多出一个孀居女子。
偏那时容家正花团锦簇,天子倚重,百姓爱戴。容翊在边关大退北军,成为北国军民心中的噩梦也才过去不几年的事情。
容家肯送女和亲已是为大局做了退让,断不肯再受委屈。
拓跋燕表示可先将公主迎来平城,入住皇宫,以太子妃的规格奉养。
无论将来谁做太子,容氏女都是北国的太子妃。
在当时看来,才经历丧子之痛的北帝拓拔燕已算仁至义尽。
但出人意料的是,容家拒绝了。惯爱春风化雨手段,行事温和的容翊却少见地展现了强硬一面。
在他的坚持下,容氏女最终被迎回了建康。
然国书犹在。
北国太子之位空悬多年,容氏女也一直未曾许亲。
这件事渐渐为很多人遗忘。
但总有人记得的,譬如一直惦记着那张王座的拓拔祁。
虽然不知道金雁尘是用什么手段撬动了方容这块如磐巨石,但拓跋祁也隐约能猜到一些。
南朝西北境最近频受滋扰,打了几场小仗,各有胜负。
而拓跋燕恰好赶这时候带重兵到两国交界的原野上巡猎,颇有威慑之意。
兴许是他本人有此意愿,又兴许是他身边那个早被金雁尘买通了的宗启大太监撺掇。
但毫无疑问,这两件时合在一起,造成了南朝部分胆小怕事的主和党的不安。
金雁尘在南边肯定也有帮手,譬如那位与方容对垒已久的宁相爷。
——重臣亲眷与外族和亲,虽说是尊贵的太子妃,这身份毕竟尴尬。太平年月无妨,一旦两国战事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能不声不响地办成这么大的事,可见得他再怎么觉得自己对这位金门之后足够重视了,还是小觑了金雁尘的实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燕燕
“得公子,本王真如虎之添双翼。若将来能登得至尊之位,一统北方,必与公子携手共享这天下。”拓跋祁真诚地说道。
金雁尘无甚动容。
历来君主潜龙之时,尤其是有一群虎狼弟兄与之相争时,最爱与自己的部下推心置腹,许以前程。
当时情意真挚,恐怕是连自己都信了的。
可是谁又敢在龙跃之后去索要这份承诺呢?
听信了的人最后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搁往日金雁尘或许会笑笑,即使心里不当一回事,面上也总要表些感激,然今日他实在没这心情。
“三皇子还请早做打算,”他站起取了挂在墙壁上的黑色氅衣,面无表情说道,“某先告辞了。”
拓跋祁与金雁尘同出,看着那一袭伟岸健长的身影走在风雪长街上,风满貂裘雪满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今日是什么期?”他问身后的扈从。
“廿八。”扈从答道。
***
这段出城的路上很荒凉,净日少人行,连啄食的寒鸦也无一只。
一个破落院户的的坍塌矮墙上,坐着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姑娘,棉衣破旧,正鼓腮吹一只陶埙,有时能吹响,有时不能。
小姑娘懊恼地把埙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摆弄,嘟囔道:“是不是坏了?”
听见马蹄踏雪的声音,抬起头,眼便有些直。
“你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吗?”她问已快要走过的男子。
金雁尘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咧开嘴对他笑,眉眼平平淡淡,却不想有好看的酒窝。
“我的埙吹不响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金雁尘默站了一会,走过来,接了小姑娘递来的埙,与她并坐土坯墙上。
小姑娘忙抬袖子把土砖上的积雪擦了擦。
那埙确实坏了。
时人已吹九孔埙了,这埙只有六孔,还损了两孔,一孔糊了松脂,以小姑娘的息长的确很难吹响。
他抬手折了头顶一截枯瘦树枝,刮去附在陶埙上的脏物,又掏出帕子来擦。
小姑娘眨眼看着,只觉得这人好生讲究。
她们这儿的人都不用手帕,东西脏了,用粗麻布一抹。
那帕子可真是好看,又软又滑的样子,绣了一枝白色的梨花,还有梨花的香气,沁凉沁凉的,让人疑心是雪的味道。
然后她就看见男子抬手,埙在他唇下吹响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手也好看,嘴也好看,那埙叫她摆弄许久了,又旧又破的,现在也好看了。
小姑娘一时都有些呆了。
正常的六孔埙能吹出来七个音阶,现如今金雁尘用这只破损的陶埙只勉强吹得出五个音,还有两个是破音。
少了起伏调与转合,古老的曲子仿佛更显出它独有的韵味来,古朴沉郁,吹乱了风吹乱了雪,吹出来天地间一片苍苍。
小姑娘不懂乐,但听得心里难受。
“这是什么曲子?怪好听的。”小姑娘说道:“就是听了怪难受,想哭。”
“《燕燕》”,金雁尘说道。
北国原是游牧民族,从盛乐迁都平城,受中原文化浸润也才几十年的事情,民众说话做文章并不避君主讳。
小姑娘兴奋地问,“是燕子吗?两只燕子?”
又说道,“燕子回来了,春天就来了。”
她按了按足趾上的破洞,把顶出来稻草重新塞进破棉里,抱怨道,“下雪天真是让人讨厌。”
“是燕子飞走了。”金雁尘兀自望着远方天空,这个方向朝南,他的眼睛却穿透不了千里的风雪,看见遥远洛阳城里那只盛妆红衣的“燕子”。
“……不会回来了,也不会有春天了。”
“啊?那你管冬天的神仙吗?”小姑娘连忙推他,“那你快走快走。”
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好看神仙眼里有一滴眼泪,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冻住了,没有流出来。
真是奇怪,神仙都只用一只眼睛流泪的吗?
小姑娘这么想着,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大概是想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实在是不喜欢哭,就算了。
“燕子会回来的。”小姑娘指着前方两棵榆树之间张拉的晾衣绳,认真说道,“我不骗你!就在那根绳上,早上一起来,打开门看到燕子,春天就来了。”
金雁尘没有拂陌生小姑娘的善意,但也没说话。
“我真的不骗你!”小娘娘沮丧说道。
“燕燕,是一首诗。”金雁尘说道,“讲的是一个哥哥送自己妹妹出嫁的故事。”
“那不是高兴的事吗?”小姑娘说道:“我哥哥总说我嫌死鬼,吃得又多,天天盼我长大嫁人呢。”
“等你嫁了人,他就后悔了。”
“你后悔了吗?”
很久很久再没有人说话。
小姑娘学大人样,也沉默下去,样子有些忧伤:她也有她的烦恼。
雪就这样一直下,一直下,堆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肩。
仿佛还听得见悲郁苍凉的埙曲声缭绕回响: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
这年冬天好大雪。天地俱白,天地俱老。
***
车马摇摇进了宏里巷,正抱着软垫酣睡的穆典可被庾依小声叫醒。
“啊,到了吗?”她翻坐起,同样压低声音问,下意识地抬袖擦了擦嘴角。
昨日午睡流了口水,被常千佛笑话许久,还非说自己是因为梦到了他才会如此。她由是有些禁忌,生怕在人前失仪。
“咯咯——”尧真已钻出车门,回头瞥见笑起来,“小姑姑大人睡觉流口水。”
穆典可想捂她的嘴都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穆子焱脸色一黑。
一大早他去常家堡接穆典可回门,见到才不几日没见的自家妹子,简直吓一大跳:涂粉都遮不住的眼底青,举手抬足一股子媚态……当时就想发飙,忍住了。
毕竟妹子嫁去了别人家,不是什么事都能管的。
这回却不管顾了,转头把常千佛狠狠一瞪。
常千佛叫他瞪得莫名,闪念明白过来,就心虚,颇有些惴惴地看一眼并马而行的二舅哥。
这位新婚燕尔,倒是没什么反应。
心底略松。
有机会还想单独请教下二舅哥,问他在湘西苗寨时是怎么应付他那十六位舅哥的。
温珩和穆月庭夫妇参加完婚宴后并没有着急回颍川,也在。
除了穆子建有别的事没来,兄弟姐妹全聚齐了,且都各自成家,算是聚得最热闹的一次了。
“我见到江宋了。”没有第三人在时,穆子焱跟穆典可说道,“还有江怡,她嫁了谢自尔,说很想见一见你,又怕打扰到你——我替你回绝了。”
江宋和谢自尔都是金雁尘的少年好友,同她也相熟,小的时候她叫他们江哥哥和谢哥哥。
那个人美心善,笑得又甜的“怡姐姐”是江宋的妹妹,每次出去玩儿,男孩子们撒欢闹腾起来,都是江怡在照顾她,布兜里总装着她爱吃的栗子和点心。
“嗯。”她低声应。
有些人,掩于岁月,只适合放在心里。
江怡既会犹豫,想必也是觉得不见比见好。
“那二十里红妆,是金雁尘给的罢?”穆子焱又道。
虽然除了金雁尘不会有别人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穆典可点头,“单子在我手里。我想过了,等开了春,就用这笔钱去建学堂,盖怡幼院,收养和他一样没家没父母的孤儿——千佛不管我。”
“你的东西,怎么处置随你。但跟妹夫商量是对的。”穆子焱拍了拍穆典可的肩,“你嫁了个好男人,不要辜负他。”
穆典可稍愣,笑道,“这话我一定得告诉千佛,你不知道他有多怕你。”
“怕我做什么,他做亏心事了?”穆子焱哼了一声,又成傲骄样。
说实话,金雁尘这事干得连他都觉剜心:曾经的未婚妻子,从小当媳妇养在身边,养了十几年的姑娘,最后当妹妹嫁出去。
他自问做不到。
但更让他惊诧的,还是在这件事情上常千佛展露出来的心胸。
常家堡不缺银子,常千佛收了金雁尘的嫁妆,难免落个贪财的名声,遭人背后指点与耻笑。
但他丝毫不以为意。
这是一个胜利者面对失意的落败者表现出来的体面,也是对穆典可最大程度的尊重与包容。
——那毕竟是她相依为命了多年的人,只想在她大婚这天,送她一份能表达心意的大礼。
纵使情断恩绝,两两天涯,也总要容最后道一声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岁月静
当晚穆子焱夫妇留了夜。
按照风俗,新婚夫妻三朝回门留宿娘家,是不能同居一室的。穆典可难得睡了个安稳整觉。
一夜风雪紧,寒酥堆树,冰凌挂檐,远近景致高低舍皆叫积雪连成白茫茫一片。
常千佛带着尧真,一大一小两人正在院中空地上堆雪狮子。
数九寒天的日头,如同被裹缚在数重纱里的一只白色灯球,耀而不烈。以目承之,可见温煦的白光晕自九天柔柔垂落,打在那人身上,恰如其分地合宜。
穆典可想起她初次见常千佛的情形。
那是姑苏春三月,落霞街上人声喧嚣,她半卷着车帘,目光随着韩一洛的视线往人群中轻轻那么一落,只一眼,便知二人殊途。
——他是天上明日,含光敛色,皎皎同尘;而她,是行走暗夜里不见天光的魑魅魍魉。
从不曾想有一日,二人竟会红衣交拜,结发成夫妻。
命运如此玄妙,她无比冷酷,无比强大,却又留有一线慈悲。
常千佛一直留意着屋里的动静,因此察觉得也快,转头接上穆典可的目光,便也笑,又矮身同尧真低低说了句,那在雪地里拱啊拱的小脑袋立马抬了起来,一笑像迎风开了朵花,“小姑姑你起床啦,爹让我叫你吃饭哩。”
又指身前的雪狮子,一把嗓子又脆又嫩:“小姑姑你看,这是小姑父给我堆的狮子,好看不好看?”
不得不说,常千佛虽然没养过孩子,但在迎合小姑娘的喜好上还是很有一套的。
举凡狮子,无论雕刻还是画作,其意象无不是威风凛凛的,少见有这般憨态可掬的雪狮子。
穆典可笑意软,应和着走近,细细打量那半人高的雪狮子:玉爪银牙,形态逼真,想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因嗔了常千佛一眼:“怎么不叫醒我?”
穆子焱的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叫了吃饭不去,还带着他闺女堆起了雪狮子,一顿数落怕是免不了了。
常千佛笑着拍实狮项上的浮雪:“我看时辰还早,我也不饿,叫三哥三嫂他们先吃了。”
尧真忙插话:“我也不饿。”
穆典可瞧出来尧真对常千佛的维护之意,忍不住笑了,摸摸尧真的头,蹲下来帮两人一块抟雪。
雪狮子既堆成,常千佛又找来一块橘皮,裁成铃铛挂在狮子脖项上,还安了两颗玛瑙石作眼睛。
尧真开心得直拍手,围着雪狮子左摸摸,右看看。最后是穆典可再三保证,接下来的好多天都要下雪,雪狮子绝不会化掉,尧真这才恋恋撒了手,让常千佛抱着去前院吃饭了。
凛冬天寒,道路上的积雪被铲除后很快又覆上一层薄冰,颇是湿滑。
这对穆典可来说不算什么,但常千佛不放心,非要攥着她的手,就只好由着他了。
也是他阳气足沛的缘故,徒手抟雪这么久,手指不冷反而发烫,掌心融融熨得她心头微悸——实是莫名。
不过这几日,她确实有些怕他就是了。
穆子焱打从住回到洛阳就一直练刀勤勉,一日也不曾中断过。如此天寒地冻时节,他只穿了一件薄单衫,居然也能练到浑身冒白气。
廖十七也来了,端一碟南瓜子,蹲在门口石阶上看热闹,抬头见常千佛一手牵着穆典可,一手抱着尧真走来,稍愣了一下,忙把瓜子皮吐了。
“小四小四!”廖十七挥手叫嚷起来,“先前小蓝说真真长得像你小时候,我还不信。天哪,真的太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呢。”
庾依坐在门后绣花,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起身去取吃食了。穆子焱却是冷哼了一声,刀没停,嘀咕道,“什么眼神!”
常千佛自是听到了的,跟尧真使了个眼色,弯腰放她下地。
小姑娘机灵得很,“蹬”“蹬”“蹬”跑去父亲跟前围着献殷勤了。
一行人进屋,庾依已将早食从温鼎里取出来,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穆典可在兄嫂面前早就没了顾忌,上前拣了一块薯糕往嘴里送,还不忘了向庾依告状,“三哥又凶我,还让我以后别来了。”
这回轮到庾依瞪穆子焱了。
穆典可这才腾出嘴来跟廖十七说话:“十七,你一个人来的吗?二哥呢?”
“他在铺子里,有生意。”廖十七的吃相比穆典可有过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道,“一个从大梁来的客商,可阔绰了。”
又道:“一会吃完饭,我们去逛集市好不好?”
“今天恐怕不行。”穆典可道,“晚点我和千佛得出趟城。”
“要走啊?”庾依抬头问。
穆子焱的心思她清楚,嘴上说着嫌弃,心里却是想留穆典可多住几日的。
“嗯。”穆典可点点头,“有几位长辈今日返程,得去送一送。”因看向穆子焱,耐心解释道:“家里这几日人多事杂,都是几位姑姑在帮着打点,也辛苦,千佛不好总不露面。”
庾依笑着点头:“应该的。好在住得近,你和四妹夫得空多来家里走动。”
“还有我,还有我。”廖十七连忙举手,“小四你成亲后还没有去过我家呢,你可不能偏心啊。”
“知道了,二嫂。”
***
常家堡药堂总一百三十六座,长辈不知凡几,所以要特意为怀仁堂一行人送行,是因为杨平在其中。
杨业死了,非穆典可之过,但不可否认是受了她的牵累。
杨平可以不迁怒,但在这件事情上,无论是常千佛,还是穆典可,心中始终对杨家怀着一份愧疚。
“已经出城了。公子爷和少夫人就送到这里,早些回吧。”老当家鬓角染霜,北风吹得衣领翻卷,相比两年前,显见地老态许多。
老年丧子乃人生大不幸,好在杨业离世之前,还留下了最后一点血脉。
小嗣昭快两岁了,长得虎头虎脑,性情憨厚颇似他父亲。原本愁云惨雾的家中,笑声终是多了起来。
何沛珊和厉媛纵使心中有些怨,时日久了,也慢慢淡去了。
杨家的人不求有大本事,是非曲直总是得拎清的。故而他并不爱热闹,这一趟还是千里迢迢地来了,就怕常千佛心里有什么想法。
穆典可弯腰,对杨平深深作揖,行的是大礼。
常千佛没有阻拦,杨平便也没拒,还以同样大礼。
李哲蒋凡等一众人上前来辞行。
最后是傅修。
怀仁堂接连祸事之后,蒋越羞愧难当,几度引咎请辞,皆被常纪海按下。此次蒋越来洛阳,除为常千佛的婚礼,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觉得时机已熟,想引他与常纪海见上一面。
这几年里,他心无旁骛,潜心做事,后来又主动请入滇,历经两年锻造后,如今行事也越发老练沉稳,看得出常纪海对他是满意的。如无意外,年后蒋越退下,他将接班成为怀仁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家。
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淡淡的,好似蒙了一层灰。
很久以前,他遇到过一个坐在河边吃糕的姑娘。那姑娘双臂一展,贴着石桥栏翻进了碧波河,点水出数丈,像一只燕子掠进了他的心里。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不是燕子,是一只抟扶摇而上的凤凰。凤凰栖梧桐,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拦路
回程中,天低云黯,大雪又薅棉扯絮似的扬了起来。
穆典可闭目坐在车里养精神,正半梦半醒神思混沌间,摇晃的车厢停了下来,随后听见常千佛与人招呼的声音。
“唐掌门。”
江湖中大小门派不少,掌门姓唐的却是寥寥可数。尤其这人常千佛还认识。
穆典可探身掀开帘子,果见得十步开外,一身量高挑女子拥白氅直矗矗立着,眉目浓丽且冷淡,浑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就差在脑门上写上三个字——“不好惹”了。
穆典可想自己从前约莫就是这模样吧——可真是不讨喜,难为常千佛从成堆的千娇百媚里将她给挑了出来,“去哪,捎带你一程?”
“你往北,我往南。”唐宁说道。
大街之上迎面而来,背向而去,显然是不同路的,穆典可这话在她看来实在问得多余。
穆典可皱了皱鼻子,还没接唐宁这话,常千佛笑着开口,“前面没两步就到了,我先上去,你和唐姑娘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因向唐宁抱拳,“事冗人烦,有招待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唐掌门见谅。”
说着翻身下马,又跟安缇如交代了几句,只带着赵平,往对街一座被狂风乱雪糊得看不清匾额的三层小楼走去。
此酒楼名为“饕食”,是洛阳本地食客所推崇的三大楼之一。
晚些时候,常季礼要在这里设宴,招待的多是一些富商巨贾,不拘地域。在列的还有温珩,宋舟远这些江南一带颇有名气的粮商。
从情理上讲,这场宴会并无什么不妥——众宾千里赴婚宴,常家堡理所应当表现终重视。然而常纪海特意嘱咐常千佛去露脸,就很难说没有深意了。
穆典可隐约猜到些,但也不十分确定。
她原本也是不打算跟上去的。
唐宁起先态度冷淡,常千佛一走,倒是毫不客气地上了车,说了声:“去白草滩。”
白草滩在洛阳城南,顾名思义,是一片生满白草的滩地。和常家堡入冬后白茫茫一片的北苇荡不同,白草滩人迹罕至,除了草就只有草,是出了名的贫瘠荒凉之地。
穆典可没有窥探她人私隐的爱好,也不问唐宁去白草滩做什么,只让霍岸调头往南。
倒是唐宁自己说了,“我正在炼一种毒,缺一味关键的草药。”
穆典可淡淡“哦”了声。
唐宁也不管她有没有兴趣,又道:“你那位小姑子是个高人,若不是受她启发,我也没这么快突破关隘,想到在藏养时节去找一味霜浇雪冻过的草药,压制毒与毒之间的撞克,以塞养崩,达事半功倍之效。医毒同一源理,她若愿意花费心思在制毒上,必将是我此生之最大劲敌。”
穆典可稍愕,旋即眉眼生笑,道:“千佛说过,单论药理,素衣造诣犹在他之上。”
她同自己这位小姑子也不过才见过短暂两面,印象却是极佳,又兼爱屋及乌的心思,语气里难免带出几分骄傲。
唐宁回了她一个白眼,“看你这幅不值钱的样子。”
穆典可兴头上让唐宁噎了一噎,有心怼回去,想起唐宁给自己那封只写了寥寥几行的书信,又作罢了。
一个人,该是多失望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男人死了比活着好。
原本,她为了替那个以为死去的男人报仇,苦心筹谋,冒九死一生的危险去刺杀当朝国相爷;为离他近一点,她穿上麻衣布鞋,去教一群不认识的小孩子读书识字,用省下的粮食熬麦芽糖。
家有万金,不示新贫之人。
翻过最后一座山坡,前面就是白草滩了,混沌天幕下,一片衰草白茫茫接天。
唐宁跳下车。
穆典可从身后叫住了她。“多想想他的好。”她说道,“情断不念其恶,不是要原谅谁,是不让自己难堪。”
唐宁觉得穆典可真的是跟从前很不一样了,回首看了她一刻,稀罕地给了个笑脸,“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可别让常千佛听见了。”
“你怎么还恩将仇报的?”穆典可蹙起眉头。
“对呀。”唐宁闪进比人还高的白草丛里,声音里带着得意,“我就是这么不识好歹的一个人,你别送我呀。”
穆典可当时就有些后悔。
这种悔意,在见到拦路的歆白歌之后又重了几分。
她知道歆白歌和穆沧平之间有个约定,在她出阁以前,不会向她寻仇。
事实歆白歌也确实守信了,在她武功尽失,最容易得手的那段时日里,竟生生忍住了没有出手。
如今她新嫁,背靠着常家堡。有天下最好的大夫可疗伤,有智慧的长辈引路,有不知几何数的宗师大家可随时切磋。
往后日子,无论心智能力还是武功修为,她都只会往高处攀爬,不会往下走了。
歆白歌要杀她,今天确实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次机会。
风雪狂,雪大如席。
隔了半里地远,穆典可看不清楚歆白歌的面容,但能估算出,她挽在臂弯里那把拂尘比上次在建康交手时至少长出了两尺有半。
生死相决时,攻距远一寸,胜算就多一分。但武器并非越长就越好,尤其像拂尘这种软兵,驾驭不住,反而会束缚自己的手脚。
歆白歌不是急功近利之人,从她两次出手选择的时机就能看出来。
那么她敢用这么长的武器,可见这两年里,她的功夫确实突飞猛进了不少。
霍岸红缨枪在手,已成暴起进攻之势。
安缇如拔剑封住了穆典可身后易受攻击的薄弱位置。
歆白歌有备而来,那么在这片雪地上,河道里,树丛中,任何地方都可能潜伏有强大的敌人。
穆门和天师道,没有哪一个是可以小觑的。
穆典可逆风朝歆白歌走去,对面白衣女子被风吹得长发乱舞,依然肩背挺直,不改端严步态。
相隔四尺,歆白歌收住了脚。
“我跟你打,一战定生死。”女子容色平静,完全看不出是来寻仇的,“我和公爹有约在先,叔父和穆门都不会插手,只制约。”
这话的意思就是,一旦霍岸和安缇如出手相帮,歆卬的天师道以及她手下的杀手随时都可以介入。
“好。”穆典可应道,抬手向身后比了禁止行动的手势。
“你先。”
歆白歌再无话,一抬眼,棕红色拂尘疾突如刺,瞬息至穆典可眉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张狂
这场起于午时的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天地混沌得像一锅沸腾的白粥。
站在霍岸和安缇如的位置,完全看不清战斗的情形,只能从二人的进退的身形判断出穆典可一直处于下风。经行处炸开一个接一个深坑。
想那拂尘一截马尾,何其柔软,一击之下竟有如此威能,且收放如电,密集如鼓,歆白歌本人的腕力以及与拂尘的合而为一简直到了恐怖的程度。
碎琼和泥乱飞,连成黄白交加的雨。
穆典可在泥点中穿行。
到目前为止,她仍然没有打算还击。
——歆白歌一开场就亮出了足够惊艳的实力,但这绝对不是她的全部手段。
如歆白歌所说,穆沧平只给了她一次与自己公平决斗的机会。也就是说,这一次歆白歌如果输了,再想要报仇,第一个要面对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穆沧平这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这种情况下,歆白歌敢拦路与她单打独斗,必然有足够过硬的杀招,使她自信可以战胜自己。
棕红拂尘如一条气势咄咄的响蛇尾,甩出噼啪声巨响,再度迎面袭来。
周遭风雪遭强力挤压,发出尖利的啸声,砭人如针。
风流,雪涡,在来自尘柄的道家罡气的操纵下,你中有我,彼此不分,最后融合成一股可劈山裂石的力量,以闪电速直击穆典可眉心。
再落空。
负手站在枯柳树下的歆卬此时发出了第一声叹息。
从歆白歌目前所发动的攻势来看,就算他这个师父兼叔叔亲自上阵,也未见得能全须全尾地脱身。
可穆典可居然直到此时,仍处于只守不攻的状态。
与对其他子侄的放任自流不同,歆卬对自己这个天资聪颖的大侄女从来都是寄予厚望的,并一直以来颇以她为骄傲。
此次决斗,他不能够参与,但该做的功课一样没少。
他搜集了穆典可所有能搜集到的战斗资料,一场场挑灯剖析下来。细到每一次出手,如何攻击,如何防御,反复推敲调整,制定出自以为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计划。
但现在,他已然没有开局时那般自信了。
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战斗天才,穆典可正在逐一发掘歆白歌的破绽,而她如今的实力,歆白歌一无所知。
击空了的拂尘漩起一股强烈的涡流,挟风裹雪,猛烈地砸向地面。
无多差别的招式,同样是落空,然而这一次,拂尘砸向地面,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在雪地上轰出一个深坑。
一刹那里拂尘上的罡气尽敛。
原本绞成一股的马尾散作千丝万缕,如破土而出的万千茎藤,以势要参天的气势,触地即起,飙指苍穹。
如果穆典可还是像之前那样以守为攻,堪堪防御,那么在她躲过歆白歌猝然发力的一鞭之后,横滚撤退,必将被这些平地生出的附有强劲罡气的马尾刺得千疮百孔。
偏这一次,她没有退。
她的腰肢似要比歆白歌手中那柄拂尘还要柔软,贴合气流轻轻一荡,便抢在红丝弹起之前飘了开去。
歆白歌这才恍然穆典可刚刚俯仰躲避时略显钝感的动作,其实是在暗中蓄力。
此时,她便借着那一蹬之力,以足带腿,以腿带腰,将自己抛进了打斗掀起的黄白雾中。
等歆白歌听到细微的破风声,一只素手已破风雪来到眼前。
歆白歌既知穆典可用意,当然不会不防,拂尘一卷,迅速撤力退回。然还是晚了一步。
那只手如春风中起伏的柳叶一般,贴上她的小臂轻轻一扫,歆白歌顿感一阵刺骨钻髓的剧痛,好似筋络从血肉中生生扯离了。
她的手剧烈一颤,拂尘险些落地,急急换手执柄,错步成守势。
她的脸比雪还要白,额头鬓角尽是汗珠。
穆典可没有趁胜追击,一拂袖,飘飘然向后落走,立定在方远十丈唯一一块没有被泥点沾染的雪地上。
歆卬发出了第二声叹息。
局外人观局中势格外分明:其一,穆典可身怀定然某种不知名的上乘轻功,要么她没有尽全力,要么就是把歆白歌当成了一块磨刀石,以战养功;其二,她的指掌功夫已经有了相当造诣,在歆白歌如此步步紧逼的情况下,她仍然不到非要亮出穆家剑的地步。
第三点,也是最可怕的一点,她能看穿歆白歌的战术。
“我知道你还有杀手锏。”
穆典可看着对面喘息未平的歆白歌,说道,“但我还知道,刚刚那一击,消耗了你太多的精神力。没有重创我,接下来起码在二十招内,你难挽颓势。而你为引我入瓮,从一开始选用了猛攻猛打的方式,暴露出太多破绽。”
她认真看了歆白歌一眼,“你在我手下走不过二十招。”
走不过二十招,也就意味着,再多的杀招,都没有机会使出。
歆白歌知道穆典可没有说假话。
她的确一贯表现得张狂,但一向也狂得有理有据。
“我还是想试一试。”
穆典可点点头,她明白歆白歌的坚持。换作是她,面对杀害自己妹妹的仇人,也不会未尽全力就说放弃。
她沉气丹田,侧颈叫了声:“剑!”
安缇如应声将手中剑抛了过来。
歆白歌抖开拂尘,一把马尾泼泼然散开,如红汤,如赤云,向拔地而起的穆典可腰上漫去。
穆典可握住了剑,足尖凭空画圆,带动手中剑挥了出去。快极,慢极。
说快,是因为那剑一去一回,眼前落雪还在原来的位置。
说慢,是因为那剑走得平平,招式轨迹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称道的技巧可言。
有一天夜里,歆白歌练功疲乏,踱步至院中,看到了两朵浮在水面上的并蒂莲花,灵犀忽至,悟到了这一式“双生花”。
水中生出双花,拂尘一分为二:一股坚如钢钎,一股柔若长练,因其优越的长度,分攻上下,令人首尾不相顾,难以招架。
然而穆典可一剑破之。
钢钎寸寸断,赤练成齑粉。歆白歌在极度错愕间,看见穆典可的身体翻身一旋,身体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几乎要折断的姿势,右手握剑,左手反托于项顶之上,掌中一只灰雀,奋力扑腾,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歆白歌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指掌功夫过硬的人,能以精微的变化卸力化力,鸟落掌中飞不起,便是因为双足无法借力。
穆子衿和常千佛俱是个中高手,穆典可能习得此技并不奇怪。她厉害就厉害在能在战斗之时一心两用,一手出剑,一手出掌。两手都出色。
——这才是真正的“双生花”。
落雪越积越厚,枯枝不堪承受,“咔嚓”一声折断。第三声叹息从歆卬喉咙里逸了出来。
穆典可摊开手掌,重获自由的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穆典可也飞了起来。
远处高坡上站了一个人,若隐若现风雪中,眼力稍差一点的人当很难留意到。
从战斗起,那人就一直站在那里,风狂雪大撼不动,渊渟岳峙一般。他始终平静,目视着那一人一剑,以一种极其悍锐的姿态,勇猛无匹地突至跟前。然后,他抬了一下手腕,剑出鞘。
穆典可手中利剑“叮”一声,撞上一把横置的长剑,嗡嗡乱颤,再难寸进。
此时,被铰碎的拂尘刚刚在雪地上抹下第一缕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双卦
往西走两里地,有一座亭。
亭在山上。
山无主,漫山杂树无序生长,冬雪一盖,连成一片皑皑的白。也没条上山的路,不知人是怎么到的山顶。
徐攸南披裘衣,迎风盘坐在竹亭里,衣飞发扬也不妨碍他把风姿拿捏得极好。
西凤酒新温,石案上摆着一碟子醋花生。一口花生一口酒,向来是他爱的。
穆子建坐在对面看一份名单。
“怎么样,可还满意?”徐攸南抬头笑眯眯地问。
“为什么给我?”
“没有更适合的人了。”徐攸南嚼一粒花生米,端起酒杯小酌一口,悠悠叹口气,“本来是留给小四儿的。可惜啊,丫头自打跟了常千佛以后,一心只想当个圣人,这些人事她八成是不会沾手了。便宜你了。”
这话有理,也无理,颇有些插科打诨的意思。
“或者我换个问法,”穆子建不疾不徐说道,“如你所说,这些红粉桩扎根已久,质素又过人,拢起来是股不小的力量,那为何你自己不用,反要赠予我?”
“怎么用?”徐攸南笑,“策反穆门下的高手,投效于我?”
穆子建眼眸深处有光闪了一下,极快,复变得幽深暗沉。
徐攸南笑了,“看来大公子对我的礼物并不是不喜欢。”他抬手给穆子建面前酒盏斟满,举杯碰了一下,先饮了。
“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老朽以为,实在不必过甚。我对大公子的善意,固然有我的目的。但你既需要它,而我又不要求你因此有所回报,事后也没必要拿这件事情要挟于你。何乐而不为?”
徐攸南这话没有说错。
他若想威胁穆子建,犯不着费心竭力去制造新的把柄。光杀害亲曾祖父这一条罪名,就足够令穆子建身败名裂了。
穆子建低头闷了一口酒。
陈年西风,辣得呛喉,也不知徐攸南酒量太好,还是太能装。
“你还是早点离开洛阳吧。”他说道,“时间久了,穆沧平会起疑。”
“不着急。”徐攸南笑。
穆子建有些恼火,只是奈何不了对方,并未形于色。
徐攸南刚找上门时,他不是没想过除掉他以绝后患,可是这个老狐狸太狡猾了。在洛阳这个他经营了十多年的地盘上,两人交手,他居然连一丁点便宜都占不到。
反过来想,徐攸南越狡猾,穆沧平越不容易逮到他,也不失为好事。
半壶西凤下肚,徐攸南不见醉态,反倒有些了懒意,斜斜倚靠在石案上,拿手指沾了一点酒,在桌上点画。
长长短短的乱线条,瞅着隐约像六十四卦。
穆子建问道:“长老还会算卦?”
“你该问我有什么是不会的。”徐攸南侧头,一笑清绝,“其实卦测吉凶这种事啊,是信则有,不信则无,骗外行人的把戏罢了。不过我算卦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你猜这是什么原因?”
穆子建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那长老不妨测一测,今天这一卦,吉凶如何?”
“何为凶,何为吉?”徐攸南含笑问。
穆子建垂下眼,陷入了沉默中。良久,沉沉叹出来一口长气,是淤塞在胸中多时的浊气。
“生死有命,福祸在天。我,听从天意。”
徐攸南笑了笑,抬手落下最后一笔,一副完整的卦象出现在桌面上。
“大吉象。”美长老点着桌上线条给穆子建看,“让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测得准,因为歆白歌根本打不过穆小四。”
穆子建面有惑色。
徐攸南娓娓道,“可能你觉得歆白歌已经够强了,而小四儿废了武功,一切需从头开始。所以不止你,就连歆卬和歆白歌本人都自信这一战很有悬念。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常家堡,也不了解小四儿。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非常不讲道理的,一曰气运,二曰天赋,她都占了。”
穆子建沉吟,“长老的意思,小四儿会放白歌一条生路?”
“当然。”徐攸南叩桌笑,“我刚刚说了,她要当圣人嘛。圣人是不会让自己的侄子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的。”
穆子建还是不太相信。
穆岚对穆子衿也很重要,穆典可并没有手下留情。
徐攸南把桌上的卦象抹去了,重新落笔,“咱们再来算一算,穆沧平和穆小四到底谁会赢?”
穆子建心中疑惑更重,但他决定不说话。
徐攸南总会抛出一些看似荒谬的结论,用自己的如簧巧舌解释得头头是道,最后居然还能成真。
穆典可对上穆沧平,谁会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可现在,他竟有些迟疑了。
更奇怪的是,与穆典可决斗的人是歆白歌,为何要讨论她与穆沧平的输赢。
徐攸南大笑起来,“这还用算,当然是穆小四输,你以为穆沧平这个‘天下第一剑’是白当的?”
穆子建无语至极。
山下有影子客,头脸包得严严实实,缩在灰白色的棉衣里,几乎与山体一色。
穆子建步态如常,影子客小心跟在身后。
“四小姐赢了,夫人无恙。”影子客说道。
穆子建松了口气。
但同时,他又想起徐攸南那张笑眯眯的脸,觉得很不舒服,便又问,“老爷去哪了?”
影子客目中明显有一瞬间的讶异,随后低头,“四小姐向老爷发起挑战,两人往绛湖的方向打斗去了。”
穆子建遽然抬头,满山都是白雪,深处茫茫不可见。
***
绛湖因梅花而得名。
每到冬来,临湖卅亩梅花一齐绽放,映红半湖冰鉴。
这是个赏景绝佳之地,因其开阔,也是个决斗的好场所。
穆沧平踩着参差的梅枝飞渡,身后是穆典可紧追不舍的剑。因为速度过快,两人身后甚至拖出了一条有形的甬道。
雪花仿佛被定住了一瞬,待两人行过后,才又缓慢地落下来。
一整个湖面都被坚冰封冻住了。
平滑如鉴的湖面上,有两条细长的影子在游走,一黑一红,快得像闪逝的流光。
偶尔陷入僵持,在冰面上映出清晰的人像,极短暂。下次出现,就又在十丈外了。
穆典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前方,出剑一次比一次快,也一次比一次更狠,但无论她的剑往哪个方向走,取的角度有多刁钻,穆沧平总能精准地预判,比她更快地作出反应。
——如同她曾经对别的剑客做过的那样。
这是强者对弱者的实力碾压。
湖畔搭了一座比武台,有人在论剑,围聚了一大波看客,原本也热闹。此时,台下的人不看了,台上的人也无心比武了,全都盯着湖心,鸦雀无声。
不知道谁突然叫了一声,“穆盟主!”
穆盟主已经不是盟主了。但眼下,没有人关心这个称呼是不是妥当。哗然沸议中,倒吸气声一阵紧连一阵。
——好剽悍一女子!
湖中央那个“剽悍”的红衣女子已停下了攻势,借着最后一击双剑对撞的推力,扎稳足跟,飞快地向湖岸退走。
冰面滑溜异常,这一退就是二十丈。其奔也如电,其立也如山,稳稳定住。
岸上有人发出了喝彩声。
穆典可横剑胸前,调整着五指抓握的位置。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与穆沧平交战的画面,还有那本假的《剑式通简》,连雾山上起伏的云雾,洞窟里的书……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眼,一剑飞刺如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磨刀之石
三尺青锋画出了五尺虹,飞坠而下。
这一剑用强,算到了每一个穆沧平能够躲避的角度,那么纵使他有再多技巧,也不得不硬接她这一剑。
“息泉”剑与穆沧平手中的古剑撞上了,暴出一片清光。
穆典可拧腰错肩,凭借身体的灵巧和极佳的柔韧性,卸去“息泉”上强大的震力过半,提剑柄轻轻一抖,三尺坚钢竟然弯出了水波一样的弧纹。
改劈刺为抹。
水无形故可拟万物,那剑便游上了穆沧平的手臂。
自然是不可能得手的。
但比起之前过招上百,始终近不得穆沧平周遭一尺三寸,这已经是十分理想的结果了。
两剑交贴相斗,声息全灭,瞬间走了二十招有余。
穆沧平走剑从容,穆典可却全力以赴。她浑身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身体紧绷,随剑式走向不停地变换着走位。忽然间目光一凛,单足滑出,支着冰面一个利落的斜翻,手中剑也随着身体的转动被带出一道横卧的弧。
一蹬一翻转,蓄出巨大的里量,杀气饱满。
“锵——”,古剑被击偏了半寸。
这次穆典可再没有使出缠斗之法,一击之后即收剑。
出手时,剑如水波十八绕;抽回时,已被捋成笔直一线。
线结成网,密之又密地向穆沧平下肢切去。
穆典可整个人倒翻了过来,红裙在湖心巨大的狂风中摆动,像一截柔韧的芦苇,飘零晃荡地躲避着穆沧平的进攻。手中剑既快且钝,一剑,一剑,横平竖直,寸寸推进。
万宗变化俱归一,唯至简,方至强。
穆沧平牢不可破的防守终于被打破,退出了第一步。
“这是什么剑?”他问道。
穆典可没有理他,最后一个“一”字写完,剑指冰湖。
长剑被来自坚冰和剑柄的力量挤压成一个弓绷,绷到极致即反弹。
穆典可落到了穆沧平身后。
她手里的剑仍在抖,嗡嗡有声,越抖越烈。
这是穆家剑中的“弹云絮”一式,可散白云作飞絮。
于是狂荡的风,暴虐的雪,这一刻都有了共同的敌人,在强大剑气的驱逐下,张牙舞爪地扑向那个正在后退的人。
“江边渔网带烟收。”穆典可说道。
语音落,扑向穆沧平的那张风雪网已经破了。鹅毛团被斩碎到不能够再碎,四散飞扬开去,当真一场如梦轻烟。
穆典可人不见了,一把剑贴着穆沧平的后腰刺了出来。
她曾经是个杀手,杀手最大的本事是能让万物为己所用。
她用网破一刹那纷乱的光影盖住了自己在湖冰上的影子,掠去了穆沧平的身后,抓住对方防守最薄弱的时机,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但这一剑还是刺空了。
穆典可身体的灵矫在这一刻被运用到了极致,弓膝前冲,反手削足,未果;转刺腋下,又不果;捣腹……凡此二十八剑,剑剑迅凌,出人不意。
——是千羽的“不式剑”。
杀手之剑,重在杀人夺命。不是最高明的,但一定是最实用的。
“息泉”终于沾上了穆沧平的血。
穆典可腕上,腿上各中一剑,被穆沧平一剑击飞出去,贴着湖冰滚出好几圈才翻身立住,嘴角有血迹,却挂着笑。是刻意为之的讥诮。
“原来你也不是不可战胜。”
“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穆沧平眼中毫无波澜,淡淡说道,“但对你而言,这话还言之尚早。”
“也不会太晚。”穆典可梗着脖子道。
穆沧平似乎笑了一下,沉肃的眉目竟显现几分柔和,“天际虹梁和雨簖,江边渔网带烟收?”
他中肯道,“剑意不错。只是这文绉绉的毛病可以去掉了,太容易被看穿。”
穆典可不说话。
她对自己新悟的剑招很满意。纵使穆沧平说得有一定道理,她也不愿意接受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指点。
“来吧。”穆沧平抬起剑,容色一瞬间变得郑重,“想让我给你当磨刀石,就拿出真本事,让我看看你的穆家剑学得怎么样了。”
***
西岸的梅花开得瘦。
临岸一块巨大的湖石上趴着一只巨大的白虎。往后五步,梅丛掩映下,有穿黑衣的老人和裹着兽皮的貌美女子。
老人约莫有一甲子的年岁了,脸上斑点丛生,爬着道道沟壑,眼距狭窄而眼白过多,下颚尖挑。
天生凶恶之相。
“时机不到。”老人收回视线,说出这句已经重复了许多遍的话。
拓跋长柔忌惮老人的古怪脾气,没有将不耐烦表现出来,而是问了一句,“时机未到,难道不能制造时机吗?”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只能等。”
穆典可与穆沧平的交战看似激烈,其实双方都没有使出全力,各留了一只眼和一只耳朵给他们这些躲在暗处的人。
时机固然可以制造,但穆沧平和穆典可这样的人,一旦引起他们的警惕,就意味着永远失去机会。
***
一个负剑的年轻人站在岸上,羡慕地望着湖中打斗的两人。
他从看客们激烈的讨论中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不简单。
一个是前盟主穆沧平,剑术界至今未被打破的神话;还有一个是穆沧平的女儿,年纪轻轻就登榜名剑第四,柳宿天死后,就是第三了。
他只身入江湖,一心想要闯出一片天。可是两年过去了,他至今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
“如果趁着两人打斗的时候,杀掉其中任何一个,是不是就可以一战成名了?”年轻人突发奇想。
两位年岁稍长一些的看客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与年轻人离远一点。
年轻人性格有点一根筋,又转头问站在身后的人。
那女子负着双锏,从额头到鼻子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不至于像身旁那两位,一听杀人就吓得要躲开。
“会的。”桂若彤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目色坚定而无畏:“会声名大噪,还会——死得很惨!”
***
绛湖上的雪花忽然都朝着同样一个方向飘去,落地即粘住,层层叠高。
从远处看,就像自天悬下一条厚重的白幔,顺着风吹方向,不断地伸长绵延,把透明的冰湖变成了纯白的颜色。
白幔的尽头,是一把剑,和一个红衣的女子。
女子抽剑一斩,伸出手臂,如鸟展双臂,踩着飞速跌落的白幔飙射而下。铺满冰湖的雪花忽然咆哮涌动起来,卷向正逆着风吹方向疾行的黑衣男子。
这是穆家剑,也不全然是。
当年穆沧平在参透穆家剑之后,自创了一式“瀚海冰”,凭借这惊才绝艳的一剑,败了当时的第一剑客西门衍冲。后来在豫州,他又用这一剑,破了瞿涯、良庆、千羽三位当世顶尖高手的合围。
瀚海冰者,瀚海阑干百丈冰。
而穆典可这一招,反向而行,叫“百丈冰上生瀚海”。
湖中见雪不见人。
未知生死,未决胜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众伐
就是现在。
盘坐梅花丛林里的老人忽然里精神一振,低喝一声,白虎转过头,张口吞进老人投喂过来的拳头大小的赤丹。
等老人甩掉宽大的黑斗篷,骑上虎背,体型壮硕如一座肉山的白虎已然双目暴红,狂躁非常。
西岸距离湖心约莫有两里,这对一只长逾一丈高四尺的成年巨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等他到达,正好赶上穆沧平和穆典可两人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也是最紧要关头——无暇旁顾,无还手之力。
届时由他出手重创穆沧平,白虎会循着气味的指引攻击穆典可,加上那位建康宫中的老宫监相助,将这对不可一世的父女毙于绛湖之上并非痴人说梦。
三公主的差事办成事小,因本国高手屡败于穆沧平之手而深感颜面无光的皇帝陛下定然会龙心大悦。
飞黄腾达,在此一举。
满身横肉都在颤动的白虎驮着身高九尺又二寸的北国国师魏光烨在绛湖上狂奔,每一次起跃纵落都引起半湖坚冰的震动。
离湖心越近,白虎的咆哮声越亢奋,那是一切凶残野兽对于食物的本能渴求。
湖中央的雪浪散开了。
没有预想中你死我活的厮杀情形,穆沧平与穆典可二人背向而立,横剑眉前,俱呈蓄势待发之态。
两人看着同一个方向,清冽瞳仁里有一种看着死物的极度漠然。
魏光烨仿佛骤然间跌进了一个冰窖,浑身冰冷。他下意识地看向南边,希望那位姓黄的老宫监此时也已介入战斗。
可是湖面上空空如也。
只有他,只有毫不知情他和一只发了狂心智下等的白虎,面对名剑第一和名剑第三的联手。
魏光烨转身向西岸逃窜。
一把剑,一把朴素老旧的古剑,剑柄上的缠线已然褪尽颜色,但是当它飞出来的那一刹,光彩夺目,令天下一切名剑黯然失色。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1】
魏光烨扑倒冰湖上,胸口有一个贯通的窟窿,血流汩汩,用手按住,血直接漫过手背涌了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一国国师,拥有强大的武力,深厚的内功,却为什么连穆沧平一剑也接不住?
穆典可单足立在白虎背上,一剑插入老虎扑咬过来的血盆大口。
被崩碎了牙的巨虎甩动着身体,拼命狂奔,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女人从后背上甩下来。可是无论它怎么咆哮,那两只脚就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地扎在它的脊梁上。
毕敞迎着白虎奔跑起来,双拳紧握,在即将跃起的那一刹那,一阵狂风从身后席卷而来。
他被掼在了冰面上。
一枚飞镖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盘旋迂回,又从斜侧刁钻的角度射了过来。韩荦钧挥锏奋力一砸,飞镖失重跌落,嵌入脚下三尺寒冰中。
是朵梅花。
岸上还没有来得及出手的桂若彤停下脚步,返身向人群里中张望。她看到一张张惊骇又兴奋的脸孔,有人在往前冲,有人向后面躲……高矮胖瘦不一而足,可是没有见到那个发射飞镖的人。
***
南岸的地势最低,又听说曾有凶兽出没,游人多不至。
.梅树下生野草,被霜折了,又被雪盖了,砌玉堆琼中探出一茬茬脆黄的草尖,弥漫着与景致不和的衰朽气息。
如同那个霜发驼背的枯瘦老宫监。
老宫监正在往梅林深处退走,缓慢而警惕。
离他刚刚预备发起攻击的地方二十丈远,有一个头戴斗笠、渔夫装扮的人正坐在一个冰窟前垂钓。
那人脚下放着一把狭长的弯刀,刀形十分秀美。
有大鱼咬钩,渔人手一抖,钓竿向天翘起一弯完美的弧形,一尾肥鲤鱼挂在线端,鱼尾一甩,竟奇异地脱了钩,摔进渔人脚边的竹篓里。
做完这些,他才略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梅林的方向。压得极低的竹笠下,隐约露出一截俊秀的下巴。
***
白虎冲上了岸,被吓破了胆的人们惊声逃窜。
霍岸绕着湖岸疾追,奈何巨虎奔跑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拼了命地跑,也只是被甩得原来越远。
梅林成片成片被踏烂,落花污红揉进雪泥里,狼藉得不忍睹。
霍岸看见穆典可远远伸手。
他弓膝奋力一跳,用尽全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红缨枪掷了出去。
穆典可右手持剑,正专心与回头撕咬的猛虎相搏。但这并不妨碍她接枪。她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能视物一般,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浑沛的半圆,揽抢臂弯中,小臂贴枪轻轻一拍,长枪即绕臂猛地旋转起来。
她素手轻轻一捉,将长枪掷了出去。
“轰”!
坚硬的湖冰被红缨枪贯透,以破洞为中心,迅速向周围爬伸出一张巨大而细密的蛛网。
有胆子大的江湖客,自恃武力,并没有逃走,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也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此精湛的剑术,浑然天成的掌法,随便哪一样都足以笑傲江湖了。而这个年轻的女子,不单是拥有了这两样绝技,竟然还能在如此凶险的情形下,毫不费力地同时使出。
穆典可纵身跳下虎背,朝着长枪的位置飞速掠走。
白虎被她连刺了数剑,又岂肯善罢甘休,咆哮着一路狂追。它跳得一次比一次高,壮硕的躯干也一次比一次更重地砸向坚冰。
湖水始有了波动的迹象。
穆典可双手拔红缨枪,以枪为支杆,奋力一跳,再次跃上虎背。红缨枪被穆典可紧握着扎进坚冰,随着白虎狂躁的跑动,在湖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有眼尖的人看了出来:“她在画圆!”
穆典可的确在画圆,因为白虎的不可控,却只能勉强画出一条不够圆润的弧线。
她第二次将红缨枪抛掷出去。
她在湖面上狂奔。
换做以前,面对这头受过特殊训练,冲奔起来速度惊人的吊睛大白虎,她是不敢如此托大的。
但现在,她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在连雾山上闭关的那一年又八个月里,她坐在观心坪上悟出的道,在三洞十一窟里苦熬背下的书,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让她变得跟别人多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融在血液里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被她吞食下去的养分,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发酵。只等待某一个合适的契机,她破门而入,才发现一整窖的新酿已成。
起初她奔跑的速度与白虎不相上下,甚至因为体力上的劣势,还要略逊一分。
但是跑着跑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脚下的冰层原本是坚硬无比的,忽然变得像棉花一样轻软,身体也仿佛轻盈得失去了重量。
两岸景色在余光中不停变换,虚晃晃的,快到令她觉得头晕。
——是奔跑太快的缘故。
悟与不悟只有一线之隔,却是两重天地。
白虎的咆哮声在身后远去了。穆典可把枪拔了出来,对准冰窟狠狠地砸了下去,一路飞奔一路砸。
最后她把枪抛回岸上,静静地站在冰湖上,等待着愤怒的白虎扑过来。
冰面开始裂开,起初只是一小块,后来范围越来越大。呼啸的北风已经不足以掩盖此起彼伏的断裂声。
白虎毫无觉察,仍旧红眼对着穆典可奔跑,庞大的身躯每砸落一次,冰层上的裂纹便加重一分。
终于,循着红缨枪拖行过的轨迹,三尺坚冰一分为二,彻底割裂开来。在白虎纵身一跃的瞬间,脚下冰层不堪重负,整块向着湖底倾覆去。
白虎半个身躯浸泡到了水里,抬前爪拼命地刨前方的冰块,试图借力从水里冲出来。
然而那冰是如此地滑,白虎的身躯又是如此地沉重。
扒一寸,塌一寸。
白虎绝望地看着湖冰在自己面前一块块掰断掉落,而穆典可就在前方,它愤怒地嘶吼着,沉进湖里的后肢不甘地扑腾,掀起巨大的浪花,然而终究是不可抗拒地,慢慢地、慢慢地沉向了湖底。
绛湖水重归平静。
西岸的梅花丛中,已无人踪。
穆典可转过头,看见穆沧平隔着团团风雪与她相望,面上有欣慰之色。这样的表情让她觉得厌恶。
但又如穆沧平所说,她需要穆沧平这块能最大程度激发她潜能的磨刀石,帮助她变强大,变更强。然后,废了他。
她抬起手,运气丹田,一剑挥出。
浮冰被斩成无数细碎的冰棱,和湖水汤汤泼起,一道水帘横在了两人中间。
云垂海立此间秋,请尔细数几根针?
穆沧平想看穆家剑,她就使给他看。
——春秋卷第一百二十四式,“萚松针”。
【1】致敬古龙大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要上天
从穆沧平和穆典可现身绛湖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各方都收到了消息。
距离常千佛和穆典可完婚才四天,大多数江湖门派都还没有离开洛阳。这种千载难逢的盛事,习武人当然不会错过。
到天黑时分,湖岸上的围观人众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起来。
借着雪月相映的清辉,眼力好的人尚能看见湖心飘逐的影子。
但对于顶着寒风等候在岸边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其实已经不关心战斗是如何进行的了——看到了也看不清,看清了也看不明白——之所以留下来,是想亲眼见证这场战斗最终的结果。
或者说,想知道这场巅峰之战究竟能持续多久。
想要一战成名的那位年轻人也还没走,只是早早打消了异想天开的念头。就在刚刚,他还有幸目睹了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一脚将正在津津论道红衣女子身材的公子哥踹进了湖里。
那位粉面公子应该大有来头,身边乌泱泱跟了好大一群仆从。
然而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动手。
就因为男人甩了一句话,“凭老子是她哥!”
从周围人小声的议论中,他知道了那是洛阳穆家的三公子,穆子焱。
听说大公子和二公子也来了,他没见到。不过见没见也没什么打紧的了。看看湖中那两人的手段,再加上眼前这一位,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家人都是些什么硬茬子了。
“还打吗?”穆沧平问道。
穆典可站在一块飞速移动的浮冰上,红衣翻展,身后梅花尽数凋。
“息泉”剑从中折断,只剩下一尺两寸剑身在握,满是缺口。
她的发髻也散了,飘入风中如乱蓬,身上只穿一层中衣和一件丹罽色长裙,却汗涔涔如同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不打了。”她蹲下来,将缠乱的一把长发薅在手里,绕了几下,绾成一个圆髻。
却不动,只等那浮冰自己漂移靠岸,伸手折了一根树枝,簪在后脑勺上。
穆沧平点点头,还剑归鞘。
确实再无必要打下去了。
穆家剑春秋卷合计一百八十六式,冬夏卷合计六十二式,再加上他自创的一式“瀚海冰”和穆典可反其道而行之的“瀚海生”,凡总二百八十四式。在长达三个时辰的殊死打斗中,两人各逞神通,已将这些招式都用尽了。
至于穆典可能从这一战中学到多少,就要看她自己的悟性了。
对这一点,他是不担心的。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穆沧平问道。
“没有。”穆典可回答干脆。
她的确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但打算自己去弄明白,并不想和穆沧平多说一句话。
至于穆沧平看出了她的意图,仍然愿意给她当磨刀石,助她提升剑法,她也不会感激他。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穆沧平希望穆家不倒,希望下一个“第一剑”仍然姓穆,而她需要让自己变强大。
更何况,穆沧平不是一样拿她当一块磨刀石,去磨炼他儿媳妇的心性和修为吗?
肆虐了一整天的北风到了夜间反而平息下来,细雪静静地飘。
远处有桨声灯影。
穆典可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了。只是她太乏了,根本一动都不想动。
是常千佛跳上冰块,用一件大氅裹住了她,抱回到船上。
“你真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再多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明知道自己爱的是一只鹰,怎会忍心要求她自折双翼,竟日缩在笼中当他的金丝雀。
“缇如的剑断了。”穆典可没话找话说。
“断了就断了。”
“我还想看梅花。”她撇下嘴,扯了扯常千佛的袖子。
“有什么好看的?”常千佛声音硬邦邦的,仍没个好脸色,“再多梅花也不够你斩的。”
船头毓敏笑了,“半湖落英,确实很值当一看。”
这话充满了调侃的意味,怎么听都像在火上浇油,穆典可不满了,“我想良叔了。敏叔,下回您让良叔来接我。”
毓敏不疾不徐地摇着桨,船头风灯轻轻地摇动,映照笑意温雅,“少夫人恐怕要将就了,良庆不会划船。”
等船靠岸,穆典可已经在常千佛怀里睡着了。
穆子焱和穆子衿并肩站在岸上,眉毛上挂着霜,一见常千佛抱着穆典可上岸,火气蹭蹭就出来了,“都是你惯的!想一出是一出,一点都不顾后果。怎么,她是要上天吗,还是想当天下第一?”
穆典可是真睡得沉,穆子焱这么大嗓门都没有吵到她。
“三哥说得是,等她醒了,我一定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给她。”常千佛说道。
穆子焱一噎,也意识到自家妹夫此刻心情恐怕也不怎么好了。
穆子衿朝常千佛点了点头。
又问,“还好吧?”
“受了些许皮肉伤,不重。”常千佛低头往怀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同样低,“只是消耗过剧,累到了。”
穆子衿放心下来,退开一步,让常千佛上车,又朝毓敏拱了拱手。
毓敏笑着点了点头,“二公子客气了”。
***
绛湖的夜并没有随着战斗的结束平静下来。
岸上升起了篝火,三人成群,五人成堆,围坐一起兴奋地谈论着这场精彩绝伦的江湖对决。
看了整场的人向只看过半场的炫耀;眼力好的嘲笑他人看得不仔细,又反被人嘲笑学艺不精,光看了个热闹;最吃香的是那些有点道行又爱夸夸其谈的剑客,走到哪里都被追捧,成为座上宾。
说书先生们也忙,到处求人打听,预备明天一早就出话本子。
大门派和世家子弟更务实一些,早早挑着灯笼到梅林探访剑迹去了;或是买船下水,希望能从满湖的碎冰中看出一点什么来。
穆沧平这个“天下第一剑”不必说,穆典可的剑法也到了登峰造极之境。随便偷来个一招半式,都够普通人受用终身了。
桂若彤坐在西岸的一块临湖巨石上,背上积雪有两寸厚,坐了很久了。
这块石头,魏光烨的白虎坐骑俯卧过,还有臭烘烘的气味残留。那样凶悍的一只杀人兽,竟让穆典可在一盏茶的功夫里给灭掉了。
灭得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大哥,你说我是不是报不了仇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黯黯地说道。
韩荦钧跳上大石,把一个叠了许多层的油纸包递给桂若彤,没说话,只是挨着她坐下了。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说道理的人,也不爱劝说别人。这条报仇的路有多难走,桂若彤比他清楚,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她倾诉而已。
“荥阳走了两年了,已经快要没什么记得他了。可是她呢,嫁如意郎君,和盟主斗剑,春风得意,人人羡慕。”
“趁热吃吧。报仇,也要先填饱肚子。”韩荦钧说道。
桂若彤低头摊开油纸,里面包着新烙两张酥肉饼,还是热的。“我挺恨的。”她咬着饼,声音哽住。
韩荦钧拍拍桂若彤的背,依旧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冷饭团,慢慢啃着。
桂若彤心中有些异样,只是此时伤心,实在没心思多想。
似乎自打两年前,韩荦钧与穆沧平闹僵,消失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不仅性情变了,很多习惯都跟着改变了。
比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吃起了冷饭团。而这种食物,根本就是又冷又硬,毫无滋味的。
“穆典可,她和瞿玉儿的感情很好。”过了很久,韩荦钧慢慢开口,双手交叠身前,握得很紧,“后来她来找我,应该是很想杀了我。那时她如果动手了,一多半会成功,你和毕敞也会更恨。可是我难道不该杀吗?”
“大哥。”桂若彤不知道能说什么。
韩荦钧的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偏偏雪光一照,让人感觉到一股深沉的悲伤。
“放不下仇,就去变强,不要恨。”韩荦钧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赠剑玄同
她使出了一招“山抹云”,穆沧平以“山抹云”应对之。
同样的招式,她先发,穆沧平后至,明明穆沧平的速度并没有比她快,为什么就高出一着呢?
如果她出剑再快一点?似乎并不能扭转劣势。
如果照良庆说的,“删繁就简”,将剑式改良,再精炼一些?也还是行不通。
而且穆家剑的精髓本就是求变,求异,须扎根于剑式的精微与繁奥,过度求简,反倒舍本逐末,发挥不出剑法真正的威力。
那么她究竟比穆沧平差在哪里呢?
她认真地又跟穆沧平过了一遍招,再来一遍……
穆沧平出剑的动作在眼前慢了下来,慢到可以看清每一个手指关节的动作。她才发现,走这一招需要的二十七个变化在她手里是一个个剥离的,而穆沧平手中根本就是完全一体的,起承转合毫无滞涩。
心意融进了剑意。
所以他想快就快,想慢就慢,甚至兴之所至,还能将每一个变化的顺序打乱了重组,打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相比之下,她的剑法就很有些匠气了。有种一板一眼,照本宣科的味道。
她输,不是输在了出剑的时机和快慢上,是“意”赢过了“形”,无招胜了有招。
穆典可抬起剑,打算用新的招式再与穆沧平对战一轮,结果脚下坚冰一晃,她竟然横着跌进了湖里,水浪缠上身,才没让她继续往下跌掉。
她的反应也很快,一掌拍上冰面,一个鹞子翻身稳住身形。
奇的是,冰面触手竟是温热的,还能发出声音?
听着很耳熟。
突然里她就被剪住了双手双脚,好困,那就接着睡吧……
穆典可是被肚子里轰鸣声催醒的,睁开眼,没有看见绛湖上的灯影和落雪,而是头顶上喜气洋洋的大红百子千孙帐。
已经到家了。
枕畔空空,常千佛不在,料想此刻时辰不早了。
好在常纪海开明,免了她的晨昏问安之礼,倒也不必着急起来。穆典可扛着饥饿,赖了一小会床,这才忍着四肢酸疼,爬起来更衣。
常千佛留了一张字笺在梳妆台上,告诉她今天演武场上有一场冰球赛,各堂子弟都会参加,他过去露个面。
再是说她手腕和小腿上的伤口都已经换过药了,叫她不要乱动。
往常常千佛给她留笺,交代完正事后,总会写上一大段叫她脸红耳热的话。今天什么都没有!
既不作诗,也不说想她。
连前面交代事情的语言也都是极干瘪的,能简则简,一派公事公办的口吻。
看来昨天气得有点狠,都一夜过去了,还这么大气性。
时已近午,穆典可这一顿不知道吃的是朝食还是午食,茶足饭饱,坐在门口看雪,见赵平在远处亭子里练剑,因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忙让小叶把自己的嫁妆单子,连同凌涪昨日刚送来的一份宾客礼单一起搬去书房,打算好好挑挑,给安缇如配把好剑。
才刚看了一页纸,就听外面有人说话,合生堂那边来人了。
是管院务的张伯。
老人进门,先对穆典可见过礼,上前来将一只赤缇色剑匣放在书案上,笑道,“这是老太爷给的。少夫人是使剑的人,应该有一把好剑。。”
穆典可略感赧然,她借剑安缇如,还折了人家剑的事,恐怕半个江湖的人都知道了。
因笑道:“雪天路难,辛苦张伯了。”
狭长的剑匣里躺着一把朴素无华的古剑,普通形制,看不出有特别之处。
穆典可在张伯的示意,把剑取了出来,略沉。剑身缓慢出鞘——黝黑沉沉的一段铁,殊无光彩。这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她见过不少的名家兵器。
但凡利剑,出鞘必有杀气。
好比穆沧平那把无名古剑,再怎么伪装得外表寒酸,三尺鞘下的三尺锋也必青霜凛冽,寒气逼人。
但这把剑很不一样——剑身通体沉黑,厚重稳敛,感觉不到一丝格斗之器应有的锐意。
穆典可抬起手,虚空划了两下:一下慢,一下快。慢的那一下倒没什么,可加快速度后的那一下,她听得很清楚,有切风声,几难察辨。
——剑刃极其锋利。
剑本杀器。奇怪的是,她握着这把剑,心中竟感到一种奇异的沉静与空明。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这剑有什么来历?”穆典可问道。
“没听老太爷说过。”张伯笑道:“不过它有名字,还是老太爷亲自取的,叫‘玄同’。”
何谓玄同?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这是剑的名字,也是常纪海对她的期许。
穆典可还剑归鞘,说道:“爷爷的教诲,典可会时刻记着。”又问,“今日往合生堂走动的人可还多?”
张伯闻弦知意,道:“老太爷说了,长辈之赠,毋须言谢。少夫人昨日劳累了,且好生歇着,不必特意过去请安。”
老人家眼中有欲言又止之意,穆典可岂能看不明白,找了个借口,让小叶先出去了。
张伯这才正了神色,说道:“雍和宫中有一个姓黄的老宫人,武功深不可测,习得一手阴毒绝技,名为‘化骨手’,擅长暗算偷袭。此人不知何时来到洛阳,盘桓有日,昨日曾出现在绛湖梅林之中。”
原来如此。
穆典可昨日送唐宁去白草滩,根本没有想到会在回途中遇见歆白歌,挑战穆沧平也是临时起意。
按理毓敏不会提前知道两人决斗的地点,却过于巧合地恰时出现在绛湖南岸。
经张伯这么一解释,就说得通了。
“这件事老太爷会亲自处置。”张伯道,“但无论如何,少夫人应当知情。您有什么想法,也尽可以说。”
常家堡与窦氏的渊源,常千佛在大婚前已同穆典可说得清楚明白。至于窦氏为什么要对她下杀手,答案也一目了然。
如果她难咽这口气,非要跟窦氏拼个你死我活,最终为难的是常纪海。
抛开种种人情牵绊、利益纠葛不说,常家堡也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在整个南朝的地面上横着走的地步。
常纪海无视窦氏的施压,坚持让常千佛把她娶进了门,已是极大的爱重与维护。
穆典可笑道:“未遂之事,何用放在心上?但凭爷爷安排。”又道,“我送张伯一程。”
“岂敢劳烦少夫人!”
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一道出了门。
穆典可问了常纪海的饮食起居,又嘱托张伯好生照料,莫让闲事扰了老人家清净,全都是些废话——常纪海饮食起居一向由福伯福伯;张伯能挡下的事,也决计扰不到他老人家——她只是想通过张伯向常纪海传达自己无意大动干戈的态度。
不就是多了一个窦氏吗,天底下想杀她的人还少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长长久久
穆典可送完张伯回来,意外看见安缇如站在门前同小叶说话,腰上还挎着一把长剑,剑柄铜制,打造很是精美。
“公子爷送的。”
安缇如特意拔出来一段剑,在穆典可面前晃了一晃,剑芒如冷月,的确是把好剑。
“这剑叫作‘偃月’,比‘息泉’剑还要锋利。赵平都不高兴了,说‘息泉’被少夫人拿去和‘天下第一剑’打了一架,明明是我占了便宜,公子还要送我剑,实在是太偏心了。”
穆典可本来还想为折剑的事向安缇如道歉,倒是没机会说出口了。
因笑道,“赵平要是觉得不公平,也容易解决,你跟我打上一架,等上十年八载,说不定我也成‘第一剑’了。”
赵平连忙拱手辞,“属下不敢。”
安缇如早上跟着常千佛一块出去的,他既回了,常千佛肯定也在屋里了。
穆典可又同安缇如和赵平两人说了些比武的事,进屋去,芷言正在摆茶点,告诉她公子爷在书房。
穆典可从芷言手里接了托盘,将门推了一缝,见常千佛坐在书案前看礼单,剑不在匣中,说明他取出来看过了。
脸色还好。
穆典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托着漆盘盈盈一拜,做个谄媚又妖娆的姿势,腻声道:“公子,先歇歇,进点茶果子?”
常千佛掀了下眼皮,“好好站,不知道自己腿上有伤?”
还惦记着她的伤。
穆典可受到鼓舞,立刻放下托盘,转到书案后,就往他身上挤,“相公在看什么?”
“看夫人的嫁妆,二十里。”常千佛拿腔拿调地说道,“还有容相爷送的琴——‘绿绮’,四大名琴之一,有钱也难买,还成就过一段佳话呢。”
什么佳话,不就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文人,弹了一首孟浪的曲子,引得富家女闻琴夜奔的故事么?
穆典可真是想掐死容翊的心都有了。
堂堂一国相爷,小心眼至此,这是想给谁添堵呢。
“我又不稀罕,我就想给缇如找把剑。”她小声分辨道,余光瞥到案上的“玄同”,灵犀一闪,指给常千佛看。
“我还是喜欢爷爷送我的这把剑,很特别,古人说‘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便是这般。”
趁机又往常千佛怀里蹭了几分,“你不觉得这话也是在说你吗?我带着这把剑,就好像你陪在我身边,保护我一样。”
这回的话总算是说对了。
常千佛脸还绷着,眼睛却笑了,伸出手来一兜,穆典可便借力坐到了他腿上。
这种机会她当然是不会放过的,伸长脖子,“吧唧”在常千佛脸上亲了一大口。
末了,还没忘把一双含情目笑弯了,笑出一对深深的梨涡来。
常千佛彻底缴械投降了。
“……当时,来不及告诉你。”穆典可搂着常千佛的脖子,撒娇道,“你也知道,穆沧平是不会杀我的,他找不到更好的继承人了。何况众目睽睽,他怎会傻到再给人落一个‘杀女’的口实?”
“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你?”常千佛佯装严肃,忽然想起什么,情绪有些低落,“窦氏派人来洛阳,张伯跟你说了吧?”
穆典可点头。
“我也是才知道。”常千佛沉声叹了口气,“现在想想,真是后怕……雍和宫,魏光烨,八俊,这还是只是现了身的,藏在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
“再多不是还有你吗。”穆典可抬手去抚常千佛紧攒的眉毛,笑起来,“好丑,像个老头。”
撇撇嘴抱怨道,“我也是实在烦不过了。今天来个歆白歌,明天再来一个毕敞,日子都消停不了了。找穆沧平打一架多省事儿,看他们以后谁还敢来。”
这话虽狂,却是大实话。
穆沧平在位盟主多年,实力从来没有被怀疑过。
李慕白一代剑宗,名剑榜上位列第二,在他手下也只能勉强走过三百招。
至于两年前,那些乘兴而来,势要给南朝武林重棒一击的各国武者,在他一剑之利下,最后无不灰溜溜地离场。
十三个挑战者,被人抬下决斗场的多达十一人。
无论穆典可这一仗打得是否漂亮,是输还是赢,她敢跟穆沧平打,那这个江湖,就没有几个人敢跟她打。
“你呀。”常千佛捏了捏穆典可的鼻子,实在拿她没奈何。环伊人入怀,紧紧地抱着,以此来纾解自己的忧心与后怕。
从前他是不害怕的,觉得只要他足够坚持,诚心相待,就总有一天会打动那个心有坚壁的姑娘。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仅会逃,还有可能会死。
那段只能靠用药维持她最后一线生机,连睡梦里都在恐惧的日子,他此生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的。”穆典可抱紧常千佛的肩膀,颈勾颈,鬓角耳廓相磋磨,声音低柔而悱恻,“但你不能总在我身边。所以我要强大起来,当你不在的时候,能保护好自己——才有命与你长长久久。”
***
“爹”,歆白歌收住脚步,垂眉唤道。
穆沧平正在运转一段极长的内息,有顷,方才睁眼吐出一口缓慢悠长的气息,目光在歆白歌臂弯白色拂尘上停了一下。
他起身进了屋。
没说话,就是要她跟上的意思。歆白歌站在书房门口,看穆沧平从桌上拿起那块嵌着火红枫焰的铁牌,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平静的瞳仁里终于闪出一丝惊愕。
“爹?”
枫焰令是盟主之令,虽然穆沧平已于两年前早早地卸下了盟主之位,但在江湖上的号召力依然强大。
这块令牌依然有用。
拿到它,就等于手握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对这个江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有了生杀之权。
“拿着它。”穆沧平沉厚的声音响起。
歆白歌惴惴。
穆沧平今日的举动,意味着他已对穆子建彻底失望了。
为了姓氏的传递,以及顾全穆子建的颜面,他仍然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三子当中唯一练了穆家剑的长子。
但是他手上的东西不会全部给穆子建。
最起码,由他一手辛苦建立起来的势力王国,不能由一个他不信任的人去掌握去从和生死。
歆白歌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可是她抗拒不了穆沧平的威严。终伸手,接下了这块烫手的铁牌。
接下权力的同时,也接收了命令与责任:从此她就是穆沧平的一双眼睛,替他看着穆子建,扶助他,匡正他,顺从他又制约他……必要的时候,取代他。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穆沧平说道,“到任何时候,都要记住你最初是为了什么嫁进穆家,以及你手上这块令牌存在的意义。”
“是。”歆白歌应道。
穆沧平对歆白歌宠辱不惊的性情很是满意,侧目又看了一眼垂落她臂弯的白色拂尘,道“你能信守承诺,我很欣慰。”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勇;知其不可为而弗为,是为智。”歆白歌应道,“儿媳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 陈年相思
芷言知道少夫人亲自去书房给公子爷送茶点去了。
但没想到,公子爷居然是黑着脸出来的。一会少夫人也走出来了,气鼓鼓的,看着比公子爷还要生气。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
常千佛去填拙堂忙他的公务去了,穆典可百无聊赖,就从荪仪手里接过剪刀,闷闷蹲在墙角剪一株盆景。
她又不会剪,何况剪得心不在焉,荪仪眼睁睁地看着一棵吉祥挺拔,姿态万千的极品罗汉松让穆典可一剪刀一剪刀给咔嚓秃了,想出言提醒还被芷言拦下了。
穆典可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她知道昨天是自己行事鲁莽,害常千佛好一场担心,故而把身段放得极低,话拣他爱听的说,事儿拣他高兴的做,一门心思哄常千佛开心来着。
哪想哄着哄着就不对味了。
那个心口不一的男人,前一刻还说她身上有伤,不让不好好站,不让拿重的东西,不让这样不让那样,转头自己就全忘了。
当然,他也的确是疼她的,咬牙切齿的也没下去手。赖赖缠缠许久,又说明天。她也不敢不答应。
结果又不知道怎么了,他又不高兴了,又翻出来刚刚的话,说她不该去跟穆沧平比武,不该收容翊的礼,收金雁尘的嫁妆。
——那都是她收的吗?
她也气昏了,实在不想哄了。
从前觉他成熟稳重如兄如父,偶尔行为幼稚些,总还是讲道理的,嫁了才知道跟个无理取闹的傻子似的。
越想越生气,一个收不住,穆典可又剪秃了第二棵罗汉松。
万幸这时候她也发现自己剪得丑了,这才在荪仪感激的目光里,放下剪刀,给厅里其它花木留了条活路。
然后她又一琢磨,觉得自己也有错。
而且昨天他都那么生气了,还亲自去接她回来;她一晚上做梦都在比武,把他当成树和冰块又踢又打,他也没说什么,反而一晚上好几遍给她重新上药。
这么一想,还是她错得多一些。
……
常千佛到填拙堂不久,就收到了穆典可让人送来的盒子。
这盒子是穆典可婚礼当天从娘家带过来的,就摆在卧室的隔断里,他也见过,只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问过穆典可她也不说。
只是今天,穆典可让人随漆盒一道送来一把钥匙。
大盒套小盒:里有一只檀木匣,装着一套八个龙涎玉娃娃;还有一只生了锈的铁匣子,内置两物:一个白底蓝花的细瓷瓶,一张不知道折叠了多少次的旧药方。
俱是他曾赠予穆典可的旧物。
彼时单相思,伤她决绝,决意忘情。及至后来南北辗转,死生浮沉,他以为这些东西她早就丢掉了。竟没有。
匣子上有若有若无的泥腥味。
他一样一样地摩挲过来,回味当时苦涩的心情:龙涎玉娃娃是她那时畏寒,送她暖手暖身的,依然温润光洁;瓷瓶里原本装着三颗冰续丸,给她修复压针之后受损的筋络,还剩下最后一;方子随药丸一起送过去,是他亲手写的,只是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是旧墨:“经年涉冰,尤畏春暖,不意生相思。”
是相思呵……
芷言才把大厅里两株秃得不成样的罗汉松换下,见常千佛一脸春风踏进来,简直疑心自己眼花了。
安缇如和赵平一人怀里抱着一大把——准确说是一捆梅花跟着进门,别说脸了,脚以上全都给遮没了。
芷言心中哀叹一声:怕是半个梅园都给摘秃了吧。
常千佛一行催促着芷言跟荪仪两个去接花插瓶,人就兴高采烈地凑去了穆典可身边。
“外面冷,咱就将就着在家里看一看。”斯人出门时脸有多臭,这会子声音就有多温柔,“等你养好了,我再陪你去清涟园看梅花,要是还嫌不够,就去找最大的梅林……”
穆典可眼里的笑已然藏不住了,只是不好这么快就坡下了,呶嘴道:“那你不怪我乱收礼了?”
常千佛头摇得像拨浪鼓,“礼是我收的,我的错,是我心胸狭窄,乱吃飞醋,让夫人受委屈了。”
“那比武呢?”
“比武虽不对,但夫人做事有夫人的考虑。此举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夫人明智。”
一屋子人都快没眼看了。
穆典可颇是赧然地低头,丹唇逐笑开,嗔道,“快别说了,油腔滑调的,也不怕人笑话。”
“谁会笑话。”常千佛不以为然。
芷言和荪仪这会的确没笑话常千佛的心思,她们都快哭了:寒冬飘雪,折一枝梅插瓶中,赏的就是个孤芳独艳的意趣。
只有梅林子的梅花才是成片长的呢。
可眼下,她们上哪找这么多瓶去?
花太多,最后常千佛和穆典可也上来帮手了。昔日住清平居,云啸义特意为她移过去两株梅树,开出的花就很美。常家堡清涟园的梅花品相还要更好一些,含苞展蕊一朵朵,冷香似无。
穆典可挑了形意上佳的一枝,横在唇上去嗅,不经意间回头,见常千佛眼含笑意地望着自己,也回以一笑,冷白颊上映着艳红梅,一时成画。
那厢常千佛已然痴了。
“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
顾念穆典可决斗之后身体疲乏,需好生休养,常怀瑾三姐妹只让人送来些益气养血的补品,并没立刻上门。
到了第三日,估摸着穆典可也养得差不多了,这才结伴来看望侄媳妇。
也不说江湖事,只闲话家常,教穆典可一些吃穿保养上的事,给她讲讲堡里的人情关系,家宅打理的门道——毕竟穆典可是要当家的。
三位姑姑走后,常奇和黎笑笑就来了。
随后黎笑笑又陪同莫仓仓,还有有信堂,尚义堂几位当家的公子又来了好几趟。
皆因这些公子还没有成婚,无女眷相伴,只身来探望主母未免失礼。
梧院来客不断,到黄昏才消停。
用常奇的话说,谁让穆典可没事跑去绛湖打那一架出风头呢。与穆沧平巅峰一战,不止把江湖人给震慑住了,整个常家堡的人都知道新过门的夫人不好惹了,这还不赶紧来认门,拜个山头。
“别听他瞎说。”常千佛剥了颗桂圆肉送到穆典可嘴里,纠正道,“那是景仰孺慕,拜什么山头,说得像贼匪之流。”
“呵——”常奇冷笑。
人家国相爷送了一把多好的琴,就因为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用它弹过一首《凤求凰》,你就不留情面地给人家退回去了,谁还敢慕你的夫人?
【注】娃娃梗和冰续丸药方子都在第一卷靠前章节,小四为躲常离开姑苏之前埋到了树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走散
歆白歌固然伤不到穆典可,但她为何能够掌握穆典可的行踪,恰时出现在白草滩附近对穆典可进行狙杀?这件事总是要查的。
最后查到唐宁与常素衣在药田交谈,说自己要去白草滩寻药时,旁边刚好有伺弄草药的医女。
这女子口风不严,让穆门的人套了话去。自然是不能留用了。
至于那个在常家堡里打探消息,跟踪唐宁以获取穆典可行踪的人,在被唐宁围追了一天一夜之后,用一把药给化了。
人死不留尸,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唐宁干的。
何况唐宁是穆典可请来送嫁的好友,是常家堡的贵客,动必起干戈。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而歆白歌在几天后,以穆家长媳的身份现身临涞湖,参加了一场盛大的武学论辩。臂弯上的白色拂尘,宣告了她与穆典可这场恩怨的彻底终结。
歆白歌和妹妹歆红语并非从小一起长大。她随叔父修行,妹妹养在父母身边,造成姐妹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一个冷静,一个骄纵。
父母希望姐妹两个能够相亲相爱,互相照应。
所以从很小时起,姐妹俩的装扮便处处彰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穿白衣的歆白歌执红拂尘,歆红语着红裳,却用白色拂尘。
后来父母双双亡故,昔日心愿就成了一条铁则延续了下来。
有能力又有主见的姐姐必须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职责。但其实,歆红语对这个陌生的,总爱在长辈面前抢她风头的姐姐很不喜欢,更讨厌被她管教。
而修道的歆白歌自来冷心冷性。
姐妹间的感情极为疏淡。
后来歆红语死在了滁州。歆白歌与穆沧平达成约定,苦练武艺两年,与穆典可在白草滩附近进行最后一决。
至此,成败不论,她和歆红语二十多年的红白羁缠终是斩断。
她已尽力。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这些事都是后来,穆子建坐在梧院的暖阁里同穆典可慢慢说起的。他说他很感激穆典可手下留情,让小益和不至年幼失恃;同时又为歆白歌的所作所为向她表示歉意。
穆典可一笑置之。
不是她大度,是不想再花费精力纠缠在这些不值得的人事上了。
穆子建固然为难;穆沧平和歆白歌共同作下的决定,他固然也难改变;但至少他可以做一件事情:告知她。
这样她起码不会被动地,赤手空拳地去接受歆白歌的追杀。
他在心里放弃了她,却试图让自己相信,让她也相信,他的兄妹情是真的。并希望以此获得她的谅解。
换作穆子焱和穆子衿当中的任何一个,都绝不会如此行事。
她的亲大哥啊,一母同胞,至亲血肉,怎奈何最后还是走丢了。
***
到了腊月中旬,天气有了短暂回暖的迹象,一连放晴了数日。
因为大雪滞留洛阳的众宾客纷纷返程。
唐宁也在这个时候离开。
是穆典可单独去送的。
常千佛要接待建康来的特使,实在分身乏术。而且唐宁的种种言行表现得似乎并不爱看见他这个新郎官。
“送到这里就行了。”唐宁在城门口停了一下,说道,“再会。”
穆典可点点头。
唐宁一步跨出去了,终又转身,好似那话在心里憋了已经很久,“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吗?”
断然不是指她毒杀穆门中人那件事。
是为什么她逃了多年,最后还是回到唐门,照着长辈们规划的道路走下去了;是为什么那个男人明明上了断头台,却又活着出现了;以及,她明明那么希望他能活过来,梦想成真后为什么反而失望了。
这定是内心深处难以启齿的痛,是夜深辗转时咬烂被角也咽不回去的泪。
唐宁不说,穆典可就不问。
现在她主动提起来了。
穆典可忖了片刻,问道:“是陈宁吗?”
唐宁身子明显一瞬间僵住了,瞳孔震动,直直地盯了穆典可许久,然后说道,“你真是个妖怪。”
远山晴树有残雪。
唐宁沿着那条被车马碾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走远了,独留穆典可驻足在原地心绪难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陈宁,认为陈宁就是当年的陈树。
一刹突发异想,看似荒谬,细推敲,又都有迹可循。
陈宁是容翊的人,而容翊放过了为替情郎报仇在酬四方刺杀他的唐宁。
陈宁是土生土长的滁州人,府上却连片栽种着川地常见的藤椒树,而此树并不具有多少观赏性。
她在滁州逗留短短两月,从旁人口中听到的陈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在全城暴乱时以铁血手腕强势控住局面的干吏;是在雨花台上诓骗苏鸿遇砍下三十二颗死刑犯脑袋的奸吏;是为替方显脱罪,不惜引爆味藏酒庄,水淹无辜民众的酷吏;也是在各方博弈时,能迅速看清局势,抽身事外的滑吏。
这样的人,难辨忠奸,难断是非。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怀一颗赤子之心,立志要兼济天下的书生陈树了。
他换了一条路走,让唐宁的追随显得如此可笑。
试想往后岁月里,当唐宁想起她在怡幼院的那段日子:想起每个抱着书本和戒尺上讲台的清晨;想起日复一日清扫过的阶前落叶,精打细算的每一分银钱;想起那锅守了数个时辰熬煮出来的麦芽糖……心中的那点温暖与欢喜是否经得起这巨大荒谬的冲击?
她和陈树,谁都没有变心,却走散了。
***
是夜一天月。
十二月的西北风摇动院中高大的梧桐,发出哗啦啦声响,让夜更寂,月色更静。
常千佛感受到了穆典可的热情。
昏灯映红帐,眼波眄流的女子像一条滑缠的美人蛇,在他身下宛转低吟,媚得夺心魄,软得似无骨。
他几是疯了心。
脑中爆开一团又一团的灿烂烟花,炸得意识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三魂七魄重归位,他俯身去吻怀里妻子的脸颊,香汗湿腻,透了身下红锦衾。
穆典可紧闭着眼,檀唇翕微,气息且乱且弱。终待这一身余韵都褪去,紧蜷的足趾慢慢张开来,她发出来一声轻泣。
“千佛。”她低声唤。
常千佛捕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呼唤声,“嗯?”他的鼻音沉沉的,炙烫的唇继续在她曲线优美的肩背上游移。
“我们……不散。”
她本想说:世道艰难,时势迫人,我们两个可一定要把对方守好了呀,不要让他(她)走,自己也不要走。
可是她太累了。
此情此境下,也不免觉得,说这样的话矫情了。
她的丈夫,是这世上最坚强可靠的男子,像那亘古不移的厚重山脉一样,只要他在,仅仅存在,就能驱走她心中的一切不安。
她安心地睡去了,没听清他在她耳边又说了句什么。
圆月东移,挂上疏梧。
夜,如此宁静而美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收徒
穆典可睡到过午方起。
实在怨不得她。
天光熹微,她就被一只不安分的大手闹醒,推开时还遭那人一脸幽怨地控诉,说她心好狠,只管自己睡得香,害他难受了大半宿——鬼信他的半宿,昨晚折腾到那时分……穆典可抬眼,昏冥光线里只见帐帷摇动的暗影,这怕是过去一个时辰不到吧?
然她一向是拗不过他的。
何况这人还是个大夫,打着习医的幌子,乱七八糟的书也不知道是看了多少。她渐被撩拨得动了情,纵有钢铁意志也化成了铁水。
……
最后不出意外是变成一滩烂泥,肩背四肢哪哪都不像是自己的。被抱去温泉洗浴时还又被连哄带骗地欺负一通。她昏昏地耷着眼皮,意识溃散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来两个字:禽兽!
睁开眼,“禽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头了,见她醒来,就又欢喜地凑过来亲她,亲得她心头直发憷。
所幸有惊无险。
有了之前惨烈的教训,穿衣她是不敢让常千佛代劳的,收拾齐整了才敢让他抱去妆镜前梳头。
苦菜花教她的梳妆技巧她过耳就忘,倒是常千佛无师自通,这才没几天,不仅绾发手艺日精,连画眉都学会了。
她只管对着铜镜打瞌睡。
心中暗暗忖:老爷子免去她的日日晨省,怕不是真的心疼她早起吧?
得找个机会,让老人家看到自己急于尽孝的决心才是。
***
又是个暖阳天,院里厚重的积雪化去了大半。
檐冰解冻,鸟雀呼晴,隐隐竟有春气象。
小叶几个跟穆典可来到常家堡有半个多月了,已跟梧院一众人混熟络,带得原本还有几分拘束的丫头婆子们也不惧她了,一群人在走廊晒得到太阳的地方翻红线、踢毽子,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穆典可在脸上盖了本书,就暖坐檐前,脑中思绪时断时续——她在想那日绛湖上穆沧平所出的剑招。
确然已至化境。
以她目前的能耐,想要破解这些剑招实难。何况等她好不容易想出克敌之策,穆沧平的剑术恐怕又精进了。
这也是穆沧平最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方:他一直在进步,没有止境。
“少夫人。”小叶隔着数丈扯嗓子叫。
穆典可把书从脸上拉下来,看见凌涪正被梧院管事曹淳领着穿过月门往里走,一肩上扛着一个盖了草的竹编框,看起来倒是不沉。
进屋扒开,原是两筐黄灿灿的柑橘。
“岭南今日新到的货,少夫人尝尝鲜。”凌涪笑着说道。
凌涪是堡里除了常千佛以外,穆典可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她饱受怀仁堂诸人排斥,遭受诬陷是,第一个相信她并站出来维护她的人。见面自是亲切。
穆典可亲自从芷言手里接了茶,捧去给凌涪,笑道,“听说凌叔这一向事务繁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老太爷给了差事。”凌涪接茶谢过,开门见山道,“半亩堂的赵如是赵老先生,少夫人可有听说过?”
穆典可道,“听千佛提过。”
不单如此,她幼年时,还曾跟随赵如是的师兄——“和氏手”严微云学习过珠算,也算渊源颇深。
凌涪继续说,“老先生日前与‘和氏手’严老先生通书信,得知少夫人曾受教于严老先生,有心见识一眼少夫人的珠算。如若合适,便收一个门外弟子。老太爷不好作主,且问夫人的意思。”
有道是技多不压身,穆典可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还不知老先生要如何考核?”
“这倒不急。”凌涪笑道,“眼下年关将至,正是账房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赵老先生怕是也腾不出手来授课。不过是有问有答,好让老人家心里有数罢了。”
穆典可心下略松。
她近日一心琢磨剑法,还真没有的太多心思用在学帐上。
凌涪是的真忙,传完话不多留,就急匆匆地走了。
本以为此事就过去了,不想到了晚上,常纪海那头差人来传话,叫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个明日去合生堂用饭,赵如是会在朝食前对穆典可进行收徒考核。
常千佛立刻反对。
这老先生早不收徒晚不收徒,专挑他新婚燕尔之际,不是存心跟他抢人吗?
“现时考核,不一定就现时授课。”穆典可搬出凌涪的论断来,说道:“你一日也有大半日在填拙堂,我一个人无事,正好出去走动一下。”
常千佛却听成了穆典可抱怨自己忙于公务,忽略了她,沉吟道,“那我明日让赵平和缇如把卷宗搬来梧院,一边陪着你一边做事?”
穆典可都愣了。
“正事为先。我在一旁,岂不是扰你分心?”穆典可小心措辞道,“我实在想你了,就去填拙堂看你。”
且不说要搬的卷宗有多少,只要搬了,这动静就小不了。
常千佛不怕人笑话,她还要脸呢。
***
一夜北风紧,晨起屋檐下又见一条条倒挂冰凌。
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到合生堂时,天还未全然亮,朔风卷着雪花在敞开的大门前来回漩走,赵老先生赵如是已经坐在厅室里严阵以待了。
“好早啊,师父。”常千佛一行搓手,笑着上前招呼。
满头霜雪的老人把头一撇,额头上皱纹叠深,极是不待见,“别乱叫师父,我可没有这么顽劣的徒弟。”
常千佛咧着嘴笑,有点存心气人的意思,“您老人家不会真的要记仇记一辈子吧?”看赵如是要作色,才转头引了穆典可来见,笑道,“我今天可是给您带来一个好学生,说万里挑一都不为过,您得谢我。”
赵如是“哼”了一声,站起来,与穆典可两两见礼。
这时常纪海也拄着拐杖从内室转了出来,赵如是往前抢了两步,恭敬作礼,问道:“老太爷,这就开始了?”
常纪海看了一眼穆典可,见她没有异议,遂点头,“那就开始吧。”
靠墙桌上摆了一摞三册账本,一把算盘。还有一沓草纸,一支笔。
“接下来老夫要说的东西会有些多,且杂,少夫人请务必用心听,用心去记。当然,也可以拿笔写下来。”赵如是说道。
穆典可欠身,“有劳老先生。”
常千佛也凑了过来,将冻住了的毛笔呵开,提笔濡墨以待。赵如是一眼瞪过去,常千佛只好讪讪放下了。
赵如是掀开第一本帐,将账本上包罗的收支名目共八大目七十二细目一一同穆典可详说了,再讲不同目的计法和算法。
说到一半,见穆典可没有伸手的意思,又提醒一遍,“少夫人可以用笔记下来。”
穆典可不好拂了老先生好意,从常千佛手里接过笔,工整默写了两行,笑说道,“老先生请继续。”
赵如是有“鹰眼”之名,一看穆典可落在纸上的那几行字,就知道她在敷衍。倒也没有立刻就在心中将她否定。
世间怪才多矣,他的两个最得意弟子:大弟子杜寒江有过目不忘之能,二弟子梁毓添能不假外物,于心中速算完一本账,毫厘误差。
穆典可既能让师兄严微云记了多年,至今提起来仍遗憾不已,必有其过人之处。
遂不点破,接着讲账务汇总时需要格外留意的地方,诸如内账冲抵,缴税,折旧等等。
一遍说完,不再重复,道:“少夫人,请。”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姑嫂(感谢特能省万赏加更)
穆典可倒没有立刻开始。
她先从赵如是手里接过账本,快速翻阅了一遍,大致心中有数之后,方才倒回去第一页,把账本摊开放在左手边。
右手搭上算盘,凝神思索了片刻,十指飞动。
空旷的厅室内落针可闻,只听见纸页哗啦翻动的声响,以及一片噼啪不绝于耳的算珠碰撞声。
纸张越翻越快,穆典可跳动的五指已然不大看得清。就像是有好多只手,好几十根手指一起拨动算珠,纷飞缭乱却配合无间,毫无冲撞。
赵如是大喊了一声“停!”
穆典可左手按住翻动的书页,右手指一弹,珠算声戛然而止。
她白皙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赵如是目光迅速从纸页上扫过,锁在了算盘显示的数字上——六十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两三钱——一丝不差!
常千佛没有吹牛,他的这个新媳妇的禀赋的确万里挑一。
赵如是有很多个名号,“秋鹰”、“金算盘”……不一而论,要说最出名,还是收徒要求的苛刻最出名。
他只有八名入门弟子。
这八个人经千淘万漉选出,无一不是资质绝佳者。然于珠算一技上,八人的天赋只有杜寒江一人能出穆典可之右。
穆典可是常家主母,不会潜心专一事,将来必然达不到他那八名弟子的成就。但协助常千佛管家是绰绰有余了。
赵如是心下喜,连声赞道,“很好!很好!又快又准。少夫人敏而善学,只要肯用心,将来打理账务必然不在话下。恭喜老太爷!”
又看着穆典可,态度极是和蔼:“少夫人如不嫌弃,正月十五之后便由老夫在半亩堂为夫人设课开讲,可否?”
正月十五年刚过完,这是很有些迫不及待了。
常千佛笑道,“老先生,我还站在这里呢,您怎么不问问我意见?要我说,难得佳节,上元那天怎么也要赏赏灯,小酌几杯,蒙头睡上三天神仙觉才好安心做事不是,您老这也太心急了。”
赵如是翻了个白眼,“孔夫子有云:君子有三乐。此其三即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你这个净日只知翻墙爬树,作弄师长的劣徒懂什么?”
穆典可这才知道赵如是为什么对常千佛有这般深重的怨念了,把笑憋回去,起身向赵如是作拜礼,“一切听从老师安排。”
***
出了合生堂常千佛还在抱怨。
——“你怎么能答应老先生十六就开课了呢?”
——“十五是上元节,说好了好去花市看灯的,势必晚归。如此一来,你第二天怎么起得来去上早课?你不知道赵老先生有多严苛,他起得早,就在门口蹲着,沙漏多漏一粒,就要敲十下手板心……”
穆典可算是领教了常千佛的絮叨,扭头四望,白茫茫风雪里没有人影,便踮起脚,在他嘴上重重印下一吻。
常千佛安静了片刻,继续说,“学管账也不急在一时,也不是非要学……”
穆典可又亲了他一下。
“……大可不必如此辛苦。”
穆典可拿出哄孩子的耐心,索性踮脚勾住了他的脖子,丁香舌缠,津唾交融,一文文得又深又长,两人气息都乱了。
她退开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为夫君分忧,不辛苦。”
前方假山后传来人声,始有行人从岔路三三两两过。常千佛终于消停了。
两人半路上分道:常千佛要出堡去一趟宏济坊,穆典可和常奇约好了要去放石居找良庆玩牌。
要说常奇可真是个妙人:除了读书不好,习武不好,其它诸如唱戏、作话本子、驯鸟、养花、斗蛐蛐……无一样是不精的。
穆典可玩竹牌也是常奇教的。
起初她仗着自己有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把筹码往大了压,还想杀杀常奇的气焰。后来才知道什么叫作“术业有专攻”。
不过常奇也说了,常家堡里竹牌玩得最好的人还不是他,是良庆,两人时常组局一块玩儿来着。
穆典可当真是目瞪口呆。
风雪迷眼,放石居远远在即。穆典可看见两个裹得雪团子一样的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高的那个是常奇,挥着手呜呜囔囔地叫。
背个竹篓子,一步一步走得极缓慢的那人竟是常素衣。
穆典可施展轻功掠过去,一抬手从常素衣肩上卸下沉甸甸的药篓,忍不住埋怨常奇道,“这么沉,你怎么不知道帮素衣背一下呢?”
常奇委屈巴巴,还没说话,常素衣腼腆笑了,“是我不让阿奇帮我拿的,我从小就经常一个人去采药,不沉的。”
说着又要接过去。
穆典可抢着背自己身上了。
她晓得常素衣先天不足,常纪海娇养孙女,没有让她习过一天武。
常奇这时才有机会插上话,说道,“良爷又不在家。我问过轩辕护卫了,他们也不知道良爷什么时候回来。我和素衣约好去胡椒巷子吃东西,再去吉云馆看影子戏,你也跟我们一起吧?”
常素衣眨了眨眼,那样子,也像是希望穆典可一起去一样。
穆典可横竖也无事,便爽快应道,“好啊,我小时还学过影子戏呢,到时给你们俩露一手。”
常奇嘟哝道,“你怎么什么都学过。”
常素衣笑得唇齿明媚,眼里满满期待,“哥哥说了,嫂嫂很聪明,很厉害的。”
几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去,穆典可回头看了一眼风雪里越来越模糊的放石居,若有所思。
常家堡有两把刀:“秀刀”毓敏,“狂刀”良庆。“秀刀”是守护之刀,“狂刀”主攻伐。
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常纪海能为了什么事在这时候把良庆派出去呢?
***
一夜雪后,绿水湖上结了一层薄冰。
穆典可“凌波步”初成,颇有些显摆的意思,拉着常素衣的手在冰面上飙行速滑,唬得常奇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常素衣却玩得很开心。
从前每当绿水湖结冰,常千佛都会带她来湖上作冰嬉,一会画大圈,一会画小圆,自由得像只小鸟一样;又或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常千佛会背着她在后山上飞来飞去,拂面的风又暖、又香,像山神在唱歌。
后来哥哥要成亲了,爷爷和她说,哥哥成亲后就有了自己的妻子,以后还会有儿子,女儿,不能光对她一个人好了。
她有好多天没见到哥哥了,很想他,但是知道他很忙,还要陪新嫂嫂,所以忍着没去找他。
但现在,她一点都不失落了。
哥哥有了妻子,她也有了嫂嫂,以后又多一个人疼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龙涎玉佩
胡椒巷是一条充满烟火味的巷子。
巷道像平直写就的一横一竖两条笔划,横竖相连,呈“丁”字型。横巷略宽,两侧有整齐铺面,飘着牛羊肉汤,馄饨和浆面条的香味;竖巷偏窄,道上挤满各式卖吃食的小摊:烫面角,炸串子,烧鸡,烤馍……等。
尽管天寒地冻,长短巷里的食客依然不少。
摊贩热情的吆喝混着客人的高低交谈声,白汽从屉子里飘出来搀进炭火的烟气里——浓郁的人间味道。
马车刚停下,就有一群乞丐拥了上来。
车夫晓得自家小姐心善,每回出来都会备上一些碎角子,遇见有人乞讨,就撒一些。
众丐一哄而散,去抢地上的铜钱。
一个身形瘦弱的小乞丐因为跑得慢,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栽到雪地里,好容易爬起来,地上银钱已经被同伴一抢而空了。
小乞丐恼怒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朝常素衣扔抛了过来。侍女青鸾眉一凛,抽出腰上软剑,刹那舞就银蛇,将迎面来的雪花片粒不留地弹飞了出去。
那小乞丐竟然不惧,转身又捏一个雪团,朝穆典可丢过来。
青鸾终是恼了,扬剑轻轻一拍,雪团疾速飞回,“啪”一声地打在小乞丐腿上,小乞丐仰面翻倒,跌坐在雪地上,把青鸾狠狠瞪着。
常奇生怕青鸾气急再补一剑,连忙圆场道,“算啦,算啦,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常素衣也说道:“金叔,再给他几个钱吧。”
车夫老金伸手去掏钱袋,那小乞丐却爬起来,冲众人做了个恶狠狠的鬼脸,转身跑了。
常奇笑道:“罢了罢了,我看那小乞丐腰上还挂着一个玉佩,水头差是差了点,当了还能换点钱,饿不着。奶奶你第一次来,我跟你说,前面路口有一家陈婆婆牛肉汤,做得叫一个正宗,全洛阳找不出第二家来,我包管你喝了一碗,还想再喝第二碗。”
旁边就有一个汉子接道,“哟,这位小兄弟是行家啊。不瞒您说,我是走到哪里都惦记着咱胡椒巷里这一口牛肉汤呢。”
“同道中人啊,大哥。”常奇跟对方交握了下手,立刻就勾肩搭背上了,“走走,冲大哥这句话,今天的牛肉汤小弟请了。”
“好好,老弟爽快人,杨某却之不恭。”
两人乍见便聊得欢实,先前因那小乞丐生出的不欢氛围顷刻烟消了。
常素衣舔着嘴唇,眼神雀跃,小步快走地跟上常奇。
穆典可这时却停下脚步,“我刚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常奇扭头劝道,“别呀,奶奶,来都来了,喝口汤再走也不迟。”
穆典可抬手顺了顺常素衣斗篷上的白兔毛,拍掉落雪,笑说道,“不喝了,你不嫌麻烦,就给我捎一碗。晚点我去吉云馆门口等你们。”
转头时看了青鸾一眼。
青鸾与常家堡的其她丫鬟不太一样,很深。方才她明显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只有那拔剑一抖的动作是出于本能,便显出功夫来——绝对是个顶尖高手。
青鸾点头,穆典可便放心往巷子外面走去了。
那小乞丐果然在巷口等着,见穆典可来,转身就跑。
穆典可也不追,不远不近地落那小乞丐一段,既不至于跟丢,也不让行人看出来端倪。
她生得美,又穿着常怀壁精心制备的衣裳,十足的雍容典雅。若不是手里拿着玄同,像极了哪家书香门第出来寻景的世家小姐。
小乞丐跑向的是一片富人街区,一里三两户,路上行人极少。
再往前,就几乎不见人踪了。
“把玉佩留下。”穆典可说道。
许是慑于她眼里的威严,小乞丐这时候开始害怕了,肩膀抖了一下,七手八脚地解开缠在腰上的龙涎玉佩。犹豫再三,还是没敢过来,把玉佩往雪上一丢,撒开腿就跑。
“出来吧,百翎。”穆典可又说道。
道旁一棵高大的芙蓉树上有积雪倾落,簌簌有声,一道灰白色人影贴树干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穆典可身后。
“两年未见,姑娘依然好本事。是怎么猜出我的?”
穆典可不再是明宫的圣女,百翎的语气了也就少了许多恭敬。
穆典可漠然转身,没有理会百翎的问话,“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她的语速极快,“是不是你给千羽下的毒?”
人在被提问的那一刹那,反应是最真实的。
百翎没有开口,但眼神回答了一切。
那么后面的问题就不必问了。
穆典可伸手拔剑,古剑出鞘,没有华丽壮大的声势,没有光也没有声音——至光明者,含光敛色;至锋利者,行停无风。
还有一句,是穆典可梦里悟出来的:上剑者,有意无形,有形无式,有式无剑。随心而出,意至剑至。可破万物。
百翎只接住了穆典可一剑。
第二剑,剑横长项,她仓惶横剑一挡。
“哐——”削铁如泥的宝剑从中断开,十分干脆地折成了两截。
这个结果是连穆典可都意外的。她只知道玄同是把好剑,万没想到锋利到这种程度。
她抬手挥出了第三剑,一剑十二连招——千羽的不式剑,也是与千羽同一师门的百翎最熟悉的剑法,可是她无法抵挡。
剑势尽,百翎被玄同直接拍飞,撞到了石墙上。
第四剑起势。
百翎终于意识到穆典可的今非昔比,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穆典可真的有能力只用四剑就可取了她的性命。
她大声喊,“玉佩!玉佩有秘密!你不能杀我!”
穆典可眼眸沉了一下,已经刺出的第四剑就势一遏,改刺为拍,翻身翔落时伸臂一抄,将那枚躺在雪地里的天狗玉佩抓在了手上。
她的确想知道,金雁尘的贴身之物,为什么会在百翎手上?
百翎被玄同剑身上的巨力直直从空中砸落,嵌进积雪,在地上形成一个人形坑,张嘴吐出来一大口黑血。
穆典可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剧烈颤抖的百翎,不说话,等她自己开口。
“是徐…徐长老给的。”百翎终于缓过来,咽了口唾沫,压住胸口翻涌的血腥气,“玉佩传给…小公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唯一希望
穆典可望着眼前破败的灰墙,轻一点足,飘落院中雪地上。
门槛前坐着一个正在洗衣的女子,纤态,长颈,长发绾成乌云髻堆脑后,恍然是惊艳之姿。只是一张脸却平凡。
穆典可的目光落在那双泡在浑水里的手上面,手上生了冻疮,有皴口,仍能从骨头的形状看出那曾是一双纤纤玉手。
十指尖有薄茧,是弹琴的手。
大约是感觉到了穆典可打量的目光,女子抬起头来,正用力搓衣裳的手停在了空中,眼中涌出泪光。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样的眼神——狂喜、悲伤,抑或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在里。
穆典可看不分明。
但她知道,这女子一定是伤过太多的心,咬牙走过好远的路,一副身心都累极了,痛极了,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坐在那里,明明那么平静,却在流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穆典可问道。
“宁苇霜。”女子注视着穆典可,唇齿清晰地一字一字答:“妾名宁苇霜。安宁的宁,芦苇的苇,霜雪的霜。”
有两年多了。在滁州那个暂住的宅院里,她和金雁尘吵完架出来,遇着一个提着裙摆拾阶的美人,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答:“宁苇霜。”
“妾名宁苇霜。安宁的宁,芦苇的苇,霜雪的霜。”
一字不差,一样的声音,记忆与现实叠合起来。
穆典可坐在狭窄简陋的厅室里,看宁苇霜弓腰站在水盆前,仔细将脸和脖子上的易容妆洗去,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庞来。
——和两年前无多差别,只是清减憔悴许多。
冬日里的衣服本就宽大厚实,她又消瘦,腰身并不显。只是偶尔抬手动作大些,棉衣被扯动变形,能看见小腹微微的隆起。
“他…多大了?”问这话时,穆典可有些局促。
她虽已是妇人,毕竟没有生产过。也不知这话问得是不是合适,似乎该问“多大月份了”?
“四个月了。”宁苇霜下意思地抬手抚小腹,面上浮现的温柔色,穆典可想,那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那种饱含着深情与喜悦,同时揉满坚强与辛酸的温柔,能让一张憔悴的脸在瞬间里发光发亮。
“我哥——金雁尘…他知道吗?”
宁苇霜垂下眼,默然有会,摇了摇头,“不知道。后来一定知道了。”
知道了,一定厌憎极了她。所以派人从北一路追杀到南,又从南追杀到北——那些不全是建康宁家的人,她知道。
他不想要她的孩子。
一开始就态度鲜明。一次一碗避子汤,他派人送到她面前,派人盯着她喝下去,一次都没有落下过。
不知后来是汤出了问题,还是这孩子太坚强、太想来到这人世间,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来了,她就舍不得了。
“你想把他生下来吗?”穆典可说完,知道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
她实在脑袋里有些乱,不知道怎样面对眼前这个荒诞的事实。
——这个叫宁苇霜的女人,是宁玉送去金雁尘身边的谍子。如今,她却怀着金雁尘的孩子,跑来洛阳寻求她的庇护。告诉她,金雁尘要杀掉他自己的孩子。
百翎手里有徐攸南给的玉佩,这件事情多半假不了了。
可是,金雁尘的子嗣去留为什么要由她来决定?
那个孩子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也不该有任何关系。
“四小姐也认为他不该出生吗?”宁苇霜问道。
当然。穆典可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生下来孩子会受苦,会成为别人拿捏金雁尘的软肋。
甚至他都不一定能平安长大。
她想金雁尘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才会态度坚决地要将这个尚未成形的他的亲骨肉扼杀在母腹中。
可那毕竟是一个孩子呀。不是一只猫,一条狗。
穆典可蹙着眉,内心犹豫而挣扎。就在这时,宁苇霜做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举动——她跪了下去。
穆典可抬剑一阻,宁苇霜的膝盖落在了剑鞘上。
宁苇霜动,剑鞘动。
两人就保持这样奇怪相对的姿势僵持住了。
“天地君亲师以外,苇霜这一辈子从未真心跪过任何人。但四小姐,这一次我是诚心的。”
一行清泪用宁苇霜的右眼滑落,年轻的母亲眼里充满哀求,“只有您——没有人护得住他——只有您能让他活下来,求您了…救救我的孩子。”
尊严算什么?
尊严并不能让她躲掉无休无止的追杀,不能让她的孩子平安坠地——她陪他长大,他对她笑对她闹,用稚嫩的嗓子唤她一声“娘亲”。
她豁出命也要逃到洛阳来,赔上尊严也要试一试。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她最后的希望了——穆典可,他的小四儿,这个她在夜阑无眠时分反复听到过的名字,他心口的唯一一寸柔软。
……
檐前雪厚了一层,又覆落一层。穆典可抽回剑,左手一提一按,把就势要跪的宁苇霜扶起坐在了椅子上。
“不要跪我。”她说道,“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我要和我的丈夫商量过后才能给你答案。”
***
穆典可赶到吉云馆时,影子戏已经散场了。
常奇抱着一个硕圆的瓦罐,伸长脖子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看见穆典可来,立马抱怨起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来?还说在门口等我们的。”
巴掌拍得瓦罐瓮瓮响,“汤都冷了!”
还惦记这口牛肉汤呢。穆典可心中暖,笑道,“回去热一热再喝。”
“热一热都不是这个味啦。”常奇不依不饶地。
“下次,下次一定趁热喝。我请你吃一年的胡椒巷子。”
常奇这才停下埋怨,嚷着“你说话算话!”跟着穆典可上车了。
常素衣坐在车里把玩一支木簪子,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灰黄小袄,染蓝棉裙,极朴素的一身。
穆典可心头滑过一抹异样,下意识往常素衣手上瞥了瞥——半截桃木合半截银,做工材质都普通,不是多么稀罕的玩意。
只是眼下她没有什么心情,常素衣也急着把簪子收起来,看起来有点紧张,她就没问。
时辰还早,一行人绕去城西买了蜜饯果子,又逛了花市。最后常奇买了两盆水仙花,是穆典可掏的钱。
一路上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回梧院的路上,看见梅陇雪正在一块空地上练功。
不同于以前一运功就风似龙卷雪如崩的阵势,梅陇雪现在已经很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了。脚下积雪被勾画出横竖撇捺笔划,极是干净分明,非快非稳准不能为之。
穆典可站着看了一会,等梅陇雪练完,兴冲冲地跑过来。
“师姐,你手里拿的什么?”少女从穆典可手里接过圆肚胖身的红瓦罐,一边走,一边悄悄打开瞅了瞅。
是肉!
“牛肉汤。”穆典可笑道,“常奇公子从胡椒巷给带给我的,可惜冷了。”
又解释道,“胡椒巷是条专卖吃食的巷子。烧鸡蹄髈什么都有。回头我问问常奇,看他什么时候再去,你跟他一起。”
梅陇雪不馋罐里的冷汤了,盖好盖子,开心地说,“师姐你真好。”
又问,“师姐,我刚才练得好不好?”
穆典可心里还想着事,听着“师姐”“师姐”的叫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停下了脚步。
“阿雪,你…想不想有一个姐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荒谬
常千佛天黑方归,顾不上吃饭就回了房。
“痕迹都抹去了,不会有人查出你去过那个院子,也不会知道你跟百翎见过面。”
常千佛说道,“宁苇霜我将她安置在城外的一个庄园里,尾随入城的杀手正在城内搜索,暂时想不到那里。等再过几天,年关上出门走动的人多了,不那么引人注目,再把他们母子接到常家堡来。”
穆典可呶着嘴,眼中滢光被烛火晕染,一星一星地闪,倒像是要哭。
常千佛忙问,“怎么了?”
不期然被扑个满怀。
穆典可伸手抱紧常千佛,脸贴上他的肩,“千佛,你真好。”
常千佛笑,“你好容易向我开一回口,我想不管也不行啊。”摸摸她的头,“怎么越来越娇气了,多大点事就要哭鼻子。”
“都是你惯的。”
这话是穆子焱经常对常千佛说的。
但凡穆典可做了什么事惹到他,他又不能捶穆典可一顿出气,就吼常千佛,“都是你惯的!”
言毕两人都笑了。
常千佛把穆典可拉开,拿绢子沾了沾她眼角的湿痕,温柔道,“你不用担心我会不高兴。其实你能想到去找我,我真的很开心。”
穆典可想帮宁苇霜,想为金家留存一点血脉,能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
她还有两个哥哥,对她宠纵至极,又与金雁尘渊源颇深。
她完全可以一声不响地把这件事情做了。
可是她怕伤他心,怕给他惹麻烦。
他被人从宏济堂叫出来,看见她交握双手,在树下不安地踱来踱去,一副主意不定的样子。
说实话,那一刻他的心情是不错的。
他并不是想要一个小鸟依人的妻子,时时仰望依附于他。他喜欢穆典可身上的坚强,独立,勇敢;喜欢她荣辱加身而泰然受之的那份清醒与从容;喜欢她不动声色化解危局时的智慧与淡定……这样一个女子,在她遇到麻烦时,选择缩头往一人身后一躲,会比迎头冲上去要难得多。
因此更加难得。
他花了好几年才做到——从“世间诸人,各有各的缘法。”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对,我想来问问你……”
花烛长燃,风雪缱绻。
这天夜里夫妻俩相拥谈心,一直到灯芯燃尽仍无困意。
说从前过往,说今时今日,说身边过来过往的人。
不知如何地,锦衾便起波澜。发拖枕横钗坠地,莺声燕喃出重帷。常千佛胳臂上全是汗,拥紧身下同样目迷神离的女子,滚烫的唇压上她的鬓角。
“亲亲,给我生个儿子吧。”
***
百翎抬头,看着穆典可走进来。
双十龄的女子,肤白唇红,眉眼生春。像一朵被春水甘露滋养的娇花,浑身都散发着鲜活美好的气息。
曾经,她也像这样年轻过。
“都是一样做杀手,一样的满身杀孽,为什么只有你能有一个好结局?”百翎说道,语气里并没有怨愤,连失落都没有。
她背靠墙坐着,像一只没有生气的被从内啃食的蚕蛹,经年只剩下一具空壳,盛装着疲惫与不甘。
穆典可怔了一下,“大概,是命好吧。”她淡淡地说。
“你的命可不算好。”百翎笑了道。
“这就是你给千羽下毒的理由吗?”穆典可问道。
她从前是不知的,是后来在豫州黑山上,徐攸南告诉她百翎曾与千羽有过一段痴缠。
“我以为你除了替金雁尘卖命,其他的事情都不关心。”百翎有点意外,转念又释然。
——千羽出事时,穆典可就在黑山上。说不定徐攸南查出是她给千羽下毒,就是穆典可帮忙出谋划策的。
这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令人匪夷所思,你死我活掐得斗鸡一样,合力算计外人时倒是十足融洽,默契非常。
“他杀了我的三个孩子。”百翎嗓音平静地说道,“我想要一个家,他却只想当一个杀手,做一个没有软肋的刺客。前两次,我听他的话,服药打掉了。最后一次,孩子都成形了,他一剑下去,就没了。”
曾经触碰不得的伤痛,经过长年累月的流血与舔舐,再扒出来,已然是不痛不痒的陈疮,“我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穆典可看着百翎黯黄的脸庞——其实是个美人,只是眼皮长年耷着,额纹丛生,一脸的愁苦态。
为情所困的女子,都很苦。
“我不要他命,只想要他一双腿,没有腿的人是使不出不式剑的。他最在意什么,我就毁掉什么。”
百翎看了穆典可一眼,“对你来说,他只是师父,只用教你剑法就足够了。你并不知道你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多残忍。”
“我并不想知道。”穆典可说道,“斯人已矣。”
“是啊,已矣。”百翎喃喃,恍然如在梦境。
穆典可的杀心在这一刻消去了。
百翎是给千羽下过毒,那些毒也确实会在后来导致千羽行动变迟缓。但也不能说,没有百翎给千羽下毒,千羽就一定不会死。
终究,杀死千羽的那个人不是百翎,是穆沧平。
“说说宁苇霜吧。”默了一刻后,她开口道,“你们是怎样逃出青州的?又为什么会到洛阳来?”
“我当时在外执行任务,徐攸南传密令,让我改道兖州,护送一个人去川西。”百翎缓缓说道,“我到了以后才知道是宁苇霜。第一反应当然是害怕,可是你知道,徐攸南这人,一向最会拿人私隐。我不敢不听他的。”
“至于宁苇霜为什么会怀了孩子,又是怎么逃出的青州,我并不清楚,也并不想知道。”
“我们一路往南走,入川没过多久,杀手就来了。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每次不出三天,就会被找出来,为此死了许多金门暗桩。”
“那女孩子是个聪明人,说要去哪里都是徐攸南替她安排好的,既然藏身地暴露了,说明徐攸南出事了。宁家不会去跟徐攸南过不去,也想不到这一层,多半是六公子出手了。”
“……后来发生的事也证实了她的猜的是对的。追杀我们的那些人,不全是宁家的人。后来,连‘孤鸿影’和新耀字辈都派出来了。我们放出了好多求救的信号,始终联系不上徐攸南——这几年里,圣主已不像从前那么信任他了,收回去他手上很多权力,大部分的‘随风潜入夜’也都不归他管了。好在,我在地字宫多年,武功没说多强,藏匿的本事总是学了一些。”
“小宁——宁苇霜,这个时候大概也彻底看清楚了,圣主是铁了心要她的命,就算是徐攸南也护不住她了。她求我带她来洛阳。我以为是因为洛阳是穆门根深之地,明宫势力难以大张旗鼓第介入,她想搏一把,向死而生,却不想她打的这个主意。”
百翎摇了摇头,笑叹,“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她竟然做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赠春
是挺荒谬的,穆典可想。
窗外鹅毛雪纷纷,正同暮云惨。
她扭过头去,沉默地望着天上雪,过好久,方才缓缓撤回视线。不知道那短暂的光景里,她是想到了什么人,还是想起来什么事。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空自怅然。
“我来这里,有两件事情想问你,希望你能如实答。”穆典可垂下眼眸,拿铁钳拨弄着盆里的火炭,嗓音清冷,像掺了刺骨的雪粒子。
也只有这个时候,百翎才能从她身上看到一点从前的影子。
“你和千羽是否同一师门,你们的师父,叫王朝凤?是前朝的一个刽子手。”
“是。”百翎回答得很痛快。
同样的问题,徐攸南也问过她,只是不如穆典可这般直接罢了。
“王朝凤可有教过你们操纵‘复音虫’?”
“教过。”因为早有准备,百翎这次仍然答得很快,“但我从未使用此技向穆门中任何人传过信,我对徐攸南也是这么说的。内奸另有其人,否则他不会让我活到现在。”
“徐攸南还问过你什么?”穆典可这时抬起头。
“他问我认不认识杨婆婆,还有杨婆婆的儿子赵乐町。”百翎目光坦然,“杨婆婆我不曾听师父提起过,但赵乐町获罪流放时,师父曾派千羽下山营救过。千羽去晚了一步,只赶上替赵家人收尸。赵乐町有一个女儿,随赵家女眷一道卖入贱籍,我和千羽后来去找过,但是没找到。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该有二十一岁了。”
到此时,穆典可没有从百翎的言语神态中发现任何破绽。
如果徐攸南也曾找百翎谈过,之后放心地把护送宁苇霜母子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可以肯定的是,当年在滁州与八俊暗通曲款、传递消息的那个人并不是百翎。
至于究竟是谁,她离开明宫已久,这已然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娄钟送进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随衣还有一封信,墨透纸背,放下两样东西就出去了。
“衣服是宁苇霜做给你的。”穆典可说道,“听说你与徐攸南立下一个契约,守护宁苇霜母子十年平安方得自由。现在这里不需要你了。你把这封信拿给徐攸南,他看了自会明白。”
百翎展开信纸,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一个大字:“然”。
然,就是让徐攸南相信百翎说的有关她们在洛阳的一切。为防信落到穆沧平或者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手中,能写进信里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百翎到此时才相信,穆典可是真的不打算同她清算了。
“你变了很多。”百翎说道,“你从前是不可能跟我说这么多话的,不会在意别人有没有苦衷,也…不会这么容易原谅人。”
“以前,我也很不喜欢自己。”穆典可说道。
百翎稍愣了一下。
“而且我对你也谈不上原不原谅,只是算了。”穆典可说道,“放过自己吧,百翎。你眼里没有怨憎的时候,其实真的很美。”
言毕她走了出去,一抹银红融入苍苍风雪中,“江湖不再会。”
***
一级一级山,一层一层院。
环院修竹覆着晶莹的雪,一节一节,经冬犹绿。
半山腰拔地一座独院,幽掩此君中。门上竖匾上书着三个匀长秀美的小篆体——“琅玕居”。
庭中俯瞰,可见得山下历历竹影,错落房檐,井台栏杆尽收眼底。
毓敏一局棋罢,看了看房中漏刻,负手踱下山去。
那江正往院门口挂灯笼,远远见毓敏博带飘扬、顺级而下,挥手招呼,“敏爷,要出去啊?”
毓敏笑点点头。
靳小金从对面的院墙上冒出头来,“一步就能下山的事,干嘛搞这么麻烦。六百多级呢,不着急吗?”
毓敏耳力好,自是听见了的,仍然一笑。
靳小金好无趣,跳下墙,回去继续贴春联了。
一个素服女子坐在堂屋里,将需要分贴在各个房屋的大小楹联分出来,细刷上浆糊。
靳小金提着红彤彤的春联站在门正中,瞅准位置跳起来,“啪”一声,将红纸拍在墙壁上,自上而下,飞快地一巴掌抹到底。
“祖传手艺了。”靳小金叉腰骄傲地说,“又快又齐又平整!”
边秋抿嘴笑,刷完了春联,就又坐回到桌前剪窗花了。面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福字,新趣又好看。
人也好看。清清爽爽,不加粉黛,往那一坐,就是一幅画。
两天前,靳小金她爹——常家堡最大的马总管老金领着这位“故人之女”上门,真是把靳小金吓了一大跳。
老金的故人她没见过整一百也有八十了,一多半长相潦草,像女娲捏人时随手甩出来的泥点子,合着居然有个好看的漏网之鱼。
可惜了,那位好看的漏网故人已于两月前仙去了,临终“托孤”,希望老金能收留自己无依无靠的女儿。
靳小金心中也有疑,只是怕老金伤心,就什么都没问。
一个怀胎四月的女子父死之后无处去,只能在寒冬腊月里挺着大肚子去投奔父亲旧时的好友,不用想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何必去戳人家的心窝子呢。
***
放石居真的有石。
一块沉稳古朴的巨型泰山石横卧院门后,恰如一道天然影壁,正好挡住院中光景。
四九严寒时节,屋内却并没有生火。
良庆袒着肩,坐在开敞的大门后单手给自己涂药,结实健壮的上身布着十多处刀箭伤,疤痕可怖,皱皱地爬在古铜色皮肤上。已是半月前旧创。
最瘆人还数后背上的四根手指印,指形粗大,参差如锯齿。自肌肉深处往外透着淡淡烟青色,像一戳就破的葡萄冻子。
最初指痕有寸深,可见肋骨下脏腑,经十多天药力渗透,方才缩浅至如今一厘,却也是骇人。
毓敏拈支梅花在手,转去良庆身后,见此状深吸了口气,“好阴毒的功夫!”
良庆面无表情地往肩背上缠白绷布,穿好中衣,外衫也不套一件,就去檐下抓雪来搓手,说了句,“腌臜东西!”
厌恶之情溢于表。
毓敏笑了,“看来那位黄公公下场不怎么好。”
当然不好,一颗脑袋被砍成三瓣,死得不能再死。
毓敏转身把梅枝别在门框上,“折梅谒新槛,赠予一枝春。向主家讨杯暖屠苏。”
良庆平素滴酒不沾,又新归家,哪里有备这些,只好让轩辕同去隔壁借。颇感不耐烦,“你就不会自己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命运相连
良庆吃穿上一向简朴,但因为是年节,厨房特意多加了些菜。
一大盆焖黄牛肉,一钵松子鸡,一尾红烧肥鲤鱼,一盘清醋白腰子,一大碗白菜豆腐,四色鲜蔬,并五珍脍。
另添了一个八宝酱菜盘做下酒菜。
难得丰盛。
良庆和毓敏两人在门后摆了长案,对雪小酌。
屠苏酒入喉,烘得浑身暖融融。此情此境,佳节有雪,身伴良朋,手边有酒,实是人生一大快哉惬意事。
院门口传来声声爆竹。
因离得近,声极响。数竹并爆,噼啪响促声震得墙头青瓦也颤,风雪无意更缭乱,立时就有了欢乐祥瑞的过年气氛。
那爆竹炸了好一阵子不歇。良庆这时也有些疑惑——不像是路过的人随手丢的,但放石居确实一贯没有在除夕燃爆竹的习惯。
想是客来。
正待要起身去看,泰山石后转出两个人来,俱着红衣,喜气洋洋的,见面就唤,“良叔过年好啊!”“敏叔过年好!”
良庆和毓敏哪还能坐得住,忙站起还礼,“公子爷,少夫人过年好。”
常千佛人高走得也快,大步流星地进了门。穆典可缓行几步,在是阶下立定,两手平举额前,大袖云垂,对着良庆深深一躬。
这一拜为何,在场人都心知。
常千佛含笑坐得安稳,并没有没阻拦,良庆便不扭捏,坦荡受了,招呼道,“少夫人请屋里坐。”
穆典可严肃了不过片刻,立时改换笑脸,提着裙子蹿进屋来。
如果说她视凌涪是如长辈一般可亲,那与良庆便是朋友,知己,相处起来更无拘无束,自在一些。
常千佛道声“慢点”,伸臂一扶,穆典可便搭着他的手腕坐下了,对着一条案丰盛菜肴搓搓手,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样子。
毓敏人情通达,早就吩咐了人去取碗筷了。
“刚听说良叔回来了,特意上门来讨杯酒喝。”常千佛笑道,“风险路阻,良叔这一趟辛苦了。”
“分内之事。”良庆说道。
四目短暂一碰,各自不多言,因说起别的话来。
良庆寡言,从不叫苦累,也不邀功。但纵使他什么都不说,常千佛也知,他这一趟差事办得艰难。
皇宫大内岂是等闲之地,且不说那姓黄的老宫监自身也是个高手。
但在绛湖边畔留下黄监,跟千里迢迢追去建康宫中将其击杀,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只是防御杀人,并不针对窦氏本人;而良庆夜闯雍和宫,在窦氏眼皮子的底下杀掉她派出暗杀穆典可的干将,就成了一种明面上的警告了。
——不是空口警告,是出手就要见血,毫无退让的余地。
这是将穆典可的命和常家堡的命运绑在了一起,以合堡之力护她一人。
“我敬良叔。”常千佛新开一坛酒,满斟了一碗,双手举起道,“我尽兴,良叔请随意。”
粗大的喉结上下移,发出“咕咚”声响,片刻功夫,酒就尽了。
常千佛又倒了一碗,“这一碗,敬敏叔。旧年多有叨扰,来岁仍多仰仗。祝愿敏叔事胜意,身长健,年年喜乐。”
毓敏把酒盏换成了海碗,也斟满,笑说道,“承公子吉言。敏也祝公子和夫人恩爱美满,福寿绵长。”
两人相对饮了。
常千佛再倒第三碗,“这一碗,我代典可敬两位叔叔。”
穆典可被屠苏酒的香气勾起了馋虫,小声说道,“我能喝。”
常千佛没听到一样,自抬碗与良庆毓敏两人碰了,双手举起,一饮而尽。
穆典可有些不满,当着良庆与毓敏的面,却不好跟他抢,只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来喝,“典可以茶代酒,敬两位叔叔。”
这时,厨房才匆忙赶出几样下酒菜送过来。
常千佛与穆典可却是没敢多吃,每样菜肴浅尝辄止——时候不早,还得留着肚子去合生堂吃年饭呢。
两人从放石居出来,雪势已不如先前猛,细而碎,如漫天琼英瓣,徐悠悠飘坠。
“你说敏叔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了?”穆典可轻蹙眉道,“你送了这么大一个活人去琅玕居,都好几天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傻。”常千佛笑,抬手拂去穆典可鬓角沾的落雪,给她拉上兜帽,“敏叔这个人啊,用不着你事事都跟他说透,他自会明白。猜没猜到宁苇霜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但肯定知道跟你有关系,会上心,也不会人前提。”
“如此说来,倒是极有分寸之人。”穆典可道。
常千佛笑道,“敏叔出身勋贵之家,母亲是大西国长公主,人情练达而不多言,是出生就带来的。他自有矜养心,其实不大愿意知道这些事的。”
穆典可点点头,知道常千佛在教她日后如何与堡中人打交道。
“我初见敏叔时,还觉得他和徐攸南有些像。”她说道,“就是话没那么多。”
常千佛想了想,“风度仪表,确有相似。”
至于思谋,显然徐攸南胜了一筹。毓敏志不在此,倒更愿意把心思花在古筝和围棋上。
“其实我到了现在也不是很确定,究竟是宁苇霜自己决意要来洛阳,还是徐攸南一开始就打算把她送来我这里。”穆典可闷闷道,“不过也不重要了。她现在改了名字,有了新的生活,也算是与过去彻底割裂了——叫什么来着?”
“边秋。”常千佛说道。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穆典可稍愣,吞了口空气,似想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也是痴——”
“都是些傻姑娘!”穆典可打断了常千佛。
看他说着说着明显不虞的脸色就知道接下来没什么好话了——他是大度安置了宁苇霜母子,可为着自己认出金雁尘的玉佩,他还跟她呕了好几天气呢——果然得到了就有脾气了。
哄人她也算是摸索出一套经验了。当下挽住常千佛的胳膊,人就往他身上挂,娇俏俏的,“你就厉害了,你媳妇是个顶顶聪明的姑娘,不然怎么就在千万人中挑到一个这么好的相公?”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关总算过了。
“我看是。”常千佛笑起来,“不仅顶顶聪明,还是个顶顶会糊弄人的马屁精。”
“哪有。句句肺腑,绝无虚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长安
往合生堂这一路,除岁爆竹声不歇。
家家门口贴春联,挂红灯笼。
常千佛和穆典可一路走,一路与人招呼过去,接了不知多少糖果点心,又沿路分发给说吉祥话的小童们。
一来一去,福气就成了双份。
穆典可看着上至耄耋,下至垂髫诸人脸上喜气而善意的笑容,由衷觉得常家堡真是个好地方。
也无怪穆沧平当初费尽心思要把穆月庭嫁进来。
快到合生堂,连遇着几拨逐傩队伍。多的三四十人不嫌多,少的五六人也能成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着装鲜艳,戴狰狞面具。或操戈,或持盾,呜啦啦叫嚷奔跳,好似群魔乱舞。
穆典可对于傩舞的记忆,还停留在极幼之时。离乡之后,就再也不过除夕了。今之目睹,恍有隔世之感。
逐傩队伍刚刚离去,又有一大群人敲锣吹号,抬着一只巨鼓走过来。尾随一只翘尾红鲤鱼。
那鱼竹骨彩绸身,鱼身长两丈,用竹竿支棱着,八个壮汉合抬。鱼嘴里吐一幅金字春联——“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所过处,人人皆围上去摸一摸那红鱼,沾沾喜气。
一个身穿彩衣,头缠红巾的青壮男子手持桃木鼓槌,左右开弓,把筋骨舒展活络了,方一跃腾空,重重一槌砸在结实的牛皮大鼓上。
此谓开鼓。
然后在一片欢呼声里,男子围着横置的大鼓空翻跳跃起来,翻一筋斗落一槌。东南西北边鼓各三下,中间鼓三下,如此十五下,人翻到了大鼓上方,双手持槌,倒立扑下。
围观人众齐呼“三——”,“二——”“一!”
桃木槌疾落。
堪堪第十八槌,鼓中一声爆响。
应声从队伍里抛出来成串用红绳穿起来的铜钱,三个五个不等,此起披落像下不尽的雨一样。
有人高声喊,“鼓一响,好运来!钱落地,邪祟去——过年了!”
大约往年都是这般阵仗,男孩子们早就摩拳擦掌,急不可耐了,只听最后一声“一”落下,一窝蜂地欢呼着往前涌。
有机灵的,直接举个大簸箕冲出去,边跑边接钱。一不小心摔个四仰八叉,簸箕里的钱全泼了出来。
又众孩童一番哄抢。
大人们看得直乐呵。穆典可也跟着笑,忽觉掌心一凉,手中多了一物。低头看,却是一枚缠了彩线的崭新铜钱。
“压岁钱。”常千佛笑道,“我的小姑娘,过年快乐。”
穆典可笑得越开,眉眼满是春,却嗔他,“不害臊,和小孩子抢钱。”
“那我再给他们发一些?”
穆典可尚在反应,常千佛已松了她的手,快步挤去人中央,低头和那擂鼓的汉子不知说了句什么,汉子扯下头巾,把鼓槌也递了出去。
围观人众一看这架势,是公子爷要亲自上阵开鸿运了,纷纷呼喝叫好起来。
等常千佛解下披风,隔人群抛给穆典可时,群情已彻底被沸腾,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咚!”
常千佛身轻如滑翔燕,斜飞上鼓,反手一槌,极利落一声开鼓。
常千佛没有金雁尘高,但是也高,肩背舒展,故而架子拿得极是好看。
鼓点不疾不徐地落,他绕着大鼓周围的一圈空地上下在飞,肢体动作衔接极是流畅,充满力量却不粗野——一场令人赏心悦目的华舞。
喝彩声一浪盖过一浪。
尤其那些刚习武的男孩子,使劲拍着巴掌,把嗓子都喊哑了。
常千佛倒悬在大鼓上方,抬手落下第一槌,震声上云霄。
钱雨纷纷洒下。
第二槌,震耳欲聋。
负责洒钱的家护卫们此刻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那鼓原是个机关鼓,内设精密机簧,只有当落鼓点数和位置完全正确时才会触发声响。护卫们听响声散发压祟钱。
通常是十八鼓一响;技巧好的,十鼓也可。
也不知道常千佛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连槌爆了两鼓。
鼓既响,那就是好兆头,该发的钱得发。于是这一波铜钱雨更大,泼撒得更远。
再一槌,地动山摇。
家护卫们都要疯了,提起箩筐就泼,遮天蔽日只见哗啦啦飞舞的铜板和飘摇的红绳。
——横竖都是东家的钱,东家高兴就好。
不光是小孩,连大人也一块加入了拾福的行列。
常千佛低头,看着遍地低头弯腰的人群中唯一一个长身玉立,眉眼弯弯的女子,粲然温柔一笑,高声唱,“鼓一响,好运来——钱落地,邪祟去——”
他低声又接了一句,“愿我与卿,岁岁长安。”
***
风雪满长安。
一片荒郊三百坟,黑碑如丛林。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独自穿行在碑丛中,这人穿着一件及地的长披风,连着兜帽,光凭背影并不能分辨身形,只知道是个男人。
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
江宋呼吸紧了一下。
那个黑色身影并没有停下脚步,手无声地抓上了刀柄,杀气隐在宽大的黑色披风下,瞬时蓄满,只等待牵发一引。
“六子!”江宋从苇丛后走了出来。
黑色身影僵了一下,握刀五指却并没有松开。
十二月的北风狂肆地在石碑间穿梭,卷雪花拍打在人的脸上,生硬如刀割。
江宋双眼慢慢涌出泪来,含而不落,将眼眶染的通红。
那人终是转了过来,兜帽下只见若隐若现的半张脸,鼻梁高挺,颌骨分明,刀削斧砍一般地冷硬。
“宋哥。”那人沉声说道。
小酒馆还是从前的样子。
十三年了,世事在移,它还不变,就显出破败来了。
酒还是只有“梨花白”一种,下酒菜也还是那两样:卤牛肉和酱青瓜。
牛肉太老,青瓜太咸,酒倒是好酒。
所以菜一筷子没有动,酒已经喝了好几坛了。
“十三年了,十三年了……”江宋似已醉了,扶着面前的空坛,将这一句话来来回回地说,“十三年了,没想到过了十三年,我们兄弟还能活着见面,再来这里喝一顿酒。”
他抬手捂住眼,狠狠地抹了一把,抬起手中陶碗,“来,再喝一个!”
金雁尘沉默地喝酒,沉默地听他继续说。
“……我后来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回来了。我赶去豫州,去建康找你,去平城——六子啊,咱能不能回头?你的父亲,叔叔,你的爷爷,祖辈们都是英雄,你身上流着英雄的血啊……”
江宋面前的酒坛子都空了,只剩下金雁尘手边最后半坛。
刚好两碗。
他斟完了自己的,又给江宋满上。
“来,干了这碗酒。”他抬起手,“喝完不做兄弟了。”
江宋手抖了一下,僵在了空中,酒泼了半碗。人也好似一下从醉意中惊醒了,震惊地望着金雁尘。
——那个明明眉眼不变,却再也看不到一丝旧日痕迹的长安少年;那个曾经搂着他的肩,骄傲地说出“我与江宋,唯妻不可与共”的生死弟兄。
“做我的兄弟,没什么好。”金雁尘平静道,“这些年,连累到你们,很抱歉。也谢谢你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碗,“我先干。”
酒尽人也散,他站起来拉上兜帽,嘴角有酒渍,还有一抹笑。
绝美,且决绝。
江宋依然举着手中半碗酒,金雁尘的身影已远去,湮灭在风雪中。
兄弟少年俱已往,青衣长刀一独客。
从此,只问前路,没有归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守岁
常千佛和穆典可进门前,常纪海已让福伯将香烛、纸钱等一应物都准备好了,装在一个藤条篮子里。
并排还放了两个硕大的白色灯笼。
与屋内外红火祥瑞的氛围极不相称。
穆典可愣一下,迅速热了眼眶。
今天是金家的祭日。她原打算等吃过年饭,一家人团聚完,她再找个借口溜出去,寻个没人的地方放灯。
——这是她一个人的亲,一人的痛。不该在这大好日子里,让别人觉得不吉利,毁了气氛,坏了心情。
没想到常纪海都替她考虑到了。
“你嫁到常家来了,就是常家的媳妇。夫妻一体同心,家才能兴旺。”常纪海道,“你拜了常家的祖宗,那千佛也理应陪你一块儿祭奠亡亲。”
一番话说得常千佛好生羞惭。
他原想的是,金家人并非穆典可的父母至亲。他只消在这一天好好陪着穆典可,让她高高兴兴的,忘了那些不好的事情。
却哪是能够忘的?
终究他因为穆典可与金雁尘儿时结下的那段亲,着相了。反而不及常纪海对穆典可了解得深彻。
两人带着灯笼和祭品出了常家堡,划船去往东松滩,在岸上摆上香烛祭品,望西北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再把署了两个人名字的白灯笼放了出去。
此时天已昏,密密匝匝的雪花笼住了整个绿水湖,灯光不及的地方,明与暗交叠,凄迷彷徨得仿佛连着一个冥间。
孔明灯越过湖水,穿进了那一片深沉的幽暗里。
常千佛抚着穆典可被风吹乱了的头发,让她伏在自己怀里,静静地流了会眼泪。
今年这个除夕,注定对穆典可来说是不一样的。
是她嫁进常家堡的第一年。
也是第一年,她在放灯以寄哀思的时候,除了想念,还有不安。
——她要告诉天上的亲人,她有夫婿了。不是从前他们希望的那个人。
回到合生堂,天已经黑定了。
福伯正往桌上摆年夜饭。
是洛阳人除夕饭桌上常见的菜式:燕菜,皮冻,烩菜,小酥肉,红烧鲤鱼,蒸大枣馍,还有一碗羊肉汤是特意为穆典可做的。
当然少不了饺子。
一个个圆胖饱满的白玉饺子卧在金澄澄的面条里。福伯说,这叫“金线穿元宝”,图个好兆头。
这是穆典可吃得最舒心的一顿年夜饭了。
饭后一家人一起守岁。
常纪海考校常千佛的医术,常素衣如旧捧着一本厚厚的纸札,坐一旁认真做记录。
她写字不快,常千佛说话也比平时慢,有时还要停下来等一等她。
最后是穆典可接过了常素衣手里的笔,替她抄写,好让她专心听祖父和哥哥探讨医术。
得益于在怀仁堂帮常千佛整理脉案的经历,祖孙俩的对话穆典可就算不怎么听得懂,字总还是会写的。
炉火红盎盎地映上膝头,笔尖走纸,发出沙沙声响。这一刻她心头格外宁静,只觉像这样坐着,到老,到天地都荒芜,也很美满。
考校完常千佛,常纪海又询问常素衣新近课业,说园子里的花草——有药,也有毒,顺着就说起凌涪的三分菜地,一亩瓜田。
穆典可这才知道凌涪这位常家堡大管家平素最大的爱好就是种种菜;家护卫统领常德爱划船出去打渔;毓敏最风雅:下棋,读书,弹古筝;良庆练刀累了,就寻人打几圈竹牌……
不知不觉夜过午。
福伯拿来几个白薯,埋进炉膛里,又把一兜花生撒在外围。没过多时,炉子里飘出异香。
常纪海上了年纪,食不多。
几个年轻人却馋,兴高采烈地拿钩子围着火炉掏花生,掏出来一颗便抢着吃,却烫,拍着嘴又是呼气又是吸。
常千佛多数时候是输的,好不容易抢到那么几颗,还故意做出炫耀的样子,抛高了拿嘴去接,半路就让穆典可劫走了,反手喂给常素衣。
福伯笑得满脸皱纹重叠,像朵经霜的花,沧桑又喜悦,同常纪海说,“瞧这几个孩子闹腾的。”
老人家瞧得出来,老太爷今儿是真高兴。
大爷走了十几年了。往年除夕,老太爷带着一对孙儿女过,虽说祖慈孙孝,也其乐融融的,到底冷清了些。
更不消说,常千佛三年没在家过除夕了。
今年多了两个人,严格说,是多了一个。说也奇怪,就像是多出十几号人一样,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也许多出来的不光是人,还有一份希望吧。
穆典可捧着从常千佛手里顺过来的半个烤白薯,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芯子都煨烂了的白薯又糯又清甜,她已经连吃了两个了。要不是薯瓤太烫,不好下嘴,她能不能在长辈面前维持住这么斯文的吃相还很难说。
这时就听常纪海道,“我给你把把脉。”
穆典可停顿了一下,确定常纪海是在同自己说话,这才把沾了炭灰的手在裙摆上擦了擦,递过去。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常纪海这么说,总归有他的用意。
大概是想看看她体内的余毒清了没有罢?
倒是常千佛反应了过来,紧张地盯住常纪海的脸。
到了常纪海这个境界,与人诊病已不需要把脉,一望一听即知。今天他却叩着穆典可的腕脉数息了,神色少有的审慎严肃。
常千佛乍喜之后又见疑,心中七上八下,终也沉不住气了,抬手抓过穆典可另一只手腕。
常纪海这头却松开,面容舒展,是极默极默的笑。仿佛出了声,就会把这份欢喜吓跑了似的。
手抬起,虚空里敲了敲,这是要点烟的意思。
常千佛瞬时心定了,脱口道,“我要当爹了?!”
跳动有力的脉搏这才隔着温热的皮肤传到他的指尖——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是喜脉无疑了。
福伯大喜。才刚想着人丁少,少夫人就有喜了。这可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忙不迭地取了烟袋来,烟叶都塞好了,火也打了,常纪海却把烟杆放下了,“不抽了。”
“不抽,不抽。”福伯笑声应,“对孩子好。”
又问,“给老太爷下碗面?”
常纪海点点头,“给少夫人也下一碗。再卧个蛋。”
福伯笑呵呵地去了,常纪海抬手把烟袋朝常千佛掷了去,“个臭小子!”
一些话做爷爷的当着孙女孙媳妇说不出口——穆典可身子没什么毛病,胎象也算稳,却实打实有阴虚之兆——他一个大夫,自己妻子有了近半月身孕他不知道!他还敢垮个脸不高兴?!
穆典可有再聪明的脑子这会子也不够用了。
最可怜的还是常素衣,她正沉浸在自己马上就要当姑姑的喜悦中,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爷爷就开始打骂孙子了?
然后嫂嫂说了句什么?
——“三月与秦掌门的比武……还能比吗?”
看爷爷的脸色,要是他手里还有一杆烟袋,一定连嫂嫂一块打了。
那她是笑还是不笑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在洛阳
宁苇霜五更就起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此时也有了停歇的迹象,山下爆竹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欢天喜地地辞旧岁,迎新春。
她将屋里的家具器物都抹了一遍,又给窗边的一盆水仙花换了水,折了一枝竹子插在净瓶里。做完这些,天才亮了。
昨夜她睡得早,靳小金下山同父母一道守岁去了,一早应该也不会回来。她去厨房生了火,给自己煮了一碗肉馅的饺子。
她的手从前弹琴,作画,跳舞,十指不沾阳春水,却脚下是浮的;怕一不小心就摔死,又怕还没死就老了,容颜不再,任人抛弃。
现在她会洗衣,劈柴,做饭,这样的日子才像是自己的,才踏实。
宁苇霜刚把锅碗洗净沥起来,靳小金就回来了,风风火火冲进门,将背上一袋银子摔上桌,突来巨响声震得宁苇霜双肩一跳。
“给你的,压岁钱!”
宁苇霜一愣。
靳小金摆手解释,“不是我,老太爷给大家伙发的。一人二十两,全都有。”朝宁苇霜肚子指了指,“这个小家伙也有。”
宁苇霜还是没反应过来:常家堡里都是这么发压岁钱的么?
“往年也不这样。”靳小金看出来宁苇霜的疑惑,“听说是少夫人有喜了——哎,还是我给你拿进去吧,怪沉的。”
絮絮又接先头的话,“——老太爷就公子爷一个独孙,有后了,可不得高兴坏了。咱少夫人那样的人物,生个孩子肯定不得了。别的不说,光打架这一项,谁都不敢惹。”
宁苇霜走前面给靳小金打帘子,笑道,“那可真是大喜事,这喜气可一定得沾上一沾。”
“老金也这么说的。”靳小金道,“说几个老叔不好忝着脸去领,害得账房还得跑一趟送过去,这才是扫老太爷的兴呢。老太爷这个岁数,给谁发压岁钱发不起了?”
靳小金是个急脾气姑娘,把银子送到了,又急火火地下山去了。
就是大年初一,她也得当值。
常家堡里一片祥和,太太平平,这样的好日子也不是白白得来的。
宁苇霜把银锭子从布兜里取出来,挨个擦铮亮,摆放在抽屉里——经这一路颠沛流离,她越发懂得银钱的重要。尤其将来她的孩子长大,要念书,要裁四季的衣裳,还要交友,去远行……别人家孩子有的,他也要有。
宁苇霜抚着已经很是凸显的肚子,温柔笑着,又夹杂一丝丝难过。
她是真的为穆典可高兴,也是真的羡慕那个还没有出生,就被所有人期待和祝福的孩子。
***
城北数里荒滩,衰草积雪铺连天际,成片觅食的寒鸦在天幕与雪原之间起伏,像苍灰的画布上落下的数个墨点。
一人一马踩着厚重的积雪朝一株枯柳树走去。
人像是倦了,马也乏了。
黑衣人并不拴马,直接把缰绳丢在了地上,走到封冻的溪流边,低下头看了看,一拳头砸下去。
一声轰响,坚冰破出一个大窟。
被压抑了一冬的鱼儿成群结队地游来冰窟下换气。
黑衣人砍了柳树,在清溪不远处堆出一个柴堆,打火引燃。不多时,飘荡的朔风中就有了烤鱼的味道。
一道与天同色的苍麻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雪原上。
他自天空掠过,天幕无影踪;自雪地上踏过,白雪不留痕。穿过风,风依旧;遇到鸟,鸟不惊。
百翎已是极擅长隐踪匿形之人,比起身为“漠上四杀”之首的“孤鸿影”还是略有逊色。
“圣主。”孤鸿影在黑衣人身后立定。
黑衣人,也就是金雁尘,正面无表情地啃一条穿在树杈上的青鱼。
他野外烧烤的手艺很一般,万幸不挑剔,填饱自己的肚子不成问题。赶上年节,想要找一家正常的店好好吃顿饱饭并不容易。
路上他进了两家酒馆:一家黑店;一家老板娘是个风骚货,从进门就对他甩眼钩子,还想动手动脚。
解决掉这些人,委实耽误了他赶路。
“失手了?”金雁尘的声音平板板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孤鸿影心中冷冷一怕,单足支撑着跪下了,半个身子匐在雪地上,“属下无能,还请圣主再宽限属下一月时间。”
“过来坐吧。”金雁尘平淡道,递了一条刚烤好的鱼给孤鸿影,“不是你无能,是你的对手刚好是徐攸南,他又安排了专克你的百翎——这个老家伙,没几个人算得过他。”
“长老目前已不在洛阳,不知何日离开。”孤鸿影如实交代。
金雁尘冷笑一声,“他当然要走。”
不走,等他把他全身的骨头打折吗?
好好的,徐攸南突然把宁苇霜送出了青州。他当时还在平城,听到便觉得事情不对,立时赶了回去。着人扒了药渣子一查,果不其然,是这个老东西动了手脚。
好大的心——操心他娶谁,该纳什么样的妾,对谁好不能对谁好……他都忍了。
现在,竟是连他要不要孩子都要操控么?
金雁尘眼中有了戾气。
“为何须还需一月时间?”金雁尘不动声色道,“我刚从长安来,碰到了耀字三人,还有宁家的杀手,为何独你一人还留在洛阳?”
“圣主,宁苇霜还在洛阳。”孤鸿影忽然压低声音,神色十分郑重且肯定,“长安那条线索是假的,有人故意为之。”
“哦?”金雁尘挑起眉,往火堆里丢了根树枝,“何以见得?”
“直觉。”孤鸿影说道,“突然之间,所有的线索同时断了。再有蛛丝马迹出现,就是把人往城外引。我与百翎打交道几个月了,我有感觉,这不是她的手法。她也没有这么大的能量。洛阳城里,有人在帮助她。宁苇霜被藏起来了。”
孤鸿影说的这些,是他仅凭直觉就做出来的推断,可杀手的直觉往往最准。
金雁尘默了一会,问道,“你说徐攸南走了,那你们进城以后,见过他吗?”
“不曾。”孤鸿影道,“我持圣主的手令去找了首座,首座说,也有多日未曾接到长老的指令了,也无消息。”
“那就不是他。”金雁尘道。
按照徐攸南一贯的作风,到了一处,一定得搅得那里胡雨天风,人心躁动。你越恼火,越抓不着他,他越爱往你眼皮子底下蹦跶。
彼时他若还在洛阳,断不会如此低调。
“那就只剩下两家了。”孤鸿影说道。
他之所以在频频失手,即将面临严惩罚的情况,仍然向金雁尘要取长达一个月的时限,是因为连他也没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在两家当中任何一家的庇护下,把宁苇霜找出来。
能在极短时间里,发力切断所有的线索,并且异常迅速地铺排出一整张几可以假乱真,骗过了天字宫精英杀手和建康宁家最擅追踪暗杀的死士的假线索网。能在洛阳城中拥有这样强大能量的,只有两家。
穆门,或者常家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活罪
从北入洛阳,远可见一片茫茫如雪的芦苇荡。那是常家堡外湖的西北延岸——北苇荡。
百亩苇荡连着终年澄碧的绿水湖,背后是隐隐青山,石矶渔船。
再往里,云水深处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常家堡了。
“……潜进去过一次。常家堡的防卫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绕过前面那座山,进入内湖,就随时可能在他们的视线下了。摆渡的船夫,撒网的渔人,甚至捣衣的老妇,都有可能是隐藏的高手。”
“常家堡里地广山多,道路复杂,容易迷路。居住人数也众,散落各个山头,相距甚远却彼此相望。想挨家挨户地搜寻过来,几乎不可能。”
“挟人逼问行不通——高手实多,且内里团结,口风实严。若不能立即得手,惊动家护卫和铁护卫不论哪一方,想脱身也难。”
“最可怕还是毓敏。良庆声名在外,但进了常家堡,毓敏才是那个最令人防不胜防之人。有两次,他忽然出现在我藏身地一里之内,还有一次,相隔只有五丈,险些暴露——决然不是巧合。”
“但只要圣主给机会,属下一定在一个月之内找出应对之策,将功赎罪。”
金雁尘沉默不语。
孤鸿影知道还有一种更快的方法,就是直接上门去要人。
怀了金家子嗣的宁苇霜是一块烫手山芋,穆门想要,刘家想要,一心想要除之后快的宁家在得知真相后,恐怕也会态度反转。如果宁苇霜真的是被穆典可救走了,怕她也捂不住。
可是他不敢说。
这个在他看来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说白了,是逼着金雁尘去与穆典可对峙,在金雁尘心里,是最糟糕的一种。
“……穆门,也多方打探过。”孤鸿影继续道,“宁家死士进入洛阳之后,并未格外收敛,确实引起了穆门的注意。但究竟穆沧平知道多少,做什么盘算,就无从得知了。”
明宫虽然手眼众多,但并不能渗透到穆门核心。
如果穆沧平真想把人秘密藏起来,他们是查不到的。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金雁尘说道。
孤鸿影怔然一下,眼里有一抹惊慌。一个杀不了人的杀手,最终下场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我另有任务给你。”金雁尘说道,“此事我自有计较。”
“是。”孤鸿影应道。
金雁尘拨转马头,将视线移开,再也没有看向白茫茫风雪尽头那片杳杳青山。
***
大地色的裙摆下,露出一截窄尖的绣鞋,嫩芽黄。
只是鞋的主人已然不年轻了。
经年孀居让她的眉宇添了郁郁,又不知道什么缘故,眼里充满了怨愤。这让她原本清美姣好的面容看起来不仅憔悴,还有些刻薄。
“圣主。”女子吐辞清晰,嗓音很清冽,与透着衰老的面容极不相称,“我是应该这样称呼你对吧?”
金雁尘整个人罩在宽大的连帽披风里,凭栏远眺,没有回头。
女子默了默,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卷递过来。
“这是韩荦钧日常行动的足迹。以前他每年都会回老家祭祖,小四儿回来,与桂若彤和毕敞二人对上后,他便不敢轻易离开洛阳了。这三年,他都是留在施荥阳的那个院子里,与毕敞桂若彤一同守岁。”
金雁尘反手接了纸筒,迎北风展开,笔触清晰的线条由眼入心,形成脑中一条条横街竖巷,房屋,酒舍……洛阳这座城,他多年不曾来,仍然熟悉。
“是为了你夫人吧?”女子问道。
金雁尘手指紧了一下,捏得纸张的边缘发皱。
他对瞿玉儿亏欠良多,少愿意想起,也不爱听人提。尤其是说那一段不堪的往事。
眺台上有光一闪而过,刀无声还鞘。女子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腿一软,跌靠在背后栏杆上——她的指肚上有血。
“你话太多了。”金雁尘把纸筒卷起收进袖子里,“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加入明宫,又或只是稀里糊涂地扎了进来。走上这条路,就不好轻易回头。做好你该做的,不要问你不该问的。”
女子拄着栏杆,眼中惊惧稍去,苦笑了一下,“岁月无情如雕刀,我们真的都面目全非了呢。”
岁月从来就不是个有情的东西。
草木一岁一枯,花尖草叶都换了十三茬了,况乎人?
金雁尘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感慨。从那一年,他在去往青州的路上睁开眼,失去一切,也丢掉了太多无用的情绪。
大多数时候,他不悲不喜,不怒,也不伤,只是活着而已。
“金六!”在他下最后一步台阶时,女子忽然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变得很急切,“我只想你告诉我一句真话,容翊在荒原上围剿你的那一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
她捂住嘴,哽声难言,双眼被扑上脸的雪花打湿了。
金雁尘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应该去问你父亲,或者小四儿。”他转过头,眼中有一种近似于残忍的漠然,“如果仍然什么都问不出来,那你就该相信,答案就是你想的那样。”
***
穆典可是在三天后,才知道了毕敞和桂若彤相继遇害的消息。
有人杀了他们,割下脑袋,放在韩荦钧的必经之路。
正月初一上午,毕敞身亡。
下午,桂若彤失踪。
据说韩荦钧在找到桂若彤带血的头颅时,人几近崩溃,当街嚎哭。
他曾戎装上阵戍边卫国,后白衣提锏惩奸扶弱,最后护不住自己的兄弟。
——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谨小慎微地守护了他们三年之后!
穆典可知道是金雁尘来了。
她曾提剑去杀韩荦钧,发现了他多情易自责的弱点,决心让他一辈子背负沉重的道德包袱走下去。
金雁尘冒险入洛阳,想来也是为取韩荦钧的命,出于同样的目的,杀了他最想守护的两个人。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下过地狱的人更明白那种痛——活着,清醒地失去,清醒地去面对自己的卑小和无能。
韩荦钧没有死,可余生必定生不如死。
“我们,可能要准备迎接麻烦了。”她对常千佛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多朋寡亲
穆典可担心的麻烦并没有出现。
金雁尘一骑南去,已驰出千里。
宁苇霜究竟是让常家堡救走了,还是落在了穆沧平手里,这个问题,他很早就在心中有了答案。
然而又能如何?
孤鸿影觉得难进的那道门,于他何止是难进。
***
天边彤云又聚,繁阴密布飘寒英。
这场雪,从旧年十一月一直下进了正月,没完没了也似,在心中堆积出一个茫茫的冬,一片无尽荒寒。
天终会暖,雪也会化,花还会重开。可是这个冬天,再也过不完了。
金雁尘拉了拉被风吹歪的兜帽,循着马蹄声的方向望去,只见迎面十六骑,正簇拥一个身穿兽皮的艳丽丰腴女子逆风雪行来。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双足一夹马腹部,催马快行。
“黑云摧”性子本就暴烈,吃了主子两脚,焉有不用全力的道理。狂嘶一声,雷突电奔一般冲了出去。
带队首领尔朱潜是拓跋祁的心腹,也是沙场拼杀的老将了,一见前方异状生发,急忙呼喝队伍往道路两边散开。
军旅之人,反应迅捷,行动有素,下一刻即齐刷刷亮出弯刀。
金雁尘的刀也递了出去。
极暴烈的一刀!
来时如涓流潜行,一发如江海震怒。
浑沛的刀气将撞上来的数柄弯刀同时震飞了出去,悄无声息地顺势一转,冷铁光芒投进天边压低的云层,倏忽一暗,如镀了一层灰铅,以一种目力不可捕捉的速度疾堕直走,飘向不知何处踪。
影不可捕捉,刀亦如是。
离拓跋长柔最近的两个护卫保持着举刀格斗的姿势,被战马驮着奔跑出许远,头颅方从身体上掉下来。
地上多了五只血淋淋的断手。
而拓跋长柔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被套马绳拖动着在积雪上扑爬疾行。
她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恐怖的经历。
冷雪呛进了她的眼睛和鼻子,她张开嘴,想喊,却灌进大口的风——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凭本能去抓地。奈何那马奔跑的速度太快,手掌甫一触到浮雪下的坚硬冰层,立时就被连皮带肉剐去一大块,扯连筋骨,跳动热涌涌的疼意。
她一身厚实的皮裘该是被磨破了,大腿,手臂,肩膀……凡是失了防护的地方仿佛都被烈火烧燎了一遍。
哪儿都要散了,哪儿都要断了。
她一次次被抛起,又一次次砸向地面,翻滚着,打着转,每一瞬都在经历着极其痛苦而漫长的生死煎熬。
可那匹该死的黑马,它却好像永远不会累,仍然在嘶吼,跳跃,拼命地向着前方奔跑……
金雁尘勒住马,回头瞥了一眼像一块破布一样趴在雪地上,浑身血污的拓跋长柔,扔掉了缠在手臂上的套马索。
天色且昏,他还要赶路,拍了拍黑云摧乌亮的鬃毛,嘉许它刚才的表现不错。一人一马“得”“得”轻去了。
等尔朱潜带人追上来,金雁尘已经走远。
马蹄迅疾,却并非逃命的姿态,甚至远不及狭路相逢时他一骑悍勇冲奔过来的速度。
尔朱潜到现在也没有想通一个问题——金雁尘与拓拔长柔并没有多深过节,至多拓跋长柔偶尔诱之以色,占些言语便宜,金雁尘看在拓拔祁的面子上,也不会多当回事——为何此次相见,金雁尘会突然对拓跋长柔产生如此强烈的憎恶。
只是也没法弄明白了。
金雁尘敢杀几个留几个,就不怕他们会追上去,也不怕此事让拓跋祁知道。
这是有刀在手的底气。
***
还要再往南再走四十里,才是与黔西石家约定好碰面的地方。
前方却有人等着了。
一杆酒旗迎风,呼啦啦招展着。
酒馆门口停着一顶青轿,环轿三人,还有屋顶上一人,门后两人——不小的阵仗,但是对于出行必姬仆成群,载瓜载酒的“顾三里”宁七郎来说,实在算很低调了。
由此见得,宁筠风这一趟定是瞒着宁玉来的。
三个月以前,他在平城接到宁苇霜出逃的消息,当下已隐隐猜到些因由。为防宁苇霜南下寻亲,引事态扩大,他连夜急书建康,声称宁苇霜盗走了他一份重要密函,斥宁玉包藏祸心,并扬言要在三月内血洗了宁家。
宁玉收到信自是疑惑,一面回信安抚,一面想方设法与宁苇霜取得联系。
然宁苇霜迟迟不应。
宁家的谍子,拿到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后——至少从信上金雁尘暴跳如雷的反应中可以这样认为——不接受主家的召唤,反而向外逃窜,身边还有不明身份的高手保护。
宦海浮沉多年,养成了多疑性格的宁玉自然无法再相信宁苇霜的忠心。考虑宁苇霜知道宁家太多的秘密,没过多久宁玉就派出了死士北上灭口。
而这期间,宁筠风却不止一次地私下给他传信,希望抓到宁苇霜之后交由自己审问,言下之意就是留活口。
金雁尘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向不怎么上心,但不代表他眼瞎耳聋。
宁苇霜随他离去之前,对宁筠风的含泪盈盈一拜,宁筠风眸中骤现的不舍与不忍,他是看得明明白白。
要说这两人之间没有点什么,他可真是不信。
“金兄——”一身华贵紫衣的宁筠风从轿子里钻出来,快步趋前,向金雁尘抱拳歉然一礼,“金兄,七郎向你赔罪了。”
金雁尘跳下马伸手一接,托住了宁筠风的手臂,笑道,“何以当此大礼?宁兄真是折煞金某人。”
这几年里,他仿佛是把丢掉了十几年的笑容和肆意都捡了回来,人前越来越爱笑,性子也越来越随和。
三教九流融合得越来越顺畅——上到身份煊赫如拓跋祁这样的皇子、宁筠风,石昶这种出身高贵的世家子,下到山匪流寇,江洋盗贼……自然也交到了许多诸如“宁兄”这样的朋友。
“唉,家门不幸哪!”宁筠风摇头,痛心疾首道,“连累金兄受累。”
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听闻金兄今日会路过此地,特备下薄酒一桌,向金兄请罪——金兄,里边请!”
“宁兄,请!”金雁尘复粲然一笑,与宁筠风同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不知春去
荒郊野岭的一个小酒馆,却摆出了一桌集齐“山海空”各色珍肴的宴席,铁架上架有全羊羔在烤,炉上温着醉花雕。
雪影在明纸上支离破碎,把酒畅谈的两人各怀心思。
“有劳宁兄多日费心。”
金雁尘举箸细挑着面前的一块肥鱼,把剔出来的根根细小透明的鱼刺送到骨料碟上方,抬指轻一弹,仿若无重的鱼刺便飘然落下,极致的精细与优雅。
“有件事却是抱歉。我手底下的人擅自主张,我亦来不及阻拦。”他把蘸了酱汁的鱼肉送进嘴里,脸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宁苇霜,没了。”
宁筠风正在夹菜,闻言手一抖,银箸戳上细瓷,“哧——”划出长长一声,尖细且刺耳。
“失态了!”宁筠风面露出一个尴尬笑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手,恰到好处掩住眼中的慌乱,“金兄这话就见外了,一个贱婢而已,死何足惜?最重要的是那封被盗走的密函,可有寻回?”
金雁尘摇头,抬手与宁筠风碰了一杯,“此事说来复杂——穆门介入了。”
“穆沧平?”宁筠风讶道,旋即作沉思状,“照金兄这么说,宁苇霜暗中投效的下家竟是穆门?”
父亲宁玉的推测不是没有道理。
宁苇霜入府学艺时年已十二,比起那些自幼养在府中的家伎,忠心不如。且她是因母被胁迫心不甘情不愿为之,难免心中有怨,受人挑拨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玉曾有意将宁苇霜赠予朝中权贵,用以刺探拉拢,她百般推诿不愿。
但到了金雁尘这里,却是主动委身,自愿请去。
这也是好理解的——自古嫦娥爱少年。金雁尘年轻好颜色,比那些个秃发黄牙的糟老头子自是强上百倍。
因此他当时不曾有疑。
只是当后来金雁尘的问罪书信到了建康,父子俩细一琢磨才恍然大悟:恐怕宁苇霜在那时就已另投二主,是带着新主家给的任务刻意接近金雁尘!
否则何以解释她在宁家没有给出任何指示的情况下,擅自偷了金雁尘的书信出逃?
那封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宁家一无所知。
“不知。”金雁尘呷了一口酒,沉吟道,“宁苇霜被穆沧平藏在穆宅中不假,却非座上宾,而是阶下囚。”
“阶下囚?”宁筠风着实意外。
金雁尘点点头,“是啊,让人费解。”
宁筠风很快冷静下来,“如此说来,穆沧平也想得到那封密函……”他据理剖析道,“且他应该并没有得手,否则不会关着宁苇霜,早该杀掉了……”
这正是金雁尘最佩服宁筠风的地方。
在他说出“宁苇霜,没了”这句话时,宁筠风的心就已经乱了,却能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做出合理不引人怀疑的反应。
且时时不忘了向他施放自己作为一个盟友的善意。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人情老练”四个字能形容的了。
金雁尘点头,“正是基于如此判断,我手下的人才会自作主张,设法在穆门的地牢里毒杀了宁苇霜。
密函既然被她藏起来了,她一死,自然也就无人知晓。
要知道,从穆门里救出一个人,可比杀一个人难太多了。等穆沧平耐心耗尽,上了大刑,那时可就什么秘密都兜不住了。”
歉然举杯,“对不住了,宁兄。”
“金兄这是哪里话。”宁筠风连忙满上一杯,先干为敬,“小弟也是唯恐这贱婢骨头犟,不肯老实招供,才想着替金兄分忧来着,不承想多虑。金兄霹雳手段,哪容得小弟班门弄斧,惭愧,惭愧!”
金雁尘讳莫如深地笑。
“只是,听说了一些话,”他垂头,把玩着面前金身银边的镂花盏,五指转动杯沿,琼波玉液摇荡起伏,只是不溢,“那贱婢临死前毒发穿肠,仍念念道一人名字。”
他笑了一下,“……这几年里,每逢醉酒,抑或梦酣之时,也常听到。”
不啻惊雷!
宁筠风悚然一惊,手中酒杯落地摔粉碎。
金雁尘仍只笑笑,拣了一只干净大碗递来,亲自起身与他倒满酒。
“江湖人,还是惯大碗喝酒。金杯银盏雅致,到底少了几分酣畅的味道。”
宁筠风若不想此时就和金雁尘翻脸,就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了。
——他把一个跟自己不清不楚的女子送去给金雁尘当枕边人,金雁尘知道了,装不知,点到了,却不点透,就不是不想同他,或者说同他身后的宁家撕破脸。
但他若是不给脸,那就两说了。
大碗饮酒如喝水,连闷了三大碗之后,宁筠风眼神迷离,颧骨深处透着红,已是酲然欲醉态。
他的酒量不止于此,但也许是因为没了遮掩的必要,也许是他想醉了,他真的就醉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他喃喃自语道,“她却是为何,为何呀?”
他把脸埋进酒碗里,呜呜地哭起来。
金雁尘坐在宁筠风对面,平静地自斟自饮。
经历过人间的至痛,见过太多的悲欢,这种人死深情比草贱的俗滥故事已经不能引他动容了。
“……我与她相识,还要早于她入府。是真正青梅竹马……可惜我们同宗同姓,注定不能见容于世人。”
“她生得美,又学什么都快,是难得一遇见的好苗子,父亲亦不容许我染指——没关系!一个女人而已,我宁七郎不至于舍不起…舍不起!”
宁筠风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亲信灰鸽想要劝阻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后来,她是真的越来越出色,又会扭,又会叫——像她妈的宕妇一样!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的!”
他指着金雁尘说,秀媚的凤眼中泛起泪光,“她后来跟我越来越远——反正我也不在乎!谁在乎了?”
他那时候是真的不在乎。
他身负盛名,心高气傲,身边从不缺各种各样漂亮的女人。
缺的只是一个媚骨天成,像宁苇霜那样又聪明,又会说谎,可以助宁家更上一层的绝色谍子。
他养着她,供着她,派专门的师傅去调教她,直至养成一个颦笑俱能勾人魂魄的尤物,待价而沽。
起先是打算送进宫的,被那位手段了得的方贵妃断了后路。后来想安插去容翊身边,容翊又不近女色。
宁玉挑挑拣拣,一直把目光锁在京城。他也没想到后来是送给了金雁尘,一走就再也见不到。
她走了大概两年多吧,有一天夜里他醒了,忽然发现心中生出不一样的东西。
像有一颗种子,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然后悄悄地抽枝,吐叶,直到有一天被人发现,才知它已成长得如此茁壮,根扎得如此之深。
……
宁筠风已经用不着金雁尘劝酒了,自己一碗接一碗地倒着喝。
“金兄,好兄弟!咱们可真算得上一对难兄难弟……送出去了,才知道入了心。”
金雁尘沉默,没有接宁筠风敬来的酒。
他跟宁筠风不一样,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那里有什么人……留不住而已。
雪夜已深,宁筠风醉得像一滩烂泥,伏倒在一桌狼藉的杯盘上,嘴里还在嘟囔,“死了好,死了清净……自作自受……”
许是在说宁苇霜,许是说自己。
金雁尘握刀走出酒馆,一阵湿寒的北风扑上脸,他抬头,看见天上一轮浑圆的月。
——原来今日上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惊见
“吃汤圆喽——”
靳夫人端着满满一汤盆白糖芝麻馅的汤圆走进来,身后跟着老金,端着赤豆枣泥馅的。
宁苇霜起身帮盛汤圆,被靳夫人一巴掌拍开,“去!没你事,大肚婆好好歇着。”
家里人平常这般惯了,她出口了才觉说得不妥,又补一句,“欸,大肚婆也这么标致,还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看了一眼靳小金。
靳小金正仰头把一只冒着热气的汤圆往嘴里送,磕破细糯的表皮,黏甜的芝麻馅流进唇齿,满口生津。
她惬足地吸了口气,也没漏掉自家老娘的目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你看我干嘛?”
靳夫人往靳小金碗里递了一大勺汤圆,“瞧你这好口才!来,多吃点,吃饱你气死我算了。”
宁苇霜抿嘴笑,从老金手里接过盛了一半芝麻馅一半赤豆馅汤圆的瓷碗,轻声道谢。
今天过节,她穿了一件新裁的茷色素面小袄,头发倒是如常,绾成一个简单圆髻,用刻了符纹的桃木簪子簪住——这是靳夫人专门给她求的,说是驱邪避灾的,会带来好运。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装束,也是好看的。
一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连靳小金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伸手摸摸她的肚子,“我都有些期待这小家伙出来了,得多俊一小伙。”
她豪迈地一挥手,“给那群小丫头片子,甭管是生了的还是没生的,全都一网打尽!”
她的弟弟金小靳不乐意了,“是妹妹!”
“妹妹什么呀。”靳小金翻了个白眼,“林大夫都说了,是个男孩儿。”
金小靳闷闷不乐地扒着汤圆,“下一个生妹妹。”
老金夫妇俩相对看,有丝丝担忧。
宁苇霜只恬静地笑。
靳夫人眼里有怜悯也有慈爱,她是打心里头喜欢这孩子的性子。
吃完老两口也不许宁苇霜收拾,催着靳小金姐弟俩带她出门看灯去了。
今年的上元佳节要比往年热闹得多。老太爷得了重孙子,好心情藏都藏不住,一挥手,花大价钱在常家堡里面搭建了一个灯市。
靳夫人去看过一眼,虽然白天灯还没点起来,那场面也称得上蔚为壮观了。别说年轻人心痒,一会她老两口拾掇完了也得凑热闹去。
***
苦菜花和梅陇雪在前面走着。
娄钟两人身后,左手提着苦菜花的孔雀灯,右手拎着一个又大又沉的食盒,装着梅陇雪爱吃的蹄髈,烧鸡,烤串子……
都怪常奇,好好的带小姑娘们去逛什么胡椒街!
“说真的,我一个娘家人都快看不下去。”
苦菜花施施然穿行在火树银花的灯市里,从一开始的叹为观止,到现在已经麻木了,“不就装了个小的吗,肚子还没显呢,怎么就不能上街了?想看灯就看吧,非要弄出这么大的排面来——”
还真是让人嫉妒呢。
“我们做过杀手的,树敌太多。这种人多的时候,很容易被人趁乱欺近身的。”梅陇雪解释道。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懂得多。”苦菜花就着梅陇雪手上的糖葫芦串咬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吐出糖渣,感慨地说了一句,“这待遇,跟戏文里的祸国妖妃也没差了!”
娄钟觉得这话实在说得不妥当,又不敢硬杠,稍微纠正了一下,“妃是妾室,怎么说也是后吧。”
“好你个娄钟!”苦菜花正心里酸溜溜的,箭靶子就自己送上门了,“一听就知道你不是个老实人,我们家姑娘才跟公子爷新婚呢,你就想着妾的事了。平时没少琢磨吧?”
娄钟真是比窦娥还冤,关键他嘴还笨,解释了半天等于没解释。
靳小金听不下去了,就要过去打抱不平,被宁苇霜轻扯衣袖拉住了,看了看争论不休的两人,笑着冲她摇头。
岂料梅陇雪却七感五识俱敏,已回头朝靳小金看过来。
梅陇雪一回头,苦菜花就跟着回头了。不过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靳小金,而是她身边大着肚子的宁苇霜,刷地一下就把头扭了回去。
娄钟真担心她把自己的脖子扭断了。
“怎么了?”他问道。
“比我好看的人,我不稀罕看。”苦菜花气呼呼地说道。
靳小金正义愤填膺着呢,听到这里一下子乐了,这少女还真有点意思。
娄钟冲靳小金点了点头,转身压低声说道,“她没有你好看。”
这是他的真心话,但明显不是实话,因此只敢小声说。
苦菜花火更大,“你说这么小声干嘛,怕被别人听见吗?那你就不要说了呀。”
甩手就走。
娄钟拎着食盒和孔雀灯在人群里根本就走不快,喊着让梅陇雪去追。
梅陇雪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脸是静气地咬着糖葫芦,左看看右看看,慢悠悠地往前走。
她正在想师姐年前问她的话。
苦菜花一溜小跑出许远,确认宁苇霜看不见自己了,这才停下拍了拍胸脯,长吐出一口气:天哪,刚才真是太险了!
她这种从小在风月场子里混迹大的姑娘,眼睛毒辣得很。
梅陇雪认不出来,她可不会认错——即便是卸了妆容,换了打扮,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簪着桃木簪的孕妇人,正是她和梅陇雪在豫州黑山上误入禁地,看到的那个带着痴傻小童抓蛐蛐儿的女子。
——金雁尘的女人!
苦菜花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想起梅陇雪不久前说,穆典可有一天忽然问她想不想要个姐姐。
结合今天看到了,就全对上了。
穆典可想要接一个孕妇进常家堡而不引人注意,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开始应该是想让梅陇雪和那女子冒充姐妹,后来不知怎么改了主意,大约是觉得放在自己身边太招摇罢?
抑或是常千佛不乐意。
男男女女那点子事,她可太清楚了。一准是金雁尘不想要孩子,那傻女人又非要生他的孩子,只好跑来找穆典可帮忙。
可这种忙哪是那么好帮的!金雁尘是南朝廷头号通缉要犯,武林公敌,把他的孩子搁在身边就像是在家里囤了个火药库。
苦菜花太庆幸自己机敏的反应了。
穆典可虽说待她很不错,可是这么大个事情,说不定穆典可在心里权衡权衡,她的存在就是个错了。
她才不想小小年纪就被灭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化冰
是夜,绿水湖上空升起烟火。
沿东、西、南三岸同时炸开其大如箕的璀璨烟花,迭代铺延,三面向北拱卫,连通古堡内映亮天空的煌煌灯火,绮艳了整个城北的夜。
常家堡并未刻意锁住消息。常老爷子斥巨资为新进门的孙媳妇搭建一座花灯夜市的消息不胫而走,并上被人揣测已久的护媳杀人一案,成为洛阳民众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不是所有的人都梦想得富贵,嫁如意郎。
但在这一天夜里,全洛阳城的姑娘都想成为穆典可。
廖十七兴冲冲地来找庾依去常家堡看灯,被穆子焱嫌弃了,“别弄得像没见过世面一样。我们家小四儿才五岁时,外祖就曾为她从江南水运了整船花灯,挂了一院子供她赏玩。她又不是当不起。”
廖十七莫名其妙,她又没说穆典可当不起,穆子焱这么大的火气从哪里来?
庾依推搡穆子焱一把,叫他少说话。
“还是改日去看小外甥吧。”她笑着对廖十七说,“小四儿嫁去了常家堡,再受宠爱,也是孤身一人。得有得力的娘家人在后面托着,她说话做事才有底气。咱们这时候去,不妥当。”
穆子衿给穆典可准备嫁妆时,也说了同样的话。
廖十七不懂这些宅子里的门道,但庾依说得入情在理,她就听了。
“别理你三弟。”庾依说道,“他刚从外面回来,听见人嚼碎嘴皮子,正生气呢。”
穆子焱生起气来动静大,气性倒不长。
一会有人敲门,却是安缇如得了常千佛的吩咐,给小尧真送灯来了。
一共八盏冰灯。
整冰从湖里打捞起来,切割成一样大小的冰块,内里淘空,雕出八根棱骨,围成八面。每一面俱打磨平滑,光可鉴人,分别刻绘以不同的花鸟虫鱼图案。
灯蜡里分段搀了不同色的矿物料,燃烧时红绿蓝紫色变幻,映照八个面流光溢彩,鱼游鸟活,花分四季,美轮美奂。
听说给隔壁益和也送了灯。
是一盏贴满金箔,悬有金丝穗的黄金灯,贵重确也贵重。但送尧真的八盏冰灯明显是寻巧匠花了心思做的,心意又不同。
尧真自是欢喜得不得了。
看自家闺女都不顾形象地学他仰天大笑了,穆子焱心中再多不快也都没了。
最后穆子焱亲自送安缇如出门,还特意问了常千佛最近忙不忙,要请他到家里来喝酒。
常千佛听了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反见愁态。
穆典可趁机问出积压在心里好几年的疑问,“你去滇南之前,三哥请你喝酒,说把你灌醉了,你是真醉还是装醉?”
常千佛嘿嘿直笑。
穆典可抄起枕头打他,“你这人真是太不老实了,谁都敢骗,我看你要怎么收场。”
这就难怪常千佛一脸愁容了,装醉一回不难,难的是回回都要装。
她还是低估了常千佛厚脸皮的程度。斯人吹了灯,一把拥佳人入怀,就得意洋洋天上飘了,“实在被发现了也没办法。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孩子也有了。三哥就是后悔,想现在把人要回去也来不及了。”
听听他说的无赖话!
穆典可想,自己嫁人前一定是让浆糊糊了眼,还一心觉得他是一个真诚无伪,皎皎端方的正人君子呢。
***
过了正月十五,穆典可就要去半亩堂跟赵如是学帐了。
这是年前就定下的。
常纪海再是紧张重孙,也不至于束缚着穆典可什么都不让她做。
倒是交代过赵如是,将原定的每天两个时辰的课业缩减成了一个时辰。
常千佛依旧每天要去填拙堂处理事务,在这之前先要把穆典可送去半亩堂上课。
下学倒不用他接。有时是张伯,有时是凌涪亲自来接了穆典可去合生堂,陪常纪海谈天、说道,偶尔弈一局。
自从常千佛安分了以后,穆典可身子复健,胎象也越来越稳。也不害喜,反而一天天地胃口见长。
合生堂内饮食极简,向以蔬菜五谷为主,能少吃就不多吃。因为穆典可常来,福伯不仅烹起了大鱼大肉,还学会了打糍粑,晾豌豆黄……做各式各样的小点。
无它,只因穆典可实在太能吃了。
有时穆典可倦了,便不去合生堂,回梧院自个待着:看看书,睡个回笼觉,或让梅陇雪去搬个花栽盆景来,对着慢慢剪。光阴漫如流水。
渐地雪消风软。第一抹新绿上桃枝时,穆典可接到了秦川的来信。
信上说,常纪海正月派了常季礼前往越州,以穆典可孕事相告并致歉,请将比武之期顺延一年。
秦川自然是允的。
然他信中又说了,去冬穆典可与穆沧平绛湖一战,他也到过现场观战,自知此生无望在剑术上超越穆典可。
如若穆典可愿意,三年之约就此作废。
若不愿,则来年三月再行比试。
穆典可当然选前者。秦川和李慕白一样,都是她敬重的长者,若非实在无奈,她也不愿与之刀剑相向。
这一天穆典可便格外高兴,走哪都笑盈盈的。
常千佛看在眼里也欢喜。
——终究人非草木,谁不想温暖过这一生,而要身陷仇恨与敌意当中呢。
为了让秦川放弃与穆典可比武,他其实费了好一番周折。毕竟秦娥眉死于穆典可之手,这是个不争事实。以秦川宁折不弯的脾气,即便知道自己剑术不如穆典可,比试凶多吉少,也很难放下心中执念。
为此他特意请动常季礼走了一趟越州:一表重视;二来常季礼虽看似疯疯癫癫没有正形,实则行事极得章法,且其疏阔豁达,凡事不落于心的性情,于此事本就很有说服力。
除此外,他还斟酌词句,认真给给秦川之子秦少禹写了一封信。
只不过眼下他还没有正式接任堡主之位,为了不让人觉得常家堡内里有分歧,很多事情,他都要打着常纪海的名义来做。
至于常纪海为什么在他加冠成年以后迟迟不将堡主之位传给他,其中缘故他大约也猜得到。
娶了穆典可过门后的接下来几年,常家堡对外的态度可能会很不得人心。常纪海恋位这几年,其实是要替他把所有污名扛下,好让他将来清清正正地接手常家堡,对外不树敌,对内能服众。
雨水二候,候雁北。自南而北也。
一封写着“常公子千佛台启”的书信飘进了梧院,来自建康,女子笔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乞醋
“两国要和亲了。”常千佛说道,“容家六爷容耘的女儿容谦儿即将远嫁北国,与三皇子拓跋祁完婚。”
穆典可正在拨算珠的手指停顿一下。拓跋祁……那可是个狠角色啊。
“可惜了。”她说道。
只是,方容家的女儿自有两姓女子的风骨,用不着谁去怜悯。她们一向姿态高贵,走去哪里哪里自成风景。这个被家族挑选出来的,容相爷的堂妹,当也是个能在石缝里拔节,烂泥中生花的主。
穆典可低头算完了最后两页帐,今天的功课才算是完成了。
抬头见常千佛已经看完了信,正坐着出神,有些怅然的样子。
她便不动声色地将账册倒回去第一页,用赵如是昨天讲的算法,从头算起。
这一遍算盘拨得慢,才算到一半,常千佛挪过来,从背后拥住了她,“生气了?”
穆典可轻拨算珠,摇了摇头,“皆说汉家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可谁知这背后还有以一身事祖孙三代的悲苦,有‘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的孤独和凄凉。太平托红粉,终非家国幸事,自然也绝非那女子之幸……我都晓得的。”
“我的可可,总是这般善解人意。”常千佛把脸埋在她发髻上,轻轻挨蹭着,细嗅馨香,“可我要生气了,你都不肯吃醋。”
穆典可真是让他气笑了,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那你倒是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她把账册丢到一边,摆出悍妇架势,“这位容小姐要嫁人,为何特意写信告知于你?纵然她将去国离乡,心情悲愁,需要与人倾诉,但家中总有长辈吧?难道闺中就没有一二好友?再不济,还有容翊这个堂兄呢。你是已有妻室的男子,这样做不妥吧?”
常千佛眉开眼笑地抱住穆典可,连声应,“不妥,的确不妥!”
这是什么毛病!
“并非诉苦。”常千佛把信递给穆典可看,“下月初三,送亲队伍会从洛阳城外经过,她想约我出城一见。”
又补了一句,“还有你。”
穆典可并不想看他的信,略忖了忖,道,“从建康去往平城,途经洛阳……这路线可有点绕呢。”她语气凉凉的,“可见在人家姑娘心中,见你这一面甚是重要,却为何要拉上我?”
“你看信啊。”常千佛又抖了抖手,就差把信纸扑到穆典可的脸上,“说是曾与你有过面谈,言语投契,也甚喜欢你的性情。”
疑道:“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穆典可眉尖微蹙:要说方容两家的男子她倒是见过不少,女眷实是听得多,相识者少,至于说交谈过还言语相投的……她想了想,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抬手就朝常千佛胳膊狠狠拍了一下,“都赖你招蜂引蝶!”
现在看来,容谦儿确凿无疑就是方显探病时带去的那个假侍女了。
当时她就看出来那女子身份不俗,只道是那一阵与方容冲突过频,两姓中有女子好奇,想来一探究竟罢了。
却原来是常千佛惹出来的债。
那她可真是吃大亏了。
人家蒙着脸,大大方方地将她观察了个透,她却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常千佛一脸懵。穆典可这才将自己在固安堂养伤时,方显带着乔装的容谦儿前来探病的事情与他说了。
“……说起来,这位容小姐谈吐甚为不俗,又全无世家小姐的矫揉之气,敏慧旷达,颇有几分林下之风。”
说着生疑,“如此出众女子,你当真全无一点心思?”
她身为女子,见着那般不俗的仪态谈吐,尚且心为之折,常千佛可是血气方刚男儿身啊。
常千佛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你可还记得,在酬四方的地下机关城中,我曾与你言:在遇到你之前,我对于自己将来要娶什么样的妻子,其实是没有什么期待的。娶谁,区别都不大。”
穆典可点点头,她当然记得。
“大约儿时受父母亲的影响,我一直觉得不能基于两人相似的阅历,见识,以及所处的相当环境的感情是不能长久的,夫妻相处之道,贵在平淡如水。我也一直都知道,我的婚事并不能全然由自己做主。”
常千佛说道,“常家堡不涉庙堂事,不与江湖斗,看似超然物外,但想要维持住这种处境,却很难。从前你也问过我,穆月庭貌美,为何见之不动心?其实不论是穆月庭,还是容谦儿,都绝非我良配,因她们身份缘故。世人皆爱美好事物,见美貌惊艳,见才华折服,许是我天性寡情又善忘,过后便了无痕了。”
“那你…”穆典可脸颊生晕,“你说给我的那些话,也都是假的了?”
“对你当然是真的。”常千佛笑道,“遇你始知有前世之缘,天性不堪一击。”
穆典可笑了,“你这张嘴,也不知道骗了多少小姑娘了。”
“就骗过一个,还差点失手了。”常千佛敛了笑,深情道,“多亏你出现了,不然这一辈子,怕都要误以为自己是个冷性子了。”
穆典可在他灼灼注目下低了头,含羞嗔道,“别把你儿子教坏了。”
常千佛便把头凑过来,贴着她的肚子听胎音。
才不足两月的胎儿,哪里听得到甚么动静。
“也太沉得住气了……”常千佛抱怨,“小子,我跟你说,你得给我长快些,快快长大出来,可坑苦你爹了——”
穆典可连忙伸手捂他的嘴。
***
常千佛给容谦儿回了信,定下三月初三,洛阳东城外送别。
他原是觉得容谦儿此举欠妥,恐被有心人做文章,伤其闺誉。但穆典可说了,妥当不妥当,等信送出去,人家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且不一定是专为他改道的呢。避而不见,反而伤了情分。
再说了,有容翊这个老谋深算的大家长坐镇,容谦儿断然不可能胡来。无论是送亲路线的划定,还是洛阳城外送别,方容两家必有合理合据的安排,不会让人挑出错。
因为今日两度提到容翊,还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穆典可又被常千佛给脸色了。
她也真是冤。明明是常千佛要去见他的红颜知己,她不过一时恻隐,怜惜那姑娘马上就要远嫁异国,从此余生茫茫,故人不可见,帮着说了两句话,怎么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来辞
惊蛰,春雷动。阳气生发,万物盛。
穆典可穿一袭苍筤色竹叶纹长裙,叠天缥色春衫,俏生生立在一把水墨浓淡氲染的油纸伞下,有如一杆新生发的翠竹,浑身洋溢着蓬勃的早春气息。
方显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一脸见了鬼的神情,看常千佛单手举一把伞,揽着妻子稍显的腰身,稳步走到跟前,才相信眼前这个双眸粲然,一脸温柔笑意的女子是他认识的穆典可。
——大概,这就是人们说的脱胎换骨吧?
“大将军。”常千佛抬起双手,夫唱妇随,两人一起行礼。
方显拱手回礼。
“有劳常公子和夫人路途劳顿。”他说道。
世事难料,想起曾经他还因为对穆典可出言不逊而与常千佛在酬四方大打出手,也在清水镇的小客栈里自觉好心地提醒常千佛不要被这个心机叵测的女子蒙骗……转眼两人已结伉俪。
他忽有一种白云变苍狗的世事变幻之感。
绿草地上临时搭起一顶帐篷,是给容谦儿避雨用的。门帘大方卷起来,露出帐内开阔的空间。
条案,圆墩,书箧琴匣……一应摆设俱可见。
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布置得极有格调,且井然有序,老贵族的气派的底蕴彰显无余。
一个着紫色宫装的女子坐在案前调试琴弦。
案上燃着一炉香,烟袅袅,在女子眼前织成了幕,稍糊了那插满珠翠的乌云朝凤髻,并玉骨冰雪肌。绰约美好一轮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穆典可瞥了一眼常千佛,发现他有些紧张。却不是紧张容谦儿,一双眼不住往自己身上瞟。
她又有些好笑。
容谦儿不是习武身,没有听见帐外传来的三人脚步声。方显唤了声“谦儿”,她方抬起头,忙搁下手中焦尾,快步迎上来。
两厢见过。
容谦儿又对穆典可施以歉礼,“夫人,多有得罪。”
穆典可浅笑,“容小姐客气。昔京中一晤,我亦感与小姐甚为投契。可惜时机不允,言语未能尽兴。今日也算一偿遗憾。”
容谦儿说的“得罪”有两层,穆典可也答了两层。
一为在固安堂容谦儿隐瞒身份相见,二便为今日她约见常千佛为自己送行。
穆典可并非多么大度,而是实在无须对这些事情过分介怀。
往日,方容两家在京中对常千佛多有照顾;往后,也还是不要结怨的好。
“刚来时,看见不远处有一块水渚,桃花半树,开正好。大将军可有闲情陪我去走走?”
方显可不想陪穆典可去看什么桃花,却也知她是好意,遂道,“夫人请”。
常千佛复把油纸伞撑开,递给穆典可,小声叮嘱,“走路的时候看着点脚下,不要走太快,也别走远了……两只手拿,不要歪了。”
方显真是听不下去了。
穆典可这种提枪能杀虎,一剑斩去半湖梅花的生猛存在,居然还有人担心她一只手握不住伞?
再看看穆典可那幅娇娇柔柔,弱不禁风的样子……方显把手伸出去,“我来!”
于是帐外亲兵看到了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背着手,施施然走在前面;而他们的大将军,则举着一把秀气得不像话的水墨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子身后。
明明是好心举动,大将军却一脸的不愿意,手臂伸得老长,像是恨不得离那女子两丈远才好。
将军这是遭人胁迫了吗?
往前半里,下了坡,果见得一弯浅浅水滩,中有沙汀绿渚。
一株褐皮老桃树迎春风展绿芽,半树桃花浸润烟雨中。
“你倒是心宽,留下自己丈夫跟一个陌生女子独处,有闲心赏起花来了。”方显换了只手撑伞,与穆典可并排站着看桃花,仍然离得远远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穆典可笑道,“我可是常家堡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就算别个女子有什么想法,就算真的得逞了,总不是绕不开我去,还得敬我一杯主母茶不是?”
“你!”方显一点就炸。
容谦儿是像他妹妹一样的人,怎能容穆典可说得如此不堪。
别说让容谦儿给常千佛做妾了,就算常纪海亲去建康,三媒六聘地求娶,方容两家还不见得能将常家堡放在眼里。
简直是荒谬至极,欺人太甚!
“你简直,简直……一派胡言!胡言乱语!心思,心思——”
那“龌龊”两字他终是没说出口,换了措辞,“心真脏!谦儿品性高洁,行事坦荡,与常千佛之间也是清清白白,未曾有半分逾矩。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品性既高洁,我缘何不宽心?”穆典可反诘道。
方显一噎。
穆典可摇了摇头,“啧,有些人心真脏!”
本想挖苦穆典可,结果气到自己。
方显不说话了。
和穆典可斗嘴,他就没有赢过。
***
烟笼平芜,春山在目。
常千佛执茶盏,望着帐外迢迢隐隐的山峦,无端被勾起离愁别绪。
他对容谦儿并无男女之情,但也是可以畅谈志愿,探说诗书道理的知己。
容谦儿的才学见识,包括大多数男子所不及的胸襟气量,都是他欣赏的。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最终也逃脱不了被操纵的命运,沦为政治博弈当中的一颗棋子。
此一去家国两茫茫,前途未可知。
容谦儿低首专心致志地抚琴,十指如白玉葱根,在亮褐色的七弦上抹捻勾挑着,曲调不见哀戚,反有一种出得关山天地宽的况味。
是离别曲。
也是壮行曲。
常千佛取下腰间笛子,附和着吹奏起来。先是低沉,后至高迈,笛与琴声俱悠扬,如自在风,吹散了旷野上扯连的千丝万线,复现朗朗。
我来辞兮雨霏霏,我将行兮春晴朗。
容谦儿站起来,对常千佛弯腰一拜,“感谢公子一曲相赠,谦儿此行了无遗憾。”
***
穆典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水鸟。
石头上的雨水被方显用衣服摆擦掉了。
起初他自然是百般抗拒,无奈占了一段理亏,又怕惹到穆典可,再说些话来呛他,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我心情不好,你要让着我点。”穆典可说道。
方显心想:真没看出来!
只是他谨慎地选择了没说话。
这时琴笛声也停了,细雨初歇,几只白色水鸟栖在沙汀上,慵懒地晒着太阳,偶尔回项啄理后背的羽毛。
“烟为行止水为家,两两三三睡暖沙。”穆典可轻叩着座下青石,低低说道,“为谢离鸾兼别鹄,如何禁得向天涯……我比容谦儿的格局,还是差了点啊。”
方显在心里默念着那句“如何禁得向天涯”,心生怅惘。
徒然错过了穆典可难得的谦逊时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言必逆耳
“谦儿从小就出拔,作得一手好文章。祖父曾说她的诗文‘立意高远,风骨内蕴,远胜京华子弟靡靡音三千。’”
方显黯然说道,“却也正是这点害了她。她在赏花宴上赋诗,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给好诗文的北国前太子拓跋奎看,就这样被定下姻缘,注定一生无自由。阿翊怜她,在拓跋奎遇刺身亡后,力排众议接她回京。彼时方容鼎盛,若常家堡有意,这桩姻缘能促成……”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了。
常家堡不愿蹚这趟浑水,方容也有方容的骄傲。
“所以你这么讨厌我,不仅仅因为怀疑我救走了刺杀容相的刺客,还因为当时千佛维护了我罢?”穆典可问道。
她就说呢,常千佛爱和谁好是他自己的事情,值当方显如此愤怒,指着鼻子骂他堕落,不知廉耻?
方显“哼”了一声,“这能怪我吗?你一会假扮兰花俏,一会又谎话连篇的,哪里看着像正经女人。”
他自然以为常千佛眼瞎。
哪想常千佛非但不瞎,还心明眼亮得很。反而是他着相了。
穆典可扭头看桃花,不计较他说话难听。
方显又道:“你也休想蒙我,刺客本就是你救走的。那人叫唐宁,是唐门新上任的掌门人,前掌门唐意浓的侄女。去年冬天你出嫁,她不辞路远、特意赶来洛阳为你送嫁,就是那时结下的交情吧?”
方显既知唐宁的存在,当已知道唐宁与陈树的纠葛。
也就知道了陈宁曾经是一名死刑犯的事实。
看来容翊已经在慢慢把有些事情告诉方显了,没打算让他继续活在家族的荫庇和刻意的保护下,不知暗黑与疾苦,永凭一份天真率性行事。
事实上,从味藏酒庄爆炸的那一刻,方显就做不成从前的方显了。
穆典可回头看,只见身着戎装的男子持剑挺直而立,下颌隐约泛青,容颜轮廓依然秀美,却予人的第一印象不再是秀或者美,而是有了更加厚重的底色。
——是成熟男人特有的坚刚与沉毅。
“呀,长大了呀。”她笑说道。
方显从沉着到暴怒也就只经历了一句话的时间。他手抓着佩剑,脸色铁青铁青的,真想把这个女人扔进水潭里喂鱼。
阿翊的确这样同他说——“阿显长大了,肩膀厚实了,是个能独立担当的男子汉了。有些担子,我和你长兄,就该慢慢学着放一放了……”
严格说来,阿翊长他一辈。
且阿翊一直是两姓大家长,庇护和引导着方容族人,是类似慈父与严师一样的存在,任说谁一声“长大了”都不过分。
可她穆典可算什么人?敢这么没大没小,不分轻重地跟他讲话!
他领兵的时候,她还是个路都走不好的黄毛丫头!
穆典可缩了下脖子,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像是被吓到了,“既然容相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你,之前你为了刺客的事纠缠我不放,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我可是因此掉过一次机关洞,差点把命都丢了。”
方显这几年担当事情多了,性子也历练得日趋沉稳,其实不易怒的。也不知道为何,一听穆典可的声音,就心浮气躁地按不住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调放平,“你掉进机关洞,常千佛下去找你,不正好成全了你一段姻缘吗?说起来我还算你的媒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想不到连最是一板一眼的方显如今也学会了诡辩。
穆典可嘻嘻笑道,“那我成婚,你这个大媒人怎么不舍得随一份礼?”
“常家堡的礼,可不敢轻易随。”方显冷笑道,“怕被退回去。”
穆典可脸露尴尬。
没想到容翊这种事都和方显说。
“太贵重了!”她张嘴就来,“既无尺功,又无寸恩,敢受相爷如此珍贵大礼?大将军若是愿意赏百十个钱,几担米面,民女必定欣然接受,感激不胜。”
方显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他会知道这件事,倒也不是容翊跟他说的。是常家堡派人来还琴时,他正好在书房与容翊说事。
容翊当着他脸色就很有些不好,最后还是一笑置之了,说了句,“还是年轻人好,有脾气不用藏着掖着。”
仿佛遇着穆典可的事,容翊就总爱感慨年轻好。
是不是年轻了,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选择也不同?
方显心想:大约,在阿翊心中,有着与青芜姐姐相似面孔的穆典可,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罢。
“宁鹤年被释放了。”他说道,“上月刚从流放地回到京城。”
穆典可点点头。
这无疑是容翊的手笔。但肯定不是因为她为宁鹤年求过情的缘故。
她与容翊的交情,只够容翊在当年高抬贵手,放宁鹤年一条生路。
至于身在高位,日理万机的容相爷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宁鹤年这样一个小人物?大概是因为他太寂寞了吧。
人至中年,逐岁年长,多数人就会变得越来越爱追忆往事:怀恋曾经辜负的人,遗憾那些再也得不到弥补的亏欠。
宁鹤年常在眼前晃,至少能提醒他,那个女子,曾经是鲜活而真实地存在过的。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方显问道。
穆典可莫名其妙,“我要说什么?”
她看傻子样地看了方显一眼,“宁鹤年替我挡一戟,我救他一命,就算两清。之后他和容相爷再发生些什么,都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是和柳青芜有关的旧事,旧情的牵扯。你不要无端臆测,生拉硬拽上我好吗?”
方显将信将疑,嘴上还是要图个痛快的,“就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过了河,就拆桥。”
“不然呢,你指望我一份人情还好几次吗?”穆典可好气又好笑,“就没见过施恩图报心像你这么重的人!”
又吵翻了。
方显气鼓鼓地按剑瞪着沙汀上的白色水鸟。
他知道自己这气来得莫名。他就是替阿翊不平。阿翊对这嚣张的小女子可真算得上一容再容了,也换不来她半点感激之心。
穆典可捡起一个石粒子,抛进水滩里,砸起水花“叮咚”一朵,想了想又说,“容相肯让送亲的队伍从洛阳城外经过,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我认识的容翊,不会为了别人心中那点毫无实质意义的念想,做出这么不智的事情。所以我还挺佩服他的。人有时候就应该犯点错,让自己从高高的神坛上走下来,或许会失去一些东西,但更快乐,也更有人情味。”
方显觉得,穆典可似乎比他还要了解容翊。
当初,穆典可跑去京城找到他,说自己要救宁鹤年,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在说疯话。结果容翊看完穆典可的信,就真的改变主意放过了宁鹤年。
又譬如今日,穆典可的这番话,仿佛才是对容翊应下容谦儿请求时那一抹复杂难懂的表情最好的解读。
“我以为你不会让常千佛来。”方显说道,“但是阿翊说,你不会。他还说了你会来。”
“是吗?”穆典可笑道,“看来我有幸,和高不可攀的容相爷做了一回忘年交。”
方显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作忘年交?
是您豆蔻枝头,十三年华?还是我们家相爷七老八十,垂垂老暮了?
不会说话少说点。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此生来生
穆典可才不管方显高不高兴,回头问,“方显,你说我们两个算朋友吗?”
方显白眼翻上了天,“你说呢?”
把人往死里气的朋友吗?
“肯定不算。”穆典可自答了,“往日有怨,说不得将来还要结新仇。不过呢——”
她肃了肃颜色,真挚而诚恳地说道,“我觉我心里是拿你当半个朋友的,滁州以后。因为你值得尊敬。”
这是中邪了吧,方显心想道。没吭声。
穆典可掉过头,望着远处桃花悠悠落水滩,忽又转了话题,语气幽幽的,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一段日子,觉得自己背负了很沉重的东西,每走一步都要很用力。没有期待,也不会想着哪一天会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日子就这么过着,死水一样,没有波澜。没有人可以取悦你,自然也就没人能伤你的心……”
方显起初听得不耐烦。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一旦穆典可开始絮絮叨叨大片话,定是要给他下套了。
只是听到后来沉默了。
因为乐姝和方远,因为容翊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带给他的冲击,因为家族赋予的不得不扛起的重担,他的确活成了穆典可口中的样子。
“你都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过了吧?”穆典可说道,“你还这么年轻。”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显皱眉道,“前言不搭后语!”
穆典可笑了,“就知道你笨,也没指望你听懂。”
她伸出来手。
方显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瞪眼道,“你干什么?”
“搭我一把呀。”穆典可言简意赅,“剑!”
穆典可表情嫌弃,方显比她更嫌弃,不情不愿地解开佩剑,伸过来往上抬了抬。
穆典可搭着剑鞘从大青石上跳下来,轻盈跃落湿漉的青草地上,“你这种脾气,真不知道有哪个女孩子受得了你!”
她忽地展颜,笑得极不怀好意,“众生皆苦,干脆方显,你去当和尚好了。”
方显把剑一抽。
可惜穆典可站得稳稳的,摇都没摇一下,“太幼稚了!”
***
帐外正话别。
“少时爱说愁,以为事未如愿,人难相守,便是这世间最伤心的事情。而今才知,人生但得有生离,已然是大幸事。”
容谦儿笑着抬手,“祝愿公子往后余生平安喜乐,永保霁月山川之胸怀,博大明朗,衷心如初。”
常千佛拱手,“也愿容小姐人长安,意长足,适志适愿。”
容谦儿雍容笑,离别在即,笑意里终是带了一缕伤。
她曾在情窦初开的时候,爱上过一个如初冬暖阳般的少年,可惜情愫尚未宣之以口,她就被命运选中,注定要背负着使命远走异乡。
也曾想问,如果没有那一段去国返乡的经历,没有未嫁先寡得到那样一个尴尬的身份,他,会不会选她?
起初因为矜持。
后来是不用问了。
他携那女子带一身风雨,载沸沸流言,得罪朝廷,搅闹江湖,哪一样不比当初联姻方容付出的代价要大?
终究,只因她不是那个人罢了。
那就留一些体面吧。
***
穆典可趴常千佛背上,手中拈一枝桃花,凑到鼻下嗅了一嗅,皱起眉头,
“我一直觉得桃花的味道,臭臭的,可诗里却写它‘触暖衣襟漠漠香’。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漠漠法?”
常千佛笑了,“许是树种不同罢。也可能是各花入各眼,各人的香臭不一样。岂不闻,有人咏‘香学楠花白水生’,那才是真真的令人费解呢。”
穆典可倒真没听过这一句,讶然道,“还真有人觉石楠花的味儿香么?”
她倏忽脸红了,碍于在常千佛背上,没法把整张脸藏起来,便侧着半边脸贴上他的肩,半边脸拿桃枝盖上。
粉面夭桃红相映,竞羞。
——自从为人妇,她常有些个不好与人道的念头,是令自个儿也难堪害臊。
常千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她在背后说着话就没动静了,反应一下,才明白过来。
忍不住笑。
他虽不是有意,却觉这意外来的小情小趣也不错,“我看夫人素日里……倒不是觉着不香。”
穆典可绕臂到常千佛身前,拿桃枝打他的嘴。
他继续说,“我觉什么桃李清芬,丹桂馥郁,都不及夫人香……”
穆典可先捂自己的脸,又捂他嘴,气急,“还说!你还说!”
手上桃花秃了半枝,那朵上脸桃花倒当真是夭夭姣姣,灼灼其华呢。
走半路下起雨来。
穆典可把水墨油纸伞撑开,遮两人头上,却故意不好好打着,东歪西斜的,引常千佛说她,她便笑着顶回去。
倏忽脑海里有个画面电闪过。
记忆里,也曾有这样的雨天,她在一个人的背上,不肯好好撑伞,却拿脚尖去接落下的雨滴。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地抬起脚尖。
“别闹。”常千佛敏锐地察觉到,笑道,“倒春寒,湿了鞋难受。”
穆典可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氲了水墨的油纸伞在她手上像拿不稳一样,还在摇啊摇啊,与旧记忆里的画面重重交叠。
终是那些陈旧的画图底色越来越淡,被完全覆盖住了,再也看不到。那些欢笑声也消失了。
她伸长了脖子,在常千佛脸颊上点了一下。
常千佛笑了,“大街上哪,好多人看着。”
这话却是在调侃她。
他惯是豁得出去的,穆典可却脸皮子薄,手拉手出门,见了熟人也要别别扭扭的。他亲她,她就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好像做贼一样。
“不管。”她搂着他的脖子,嗓音娇娇软软,像个撒娇的小女孩,“千佛,我觉得这样真好。你来了,我晓得你不会走——其实,我还算是一个挺好的姑娘吧?值得良人不弃,好好爱护一生……”
“还有来生。”
***
铺远连天的古道上,红色的送亲队伍正向北行。
时有春风卷入帘,携雨丝。
像今日这样的雨,是见一回少一回了;今日的人,也再见不到了。
容谦儿摊开妆奁盒,把脸上花了的妆容细细补匀,又薄摊一层胭脂。
女为悦己者容。然千百年来,没有哪一本书教过这世间的女子,最大的悦己者应是自己。
“阿显。”她掀帘叫。
方显打马过来,道,“怎么了?是走太快了,车内颠簸么?”
容谦儿笑了,“阿显,一路你都没有问过我车马是不是颠簸呢。”
方显怔了一下,“我以为你急着到洛阳,不嫌颠。”
“可是问与不问,是不一样的呀。”容谦儿说道,“一直没有机会说。有回去找卿言姐姐玩,听见伯母斥乐姝,要她莫为些说不上嘴的小事纠缠。男子心在大事上,本就不如女子心细,何况军旅粗人。我想,乐姝定然是有错的,可她,也是有过些失落的。”
方显抿着唇,神情沉默,但是平静。
不像从前,提到那个名字,就像踩着了他的尾巴。
“阿显今日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呢,还会给人撑伞。”方卿言笑道,“适才道别,常公子祝我适志适愿,我怕是…只能适志了,显哥,但我希望你过得好。你也能好。”
方显点点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容谦儿的头,云鬓之上遍满珠翠,华美又冰冷,扎手。
方显红了眼圈,却强忍着笑了笑,“睡一会吧,到下个驿站,还有好远的路。”
容谦儿点头,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把头缩回去了。
方显打马往前走,泪意渐被雨丝浇歇,心头沉重也缓了些。忽然耳边猝不防跳出来穆典可的声音——“众生皆苦,干脆方显,你去当和尚好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父姓
五月,从北国平城传来三皇子拓跋祁册封太子,与咸福公主容谦儿大婚的消息。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密函。
信报上说,拓跋祁能在短短两年时间里,从一个不受北帝喜爱的皇子,一步步稳扎稳打,顺利夺得储君之位,离不开金雁尘的出谋划策和他手下江湖势力的帮扶。
而从去年开始,南朝边境各国便多有动作,引发朝堂不安,这才有了南北两国和亲旧事的重提。这也是金雁尘的手笔。
其时穆典可正和常素衣在药园里看花。
她把密信折好,重新封装,递还给安缇如,“就和公子爷说,我看过了。”
安缇如应下。
穆典可便转头与常素衣说笑了,“你刚才说,这种黄颜色的绿绒蒿是最常见的,还有哪些颜色?”
“红色,紫色,白色,最稀罕的是蓝色,花瓣像蝉翼一样轻薄。”
常素衣娓娓道来,脸庞仿佛有光,“绿绒蒿生长在高寒地区,当地藏民称它‘离天最近的花朵’,又叫‘高山牡丹’。黎大哥去看过,说花朵开在山巅的俨俨冰雪中,各色都有;有的植株低矮,覆爬在地面上,也有向天生长出一丈高的,明艳硕大,在高原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就像丝绸一样,极美!”
“植株高矮竟有如此大差异么?”穆典可奇道,“那它有多少种类?”
“所知不全。”常素衣答道,“我知道的,有十八种。”
安缇如走时,穆典可还围着那株新开花的黄色绿绒蒿,好奇地问这问那。譬如这花是如何从高原移栽到中土的,有何讲究?药效是什么,可否广而种之……不像是为掩饰情绪说的敷衍话。
常千佛的确忙,但也不是忙到走一趟药园的时间都没有。
何况他还可以在回梧院的时候,把信带给穆典可。
只不过事涉金雁尘,他很清楚:要穆典可完全做到心如止水,不起波澜是不可能的。
他并不想逼着她强压下自己的真实情绪,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感受。
——两人之间,一直很谨慎提到金雁尘。
安缇如与他说了穆典可的反应,情理之外意料之中,他淡淡回了声“知道了”,此事便揭过去。
金雁尘再如何,与穆典可没有关系了。
而常家堡知道得再多,也左右不了天下局势的走向。
仅仅让自己保持一份明白与清醒罢了。
从药园出来,已黄昏时分,山衔夕阳,袅袅几家炊烟。
穆典可始慢慢回过味来。
也不是多么震惊。
从金雁尘赴建康,发动那场至今让刘姓皇室心有余悸的宫宴刺杀;从他联手拓跋祁,制造出那场死人无数的滁州暴动;从他选择引爆欹云岩下的炸药,决堤长江,水淹四县……她知道,他早晚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难过吗?当然也难过的。
那个曾经立志要做一个忠臣侠士、孝子贤孙的少年,最终走上了一条与父祖辈们完全相反的道路。
她不认同他的选择,却也没法怪他。
至于将来两个人会走到哪一步,是否会刀剑相向,冰炭不容……都交给天意吧。
去往合生堂的路上,意外遇到了宁苇霜。
五月榴花红欲燃。一身晴山色布衣裙的女子站在树下,叫满目花红衬得愈发素淡。
将近九月的孕肚已十分突显了,只是身形依然纤细,娉娉袅袅一段态。
穆典可又想起来如娘,那个到死都瞪着一双眼不敢相信对方会杀自己的可怜女子——他是从何时起变得这么狠心的呢?
枕边人,骨肉亲,落刀之时没有半分犹豫。
他还没有杀死穆沧平,已经变成了仇人的样子!
靳小金脚踩夕阳,拎着一条用草绳穿起来大青鱼走过来,先是和宁苇霜说“等久了吧?”错目之时,看见了并排而来的姑嫂二人。
她没见过穆典可,却认得常素衣,当下笑着招呼“大小姐”。因是初见,向穆典可行了大礼,“敏爷手下,铁护卫靳小金见过少夫人。”
宁苇霜跟着靳小金行礼,心中有些不安。
她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麻烦,住进常家堡快五个月,只在自己的屋子里做做针线活,裁剪衣裳,很少出靳小金那间院子。
也是前几日,林大夫委婉同她说,腹中胎儿长得好,临近产期,要多上下山走动走动,产子才会顺。
恰今日靳小金休沐,要陪她一起走,中间又说要去跟打渔的老季要条鱼,熬煮了给她补身子,这才走得远了一些。
——她实是不愿让穆典可觉得自己不知轻重,净日地给她增添麻烦。
“季叔今日又出湖打渔了吗?”常素衣笑着问,又说,“这位姐姐好面生,从前不曾见过。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比小居彦要大好多呢。”
靳小金笑道,“林大夫断了,是个男孩儿。”
又说,“恭喜少夫人了。”
居彦,一听就是男孩名,怕是老太爷给取的。公子爷有了小公子,这对全常家堡的人来说,可都是件大喜事。
穆典可淡淡笑。
靳小金虽平日在家与父母说话直来直去惯了,毕竟跟毓敏做事久了,礼数还是周到的,就着常素衣的话继续答,“这是我爹一位已故好友家的女儿,边秋,去年腊月二十八进的堡,和我一同住在琅玕居,敏爷许的。”
又拉宁苇霜一起作礼,“多谢公子爷少夫人,还有大小姐慈心宽厚。”
毓敏司常家堡护卫之职,完全有权决定堡里进一人或去一人,这件事根本用不着报去常千佛那里。
常素衣就更是不管事的了。
可见这靳小金虽看着大大咧咧,却是个会来事儿的机灵人。
“住得惯就好。”穆典可笑道,“大夫可有说了何日生产?”
这回是宁苇霜答的话,“回夫人,约莫下月初七八。”
“比小居彦大整四个月呢。”常素衣笑道,“他叫什么名字?”
“还不曾取名。”
“边秋让我取,我还没想好呢。”靳小金插道,“主要没想好这孩子姓什么,边秋说她的姓不好,老金和老靳——咳!我爹我娘,就争起来了,都想让孩子跟自己姓。吵了好多天了,还没分出输赢呢。”
穆典可就懂了。
最后结果,定然是老金赢了老靳。
“父姓…是不方便么?”她笑着说道,“其实姓什么不重要,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就是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了。”
靳小金奇怪地看了穆典可一眼。
边秋的孩子为什么不随父姓,她也疑惑过。但是连一向坦坦荡荡的老金都遮掩着不提,定是有不能提的伤心事。是以她不问。
可穆典可为什么要问呢?她这么一号绝顶聪明之人。
下一刻,穆典可的话打消了她的疑惑。
“唐突了。做了母亲,就心思易感。”她抚着肚子,笑得温和而慈柔,“过去事就过去了,往后,就把这里当自个儿的家。”
“多谢夫人。”宁苇霜微垂目,恭顺说道。
她听懂了穆典可话里的意思——“父姓是不方便么?”就是“父姓不方便。”
常千佛安排她寄居在姓金的人家,是一番好意。说到底也是看在穆典可的面子上才会有的周到考虑。
但穆典可性格终究与常千佛不同。这一点上,她更像金雁尘——敏感,审慎,不容许任何一个细节出现一丁点的纰漏——这是所有经历过残酷生活打磨,死里逃生活下来的人共有的特点。
她不会为了成全对一个孩子姓氏的坚持,而让整个常家堡担受不必要的风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六月
六月初六这天,从一早天气就异常烦热。
太阳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巨大火球,吞吐着白中带赤的流焰,无处安放也似。才巳时过半,日头已然高悬中天之上了。
院里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卷起了边,就连平日里最是聒噪的鸣蝉也都蔫蔫的没了生息。
水榭无风。
因穆典可在孕中,屋里也没有摆冰盆。芷言和荪仪轮流打扇,小叶不停地换帕子给穆典可揩汗,折腾了有些时,腹中胎儿终于安静下来。穆典可这时也倦了,和一身汗阖目睡去。
常纪海在也被惊动了,不消片刻功夫就从合生堂赶了过来,亲自为穆典可把脉,确认只是天热,胎儿生烦躁动,并无异状。
一众人悬起的心这才落地。
后脚常千佛也从外头赶回来了。
福伯笑言,“看来是个脾气不小的小家伙,记得公子爷小时候也皮。”
常纪海吧嗒着旱烟,缓缓吐出一口云雾,“男儿有气性,不算坏事。”起身就走了,和常千佛道,“这些日子就别往外跑了,堡里的事,叫你二叔去分担。”
——娃儿气性大,累的是做娘的。
常千佛这几日怕是不能安心做事了。
常季礼被两三个铁护卫合力从药庐里拽出来时,杀人的心都有了,骂骂咧咧一路,最后还是接手了本该常千佛去干的事情。
——不干不成。良庆一步不落地跟着。常千佛这狠货!
穆典可睡得不深,模糊里感觉常纪海是来过的。再后来屋子里的一众人都散了,有人坐在床头,拿一把绸扇无声地送风。
扇得极好。
像是钻去她心里得了指令一般,晓得她哪里热,哪里又不舒爽了,该挠痒时挠痒,该擦汗时擦汗;有时风重,有时缓缓儿的……皆如心。
她就晓得是常千佛回来了。
“你儿子又闹我。”她嘟哝道,眼还闭着,娇娇地伸出胳膊要他抱,“我不生了。”
“赖我!叫夫人受累了。”常千佛一手扇风不停,一手穿去穆典可腋下,将委屈的人儿单手抱了起来,“臭小子!等出来,非结实揍他一顿不可。”
“哪有你这样的爹。”
穆典可被逗笑了,睡意也去了大半,抬惺忪睡眼将眼前人打量,抬手抹了抹他额头上的汗:“也给你自己扇扇,怪热的。”
又问,“下午不出去了吗?”
“不出去了。”常千佛笑道,“专盯这坏小子,不许他祸害我媳妇。”
穆典可笑,额头拱了拱他鼻尖,“听得到哪,小心以后不跟你亲。”
常千佛逮着机会便在她脸上一通亲,侧头,凑去她耳边,悄声地,“不怕,亲也没功夫搭理他,我只跟我媳妇儿亲。”
这哪是一个当爹的说的话!
穆典可蹙眉,抬手在常千佛腰上狠掐了一把。
疼是真疼,但常千佛“嗷呜”一声也确实做作又夸张。
几个丫头门外抿嘴笑,是司空见惯了的。
两人腻歪一处说了会话,常千佛想起一事来,“宁苇霜生了,今天刚进午时生的。”
“啊?”穆典可很是惊讶,“这就生了?上回问,说是初七八。不是说只晚不早么?”
“说不准的。”常千佛道,“多是晚一些,但也非铁律。约莫是今儿这天太怪,孩子待不住了,就提前发动了。”
又说,“是个男孩儿。”
穆典可“噢”了一声,上一刻人还镇静,下瞬眼底就起了雾。
“真好!”她把头搁在常千佛肩上,说道,“是个男孩儿,也真好。”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当初宁苇霜求上门时,她还曾犹豫过。可是当孩子真的来了,心情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听宁苇霜说她腹中是个男孩,跟生出来真的是个男孩,心情也不一样。
——她希望是个男孩,金家也需要一个男孩。
那个躺在长安荒冢地里的枯骨家族,那个“半数豪杰在金门”的赫赫门第,那个曾为了抵御外敌前仆后继、抛洒热血的英雄姓氏,总该在这世间留下点什么,才显得这人世不那么凉薄和令人绝望。
常千佛轻拥住穆典可,拍了拍她的背。
“叫六月。”他说道。
穆典可微微一愣。
常千佛接着道,“名字是靳小金取的。她说这孩子非要赶在今天出来,凑足了两个‘六’,足见与‘六’字有缘,干脆就叫六月六,以后干什么都顺遂,也不担心生辰记不住。是靳夫人嫌弃六月六太难听,改成六月。没有姓。”
“啊?”穆典可明显是怔了一下,“没有姓,也挺好。”
她一时里真不知作何感想。
无论金雁尘有多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个顽强的小生命还是倔强地来到了人世间——似乎他并没有感受到来自生身父亲的厌弃,用一种玄妙的属于自己的方式,执着地要同其建立一丝丝联系。
执着得让人心疼。
“有没有姓都无所谓。”她又说了一遍,“是谁家的孩子,就是谁家的孩子,不在这些虚面上。”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谨慎。”常千佛说道,“常家堡的人,口风都紧。外头的人打听不出什么的。”
“还是小心点好。”穆典可道。
她知道常千佛是好意,可她实在不想要他为自己做这么多。
“我除了是金家的外孙女,也是你的妻子,是常家堡的媳妇,也要为你们着想……轻重,我掂得清的。”
***
闲静一何极,蝉声浸入青岩里。
徐攸南缓缓睁眼,穿透密林的斑斓日光斜向而行——日已西,一天过去了。
他掐指算了算,今日六月半了,再晚,那孩子也该面世了。
尘埃落定,也就没了挣扎的必要。
他也不用日日猫在这深山老林里做假神仙翁,躲着金雁尘了。
“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啊。”他絮絮念叨,拣了挂在树枝上的草帽,涉水穿过茂林,“真有本事,自己去要人啊——噢,他不敢,这得多难堪呀——那姓宁的丫头真挺有脑子的。这么说来,那小子也傻不了……诶,真好。”
山顶冷泉啾啾,自悬岩飞泻而下,扬起一片清凉的水霰子,扑上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缝湿漉漉的,不清凉,反而烫手。
“真是老了——怎么就哭了呢?”他自言自语地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是归人
韩荦钧推开门。
不同于往日空落落一院待人归,今日有客。
一个皂衣男子枕臂倚靠在井台上,双腿舒展翘了一个高高的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还是从前那副散漫的样子,倒似痞气更重了。
“来了?”韩荦钧说道。
薄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依然仰目看天空浮游不定的云。
韩荦钧走到井台边上,脱去已散发酸臭味道的袍子,弯腰从井里打水。就在院子中央,举着湃凉的井水,整桶兜头冲下了。
他刚从义阳回来,杀了一伙为劫财灭门了一家七十八口的江洋盗贼。贼与官勾结,摊分赃物,他又顺手杀了两个县丞,一个捕头。
许是前阵酒子喝得多了,他的手不是很稳。那伙飞贼也着实厉害。他很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一十七道刀口,前胸后背都是。
冰凉井水从精赤的上身流过,密如针刺。
他静默地忍受着,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还有些享受这种痛苦——疼痛,才有活着的真实感,才让心头的郁气被短暂遗忘。
薄骁余光瞥到了,同样没作声,把草茎换了一头,继续嚼着。
韩荦钧浑身湿答答地踩一路水脚印进屋了,出来时换了身干净中衣,一边系带一边问道,“去看过老七老八了?”
薄骁点头,神色里没见多哀戚,也没多愤恨。
他惯来是这副万事不过心的样子,瞧着薄情,其实是通透。
若真薄情,也不会特意回这一趟,就为在毕敞和桂若彤的坟前洒杯酒。要知他叛出穆门,这洛阳城里等着杀他立功的人多的是。
“喝两口?”韩荦钧问道。
薄骁手指勾着草茎,嚼得嘴都歪了,像在和谁较劲,说道:“好!”
隔壁酒家是常光顾的,铺面不大,手艺还不错,不多时便整了桌像样酒菜送过来。
两个都是粗人,没甚讲究,大喇喇地往院中空地上一摆,取两个碗,就你一碗我一碗地席地喝起来。
喝一碗,又还倒一碗。
第一碗,老二许添的;
第二碗,老三薛庆的;
第三碗,老五施荥阳的;
第四碗,老六万鼎的;
第五碗,老七毕敞的;
第六碗,老八桂若彤的。
洛阳八俊,活着两个。
最后一碗,薄骁自个儿喝了,把碗也摔了,“就老六死得像样点!”
老六万鼎死在滁州,为了稳住当时一团内乱的穆门,不让更多的弟兄白白牺牲,死在了当时的“自己人”谭周手下。
虽然后面证实那时穆典可的离间之计,可是万鼎的选择没有错。在滁州那一整场铲除金雁尘的布局中,他们所有人都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所作的一切,也都违背当初加入穆门的初衷。
万鼎决定拔除谭周这颗恶瘤,力挽狂澜时,是没有打算活着出来的。唯有他,死得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亡。
而其他人呢,泉下有知,定是深感窝囊吧?
二哥许添,是他们当中最让人惋惜的一个。上天宠爱,天赋奇才,不出意外,他将是万剑门下一代掌门人。却脱不开一个情字,为多看穆月庭一眼舍弃了大好前程。最后只作为一场谋杀布局里的弃卒悄无声息地死去。若不是穆典可有心,收了他的骨灰,恐怕和薛庆一样,最后只留给家人一个空空衣冠冢。
施荥阳一半迷恋穆月庭的美色,一半有要出头的野心,为此不惜与谭周这条毒蛇共谋。下场可想而知,还害了桂若彤。
毕敞这个人,想法最简单,甚或没什么想法。只想练好武功,和兄弟们江湖打杀。虽无明辨是非之能,有韩荦钧看着,也出不了大乱子。
偏偏,那么多兄弟死在穆典可手下,两人就结成了不死不休的大仇。
金雁尘对他和桂若彤下手,固然有报复韩荦钧的意思,又何尝不是因为绛湖一战,两人对穆典可出手了。
有些事,穆典可做了常家堡的少夫人,不再方便出手。金雁尘就替她做了。
“人都不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韩荦钧灌了一大碗酒,辛辣呛喉,逼出泪意,“最可惜是老八,老八她什么都看明白了,也什么都懂。可惜……太执着!不然她该和你一样,自在江湖,就不会受我的拖累了。”
他又喝了一碗酒。
薄骁却不喝了,专心拣菜吃,“都是兄弟,说什么拖累。”
“往后,有什么打算?”韩荦钧一个人喝得无趣,也停下来了,问道。
“走一步看一步。”
薄骁大口嚼着肉,嘴角有油,拿揉成一团的帕子抹了抹,道,“这几年在江湖上漂着,有钱吃酒,没钱作匪,倒也自在。可惜人还是太多,吵吵嚷嚷的头疼。这次回来后,我打算往西南方向走走看,蜀地,黔地,或者更远一点。山多啊,人稀,听说婆娘也美。”
韩荦钧笑着摇头。
从十五六说念叨着要娶个婆娘,下一窝崽的是他。到如今岁数不小了,话还是同样说,人还是孑然一个。
“是老大不小了。”韩荦钧说道,“该成个家了。”
薄骁就笑笑。
韩荦钧话到嘴边,想问问他和孟湘怡如何了,到底没问。
“大哥你呢?”薄骁说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闯荡?”
韩荦钧摇头,“老了,没那股劲了。”
都走了。他是老大,就留下守着吧。把当初想走没有走下去的路走完,把只做了一半的事情做下去。
穆门有它的恶,但穆门当初成立八俊的初衷是“惩奸恶,扶苍生”,这一点是没有错的。
薄骁就不提了。他一向不爱劝人。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活法,自己都没活明白,哪能替他人断对错。
“真是怀念啊。”他难得感慨了一句。
“是啊。”韩荦钧说道,“怀念,但是回不去了。”
只得把余生好好救赎。
薄骁出门前又扯了跟草茎,六月的草汁,嚼在嘴巴里是甘甜的。有股子草腥气,像泥土和生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美好,但真实。
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马在他身边过去了,还是和从前一般热闹,只是他不再喜欢了。
有一辆车门上挂着玉饰的圆顶小香车停在了路边,仆妇们从车上抱下约莫半岁大的孩子,又扶一个穿着讲究的少妇下车,
喧闹的街道好似静了一瞬安静,他散漫不羁的神色也静了那一下。
他笑了一下,少妇就那么恰恰然地回头了。
是他熟悉的面孔,当初就觉得真好看,如今也一样。只不过不再是少女青春的美,是少妇娴静成熟的风韵。
她头上插着他托桂若彤送出去的三支钗。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她有她的安稳富足,他得他的落拓天涯。
惟相离,方不相怨。
薄骁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握手上挥了挥,转身大步走了。
有婆子的啐骂声传来,“哪来的流氓!夫人,咱们快进去吧,可别叫这样的人沾一身晦气!”
孟湘怡恍然如不闻。
那人回来了。他黑了不少,然还是一样地眉眼浅淡,乌衣风流,挎着腰上那把吴钩,就好像能轻足踏遍天下的路。
可是啊,她不长在他的路上。
他就这么带着她的一大片青春,一大片花开灿烂的憧憬,一转身,没入了茫茫人海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失望
“老爷。”穆冈走进来,向屋里坐着的穆仲铖点了点头,转向穆沧平,“薄骁回来了。”
“唔。”穆沧平淡淡应。
他正探手去取头顶上一本《江北草木状》,薄衫贴上身,现出长臂窄腰,愈显身形挺拔修伟。
“去了毕敞和桂若彤的坟地,现在韩荦钧的住处。”穆冈又说道。
穆沧平从书架上抽出《草木状》,瘦削五指翻动着书页,看得入神。
没反应就是不管的意思。
穆冈会意退下了。
穆门之中规矩严明,对于叛逃者从不手软,但薄骁是个例外。除了少部分人为邀功自发地前往追杀,穆沧平从未正式下达过追杀或逮捕的命令,对其出走完全采用了一种放任自流的态度。
也许是因为他太爱惜韩荦钧这个才了,而韩荦钧已受不得任何刺激。
又或许,薄骁身上还寄托了他一段不可复得的美好记忆。
——年轻的父亲经常带他最爱的小女儿去甜酒巷买炒栗子。巷里有户人家的男孩子会把自个所有的玩具拿出来邀请小姑娘一块儿玩,跟她学好多新奇的玩法,再去和小伙伴们吹牛。
父亲坐在墙根剥栗子,看着两小儿玩耍,一坐就是大半时辰……
穆冈走后,穆沧平仍站在书架前翻书——世人皆知穆典可有过目不忘之能,却不知穆典可随他——他看书甚快,穿过窗棱的日光不怎么偏斜,一本书已然翻到头了。
他又抽了另外一本,嗓音漠漠的,“那他是什么个意思呢?不来找我,反向你说,是认定了我会包庇?”
“弟妹过世了多年了,你纵然再娶,孩子们也都能理解。”穆仲铖说道,“然非妻非妾,身边放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还管着阆苑,想来兄妹几个心里头都有些结。”
穆沧平不说话,他独断惯了的,并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穆仲铖叹了声,“人证,物证,我都看过了,确实都指着她。当初闫桂山跟罗绮那事,我也怀疑过……”
说到这里,他犹有不信意,“怎么会是她呢?这么不争不抢的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藏得太深了!”
说话间,穆沧平又翻了一页。
“既然证据都全了,”他淡淡说,“当如何便如何吧…难为他如此用心了。”
这不是夸奖,是反讽。
若非穆仲铖与穆沧平骨肉亲兄弟,相伴相携了多年,也难听出他语气里的一点细微差别。
不知是否是他错觉,沧平这几年里对子建是越发不满意了。
可能是因为小四儿回来了吧。说到底,小四儿才是他这几个孩子里头最有灵气,也最像他的那一个。
“听说琰溪回来了?”穆沧平这时抬起头来,将手边的书搁了一搁。
穆仲铖有些诧异,说了这么久的穆子建和舒弋,穆沧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穆琰溪归家省亲是要比宅子里出了叛徒还要重大的事。
“昨儿回的。”他面上带了笑,“润书要出趟远门,怕琰溪一个人在家里待得闷,便送她回娘家住几天,也正好陪陪清桐。”
“润书这孩子不错。”穆沧平点头,“过几日,就是清桐生辰了罢?难得姐妹俩聚首,好好办一办,我也去。”
穆仲铖一时不大解穆沧平的用意,“那子焱,还有青山那边?”
“随你。”穆沧平道,“想热闹些,请也可;嫌扫兴,不请也可。”他合了书,语意落寞道,“这宅子里很久没个喜庆事了…一股子死气!”
穆仲铖有些心酸。
逆日光看去,穆沧平两鬓似有星星了。
他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快乐的时光很短暂。也就那十几年,转瞬即逝的光景。
——年少时,他背负家族振兴的重担,夙兴夜寐,片刻不敢稍怠;老了老了,子女分崩离析,无一个承欢膝下。
***
舒弋一身简素白衣立在堂上,鬓边簪着一朵淡而无香的白色桔梗,容色如昔温婉,看不到一丝慌乱。
“是我。”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就是承认了穆子建的指控:以送花为名,处心积虑地接近桂若彤,获得了桂若彤,毕敞包括韩荦钧在内的三人的起居习惯,行动路线。在大年初一这一天,找借口驱车外出,将这些情报透露了金雁尘。
“那两年前,闫桂山和罗绮夫妇被设计身亡的主谋也是你吗?”穆子建问道。
“是我。”舒弋又说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穆子建问道。
那一场布局牵扯到了太多的人:穆岚,刺史府夫人,甚至还有穆月庭和穆典可姐妹的身影……迷影迭迭,一环套着一环。舒弋不可能没有帮手。
“正如大公子查到的,”舒弋说道,“我长年莳花弄草,调制出和凤髓香一样味道的香料并不难。我和郑云容相熟,知道她常和哪些卖香的小伙计打交道,略使金银,让人把凤髓香假作催情香卖给她,也不难。通过郑云容,让她和闫桂山偷情的小院里出现和翠篁院中一模一样的泥金香也不难,岚小姐爱吃的糖渍柚皮,都不难。”
“所以闫桂山的确是郑云容杀的,而你又杀了郑云容灭口?”
“是的。”舒弋应道。
“但是郑云容死的当天晚上,你并没有出过宅子。是谁在帮你做事?”
“这些都不用我做。把闫桂山外面有人的消息透给罗绮,让罗绮捉奸正着又掩护郑云容顺利逃脱,包括最后杀掉郑云容,都不需要我动手。”
“是谁?”穆子建又问。
舒弋笑了笑,却没答。
但是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答案:那一阵谁在穆门搅闹得最凶?当然是穆典可。
舒弋既是明宫中人,自然听从穆典可调令的。
她至多算帮凶,穆典可才是主谋。
可是谁又能把穆典可怎么样呢?她从不掩盖自己要复仇的决心,甚至当着穆沧平的面也敢叫嚣迟早有天要杀他,但穆沧平并没拿她如何。
“小四儿…现在还有联系你吗?”穆子建沉吟道。
舒弋微笑摇了摇头。
没有人觉得她在说谎。
穆典可如果要杀毕敞和桂若彤,绛湖比武那天就能杀。不用等到金雁尘来洛阳。
再者,如果穆典可真的插手了,舒弋就不会被查出来了。
当年,谁都知道三大护院,还有白万里和焦遂的死是穆典可为之,可是谁都拿不出证据来。
“你为什么要叛?”穆子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没有叛,”舒弋说道,“我从来也不是穆门的人,而是金门安插在穆宅里的一颗钉子,等待有一天,能为我死去的姐姐做些什么。”
“你姐姐是谁?”
“一个很小的小人物,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舒弋说道,“可是她死了,死在十三年前除夕的夜晚。从此我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
【注】闫桂山罗绮案,第三卷169章“丑闻”及后面章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静陨
她有一个双生姐姐,姐妹两个出生以后分送了不同的人家。
姐姐姓劳,她姓舒。
姐姐曾打趣说,姓什么样的姓,就得什么样的命。自己合该操心劳持,小舒儿却是个享福的命。
姐姐后来去了长安,在大户人家做养花女,姐妹两个就难得见上一面了。
姐姐依然每月都会寄银钱给她,好让她补贴家用。
姐姐信上说,自己遇到了一户很好很好的主家,从不把下人当奴仆使唤,还许她们在手头无事的时候去学堂旁听,学认字读书。
那户人家的男子个个英武,姑娘们个个都跟天仙似的。
有一位八小姐生得尤其美,人也和善。八小姐爱侍弄花草,常叫姐姐去问一些问题,会把自己都还没有尝过的点心分给她吃,送她用得上的衣服和水粉。
最初姐姐寄回来的信,也多是那位八小姐代笔的,字写得很漂亮。
后来姐姐会写字了,就自己写信。村里帮她读信的老夫子说,那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可真是丑。
但她真的好羡慕姐姐呀。
后来听说八小姐嫁人了,姐姐和花房的姐妹们躲在花架子后面偷看,是个好俊好俊的郎君。
后来姐姐也嫁人了,是那户人家的一个花匠,隔年生了一个小外甥,又过两年,生下一个小外甥女。
她因为从小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四里八乡没什么人上门提亲。只有年老鳏独,或是缺腿少眼的愿意娶她,她又看不上。
好在养父母待她好,也不逼她嫁人。
有一年冬天,姐姐写信来,说向主家告了假,等过了年,就带着小外甥和小外甥女来看她。
她等啊等,等了整整三个月,姐姐没有来,也没有信。
养父母待她也不再温情,说些指桑骂槐的难听话。她才知道,没有真金白银的有些爱,是假的。
她知道姐姐不会无缘无故没了消息,担心她出了事情,有一天夜里收拾包袱从家里逃出来,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长安。
这才知道,姐姐说的那个大户人家——江湖上最有名望的金家,在去年的除夕夜被人灭门了,没有跨过那个旧年。
又过了几年,她在一个乡下的庄园里帮人栽花剪树,有人找到她,说八小姐花园子里的花快要死了,问她愿不愿意帮着去照料那些花……
舒弋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
她的一生,就像簪在头上的那朵白桔梗一样,比迎春开得晚,比梅花谢得早,不惹眼地混在百花中,安静地开,安静地谢。
安静得就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唯一不平凡的是,她曾经有过一个很爱她的姐姐。为了让她在养父母家过得好一些,姐姐总骗她说自己挣了好多钱,其实是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部都寄给了她。
这就是一个复仇故事的全貌。
却不是全部。
穆门有强大的情报网,可以查到舒弋的身世,查到她有一个双生的姐姐,有姐夫,外甥,外甥女,还可以查到她去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人。
但是有关她过去那么多年的心情——她的心伤,思念,带了毒的恨意……却不会人知道了。
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懂另外一个人的痛。
穆子建有些惋惜,惋惜还没有挖出更多的秘密,就让舒弋抢先服毒自尽了。
穆沧平则惋惜阆苑的花草又无人打理了。
穆子建都能查出舒弋有问题,他难道不知么?
他走在金家花团锦簇的园子里,去见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养花女们躲在花架子后面叽叽喳喳,讨论未来的姑爷是方是圆。即便那么匆匆一瞥,对于过目不忘的他来说,记住那些人的长相并不难。
舒弋长得太像她的姐姐了。毕竟双生子。
他还是把她带回了穆家。
花草有灵性,那些不论他怎么精心侍弄都不能结苞的花,经舒弋的手一摆弄,一年比一年花开更好。
许是怜音的意志罢。她憎他,却始终惦记着金家的人。
本来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从来自负,不怕卧榻之侧养虎——可他有个自作聪明的儿子,偏要查。
查也就罢了,却只能查到这里。
穆沧平叹了口气。
***
舒弋的死,是穆典可后来从廖十七口中得知的。
穆清桐的生日宴请了二房的三兄弟,穆子衿和穆子焱都没去,廖十七和庾依代两人去送了份礼。
庾依是因过门早,与两位堂姐熟识,抹不开面。
廖十七纯是为了去看热闹,为此还和穆子衿吵了一架。当然,最后是穆子衿低了头。
据廖十七说,自从那一回出走,穆子衿把她找回来了以后,两人的地位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从前她只要一开口,穆子衿就嫌她吵;现在她都不用说话,挑一挑眉毛,穆子衿就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庾依笑得肚子疼。
穆典可正摇着绸布扇扇风,假意去拍打廖十七,笑:“你少欺负我二哥!他可是个老实人。”
“我哪舍得欺负他呀。”廖十七苦恼地说道,“他从前不笑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都生不起气来。他现在还总对我笑,我生我自己的气呀。”
庾依笑得坐都快坐不稳了。
廖十七因兴致勃勃地讲起生日宴上的见闻来,“我见到那个南楠了!她还送了大堂姐好漂亮一个玉镯子。三弟妹说,那是很稀罕的和田玉,比我们三家加起来的礼还要贵重。你说,她不会是真的想给我们当婆母吧?她可比我大不了几岁呢。”
穆典可笑容淡了淡。
南蓬叶的爱女南楠苦追穆沧平六七年了,大龄不思嫁。为此南蓬叶深感丢人,近些年都少在江湖上走动了。此事早已不是什么隐秘。
“她怎么想,于我何干?”
庾依看出穆典可不悦,笑着圆场,“倒是我失言了,不该同二嫂谈论这些。”
廖十七撇了撇嘴。
穆子衿也这样,本来好好的,一提到和穆沧平有关的事情就变脸。
好在她知道的新鲜趣事也不少,这件不能说,还能说那件。
就说到了舒弋。
“……听说,还停在柴房呢,也不葬,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引出同伙?”廖十七好奇道,“小四,我听穆宅的人议论,说舒弋是明宫的首座上君,还帮你做过事,是真的吗?”
穆典可转着手腕上的药玉镯子,装走神。
芷言眼色好,立时询问几位夫人还要些什么样的茶点和饮子。
她口齿清晰,说话又有条理,脑中记得各种小点和浆饮的名字和特点,一样一样娓娓细数来,颇引人侧耳注目。
廖十七真的就认真选起来。
话就岔了过去。
穆典可不答,乃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舒弋其实从未帮她做过任何事。
在对付闫桂山和罗绮的那场行动中,她仅仅只是开了个头,让人把闫桂山和郑云容偷情的院落所在地透露给了罗绮。
与舒弋联手布局的另有其人。
舒弋是明宫中人不假,却未必是首座。
——她太浅了,太容易暴露了,这不是金雁尘行事的风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各自路
第二日穆典可向赵如是告假,亲自去了一趟穆宅。向穆沧平要舒弋的尸身。
穆沧平倒也痛快。
六月天炎炎,棺木之中镇了冰块,尸体并未腐臭,依然如生。
穆典可端详那女子美丽安静的面容许久,始终想不起自己曾见过这样一个人,问穆沧平,“她是什么来历?你让她打理阆苑的花草,纵容她在你眼皮子底下生事却不拆穿,想必…与我娘有些渊源罢?”
“她的姐姐,是金家的一个养花女。”穆沧平说道。
穆典可目微垂。
十三年前除夕夜的那场屠杀,除了金雁尘母子,金家大宅再没有多一个人逃出来。舒弋的姐姐,定然是死了。
又是一个为复仇赔上一生的可怜人!
她让铁护卫去搬棺椁。
虽非故人,但舒弋的姐姐既是因金家而死,她理应代那位已逝的养花女送她的妹妹尸骨还乡。
“阆苑的花…开了,还跟从前一样。”穆沧平说道,“你要进去看看吗?”
“人都死了,花亦非昨。你还是留着自己看吧。”
穆典可晾下一句,冷淡转身。良庆握刀跟上。
出沧澜院不多远,就见穆子焱和穆子衿兄弟火急火燎地奔了来。
穆子焱一脸火光,没有意外地一通斥,然后道,“你要抢棺材,跟我、跟你二哥随便哪一个说一声不成?哪件事没依你了?非逞能!还大着个肚子。”
“不一样。”穆典可小声说道。
穆子焱就炸毛了,“哪里不一样?矫里矫情!”
穆子衿倒是没说什么,默默走去穆典可身后,托黑棺搭了把手。
穆子焱最看不惯穆子衿回回在穆典可面前装好人的样子,“你就不会说说她,就让她由着性子胡来?”
“不是胡来。”穆子衿说道,“有些事,自己做了才心安,别人替代不了。”
得,他们俩才是亲兄妹!
穆子焱忿忿然走去良庆身边。
——他跟良庆都是用刀的人,在一起倒有些话说。
快要出穆家大门时,远远见穆子建带了一群人往一条从主路上岔出去的石子路上走过。
似有所感,他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穆典可正看着他。
六月的天光白花花,炽烈烈的,洒进眼里,却觉得凉。
兄妹俩谁都没说话,没有表情,也没有向对方迈进一步的意图,只这么远远地隔空对望着。
时光大片地回溯,又大片地撕裂……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也不知是谁先掉了头,谁先迈步了。穆典可沿着石板铺筑的笔直大道往前走了,穆子建朝另外一个方向走。
——人这一辈子,总在不停地经历选择。在不堪重负的人生路上,一样接一样地丢掉自己认为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或许在穆子建心中,那些旧情,旧人,包括他枉死的母亲,都已不可念了吧?
他迫不及待地想向穆沧平证明自己接手穆门的能力,渴望获得更多的权力和更高的地位。
于是迷了眼。
不知道自己走了一步昏招。
***
听说舒弋已有很多年没有回过她的家乡了。
家乡有一心求子,把生下来的女儿一个接一个送人的生身父母,和没有太坏心思,却因钱财变换面孔的养父母。
舒弋生前无一字提到他们,想必不留恋。
穆典可决意将她送去长安,和她最想念的姐姐一家人安葬在一起。
中午饭是在“十七”铺子吃的。
穆子衿亲自下厨煮了面。
穆子焱又看不惯了,“君子远庖厨。哪有妇人安坐堂上,反叫男人生火做饭的道理?”
廖十七眨了眨眼,确认小叔子这是在抒发对自己的不满,无辜道,“我做不好呀。小蓝说了,只要是我不会做的事情,他都可以做;我不喜欢做的,也可以不做……”
穆典可看穆子焱眉头拧起来了,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快手切了块桃肉塞进他嘴里,和廖十七说,“巧了呀,千佛也这么说的。”
常千佛并没有说过。
可是这样一来,穆子焱听廖十七的话就顺耳了许多。
妹夫对自个妹子好是理所应当的。那么哥哥如此行径……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从“十七”铺子出来天还早,穆典可难得出来一趟,拉着穆子焱陪她逛集。
——实在是常千佛这一阵子太忙了,虽然拉常季礼顶了几天,但堡里堡外一大摊子事,他总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他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到处乱跑。
反正穆子焱也就是抱怨两句,最后还不是得顺着她。
一条街才走出一小半,穆子焱两条胳膊就被挂满了。
五颜六色的蜜饯子点心;酸得掉牙的梅子;拨浪鼓,木风车,铃铛球……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共得一二十件。
重倒是不重。
可他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挂一身这些个妇人和小孩才会碰的东西,实在有碍观瞻!
穆子焱叫人打量多了,脸色就不好,“常千佛干嘛去了?他说得那么好听,他自个儿子的东西,他怎么不来拿?”
穆典可也不和他硬杠,摸着肚子笑眯眯地,嗓音也甜,“三舅好不好?三舅最疼我们居彦了对不对?”
穆子焱还能说什么。
就听得有人叫,“穆三公子!”
穆典可和穆子焱一起抬头,见一个穿白麻布衣的女子逆人流走来。
女子身量高挑,眉眼细长,瞧着颇为眼熟。
看这身装扮,倒像是在孝期。
待女子走近,穆典可也认出那双眉目来了。
“怡姐姐。”她浅笑着唤了一声。
江怡眼中蓦地见了水色,捂脸转了过去,双肩抽动,好一会才稳住了情绪,强笑了下,“抱歉,我失态了。”
目光落在了穆典可隆起的腹部上,又是伤感,“小四儿,你都长这么大了,都……有孩子了。”
穆典可也双眼潮润,只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不似江怡这般激动。
她亦无心再提旧事,顺着江怡的话,抬手抚了抚肚子,脸上满满是为人母的慈爱与温柔,“是呀,他可皮了,等不及要出来。不过呀,还得再等几个月。”
江怡眼底有抹颜色闪过。
穆典可看出来江怡并不爱听自己说这些。
“还没有当面恭喜你。你大婚日,大哥也去了的。”江怡说道。
穆典可淡淡地笑。
从前,江怡待她是很好很好的。可到底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如今已阅遍世事的她,很容易看出一个内宅妇人的言不由衷。
江怡只道穆典可是腼腆,穆子焱却知妹妹这是消了兴致,不想说话了。
便问江怡,“你怎么到洛阳来了?还这身打扮?”
“我大舅过世了。”江怡说道,“家中子侄凋零,做得了主的又在外地,我随父亲过来帮忙打点。”
“谢自尔呢?”穆子焱疑惑道。
这种时候,不是该谢自尔出面操持吗,怎让江怡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
江怡目色又黯了下去,有片刻语滞,“自尔正月过后,就只身往青州去找寻六哥了……大哥和六哥见过了,六哥说…要同故人断绝,不再做兄弟了……”
穆子焱沉默下去。
他晓得金雁尘为什么这么做。
他走了一条对不起祖宗的路,也深知这条路一踏上就不能回头,不想拉着旧日的兄弟们一起。
虽然混账,也算个男人。
“大哥回昆仑了。”江怡说道,“他很难过,说六哥这么做是不想牵累我们……就不逼他了。可是自尔不能相信,他想找到六哥,再劝劝他。”
她期待地看着穆典可,希望穆典可能说点什么。
“我与他不通音讯三年了。”穆典可说道,“我也找不到他。”
找到他,也劝不了他。
你不知厉鬼因何成鬼,如何劝他向光明?
江宋是个明白人,谢自尔根本不可能找到金雁尘。
他们的兄弟,又抑或是他们记忆中的兄弟——那个大刀快马,笑语爽朗的长安少年,死于十三年前的除夕雪夜,再也没有人能找回他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捞得水中月
不意有客来。
“……是一位姓云的小姐,自称与少夫人旧时相识。另有一位石姓公子,据说来自黔州。少夫人不在,便先往合生堂拜见了老太爷。此时正与公子爷在会客厅。”芷言娓娓说道。
穆典可微蹙眉,“那云小姐…如何模样?”
“好生飒爽!”芷言笑说道。
穆典可放下心来。
云姓乃少见姓氏,她认识的姓云的姑娘笼共就两位——云央和云锦。云央她是不想见的,照芷言描述,来人应是离开姑苏去游历了的云锦。
有朋自千里外至,这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小叶在会客厅罢?”她问了句。
“是。”芷言笑道,“公子爷特意叫了小叶去伺候茶水。”
穆典可给小叶带了她爱吃的蜜饯子点心,看来只能晚些给她了。叫芷言打了水来净面,拢发整衣衫,好叫自己仪容得体些——云锦之外还有名男客,自个刚从外头回来,带一脑门汗去会客厅确实不大妥当。
傍晚时分,淡金斜阳铺染了大半个院子。
有南风习习,故厅堂门窗俱大敞着。
穆典可才过了石拱门,云锦便自屋里头瞧见,迎了出来。
“一别经年,见面倒不知如何称呼了,是该称一声常少夫人呢,还是叫三妹妹好?”
昔日皓齿明眸的少女脱了稚气,眉眼有些微风霜之感,却并不沉重。顾盼之间如珠生辉,倒像是比从前更潇洒爽利了几分。
穆典可从前便喜欢云锦身上这份英气,笑道,“看二姐模样,便知此番游历,所获匪浅。”
“然也。”云锦赞同地点头,“见多山河壮阔,方知生如蝼蚁,哪还有甚么困顿与纠结?”
说着来挽穆典可的手,“三妹妹嫁良人,立黄昏,问粥饭,所见所闻不同,体悟当是一样——瞧着容光焕发呢。”
在云家庄时,两人倒没这般亲密。
皆因那时穆典可性情冷淡,与人并不交心;而云锦不知所以然,对其言语行事也颇多误解。
及至后来穆典可身份大白于天下,云锦离家四处游历,几年间两人各自经历了不少人与事,胸襟眼界又与彼时不同,也益发觉出昔日那份“淡淡之交”的可贵。
——难得淡如水,仍可彼此信任与互助。
穆典可在云锦打趣下微红脸,笑道,“看来游历山河不止能健人筋骨,还教得人愈发好口才呢。”
云锦笑起来,“这要得益于我游历时,结识了一位学贯古今的大才子。”
云锦口中的那位“大才子”,穆典可未曾进门便瞧见了。
此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体瘦不胜衣,予人一种可怜文弱之感。面容极白——卡白,好似覆一层霜。
唇色却是青的。
便是穆典可一不通医术之人,也瞧得出此人应有重疾。
“这位是石冲石公子,黔州人氏,是个精通水利的能人。”云锦抢了常千佛的活,又与那石姓公子引见穆典可,“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那位假的‘三妹妹’——穆典可。”
常千佛从旁补充一句,“这是内子。”
石冲站起抱拳,行的是江湖礼,“有幸见过少夫人。”
“同幸。”穆典可笑回礼。
彼此见过落座,穆典可自是坐在常千佛一边,对面打量那石公子,发现他虽始终面带微笑,显得客气有礼,却恹恹无多神采,亦少言懒语。
多是云锦在说。
从云锦口中穆典可得知,石冲正在写一本治水的书,因此不顾身体有疾,遍踏国内江河大川,实地勘探与测量过来,坚持已有五六年余。此番上常家堡,是来求医来的。
而云锦之所以会与石冲同来,说起来也是颇深一段缘分。
当时云锦离开姑苏后,是先去的林雾山看望在徐清扬出养病的云林,后才折往漠北。便是逗留川蜀那些日,结识要往堰堤勘水的石冲。
等云锦看过了大漠的长河落日,旷野星垂,取道南返,已是一载又半,渡黄河时又遇着了沿岸察看水情的石冲。
最后一次相遇,是在淮水源头的一个峡谷里。当时石冲发病昏厥,手下一干人提议上常家堡求治。
桐柏山离洛阳并不远,云锦也有意上常家堡探望穆典可,二人便结伴同行了。
穆典可回来之前,常千佛已为石冲诊过脉了。
多年痼疾,病况很有些复杂,要想根治便心急不得。云锦已说服了石冲在常家堡住上些时日,静心调养。
石冲因体弱,坐了不多时便疲乏,提早回客院安歇了。
穆典可与云锦多时未见,携手在梧院里闲走,说些姐妹间的话。
是小叶跟着伺候。她早先是云家庄的人,经年人事变幻,与昔日主家再相见,也是分外激动。
穆典可也从云锦处得知,云峰在自己离开姑苏不多久后也离家北上了,后娶妻生子,定居豫西一个叫虹里的小镇上。
而云家庄已然空空,云啸义夫妇与云央云峥姐弟不知去向,应是追随金雁尘去了。
云锦离开姑苏时,前往柳家冢地祭了香,烧了纸钱。
说起旧事,颇是感慨,“人间恩仇,岂可一语道尽?多少智士高人,亦断不清是非二字。如今想开了,倒也不用纠缠了。但求这一生,行事无愧于人,无愧于此心罢了。”
昔年穆典可与云锦曾为柳家之事争吵。
那时她恨三姓是真恨,大仇初报,痛也是真痛。只是事到如今,三姓俱成枯骨,心境也已变迁,倒没了先前之愤。
两人也能平平静静地将往事重说了。
“今后有什么打算?”穆典可问道。
“没有想太远。”云锦笑道,“我与石公子约定好,先陪他在常家堡治好病,然后一道去往黔地。之后我便独个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又或者中途遇一山清水秀之地,就住下了。总之随遇而安罢。”
这倒真是云锦的性情。
“我要是没有腹中这个小家伙,也真想与你一道放马山川,看遍这人间风光。”
云锦笑了,“你可别诓我。就是没有这一个,不还有一个天上的太阳,水里的月亮么?”
穆典可微愕,然后想起来了。
这是当年还在姑苏云家庄时,常千佛托云锦送药给她,她亲口说的一番话,如今却被云锦拿来打趣她了。
——“……就像天上的太阳,水里的月亮,纵然光华万丈,你也不会想着上天下水去捞它。那到底太远了,太不真实了。”
“那时候…是真没想过会有今日。”穆典可笑得赧然。
犹记那时,她最大的心愿是大仇得报后,找一个大山深处的人迹罕至小村庄,盖一间瓦房,种两棵桑树,种田织布,无名无姓过一生。
如今有夫有子,常家堡为她在后山种了千株柘桑。实是上天厚待。
“我却想到了。”云锦笑道,“水至柔则至刚,以无形者化万形,以其无物,可御万物。你呀,不是你家那位夫君的对手。”
穆典可笑了,“你这水论,莫非也是跟大才子学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万贯忧愁
六月初六,因小居彦不堪烦热,腹中闹腾,穆典可向赵如是告了一天假。
后去穆家索要舒弋尸身,又停学一天。
有道是事不过三,赵如是带徒又严,穆典可是无论如何不敢再向老人家开口告假了。只好请常奇代自己尽主家之谊,带云锦和石冲二人在常家堡内游看。
常奇热情活泼,于玩乐事上颇有心得,对常家堡的角角落落也熟悉,一花一亭,其来历典故,俱知之甚详。请他做向导,穆典可是很能放心的。
因昨日耽误了功课,赵如是今天便多教了一些,下学时已是正午。
张伯来依旧早早来半亩堂等着了。
穆典可颇感过意不去,试劝说,“堡里安全,我自己过去即可,怎好劳张伯日日路远奔波。”
这话她从前也对常纪海说过,可惜老人家紧张重孙子的紧,全然听不进。
张伯闻言也是一笑,说道:“人老了,也没个甚事做。”
又说,“去岁末,廿七八那两天,有高手潜入。合堡护卫,只毓敏一人察知,亦未能将人留下。可见天外仍有天,堡里,也不是处处安全。”
去年腊月二十七八,正是宁苇霜进常家堡前后。
听百翎说,追杀宁苇霜的杀手当中,有一人实力最强,也追得最紧。其身法诡谲,隐踪匿形能力犹在百翎之上。
她猜百翎说的这个人是孤鸿影,潜进常家堡的,也当是此人无疑。
——常家堡内防卫之强,她亲眼所见,绝非一般的高手能破。
“其实呀,老太爷最紧张的并不是小公子,是少夫人您呐。”
张伯目有怜惜色,语重心长说道,“少夫人少时入江湖,时时履危,性警、艺高,自不必多言。然如今为给常家诞育子嗣,可谓自卸了一身防御之力,自置危境。若真有万一闪失,莫说公子爷痛心自责,老太爷亦难心安呐。”
穆典可心中感动,却觉张伯此言过了。
她对孕育与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儿,是怀有莫大欢喜与期待的,亦是出自一个母亲的本能。倒不觉是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当下只是腼腆笑,“爷爷爱重。典可能得到众位长辈悉心照拂,实是前世修来福分。”
再不提无须人接送的话。
走一半,常素衣院里的丫头蕙心急匆匆跑来,看一眼张伯,又看穆典可,把眼急红,却是不说话。
张伯会心笑一笑,挪开三五步。
蕙心这才压低嗓与穆典可道,“少夫人,您去看看小姐吧。小姐……一直哭,也不吃饭。也找不着公子爷。平素,小姐最能听得进您的话。”
蕙心一副欲说还掩的样子,穆典可心中略微有数,点了点头,便与张伯说道,“素衣有些不好,我先去柳院看看她。”
张伯是看素衣长大的,哪有不疼爱的道理。
当下张伯张伯陪同着穆典可一道去柳院,却叫蕙心去合生堂送信,就说有些事耽搁了,让常纪海莫等二人用饭。
正是红柳开花时。
千条红艳穗,发于鲜柯翠叶间,成团成簇,蔚然壮观。
常素衣趴坐菱格窗扇前,对一树遮檐垂索络,默默地流眼泪。原本清透澄澈的一双眼又红又肿,想很是哭了一阵子了。
见穆典可来了,常素衣很有些难为情,又如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乍见亲人之后难免软弱,嘴一瘪,泪珠子滚得更急了。
哽咽低唤一声,“嫂嫂。”
穆典可抬手与常素衣拭泪,错目瞥见紧握的右手掌端露出隐约一段银,花苞形状。正是那日她被百翎引走后,去到吉云馆,看到常素衣手上多出来的那支半银半木的簪子。
当下只不动声色,扶常素衣一道倚窗坐了,温言告诉她常千佛今儿急事出了城,一时怕不得回。
又嘱托她放宽心:哥哥不在,还有嫂嫂,总不会叫她受委屈。
常素衣与常千佛兄妹俩感情极好,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思,与穆典可也亲昵。在她好言抚慰下渐松了防备,抽抽噎噎地与说出事情原委。
小姑娘不善言辞,伤心下说得语焉含糊,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亏得穆典可擅推理,一半听一半猜,方才把始末理清。
原来送常素衣簪子的人名叫王植,是吉云馆里一位演影子戏的小师傅,也是洛阳人氏。
常素衣头一回跟着常奇偷溜出常家堡去胡椒巷吃东西,并没有带上青鸾与车夫老卢,结果就跟常奇走散了,急得不知所措时遇见了王植。
那王植是个好心人,明眼瞧着小姑娘是落了单,怕叫不怀好意的人瞧见生了歹心,便陪她在路边一直等到常奇找来。
两人这便认识了。
后来常素衣又乔装去了胡椒巷好几回,还去了吉云馆看影子戏。时日一久,两个总有话说的年轻人就互生了好感。
常素衣不敢告诉家里,常奇便帮着她遮掩。还给她出主意,叫她每回见王植时,尽量穿得寒酸些,莫让他瞧出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怕他图财。
坏也就坏在了这一点上。
这一月常素衣连去了两次吉云馆都不曾见着王植,打听下才知王植母亲病了,便照着他说过的地址寻过去,情急下,手上一只羊脂玉镯子就忘摘了。
吉云馆中常有好戏的达官贵人出入,是以王植虽然家贫,却是识得好物的。当时就问了常素衣一句。
常素衣也不会说谎,便照实说是自家姑姑送的生辰礼。王植听后也没什么反应,却在第二天一早送了一封信到宏济坊一位姓常的掌事家中。那掌事也不敢怠慢,急忙派得力的人把信送到常家堡。
常素衣收信时还欢喜,以为情郎约自己相见。不想王植信中言道自己将举家搬迁,往后也不在吉云馆做事了,就不来往了。
“他一定是怪我骗她。”常素衣哭得梨花带雨,泪染袖襟,“我不是故意骗他的,阿奇说,说小姑姑……我不想他变成那样子。”
小姑姑常怀璇和那位颍川温家子弟的下场是常家子女婚恋路上一座绕不开的警示碑,一度几乎阻断了她靠近常千佛的脚步。
——常纪海在这件事上所表现出来的冷酷让人实在无法将他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她历尽生死,尚觉胆怯,何况常素衣一朵娇花样的姑娘。
穆典可不禁心中感慨:女儿生于万贯之家,虽是幸事,却也着实不易。长成觅夫婿,既要防着那狼子野心,贪图钱财的,如温青莲之流;又怕遇着个过分自尊不爱财的,譬如王植。
“他信中并未如此说,不见得就是生了你的气。”
穆典可劝慰常素衣道,“只要弄清了他心中真正所想,事情并非毫无转圜余地……不过这之前,你得好好吃饭不是?不然等他想明白了,来同你道歉,你哪有力气去见他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人心不同(感谢菁瑶瑶打赏加更)
穆典可不便出面。
如用常家堡的人,又不免惊动常纪海。虽然常纪海可能早就知道了。
穆典可最后决定让苦菜花去。
说到和男人打交道,没有人比这姑娘更在行了。道行稍浅一点的,寥寥数语间就能让她把底细套了去,连带心肝脾肺肾都被照个透彻,真情或假意自是藏不住。
那王植穆典可并没有见过,也不能通过常素衣寥寥几语就断定其为人。
或许他真的是因为察知了常素衣富家女的身份,自惭家贫,决心与之断绝往来;也不排除他深有机心,作欲擒故纵姿态,好博取常家人的信任。
——都言之尚早。
临去穆典可殷勤嘱咐,“……照素衣所说,她平素小心,见面都是换了装的,当不大可能言及家中之事。却为何王植会寻去了宏济堂?这当中有蹊跷。你不要一见面就亮明身份,且看他究竟知道多少。”
虑及苦菜花这姑娘嘴巴毒,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不管此人品性做派如何,你只管弄清他的真实想法,不要出口伤人。”
苦菜花撇了撇嘴,“姑娘,我怎觉得你跟丈母娘试女婿一样,还不知是圆的还是扁的呢,就先护上了。”
穆典可冷笑,“那赶明儿我找人试试娄钟,看他是圆是扁?”
苦菜花大叫起来,“啊?你居然查我!”
穆典可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就苦菜花那点事儿,还犯得着她专门去查吗,只要问问梅陇雪她隔三差五就有得吃的酱肘子和肉串子打从哪来的,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姑娘还挺会使唤人。
***
事实证明,穆典可太有远见了。
苦菜花回来的时候一副难以描述的表情,一看就是没过上嘴瘾,给憋坏了。
“还真让你说中了!那二傻子连自己相好的姑娘是谁家的都没搞清楚,就着急忙慌地闹分开了——也亏得他不知晓,一个掌事就把他吓成那样子。”
苦菜花坐姿优雅地小抿一口茶,继续说道,“人呢,是憨了点,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我看她对大小姐是真心的。”
“他以为素衣是常掌事家的姑娘?”穆典可说道。
苦菜花点了点头,“老早前的蛛丝马迹了,那傻子愣没觉出什么来。直到昨儿见到大小姐戴的镯子,认出不是凡品,这才想起前前后后所有的蹊跷的事,联在一处一想,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什么眼力!大富之家养出来的姑娘,气度能和寻常殷实小家一样吗?”
穆典可倒不觉得是那王植傻。
常素衣一心钻研药理,少有对外事务。听她语气,与宏济堂那位姓常掌事并不相熟,何以早久前的蛛丝马迹会将她的身份往那处引呢?
穆典可心中已有定论:怕是常纪海已观察王植许久了。知道孙女不善伪装,连暴露之后该拥有一个什么样的身份都替她布置好了——既不至于让那王植在巨大的震惊下行不由心,又能明白地意识到二人之间的差距。
幸亏她留了个心眼,没让苦菜花说出常素衣的真实身份,不然就弄巧成拙了。
“……说举家搬迁也不算骗人,确是他老母生病,为凑药钱卖掉了祖屋。母子俩无处去,我找人假扮好心人,暂且收留了他们。”
苦菜花伸出两根手指头,摇了摇,“花了我整二百文呢。”
“小财迷!”穆典可对苦菜花办事用心很满意,笑道,“给你记上了。”
“谢姑娘!”苦菜花笑得甜甜的。
穆典可向来大方,既认了这帐,届时到她手上的可就不止这区区两百文了,看来这一趟跑得还挺值。
“我就跟他说呀,既然跟你相好的姑娘家中就是行医的,为何不向她求助呢?结果那个一根筋说什么‘男儿在世,应该靠自己双手换取衣食,孝养双亲。再没本事,也不能仗着有相悦之心就向女子索取,这是侮辱人。’——怕是脑子坏了吧?”
“为何与素衣写信断情呢?”穆典可沉吟道,“家中光景不好,他却没有能耐志气改变么?”
苦菜花又露出那副惨不忍睹的表情,“要不是你不让,我都想叫阿雪打他了——太窝囊了!本事就更没有了,我看就会演个影子戏。”
“影子戏演好了也是本事。”穆典可道,“不要这样说人。”
苦菜花不情不愿“噢”了一声,接着道,“后来我就给他支招呀,既然是殷足人家的小姐,将来嫁女,嫁妆总少不了吧?不幸万一岳家吝啬,还可学那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体面人家受不得磕碜,总该接济一二,不会真让自个儿闺女受苦。他却说怕她被娘家人看不起——”
说到这,苦菜花也似感动,叹了口气,“也算有几分真心跟骨气。他那老母病了有些日了,家贫难医。他又是个孝子,到处求人遭白眼,日子难过得很。居然还扛得住诱惑。”
受兰花俏熏陶,苦菜花看天下间男人泰半都是王八蛋,不是虚伪好色,就是薄情寡义,十分难得作出如此评断。
此时天已全黑,朦胧里梧桐照影,倒是月色甚好。
穆典可唤小叶点了一个灯笼,带上苦菜花和梅陇雪两个,一行四人往柳院去了。
常素衣果然不睡,巴巴地等着她。
穆典可便叫苦菜花把同自己说过的话又跟常素衣说了一遍。
自然,诸如“憨的”“二傻子”这类微词,不用她交代,苦菜花也会抹去的。
又添了许多些感同身受的评解,说得又动情又动听。
常素衣本愁眉不展,竟让苦菜花一张巧嘴说得见了笑脸,不仅忘记伤心,还觉自己无比幸运,遇着一个全天下最好,待人最真心的男子呢。
穆典可和梅陇雪见惯不怪了,小叶却是让苦菜花的好口才和两副面孔惊得连连咂舌。
“总之,王家母子的求医生活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让菜花替你安排妥当。”穆典可说道,“但你和王植的事情总得解决,就不能瞒着爷爷。”
常素衣手指绞着衣角,粉面生怯。
穆典可双手握了她的手,温言:“王植和温青莲不一样。温青莲心坏,爷爷已经许了他一所药铺子,他却贪得无厌,妄图索取更多。为此不惜败坏小姑姑的闺誉。这才触怒到爷爷,落得那般下场。王植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常素衣坚定地点了点头,“他心可好了。路边不认识的人他都不忍心看人家淋雨,他不会坏我名声的。”
穆典可笑了,“嫂嫂不认得他,却信我们素衣。素衣若害怕,就让哥哥去同爷爷说,哥哥的话,爷爷总是会听几句的,对不对?”
常素衣又点头,眼中满满信任。
她从上午接到王植的书信,一直哭进午时。又心神不安地担忧了整整一下午,心力耗损极大,此时终于是困乏了,听穆典可的话去洗漱准备就寝了。
柳院里植了成片的柽柳树。
此树耐旱,中原不多见,在西北贫土上却是随处扎根。昔在大漠,这样的景致穆典没少见。只是彼时无心情,任再好看的景,只入目不入心。
此时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半红半绿一片开花林,在月光下又是与白日不同一番况味。
就听得身侧异动,苦菜花和梅陇雪两个一左一右地拽着小叶跑开。
一个灯笼摇摇晃晃,在地上投出不安的影子,影影绰绰向远。
她抬眼看前方,果不其然,一个高大清梧的影子映上石墙。
常千佛接她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祖慈
第二日常千佛夫妇起了大早,去合生堂陪常纪海用早食。
饭桌上同常纪海说起常素衣和王植之事。
常纪海秉着一贯“食不言”的原则,就咸菜一言不发地进着米粥,面上并无意外色。果然是一早就知晓了的。
“典可怎么看?”
食罢,常纪海方抬起头,接过福伯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手。
这话却是不好答。
穆典可嫁入常家堡才半年,尚是新妇,对于常纪海想择取一个什么样的孙女婿并不甚清楚。
不过从常纪海教养一双孙儿女上截然不同的态度可以看出,常纪海对常素衣并非抱着成大材,卓然人群的期许,想来也无高嫁心思。
“孙媳并不了解那王植,只找信得过的人去看了一眼,据说人才平庸,但难能可贵是人品贵重。”穆典可道,“素衣既信得过我,与我倾诉此事,我多少是偏向她的……只是,还得与那王植见过之后,才有定论。”
“噢——”常纪海习惯地抬手要烟袋,意识到穆典可在场,又放下了,“那依你之见,是要见一见这小伙子了?”
穆典可想了想,却摇头,“也不能就这么见,泰半要将人吓跑的。我所虑者,是那王植是否一味善良,而毫无上进斗志。所付真心,究竟是因长久家贫,积怯积弱而不敢欺人,还是本性就如此。若是前者,寻一门当户对女子结亲,倒也能和乐和美过一生。”
在座都是明白人,知她未说出的后半句是什么。
常素衣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若二人成婚,王植的身家地位都将与往日不同,长久地受着名利诱染,难保不易志。
“素衣还小,未见高山,便遇溪流,是否能择定不悔,眼下也很难说。”穆典可说出自己最后一点忧虑。
常纪海颔首。
他听得出穆典可这些话是真心为常素衣将来考量。而并非迎合他,或为展现长嫂慈柔,去讨小姑子的欢心。
又看常千佛。
常千佛道,“我与典可同样看法。此事须得从长计,既不能一棍子打死,也不可操之过急。”
遂又道,“不若我先见一见那人。”
“还是我去吧。”常纪海徐缓道,“典可说得对,若以真身份示人,怕给人吓跑。你常在外露面,不合适。”
听这话音,是要将错就错,让常素衣继续顶着掌事家姑娘的身份去谈这门亲事了。
穆典可好奇常纪海的打算。
不过时辰不早,她得赶去半亩堂听课了,便未久留。
平心而论,除去在对待常怀璇和温青莲之事上的强硬态度,常纪海一直是个和善的长辈。更是个好爷爷。
他许多年不出山门了,上次是为了给孙子提亲,这一回,又是为了孙女的终身事。
今日天阴,金乌躲于云层中,遣西南风缓缓送凉。
半亩堂前有一大片花圃,辟出一块,种了蜀葵。前些日太阳光灼烈,花叶蔫卷,很是没有精神,今日却抖擞全开了,引得黄白二色蝴蝶争相流连。
云锦与石冲两个站在门口看花。
也是在等人。
“听常奇公子说,你在这里上学,约莫这个时候下课。”云锦笑道,“你这少夫人也做得不容易啊。”
穆典可笑,“横竖无事,打发时光而已。”
云锦又向凌涪见礼。
今日所以张伯没来接穆典可下学,是陪着常纪海出堡去了。穆典可不用去合生堂用饭,柳院那边常素衣有常奇陪着,也不用担心,难得松闲,便邀云锦同去清涟园走一走。
清涟园是曾老太爷,即老太爷常纪海的父亲在世时建的。
这位老爷子酷爱江南风光,一度流连不思返。回洛阳后,便照着江南水乡的格调建造了这所园子。
其间有青砖黛瓦,宽窄河巷,画檐接天际,石桥拱清波;又有数里青草堤,莺梭穿柳,垂杨漠漠……倒像是将烟雨姑苏抠出来一块,生生搬来了这四季明朗的中原沃土上。
穆典可与云锦相识于姑苏,如今同游这似曾相识的画景之中,俱有重返故地之感。
石冲依然少语,只偶尔被云锦问到时,才开口说一两句话。见地平平,不似云锦日前说的那般“满腹经纶,见解犀利”。
——显然有心藏拙。
凌涪一路也不怎么说话,待穆典可走累了,一行人在凉亭歇脚时,才笑着问了一句,“听说石公子是黔州人氏,本宗可是黔江石?”
这话问得直白,也无试探意,想是他十分笃信自己的判断。
石冲忙起身,“黔江石家家主正乃在下堂祖父,家父黔州牧石檩,”因向穆典可致歉,“全因在下不才,文不成,武不就,恐令族中蒙羞,故而不曾自报家门,还请少夫人见谅。”
这石冲是个通透人,知凌涪既开口问了,必是已将自己底细摸清,故而开口便和盘托出,再无隐瞒。
黔江石家固然是大族,但扎根偏僻地方,文教不兴,比起建康的方容宁,以及琅琊王氏、乐阳乐氏、颍川温氏这些老贵族还是缺了些底蕴。
所以这些年石氏能够闻达于人,乃是因族中连出了两位黔州牧:一位是石冲的祖父石浚,一位便是其父石檩。
说起来,州牧是上前朝的官名了,乃一州之长官,手握兵权,牧一州之子民。到了前朝,朝廷为防地方势力坐大,划大州为小州,改州牧为刺史,又增设兵曹从事削弱长官掌兵之权。
刘氏皇族篡位以后,因其名不正言不顺,时恐下有逆反心思。又兼北方战事频仍,为防世代镇守滇南的芮王府拥兵起事,以山多民贫,多悍匪,荒农耕为由,重设了州牧府。用以向南制衡芮家。
为了让身为当地大族的石家死心塌地为朝廷做事,武皇帝时,便许了黔州牧如同勋爵,世袭罔替。
这一代的州牧世子是石檩的嫡长子石昶,石冲乃次子,为其一名已过世的妾室所生。
石冲不务经略政史,亦不好兵务,偏爱钻研农工之道,很是为族中长辈所鄙弃,对外亦不愿提及,故而少有人知其名。
凌涪与石冲少谈了些黔州风物,又转了别的话,道,“老太爷说,石公子应在八年前三四月间遇到过一位高人,为公子调养喘疾颇见成效,不知是何方人士?”
此事穆典可也听常千佛提过。
当日她观察到石冲应对云锦有情意,而云锦对其并无反感,反而颇为欣赏。便留意了一下石冲的病情,向常千佛询问此人重疾能否治愈。
常千佛却答,能愈与否要看他个人选择。
说法与凌涪此番话如出一辙,也是说八年前曾有高人为其治病,将愈时亏于一篑之土。
若石冲肯好生调养,断不至如今沉疴难返。
患有喘症之人最忌风寒湿邪,石冲久病,这一点不会不知,却长年奔走各地河川之间,餐风露宿,是压根没想让这病好。
还有一点凌涪没有点出。
石冲身边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时时为他施治,却拿捏着分寸,只抑制着病情不加剧即可,并不多治一分。
这或已涉及大家族隐秘,是机心算谋之事,不是大夫能操心的了。
石冲面有异色,攒眉略略思索了一刻,手指捻动,似在计算,随后心悦诚服地赞叹道,“常老太爷真乃神人,仅凭望闻便可断症精准如斯,若非亲闻,真是不敢相信。”
随后道,“八年前,家父的确为在下请到过一位擅治喘症的巫医,只是斯人已作古。在下惭愧,年月久远,竟已不记得恩人姓名。”
凌涪道,“那真是遗憾,若不是这位大夫命薄,便多活一旬,石公子也不必多年来遭此厄难。”
石冲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有苦意,“生死由天,大约晚辈命里无此福分。”
世家子弟们说话都有讲究,不当说的,一句不多说。
尤其族内龃龉,哪怕心中有天大委屈,也断不会说与外人听。
听石冲话里的未尽之意,那巫医的死恐怕还有隐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败家
穆典可无心窥看别家的内斗私隐。
凌涪亦如此。
话到此处便收了。
言有所讳,语有所让,其实答案就很明白了——石冲这病,常家堡治不了。
为医者,仁心立世,堡中诸弟子入医门之初便发下宏愿:“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然则病人自己不想医治,纵医家有再高妙的医术也徒奈何。
从石冲体内存留的多年施治痕迹,以及这两日的表现来看,此人怕多半只想来常家堡走个过场,借常家堡“医家正宗”的招牌来证实自己所患之症不治,好让日后的路走得顺畅些。
那这个忙,常家堡就帮不上了。
——不沽名钓誉,并不意味着不顾惜羽毛,砸自己的招牌。
石冲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无需点得过于透彻,他自当明白:常家堡并不如他想的那般昏聩可欺,若非真心求治,便可改道了。
穆典可将这番暗暗交锋看在眼里,不帮腔,也不插话,只从容浅笑。
石冲便知自己此番盘算,不仅没有瞒过常纪海那一双熟谙世故的眼睛,就连常千佛这个年轻公子都不曾蒙骗过去。
怪道常千佛昨日诊脉之前还对他的病症颇感兴趣,望问甚详,大有要亲身上阵医治的意思,两指切过脉之后,就绝口不提用药施治的事情了,只道云小姐与自家夫人姐妹多年未见,盛情挽留两人在堡里多住几日。
看着那般明亮坦荡一人,居然有如此深城府。
三人心中波澜起伏,只不显于面上。惟云锦真性情,脸色变的不大自然。
她不擅算谋,乃是不好此道,人还是聪明的。
从凌涪与石冲状似无意的一问一答中,她虽听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知石冲上常家堡求医这一趟的目的并不纯粹,至少有所隐瞒。
别的不说,单说石冲是黔州牧石檩之子这件事,若凌涪不说,她到现在也都还不知道。
走着便到正午。
途经听涛阁,凌涪留饭,云锦与石冲两人却哪个有心思饮食?各自找了借口推辞。
穆典可倒是没客气。
常家堡与外间一水隔离,自成一天地。堡内风气淳朴,邻里热情友善,有一点是穆典可十分喜欢的:便是走在路上觉得累了,随便看见哪家的院门开着,就能走进去讨吃讨喝,还能和主家闲聊上一段。
有时见些趣事,有时增益见识,运气好,还能学到一些意想不到不得妙着。
上回她和常千佛去细琐堂的李重山家讨水喝,意外发现老人家是个烧瓷的高手,经年琢磨与改良,竟能烧制出常千佛在清水镇上用来养蛊的那种质地坚硬的国外水晶。
存墨堂的老施擅口技,他家那小孙女也是个招人爱的宝贝,能一人拟好几个人对话。男的女的都有,小嘴儿叭叭的,思绪敏捷,口齿还伶俐,能引一众人前仰后合。
她当时都起了让常千佛想想法子,给肚子里的小居彦变成个女孩儿的念头。
在良庆那里吃饭,两人就说刀。
到了常奇的鸣沙院,常奇会教她打络子,顺带绘声绘色地讲一段新近听到的奇闻异事。
要说哪家的饭菜最好吃,还数听涛阁。
凌涪出了门是人人都敬上几分的大管家,回到听涛阁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
偌大一个院子,不种花也不置景观,井然有序地划分了数个板块:有瓜田,有菜畦,还有果园,菽陇,麦地……
今年春种时,穆典可还跟在凌涪的犁耙后面撒了一把春韭种子,打算收获时让凌夫人给自己做韭叶蛋饼吃来着。
不幸才播种完,就反常地连降了三天暴雨,据说给沤死了。
凌夫人是穆典可平生仅见的,能将美艳与质朴这两样毫不沾边的气质融合得天衣无缝,毫无违和之感的女子。
夫妻俩一样表情,笑时温和,不笑时平和,让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与宁静。
蔬果都是新鲜从地里采摘的,鲜嫩可口。
最馋人的是寒瓜。
碧油油的瓜田里藤牵蔓引,层叠如浪的绿叶丛中卧着一个个爬满墨绿色条纹的椭圆形瓜,有的尚稚嫩,有的尾柄上绒毛已脱落,便是成熟了。
熟透了的寒瓜拿刀尖轻轻一挨,便“噼啪”裂开了瓢,溢出带浓浓水气的甜香味,清甜清甜的,凑近能细数鲜红瓜瓤上附着的粒粒粉沙。
可惜穆典可孕中不能食!
她向凌涪要了顶大的两个瓜,拿回梧院用井水湃着,留等常千佛回来给他解暑。
下午便无事。
常素衣让常纪海派人接出去了,常奇得了闲,跑来梧院陪穆典可侃天解闷儿,就说到上次为了带梅陇雪去胡椒巷子爽了良庆牌约的事。
常奇兴头上一怂恿,穆典可头脑一热,便叫人把良庆请来了梧院,又拉上年中回半亩堂对账的杜寒江——也算她的大师兄了,凑一桌玩竹牌。
一桌子高人——良庆和常奇久练成精;杜寒江玩得略少,可杜寒江是什么人哪,赵如是看好接班的大弟子,西北一大片药堂的总账监,算盘闭着眼睛能倒拨,五年以内经手的账本全在他脑子里……算清各人手中的牌就跟玩儿似的——只穆典可一个生手,还孕中懒思。
结果没有悬念,少夫人一个时辰里给三人发齐了小两月的薪给。
苦菜花为自己磨破嘴皮才挣了一朵珠花很是忿忿不平,蹲守在门口,见常千佛进院门了就冲过去告状,“你夫人今天快要把家当败光了。”
哪里败得光呢。
弗论穆典可手中还握着三份丰厚的嫁妆和徐攸南赠她的一大笔财产,他想送银子给她败,还得要排着队。
常千佛笑道,“夫人高兴就好。”
苦菜花撇撇嘴,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嫌弃地走开了。
常千佛坐在食案前,吃着穆典可精心切成块还剔了杍的寒瓜,一面感慨夫人贴心,一面夸她输钱输得好。
总之自己的夫人,哪哪都好,干什么都对。
——堂堂主母,要真把手下的人赢个底儿掉,那才是真的不光彩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逐光
也不知道那天下午,云锦和石冲离开之后两人说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石冲来梧院为之前的隐瞒和心之不诚向常千佛道歉,态度异常诚恳。也表达了自己迫切想要根治旧疾的心愿。
大概如他自己所说:人活一世,不过人间暂住一程。愿如火苗,不计生之长短,只求灿烂迸发一回。
这是前日常千佛劝他暂缓着书,近三年里不要再往野外踏勘时,他说来话敷衍常千佛的话。现在倒真是这般想了。
既然是真心想治,事情就好办多了。
常千佛身为常家堡的少堡主,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起初打算亲为石冲诊治,是看在云锦曾帮他传信送药的份上。如今公事公办,却是不愿为一非诚心相待之人腾出宝贵时间,耗上许多精神。
石冲的喘症最后由药草堂一位姓郑的老大夫接受诊治。
药草堂的大夫个个都是医中翘楚,郑老大夫此前是药草西堂的副堂,专攻咳喘之症,于此域乃是泰斗级的人物。因老人家年事已高,近些年很少接诊了,多由弟子们代劳,纵出千金诊费,难求一见。
此番安排,并不算怠慢石冲。
云锦却晓得,这是将自己在常千佛那里的一点人情用尽了。
为此便有些恼石冲。
原本二人约好了,等石冲喘疾治愈,两人便结伴上黔州。由石冲这个本土人做向导,游览尽黔地的风景名胜。
然石冲一开始就不是作的求医打算,而是只想到常家堡打个转,再借故离开——这便是悖诺。
那云锦自也不用死守之前的约定。
陪石冲去见过郑大夫当天,云锦便收拾行囊,向常千佛夫妇辞行了。
她虽恼石冲待人不坦诚,但两人同行数日,文章对答,畅论古今,互为朋伴,终归有情谊。
为让石冲能够安心治病,云锦和石冲约好,待他病愈南归时,两人在黔江相见。
行遍万里路,见过不一样的人世风景,云锦毕竟有了不一样的胸怀,不再是那个只凭意气行事的小女子了。
她知世事不易,也知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苦衷。
——若非迫于无奈,谁人甘愿忍受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还时恐万一病发严重,须臾就有性命之虞?
是日西南风大盛。
黄历上写着:大利南方,宜出行。
云锦一袭明媚的五彩裙衫,发高束,挽大刀,乘舟飘向山那头的南塔渡。头上雁字叠云排,鸣叫声欢愉而响亮,似相送。
许有光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美好的事物相随。
穆典可朝远去的云锦挥了挥手,转身时,看见一道单薄瘦弱的人影立在不远处的一株岸柳下,面朝南方,久久地以目相送。
直至帆影转过青山去,仍未休。
飞蛾朝火,万物向光。对于石冲这种习惯了黑暗与孤独的人来说,大约云锦,便是他抗拒不了的那束光罢。
***
张伯至晚方归,来梧院向常千佛和穆典可夫妇两个回话。
“……老太爷与小姐已安置妥当,短时日里不归。至于那王植,已于今日离开洛阳,南下寻找机遇了。”
“王母由常遇出面,安排在宏济堂内长住疗养,一应花费就算是借给王植的。另借给他一笔起家用的银钱,共八百两,分存在汝南,扬州和钱塘的五家银号里,凭字据取用。盘缠是小姐所赠,不算借。”
“按照小户殷实人家嫁女的规格,老太爷拟了一份聘礼清单给王植。如他将来挣够了这些银钱,仍不改心意,便上门来提亲。老太爷会陪送同等嫁妆。往后小夫妻两个自度日,是贫是富,两家再不起银钱往来。
自然,之前借他的本钱也都要还。
以三年为期。
三年内若王植改了主意,不愿与小姐好了,可随时来告之。为谢他坦诚,他母亲在宏济堂的所有花销均由常家承担,借他的那八百两也不用还了。”
从常纪海这番安排可以看出,至少这次会面中,他对王植其人是满意的。
故愿给他一个机会,向自己,以及向常素衣证明,他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常素衣今年一十八岁了。
三年时间,对于一个已至婚嫁之龄的女子来说不算短。
但常家的姑娘有底气,也有耐心。
用三年的时间和一笔不算多的银钱,试出一个男子堪嫁不堪嫁,就算结果是不好的,也值得。
“那爷爷和素衣…是去了何处?”穆典可踟蹰问,已料到张伯不会作答。
“时满当归。”张伯笑道,“老太爷说,不在这些日子,堡里的事,公子爷和少夫人就要多费些心了。”
穆典可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当家做主了。
俗话说:多年媳妇熬成婆。
自己这个新媳妇,打从进门之初,便既无公爹需孝敬,也无婆母立规矩。只有一个爷爷,偶尔去陪着吃饭闲聊几句,不乐意了还可以不去。
现在竟连爷爷都不在堡里了。
头顶上一下子没了天的感觉太不真实了。
“许是为了验你的第二点顾虑。”常千佛笑说道。
穆典可所虑第二点:未见高山,便遇溪流,日后或生悔。
可这要如何验呢?带常素衣去见识高山与大海?
穆典可正思忖呢,一张腻着汗的俊脸凑到眼前,“你见过高山没有?”
穆典可心中一凛,警惕暗生。
这问题回答不好,往后日子就别想过安生了。
说没见过,那常千佛就是溪流,是座小山包,日后或要悔的;说见过,更糟了——高山是谁?
穆典可总算体会到常千佛每每被自己掘坑时的心情了:真的……好想骂人!
却不能骂。
正所谓种因得果,常千佛有今日之举,实因素日苦久——这都是自己造的孽!
因脉脉一笑,伸手搂了他的项颈,为自己赢取片刻思索时间,昂然措辞道:“譬如乘槎泛舟于沧海之上,茫茫不见其涯涘,何用顾百川而后乃知其大?纵五岳魏巍,祁连接天,坐海观之,亦不过浮山片屿,悠游等闲过耳。”
常千佛抬手捏穆典可的鼻子,“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却笑颜开,见眉不见眼。
可见不只是女人爱听花言巧语,男人也一样的。
前提是,说的那人决计不可说自己是在花言巧语。
“肺腑之言!”她肃了容,一脸正色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主母
常纪海刚离开,常家堡就迎来了一批北来的客人。贵客!
北帝拓跋燕的同母弟弟——裕亲王拓跋熊亲率北国太医院的一位副提点使,一位院判,医术高明的大夫六人,以及享有盛誉的民间大夫三人,不远千里跨国来,要去同建康太医署的御医们“探讨医术”。
却不知怎地,绕来了洛阳。
大将军方显三月送亲咸福公主到平城,待北国太子与公主完婚之后南返,正好与使团同行。此番北国使团造访常家堡,他也在列。
洛阳城以刺史杜咸为首的一众官员陪同。
阵仗不可谓不大。
方显虽私下里被穆典可欺负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摆到明面上,他是堂堂大将军,位列一品,穆典布衣身,须得向其行大礼。
可惜这次方显未能有这扬眉吐气,一雪前耻的机会。
穆典可有孕六月,大腹已显,并未随常千佛出迎。
方显与同使团登岸时,穆典可正坐在半亩堂的听学室里拨算珠,完成赵如是留给她的功课。
要说这赵老先生这严苛之名真不是白得的。
他也不管穆典可是不是主母,也不谅她孕中惫懒,说好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讲学便满满当当。该教的,他这个做先生的毫不含糊;该学该会的,穆典可自然一点马虎眼打不得。
下学后还另有功课。
穆典可稍有不认真对待,便被老先生鹰眼瞅出端倪,训斥起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好在她于数算一事上颇有天赋,课业繁重些,也能应付。
且自从与杜寒江玩过一回竹牌,输了大把银子给他后,这位便宜“大师兄”对她态度亲善不少,逢有疑难不通之处,还会主动上来指点。
穆典可又请常奇安排了几回牌局,拿捏分寸小输两回——似杜寒江这样过分强大而难免自负之人,作为他的小师妹,不好一上来锋芒太露,但也不能表现得太弱反被他看不起。
当中度的拿捏实是比算账难多了。
有回玩得尽兴,两人还同留鸣沙堂用了饭。如此常来常往,杜寒江很快便能同穆典可坐在一块抱怨师父的不近人情了,顺便将她繁重的功课分去一部分,做完后还能列出要点来叫她速记,教她如何应对赵如是各种古怪刁钻的查验。
杜寒江回常家堡已有日,六月底就要离开洛阳还并州了。
不过他告诉穆典可,二师弟梁毓添会在他离开前一天回到常家堡。江南账务繁巨,照惯例,梁毓添会一直在半亩堂待到八月中才回钱塘。届时他会嘱托梁毓添照顾穆典可的功课。
二师弟走后,还有三师弟,四师弟……总之不会让小师妹太耗心血,损及腹中小公子。
穆典可倒也不是非要偷这个懒,但杜寒江一片好意,却之不恭。
况赵如是手下弟子个个是能人,打理着常家堡江南江北的各个大账房,交道亲厚些总没错。
交情从何来?便在这一取一予之中。
从前她性子冷僻,有些道理纵使明白也不愿意去做。固然也些心腹手下,都是在一场场厮杀中,并肩战斗、生死扶携中得到的。可靠,但少。
如今她为常家堡主母打理,情形又不同:大多数人,她并不需要他们对自己多忠诚,为难时刻能拼命。但要在平时,她想做,或随时要做什么事的时候,能顺利推行下去,而不会受到太多的阻碍。
这当中的人情关系却是不能一蹴而就的。
这是外祖母曾柔曾经教过她的道理。
后来在明宫数年,徐攸南其实也一直在身体力行地教会她这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心肠越来越柔软了,也多情善感了。
近几月,总有些契机让她想起来徐攸南这个人。想到的,也不尽再是那些让她心冷肠硬的坏处,多了一些对他对她的好。
——他远游归来,给她带了好看的衣裳跟头绳,明明她一直在长,那衣裳却总合身;她难过得睡不着的时候,去叩他的门,多晚,他都会披衣起来陪她聊天说故事;买了糖果,倒模铸成各种各样她喜欢的小动物的样子;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心情是怅然的。
徐攸南这些年其实过得很苦。他也不会再有一个好的人生了。
最终,他同金雁尘,他们两个,用一种割裂的方式,成全了她对光明的向往,却自己留在了黑暗中。
她偶尔念及他们,竟不知许什么样的心愿:祈故人岁岁安?抑或岁岁喜乐?
都不能够,都不可及。
午睡起没多久,李重山来了,和穆典可说了西药东堂的詹老大夫家孙女要出嫁的事情。
常家堡人口众多,每年里都会有婚姻嫁娶事,细琐堂帮着操办打理,也都是做熟了的。
眼下穆典可有孕在身,堡中一切内务皆是凌涪在代为打理,很多事情并不会报到穆典可这里。
但有关婚丧嫁娶,或是一些重要的人事变动,常纪海嘱咐过,是一定要让穆典可过耳的。
当然,仅是过耳。这些事,倒用不上她亲自插手的。
借这个契机,穆典可向李重山详询了詹老大夫家的情形。
她新进门便有了身孕,是以常千佛并没有急于托付中馈。但常家堡里的人头她总是要慢慢熟起来的。
李重山管着堡中细琐事务,对各家情形了解,答得十分详尽。
詹老大夫名叫詹衡,一生致力研究药理,各堂至今推崇的几剂医治心厥症的丹丸秘方就是出自老人家之手,是资望很高的名医。
三个儿子传承家学,均颇有成就:二儿子詹启明总领着建康固安堂的东西两处熟药所;老三詹启华坐镇钱塘药庐;老大詹启荣留在常家堡里侍奉双亲,凭一身好本事,不足四十岁便跻身大拿汲汲的药草堂。
詹启荣膝下有两女:大女儿詹雨,二女儿詹露,俱承父业,习药理。
此次要出嫁的便是二女儿詹露。
詹露的夫家,是长安蓝田县一户姓展的读书人家。詹露成婚后,会在长安城南的从俭堂里做事。
“一生所学,可得施展。”穆典可笑道,“想来是开明人家。”
李重山笑道,“原是亲戚。婆母便是詹夫人的亲姐姐,疼外甥女。”
穆典可想,大约人世间的悲喜落脚也如人择地栖息,是挑风水的。
从前不快乐,举目所见皆是痴男怨女,离恨夫妻;如今身边的姻缘,倒大都圆满顺遂,少有不如意的。
“那真是有福气的姑娘。”穆典可端着主母架子,腔调老成地说,“可惜我身子不便,恐红事犯冲,要托李堂主转达一声恭喜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人头生意
穆典可从前并不知有孕女子不能参与红白事的忌讳,是出嫁前庾依告诉她的。
一并还教了许多人情风俗,内宅里的处事之道。
怕她将来主持中馈,不懂得其中门道,让人笑话。
不过穆典可入常家堡半年了,细瞧着,堡里似乎并不同于外头,没有太多个规矩束缚,诸人行事皆随心意。
譬如大多数人家看重的子女婚嫁顺序,詹家就并不在意。次女是越过了长女先出嫁的。
穆典可心中有疑,不便问李重山,同常奇倒是好开口。
“你说詹雨啊。”常奇坐穆典可对面吃瓜,“噗”“噗”连吐了几颗瓜籽,抱怨道,“这瓜怎么这么多籽——等詹雨成婚,詹露这辈子就甭想嫁了!”
他有些不满,道,“千佛说,你都是给瓜剔皮去籽,切成了块才拿给他吃的。怎么到我了就得自己动手,还专拣个多籽的?”
穆典可哪里会挑瓜,不过是嘱咐小叶拿了只小的来——今日送来的熟瓜就这么两只,大的当然要留给常千佛了。
她虽觉得常千佛拿着夫妻两个的事出去炫耀有些丢脸,到底没在常奇面前下他的面,“他是我夫君,我当然要伺候好他了。不然要看脸色的。”
“骗谁呢。”常奇一脸不屑道,“说得像谁不知道你们俩一样。你不给他甩脸子就不错了。”
穆典可烟眉蹙了蹙:她有这么凶的吗?
常奇接着先头的话说,“说二爷是药疯子,那詹雨就算半疯,十天有八天待在药庐里,还有两天在药园里拔草。可能是女孩子,没像二爷那样邋里邋遢,不过我看,也差不远了——可惜呀,你没嫁进来之前,詹雨可是咱们常家堡里公认的第一美呢。”
原来是沉迷医药而不思婚嫁。
穆典可并不热心他人之事,既晓得原委,便不再问了。
但架不住常奇想说,“仓仓的大哥,莫垣大哥,你见过的吧?多厉害一个人!从前喜欢詹雨喜欢得不得了。詹老大夫一家人也都中意他,可詹雨就是不乐意。后来莫垣大哥娶妻生子了,有一回顽笑说起来,詹雨说自己也不是不喜欢莫垣大哥,就是嫌成婚生子太费时。差点把詹老大夫气晕了。莫垣大哥也挺惋惜的,他也不是一定要詹雨生儿育女,可那时候他已成婚了,说什么都晚了。”
“那莫垣…待他夫人如何?”穆典可皱眉问道。
她住在固安堂时,与莫垣有过几回交道,印象里是个稳当妥帖之人。
“好得很哪。”常奇说道,“常家堡的老爷们,哪个敢对自己不好的?要被嫂子们嚼碎了吃了的。”
他虽性情欢脱如稚子,却实打实是个聪明人,看一眼穆典可的脸色,就晓得她不喜在哪里了,说道,“莫垣大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就算以前再喜欢詹雨,成了亲就是昨日黄花了,不可能还惦记的。”
解释清了,穆典可对莫垣的好感倒又增加了几分。
她把自己认识的常家堡的几个年轻男子在心中盘点一遍,还真像常奇说的那样——就是脾气最暴躁的李哲,在蒋依依面前说话,也都是收了嗓门的。
“那阿奇,你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呀?”她笑着调侃道。
“我不娶!”常奇受了好大惊吓样,把头从寒瓜皮上拱起,连摆,“我还没玩儿够呢。”掰着指头数,“存墨堂的林小材,成亲以后,连竹牌都不能玩了;万起良,从前还常跟我去望仙楼听曲子;我常德叔就别提了,手下管着好几百号人,看着挺威风的,喝点小酒还得偷摸着——太惨了!”
常奇在梧院留了没多久。
常家堡里今日新来客,听说场面浩大,这种热闹他没理由不看的。
常千佛派了安缇如回来递话,说今日会晚些回来,又说了些大致情形。
院中防卫有安缇如去布置,穆典可不用操心,看了会书,在院子里闲踱步。
时序夏方中,正是梧桐树花期。
院中十树九花。大片葳蕤青叶间,连枝成串地缀着淡黄绿色的细花,也有白色的,压枝低垂,如倒悬梵铃。
穆典可走累了,叫芷言提了壶果子茶来,坐在四方亭里吃点心。
背后有棵高大梧桐,太阳光尚未转过去,只从房檐上泻了一泼天光挂枝,映一树花叶迷蒙。
树冠深处窸窣一声轻响,一条矫捷如猿猱的身影贴树滑了下来——江湖郎中打扮,面貌敦厚,拎只药箱。
明显不是大夫。
假大夫停在了四角方亭二十步外。
再往前,坐在廊下打盹的那个内力高深的扫地翁就该一扫帚拍过来了。
“日头还要一刻钟才照得过去。”穆典可拈块深色的梅子糕,吃得秀气,头也不回说道,“树上视野好,施公不再观望观望?”
“眼好不如心明。”施叠泉微笑说道,“生意还是要同少夫人做,才最稳妥。”
穆典可略一抬眼,扫地翁半张的眼皮便耷拉了下去,昏昏然,不知是真睡了,还是佯睡。
施叠泉把短棍从腰上抽出来,扔一边,药箱子也丢了,轻装进亭子里,当着穆典可开始撕脸上面具。
他这易容之术委实高超,并非干巴巴的一整张面皮往脸上一黏,喜怒表情都难做。
脸还是施叠泉自己的脸,只不过用特制的药水在颧骨和下颌处贴了十五六张极小的面皮,形状不同,厚薄渐变趋势也略有差异。看着不起眼,却以细微差异将一个人的容貌气质大改。
面皮薄极熨极,不仅肤色与他本来面目相合,连毛孔肌理都相差无几。
如同生根于骨。
“少夫人可真是好眼力。”施叠泉由衷赞许道,“我顶着这张脸在使团里走了快一个月,可没有一个人瞧出端倪来。”
“占了故旧相识的便宜。”穆典可自顾吃糕,没有唤人为施叠泉看茶的意思,淡淡说道,“家夫是大夫,观人骨骼如见人样貌;不巧我嫁人之前,也同施公一样,干过一阵杀人勾当,望气还行。”
施叠泉举起两手,十足降旗和谈的姿态,“如此,少夫人当能看出,老朽并没有杀气。”
穆典可笑了。
施叠泉这个人,正如他自己所说,贪生怕死忘义,还没有信用,偏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大概足够坦诚的缘故。
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可爱些。
“出师不利罢了。”她笑里带几分挖苦道,“若非我这院中早有防备,你寻不着下手机会。怕身后那位金主,不敢得罪吧?”
她与施叠泉旧时有约,若再有人找施叠泉做她的人头生意,则这生意反向做:她花钱买讯,同等价雇施叠泉杀那买凶之人。
这交易怎么听都划算,既多挣一笔银子,出其不意向买主出手,得手也容易得多。
施叠泉实在没必要跑来常家堡险中求富贵。
只有一个解释:买主来头够大。
“少夫人明鉴。”施叠泉笑道,“非我不守承诺。荒原一役,老朽仗义相助,反被那徐攸南老狐狸倒打一耙,说好的银钱没到手不说,还得罪了容翊,南朝不好混。同少夫人做生意,又得罪了穆沧平,江湖也混不得了。只好去别国讨口饭吃了。”
穆典可点点头,她猜到了,“是北国哪位皇子吗?”
算起来,她得罪的北国的皇子皇女还真不少。
拓跋复招揽金雁尘不成,与明宫结仇已深。
滁州一片山中,常千佛全歼了拓跋祁手下的崩云十三骑,还毁了他与金雁尘联手策划的以瘟破国的大计。与十四皇子拓跋昊也有些龃龉。
而这些事情,她全都有份参与。
与她有直接过节,并屡次下杀手的拓跋长柔倒不大可能。
一来拓跋长柔瘫了,二来她也没有那么大能量让施叠泉畏惧至此。
施叠泉摇摇头,抬一指指天上,“最大的那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内情
不是皇子,最大的那个——北帝拓跋燕!
穆典可多少有些意外,倒也没被吓着。
国与国有界,两朝非兵籍子民通往来尚且要出示明面上的公文。
拓跋燕就算身为一国帝王,想把手伸到邻国土的地上也没那么容易。从他走江湖路子,雇佣施叠泉来对付自己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穆典可给自己斟了盏果茶,捧在手上慢慢摇,好散热。
一壁听施叠泉细陈。
原来拓跋熊去建康途中特意绕来洛阳一趟,是为给拓跋长柔问药。
今年正月,拓跋长柔在南朝境内,距离建康不足二十里的官道上遇袭,被人纵马拖行数里,全赖当日穿了一件护身宝物——“天蚕软甲”,才险之又险地捡回一条命。
却脊骨寸断,自此只能瘫躺在床榻上,靠人伺候衣食便溺。
此事一度引得南北邦交震荡。
这也是为什么两国和亲事会进展得这么顺利的原因。
容家自然是不想把女儿送出去,但联姻事是早早定下的。容谦儿得了公主封号,又在北国挂了太子妃之名,想推是推脱不掉的,只能设法缓上一缓,等待可利用的转机。
结果出了拓跋长柔这档子事,宁玉这一党的人就立马跳出推波助澜。事关边境宁定,天子又多猜疑,即便是诡谲多谋,手段翻覆如容翊者,于此事上也是无力无挽狂澜于既倒。
穆典可初听说此事,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不想有一天这把火还会烧到自己身上。
“据施公所说,拓跋燕是因拓跋长柔不愿上常家堡求医而怀疑拓跋长柔的遇袭与我有关?”
“不是不愿,是不敢。”施叠泉笑道,“不仅如此,凡有人在拓跋长柔面前提及夫人姓名,便会引她惊慌失措,即使睡梦中听到也要惊醒——可见恐惧之深!拓跋燕有此怀疑也合理。”
穆典可蹙眉若有所思。
施叠泉笑着又补一句,“去岁末,三公主原已定下与国师魏光烨同归。”
如此事情就明朗了:魏光烨绛湖之上对自己发难,背后定然有拓跋长柔挑唆之功。
联系到之前二人曾多次结怨,她的确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
会是谁呢?
穆典可脑中须臾闪过数个念头,又一一否决。
——常家堡?常千佛应会告诉她,且手段不至如此暴烈;两位兄长其时也都在洛阳;也不会是穆沧平。他若出手,会让拓跋长柔直接消失得连骸骨都不留,更不可能逃出洛阳去……
施叠泉笑眯眯地看穆典可思索,见她眉头一动,应是想到了,便又抛出来一条线索,“当时拓跋长柔自建康北归,有一十六人护送,均为三皇子拓跋祁手下。当场死了两个,重伤五个,归国前不治死了一个。一共十三条活口,进入平城的当天晚上全部离奇死亡。唯一幸存的拓跋长柔却坚称自己没有看清歹人,发狂尖叫回避问讯。少夫人以为是何人所为?”
穆典可不说话。
施叠泉替她答了,“谁能有如此手腕,在京城监牢里杀一十三人不留线索?谁能让拓跋长柔白受了这冤屈而不敢开口?当然是她一力辅佐的亲兄长,当今的太子殿下。”
“施公这番揣测,没同北国的皇帝陛下讲么?”穆典可淡声问道。
“我一介江湖草民,哪里能得见到如此尊贵的人物。”施叠泉笑道,“何况拓跋祁那厮精明得很,早早想好了后手,一盆脏水直接泼给了拓跋复。”
老者腔调悠悠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个替他想的。那位长腿俊脸公子,如今在平城可是吃香得很呢。”
至此,穆典可才唤芷言为施叠泉上了茶水。
施叠泉偷偷摸摸来梧院,做的是两手打算:如梧院防备松懈,就做拓跋燕的生意,趁穆典可孕中除了她;若是不好得手,便坦白招了,收穆典可的钱财,去北国皇宫刺杀一回老皇帝。
但穆典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出发前,他就留好了后着,费重金将整件事情所有碎枝末节打探得清清楚楚。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又熟知穆典可与金雁尘,乃至与拓跋长柔这些人的恩怨纠葛,稍加梳理就有了结论。
一条一条放出来,只要引起了穆典可的注意,他这颗脑袋就在脖子上坐稳了。
“待客茶吗?”施叠泉看着穆典可问。
毕竟面上装作前嫌冰释,暗中给茶酒里下毒这种损事他没少干过,小心为上。
穆典可笑了笑,“天也不热,忍一忍,到宴席上去吃酒也不错。”
施叠泉立马夺过茶壶作牛饮。
谁说天不热的!日晒风躁,他说了半天的话,都要渴死了。
灌了半壶茶,施叠泉嗓子里方有了点润意,惬意地长叹一口气。
“少夫人留我一命不亏。我知道的这些,上平城打听不到。除了金六公子和拓跋祁,就是老皇帝拓跋燕也没完全摸清状况,方显那个憨将军就更不知道什么了。”
说方显是憨将军,穆典可倒认同。
方显智在阳谋,玩阴谋伎俩,确实还不抵施叠泉一介江湖野人。
她转着手中的玛瑙盏不说话。意思仅凭前面说的这些,想换活命还不够。
于是施叠泉接着说下去了:“拓跋祁陷害拓跋复的这一局设计得十分精妙,拥护拓跋复这一方的势力,联合宫中他的母妃,几度欲翻案,都无果。拓跋燕到最后也信了。但是他的亲闺女畏惧你如斯,怎么都是个解不开的谜团,也让他很恼火。何况他爱重的国师魏光烨不是你所杀,却是因你而死。因此今年三月到五月间,他派了两拨杀手来洛阳行刺,一拨消失在绿水湖上,一拨让穆门阻杀在洛阳城外。”
施叠泉如实道:“据与我交接的宫中老宦官透露,我应是最后一拨。不抱希望的泄愤。”
“拓跋熊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吗?”穆典可问道。
“怎敢告于他知道?”施叠泉摇头道,“拓跋燕五个兄弟,三个亲王,两个郡王,死得只剩下这一个了。但凡稍微有点心眼,也不会如此长寿了。”
他说完方意识到自己此话不妥。
自己可不是那个心眼多得数也数不清的人么?
穆典可淡笑了笑,目微垂,落在自己隆起的肚腹上。
照她以往的作风,施叠泉敢这么两面三刀地跟她玩心眼,她一多半会直接暴起杀之;或是开出一个让施叠泉拒绝不了的价码,让他去北国宫中搅闹一番,让那个派出了三拨杀手来杀她的北帝也不好过。
但眼下,她着实一点杀心也无。
“《庄子·外篇·山木第二十》有言,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她低声诵道,正是昨日才翻阅过的庄子篇。
南山派世代耕读,施叠泉作为门派中难得出一个的翘楚人物——德行不论——自是听得懂的:木因无用而无人伐,雁因不鸣而获烹。拓跋熊是不材木,他施叠泉却是善鸣雁。
至于那句“材与不材之间”,却是有告诫意。
因陪笑道,“少夫人博学多才,信手拈来,实令我辈肃然起敬。受教!受教!”
只要有命活,有钱挣,有什么话是他不能说出口的。
又不少一块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隐症
常家堡内的园林建筑,除却清涟园,一应北方建造格局。多袭了汉时的拙朴风格,无多雕饰,廊高柱阔,屋院开敞。
从梧桐树木的间隙往外看,可见数里外翠卬苍崖,一轮夕阳斜挂。
穆典可望山有顷,默默然,随后问道,“你后来见过他们吗——金雁尘和徐攸南?”
“金六公子难见,徐攸南我是真不想见。”
老者自落座就没有下过脸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踪,代之以满脸愤懑,
“许我的二十亩赌场,还有南山派掌门之位——狗屁!一个子没见着。还骗我给他白干了好几单。”
穆典可怅然意消去过半,难抑笑了,“怪施公太贪心。只想得好处,却不肯认真出力。”
徐攸南的便宜岂是那么好占的。
施叠泉也后悔啊,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徐攸南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已经黏上了他。
真刀真枪地打,他不见得会怕。可徐攸南有三寸不烂之舌,倒回回能说得他心动。
“哈哈——”老人一笑化了尴尬,说起现下最关心的事,“那少夫人,咱们这生意还接着做?”
穆典可真服了施叠泉这要钱不要命的劲。
换作自己,早在心中祈祷对方忘掉这茬事了,他倒好,还主动提。
“不了。”穆典可摇摇头,目色平静地注视施叠泉道,“施公进了我这梧院,生意就做不成了。不过施公的心意,我倒可以代为转知北帝拓跋燕,希望届时施公的银钱还好结。”
施叠泉心里骂了声娘。
人没杀成,结个屁的银钱啊,订金都要吐出来。
他一点都不怀疑穆典可挑唆生事的本领。这丫头同徐攸南共事多年,学不到精髓,学点皮毛也够他受的——好不容易在平城打开局面,又要收拾包袱走人了。
“哈——哈——”施叠泉连着干笑两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骂也要忍着。
“若以后再有人向施公买我的人头,我就不干预施公走发财路了。”穆典可说道。
施叠泉脸上赔笑,心里真是黄连水倒灌。
穆典可这话说得很明白:以后生意也没得做了。
想挣我的人头钱你尽管来,是发财路还是黄泉路,就要自己掂量了。
“明白,明白!”施叠泉连声道,“少夫人好气魄。老朽岂敢造次。”
从上次接穆典可的活,帮她对付程朱颜一事就能看出来,穆典可的银子是真的好挣。可若是从别人那里拿银子,挣她的人头钱,那就难于登天了。
实在因小失大!
施叠泉懊丧极了:早知道他就该一进堡就向常千佛摊牌了,而不是自恃艺高,到梧院探什么虚实。
可谁能想到呢,这夫妻俩眼睛竟然这么毒。白瞎了他一手精绝的易容术!
***
常千佛回得比往日略晚,缺月上梧桐,才带了一身薄酒气进门。
据说北国的问药使团早就离堡了,是同方显小酌了几杯。
穆典可闻听好生诧异,“方显要留住几日养病?”
上次洛阳城外相见,方显还中气十足的,恨不能一落脚在地上跺一个坑,怎么突然就病了?
常千佛点头,“也不算病,长年情志不畅致体内有病邪隐伏。因他年轻力健,阳刚气足,尚能镇住。过个一二十年,神衰体弱,一旦发作,就不那么好治了。”
穆典可满眼是钦慕,道,“一二十年后的病症,你也能察知么?”
常千佛觉自己还是有些虚荣的。
他最爱他的小女孩明明做什么都厉害,遇万事不慌,偏偏总在日常里流露出对他的崇拜——不得不说,十二分受用!
因笑捏了捏她的脸,道,“原本不可察的。上一回他中毒命危,是契机。蕴于五内深处的极隐之症显浮于脉,恰巧被我诊得。清水镇上,我曾同他言及过,他觉我危言耸听。此行去往平城,因水土不服引发些症状,岁增年长,恢复得不如从前,他大约自己也有所察。”
穆典可似懂非懂地点头。
有关情志不畅而引百病生,这一点她倒有些体会。
她从前有时会突觉胸闷难当,极难受时须找阿西木行针灸术才得以舒缓,据说是肝淤气滞所致。
徐攸南多年来有登高清啸的习惯。你问他,他便理由花哨,胡诌一大通,说什么为保青春不老,容颜常驻,其实就是忧愁苦闷无处排解了,把浊气疏一疏,换多活几年。
她不是大夫,然从前听阿西木说得多了,道理隐约知道一些。
因笑道:“这么说来,岂不是方显病好以前,我都不能气他了?”
“也不尽然。”常千佛笑道,“有些气本就是他心中所有,因个性坚忍故,闷着出不来,你激他发泄出来,反是好事。”
穆典可乐了,“届时等他病好,我也要向他索份诊金,也有我一份功劳。”
常千佛拿自己这个调皮的妻子没奈何,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你可悠着点,还怀着身子呢,别给人气得动了手,吃亏的是自己。”
穆典可“哼”“哼”两声,“他不敢,有你给我撑腰。”
又说起施叠泉。
穆典可因把从施叠泉那里打探来的话同常千佛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是金雁尘重创了拓跋长柔?”常千佛沉吟道,“拓跋祁为保全他这个军师,杀了自己十三个手下灭口?”
穆典可点头,“应是如此。”
施叠泉的分析不无道理。
何况那段时间,金雁尘确实在南朝境内出现了。
他在正月初一突然现身杀掉了毕敞和桂若彤之后,再无新的动作,推测在洛阳停留的时间极短。
应不是特意为追查宁苇霜的下落而来,只是恰巧路过。
以他单骑驰骋的速度,如果当日离开洛阳,完全赶得上在建康城外的官道上出手重伤拓跋长柔。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直到去年十二月仍对她杀心不改的拓跋长柔,正月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之后,就突然间对她心生畏惧了
金雁尘的确在待她最恶劣的时候,也不曾容许别的人欺负了她了去。
常千佛叹气道,“拓跋祁此人阴狠毒辣,野心勃勃。将来由他继任北帝,空两国边境难安。”
这应也是金雁尘弃拓拔复而选拓跋祁的原因。
他要的就是借力打力,要刘姓的江山不稳。至于百姓苦楚,他被仇恨蒙蔽了的双眼已然看不到了。
穆典可忽然“呀”了一声,抚着肚子道,“他又踢我。”
常千佛便俯下身去,一行掌覆上妻子圆凸的肚皮,安抚正闹腾的小家伙,一行侧耳听,笑道,“翻身呢……这是跟娘亲抗议,要娘亲少思虑,少想着别个,要多看看自家的夫君。”
穆典可“噗嗤”笑了,“这会想着拿你儿子作筏了,是谁平日里总嫌他来着——小气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莼思
医者之心如父母,病人上门求药,总是不能不给。
拓跋熊从常家堡拿走了两颗冰续丸。
但据常千佛说,拓跋长柔伤势过重,能捡回一条性命已算奇迹。
冰续丸修复筋络功效固然神奇,却无法接上寸断了的骨骼。
用药后,若有行针得法的大夫长期辅以针灸疗术,或有一两分希望让拓跋长柔的上肢恢复知觉。
至于双腿,是决然不可能医好的了。此一生都将不良于行。
穆典可犹记得她初次见拓跋长柔,是在云家庄的杏花潭边。
彼时女子衣着暴露,正对金雁尘极尽勾引之能,迈步如同舞蹈中的胡姬,曼态妖娆。
胸脯荡,腰肢扭,像一条美女蛇。
那时她便想,拓跋长柔以一女子身立足朝堂,令那么些个宦场老政客对她俯首帖耳,背地里只怕没少用这些个裙裾脂粉手段。
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
“三哥要去常家堡养病?”方卿言微微侧目,眉间有惑。
她正用剔透如冰的薄玉片挑了水晶碗中捣碎了的凤仙花汁,给家中刚会爱美的小侄女们染甲,神情颇是专注。
却不影响她与方湛说事,“不是说总遭常家那位夫人的欺负么?怎么还上赶着送上门去了?”
大约觉得好笑,她说罢微抿唇,便露一股小女儿的娇态来。
与平素里的仪态万方颇相径庭。
方湛微笑以应。
便有好眼色的嬷嬷上前来,将方冉和方勉家的三位小姐带走。
家里的姑娘们教养极严。
虽兴头上遭打断,几位小姑娘也都不纠缠,礼仪周全地向宫中娘娘和五叔告退。
方卿言端着半碗中汁浓色艳的凤仙花,直身起,笑颜里有未尽意,道,“五哥,我给你也染指甲罢?”
“像什么样子!”方湛薄嗔。只俊逸的眉目间不见怒,反有喜意。
往常在宫中见着小妹,穿着得体的宫装,像装在套子里;笑容也得体,如同戴着面具;明明熟悉的人,熟悉的脸,看着却那么陌生,仿佛在天上云雾里,离得他们好远,好远。
如今眼前的小妹,才是真实的小妹,会闹他,也会说不合宜的话。
方卿言撅了撅嘴,“五哥你越来越像大哥了,动不动就板起脸来训人。”
说起大哥方严,她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
贵妃方卿言托腮坐在繁花树下,把眉头轻一皱,平添一段愁态。
她今日未穿华美繁复的宫装,未梳高贵精致的发髻,也不曾佩戴钗环首饰,铅华不加的一张脸,一样也是美的。
少了几分贵气与雍容,却多了鲜活和柔软。
现下她并非归宁省亲,而是坏了规矩私自回娘家的。
对外是说是因妒和天子闹小脾气,正凄凄惨惨的。但其实,在家的这两天,她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天子有很多女人,还会不断涌现新的女人。这一点,她在进宫之前就有了清晰的认知,不至于怀嫉生妒而犯醋。
但该醋的时候还是得醋。
刘颛是真的爱她进了骨子里。就算是这两年里,带着安国祥瑞之兆的靖妃薛清灵风头日盛,后宫也从未出现过专宠的局面。
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刘颛就会到她的凤藻宫里歇宿。
今年春宫中又新进了美人,好些个颇有颜色。乱花迷眼,刘颛来凤藻宫的次数就少了,从以前的最多三五天延至如今七八日一回。
她倒不觉有什么,但反观刘颛的态度却不大对——似乎她又该醋了?
三宫六院的嫔妃们净日担心自己不得爱宠,殊不知天子也担心自己爱宠的嫔妃不着紧自个儿,将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真心错付。须得看她三五不时闹一闹才安心。
这原是身处爱恋中的男女才有的情绪,不想深宫一对帝妃,同床异梦,居然也要常做这样的把戏,实在无聊得很。
横竖闲着,方卿言低了头给自己涂指甲。
依然笑着,却不像先前小女孩们在时那般闲诌了,问道,“是容四叔让去的么?”
方显那个性子,当无主动求医之可能。还是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跑去洛阳。须知他是一品官身,离京多一天,都是要走审批的公文的。
方湛点头,“之前打算接触的那位正好在常家堡养病。不过四叔并未交待太多,只让他去问问治水策。阿显性子真诚,心里装事情多了,容易叫人看出来。就当真的是去闲养,顺道交个朋友。”
方卿言依旧歪头涂指甲,模样娇憨,嗓子也沙沙柔柔的动人,“你们总拿三哥当小孩看,我却觉他这两年成长不少。不过这也是好事,教人以为他不工心计,不擅掩藏,反而不会过多防他。”
方湛深以为然。
他来找方卿言,除了说方显暂时不归的事情,还另有一事,“宫里又来人催过了。”
方卿言笑了笑,眸中也无欢喜也无愁,淡得像是水洗过,“不用理会。”
分寸上她一向拿捏得极好。
方湛信得过自家小妹,便不再提,转头说起容鲲刚来过的事情。
方卿言未入宫前,与年岁相仿的容鲲走得极近,有事没事总爱往隔壁容宅里跑。教两家长辈一度忧心。
好在并未生出什么枝节。
方卿言进了宫;容鲲也入朝为官,成婚生子。
一个后宫嫔妃,一个前朝臣子,既无血缘之亲,多少是要避讳的。
不过私下里,方卿言听到容鲲的名字还是会很高兴,总要多问上两句。
“送莼菜来的。”方湛笑道,“容四叔爱吃莼菜,去岁叫人在后园池子里种了一些,长得瘦,不如太湖运来的好。不过毕竟自家种的,是不同意思。”
方卿言笑了,“莼鲈之思,倒是应景。容四叔惯是这么用心。”
说话间换了只手来涂。
入宫后,少有事需要她亲力亲为的,双手用得少,尤其左手便不怎么灵巧,一错手便将花汁蹭到了甲缘肉上。
忽生懊恼。
方卿言挑起眉,手中玉片将掷出时叫方湛接了过去。
又拉她右手。
习武之人的手,粗糙,捉腕有如砂砾刮过的疼意。
也稳当。因此即便做着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做得毫无美感可言,仍是挑不出错的。
艳红花液渐地覆满圆润甲盖,满而不溢,堪称完美。
方卿言看着方湛垂头专心给自己染指甲的模样,心中突来的委屈便全叫五指尖上的沁凉意压了下去。
只要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纵有再多辛酸与疲惫,也都是可以咽下的。
“……公务走得急。问过你了。”方湛说道,“阿鲲近日枪法长进不少,容四叔亲自指点过的。下回你要是见了,当不会像小时那样嘲笑他了。”
方卿言解颐笑了,“阿鲲就是只笨大鱼,长多大,我都要嘲笑他的。”
她的嘴角翘起来,颇有些骄傲的神气。
她一直都骄傲,只是这回方湛看她的眼神态度,总觉得哪里奇怪。
却未多想,宠溺笑道,“自然,谁都不及我们家小妹聪明。”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门掩长安道
长夏熏风咽病蝉,百合香浓禁苑深。
薛清灵垂手躬立在素芳苑的殿门口,目送一袭绣龙赤袍的刘颛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去,素色裙裾上有新沾的油星饭粒。
直到刘颛的背影在月拱门下消失,她方直起腰身,吩咐殿内惊慌失措的宫女们将地上摔碎的碗盏收拾了。
自回屋换了一身轻薄素纱,取过床头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手抄诗集,倚窗静静看。
——是多年的习惯了。
大姑姑画婵叩门进来,漆金托盘里有一壶花茶,并桂花、栗子、糖枣和花生共四样可充饥的扎实糕点。
刘颛盛怒下摔了碗筷,虽一桌饭菜是完好的,却不能接着吃了——会显得主子没有心肝。
但也不能让主子饿着。否则就是做奴婢的失职了。
“娘娘,何苦来哉触这个霉头。”画婵轻声相劝,“凤藻宫那位这回委实闹得大了些,咱不学人落井下石,却也不好去挨碰……”
落不着好不说,还惹得龙颜大怒,沾自己一身腥。
薛清灵晓得画婵好意,有些话却也不便说得太明,只笑了下,道:“贵妃娘娘待下宽和,平素对宫中姐妹也多有照顾。何况……也是为陛下分忧。”
画婵是宫中的老人了,看君王与宫中妃嫔们的纠缠也两代了,稍愣了愣,有些明白过来。
——后宫嫔妃无诏擅自离宫有罪。方卿言在刘颛纡尊遣人三催四请的情况下执意不归,已然引得宫内外大波轩然。不仅后宫中人纷纷站出来声讨,前朝言官的折子也雪花似地飞到龙案上。
照常理,方卿言此次当遭重罚,再难翻身。
但在这后宫中,方卿言从来就不是那个“常理”。
她不如皇后宁蔻华端庄,不如德妃柔顺,也不如杨妃宽厚……一举一动,颦笑怒骂,似乎全凭着心意,却回回都能搔到刘颛的痒处。
就连与皇帝置气,使性子,看着风雨满楼,就要危了,化险为夷后总能赢得恩宠更胜。
——从未有过失手!
这一次方卿言的举动的确是任性了点,显得失智。
但反过来想,皇后宁蔻华已数次上承乾殿请为方卿言定罪了,各宫娘娘们众口一词地指责方卿言恃宠而骄,行事狂悖。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刘颛还一再派人去催请?
帝王心如何她不知。但方卿言作为方容两家千挑万选送进宫的骄女,数年于后宫中一枝独秀,屹立不倒,除了仗着天子偏爱,一定有其过人本领。
方卿言难道不知道自己此举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画婵心中暗道惭愧。
剖心来讲,她嘴上说着不落井下石,又何尝不希望薛清灵能抓住方卿言自毁长城的这个机会再进一步。
毕竟宫中这个拜高踩低的地方,主子爬得高,奴才们才能体面做人。
却是不如薛清灵看得深彻。
“还是娘娘仁厚,奴婢失言了。”她笑说道,将茶水点心摆好出去,心中一时感慨。
人无欲时最清醒。
薛清灵盛宠却无夺宠心思,只安心做好自己分内事,故虽身在山巅风狂处,却步步走得稳当。
只不知这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隔着门,薛清灵听见画婵对素芳苑的一众大小宫女们交待:出门莫要其他宫的奴婢太监们多饶口舌,遇说那一位的定要远远躲开;凤藻宫娘娘一向厚待自家主子,切莫趁此落难之时踩踏,做了小人……云云。
她轻咳了一声,门外诸人便散了,再不闻声。
诗本翻了千百遍了,随手便翻去那烂熟于心的一页,纸旧墨淡,书页起了毛边。
趁此四下无人,她极低极轻声地念诵,“门掩长安道,卷重帘、垂杨散暑……”
她有一把好嗓子,如其名,清灵宛转。辞句徘徊唇齿间,顿挫有致,很好听。唯那一句,于心中百转千回,却难出口。
她站起,从案上的鹅黄瓷瓶中抽取四支开正盛的百合,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参差摆好,一手握了,手臂绕远拟着迎面递来的动作,高高地,自上而下。
然后她发愣,再一笑,欢喜却无声。伸出另一手接过那束百合。
右手食指的指尖与左手小指的碰了一下,她的脸上飞起薄霞一样的红晕。
窗外日高,有熏风和着百合花的清香送来,像极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午后……
***
夏风本是热的,吹翻了一池碧沉荷叶后携水气上岸,就成清凉的了。送一段芙蕖细细香。
穆典可坐在挂了遮阳草帘的亭子里吃青梅。
都说“酸儿辣女”,这话还是有道理的。
刚从树上采摘下来的油油青的梅子,酸得连一向最能昧着良心哄妻子开心的常千佛都下不了嘴,穆典可却觉得正好——酸甜适度,极可口。
梅陇雪的口味一如既往。
她手里抱着一只红亮嫩软的烧蹄髈,面前还有烤得滋了油的肉串子,并一大碗吸一口就能凉沁的入了心肺的青葡萄冻子。
师姐妹俩不一样吃相,却同一脸惬足,可是香可是甜的样子。这就显得坐在一边抚琴的苦菜花境况尤为凄惨。
平心而论,苦菜花的琴技不错了,指法一等一地纯熟,一看就是下功夫苦练过的。
可是意境实在不怎么样。
好好一首阳春白雪的曲子,教她弹的,穆典可满耳朵里就只有三个字——我要钱!我要钱!
所以凡事都得从两面看。
当初她跟着方君与学习音律,琢磨如何通过乐声辨别一个人的心性品格,察其所思所想,这本领在祭酒坡遇群蛇攻击时救了她一命,可眼下带给她的却是不胜烦扰与折磨。
“别弹了,难听。”穆典可分明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开始烦躁了,忍无可忍地说了一句。
“噢。”苦菜花小嘴瘪瘪的,有始有终地弹了几个尾符,算是草草收了。
想想又觉不甘,道,“我娘说了,我的琴艺在全京城所有楼子里,排不进前三,也能进前五。”
穆典可直想扶额:又来了!
没好脸色道:“这里是常家堡,没有楼子给你抢三五。还有,你是马上就要出嫁的人了,这话打算在婆母面前说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高岭花
苦菜花又“噢”了一声,小模样怪可怜的。
这姑娘打从十四岁起赖上她,就见天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里打什么主意穆典可还能不知道。
因道,“你与阿雪一道随我来了洛阳,虽不叫我一声‘师姐’,也差不多远了。如今你要出嫁,双亲不在侧,给你添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了,也不是什么难——”
话没说完,就听苦菜花呼一声“姑娘万岁!”,合人朝她扑了过来。
梅陇雪眼疾手快,举起才啃到一半的蹄髈,跨步伸臂一阻,将人给架住了。
苦菜花心愿得偿,也不计较梅陇雪弄疼了自己,弓腰蹑足转到穆典可身后,小意儿与她捶背,“姑娘虽不是我师姐,却胜似亲姐。我这个苦命的孤儿,从小没爹又死了娘,夫人就是我亲娘,就当是嫁了个女儿——哈!”
穆典可似笑非笑,“为了跟我骗份厚一点的嫁妆,咒死自己亲娘不好罢?”
苦菜花一怔,不知这事是何时暴露的,嘴就快过脑子抢说道:“姑娘您都知道啦?”
同穆典可耍心眼是没好结果的,还不如老老实实落个态度端正。认错快一点,嘴巴甜一点,只要不是事关原则的大事,穆典可多半不会太计较。
——听她这语气,肯定知道得不是一两天了。要不是自个儿个嘴皮子说溜了,带出谎,她恐怕根本都懒得提。
“我可不是故意要瞒着的,我娘她怕死,怕穆门找她麻烦,逼着不让我说呀。”苦菜花解释道,顺嘴拍一个响亮的马屁,“姑娘真是英明神武,慧眼如炬,菜花心里就这么一个小秘密,还让您看得透透的呢。”
穆典可哪用得着去洞察苦菜花的小秘密,单看味藏酒庄爆炸后,小姑娘那活蹦乱跳的劲儿,就知道兰花俏肯定没死了。
母女两个虽然处得奇奇怪怪,你不理我,我不睬你,各安天一涯。但毕竟血缘至亲,生死事前哪得无动于衷?
尽管穆典可十分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认,从前明宫中那些教习媚术的淫方士们说的话是对的。
——女子身体,尤其是美貌女子的身体,在这个以男人为主导的俗世里,是极强大又好用的武器。
兰花俏是将这一优势运用到了极致的人。
以她的本事,诓得一两个知晓内情的人为她背叛谭周,将她送出必死之地,并不是什么难事。
苦菜花在此事上瞒着自己实属人之常情,穆典可犯不上计较,也并不想知道详细情形,只问苦菜花道,“婚姻乃一人终身之大事,你确定不需告知你母亲,请她前来观礼么?”
“我请了她也未必愿意来呀。”苦菜花撇嘴道,“况且我跟她都好几年不见面了,谁晓得她现在哪里快活!”
颇不以为然道,“再说姻缘也不见得随终身啊。方显不就同他的前夫人和离了吗。乱世红颜,二嫁三嫁做皇后的都有,我不见得非要在娄钟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罢?”
穆典可噎了一下。
须知娄钟昨儿个跑来梧院向她求娶苦菜花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一个回回考评得全优,被良庆看好要接班的铁护卫,离开时竟然走出了同手同脚——可想而知有多欢喜。
要是让娄钟知道,他这位未婚妻还没嫁就在盘算二嫁三嫁的事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穆典可也管不着,只道,“你爱和离几回是你的事,但你若敢对不起娄钟,丢我的脸——”
“知道!就折断我的爪子,刮花我的脸。”苦菜花丧丧道。
穆典可心道这话怎么耳熟,转念头就想起来了——确是自己从前说过的。
那时的她……还真是凶残呢。
余光瞥见苦菜跑回琴案前又要捻弦了,穆典可连忙制止,“答应你的嫁妆跑不了,就别伺候了。别给我儿子教坏了。”
***
五天后是詹家的喜庆日子。
唢呐吹唱,锣鼓敲打,红色迎亲队伍一路蜿蜒进了常家堡,绕行一圈后,欢天喜地地出堡,往长安方向去了。
常奇看完热闹来说,新郎官是个十分斯文俊秀的小伙子,看面相便知心善性平,詹露嫁过去吃不了苦。
穆典可惊讶于常奇还会看面相,当下也没多想,随口接了一句,“那你给我看看,我是个什么面相?”
本是一句顽话,哪想常奇竟默了。
这就很让人尴尬了。
穆典可挑一挑眉,有询问意。
结果常奇会错了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脱臼过两次的右手臂,瑟缩了下,突然跳起从果盘里抢了块寒瓜,贴墙往门外溜走。
“你的面相……是我爷爷喜欢的面相。我爷爷他,勇敢无畏,向险而行——”
撒腿跑了。
穆典可愕然至极,愣愣看着常奇狂奔去的背影,最后竟没忍住,“噗嗤”笑了。
晚间同常千佛说起此事,又不免委屈起来——有人哄的时候,总格外矫情一些。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太凶恶,面相不善咯?”
“不是。”常千佛斩钉截铁地否认,“是高岭之花,不可企及的意思。欲攀高摘采,就要时刻做好断腿坠崖的准备。”
他抬指抚了抚穆典可轻蹙的眉头,只觉灯下看不足——颦笑俱动人!
“也是夸我有识美鉴人之能,不单是勇敢。”
穆典可明知常千佛胡说八道呢,却爱听他这般不着调地夸人又自夸,扑上去搂了他的脖子,左右颊上各亲一大口。
一高兴就乱说话,“我的亲相公喂,这般俊!莫说断腿,粉身碎骨也要采了去呀。”
她说完就发觉不对劲了,抬头看见常千佛眼神——更不对劲!
用苦菜花的话说,叫幽绿幽绿的。
呼吸声也重。
穆典可自个儿撩起来的火,却没打算自个儿善后,装傻充愣一笑,身子就往后缩。
却叫常千佛抢先一步,大掌钳住腰窝,退不得。
张嘴欲分辩,又遭两瓣热烫的唇严缄密封住。
铺天盖地的吻,绵密又深长。
穆典可一开始尚能推拒,慢慢手臂便不自主地挂上了常千佛的脖颈,身子在他大掌下轻颤,愈来愈烫,渐嘤呜有声。
两人新婚甫一月,她便被诊出来有身子,自此多节制。
常千佛年轻体健,血气方刚,自是难忍受。
她有时其实也想,但恐伤及腹中胎儿,便是常千佛这大夫给她诊脉一再诊,打了包票说无事,也总还是不放心。情浓时半迎半拒,常千佛也不强求,便极少遂他的愿。
今日瞧他这势头却不同往日,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意。
许是天太热,人易生躁?
穆典可心中暗想:怪她无事撩拨,过于热情了;又兼今日沐浴后不该穿这身衣裳,薄了些……她其实不大清醒了,想也想不明白,头目晕晕然。
再到后来,气也促,身骨也软,便如同那春二月刚抽生的嫩柳条似的,支棱不起,只能藉常千佛臂弯之力一仰再仰,整个儿深陷进了他怀里。
落在斯人眼里,又别是一番旖旎景象:花娇不堪挼,多情柳依人。
穆典可满头的青丝散了,长长地坠地铺开,红晕烛光映上脸,更衬得一双烟目深邃波光离合——非清冽的潭,却是泛着谷欠念的海。檀口翕微,娅姹双眉,一段态度难比拟。
常千佛自认是极能克制之人,眼下怀抱软玉满目春景,却理智溃了堤,身心皆不听从于脑。
按着最后一丝清醒,手摸妻子腕脉,又颈脉,于深吻间隙里细感知。非敷衍,极深极深地察……最后一丝清醒也没了。
粗喘声中带了笑音,“我这朵花,不要夫人粉身碎骨,只须…化了这一身骨。”他哑着嗓子循循地诱,“乖,不怕……无事。”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又一年
容翊的回应比穆典可想象要快得多,霹雳手段,全不似他一贯细雨浸润的作风。
杭海死在了兄嫂的肚皮上。
不早不晚,就在杭家老太被活活气死,杭家老大怒陈杭海欺兄霸嫂,侍母不孝三大条罪状,将丑闻散布得人尽皆知时,闻粮而来的叛军跨越三县,直捣刺史府,在所谓的“空仓”中发现了整仓整仓的新粮,一怒之下火烧刺史府。
府兵溃败,监牢被毁。宋舟远一行被人趁乱救出,同时抹去了案卷上的所有记录。
接下来,就不需要容翊亲自出手了。
颖水北温家作为被刘颛选中用以朝堂制衡的新晋权贵,理所当然地成了容翊的老对头——几起几落的右相宁玉的新对手。
宁玉一派只要紧抓住杭海悖伦气死老母以及积仓压粮,致使荆州十六县大乱这两条罪名,就足够杭海被鞭尸十回八回了。
已经死了的心腹,温长缨撇开都来不及,就算知道事情有蹊跷,也决然不会冒着沾自己一身腥臭的危险去给杭海翻案正名。
容翊这一手的毒辣之处也在于此——杭海死了。如果他还活着,作为一只张在富饶之乡的大钱袋子,温长缨怎么也得捞他一捞。
穆典可看完信,默了片刻,感慨:“容翊此人当真惹不得。”
若非她是知情者,定和会那帮建康老政客一样,压根不会将此事往风轻云淡,温雅得一塌糊涂的容相爷身上想——太粗暴了!
弗论容翊此刻正挂着一个闲职,养老扬州,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量!
“你才知道。”常千佛道,“你看这朝堂上的新贵换了一茬又一茬,总不过短短几年光景,没有哪个能真正把方容驱逐出权力场,就知晓容翊手段厉害了。你啊,算是少有的打过方容耳光还能全身而退的。”
穆典可还有些没缓过来,想也不想地来了一句,“感谢柳青芜?”
不久后,方显的信也来了。
字里行间看得出他的痛苦与挣扎。
陈宁不愧是朝野出了名“酷吏”“干将”,奔赴荆州之前,他招买了与万兴帮有水上利益冲突的江湖帮派,一天之内就在江面上沉了万兴帮十一条商船。
身为十六县反民背后军师的钱裕一自顾不暇,陈宁一鼓作气击溃叛军的抵抗,将十六县反民尽数剿杀,因此立下大功,再次官升一阶。
对于从小受圣人教化,立志守护万民太平的大将军方显来说,这样的结果是他不想看到的;而对于肩负使命,要险恶的朝堂倾轧中保全族人的方氏廷先来说,他不得不扶助陈宁,让这个明面上的孤臣走得更高更远。
这正是方显最大的痛苦所在,他没说,但穆典可看得出来。
常千佛给方显回完信,穆典可又让他加了一句。
——方显你好好该练下字啦,字太丑了!
她一点也没有恶作剧后的快乐,趴在案头怅然望着红瓷瓶里的白梅花,想起那年穿着一身白来为她送嫁的唐宁。
唐宁从不主动来信,和霍岸一样。
偶尔她心血来潮,想起问候这位旧友,唐宁的回信无一例外字寥寥,“忙着。无事勿扰。近日又研制出一味新毒……”
这样一个硬邦邦的女子,当年也曾为了追随她心中的英雄,抛下一切,在姑苏的怡幼院里做过好几年教书先生,熬出过一锅又一锅麦芽糖……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
除夕前一天,霍岸的信从南翩翩来。
这也是他离开常家堡以后给穆典可写的第一封信。
信中感谢了常千佛和穆典可送给他的新婚厚礼,还随信捎来了回礼——送给穆典可的是一方蜡染蓝布帕,送常千佛的是一大包三小包配料不同的茶叶。
霍岸说,他的妻子是一名白族女子。
白族女子成婚后会将发辫绾成髻,包上蜡染的蓝布帕;白族人招待贵重的客人,会敬上三道茶。
布帕是他妻子亲手染制的;三包茶叶也是妻子亲手炒制,按“苦茶”,“甜茶”和“回味茶”三道茶的用料一一制料配成的。
所以送茶,是因为他妻子很想邀请常千佛夫妇到他们家里做客,而霍岸同她说了,两人事务繁多,可能没什么机会到滇南来。
这真的是穆典可见过霍岸话最多的一次了,尽管只是写在纸上。
“霍岸妻子手真巧。”她如是言,“霍岸一定很爱他妻子。”
常千佛坐在穆典可对面剥橘子。
因穆典可不爱吃橘络,他仔细剥净了橘瓣上的每一条细丝,温柔地喂送到妻子嘴边。
“比我差远了。”他说道。
穆典可习惯了他不时幼稚的言语和举动,笑着附和,“自然,我家夫君英明神武,温柔又体贴,哪个比不上。”
眼看窗外天色昏了,她忙又提醒,“该去接三个小家伙回来了。明儿除夕,得大早去给太爷爷贺岁。”
“接回来作甚?”常千佛不动如山,“住合生堂,贺岁不是更近便么?”
听起来似乎有理,但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常千佛没有给妻子太多闲暇思考这个问题,以明日早起为由,哄得穆典可早早洗漱上了床。
睡是睡不成的。
穆典可的手指插进常千佛旺密的黑发中,无意识揪紧,一泡春水眼迷离。
她什么都看不清。
唯有感知是清晰的。要命地清醒……
还是让这厮忙一点罢!
小死徐缓回魂,她在迷迷糊糊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
打从一睁开眼看见那张脸,常千佛就在笑。
等她揉着腰,提着直打颤的两腿走向梳妆台,这浑人笑得更猖狂了。
穆典可反手把梳子摔到了他脸上。
每回常千佛给穆典可梳的发髻,出门走一遭,总会受到众人的盛赞,相反她自己梳头时就不会。
今天也不例外。
常怀璇正对着大门口,俯身给双胞胎擦脸,抬头瞧见携手走进来侄子侄媳二人,微一愣,目中闪过了一抹惊艳,笑道,“可可今天这发式真好看,更衬得脸小了,口脂颜色也好。”
“口脂大姑姑送的。”穆典可含笑作揖,“小姑姑新年好!”
双胞胎“蹬”“蹬”跑过来,一左一右地各亲了娘亲好几口,也夸开了。
“娘的头发好好看!”
“发簪也好看!”
“衣服漂亮!”
“眉毛也漂亮!”
……
“娘可真好看啊。”
居彦真是受不了这两个小马屁精了。已经是大孩子的他,眼光自然不会这么浮浅,慢悠悠地扫了一眼亲娘头顶的乌云鬓,压轴道,“这么复杂的样子,一看肯定我爹梳的,爹手艺真好!”
今年除夕比去年热闹。
双胞胎大了一岁,变更加能说会道,还能跑进跑出地帮忙搬东西了:一支笔,一只花瓶,一个布墩……还能帮着牵春联,递鸡毛掸子。
常居彦也被允许搭梯子上梁除尘了。
常怀璇的左臂还没有完全恢复,多年不用,有些欠灵活,但不影响她给居彦做各种精致花样子的点心,又给双胞胎包了爱吃的金黄蛋饺。
年饭过后,照例全家一起守岁。
福伯拿来几只白薯,放火盆里煨着,笑说,“少夫人嫁进来的头一年,和公子爷一起守岁,就爱吃这口烤白薯。那时候小姐还没有出嫁,烤了花生,三个人抢的哟。”
忆昔旧事,穆典可不禁赧然,因胃口太好吃太多而被大夫要求把脉的,她恐怕是第一人了。
常千佛逗居彦,“你娘那年就是吃了好多白薯才有的你,咱们居彦是白薯精变的,可不能吃自己,等一会不要跟你娘抢哦。”
常居彦心想他爹真是够了。
为了给媳妇抢口吃的,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爹,我已经长大了,早就不听精怪故事了。”小家伙无奈地说道,“我是不会跟女孩子抢东西吃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跑马飞鸢
过完年,春风就来了。
吹散湖冰,吹绿柳芽,吹红了桃花腮。
转眼已至上巳节,“三月三日天气新,家家户户飞纸鸢”,是小孩子们最盼望的节日。
尧真今年整十岁,俨然是孩子头。
乐游原上草如茵,小姑娘穿着一袭比草色还要青嫩的绿裙,带着亲弟弟尧磊、大伯家的堂弟益和、二伯家的堂妹安苒,三姑姑家的温莳表妹,还有小姑姑家的居彦、成缺和若冲表弟,一大群孩子热热闹闹坐在草地上扎风筝。
“居彦,你家这么有钱,你爹为什么不给你买一个大风筝,非要让你自己扎呢?”穆益和问道。
他比常居彦大了一岁又四个月,算是一众表兄弟姐妹里与居彦年龄相近的了,故而能说到一起。他寻思着要是居彦能说动他的父亲去买风筝,说不定还能捎带上自己,也就不用他辛辛苦苦扎风筝了。
“我家有钱,我没有。”常居彦低头认真地绑扎着竹篾,头也不抬说道,“我太爷爷说,自己种的粮吃起来才香。买风筝来放多没意思啊。”
“啊,你还要自己种粮呀?”益和惊奇道。
居彦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默了一下,欲言又止:怎么感觉这个表哥有点傻!
穆益和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讪讪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居彦手上的篾框:刚才还是细细长长的一条,现下已然成了一个燕子形状。
他握着自己手上那根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细蔑,有些沮丧。
他爹可比居彦爹严厉多了,既不允许他逃学,也不会带他去打马球,今天肯让他来乐游原上游春,还是三姑姑帮他说了情。
他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功课,除了读书就是练剑,除了这两样别的什么也不会。可是他又不能说,会被弟弟们笑话,只好抬起头,装作看天上的云。
穆安苒凑了过来,压低声道,“居彦表哥,你没钱呀?去年我去湘西过年,我外公外婆还有十六个舅舅给了我好多压岁钱呢,我都给你。”
常居彦:……
穆益和这时候扭过头来,说道,“居彦,你不能要甜妞儿的压岁钱,要不然你就要娶她了。”
“不好吗?”穆安苒眨巴眼,不解地问。
尧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温莳是一群孩子里面仪态最好的,坐得端端正正,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为什么呀?”
“因为甜妞儿喜欢居彦表哥。”五岁的小尧磊说道。
温莳还是没明白,比琥珀还漂亮的圆眼睛里盛满疑惑。
“是我大哥。”成缺一脸正色说道,还认真地点了下头。除了若冲,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
春山漠漠,桑云淡淡。
春三月的天空清透似一块淡色琉璃。
拂面熏风携着花香草味,细嗅,还有股子春日阳光特有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安闲而恰适。
这种慵懒而惬意的感觉对穆典可来说是陌生的。
许是那些年炙石寒风的记忆过于深刻,太好的日子反而让她不安——风正暖,花正香,所亲所念皆在侧。会让她担心自己得到得太多,幸福过满,让老天爷看不下去,什么时候就给悄悄拿走了。
煞风景的话她当然不会说,挂一脸柔柔的笑,吃着梅子,一壁同庾依和廖十七两人闲话家常。
三个男人坐另一边。
——歆白歌和穆典可不对付,从不参与穆家兄妹的聚会,穆子建偶尔出现,倒是穆益和回回都会被穆子焱带上同来。
温珩作为颖水南一族的家主,重要的祭祀节日也不缺席,把穆月庭母女送到娘家后又匆匆赶回颍川了。穆月庭有孕在身上,对游春踏青的活动也不怎么有兴趣,故也缺席。
常聚常好的只有穆子衿,穆子焱和常千佛这三家。
好春光,宜伴酒。
知道三舅哥的脾性,常千佛在出行的马车上备了好几坛陈酿。穆子焱果然很受用。郎舅两个一人一坛酒,岔腿大马金刀往地上一坐,再摆上几斤熟牛肉,一碗盐豆子,就算开宴。
漫天侃。
穆子衿从来滴酒不沾,更不爱说话,只坐一边沉默听着。偶尔要他开口的,也说得简短,言简意赅。最长的一句还是同穆典可说的,教她安心享受春光,孩子们那边自有他留意着。
庾依笑着感慨,亲兄弟两个性情如此不同,穆子焱只要不是儿女跟人打起来,都懒看顾一眼;穆子衿目光片刻不离在小安苒身上,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穆典可知道,穆子衿的小心翼翼多少和居林苑那场火有关系。
他在乎的人,就想时刻看住。
“所以我才只想生甜妞儿一个,再生一个,他眼睛都不够用了。”廖十七磕着瓜子抱怨,“真是讨厌,明明说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
说是抱怨,眼睛却带着笑,一脸是含了娇怯的温柔。
庾依想了想,顶着二伯子那张冷淡的脸,说着“眼里只有你”的情话,会是什么情形……无法想象。
那一边,能清晰听到姑嫂三人的对话。穆子衿耳廓微红。
好在廖十七这人一向转话转得快,“去年我回娘家,顺路啊,去怀仁堂看了阿壮他们,小胖子都长那么高了。还是瘦下来好看。大嗓门暴脾气像李哲,你说奇不奇?”
“小时就跟在李哲身后跑腿,又是堂叔和堂侄,有什么奇怪的。”穆典可笑道,“倒是你这路,顺得可有点远啊。”
廖十七“嘿嘿”笑了两声。
回娘家路上,她非拉着穆子衿“顺路”游江南,穆子衿没点穿她,小姑子嘴巴可是厉害着。
庾依惯是打圆场的,“怪不得磊磊最近总吵着要坐乌篷船,要去江南玩儿,原来是听甜妞说的。”
“对啊对啊。”廖十七高兴道,“甜妞儿可喜欢划船了。”
她转头就盯住了穆典可,这位可是家里有船的财主婆,“小四,你真的不想和我做亲家吗?你看我家甜妞儿多好看啊,对居彦又好,你不会吃亏的。”
“甜妞儿还小。”穆典可咬了一颗梅子说道,“心性还没定。说不得哪天遇到更好看的男孩子,就不喜欢居彦了。”
廖十七想想也是,自己小时候还想嫁给隔壁寨子的大山呢,觉得十里八寨就数大山最好看了,根本没想过天上还会掉下个小蓝。
原野上不少游客,不时有人跑马过。
廖十七又抓了把瓜子,捡起先前的话说,“阿壮说,你还给他当过师父,带他在滇黔大山里跑马,可把他折腾惨了。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呀?”
“想看啊。”穆典可把梅子核吐在大方帕上,抬眼看了看乐游原上三三两两遛马的游人,笑道,“现在不行,怕给人马惊着。”
这一片草地游人不多,不知是因穆典可凶名在外,还是因为穆子焱那模样一看就不好惹。
穆益和尖脆的叫喊声就格外醒耳,“居彦,快点跑,跑快点啊——快快!要掉下来了。”
双胞胎拳头紧握,紧张得都跳起来了,“大哥快跑!”
两人最小,在身量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哥哥姐姐们中间一蹦一蹿头,落下一个起一个,好像水上按瓢。
穆子焱被两个外甥滑稽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穆典可也笑起来。
“也不是不可以。”她利索地站起身,“被你一说,我倒真有些技痒了。”
居彦刚把燕子风筝升起来,迎风拼命地跑。
真羡慕六月有那么长的腿。听三舅说,自己长个子晚这一点是像娘,光顾着长心眼去了——听着实在不像好话。
身后有疾落马蹄声,有人唤“居彦”,常居彦回头,见娘亲一身月白裙迎风展扬,压低身匐在马背上,朝自己伸手。
他连忙加快步伐往前跑了几步,伸直手臂递出去。
“娘!”
母子二人的手臂在空中一交,居彦就被提起坐到了马背上,过耳尽是风啸。
骏马奔驰太快,渔线绷拉得笔直,牵引着天上的燕子风筝疾行如鹰,又迅凌又孱弱。
迅凌是因为飞得快,孱弱也是因为飞得快。
——燕子的翅膀被风吹得反张成一道弯弓,仿佛一触即折,鸢尾哗啦啦抖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狂风撕碎成一截截……
男孩子们欢呼跳起来。
雄鹰一样的燕子筝奋起搏长空,带动线锤飞速旋转,至于线尽。空中只看到一个小点,居彦扬臂将手中的空线锤抛了出去。
断鹞放灾,是为上巳节放风筝之寓意。
所以常居彦才一个线结一个线结扎得那么仔细,他希望燕子风筝带着全家不好的运气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太爷爷的,爹娘的,双胞胎的……所有人的。
乐游原上放风筝的人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尤其是孩子们。
“开心吗?”穆典可勒带缰绳,绕过前方行人与奔马,下巴低低地压到了常居彦肩上,声低柔问道。
“开心!”居彦迎风挥舞着手臂,大声回答。
风直往嘴巴里灌,将他的声音挡回来,拍打得回声断续。他觉得好玩,又喊了一声,如刚刚,又像撞上回声壁一样弹了回来。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穆典可的笑容也跟随儿子的心情绽放到极盛。
“记住这些羡慕你的眼神,儿子。”她忽地肃了容色,一字一句声调不高,却坚定,“你不必招摇,但该你闪耀时,你也不必讳让,尽管教万人瞩目——你有这个本事!天之所赐,不要埋没它。”
“我记住了,娘!”常居彦大声应道。
灵犀一闪,似有一道白光落心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这一回他抓住了。
“娘,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让我做一百只葫芦瓢了。”他面露羞愧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说瓢
常居彦悟出了什么,他没说,穆典可就不问。
她信得过自己儿子——断然不会同自己说谎!兴许是嫌自己悟得还不够深彻,羞与人言;兴许是真的感觉到惭愧;又或是小男孩别扭爱面子也说不定……总有他的理由。
夫妻俩对于儿子的教养态度比较放任,穆典可略严厉一点,但也不干涉孩子们做决定,允许他们有自己的小秘密。
转入四月芳菲尽。
穆典可每日忙于打理中馈,苦练生养这几年荒疏了的剑法。这天坐在古槐树下喝茶,恍然意识到,自见学堂的夫子竟有一月没来找自己诉苦了。
“没错过。”常纪海打理完花圃,就着孙媳瓢引的井水细搓指掌上的泥,笑得皱纹舒展,道,“岑箖昨儿特意来了我这一趟,说小子开窍了,不仅不逃学了,还抢着论对,成日追着夫子们讨教学问呢。”
老爷子少起情绪,这次第,语气却颇听得出有几分骄傲,“噢——,还颇有些见解呢。”
穆典可笑搀老人家起身,“该懂事了。日后太爷爷也能轻省一些,少操许多心。”
“这倒无妨。”常纪海说道,“他爹啊,小时比他皮多了。这般年纪,漫山遍野地逮鸟,捅蜂窝子。知事比他晚。”
穆典可笑笑,“能同他父亲一般,就很好了。”
常纪海听得出孙媳对孙子的维护,心下甚慰,点了烟,对斜阳喷吐一口,微眯起的眼透着惬意与满足,“那小子啊,有一个好处,别人比不上:心明,能识人。”
说到常千佛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有不如。
当初对这个孙媳妇是不满意的,拗不过孙子,不得不娶。
非是忌讳她的身份,而是质疑一个经历过最恐怖黑暗人性的小姑娘,在长达十年的鲜血浸淫与阴谋腐蚀下,究竟还能残留多少待人的真心。
直到后来出了阿璇的事,再后来,为母者将几个曾孙教养得那般优秀……倒是孙子对了,做爷爷的多虑了。
世人皆言四小姐嫁得良人,大不幸中万幸。其实是常家得了便宜——可惜了那金家!
***
常居彦虽说转了性子,到底还是个不难六岁爱玩闹的孩子,天将黑,才带了一身草泥冲奔回家。
照例要先汲水浇花的。
去年常奇送了他一只鹦鹉,也是他自己在喂养着。
“娘,我想明天换只瓢浇水。”饭吃一半,常居彦戳着碗底说道。
竟然有些紧张!
上巳节娘在乐游原上说的那番话让他意外又惊喜——娘是很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又快又好,他没想到自己在娘眼中竟然是个这么了不起的小孩。就更不能让娘失望了!
今天的话,他打了好多遍腹稿,还翻书学了新词。
“行啊。”穆典可笑着应,浑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给居彦夹了一块他够不着的醋烹鹅,“念书辛苦,你多吃点。书房里整一百只瓢呢,都是你做的,随你换。”
“娘,我知道逃学错了。”常居彦认真说道。
穆典可乐了。打从小家伙上学堂,哪回认错不是上下唇一碰,走个过场。现在不逃学了,倒是认认真真地检讨起来了。
“错而能改,善莫大焉。”她尽量叫自己笑得慈柔些,“你说,娘洗耳恭听。”
“我太骄傲,太浮浅了。”常居彦抿了抿嘴,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是那只漏水的瓢。”
穆典可停下筷子,笑看着居彦,示意他继续说。
“我做了一百只瓢,可是没有一只比这只漏瓢大。凌爷爷的菜园子里没有,我找遍了常家堡,也没有。凌爷爷说,一粒种子播种下去,发芽,开花,结葫芦,是很不容易的。要浇水,施肥,除虫,还要驱赶啄食的鸟儿。”
“可就算这样,也不是所有的葫芦都能做成瓢。有的长歪了,有的还没有成熟就被大风吹掉了。要得一只大瓢就更不容易了。须得那一年的雨水好,种子好,地好,还要刚好生长在太阳光充足的地方,才可能结出那么大的葫芦。”
“我喜欢吃葫芦。”成缺插了一句,“大葫芦老了,就没有小葫芦好吃。”
穆典可轻轻摇头,小家伙会意,悻悻噘了下嘴,扭头和若冲咬耳朵去了,“大哥要挨训了。”
倒是好心插话。
“大葫芦得天独厚,可是它漏水,装水还不如小葫芦多。”常居彦声音低了低,面露惭色,“我逃学,睡觉,和要看好多遍书才记得住的小伙伴每天学到的学问也一样多。”
穆典可笑而不语。
“也可能没有他们多。”居彦心虚地接了一句。
“还有呢?”穆典可问,“喜欢用大瓢浇花吗?”
常居彦点点头,又摇头,“大瓢漏水,把我鞋子袜子打湿,还白白流掉了井水。我不虚心,让同窗不高兴;做学问不认真,让夫子也生气。”
“惹夫子生气固然不好。”穆典可轻声说道,“更重要的是,你做学问不认真,以后做其它的事情也会这样,就会吃大亏。就像破了的葫芦瓢,明明能装满瓢水,只装得住七分也就罢了,漏掉的三分水还会打湿你的鞋袜。”
两个小的扒着碗沿悄悄地听,云里雾里实在不明白。
不过看娘的样子,并不是很生气,还笑着摸了大哥的头。
“我们居彦长大了,能自己想明白这些道理,很厉害呢。”穆典可笑道,又问双胞胎,“二儿三儿说是不是?”
二儿三儿一脸懵,但娘说是就是。
双胞胎把手举到头顶“啪啪”地拍,“大哥厉害!”“好厉害啊!”
自从冬天过去,两人褪下厚厚的棉服,换上春衫,就爱上了做这个动作——舒展的快乐!
“娘——”居彦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然后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记住娘的话,不会埋没的。”
“什么话?”看了半天热闹的常千佛插进话来。
“回头和你说。”穆典可估摸着说下去,居彦要更害羞了。
看来是她平常夸得不够。
外面有人说话,是毓敏的声音。
“毓敏吗?快进来。”常纪海隔门招呼道,“吃过饭没有?”
“和良庆约好了,回过老太爷话,去放石居吃笋。”毓敏一袭春衫薄,含笑立堂上,一如既往地清雅。
只是下衣摆湿了。鬓角有汗。
何人闯堡,竟劳动毓敏亲自出手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算计
白意一这个名字,穆典可并不陌生。
据说此人来自龟兹,一年多以前出现在中原,四处挑战学剑门派,至今无一败绩。开春二月,又战胜剑阁主李慕白,骄气大增,叫嚣“中原无剑”,并扬言要把穆沧平从名剑第一的宝座上拉下来。
众人也都在等着看穆沧平的反应。
如何战书竟下到了她这里?
“穆沧平拒绝应战。”毓敏说道,“他没有亲自见白意一,只让一驼背老仆出面转述了他的话,说‘小邦拙技不足看。纵观天下持剑之人,唯小女典可,值当吾拔剑一顾’。”
常千佛不禁变了脸色。
穆沧平这话相当诛心:不仅激得白意一好胜心起,转向穆典可发起挑战;更是替穆典可得罪了天下习剑人。
远的姑且不论,单说穆子建,他作为穆门的继承人,被自己的父亲当众如此羞辱,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或恐再次遭到拒绝,那白意一四处散布与少夫人明日午时南星台决斗的消息。业已全城传开。”毓敏道,“武林中人奔走告喜,皆盼少夫人明日一战制敌,替中原剑道正名。背后应有推手。”
“无耻之尤!”常千佛拍桌怒斥道。
对穆沧平的愤怒更甚于对白意一。
听闻那白意一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撞汉,不见得能想出这种刁钻的点子。洛阳是穆门势力盘踞之地,消息能迅速传扬开而不被遏制,谁为推手,一目了然。
几个孩子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脾气,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穆典可拍了拍若冲的后背,示意无事,转问毓敏,“白意一走了吗?”
“尚未。”毓敏答道。
“那就劳烦敏叔走一趟了,告诉白意一,明日之战我应下了。”
穆典可面色沉静,对穆沧平的算计反应比常千佛要小得多,“只是南星台位于闹市,人口稠密,打起来会伤无辜,就改在……绛湖吧。”
“领命。”毓敏缓缓拱手,确认了常纪海无异议之后应下。
毓敏走后,一家人照常吃饭。
两个小的才刚满三岁,懵懵懂懂,不晓得其中枝蔓,居彦却是个敏的,问,“外公是故意的吗?他说娘比那个叫白意一的剑客厉害,白意一就来找您决斗了吗?”
“对。”穆典可并不瞒他,“虽然娘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是大人们的事,娘能处理好,爹和太爷爷也会帮助娘一起。你和弟弟们就像平常一样好了。”
“我能去看吗?”
穆典可笑着摇头,“你还小。”
“那娘,您打得过那个白意一吗?”居彦小脸上写满担忧。
“居彦对娘有信心吗?”
“有!”常居彦忙点头。
穆典可笑了,“居彦信娘,娘就有信心。”
***
“其实你不必非要应战。”
回梧院路上,常千佛握住穆典可的手,叹气说道,“常家堡不理江湖纷争,并不是今日才有,没人能说你什么。常家堡也不怕外人说道。”
“你不怕我怕呀。”穆典可故作轻松,朝常千佛吐舌头笑。
穆沧平是“天下第一剑”,高处不胜寒四十年,拒战,是高傲,是不屑小邦拙技,没人敢说他什么。
但是她就不一样了。
本就名声不太好。穆沧平一缩,她又成了唯一一个有希望战胜白意一的本国剑客,肩负着驱逐异邦宵小,为中原武林挽尊的重要使命。如若“出尔反尔”,江湖万万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门前的绿水湖填平了。
“左不过就是出门打一架的事情。”她挽住丈夫的胳膊,笑道,“我最近悟剑很有心得,正想找个人试炼身手呢。穆沧平不陪我打了,送来的现成的磨刀石不是很好用吗?”
她忽然语顿了一下,眉蹙起。
“怎么了?”常千佛敏锐地觉察到妻子的异常,放轻声问。
“穆沧平似乎……”穆典可语意里充满了不确信,甩了甩头,急于把思绪厘清,“会不会,他失了武功,或者身受重伤,不能出手了?”
两年半前,她与穆沧平的那场比武,她自认为表现尚可,穆沧平却很不满意,要她苦练三五年后再去找他比武。
会不会那时候,穆沧平就已经预感自己在接下来的三五年内不能出手,怕暴露了,才故作失望?
今日之举,也同样道理。
“不大可能罢?”常千佛第一反应是不信,“谁能伤得了他?他又如何预知到自己会受伤?”
穆典可也觉得说不通——当时交手,穆沧平的体力和心脑应变皆处于全盛,并无衰落迹象。
可如果不是这样,又如何解释穆沧平会在人人翘首盼望他出手之际,选择避战,而非要把自己推出去呢?
***
穆宅的大门让人砸了。
护卫们步步后退,并不敢真正与眼前的人动手。
六亲不认的主家之子,凑上去被打残了是自己倒霉;把他打残了,脑袋在脖子上也就挂不住了。
穆子建拦在了道路尽头,“子焱,不要闹了。”
穆子焱冷哼一声,是他发现无论怎样回答穆子建这句话,都显得他好像在无理取闹一样。
“穆子建,你不做人,不要拦着我替我妹子讨公道。”穆子焱仰着下巴,眸中神色因为过于复杂,看上去有些阴戾,“我就想当面问那老东西一句,是否他当年给了一滴精血,这个谁也没问过她意愿就把她生下来的女儿,就要一辈子被他迫害,被他算计,算计到死?”
“你说严重了。”穆子建尽量声调放平,“只是决斗而已,小四儿已经应下了。”
“放屁!”穆子焱暴怒,一刀砍了过去,“而已!而已你们父子怎么不上?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算个什么东西!”
穆子建举剑相格,脸涨得通红,“子焱,听大哥一句劝,你一再触怒父亲没有好结果。趁他现在还能容忍,你赶紧收手。”
穆子焱后悔自己话多了。
他跟穆子建不是一路人,根本别指望与他说道理说得通!
“滚开!”
“子焱,你再继续这么胡搅蛮缠下去,我不客气了。”
“好啊。”穆子焱跨步沉腰,荡荒刀背上青凛的冷光在面上游移,掺和火把的红光,本就刚硬的轮廓更显粗放狞厉,他扯开嘴角冷笑了一声,“让我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憋屈
微云渡月,灰蓝色的天幕透着隐隐的亮,春夏之交难得一见的晴夜。
风也好,既无早春的寒,又无盛夏的燥。
穆沧平负手站在三层楼栋的檐尖上,广袍大袖随风飞扬。却如同凝停。即使最飞扬恣肆的少年时期,他也无如今街前跑马少年们的翩翩明快。总是沉的。渊渟岳峙,予人一种厚重的喘不过气的压迫之感。
他看着远处,光很昏,他的目力很好。目落处,两个儿子正在激烈地刀剑相逐,一勇一飘逸,打得飞沙走石,树断瓦摧。
老三是真的很像他金家的舅舅们,尤其大刀开合之时,恍如见到故人。
比金雁尘更像。
金雁尘背负了太多,脊梁压垮。刀是金家刀,人却不像金家人,少了优渥环境里滋养出来的骄傲与肆意。
“老东西!”穆子焱提刀到小楼下,被利剑刺穿的小腿还在淌着血。
他把穆子建撂倒,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喘着粗气,不停往外流淌的汗液像给浑身上下附了一层泥浆,气势倒不减,“有本事你下来,亲手打死我。缩在角落里叫别人给你出头算什么男人!”
任他叫嚣,说再难听的话,穆沧平只平静地垂目不语,像看一个放狠话的孩童。
穆子建把刀丢在脚下,一屁股坐下了。
他这几年疯了一般地练刀,穆子建也卯着一股劲,两人目的不同,一身功夫倒都猛进了。方才一战已令他几乎脱力。
穆沧平眼中有欣慰,让他觉得十分碍眼。
“你还打不过我。”穆沧平说道。
“我知道。”穆子焱抹了一把汗,看着前方游廊里的灯笼,红光薄弱,在黑沉的夜色中红得有些惨淡,“可能我再苦练上十几二十年,还是打不过你。但这十几年里,我不痛快,也总得给你添点堵。”
穆沧平笑了一下。
穆子焱就知道,锤掉穆家大门,叫骂两句,根本堵不了穆沧平的心。
这个人,强大到令人绝望;无耻厚颜这一项上,同样强大。
“——忒不干人事!”他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穆子建过了很久才感觉到肢体的酸痛,拍打浑身的泥土站起来,伸手耙了耙乱如飞蓬的长发,耙不顺,便罢了。
这场战斗十分地不体面!
打到最后兄弟两个都弃了武器,像不知武的村夫莽汉一样,你一拳头我一脚地贴近肉搏。因为都知道,再拼下去,两人当中必有一亡。
穆沧平希望谁活下来他不知道,但穆典可一定站穆子焱那一边。
穆子焱敢为了穆典可跟穆沧平拼命,他不敢。
穆子焱敢当着穆沧平的面叫嚣“老东西”,他也不敢。
所以注定穆子焱可以做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砸烂自家大门,扬刀闯入的逆子,他却只能当个孝顺儿子。
明明他也有委屈,有愤怒,也想像穆子焱这样不管不顾地叫嚣发泄。他原本能比穆子焱做个更好的兄长。
——如果,他没有提早二十年触及到那个残酷的真相;没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度过那些不敢向任何人倾吐心事的彷徨不安的日子。
穆子建背身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捡起地上清霓剑,背对着那对隔空较量的父子,一瘸一拐地走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背转的一瞬,穆子焱桀骜的眼中滑出了一滴泪。
“……穆沧平,我还想问你,你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把我一个好好的大哥磋磨成这样子——他是你的儿子!你这一生再如何风光,为所欲为,也掩盖不了做父亲的失败。我,看不起你。”
汹涌泪意袭来之前,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以刀为拐,立起。
同一瞬,以全身之力灌注全脊,呼啸一刀,携磅礴怒意掷向那个负手站在檐尖上,安然不动的男人。
“锵——”是刀撞刀的声音。
金铁之音大起,数声碰撞之后,荡荒调头飞回,“噗”一声深深插进脚下的泥土中。
一个疤脸大刀客出现在穆沧平身后,只是轻功不如他,一击后一落,将檐上屋瓦踩坍一大方,碎裂有声。
穆子焱嗤笑了一声,拔刀掉头走。
前方一袭蓝衫,劲瘦如竹。
“小四儿让我看着你。”穆子衿说道。
穆子焱一言不发地走上去,手臂圈住穆子衿的肩,半边身体重量就压了上去——穆子建那厮还真是下狠手!
穆子衿也不说话,调整步伐配合他。
“你也觉得我不自量力,胡搅蛮缠?”走了一段,穆子焱问道,然后不等穆子衿回答,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缠,就是闹,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就想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就是憋屈得慌。”
这么一想,又释怀了:谁不憋屈呢?
穆子建,穆子衿,他们的憋屈难道比自己少了?
“没有。”穆子衿说道,“我和小四儿都没有这么想过。”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惊涛拍岸,虽百转千回难撼动崖岸半分,然不如此,谁又听得到惊涛之怒。只是,你太冲动了…应该叫上我。”
***
阳光穿过窗格,洒下一片金。
窗台上放了一盆粉色蔷薇,正对着低目垂颈的美人儿。花影伴人影,风吹过,重瓣轻摇,不时磕连美人鬓上钗。
穆典可将一桌摊开的信纸收起来,眉微颦,是有心事的样子。
芷言来报,说二舅公子来了。
她忙地迎出去。
“我听说了,三哥把穆宅的大门砸了,还和大哥打了一架。”她轻叹了声,“伤势还好罢?我也没空去看他。”
穆子衿讶异穆典可得讯如此快。
穆典可解了他的疑惑,“十七一大早来过。”
穆子衿无奈,他说廖十七怎么今日出门要比往常早那么多,因道,“小腿中了一剑,皮肉伤。”
又问,“那白意一可能会穆家剑的事,你知道了罢?”
穆典可点头。
能搜集到的情报,常千佛都替她搜集来了,包括一些小道风传,被认为不实的消息。
“二哥你怎么看?”她实有些彷徨,又不好去同常千佛倾诉。
“我和你三哥都认为,应是真的。”穆子衿道,“你答应太轻率了。”他剖析说道,“且不说此人横空出世之前根本寂寂无名,来历成谜,光看他这个名字——专于意,一于心,便不像是外邦人所取。不知道穆沧平想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快马仗剑恣意行
穆子衿走后,穆典可一个人在院中秋千架上坐了很久。
——原来二哥和三哥都以为白意一是穆沧平的人。
这也难怪!大家这么多年都让穆沧平害得太苦,以至于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下意识提防,生怕他又在谋算什么。
而有些事情,两位兄长确实不知情。
穆典可抬手揉了揉眉——昨晚其实睡得很好,但因当下心烦意乱故,身体也跟着升起来一股倦怠无力的感觉,抬眼见一个小孩子匆匆跑进来,是六月,
兴许瞧着他是个孩子,又和居彦一道露过面的,园中无人阻拦他。
穆典可仰着脸,看那个熟悉眉眼,熟悉身形的小少年跑过来。想来他一路都跑得急,四月初尚无暑意的天气,竟把自己热出来满头汗。
“少…少夫人。”六月气喘吁吁地在秋千前站定,脸颊上氲开两团潮红,“我听师父…师父说,您今天要去和一个很厉害…好厉害的人比武?”
“是啊。”穆典可弯眼笑,宽孩子的心,“我也很厉害的。”
“我听居彦说过。”六月笑了,露出一口明晃晃雪耀耀的牙齿,哪哪都照着他父亲的模样在长。
“夫人,这是我的护身符。”他摊开一路紧攥的手掌,真挚地说道,“我想把它送给您。我娘说,这是我爹的玉佩,保佑过我爹逢凶化吉好多回,它还保佑过我,真的,可灵了。”
穆典可望着小男孩掌心天狗形状的龙涎玉佩,神思惘了一下,竟忘了接话。
“少夫人?”
“为什么…要送给我?”穆典可问道。
“我不想夫人受伤。”六月说道,“少夫人和公子爷都是大善人,对六月很好。少夫人是居彦的娘亲,我也不想居彦伤心。。”
穆典可垂眼,轻笑了一声,莫名觉得鼻翼发酸。
“父母留赠之物,不可轻易送人,知道吗?”她从小男孩手中拿起玉佩,手往前递了递,意外见到男孩漆黑双瞳中的水光,竟是将泣模样。
她的心口软了一下,于是提线挂到了自己脖子上,“那六月的玉佩借夫人一天,比武完了我再还给你,好吗?”
“嗯嗯。”六月开心地连点头。
“夫人,我要走了。”他像刚忘记了什么事情一样,猛一拍脑袋,往后跳了一步,因心情好语气也欢快起来,“晚了就要挨夫子打手掌心啦。”
“去吧。”穆典可笑点头。
这个时辰,应是大课间偷跑过来的,回去多半赶不及了。
孩子跳跃着后退,喊道,“夫人好运,夫人晚点见噢。”转身飞跑出去。
六岁还不到的孩子,脸蛋和声音稚气尚浓,身量却已长得像十几岁的大孩子了,迈开腿,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穆典可回屋擦了把脸,心一定,神思就清明。她想换一身衣裳。
满衣橱只有一件黑衣,还不全然黑。
——袖领衣摆处各镶了一圈红边,四指宽,正好冲淡主色的沉闷与肃杀。红得热烈,黑得沉郁,两重深浓颜色相撞,竟撞出意想不到的美感,极艳。更衬她肤白唇红,显出一股子凛然难犯的冷艳。
扬州那位包揽了她四季衣橱的二姑姑是真爱红色。也会用色!
说好要亲自送穆典可去绛湖,常千佛提早从填拙堂回了。
穆典可从头发丝到后脚跟都被他用眼睛丈量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增减一分都能敏锐地觉察,弗说胸口衣料上多了一线凸起的硬痕,傍衣领还贴了一根深浅不同的红丝线,他从穆典可领口揪出了那块棱角磨圆的黄润玉佩,“好啊,你果然对他念念不忘,还特意去要了他的玉佩来贴身戴着。”
这简直是赤果果的诬蔑。
“不是我要的!没贴身!”穆典可红脸急辩道,“是六月,六月非要给我护身用的,而且我夹在两层衣服之间……”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自感理屈,“你不喜欢,我不戴就是了。”
“算了。”常千佛按住她的手,“答应了人家小孩子,不要失信。”
穆典可撇撇嘴,乜眼看常千佛脸色,不像口是心非,踟蹰了下,还是把玉佩摘了下来,塞进荷包里。
这样也算随身佩戴,不算是辜负了小孩子的心意。
常千佛面色转晴,笑逐颜开地搂住穆典可,“一会比武,你得留存些体力,咱们乘车过去。我为娘子驭马如何?”
实在不能怪他小气。
那玉佩据说是金雁尘的贴身之物,深年累月紧挨肌肤,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他的气息,怎么能挂在他媳妇儿胸口上呢。
何况玉佩还是一对儿的。虽说穆典可那只是丢了。
“不好,我要骑马。”穆典可说道。
常家堡内地形起伏多山,自从嫁进来以后,穆典可就很少骑马了。便是外出,因为带着孩子,也总是坐车。渐渐地,竟敛成她一副温吞性子,动静斯文,言语声也柔和。
常居彦的同窗们还不止一次悄悄和他说,说你娘好温柔啊。居彦没发表自己的看法,倒把常奇笑得满地打滚。
其实啊,她哪是个温柔的人呢。
她又骄傲,又恣肆,脾气大得不得了,是因为遇到了那个人,才心甘情愿同他家去,做个贤良的妻子、孙媳和母亲。
既然总也摆脱不了前身的纠缠,何妨快马仗剑,重回这江湖搅闹一番。
绛湖畔看客云集,多是洛阳城周边的习武之士;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听说了白意一要挑战穆沧平,特意不远千里从外地赶来的,看不到穆沧平出剑,临走见识一下名剑第二的风采,也算稍稍偿了遗憾。
白意一提早了一个时辰到的。
中原人诈多,不可不防。
他交叉双臂,抱剑身前,高昂着头颅,垂发过项,冷冷瞥看台下攒动的人头,一副睥睨之态。
穆子焱看着就不顺眼,“猴子样!给他狂的!”
廖十七心想小叔子鼻孔朝天的样子可比台上的猴子横太多了,不过她现在也算是稍微懂得一点人情世故了,话在嘴边溜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转为忧心地说道,“这人一看就好厉害的样子,小四不会打不过他吧?”
听说这个龟兹剑客人品可是恶劣,别的剑客四处寻人比武只为扬名,他不一样,一“不小心”就断了对手的手筋脚筋,坏透了。
穆子焱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说白意一猴子样不是没道理的。此人生得猿臂猱腰,目蕴精光,一望就知比常人要矫健灵活得多。
李慕白败后曾言,此人习武根骨百万中挑一,悟性好是其一,难得是那副筋骨,天生为用剑而生。
李慕白夸没夸大不知道,但绝非虚妄之言,连廖十七这个心眼比筛子大的傻大姐都能看出白意一不简单!
人群一阵躁动,如水滴油锅,成片地炸开来。
穆子衿循人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两骑如电奔,自天边飙行而至。
红色在前,银白色在后。
那一身黑红色长裙,粲若漆夜烟花的自然就是穆典可了。她倒还笑得出来,凭借惊人观察力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两位兄长的位置,手握住牵马绳中央,抡了甩了半圆,往身后抛去。
常千佛接住缰绳,急勒住奔马。
穆典可借力翩翩腾身,凌空踏行。人群纷纷仰头,只看见黑红裙褶褶,如莲展瓣,嗖一下飘了过去。
穆子焱右小腿受了伤,左腿支得稳稳当当,抻一臂托住了穆典可。远看去,好似铁枝铜干一棵大树上栖了只黑身红翅鸟儿。
“给我好模好样地回来!”他怒沉着嗓音说道,一抬臂,将人抛向高台。
“好嘞!”风中留下轻快一声。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破云
白意一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一袭黑红裙,裙裾翻展着自百丈地外足不沾地地飘上比武台,抬眼与他对视的那一刹,天地间好像起了一场大雾,从女子的眉眼一直弥漫到湖心到对岸。周遭的一切景与物都变得影影绰绰,朦胧不可见起来。
他毫不掩饰自己目光里的灼灼。
方才他站在台上,看见地平线上两骑相逐而来。马背上的女子身姿夭矫,奔行如电,全无中原女子的柔弱与造作,引起他莫大的兴趣。
“在下白意一。”他抱拳说道。
“穆典可。”
白意一笑了,到现在才终于确认眼前这个腰肢纤细得好似一手能折断的女子就是他今天的对手,眼中带了轻蔑,“美丽的姑娘,要是在下赢了,跟我回龟兹生娃娃怎么样?”
他生怕台下的人听不清,说话的时候气沉丹田,故意扬高了声调。
穆子焱勃然大怒,要不是他伤了一条腿,动作慢了,叫庾依给拉住,他就冲上台痛揍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了。
穆典可倏然目冷,一刻后竟然微微笑了。
这个龟兹剑客一受穆沧平的激,转头如他所愿地向自己下了战书,可见冲动少思辨,没想到也不是个全无头脑之人,至少还晓得决胜决气,要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这种无理的,甚至充满恶意羞辱的要求,她当然不可能答应;可反过来说,她如果有足够信心赢下这场比武,又怎么会害怕答应呢?
话接与不接,她都落了下风。
剑未出,先在气势上矮了对方一头。
“敢问阁下,今年贵庚?”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甚至有人开始骂穆典可行为轻佻,不知自重。
白意一学过一些汉人的简单礼节,知道贵庚是年龄的意思,讶然之余颇有几分自己,“二十七。”
他看着穆典可认真的神色,没有来地心中振奋,“我知道你的丈夫快三十了,比我要老。”
原来有备而来。
话术也是提早备好的。不管今天上台来的是杨柳腰的美少妇还是水桶腰的丑婆娘,白意一都会用这一套秽话去激怒对方。
中原女子重名节,没有人会不怒。穆典可是个例外。
“他是很老。”穆典可点头表示认同,“所以你这个年纪,占不了我的便宜。”
她转头朝台下打了个手势,叫“阿奇!”
立马有人举双手跳了起来,“奶奶奶奶,我在这呢。”
杨果果不愧和常奇一对活宝夫妻,生怕丈夫的声音不够大,直接跳到了常奇背上,踩背直上,高呼道,“奶奶,还有我,我也来了。”
穆典可粲然一笑,示对两个人的表现很满意,转头看了白意一一眼,语重心长说道,“好好打。打得好,许我大孙子和你拜把子,也算是圆了你这么想跟我们常家攀亲的梦想。”
台下哄然大笑。
白意一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穆典可原来在骂他。
“臭婆娘!”他终是恼了,恼羞成怒——他还以为穆典可是真的看上自己了,竟是在戏耍他!
白意一脸呈猪肝色,额上筋一跳,伸手拔剑。
穆典可手中玄同先他一步出鞘,“早打不就完了,人蠢话还多!”
看客们窃窃私语。
穆典可嫁进常家堡六年多了,离开江湖、做与世无争的少夫人也有六年多了,人们实在很难将她和那位曾搅闹得江湖朝堂两不宁的明宫圣姑娘联系到一起,连带圣姑娘曾带给他们的心理恐怖也冲淡了许多。
“她一直都这么狂吗?”有人问道。
“大概……从前似乎是。”
有人生而知之,而有的人是生而能武,如白意一。或真像李慕白说的,白意一所以在过去那么多年里寂寂无名,是因为缺少一个发掘他的伯乐,让他接触到像样的武功。一旦得窥堂奥,便如鱼跃龙门,会迅速地成长成为一个绝顶剑客。这是天赋使然。
白意一出剑快,比穆典可还快。
以快打快的剑逐中,修为稍浅的人只能看见台上一张飘来飘去的白网。但也有人看得出穆典可一直处在下风,比如穆沧平。
“他能预判小四儿的出剑。”穆沧平说道。
他站在山巅上俯瞰,相隔数里,不禁让穆仲铖疑心他是否真能看得清,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又仿佛确有其事,“会穆家剑是假。穆家剑再不济,也不是随便拉个不识字的蠢货就能学会;专门习练过破解穆家剑的招术倒是真——她自己饲大的狼!”
如果他没猜错,他当初使计让穆典可拿到的那本《剑式通简》,现在就在金雁尘手中。
更糟糕一点,穆典可还教过金雁尘怎么拆解穆家剑。
穆典可今日的处境有多艰难,取决于她曾经对金雁尘有多尽心。
何谓自食其果?此间便是。
穆典可一直在退。
白意一出剑奇快,且显然对穆家剑足够了解,每一式都能精准击破,甚至遏其于起势之时。
天然的体格优势——臂长过膝,也使得正面交锋时,白意一的剑总能先她一步递到。
她不断溃败,胳臂上出现两处不轻的划伤,脖颈上也有一处。
——这是上场前就预料到会出现的局面。
白意一数十年间沉寂无名,忽有一日石破天惊,应该不是那么凑巧,老天一泼醍醐刚好灌到了他头上。
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不是穆沧平,就是金雁尘。
如果是穆沧平,他费尽了心思地让自己和白意一对上,就绝不会让她赢得那么轻松;如果是金雁尘,那么白意一就该是一把专门打磨用来对付穆沧平的利器,熟练地拆解穆家剑是必需之能。
“嗤——”
白意一按剑下压,剑刃从穆典可平举过头的玄同剑身上扫了过去,带出细密火花。
再一次,以差之毫厘,穆典可躲过了被剑削头盖骨的下场。
白意一眼中尽是狂热,是因即将要亲手杀死一个绝世美人而产生的兴奋。
越美的东西,毁掉越可惜,也越让人快意。
他贯注精神撇肘斜行,带动滑到了玄同尽头的长剑倏然一抖,生生遏其走势,折行向下,直斩穆典可束红的纤腰。
以穆典可目前所展露的实力来看,这一剑伤不到她,但足以令她首尾不顾。这种角度,这样迫近的距离,她只有足够快地翻身横滚才避得开。避开后为了不被他紧随而至的第二剑刺伤,只有一式可出——“南雁返”。
“南雁返”的招式太复杂,他怎么都学不会,但没关系,他只要会破解就够了。
白意一双手握剑,看着眼前燕子一样灵巧的美人翩跹回旋,一去一返两剑几呈平行态,眼中燃起强烈的求胜欲。
穆典可太让人惊艳了!
迄今为止,他遇见的所有对手,包括那位差点击败了他的剑阁主李慕白也使不出这么惊艳的一剑——太快了!一去复一回,没看见那剑怎么出去的,它已经回了。空中同时出现了两把剑。
原本破绽达三处之多的“南雁返”一式,只窥得见一线裂隙。
白意一挥剑击出,下一刻瞳孔骤缩:那仅有的一处破绽,消失了!
剑式变了,不是“南雁返”!
白意一急旋手腕撤退,“叮叮叮”剑尖相抵之声疾如弦弹。
穆典可的剑从四面八方来,每一剑飘忽无定式——千羽死了,没能教会她完整的“不式剑”,可从前学的那些够用了——白意一汗流如瀑,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精神高度的紧绷。他如同单枪匹马地面对七八个同时出剑的人。
杂乱的剑影重新汇聚成有实质的剑,一字型,如雁行(hang),笔直指来。
白意一凭本能一剑拨之。
两剑一触他就后悔了,声音不对!原该轻飘的北返雁沉逾千钧,直接震飞了他手中的剑,不偏不倚,笔直向前,穿过了他的琵琶骨。
“金家刀,平式破云。”穆典可抽剑后退,面无表情地说道。
看清白意一反应的那一刹,她确定了:白意一,真的是金雁尘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了因果
“走吧。”
穆沧平看了眼往山头飘来的黑云,转身下山。
穆仲铖往远处绛湖的方向看了看,虚晃晃的人影未散,战斗还在继续。但他向来对穆沧平绝对信赖与服从,提步跟了上去。
“小四儿赢了吗?”他问道。
“从她决定出金家刀,迫白意一现出真身的那一刻,她就不会输了。”穆沧平说道,“她会是下一个‘第一剑’。没有她拆解不了的剑招,只有破不了的心障。”
高山雾重,云横脚下。
他垂眼看着缭绕山雾下纠纠缠缠的下山小路,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真是个伤心的日子啊。”
三余里外的绛湖比武台上,剑影如惊风密雨般织连。只不过这一回,换成了穆典可的主场。
没有人会教一个工具人破解自己的武功。
所以当穆典可剑取刀意,用金家刀去打白意一时,这位搅闹了中原长达一年之久,狂得不可一世的龟兹剑客终是慌了。
玄同是重剑,穆典可又有充沛的养日之息,即便所学有限、打不出金家刀的霸道,开合间也磅礴——集合金、常两家武学之长对付一个学剑至多八年的野路子剑客,无不胜的道理。
一刀一刀砍下去,白意一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剑裂纹开始增多。
“你骗我!”白意一愤怒吼叫,“你学的不是穆家剑!你故意出慢剑!”
“犯不着。”穆典可横剑鬓侧,说话时仍密切留意白意一的身形动作,在他疯狂砍落的剑网中穿花蝴蝶一般游走,“我向来逢快则快。多谢你,陪我练手。”
白意一气得要发疯,心绪一躁,剑就乱。
穆典可见隙刺中了白意一左股。
利落抽剑,上挑,格住白意一怒而砸下的重锤一剑。
玄同嗡然一颤,却无丝毫损伤,反而白意一剑上的最大的裂口又延伸了一寸。
白意一红了眼,双手握紧剑柄,拼命向下按压,意图利用男子体力上的优势迫使穆典可弃剑,或使她在力有不逮的情况下前扑,趁机攻她后背。
两厢僵持,穆典可手臂开始发颤,显然不敌男子之力。
于是她后退了一步。
人退一步,剑移一寸。一寸退让活了整把剑。
原本被压制得纹丝不动的玄同剑因为倏然下落,有了一寸活动的空间,在穆典可手腕带动下飞速一旋,竟完成了不可思议地剑下画圆——半圆,再被白意一瞬即追至的重剑一压,力道回指,以剑带腕,以腕使臂,推动穆典可整个人逆剑行方向滑了出去。
她绕到了白意一侧后方,一提手臂,将骤然倾成了陡峭坡度的玄同剑顺利从白意一剑下抽离出来,抬手往空中一样,反抛一道弧光落下,在白意一右肱上切出两寸深的血口——一寸肉,一寸骨。
肱股皆伤,白意一所恃的体格优势没有了。
他异常愤怒,转身一飞剑,插向穆典可喉管。
可惜穆典可先一步飘开了。
“我学的就是穆家剑。但不止穆家剑。”她继续回应白意一,“今天之后,我还会你的剑法。”
白意一被彻底激怒了,疯了一样朝穆典可扑过来,挥剑乱砍。
忽然他脖子扭动了一下,眼白渗出一丝诡异的红,因重伤而迟缓了的动作骤然加速起来,矫捷更胜从前。
手中剑更是缭乱,毫无章法却迅疾绝伦,漫空只见闪逝的剑光,似密落一场星陨。
穆典可觉出了白意一的异样,匆忙收剑撤走,暂避其锋芒。
白意一穷追不舍。
穆典可上树,他上树。
穆典可下水,他下水。
合抱粗大树,一指纤纤芦苇,凡穆典可落脚过的地方尽遭他砍断,泄愤一样地补剑碎成渣粉。
台下一众看客叫惊得连连后退,生怕穆典可一个慌不择路,就朝自己这边来了。
“他吃药了!”常奇大声叫,“他不讲武德!”
穆子焱逆着逃难的人流往前冲,忽然腿脚一麻,竟是叫人从后连戳中两大根麻筋。
“你他娘的疯了吧?!”他扭头看向身后,怒火蹿烧到了极点,真想一刀砍死眼前这个人。
“看好他!”常千佛把穆子焱塞给了廖十七。
常千佛轻功迅疾,上台竟还比穆子衿晚了一步。
那个瘦得仿佛只剩下一身骨的男子直挺挺地钉在比武台上,像一杆风吹不折的劲竹,生生遏住白意一冲向穆典可的步伐。
“天啊,”杨果果大叫,“我快要晕过去了。”
常奇正密切追看发狂的白意一,哪有功夫理会杨果果,反手掐她人中,被杨果果一巴掌拍开,“一边去,别耽误我看美男子。”
穆子衿徒手接住白意一的乱剑。
他本松身鹤形的好风姿,“销魂手”又最是迅猛凌厉,落下不丝毫拖泥带水,手手利落,这一动起来当真满目的松风鹤翔,艳骨铮铮。
常奇捂住杨果果的眼睛,“不许看!”
台下乱糟糟一片:胆子小的转身就跑;也有人跑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的;也不乏胆大的,趁着人乱,拼命地往前挤……乌嚷叫喊,沸反一锅粥。
即便这么嘈杂的人声中,穆子衿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背后的声音,“二哥,这是我自己种下的因,你让我…亲手了结这个果。”
穆子衿一愣,穆典可便振臂从他身后飞了出来,举剑迎向白意一。
这时台下的人发现,穆典可的打法又变了。
起初她使穆家剑,空灵飘逸;后又用金家刀,大开大合;现下,她整个人的气度都变得不一样了:泰然中正,不急不慌,好像每一剑都只是信手挥出,每一剑又堪堪好遏住白意一的攻势——极快,极慢;极重,极轻;极刚,极柔……事物的两个对立面,奇异地融合了!
良庆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脸上露出一种近似茫然的表情,过了好一会,他摇了摇头,笑了。
幸好铁护卫们在专心地看比斗,不然要被他这一笑吓到。
他转身走了。
娄钟一脸懵地追上去,“良爷,怎么了?”
“胜负已定。”良庆说道。
“啊?”娄钟立马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不对,纠正道,“少夫人当然会赢。但是…不再看看?”
“不看了。”良庆头也不回,“回去看老太爷遛鸟是一样的。”
娄钟停步原地,似懂了,又似乎不懂……看来自己离良爷的境界还差得远哪,得更加勤苦努力才是。
身后忽然爆发出山啸般的欢呼。
娄钟回头看去,只见穆典可保持一个拧腰回转的姿势定住,一剑飞指向天,从白意一后背穿出。
天空不知何时堆满了黑压压的云,一条蛇样电光蜿蜒一闪,闷雷声声炸开。
今夏最大的一场雨,毫无征兆泼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雨至
平城有雨。
黑云像密集的铅坨子,沉重地堆积在京都上空,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出地面一个深坑。
暴雨连下七天了,丝毫没有停的迹象,狂风裹雨,摧打着屋檐与窗棱,让不怎么伤春悲秋的人竟也感到心凄惶。
“……什么?”让扑面的凉雨一浇,金雁尘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回头问。
“雨太大了,别坐窗户边了。”徐攸南和煦地笑,起身换了把椅子。
金雁尘默一瞬,就徐攸南给的台阶下了,关窗挪坐到他原来的位置。
——徐攸南这几年出人意料地好相处。
“不肯出手,说不定是真的伤得不轻呢。”徐攸南拈了只核桃,放手心抟着,若有所思,“随行南朝的人也要查一查,不然怎么就没拦住呢?……这事啊,得费些周章,也不是全盘坏了。只要该信的人信了。”
“嗯。”金雁尘漫不经心地应,他又看了一眼门外。
第三遍看时,青鸟披着雨蓑冲到檐下,摘掉斗笠,甩开潮湿的发,眉毛尖上滴着雨水。
怀中用牛皮纸封住的信倒是完好。
“圣主,洛阳来讯,白意一死了。”他递信时说了一句。
“嗯。”金雁尘无甚表情,接过信放在手边。不是很关心的样子。
徐攸南把信拿过去拆开了。
“蠢货,该死。”金雁尘这时说了一句,低下头揉眉。
青鸟是从漠北一路追随过来的老人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个动作表示金雁尘心中极度烦乱——他掩门退下了。
“确实蠢得可以。”徐攸南一面回应一面展信,挑了下眉,“比武台行言语轻薄小四儿?呵,这死得不冤枉。”
金雁尘还在揉眉,大掌遮挡下看不清脸色。
他继续往下看,眯起的眼中有了危险色,“改换目标之后还是吃了药?”
金雁尘手指一顿,就这个姿势僵硬了片刻,说道,“我去查。”
“还是我去吧。”徐攸南笑着放下信,“你如今身份不同,亲自过问这些琐事,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对谁都不好。”
再无人说话。
嘈杂的雨声在天地间回响,把光影也跳乱,昏冥摇曳地映上窗纸。
“头疼就睡一会。”徐攸南站了起来,转头看那道被昏暗光线蚀出的侧影,默片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能怪她。”
***
窗外雨停了。
墙角一丛蔷薇花经雨后开更盛,馥郁芬芳和着泥土的清香破窗来。
穆典可把龙涎玉配挂在了六月的脖子上。
说的借用一天,并没有如期归还。
最后刺白意一的那一剑,有一滴血溅到了荷包上,渗透入里。她是杀手出身,不避凶煞,但六月毕竟是个孩子,还是迷信点的好。
她找了个法事灵验的寺庙,将玉佩送过去,教听僧人们日日诵经,沐足七日佛香,消了那一滴血的怨煞才请回来。
“多亏了六月的玉佩保佑呢。”她笑着说道。
六月笑得很开心,他并不知道少夫人佩着这块她熟悉的玉,去杀了什么人,伤了谁的心。和她自己的心。
居彦端着刚调好的药膏子走进来,“娘,上药了。”
“好。”穆典可配合地伸过头去,像那碗里盛着什么诱人的吃食一样,深深嗅了一下,“真好闻,我们居彦怎么这么能干呀。”
她扭过头,雪腻鹅颈上一条深粉色的痕,俨然刚脱痂。
居彦抬起柔软的小指头,挖了一块药膏,轻轻在伤疤上抹匀,最后还吹了一下,提醒娘亲,“不能吃辛辣和发物哦。”
“好的,小大夫。”
“还有手臂上的。”
这厢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就有一道不合宜的声音传了过来,“都结痂了,没有那么多忌口。居彦别把口水吹你娘身上了。”
常居彦才不理会,为娘把调药涂药的差事交给了他,他爹这些日子看他很有些不顺眼呢。
作为还击,给娘手臂上完药后,他特意多吹了两下,扭头冲爹“咩”“咩”学了两声羊羔叫。
六月大笑起来。
他是真的很喜欢居彦,还有居彦的爹娘和弟弟。一家人在一起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觉得好快乐,好温暖。
两小儿手拉手跑出去玩了,常千佛才掷笔走过来,抱怨道,“臭小子,这么大了不出去找男孩子们玩耍,天天腻着他娘亲算怎么回事。”
低头嗅了一下穆典可颈上药香,才又说道,“小子手艺不错,配药的份量掐得很好。”
“这话留着,当你儿子的面说。”穆典可笑道。
“那还不得骄傲得尾巴翘上了天。”
常千佛笑,把伊人往怀里揽了揽,穆典可便就势躺到了他腿上,人有些倦,闭上眼养神。
常千佛也不说话,抽去穆典可后脑勺上的发簪,好让她躺得舒服一点。散开青丝如一川瀑,从他膝头垂挂下去,又铺上塌,逶迤可怜。他挑了一缕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缠着。
白意一的功夫比想象的更好。
这一场比武,耗了穆典可的元气,更重的伤在心里。
她说她不爱金雁尘了,常千佛是信的。可是那个人在她生命里烙下的痕迹太重了:从年少的追随到后来并肩,从爱人到亲人,生死相依,命运与共……整整十六年纠缠。
她一共有过两次把剑尖对着金雁尘:上一次是为了他;这一次,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南北两朝的铁骑总有一天会在边境对上。
到那一天,无论他们曾经怎样坚定地共进退过,都分属两个阵营了。
雨后新林有新蝉,坐卧静听有些时。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穆典可轻声说,眼仍闭着。
“不猜。”常千佛说道,“怕我自己生气。”
穆典可笑着仰起下巴,纤巧一截,白得犹如覆了霜雪。
常千佛低头吻住雪上红唇花,细密绵长,久久难分。极尽温柔的一吻,分开时,两人眼神都还清明。
“你没这么小气。”穆典可笑道,“你最是聪明,也最知晓我心思——三哥那个暴脾气,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通,把我也臭骂了一顿。”
“不是不通,是太紧张你。”常千佛道,“还怕你遇人不淑,我这个郎心似铁的,不顾你的死活……”
说着竟起幽怨。
穆典可笑了,“那就不管他,过几天他自己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归宁
穆子焱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隔日便亲自登门,送来一篮子翠嫩欲滴的野菜,自家山上长的,说是给外甥们做野菜饼吃。
穆子焱一家如今已不住在宏里巷。
他在城北买下来的荒山被查封,原是穆沧平用来挟制他,迫穆典可回穆宅的手段,后来穆典可出嫁,莫须有的名目自然就撤消了。
穆子焱雷厉风行,迅速在山上盖起了房屋。
筹建事宜原在封山前就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地基也是在那时夯筑好的,图纸现成,很快就起出一座规模不小的两层小楼。又筑篱围院,凿井取水,前后不出一月,穆子焱便带妻女搬离了新宅。
荒山土贫,不肥庄稼,穆子焱就种起了果树。
后在凌涪的提议下,洒下生命力顽强的草籽,赶在立秋前尽芟野草翻入土,作为肥料。如是不懈地改造了三年之后,原本萧条的荒山终呈现生机。
因漫山遍植杏树,穆子焱为其命名“杏山”。
穆典可感慨哥哥们对嫂子们真是好:二哥的石器铺子叫“十七”;三嫂子爱吃杏,整座山就叫杏山。
原是随口一句,常千佛竟听进了心里,筹备起为常家堡更名,吓得穆典可连忙制止了他——他怕是嫌自己“色令智昏”的名声还不够响亮!
送走穆子焱,穆典可心情愉悦,决心亲自动手给孩子们做野菜饼吃。
三个小家伙兴致高昂:居彦劈柴;成缺和若冲不甘落后,要帮穆典可摘菜和面,可惜力有不逮,面粉糊一脸,野菜洒满地。
最后还是居彦想出了好办法,拿来一个鸡蛋让两个小家伙洗。
三岁的小孩好骗,兼爱玩水,一洗就停不下来。穆典可这才得了清净。
常千佛寻来时,穆典可正将扮了野菜碎的面浆下锅,用锅铲摊开。
三个孩子扒着灶台,俱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
他实在贪恋这一刻的美好,便不出声,倚门看了好一会,方走上前与穆典可擦了额角的薄汗,接过锅铲,“我来。”
又说道,“素衣回来了。”
穆典可微讶,“先头信里倒不曾听她提及,”转头拍掉探到碗里的小胖手,劝解道,“烫”,又与常千佛说话,“……她一个人回的么?”
“妹夫一道来了,还有叙叙和凝凝。”常千佛笑道,“我也是才得信,说是刚下船,应去了合生堂。”
“那可得赶紧过去。”穆典可高兴道,“好久没见过素衣了。”
距离常素衣上次归宁两年余了,她的模样仍是没什么变化:双眸澄澈,微圆脸颊晶莹又红润,与在家做姑娘时一般无二。
全然看不出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
“哥哥!”常素衣一眼就看见了率先踏进门来的常千佛,一路飞跑过来,扑进常千佛怀里,眼泪就涌出,湿了睫毛。
激动得不晓得说什么好,又哽咽唤了声“哥”。
兄妹俩自幼失依失怙,同爷爷相依为命,感情自是深厚。
久别重逢,别说常素衣了,连常千佛也有了泪意,抬手抚妹妹的背,笑道,“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和你嫂嫂好去接你——当真是个大惊喜!”
正拥着小女儿与常纪海说话的原翡也站了起来,向常千佛夫妇两个见礼,“大哥,大嫂。”
穆典可笑还礼。
常居彦还是两年前见过原翡一面,其时不足四岁,自然不大记得,不过却从对方对母亲的称呼确认了其身份,带着两个弟弟作礼,“见过姑父。”
老成地招呼抱着父亲腿,瞪一双溜圆眼将自己打量的原凝,“这是凝凝表妹罢?我娘常和我说起她——真可爱!”
原翡惊讶连连,“这是居彦?两年不见,长这么大了……这孩子真是聪敏!”
常素衣最终没有嫁给王植,那个她少女怀春时,初心动的少年。
是王植先放弃的。
常纪海与他约了三年期,堪堪两年,王植便一身狼狈地回到洛阳。当初常纪海借他的八百两本钱也在过去近两年里赔得所剩无几。
许是叫一次次失败打击得心灰意冷,又许是意识到自己与常素衣之间横亘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他终是低下头,割舍了那个曾赋予他一身勇气,令他踌躇满志走出洛阳去博取一方天地的心爱的姑娘。
后来常纪海说,他开出那张聘礼单子,并不是非要王植挣出那么多银钱,只想看看年轻人在这件事情上的应对。
如同他当年对穆典可所做的那样。
可惜王植令他失望了。
常素衣等了王植两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岁,最后是这样一个结果,不能不说遗憾。让人意外的是,她本人对于此事并没有多激烈的反应,只在见王植当天哭了一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后来,被百草谷送来常家堡学艺的原小公子离堡前一天求见常纪海,结结巴巴地表明了求娶常素衣的意愿。
常纪海很满意这个后生,常素衣便答允嫁了。
出嫁的前一天,穆典可陪着常素衣,姑嫂俩彻夜谈心。说到王植,常素衣并无怨愤。
“我不怪他,也不怪爷爷。”常素衣说道,“好比有的草药喜湿润温暖的气候,有的却只能生长在干旱凛冽的北方,非要让它们调换一个地方生长,费心费力,还长得不好。爷爷说,我们每个人一生都会遇到很多美好的人事,但不是每一样都是必需要的,也不是每一样都能得到,要取舍。我喜欢看皮影戏,看了会开心,不看也可以。不吃饭,不做药却不可以。”
——看似懵懂天真的女子,原来活得如此通透和明白。
常纪海没有看走眼。
常素衣嫁去百草谷后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一心一意研药,不必理会家族复杂的人事,自有公婆敬重,妯娌亲善。
固然与她背靠着强大的娘家不无关系,但更多取决于原翡对待妻子的态度,以及为了她在亲族中的多方调解与打点。
常纪海对原翡的评价是“恰到好处”。
穆典可与原翡接触不多,是在与常素衣的书信往来中渐渐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不过分出众但也绝对不平庸的才干,有担当又不锋利的个性,恰到好处的待人接物,备受宠爱却又无继承家业可能的幺儿身份,正好满足了只希望孙女平顺安稳过一生的常纪海对于孙女婿的期待。
倘若这个人还能专心专情,一意待常素衣好,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常素衣嫁去原家四年,与原翡育有一儿一女,老大原叙三岁了,与双胞胎同一月生辰,小女儿原凝不满周岁,正是蹒跚学步时。
常居彦牵着粉砌玉琢一般的小表妹在院中学走路,比待两个弟弟更有耐心。
成缺和若冲则大方地把带来的野菜饼分给新伙伴吃,又带原叙去见识两人的收藏——一把羽毛,两个陀螺,不知从拿捡来的破钉锤……三个孩子年纪相当,很快就热火朝天地打成一片。
常纪海坐在老槐树下抽着旱烟,与孙子孙婿说药理,另一头孙女拉着孙媳的手,亲热地说着悄悄话,吞吐云雾中,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加舒展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曾受伤
蜀郡到洛阳路途千里,常素衣回娘家一趟不易,自要住够了才走。
原翡并未在家族中掌权,说忙也忙,但不是不得抽身,临行妥善安排好了手头事务,带一双儿女陪妻子住在娘家,说是随她高兴住多久。
合生堂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素衣夫妇有心,精心给三个侄儿挑选了一大箱笼有川地特色的玩具,是洛阳市集上买不到的。
有了新伙伴又有了新玩具的成缺和若冲兄弟俩有半月不曾吵嚷着要跟穆典可回梧院了,着实令她松闲不少。
不过一堡主母,彻底闲下来是不大可能的。
这天穆典可要去广济堂处理一些事情,正巧邓姑生辰在即,她受居彦所托,带了小礼物前去探望。
远远庭树在望,冠盖如云,掩映屋瓦。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从里走了出来,看行去的方向,应是要往药房取药。
仲夏近午,白日耀烈,泼洒人身上如罩一层光障,脸与身形俱看不十分真切。
但穆典可还是认出了那人来。
是穆清桐。
穆清桐是在她生下居彦第二年嫁去广陵的,据说在此之前穆沧平为她安排相看的青年才俊多达十七八人。穆清桐心系亡夫杭演,一直未曾松口。
最后相看了南蓬叶的二子南槿。
三月相见,五月即嫁,被广传为一段两心相悦的佳话。
穆典可却晓得,这是穆清桐不得已为之的保命之举。
当年事她思来想去,觉得极有可能穆清桐就是徐攸南口中那位不曾露过面的“首座上君”。毕竟对穆宅和青山祖宅中的人事如此熟悉且能随意拿来作筏的人实在不多。
后来穆沧平的举动证实了她的猜想。
嫁离洛阳,是穆沧平给穆清桐的最后活命机会。他待侄女,倒比亲女宽容得多。
常居彦送给邓姑的礼物并不昂贵,贵在心意足。是一个小小的竹木制成的穿针器具,不晓得他从哪里得来的,设计精巧,容易上手。
邓姑年轻时勤苦好学,一宿一宿挑灯夜读,熬坏了眼睛,穿针引线十分费力。正是用得上。
“……巴巴算过日子了,得上学,不然要等到生辰当天亲自送来的。”穆典可笑说道,“只好便宜我做顺水人情了。”
邓姑感动得直抹泪。
老太爷看重曾长孙,特意请了她去穆典可孕中照料,后又协助照顾小儿的饮食起居。算起来,她与居彦相处的光景也就那么两三年,竟叫他记挂心上。
“小公子念旧,重情义,少夫人真是好福气。”
穆典可浅浅笑,居彦心中有仁义而不滥施,这一点随他父亲,她心里头是很满意的。
又说了些别的话,告辞出来。
只字未提及穆清桐。
常家堡的大夫们重医德,纵她是主母,也问不出病人的私隐来。
况且好猜。
穆清桐两嫁无所出,邓姑所擅又是女子孕产与小儿病症,穆清桐前来问诊绕不开子女之事。她也不关心。
穆沧平意外出现在广济堂门前。
大街上人来往,他握一柄剑鞘脱了漆的旧剑站在道旁,玄衣如墨,目如定,周遭一切景——飞檐斗拱,垂挂杨柳,辘辘车马……仿佛都成虚影。如此惹眼,又如此孤独的存在!
穆典可隔着一条街与穆沧平对望,有一瞬里竟觉他可怜。
可怜又可恨。
“走走?”穆沧平说道。
是问句,却并无多少商量的余地。
穆典可想,她就算拒绝,大概也是拒绝不了的,便不应声,转身自顾自地往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穆沧平走在了前面。穿过闹市街巷,一路往北,再走,就要出城了。
穆沧平终于停下来。
“我受了伤。”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两人并排站的地方是一片荒草滩,沃土无人耕种,生长着齐腰深的野草。南风放肆地荡过,草浪起伏着递向远方,大片杂芜声响——风声草叶声,天地旷野间的回响,迅速淹没穆沧平吐出的每字音节。
“什么时候的事?”穆典可问道。
穆沧平转头看她,未从她眸中看到一丝意外色。
他沉默着,看远方,山峦低矮,连成一线苍黛色,像一笔扭曲的墨痕。
他在等着穆典可说,穆典可就继续说下去了,“两年半以前,你最后一次给我磨剑,叫我三五年之内不要找你。是在那之后罢?”
穆沧平这样骄傲自负的一个人,被人挑战上门却不应战,乃至将人推到她跟前,就算借口怎么地堂皇,终归不是体面事。
她不是没有假想过穆沧平受伤的可能,只是不大能相信,如今既已证实,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你受伤,和金雁尘有关?他用白意一向你发起挑战,是为试探你的伤势,或是说,将你受伤的事情公之于众?”
穆沧平是中原武林的定盘星。过去的数年间,周边各国高手层出不穷,挑衅进犯之心昭昭,俱教他一剑之利挡在关外。
若他受伤的事情传于,对于南朝武林的士气将是极大打击。
她说不上自己当初应战白意一,是否也有这一层考量。
穆沧平眼眸微眯起,又露出那种让穆典可厌恶的赞许神色。
“与你那一战之前,我接到建康来的密旨,要我北上刺杀拓跋燕。”他沉静说道,“南北如水火,将来大战在所难免,无论是谁在那个位子上。杀拓跋燕没有意义。”
“所以你去北国,是去刺杀金雁尘?”
杀掉一个金雁尘,也并不能改变两国交战的命运,但能让他睡得安稳一些。
穆沧平没有否认,“这是金雁尘设下的局。我从未小看过他,但还是低估了他的能量。”
如果说中伏是意料中事,金雁尘能调动天龙寺看护舍利的八位高僧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穆典可悟到穆家剑的精髓会那么早,并悉数教会给金雁尘,也是他没想到的。
金雁尘的没想到,大概是在那种情形下,还是让他脱了身。
他明晓得南朝廷腐烂透顶,到处都是金雁尘的耳目,此行多半不密。敢去,就没打算把命留在那里。
“天龙寺是北国国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传出?”穆典可歪头,目有惑色望向穆沧平,是不信的模样。
但事实是,她信了。
所以她的剑出鞘,借草叶风声的掩盖,无声无息,快得只见一抹虚影,狠准捅向穆沧平腹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黔州石
仓猝起变。
剑尖扎透穆沧平腹部衣料时,穆典可兀自歪着头,嘴唇开合吐着最后一字,眸中凝思与疑惑恰到好处,绝看不出已动了杀机。
——这一剑实难防备。
但如果对手是穆沧平,就又不一样了。
差之毫厘。只要再进一厘,削铁如泥玄同就能刺破穆沧平的皮肉,再顺利一点,可进而见肚肠。可惜失手了。
穆沧平缩腰腹一摆,人便如同一片飘荡的柳叶,逆风荡出两尺。手中剑后发先至,封住身前各处要害。
“叮”“叮”“叮”“叮”,两剑相撞如繁弦起。
穆典可杀意暴腾,踩草疾追,出剑之快较先前更甚,疾刺下拖出道道虚白的残影。却剑剑落空。
穆典可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她这一番追打可说毫无章法,落剑何处全凭当时心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剑将刺往何处。却叫穆沧平一一预判,提前作出了应对。
此人于剑之一术上的造诣实在令人发指,称之为神并不贴切,说是“剑鬼”更合适一些。
“时机过了。”穆沧平横三尺青锋于胸前,淡淡说道。
穆典可却并不甘心,“那可未必。”她紧握住剑柄,忽然间手腕一抖,将剑尖提离一尺,虚晃一招,在穆沧平格剑防守之际,压低手肘,迅速变招,朝穆沧平失守的心下三寸刺去,“若你伤势痊愈,重回巅峰之境,为何不敢接白意一的挑战?”
这一剑,毫无悬念地刺空。
但杀招不是剑,是接下来的一掌。
当年,她在连雾山的最后的一个洞窟内悟通了“日月养息”功法,以一日千里之速精进,及至下山时,已入日满之境。七年修行,内力充沛如恣肆汪洋,如今皆蕴于一掌之中,山崩海倾一般挥出。
无形,无距,是从常纪海那里学来的掌法。
与此同时,玄同在空中划出一个浑沛的剑圆,骤转方向,直刺穆沧平左髋。
两式皆如雷霆。
但凡穆沧平因旧伤影响,应对稍有迟缓,她都有极大可能得手。
但“幸运”一词从未出现在她与穆沧平的对决当中过。
剑尖在即将抵上穆沧平髋骨的前一刻被一柄精钢剑堵住了去路,同之前许多次一样,任她如何刁钻发力,不得寸进;携万钧之力挥出的一掌也被穆沧平接下,硬接。
双掌相抵一瞬间,震麻感沿着手臂筋络上蹿,伴随火辣辣的疼意,几令她失去知觉。
——穆沧平并无内伤,至少,没有她想象的严重。
穆典可收剑撤走。
因两人打斗而带起的气流停滞一瞬,被瞬即涌至的西南风冲散,铰碎了的阳光哗啦一下泼落草尖,压弯一整片草滩上的野草向北偃。
穆典可鼻尖上沁出大滴圆滚的汗珠。
而穆沧平站在她对面,站在过膝的深草里,气息未乱,神情如初。
她终于相信“时机过了”。
养好了伤的穆沧平,以她当下的实力,是杀不死的。
穆典可垂眸看着手中的剑,有些黯然。“天龙寺的护塔高僧还剩下几位?”她问道。
“三位。”穆沧平答。
难怪当年发生在北国平城的那场激战,外间一无所知。
北国崇尚佛法,作为皇家寺院的天龙寺大德高僧云集,经、武两道俱不乏修为高深的弟子。众多武僧当中又以护塔八僧资望最重,是天龙寺震慑外界,不惧来犯的底气所在。一役折五,自不敢声张。
而那一战中穆沧平定也受伤不轻,他也不敢宣扬。
只是奇怪,以徐攸南无孔不入的个性,应该写信相告,让她趁着穆沧平重伤期间设法除掉他才对。竟真的再无音讯。
“难怪这几年朝廷扶持刀阁壮大,你不闻不问,原来是在养伤,没有余力过问。”穆典可缓缓地将玄同插还剑鞘,唇带讥诮道,“隐藏得真好。”
“你也隐藏得好。”穆沧平说道,“托付中馈,潜心教子,所有人都相信你放弃向我寻仇了。”
但显然这个“所有人”不包括穆沧平。
他知道自己造过什么样的孽——他害死了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岳父,害死赤诚待他的舅兄,琴瑟和鸣的妻子,害得小七自投黄河,乔雨泽生不如死,金雁尘背叛理想……那么多条鲜活的人命,那么多人本该灿烂的人生,因为他的一己之私而毁掉了。
“开门见山吧。你把我叫来这里,应该不止是告诉我你受了伤,好鼓励我杀你罢?”
“是想告诉你,你乱了金雁尘的大计。”穆沧平说道,“杀掉白意一,也就是变相地宣告了与他为敌。”
穆典可嗤笑一声,“纵我与他为敌,也绝不会是你的友军。”
穆沧平点点头,“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穆沧平想确认什么?穆典可想,大概是两国交兵之后,她的立场吧。一个无恩无义,六亲不认之人,居然还会有家国情怀。
“荆州十六县反叛的主使之人是钱裕一,此人十多年前便与明宫暗通款曲,这件事你知道吧?”
穆沧平说得笃定,不等穆典可回答,又道,“金雁尘苦心经营多年,在各地埋下祸种。豫章,江夏,临淮多地叛乱,都离不开他的手笔。这些都只是小打小闹,作障眼之用,他扶持的最大的一股势力,能替他推翻刘姓天下,报仇雪恨的势力,是黔州石。”
穆典可瞳孔震动,电光火石间,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霍岸为何会选择效力滇南的芮王府。
滇地在黔地以南,一旦石家起事,发兵攻打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要防着身后的芮王府。
霍岸向她保证,不会做背弃家国,戕害同族之事,她信他;他还说“此去从心,是为自己做事”……做石姓反叛的先驱,他究竟所图为何?
“黔州牧石檩六年前纳了一房妾室,极尽爱宠,此女名叫作虞央。”穆沧平道,“曾唤名‘云央’。”
不得不说,穆沧平今日放出的消息,个个如惊雷。
穆典可神思徜游间,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六年前,也正是霍岸离开洛阳的时间,看来局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布的。
她不知霍岸所图为何,却知道云央是为了什么。
——“……酒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可是人们只看得到他。他站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跟消失了一样。他就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帝皇。我只看了他一眼,我就爱上他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天空。以后,也不会再见到比那更美的天。”
究竟是该说那女子太傻,还是金雁尘的心太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有子可慰
据穆沧平说,早在九年前,金雁尘率明宫阖宫弟子北上青州避难时,云啸义便在其授意下变卖了江南产业,前往黔州定居,改换姓名,几经经营,成为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花卉庄园主。
因着花艺出众,又擅用四时鲜花搭配衣裳和妆容,云央成了备受贵妇人们青睐的座上之宾,由此进了州牧府,得以结识石檩。
云啸义的庄园明面上是个花草园子,经改造后,实际成为石檩锻铁打造兵器的一个暗作坊。
云啸义甚至还为石檩引见了道上有“神兵给”之称的神秘商人孔弼,秘密购入大量远超南军配置的精良武器。
“你既查到了这些,为何不向刘颛告发,却要来与我说?”穆典可问道。
“刘氏朝廷腐烂入骨,救不了了。”穆沧平说道。
两百年兵祸延绵,民间苦久,非有三代以上英明君主励精图治,勤勉不懈,不得拔除深重积弊,改换新风。
可惜无论是前朝司马家,还是当朝刘家,所兴不过开朝一代。后世即位子孙纵有图强之心,囿于种种——或力不逮,或志不坚——不堪守业之艰巨,最终都选择了逃避。
或自欺欺人,无功无过庸常一生;或耽于奢靡享乐;或如刘颛这般,空有雄心而无才干,在与勋贵世族们的长年周旋中,不见其长,反学会了世族的阴晦与猜忌,反复无常,用人多疑,劳心劳力地将朝政治理得一团糟。
眼下全国各地反叛纷起,从朝廷到地方无官不贪,乱政懒政,就算此时将黔州石家包藏祸心,私造兵器之事上告天听,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至于穆沧平为什么要查石檩,对此事抱以何种态度,他没说。
穆典可也没问。
乱世潮涌,她一白衣之身,左右不了天下大势,知道得再多也无用。
况且她并不想与穆沧平多说话。
为何要告诉她?不过杀人诛心,加深她对金雁尘的失望,加速两人的决裂罢了。
——当真煞费苦心!
穆沧平走后,穆典可独自坐了许久,看成群结队的白翅鸟在草滩上翩翩起落,羽声翙翙,想起来曾一同与金雁尘坐在金家的房顶上听鸽哨的情形。
那时她好动。怕她掉下去,金雁尘总要腾出一只手来圈住她;又怕她不得动不自由,虚虚一环,时间久了,一条胳臂又酸又麻。
三舅金鸾杰路过,笑着调侃两人,“我们家小六不错啊,好‘良夫’!”
金雁尘少曾发愿:要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于外乃忠臣侠士义友,于内是孝子贤孙良夫慈父。
那时她和所有人一样,坚信他能如愿。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归时夕阳满天。
晚霞映入绿水湖中,其色热烈,其状粼粼,像是从湖水深处燃烧起来的火焰,一片瑰艳绚烂,夺人心魄。
两三行舟在火中游。
沉落中的夕阳虽不如白日刺眼,却也不可长久逼视。
穆典可抬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看清其中一只船上是个女子掌舵,宽大的竹笠帽檐下垂,遮盖住面容。
一船半大闹腾的孩子,常居彦赫然在列。
“干娘!”黎泓眼尖,跳起来挥手,“我们来接你啦。”
小船一晃。
随即黎景站了起来,和一个眼生的小姑娘一起按住黎泓的肩膀,生生迫他坐了回去。
黎泓也不恼,依旧笑面,又叫,“干娘,你是不是很想我呀?我今天可比居彦听话多了。”
居彦朝黎泓翻了个白眼。
行船近岸。
居彦巴巴地,水宽尚有两尺余,便等不及地跳了过来,叫穆典可张手接住,就势抱了起来。
男孩子们哄地笑开,“哈哈居彦,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你娘抱。你晚上会不会尿床呀?”
居彦大一点之后,穆典可亲他抱他,他总会有些扭捏,这回却怪,对身后小伙伴们的嘲笑充耳不闻,只抬手摸了摸穆典可的眉毛。
“怎么啦?”穆典可抬手捏了捏居彦的嘴角,觉出儿子似乎不大高兴,“娘不好,今儿忘了去接你下学。穿针盒送给邓奶奶啦,邓奶奶可高兴了,直夸我们居彦会疼人呢。”
常居彦这才笑了,歪过头,把脸贴在穆典可脸颊上,“不要紧,娘最辛苦。”
许是吹了一路湖风的缘故,居彦脸颊有些凉,穆典可却觉心里头暖暖的。小儿心思最是敏感,每当她心情低落时,哪怕自觉得不显,小居彦仿佛都能敏锐地觉察到,由是格外地黏她。
黎泓几个也跟着跳上了岸。
这小家伙定是又逃学去哪里厮混了,头发蓬蓬乱一团,像大风过后挂树上摇摇欲坠的鸟巢,滑稽又可爱。
穆典可抬手与他稍理顺,“干娘当然想你这个猴儿,不过呀,还是最想居彦。”
黎泓不贪心,不管排第几位,想了就行。
又笑嘻嘻地拉过身边的小姑娘,说道,“干娘,这是小杜鹃,是我和黎景刚相认的表姐。”
正是那瞧着眼生的小姑娘,身量比黎泓兄弟高出不少,十来岁模样,穿一身蜡染布裙,脸蛋黑红,不像中土人。
“你好呀,小杜鹃。”穆典可笑着招呼,又看向那停蒿系缆的“船娘”,“笑笑打哪捡给阿泓寻的‘表姐’,别是路上拐来的罢?”
一直低头的“船娘”爽朗一笑,一把掀开竹笠,明艳一张脸庞,英气勃勃,可不是黎笑笑。
“嫂子眼睛可真利。”黎笑笑笑着抹开被竹笠压服帖了鬓边碎发,道,“咱们都多久没见了,黎老头还整日嫌我吃得多,说我这几年越发地虎背熊腰,比离洛阳前壮实了一大圈呢,看来不尽然。”
穆典可沉郁的心田让居彦暖了一回,又被黎笑笑三言两语拨云去雾,晴朗了不少。
多年不见,她一如既往喜欢黎笑笑这性子。
想当初,未嫁常千佛时,她还因常纪海中意黎笑笑而在面对这清风朗月一般的女子时,时常自惭形秽。
回程时不止多了穆典可一个,还有出堡办事的诸堂子弟,故而换了大船。
“……去接阿泓和阿景下学,没接着人,倒把居彦和小满捎带上了,不晓得两人人缘竟这般好,一路走,一路添人。”黎笑笑同穆典可解释带一船豆丁出堡的原因。
韩小满是韩一洛和詹雨的女儿,此刻正亲热地偎着黎笑笑,笑得又甜又乖巧。
说起这孩子也是可怜:亲爹酷爱行侠仗义,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亲娘沉迷于医药,不是在药庐就是在药田,比不回家的爹更难见到。
万幸是不认生的性格,同谁都能打成一片。
“我早知道黎安安不靠谱。”黎笑笑叹道,“哪有人教自己儿子读书不要那么辛苦,人活一世,快乐最重,想逃学就逃学的。”
“倒也不无道理。”穆典可笑着和稀泥。
毕竟不是自己儿子,各人儿子有各人的教法。
听说黎安安小时也贪玩不上进,倒也没见他不成器。
黎笑笑也就是抱怨两句,倒没真将这事放心上,转与穆典可说起滇南药庄子的情况,还有分开这几年的见闻。
最后说起与小杜鹃的结缘经历。
原来小杜鹃就是黎笑笑曾说起过的,薄骁在黔州路见不平,从一众武林人士刀下救出的恶霸之女。
阖家被屠杀时小杜鹃还不到五岁,如今恰恰满十。
幼逢大难,小姑娘能活下来全仗薄骁出手相救;能长得这么康健水灵就是黎笑笑的功劳了。
薄骁一个不曾婚娶的粗糙汉子,头一回养孩子,只管养不养得活,养好是不能奢望的。
也是巧,黎笑笑回洛阳处理完黎安安的一摊子情,返回滇南途中又遇到了两人。
薄骁一把吴钩少人敌,追杀倒是解除了,可日子过得苦啊。
黎笑笑看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跟着薄骁睡破庙,吃干粮,还要背着自己的小行囊走山路,实在不忍心,便跟薄骁商量,将小杜鹃带回药堂让自己母亲照看。
薄骁求之不得。
不过人在一起处久了总是会有感情,尤其两人还是共过一段患难的,面对临行不舍,哭哭啼啼的小杜鹃,薄骁只好答应一有空就去宁州看她。
薄骁倒也算守信用,每年都会去一趟宁州,逗留一月半月。
此番他要回洛阳,不知一去会如何,临出发去看了小杜鹃一眼,不想勾得黎笑笑心痒,想回常家堡看一看,于是收拾包袱,三个人一起上路了。
“别看薄骁声名在外,好像个厉害人,也没比黎安安靠谱到哪里去。“黎安安道,“我有一回听他给小杜鹃讲‘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是说有三只鹅,脖子扭了,只好对着天上唱歌。”
讲到这,一群孩子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起初我以为小杜鹃本名就叫杜鹃,后来才知道,是两人刚逃出来路过一片杜鹃花海,薄骁随手一指,给小姑娘取了个新名字——还好不是看见一片猪笼草。”
“原来叫什么呢?”穆典可随口问道。
“段富贵。”小姑娘应道。
穆典可抿了抿唇,忍住了。
黎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哈哈哈哈,表姐,你的名字和奇叔养的乌龟一模一样。”
“乌龟长寿呢。”小姑娘不但不生气,还挺高兴,“薄叔说,我原来的名字挺好的,加上姓就不好了,没有福气。还是杜鹃好,好听又好看,漂漂亮亮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别说
穆典可从黎笑笑口中得知了薄骁回了洛阳,却不知他会出现在常家堡。
黎笑笑也吃了一惊,“你不是走了吗?”
“想想还是应该进来拜见下常老太爷。”薄骁说道,“都到家门口了,不入不敬。”
黎笑笑狐疑地看了薄骁一眼。
话虽有理,薄骁却从来都不是什么讲礼数之人。黔州牧石檩的世子石昶亲自上门堵了他三回,他也没将人迎进门,煮一碗茶,蹲树桩子上嚼着青草就把人打发了。入了洛阳倒是讲究起来。
“常少夫人。”薄骁笑着招呼穆典可。
儿时他唤她“小四姐”,如今换了称呼,意味着两人甜酒巷子里的那点情分殆尽了;见面还能笑相迎,也就是说,他与八俊之间的恩怨,薄骁已经放下了,已不再打算纠缠。
穆典可微笑颔首,“感谢薄公子一路上对笑笑的照应。”
“好说。”薄骁也不客气。
黎笑笑把话抢了过去,“谢他作甚,只要不遇上山匪打劫,还是我照应他多一些。”
又问薄骁,“你还记得路吧?”
“当然。”薄骁点头。
“那我就不送你了。”黎笑笑好几年不回常家堡了,故旧亲朋待一一见,可没时间陪他在路边耗,又问小杜鹃,“你要去送送你薄叔吗?”
小杜鹃刚结交了新玩伴,正热乎着呢,把身子往后一缩,“笑笑姐,我也是客人,路还不熟呢。”
“明白了,我早点走,不耽误你俩事。”薄骁还是那般不经心地笑着,挥挥手,退走,倒不见得多失落。
不同于黎笑笑被晒成麦色的皮肤,薄骁在滇黔之地呆了数年,肤色一如既往地浅,淡眉褐眸,就叫样貌添了朦胧之感;气质又散漫,好似无论发生了何事都能够举重若轻,颇有些早期建康高门子弟的乌衣风流之韵。
这一转身也潇洒。
黎景睹之神往,扯扯小杜鹃的袖子,“表姐表姐,你叔是个侠客吗?看他走路的样子,功夫可真好。腰上那把吴钩可是宝贝呀。”
小杜鹃头一天结识黎家兄弟,哪里晓得两人说话都是半猜半蒙的,当下就给震住了。
心想这常家堡可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不到六岁的小孩都能看人识功夫,还认识吴钩。
态度客气了许多,知无不言,“对啊,我薄叔说,侠字的写法就是一个大人保护一个小人,意思是强大的人要保护弱小的人,他救过好多人呢。他那把吴钩是青铜的,有一千多年了。”
“哇——”众小孩齐齐惊叹。
杨嗣昭也起了兴趣,“这么古老呀。”他新近学史,掰着手指算起,“一千年……一千年是哪一朝啊?武帝……不对!秦皇……”
“春秋。”常居彦接道。
“居彦!”杨嗣昭幽怨道,“你就不能等我算完再说呀。”
小儿们叽叽喳喳讨论得热闹。
穆典可与黎笑笑并排走在后面,打趣道,“辈分有点乱哪。小杜鹃叫你笑笑姐,认薄骁当叔叔,怎么又成了阿泓阿景的表姐?”
“江湖儿女嘛。”黎笑笑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不拘束。”
薄骁从东松滩上了岸,一路悠闲走,悠闲看,又去酒馆里买了酒,走到城东那座开了栀子的小院,已是万家灯火时。
院里静悄悄,韩荦钧坐在敞了半扇门的房屋中央,提着一支狼毫,在摊开的巨幅图卷上写写画画,浑不觉有人造访一般。
薄骁小时初学字,父亲教他,“磨墨如病儿,把笔如壮夫”。
从前他见韩荦钧写字,便是这等感觉。即便韩荦钧惯书写正楷,一笔一划中规中矩,也挡不住落笔时那股子豪迈慷慨的气势——天不拘,地不束,敢叫日月换新天。
如今却是颓了。
他向来是散淡的人,饮酒不分外烈,动情不分外浓,觉察到胸臆酸闷,便不往里面走了,自在门外把酒菜摊开,坐在台阶上望月。
今夜二十九,一线月如钩,白得惨淡;倒是有星星,明亮硕大,洒满了一整个天幕。
韩荦钧走了出来。
“来了?”熟悉自然的语气,就好像昨日两人还在一起饮酒,全无久别的陌生与隔阂。
薄骁点点头,“来了。”
韩荦钧坐下,把薄骁带来的酒拆封,两人隔空碰了一下,仰脖入喉,有些呛,许是久不饮的缘故。
“你倒还是老样子。”韩荦钧说道,“从前总嚷着要娶婆娘,生娃娃。听你说得多了,总觉有一日你出现在这院门口,不该是一个人的,身后该跟着一大群孩子,男孩女孩都有,热闹得很。”
“还真有个娃娃。”薄骁笑道,“寄放在别个家里。”
韩荦钧稍愣。
薄骁咧嘴笑起来,“捡的。”
两人喝着酒,有一晌无话。
薄骁没什么变化,韩荦钧却面貌大改了:风灯下,眼角的褶皱清晰可见,头上也见得根根银丝了。
他今年四十有五,看体格不觉,看面貌却大过。
“说来巧,孟湘怡昨天才来找过我,今天你就回来了。”
韩荦钧说道,“她的丈夫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冤枉下狱,家里生意也受到打击。大概实在没什么人可求了,找来我这里。还问到了你,看样子是后悔,说——”
“别说了。”薄骁打断韩荦钧,举酒坛摇了摇,“喝酒。”
毕竟是少年时候认真欢喜过的女子,不想连最后一丝美好都殆尽了。
他只告诉韩荦钧,与孟湘怡两个性情不合,是他辜负了人家姑娘;却没有说,孟湘怡在她父亲的劝说下,早就有了分开的心思。或许是对他仍有那么一分不舍,又或许只是不想当那个负心的人,一日胜一日冷淡,等着他开口。
纵她悔,他却从来不是个爱回头看的人。
“能帮就帮吧,别告诉她我回来了。”他又接了一句。
“行。”韩荦钧答应得爽快。
就不说孟湘怡了,问道,“这次舍得回来,是有什么事情?”
“本来有的。”薄骁笑了笑,“进门之后,就发现不必开口了——大哥是在作边关的布防图罢?”
韩荦钧点头,“无事画一画。权当个消遣。”
毕竟是上过战场带过兵的人,纵然流落江湖多年,内心深处仍有一个杀敌退兵,“马革裹尸还”的梦想。
哪怕知道这些所谓“布防图”,根本不会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北军今年滋扰冀州三回了,虽然只是小股兵力试探,可见拓跋氏已藏不住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大军压境只是早晚的事。”韩荦钧说出心中的忧虑,“冀州有方严,中帐指挥倒不必担心,怕只怕,独木难支持,还怕后方不力。”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容翊…终究是心灰意冷了。”
一代名相,昔日赫赫战神,终落得一个扬州养老,种花喂鱼的下场。
若容翊还在其位,有他坐镇京中,运筹帷幄,方严冀州统兵,沙场决胜,纵有战事起又何惧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选择
“大哥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戍边卫国与救生民水火只能选择一样,你会如何取舍?”薄骁问道。
韩荦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一会。
“我选前者。”他说道。
前者一腔孤勇,身后无人,是明知难为而为之。却是他心中最深沉的热爱与向往。
纵使他要守卫的那个国曾将他投入死地,一遍遍磋磨;纵它早已腐烂不堪,遍地疮痍,仍是他曾作为一个军人难以抛却的情怀。
无家国,谈何庇护苍生?
“你决定好了吗?”他反过来问薄骁。
薄骁举酒与韩荦钧碰了一下,点头,“石家找过我了,话没挑明,总之是那个意思。我答应了。”
他笑,“选择不同,方向一样。为兄弟各自奔赴,干一杯。”
无杯。
两人各自抱酒坛,闷了一大口。
“盟主找我谈过。”韩荦钧说道,“问我对石、温、乐、王几大世家的看法。”
薄骁挑眉。
石家是这几大家族中最不显的,又远离中土,历来不大入得中原士子们的眼。不想竟在穆沧平心中排到了第一位。
“我摸不清他的态度。”韩荦钧沉吟,“似乎,他并不是新近才留意到石家,手上有不少隐秘的情报。穆门近两年越发低调,私下行事却频,派遣出洛阳的门人只去不归。我盘点过,最早可追溯到前年冬月,正是容翊变法彻底失败,被罢相贬职去扬州前后。”
“大哥认为这两件事情有关联?”
韩荦钧摇头,“看不出有什么联系。但时间过于巧合。变法伊始和败亡的两个重要节点,穆门均有呼应。当年,正是由于宁玉骤然遇刺身亡,少了宁派这一大阻碍,新政才得以顺利推行。那期间,朝中官员人人自危,畏缩不敢言,有传是盟主一剑入京,为容相变法开路。未必无其事。”
薄骁一时间颇感震动。
容翊和穆沧平联手……他还真没敢这方面想过。
倘若韩荦钧所言是真,当朝第一相与江湖第一人联起手来都没有能够扭转朝廷日益腐朽的政治局面,那只能说,刘姓的气数是真的尽了。
“我在黔州略有耳闻,听说变法遭遇阻碍,旧士族与皇族联合起来,逼宫雍和宫老太皇太后,有废天子而另立之意。”
薄骁难得正色,“这等情形之下,容相能够坚持推行新政长达四年,个中艰辛可见一斑,实令我辈肃然。”
“去年此时,经扬州过,二十四桥芍药红,人言容郎所栽。英雄老暮,叫人叹惋。”
韩荦钧叹了口气,“废立哪得那般容易,今上…终究软弱了。”
“不止软弱罢?”薄骁唇边挂一缕笑,略讽,“回洛阳这一路,入耳都是穆门衰落,武林改姓了南。朝廷这是看谁都不放心,打算扶持刀阁与穆门分庭抗礼了?”
“是取而代之。”
韩荦钧沉声说道,“朝廷施压,南蓬叶多方笼络,刀阁如今确呈众望所归之态。但他们未免乐观了些。不说穆门余威犹在,当初盟主退下来,是推了南蓬叶与李慕白共同掌管武林中事。剑阁不争,刀阁处处抢风头,原就容易招徕不满。”
顿了一下,“南蓬叶自身实力也不够。”
南蓬叶能成为一阁之阁主,武功不会差,但和在“天下第一剑”位置上呆了三十年的穆沧平一比,就显得不够看了。
就是李慕白,实力也在他之上。
武林一直是个慕强之地,再多的呼喝叫好声不顶用,关键时候,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听说常少夫人月初和那个挑遍中原剑客的白意一打了一场,如何?”
“没看到。”韩荦钧知薄骁问的不是这一战结果,道,“但就四五年前她和盟主的那几场对决来看,不出意外是下一个‘第一剑’。”
韩荦钧如此说了,总不会错。
穆家这对父女,薄骁最初遇到,就觉得过分惹眼。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人群当中最闪耀的,依然还是他们。
天之生人,可真是一点都不公道。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还不知道。”薄骁灌了口酒,“最多十来天半个月。这地儿太闹腾,不比山里,吃饭穿衣想妹子,一天天多自在。”
韩荦钧笑了笑,没当真。薄骁也就是嘴上腔调高,但凡行动上拿出夸口的一成劲头,也不至于到如今还是个孤家寡人。
既然说到黔州,不免说起当地的习俗来,“……饮食是真的辣,刚到那里时,没少挨饿。兴是辣子吃得多,当地人性子也火烈。男女传情更是直白,隔山就拉起歌来。无事时候,找个有水有野果子的山头躺一整天,听男男女女扯着嗓子喊山,得劲——我唱几句来你听听。”
薄骁张嘴就来了一段,拍着酒坛打拍子。
“月亮弯弯两头尖,两个星宿挂两边。金钩挂在银钩上,郎心挂在妹心边。”
唱完粗犷男声,又捏着嗓子唱女腔,“月亮出来亮堂堂,犀牛望月妹望郎——不成又破音了!”
两人都大笑起来。
“也老大不小了。”韩荦钧身为老大,难免要唠叨些,“就没想过找个好姑娘,好好成个家?”
“想啊。”薄骁笑,一幅漫不经心的痞样,“可我这人吧,这辈子就这德行了。哪个好姑娘愿意去过那风尘劳碌的苦日子,又受穷又受气。”
韩荦钧有心劝薄骁两句,却发现他说的属实,遂罢了。
心中有太多事的时候,就容易醉,也醉得深。
薄骁翘腿仰坐在台阶下,应和韩荦钧醉中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有一阵子没了声响,看去,发现人就在躺在残留着溽热的石板上睡着了。
天边一钩两头弯弯的月。
他拿手指敲着膝盖,轻轻哼唱那首山歌,也不在乎在没在调上。就这么唱着,看着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
穆典可一夜睡得不怎么安稳,魇在梦里出不来。可即便在梦里,也能感觉到胸口闷闷的,一阵接一阵喘不上气。
睁眼时天光明亮,时辰不早了。
自是疲惫。
常千佛一早出门去了,留了字叫她今日歇着,一些急的事情他一并办了。
又另留了张花草笺,上书十个字:“当时不杂,未来不迎。我在。”【1】
原来他都知道。
【1】曾国藩: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桑情
穆典可心中不安让常千佛这简短的两字“我在”给抚平了。
从前他还拈酸吃醋,不爱听她提起金雁尘,连多看六月一眼都不许,原来只是两情相好时的小情趣。他对她始终信任,愿予她最大程度的理解和包容,还有抚慰。一如从前。
穆典可有个书匣,专用来存放常千佛给她的留笺与字条。不知不觉夫妻近七载,匣子已装得满满当当。
旧纸新墨在指下历历过,拽动两千日日夜夜相携的画面在眼前回闪。每一幕,都足令她在充满了诸多未知的将来余生里,只要一想到,便会拥有无穷无尽的勇气与力量。
出门又见艳阳天。
黎笑笑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秋千架上,一手揽绳,一手捉着一根三寸长金针,飞来飞去地空穿。
脚下放着一个竹编筐,紫红发亮的桑葚堆到溢出来。
“来多久了?”穆典可步下庭阶,笑着与黎笑笑招呼。
“才小一会。”黎笑笑把脸扬起,明朗笑颜上跳动着清晨浮金,愈发显得鲜活,抬手往脚下一指,“借贡品献观音。”她嘻嘻笑说道,“要不是听阿景说,我还不知道常家堡里又多了片桑树林子。赶了个早,带露水打下来,瞧瞧多新鲜。”
穆典可腼腆笑,心中又添一层蜜意。
后山上的千株桑是她刚回洛阳那一年常千佛悄悄种下的。只因他曾邀她来常家堡安家,许过她一片可以养蚕的桑树林。
没想到是后来她真的来了常家堡,有了一个家。倒不必如从前所想,要自己垦地种麦子,自己养蚕来织布穿。
想那时候的愿望多简单,现在什么都有了:有至亲和挚爱,有想做且值得去做的事情……若还烦恼忧愁,就是不应当了。
芷言把黎笑笑带来的桑葚分了一篮出来,拿去井台边浸洗。
穆典可一边吃粥一边问黎笑笑今日安排。才晓得黎笑笑在这常家堡里简直称得上“朋友遍天下”,实在不需要她这个女主人作陪。
“你这本事可了不得。”穆典可调笑,昔日芥蒂如今也能玩笑说出来了,“难怪爷爷非要你做孙媳妇,就差要强娶了。”
黎笑笑直捂脸,“嫂子你快别说了,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又说,“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你的。只看大哥待你有多好,就可以想见当年我若嫁给了他,日子能有多惨。”
穆典可叫黎笑笑后怕的表情逗笑了,“彼此彼此。”
感谢黎笑笑不嫁,将这世上最好的男子留给了她。
“你这根针,不止三寸长吧?”穆典可瞥了一眼黎笑笑插在发顶上熠熠闪闪的金针,道,“日后更长,插头上怕是不便了罢?”
“三寸有二。”黎笑笑说道,“暂时还没这烦恼。精进得慢,不像大哥,好几年前就能施七寸针了。”
针灸治病,入血肉愈深,效愈神奇。然正因其入深,稍有偏差,都有可能重伤患者乃至伤人性命,最是考验施针者的功力。
灸用针纤如毫发,于肌体内震颤,薄细如缕,实难掌控。黎笑笑用针三寸余,其实算得强手了。
这话穆典可可不敢说。
毕竟她家夫君能用七寸针,好好的话说出来就是炫耀了。
她叫黎笑笑等她一会,亲自进屋取了一个嵌米粒大玛瑙石的金戒出来,当着黎笑笑的面,掐了下戒指下缘的刻丝,探出一截针头,轻轻一拉,便从戒指中抽出一根八寸长金针。
反向掐另一边,抽出的则是银针。
更妙的是,金银针抽出手,只需抬指弹上两下,便会牢牢卡住,不再随意伸缩。可根据需要取任意针长。
“当时给千佛做的。”穆典可笑道,“不晓得他喜欢什么样子,多做了几个。只有这个看着秀气些,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
黎笑笑当然不嫌弃,不等穆典可话说完,已经上手摆弄了,啧啧称奇,“这锻针的技法当真了得,如此这般来回缠绕,竟然不折不损。”
“郑表哥的手艺。”穆典可笑说道。
“难怪。”黎笑笑恍然,低头将一段八寸金针抽出来,弹回去,玩得不亦乐乎,笑道,“那这内设奇巧机关定是嫂子你的主意了?”
“你可不知道,仓仓净日跟我炫耀他那把锅铲,说是你给帮着改良过的,十分好使。这下我可得炫耀回去了——诶,它还能当武器用吧?”
黎笑笑并没有在梧院留太久,说是小杜鹃惦记着她薄叔爱吃桑葚,两人得出趟堡,给薄骁也送些去。
穆典可当时笑而不言。
等黎笑笑走了,荪仪才凑趣说了一句,“那位薄公子什么人物,瞧着黎小姐竟有些上心。”
要知道,这位可是连她们家公子爷都没看上的主啊。
“昔日穆门八俊之一。”穆典可答道。
荪仪便笑笑去给罗汉松剪枝了。
穆典可与穆门的恩怨,她知道得不多,但多少知道一些。
***
穆典可是在下午接到了建康来的飞鸽传书。
其时她正坐在合生堂那棵古槐树下,一边吃着桑葚,一边看双胞胎拌沙子,从鸽腿上取下字卷一眼扫过,脸色微微变了变。
“娘,谁的信呀?”
若冲坐在沙坑里,仰起一张小脸,稚声稚气地问。
“莫叔叔,你还没见过呢。”穆典可笑道。
“莫叔叔,黎叔叔,王叔叔,韩叔叔,轩辕叔叔……”成缺兀自低头掘沙,嘀嘀咕咕道,“好多叔叔呀。”
常纪海把鸟笼子挂在檐下,继续逗了会,转身进了堂屋。
穆典可摸了摸小若冲的头,又教成缺轻些压铲子,仔细把沙扬到眼睛里去,安顿好小儿,起身跟了进去。
让素衣帮忙照看几个孩子,起身跟了进去。
“怀安公主之子方远假死的消息被人揭露了出来,刘颛下令全国通缉,并传召容翊进京受审。方之栋削爵,方之霖下了天牢。”穆典可说道。
简短数语,是两个家族正遭受的巨变。
“山雨欲来。”常纪海阖眼,微叹息了声。
他看到的,恐怕比穆典可当下想到的更远。
方容能在刘颛手上起复,意味着少年皇帝根本不是在乎一个死去多年、毫无威胁的前朝公主,为什么现在就在意了呢?要对一个并非司马一族血脉,远遁了天涯的外姓之子赶尽杀绝?
归根结底,还是要以此为矛,打击方容。
是谁给了他这个机会?方容两家将方君与的身世秘密压了这么多年,即便在容翊被罢相贬去扬州,墙倒众人推之际,也没有被暴露出来。为何现在就压不住了?
“你怎么看?”
穆典可迟疑了一下,“暂不明朗,不能断言。”
又道,“有一事,我要向爷爷坦白。昔年我入西凉,孑然一人,维生艰难,曾受方远援手,有故旧谊。我会把握分寸,尽量不牵连常家堡。”
常纪海点点头,“千佛当家,你与他商量就好。”
穆典可躬身,对着常纪海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成缺谨记母亲叮嘱,没把沙子扬进自己眼里,却扬了若冲一脸。
若冲大哭起来,纵被素衣及时吹出了沙子,两眼还是红肿成了兔子眼,气极扑过去打若冲。
自然被拦下了。
才三岁的娃娃,又痛又委屈,哭得惊天动地,“哇哇——你们偏心……就是故意的,我说就是故意的!”
穆典可走过去,把哭得泪人一样的儿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不偏心。瞧三儿难受的,娘心都疼了。可是呀,三儿都哭得没力气了,怎么打得过二哥呢?咱们明天再和他评理好不好?”
“好。”若冲揉着红通通的眼,抽抽噎噎地,“明天呃呃——明天打呃打死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争与不争
三十的夜晚无月,只有船头一盏风灯照黑水。
等转过了这片山,就能看见常家堡错落的千家灯火了,星星散布,在一片无边际的黑暗里散发着幽微却顽强的暖意。
“公子。”摇桨的昌叔回头唤了一声,嗓音带笑。
常千佛以手支额,睡得沉,还是安缇如轻推了他下肩膀才醒来,两眼迷迷瞪瞪,声音还有些哑,“到了吗?”
船离岸尚远。
常千佛下意识往对岸望,一点灯笼火光在风中摆,就晓得昌叔为何唤他了。也笑起来。
穆典可一手抱着睡着了的若冲,一手挑一盏八角灯,裙摆被夜风扬起,起起伏伏地摆。
脚下还有小儿醒着时拿树枝在地上作的涂鸦。
还有十几丈,常千佛弃了船,一跃上岸,从穆典可怀里接过儿子。小家伙睡得香甜,两手紧搂住母亲脖子不放,费了好些劲才掰开。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和成缺吵架了。”穆典可笑道,“这么大点孩子,也不知道像谁,气性儿这么大,发誓这个月都不要和成缺一起睡了。”
“像我。”常千佛笑道,“今天三十,也就这一宿了,不算气性长。”
穆典可想到若冲气鼓鼓发誓的模样就忍俊不禁,感慨,“傻傻好骗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再大点,跟居彦一样,就要成日地斗智斗勇了。”
“夫人辛苦了。”常千佛伸一手牵住穆典可,又抬臂颠了颠若冲屁股,好叫他睡姿舒服一些,问道,“今天做什么了?”
“上午给咱们院里的几株罗汉松剪了枝,可把荪仪吓坏了。”穆典可笑道,“下午就什么也没干,光陪着两个小家伙了。”
又说,“笑笑上山打了桑葚,送了一大筐过来,我给分了。给你留了一浅碗。”
“吃不了那么多。”常千佛笑说道,“笑笑这疯丫头,还跟从前一样,一刻也闲不下来。”
“我瞧着,倒不是闲了才想着去打桑葚。”
“哦,怎么说?”
合生堂内老的老,小的小,这个时辰早睡了。
两人直接回了梧院。
常千佛这一日东奔西跑,人在马背上时脑子都没有歇过,着实消耗大。回来前吃过一顿了,还是又叫厨房送了宵食来,狼吞虎咽地吃完。
穆典可生怕他噎着,手边一碗茶,随时准备着递过去。
洗漱收拾停当,夜也深了。
穆典可想了想,方君与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消息来得仓促,她其实没个头绪,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做。
就没拿这事烦恼常千佛。
成婚快七年了,还是有说不完的话,睡意再浓,也想多听一听对方的声音。
“睡吧。”穆典可拿手指戳了戳常千佛胸膛,又往他怀里靠进去些,“明儿还要早起。我也睡了。”
听见常千佛在头顶上说了声“好”,不多时呼吸匀停——是真的累了,话罢就堕入了梦乡。
***
兄弟有仇不隔夜。
一大早两小儿就又一起挖沙堆城堡了,还不时挤一处咬耳朵,不知又在商量干什么坏事。
论理还是要论的。
成缺先道了歉,若冲睡了一觉也转了念头,觉得哥哥肯定是不小心才把沙子洒自己脸上的。约好的架也就没打起来。
暗流汹涌,兵祸终将至。从去年起,常千佛就着手转移常家堡的部分产业了。有些是今年才开始的。
动静不能大,还要兼顾求医的病患,千头万绪就难办。
穆典可昨日歇息过一天了,拒了常千佛要她今日再陪素衣一天的好意,吃过朝食就出门了,把常千佛揽过去的事情又拿了回来。
——虽说常千佛从不叫苦累,日日早出晚归她是看在眼里的,也心疼。若是没那份能耐也就罢了,既担得起,总该与他分担一些。
翌日又收到莫垣自建康的来信,说方之霖因莫须有的早年渎职害命罪名,被判处斩刑。
关押地却从重兵把守的天牢移到了守备稀松的大理寺。
摆明是一个请君入瓮之局。
方君与不现身,任外间传言纷纷,只要方容一口咬死了不认,案情就无法坐实。
刘颛正是要用方之霖这个饵,钓出方远这条大鱼。
方远也可以选择不来,代价就是:身为人子,眼睁睁看着生父代自己赴死。
***
穆典可找来甜酒巷子时,穆沧平正抱着一包冷透了的糖炒栗子,坐在墙根矮级上看一群小孩子玩陀螺。
几十年过去了,巷子两边人家的屋瓦陈旧了许多,地面青砖也被过来过往的行人长年累月踩得溜滑反光,失去了原有的纹路。
玩陀螺的孩子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人物俱非,不知道他坐在这里,还能看到些什么?
“是给我买的吗?”穆典可问道。
“你吃吗?”穆沧平眼中竟然有了一丝期待,仿佛全然不察她眼底的嘲弄,说道,“我去给你买热的。”
有的人就能做到把人伤害之后,心安理得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你不接受他的示好,就是心冷薄情,不识好歹一样。
穆典可无意与穆沧平在此事上纠缠,不应,就是拒绝了,拣了墙角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
身后两墙隔,男人和女人正在激烈地争吵着;远一点,听见锅碗瓢盆翻撞的声响,还有狗叫声……唯独烟火气一如当年。
“接着上次没说完的说吧。”穆典可直白问出,“你也选择了石家?”
穆沧平眸中有激赏意,“你能这么快想明白,我挺意外。”
“我也很意外。”穆典可道,“大乱之世,人人皆有争心。钱裕一一个小小的漕运帮主,尚且有割据为王的野心,你辛苦打下的穆门江山,居然会甘心送人。”
“老了。”穆沧平说道,“根基浅薄,争到头也就止步为王了。天下,终究是世家们的天下。天下…不能再乱了。”
原来也不是没有想过。
“那容翊呢?”穆典可问,“就算心灰意冷,也不至于听天由命罢。他也和你同一战船吗?”
穆沧平摇头,“不知道。他肩负两族,就算真的起了不臣之心,也不会让外人知道。也不会让你查出来。”他问,“你是为了方之霖那个儿子来的吧?”
“是。”
“我在建康,确实有些人手可用。”穆沧平说道,“名单我让白歌写好了。你什么时候出发,叫上她一起。”
穆典可蹙眉,“我为什么要和歆白歌一起?”
“你来找我,难道不是因为不想动用常家堡的力量吗?”
穆沧平说道,“常家是医家,药堂遍地,又多妇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穆门都是武人,不惧。你在建康的一切行事,皆可用你大嫂的名义。”
穆典可目光探究。
她来找穆沧平,做好了与他交易的准备。穆沧平如此慷慨,反令她摸不准其是否别有目的。
“当然,我有我的目的。卖你一个人情,将来青山一脉有难,你不至于袖手旁观。至于白歌,不用担心她掣肘你。”穆沧平道,“她是顾大局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归来因
歆白歌不在家。
穆子建在中庭练剑,清霓穿风走,好繁一片剑花。
相比穆沧平出剑无距,已呈玄象;穆典可的剑又多少沾染了些常家堡的态度,更多内敛;穆子建的剑法最能具现穆家剑的空灵美感。
天地四时之象: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在剑尖起了落。
好似一载载春秋在剑影中无声谢了。
“小四儿。”穆子建一个剑花挽尽,瞥见修篁下长身玉立着的穆典可,笑容颇惊喜,“何时来的?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去接你。”
“又不是小孩子了。”穆典可笑道,“我这个做妹妹的,到亲大哥家里,莫非还要下拜帖才进得?”
穆子建稍愣,不想穆典可如今也会说些玩笑话了,是有些欢喜她的亲昵态度的,因笑,“自然不是。我深心里盼着你常来。况你悟性好,剑也学得比我精,若遇关隘,还可请你指点一二。”
穆子建说得真诚,穆典可却不敢好为人师。
“这话你早几年说,我也就厚颜认下了。”她笑道,“生了双胞胎之后,精力越发不济了。就说堡里最简单的用度银子,从前看一眼就有数,如今却是怎么也算不明白。只好勤快些,以勤补拙,又叫千佛嫌弃我净日只晓得练剑,冷落了孩子们。”
兄长与兄长毕竟不同,她敢在穆子焱面前狷狂,炫耀自己好悟性、好记性,当着穆子建,还是收敛些好。
“为母不易。”穆子建说道,“你掌中馈,又要分出神来教养三个孩子,着实辛苦了些。妹夫该体谅的。”
指教剑法的话这才揭了过去。
穆子建引穆典可到花架下落座,又唤下人们看茶。
茶具不是从前“夺得千峰翠色来”的秘色瓷,换了白瓷,莹润洁净,瞧着像是歆白歌会喜欢的。
院中布置也大变了样:有睡莲、杜英;花架上挂了一瀑忍冬藤,幽香小朵点缀期间,零星如雪;庭中遍植兰草,间以数行粉白蔷薇……俱是寻常可见花卉。
不似从前,一院子奇花异草竞相争艳,连泥金香这样名贵的品种在一众珍稀花草中都嫌普通。
——属于穆岚的气息被抹得一丝不留。
这世上,大概就只剩下穆子衿一人还记得穆岚。年年清明时,去给她坟头除一除草,摆上些祭品,才令她不致于身后太凄凉。
“白歌刚出去,恐一时半会不得回。”穆子建接了婢女递来的汗巾,坐穆典可对面擦汗。
他应是在穆典可来之前练了好久的剑了,短衫汗透,湿发一绺绺,贴鬓黏脸,倒不妨碍他清润好颜色。
眉如墨,眼如漆,丹青画就一般。
“爹日前特意来交待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穆典可说道,“还要看大嫂是否方便。决定好了与我捎个话。晚几日也不打紧,我在建康等她。”
“这般急么?”穆子建讶道。
又说,“你等我一会。”
回屋片刻,取了一椭圆形状木匣出来。打开,是一个形态逼真的玉石榴。裂了口子,露一瓢艳红石榴籽,间以白络,颗颗粒大而饱满;表皮呈红黄两色,过渡均匀,竟是红玉当中杂驳了黄白两色玉,天然成此态。
极稀罕之物。
“本想着明日送你的。”穆子建笑道,“白歌答应了爹,当不会食言。本来约好了后日陪她去寺庙还愿,就得往前提了。也只好提前祝你生辰大吉了。”
“多谢大哥。”穆典可摩挲着掌中开口石榴,爱不释手,
便是没有还愿事,穆典可的生辰,穆子建也多不来的。兴是不想遇见了穆子衿尴尬。
差人送去的礼倒都用心,既贵且稀。
穆子焱为此还抱怨过。
倒不是他小气。穆子建送礼一年比一年更贵,难保穆典可的期待不会随着水涨船高。
吃过茶,又说了一会子话,穆子建亲自送穆典可出来。
瞧见穆清桐与穆绵朵两人远远地并肩走来。
“大堂姐归宁么?”穆典可笑道,“前些日在广济堂看见一人像她,还以为认错了。”
穆典可可从来没有认错的人。
穆子建心下微凛,不确定穆典可是否知道了什么,便将可说之事挑了些隐秘的来说,“回来有半月了。郁郁着,故大伯才叫了绵朵来作陪……因为子女事……你也知道,刀阁今时不同往日。”
当初南穆两家结亲,可算一件轰动事。
除了穆门与刀阁名头响亮,还有两个人们津津乐道却又含蓄说的原因:其一,穆清桐是醮夫在嫁;其二,南蓬叶的爱女南楠当时已苦追了穆沧平八年有余。两人一个是新郎官的妹妹,一个却是新娘子的亲叔叔,两件事搅和在一起,怎一个乱字了得。
据说大婚当日,南楠大刀拦了新嫂子的轿子。败在穆清桐手下后,又不惜以死威胁南槿。
这桩婚事是如何成的穆典可不知道。
但穆沧平明明白白是最大的获益者:既将穆清桐踢出了洛阳,又解决了南楠这个麻烦。
至于南蓬叶,权衡下当是情愿的:比起做穆沧平的岳丈,让儿子娶一个年长了几岁的二嫁之女,也不算一件多么伤面子的事了。
只是这份情愿里,有多少是出于对穆门势力的畏惧,那就不好说了。
如今刀阁有了朝廷的扶持众多门派拥护,今非昔比。想起这门荒唐亲事,有后悔也说不定,拿穆清桐无所出这件事做文章,打穆沧平的脸就不奇怪了。。
穆清桐与穆典可本人并无恩怨,远远点头致意。
倒是穆绵朵对穆典可的厌恨多年有增无减,撇过脸,拉着穆清桐往另外一条路上去了。
还特意挽住穆清桐的手臂,与之贴耳说话,亲热得有些刻意。
穆典可笑了一下,也不在意。
不知穆绵朵知道了当年青山祖宅的惨剧并非自己谋划,而是穆清桐一力推手后,会作何感想。
既来了城东,就顺便去看望一下穆子衿。
不想大门闭锁。
街坊热心告诉穆典可,这家的男主人每天中午都会带着女儿去给妻子送饭,叫她过一个时辰再来。
又感慨十七丫头真是好命,嫁得这般如意夫君:模样俊俏不说,又有本事又体贴,对妻女好得简直没话说。
哪晓得十七也是吃过许多苦头的,有今日实属不易。原是她自己值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采莲
穆典可绕去廖十七开在邻街的苗医馆,还离得远呢,就听见有人叫,“干娘!干娘!”
抬头一瞧,却是黎泓那小猴儿,正爬在屋顶上捡竹蜻蜓呢。
这一嗓子嘹亮,屋檐下仰头巴巴望的小安苒也跟着一块看过来,小脸一亮,高喊着“小姑姑”就冲了过来,“小姑姑我想死你啦!”
紧追一句,“居彦表哥呢?”
穆典可就知道自己终究难逃此问,上学的借口是用不上了——黎泓兄弟和居彦是同窗,这还是居彦亲口告诉穆安苒的。
居彦表哥说过的话,小姑娘总是记得很牢。
“小姑姑出门早,居彦表哥还在睡觉呢。”穆典可说道。
这也不算谎话。
虽然她一早急着出门,并未去合生堂看儿子。但早五更的光景,不出意外,好容易得了一天假的居彦定是在蒙头大睡着。
“哦。”穆安苒悻悻一声。
恰这时黎泓把竹蜻蜓从房顶扔了下来,“甜妞儿,接着!”
竹蜻蜓落得慢,颤悠悠空中打着旋,引小姑娘举双手,左右奔忙个不停,跑着跑着就笑起来了,“咯咯”声响如银铃,仿佛落地能生出一片花来。
——烦恼暂时抛去了脑后。
穆典可看了一圈不见黎景,颇纳闷,因问,“你这个小家伙怎么跑这里来了,阿景不和你一起吗?”
“他要留在堡里陪杜鹃表姐玩儿。”黎泓道,“我都来好多次啦。我爹栽了,唐宁姨上个月送来的毒他都还没解开呢,天天跑来甜妞儿娘的医馆里偷师。干娘你不知道吗?”
穆典可还真不知道。
“唐宁新研制的毒……棘手得很哪。”黎安安摇着折扇,另一手两指轻点着鼻头,还不忘朝对面酒家的老板娘抛去一个媚眼儿,看神情是不如声音烦恼的,“我琢磨一个月了,想试试看医蛊能不能解。你别说,这苗疆医术有点邪乎,十七问脉断症不怎么样,解毒是真有两手。”
“说蛊就说蛊,怎么还兴埋汰人的?”穆典可笑道。
“愁啊。”黎安安望天叹了口气,“再解不出来,我这‘唐门克星’的名头可就不保了。”
“不保就不保嘛。”黎泓插道,“爹你不是说,千万别要跟女人争输赢,越争越输,你自己怎么忘了呢?”
黎安安噎了一下,“唐宁姨…不算女人。”
“哈?”黎泓大惑,“不是女人你让我叫姨?”
穆典可听着父子俩争论,但笑。
起初唐宁制出新毒,是最先让人送来她这里的,每多炫耀之意。她一时小心性起,拿去让黎安安解了,再回信奚落一番。如是你来我往两三回,唐宁就绕开她,直接给黎安安寄毒了。
两个人隔千里远斗法,至今五年了,还未分出个胜负。
今日风向正南,挂上帆,轻舟劈波疾去如离弦箭。
未几便登岸。
黎泓不肯回家,要去合生堂找居彦玩儿。到了才知道,居彦黎景一大群小孩儿全让黎笑笑带去清涟园摘莲蓬了。
不得不说,黎笑笑天生亲和力强,有跟人打成一片的本领,回常家堡没几天,俨然成了孩子头了。
清涟园中湖泊狭长,蜿蜒近三里。
半里种菱,半里种荷。
时在六月初,菱角尚未成熟,菱藤缠绕,碧盎盎铺满浅滩。
尽头处接翠叶红菡萏。一个个小脑瓜层叠荷叶丛中时冒起,时隐下,笑闹阵阵,掀得一田荷盖翻腾不息。不时有水花飞出,映着太阳光,散开银亮一朵,是孩子们在鞠水互泼。
常家堡的孩子水性都好,不等穆典可解开筏子,黎泓麻利地脱了外衫,扒去上衣,一个深猛子扎进湖里。
穆典可忙叮嘱,“小心石头!”
倒是黎安安摇着折扇,临风摆成个倜傥姿势,全然不似当爹模样。
“黎安安不干净了。”一丛深荷叶后传来杨果果的大嗓门,“他都还没有成婚,就有两个儿子了,连孩子娘都不知道是谁,忒不是东西了。我不要他了——阿奇,你眼睛抽筋了吗?”
“没,没。”常奇一脸尴尬,使劲往杨果果身后瞟,提醒她身后有人。
杨果果刚要转身,就听身后“轰”的一声,回头见一团巨大水浪从湖中腾起,中有一人,披头散发,白眼吊舌,直直朝自己扑来。
杨果果一惊,返身往船另一头扑,一条腿被什么东西从后死死钳住,吓得乱蹬乱打,大喊,“阿奇救命!救我!有水鬼呀——”
常奇又哪是个怜香惜玉的,哈哈大笑起来,“杨果果,原来你胆子这么小啊!大白天哪来的鬼——是阿泓。”
杨果果抹了把眼泪,回头一看,可不是黎泓那小鬼。
这兔崽子正抱着自己的腿,一口一声“娘”。
黎安安站在一片竹筏子上,穿了一件风骚得不得了的染满蔷薇花的长衫子,摇着折扇,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杨果果,这就怪不得我了。孩子都认出你来了,看来咱俩的事是瞒不住了。”
“你放屁!”杨果果脸都气绿了。
黎笑笑也是目瞪口呆,缓过神来道,“黎安安,过分了啊。”
却怎好同妇道人家开这种玩笑!
也亏得杨果果嫁的是常奇,知根知底,不会当真。
只不过常奇未免豁达过头了,拍着大腿,乐不可支,似乎十分快意看到杨果果吃瘪的样子,“哈哈——哈哈——”
随后就变成了惨叫声。
“杨果果,成亲前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会对我好,我做什么都不管我——”常奇捂着耳朵大叫,“你这个骗子!”
“谁骗你了!”杨果果叉着腰,手上又加了把劲,“那是不管你赌钱,不管你斗蛐蛐儿,我什么时候说不打你了?”
许是这边动静太大,生生压得另一片水域里的热闹声一滞,随后水声哗哗,大小孩子们划着船,推着盆;或凫水,或乘筏……乌泱泱围过来。一个接一个,扒着藕茎探头。
倒有个不热衷看热闹的,翘脚躺在一只大木盆里,被逐涌的水波推了出来。兀自闭眼吃莲蓬。
雪白莲子飞上天,时高时低,落下都在嘴里,例无虚发。
“哟,这还有个外人呢。”黎安安吆喝了一嗓子。
随即遭黎笑笑翻了一记猛烈白眼,“黎安安,谁招你惹你了?阴阳怪气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月下话聘
有妹妹的兄长,看天下男子泰半是不顺眼的。
这一点上常千佛深有体会。
所以当饭桌上穆典可说起黎安安找茬寻薄骁打了一架的事情,他一点都没觉得意外。
“如你说,笑笑待薄骁是有些不同的。安安比你更了解笑笑,当也能看出来。”
常千佛道,“那在他看来,薄骁就有装傻充愣之嫌——打着知己好友的名义,受着笑笑额外的好——能看顺眼了才怪。”
“不至于罢?”穆典可略诧,“薄骁如今的为人,我是不大了解。可就我所知道的几件事情当中他的表现来看,也断没有如此糟糕。”
“有偏爱就有偏颇。”常千佛笑道,“薄骁就算是圣人,安安也能给他挑出一堆毛病来,和他事实人品并无关系。”
穆典可听常千佛分析头头是道,忽想起两人回洛阳之初,穆子焱看常千佛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约同此理。
便给常千佛碗里夹了一大筷菜,颇有抚慰之意,“你受委屈了。”
常千佛居然立刻就能领会,“不委屈不委屈,舅兄肯训诫,那是看得起我。”
可见苦久。
双胞胎正处在凡事都要争一争的年纪,见娘亲给爹夹菜了,马上把碗抬起来,“娘,我也要。”“要吃肉肉。”
穆典可正抬指揩去常千佛唇边一滴不小心溅上的汤汁,没工夫理会两个小的。
最后是常居彦站起来,给两个弟弟一人碗里布了两大块肉。
“快吃,比爹的还多呢。”
要说常居彦现在很有些长兄风范了,知道怎么挠两个小的痒处,让他们乖乖听话。
果不其然,在“多”之一字上的满足盖过了被亲娘冷落的委屈,两张一模一样的肉嘟嘟脸瞬即转阴为晴,埋进碗里快乐地“呼哧”“呼哧”吃起来。
常千佛赞许地看了长子一眼。
这很好!大带小,两个粘人精就不必总缠着他媳妇了。
“安安举动是失理,但结果就很有意思了。”穆典可接先前的话,“薄骁输了。”
“噢?”常千佛终于露出了惊讶色。
倒不是他看不起黎安安。
黎安安这人可说极其聪明,奈何玩心重。只有一半心思用在了正经事上,剩下那一半要匀给赌庄,酒楼,舞坊……还要留些精力撩拨漂亮姑娘。
武功不差,但也绝称不上好。
跟薄骁这种少年成名,早早就跻身“八俊”的真高手没得比。
“舟上比武,谁先落水算谁输。”穆典可道,“安安讨了惯乘船的便宜。但薄骁这么些年功夫毫无长进,实在说不过去。”
“他讨的便宜可不止这一项。”常千佛笑了,眉宇洞彻,“输的人不光输了,还得众目睽睽下狼狈入水——你让我和三舅哥这般比法,我也不敢赢。”
***
黎笑笑半夜听到敲窗声。
她翻了个身,没理会。常家堡里,断不会有歹人如此猖獗。多是黎泓黎景那两个小鬼恶作剧。
窗外人似乎好耐心,隔一会,又敲。“笃”“笃”“笃”,不轻不重,颇富有节奏。
“好像我薄叔敲门的声音。”小杜鹃也被吵醒了,揉着睡眼嘟哝说道,就下床去找鞋。
不一会回来了,摇黎笑笑,“笑笑姐醒醒,是我薄叔,他找你有事。”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黎笑笑刚入睡又被摇醒,十分不乐意,“大半夜的。”
忽然一甩头,拱背起,睡意也去了大半,“你说谁来了?薄骁?”
常家堡的守备不是盖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是啊。”小杜鹃打个呵欠,摸上床,继续倒头睡,“还挺着急的。”
独留黎笑笑一个在黑暗里睁着眼,脸色一再变幻,至于古怪。
她是性子大咧咧不假,不代表心眼也粗。薄骁比武输给黎安安这件事情,就很离谱。
尤其是在黎安安说话阴阳怪气,几次三番给薄骁难堪的前提下。
睡前她还琢磨这事来着。
兵来将挡。黎笑笑抓了抓头发,下床套了件外衫就出去。
初三夜月如钩,繁星满天。
稀微星光将探着三两花枝的浑圆窗洞投上屏风,中有一人,正是折枝在手,倚着窗框看月亮的薄骁。
“你找我?”黎笑笑问。
薄骁这时也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了,身后一弯纤纤月,洒一点微薄月色氲开他的眉眼,像有一滴水落到了墨画上。
朦朦胧胧,氤氲不明,有种难言喻之美感。
她从前倒没觉得薄骁能跟美扯上什么关系,反是他身上那股子散漫不经心的气质,叫人见过之后难忘。
——过于独特。
“嗯,有事。”薄骁道,“我说完就走。”
此话过后却无话。
黎笑笑心中隐约生出些念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站一坐,隔一匹月纱,眉眼俱昏,呼吸声却清晰可闻。
说不出的诡异!
到底黎笑笑是女子,脸先红了。
薄骁不知是不是看见了,就笑了,语气难得踟蹰,“笑笑,有些话我实在羞于出口。我不是驽钝之人,你的心意,我多少有所觉。要你兄长来逼我,我觉得惭愧,也越发觉得自己从前恶劣。”
“哦。”黎笑笑脑袋有些懵,不知自己在说什么,“黎安安就是那么嘴欠一个人,你别放心上。”
薄骁又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身无长物,性子又懒散,还不大会体贴人。原是想着,就这样书剑漂移,浪荡一生,别去祸害哪家的姑娘了。但你若愿意,我能改;一些事情,也能学。”
黎笑笑这回彻底懵了。
星辉月色下的薄骁更显俊秀了,只是少了往日散漫,笑着,却让人感觉莫名严肃。黎笑笑甚至有错觉,那双看不大清的眼睛里,此刻定涌动着无限柔情。
“你想一想。”薄骁跳下窗,撞到花枝,屏风上的影子摇了摇,
“你等等。”黎笑笑叫住他。
“你喝酒了?”她皱眉吸了吸鼻子。
“喝了点,但没醉。”薄骁笑着解释,“壮胆。”
黎笑笑心湖中有水波一荡。
薄骁这句“壮胆”,比方才那一番柔情小意的承诺动人多了。
她认识的薄骁,虽不好逞勇,却也从没有过什么能令他害怕的事情。当年他从穆门出走,明眼人都看得到结局:亡命天涯此一生,最后横尸野外。但是他不乐意留,也就不管不顾地走了。
“你的那位怡姑娘呢?”黎笑笑问道。
薄骁这回不笑了,“我不知为何会让你起这样的误会。”他认真说道,“我从不回头看,过了就是过了。且我既来与你说这些话,就是心已空。否则叫你平白地与她人共一室,你嫌挤,我也嫌乱。”
“那就不用想了。”黎笑笑不是扭捏的姑娘,“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答案。”
她对薄骁有过爱慕意。黔州初遇,返程再遇,他又是那般潇洒不羁的男儿,言语投契,志趣相合,不动心很难。
可他说了自己志在四海为家,不打算成家立室。又曾在醉酒后和她说起那个洛阳城里嫁了别人的姑娘,似乎难忘怀。
她也就将这一段心事埋心底了。
无谓让自己幽怨,还添别人的烦恼。
“想不到你也有不洒脱的一日。”黎笑笑翻上窗,不是薄骁那般倚框坐,却把两条腿晃悠悠悬着,边上还留了一人位置。
薄骁与她并排坐了。
“人生在世逆旅一程,寻个伴是为让自己日子过得舒心些,可不是叫她来拘束自己的。”
黎笑笑说道,“你没有的那些东西,我并不看重。相反你有的,倒很合我心意。我也好四方远游,也不是什么娇弱女子,不需要你去学什么改什么,刻意迁就。”
“那我明日来下聘?”薄骁态度竟是急切。
黎笑笑愣一下,想了想,笑道,“随你。反正我都捱到这岁数了,黎公黎婆也不敢挑剔了。黎安安就能做主。”
“是不是要先去拜见常老太爷?”
“那当然。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望月坐着,俱唇角弯弯。
月移花影下西墙,星光淡,已是四更天了。
“你不是说完就走吗?”
“今晚月色好,我再看一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以婚下注
栀子谢了一茬又新发。
韩荦钧端着一大碗面,蹲在屋门口,抬头见薄骁单手拎了两只活雁,大步飒沓如流星,春风满面地走进来。
其时朝阳已过院墙,追人身后薄镀一层金光。有碎芒跃跃跳闪于肩头,似来人呼之欲出的心情。
“你这是——”
“郊外荒山上打的。”薄骁把缚了脚的大雁往地上一丢,颇有几分得意颜色,“肥不肥?这品相,市面上可难买到。”
韩荦钧让他给整懵了,“你大半夜出去,就是为了打雁?”
“那倒不是。”薄骁进屋给自己倒了碗冷茶,端着碗出来蹲在韩荦钧面前,“有件事非得大哥帮忙不可。双亲早逝,我们家也没什么亲戚,自个去提亲总是不怎么像话。”
韩荦钧面也不吃了,把大海碗外地上一搁,“相中了哪家的姑娘?哪天去?我得提前准备准备。”
好像晚应承一刻,薄骁就反悔了似的。
不知巧合还是穆沧平有意为之,“八俊”中人多身世坎坷。少有出身优渥、顺风顺水的,如许添,也因个人去留,与师门决裂,有家归不得。
红尘孤苦之人相互取暖。
韩荦钧是“八俊”老大,年也最长,不自觉的承担了父兄的角色,对其他七人颇多照顾。
一朝变生,八俊接连凋零,到最后只剩下他与薄骁两人。薄骁姻缘不顺遂,始终是萦绕他心头的一桩大事。
“今天。”薄骁眉眼生春风,笑答。“大哥见过的。”
韩荦钧立时警惕起来。方才一高兴,以至于他忘形,没想起薄骁才回洛阳没几天,哪里会突然认识了什么姑娘,就急吼吼上门提亲了。
“不是孟湘怡。”薄骁一眼看出韩荦钧的想法。
孟湘怡的丈夫据说是救出来,但不知什么原因,两人最终还是和离了。
他不关心,也就没问。
不过经此一事,韩荦对孟家人的态度起了微妙变化。孟湘怡陪同她父亲上门来道谢时,韩荦钧礼也没收,也没留人喝茶。当时薄骁正躺屋顶上睡觉晒太阳,把他语气中的客气生疏听得分明。
韩荦钧一口气松下,又问,“上回给你送桑葚来那黎姑娘?”
他认识的,和薄骁有关的姑娘,也就这两个了。
薄骁笑点头。
韩荦钧大喜过望,“那姑娘好!好!一身英气,比寻常姑娘家来得爽利,见识也不凡——不是说二老在滇南么?”
“还有个兄长在洛阳。”薄骁道,“这事要常老爷子点头,老爷子同意了,二老当不会有别的话话。我也想,从前是我犯浑,白耽误了这么些年,既然两心明了,不如就早定下来。”
“早定下来好。早定下来好。”韩荦钧欣慰得像个老父亲,搓搓手,才想起接下要做什么。
韩荦钧顾不上吃面,薄骁却饿了,抄起地上半碗面接着吃。
有片刻韩荦钧才从屋里出来,手上拎了一口白扑扑积了灰的箱子,地上摊开,是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五两重金锭子,还有两张房契。
“是你的。”韩荦钧道,“你那两所房子空着,若彤没事就去打扫。省得你在外头娶了媳妇,哪天真带了一群孩子回来,没地落脚……一些字画生了霉,她也不晓得怎么打理,想着你也不要了,便找了个行家掌眼,都给卖了。”
说起旧事,韩荦钧颇见伤感,垂下眉去。
“没这么多罢?”薄骁挑眉问。
薄家祖上是读书人家,代代相传,留下不少古籍、字画,还有些名贵的桌柜摆件。
到了薄骁父亲这一代转习武,并无赏玩字画的雅兴,但秉承着“祖上之物当惜”的家训,也不肯转让,任由其闲置蒙尘,其实是糟蹋了。
给出的东西,他没想过拿回来。也没想过那些破旧字画能值这么多。
“我添了一些。”韩荦钧道,“我一个人,用钱地方不多。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是常家堡里出来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家不计较,咱们不能真磕碜了。”
“行,算我借大哥的。”薄骁也不推让。
韩荦钧是成过婚的人,知道下聘大概需要哪些物件:金银玉器,丝绸布匹,茶叶生果……置办起来颇是费时。
薄骁等不及,又断定那才见过一回面的黎家大哥定也不稀罕这些。
两人遂换了身新衣服,直接扛着箱子,拎两只活雁上门了。
合生堂中今日热闹。
除了常千佛一家人,归宁的常怀瑜和常素衣一家。穆子衿和穆子焱兄弟也带上了全家人来做客。
常奇两口子爱热闹,自不会缺席。
满院欢声笑语,却在黎笑笑陪同韩荦钧和薄骁两人走进来一瞬间,骤寂了。
常奇最先出声,恁地悲怆,“我的蟋蟀盆!”
常怀瑜笑睨了黎笑笑一眼,带嗔,“才说到你们两个,人就来了。看来我是老喽,跟不上你们年轻人动作了——愿赌服输!”
摘下手腕上一只祖母绿镯子,放在桌上,笑着起身相迎,“两位大侠,快请进。”
常怀瑜开了头,院中各人也都开始卸各自身上物件,“哐哐当当”往桌上扔:穆典可是一支簪子,常素衣是对耳坠;廖十七输了银项圈;杨果果耷拉脸,把整套首饰都卸下来了……声不绝耳。
最让黎笑笑哭笑不得的是,若冲居然也在居彦的提醒下,不情不愿地走上来,往桌上放了一只泥塑鸭子。
合着一院子人都在拿她的婚事下注呢。
黎笑笑乐了,“早说我也来下一注了。看起来输的人不少,谁是大赢家啊?”
“托黎大姑娘的福。”穆子焱大声笑起来,也不看看面前都堆了些什么,总之赢了就是高兴。抬手中间一划,另一边拨给了穆子衿,“我们兄弟今日赚了个盆满钵满。”
遂朝薄骁拱手,“佩服!恭喜恭喜!”
要说穆子焱一风风火火性急之人,他敢押薄骁今日就来提亲,众人一点不意外。
倒是穆子衿让人刮目相看了。
他惯少言,也未解释。
穆典可笑与廖十七咬耳朵,“他呀,险些把你弄丢,悔得很呢。你可别一吵架就戳他心窝子了,打得骂得,离家出走要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大抵知心有庭树
不知道两家人是怎么商量的。
韩荦钧和薄骁离开合生堂没多久,李重山就来了。
穆典可如今掌管中馈,堡中一应婚丧嫁娶事虽说是细琐堂在协助各家操办,但因当中涉及到大额银钱的拨付,以及诸多外来人员频繁进出堡,细琐堂须得提前拟好一个章程,交她过目,首肯之后才得运作。
李重山今次却是空着手来的。
“……何日行婚仪?”穆典可问道。
李重山差点哭了,“说今天。”
这一天已过去近一半,循旧例肯定是行不通了。好在李重山并没有为难太久,黎安安又派了一个儿子来传话了。
小黎景扶着大门,气喘吁吁朝院里喊话,“忘…忘说啦!告李大爷一声是方便细琐堂记在册,不是要添妆的意思呀,也不呀摆宴。我爹说,他不收聘礼,也不出嫁妆,红盖头一盖,就把妹子嫁啦。嫌麻烦。”
确是黎安安的作风!
想来也甚合薄骁和黎笑笑的心意。
“这如何使得!”李重山是老派的人,对礼仪颇为看重,便觉不妥,“婚嫁乃人生大事。”
“以新人意愿为重。”穆典可笑道,“李叔可往无风院问问有甚要帮忙的,仓促之间,就算礼仪从简,恐怕人手也不够用的。”
“算我一个。”穆子焱站起来。昔年薄骁在穆门下,与他也算有些交情,不去帮把手说不过去。
最后是一院子人都跟过去了。
教人意外的是,黎安安早早就给黎笑笑备好了一整套凤冠霞帔。
说是不出一两嫁妆,但看这嫁衣的绣工和材质,花费就少不了。
“可算嫁出去了。”黎安安笑着抱怨,“再搁置几年,颜色都旧了,还得生虫子。”
黎笑笑被他这略带嫌弃的话惹红了眼,走过去抱住他,“黎安安,我不该说你阴阳怪气的。我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总是为我好的。”
“哟,终于想转了?”黎安安眼笑着笑着红了眼眶,“把你今天这句话记牢了,我和黎康康,任何时候都是对你最好的人。”
拍了妹妹肩,谆谆教导,“嫁人以后,别学人做那劳什子的贤妻良母,学什么三从四德。老黎家养你这么多年,是要你日后晓得往哪里飞,飞得更高更自在的,可不是别人家里生孩子,洗衣服做饭的。还有,他要敢骂你一句,你得给我十顿回敬回去,不要怕打不过,你娘家多的是帮手。”
穆典可,庾依,还有常家堡里一众被夸赞过“贤良”的嫂子们,默默立一旁尴尬听着。
穆子焱忽觉自己这个舅兄当得还算大度和体面。
最起码他没在自己妹子成亲当天教她去打妹夫。
杨果果抹了一把眼泪,“我认识黎安安这么久了,还没见他哭过。虽然有点丑……真的太感人了!”
薄骁穿的喜服是借常奇的。
两人身高差不远,襟袖长短正好,只是身形不同:常奇虽说生了一张娃娃脸,体形还是常家人的体形,肩背宽厚,有昂藏之感;薄骁却是蜂腰猿臂,体型偏劲而狭,生生不羁意。
一衣两人穿,都好看,不过是不一样风度。
薄骁肤白眉浅,偏予人以深艳之感。如今穿上这艳艳的红,狷美近妖了,幸得眉宇间几分侠气压着。
黎笑笑描眉抹脂之后更添明艳。一如从前英气。
谁也没见过这般随意的婚礼;但任谁见了这一对神意通融的璧人,都不能不说声“般配”。
礼成之后,一对新人便在众人的催促下携手把家还了。
至于薄骁带来的一箱金和两张房契的聘礼,连同常纪海曾许诺给黎笑笑的一大笔嫁妆,两人一样没带走。
夫妻俩的想法是一样的:黔州距离洛阳几千里路远,金重物杂,带上是累赘,就请常千佛按需分发给洛阳周边的各个怡养院了。
“不枉笑笑等了这么多年。”常千佛感慨道,“到底让她寻着一个志同道合,全然合她心意的如意郎。”
穆典可调侃他,“晓得自己输哪了吗?”
月上梧桐,明星在天。
一场酣畅又持久的缠绵近尾声,常千佛拥着怀中尽透胭脂汗的绵软柔滑,俯首将一吻印在妻子湿漉漉的长睫上。
“我输在:此心太专,非卿不可。”是白日里想说,却被哭着找娘的儿子打断,后来又碍于众宾在场,始终没找到机会说的话。
黎笑笑自认为于两情事上豁达,倒没觉自己是非谁不可的。只不过活了二十余载,所见所遇皆未入心,唯独遇到那个人,就可以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动…动了心思的?”龙凤烛下,黎笑笑双颊染了薄晕,始现新嫁娘的娇羞。
薄骁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还真不好答。
是昨日与大舅子水上比武,琢磨无论如何不能让对方失了面子时;还是某一天夜里梦见一张笑脸,醒来提醒自己该去一趟垤源看小杜鹃了;还是更早以前,躺在杜鹃花海里睡大觉,被马蹄声惊醒,抬头看见那个劲装束发、比男子还飒爽的女子追风而来,笑容明朗如三月晴空。
“很早。”薄骁关窗时看了一眼院中那棵垂如华盖的大柳树,经年生长至于根深叶茂。
他一把抱起了新婚的妻子,长裙拖曳地上,心间人映入眼中,“大抵知心有庭树,亭亭一如你风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远行
月在东方,离天亮还有整一个时辰。
穆典可穿戴好,先去合生堂向常纪海辞行,看了尚在熟睡中的孩子们。回来梧院,常千佛已然起了,正披散头发坐在床头,检查她的行囊是否有缺漏。
从前不觉远行是件多么大不了的事,一人一匹马,有时候连剑也不带上一把,千里万里外,说去就去了。
但这种有了羁绊的感觉,也并不差。
“今日我给你梳头罢。”她蹑足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从前总是你给我绾发、描眉,我为你做的却不多。”
“你愿意来我身边,就是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
“那可不是。”穆典可把手臂收紧了圈,佯作委屈,“我还给你生儿子了呢;我还给你算账,管家务事……”
“这不是挺明白的吗?”常千佛笑起来。
成婚以来,少有久别离。
穆典可梳得认真,先将常千佛一头乌黑长直的头发打散,抹上刨花水,再用檀木梳从发根到发梢细细梳理。
一遍两遍发丝缠,三遍四遍掌中依,第五遍六遍梳的就是不舍了。
“孩子们,就辛苦你了。”束上发带,她俯身将下巴轻轻托常千佛肩头,附耳低声如呢喃,“我会想你的。最想你。”
世上有没有和亲儿子争宠的父亲?眼前这位就是。
如愿赢了三个儿子,常千佛心满意足,抬起穆典可没有握梳子的那只手,亲了亲指尖,笑得眉舒目展,“夫人且放心去。总是要自己辛苦一回,才懂得夫人平日里的辛苦。”
至于心底有多少记挂担心,总归要放她去,便不说来扰她的心。
***
歆白歌是守信的人,只花了一天时间将诸般事务安妥善安排。天方明,穆典可与梅陇雪纵马出现在东城门口,歆白歌已在十里长亭等候小半个时辰了。
三人装扮不约而同——俱着常见的灰蓝布裳,黑布鞋;头戴深黑色幕篱,武器用一个布套子裹住。
本意是求低调。
但是三个同样装扮的人结伴行,就很难低调了。
洛阳历来是繁荣之地,刘氏夺政南迁之前,曾为前朝都城。城郭气派,墙堞耸峙自不必说,城外官道也叫夯修得格外宽阔。
道上多商队客旅经行。
然继今春荆州十六县叛乱爆发后,各地多相应,兵荒马乱,南来的车马就少了。倒不时会碰见北迁的流民。
愈往南走,情势愈严重。
从今年四月起,汝阴、淮南、弋阳多郡便持续有乡民暴动,官府强势以武力镇压,但犹如按下葫芦又起瓢,繁赋重徭之制不改,老百姓活不下去,终是这地平了那地又反。
如此杀了一茬又一茬,一些反叛严重的村落,阖村不余一青壮,只剩下老弱妇孺,要么等着饿死,要么就只能离乡背井去乞讨。
饥民所到处,又引发新的祸乱。
穆典可曾亲眼目睹一位心善妇人因分发面饼给乞儿,引其他饥民一拥而上哄抢。
几人出手救下那妇人时,可怜的女人浑身都是抓痕和踩踏伤,身上银钱首饰遭洗劫一空,连最里的衣裳都因绣了银线而被人扒走。
若非送医及时,怕是连命都难保。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当连肚子都填不饱时,人与野兽本无区别。
一行三人俱是习武身,轻装简行,第七天到了淮南郡城外。
眼看落日沉入淮水,前方路茫茫不见人烟,天黑前是来不及投栈了。几人在路边燃起一丛篝火,用河边拣来的瓦罐烧了水,就着吃了顿干粮。
赶在被人注意到之前,把火灭了。
穆典可做了几年少夫人,野外生存的本领并未丢,砍了树枝剥皮,搓绳编结成网,往两树中间一吊,铺上草叶,就是一张简易床。
三人轮流歇宿。
后半夜轮到穆典可值守。
缺月挂树,子规隔山啼,勾起白日里被压下的思恋万重。做了母亲之后,心思也变得格外柔软。
她拔剑在地上拨出一块空土地,先是用剑画,后觉剑尖划出线条太锋利,便折了根树枝在手,凭记忆慢慢勾勒。
想起许多个黄昏或夜里,她带着双胞胎在岸边等常千佛,小家伙们握着树枝,趴在沙地上画画,撅着屁股,小胖脸鼓鼓的……便忍不住嘴角扬笑。
身侧有草叶窸窣声。
本该与梅陇雪一样在熟睡的歆白歌不知何时醒了,走过来靠树坐下。
穆典可料她有话要说,只没主动问,兀自挥动树枝,勾勾描描。画图中,一个大人带着三个小孩儿在玩球。
“你知道穆清桐是明宫的首座上君吗?”歆白歌问道。
“知道。”穆典可未抬眼。
“所以当年你设局构陷穆岚,诛杀闫桂山,害死罗绮,内应并不止舒弋一人?后来用爷爷的死引青山祖宅自相残杀,乃至于利用良材一子一女除掉穆励志,穆清桐全都有份参与?那些隐秘,也都是她告诉你的?”
穆典可手指顿了一下。
歆白歌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看似追究当年细节,其实落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方才所述的这些事情,究竟是穆清桐独力设局,还是仅仅只在她的布局中作了配合?
两者的意义是全然不同的。
穆清桐的首座身份已然暴露了,她知道,穆沧平知道,甚至穆清桐本人也清楚。
这种情况下,穆清桐还敢回洛阳,赌的是穆沧平足够自负,想用她这棵萝卜,带起其他的泥。
而穆沧平也想摸清楚穆清桐的实力深浅。
“你说的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穆典可抬头认真地看着歆白歌说道,“但我也不认为,这些都是穆清桐的手笔。无论闫桂山与郑云容的私情,还是青山祖宅那些腌臜内情,都是陈年已久之事,不是突然发生的。有人提前谋划,手把手教她,以俟时机,不是没有可能。”
有很大可能。
做局的手法她太熟悉了——每一件事情的演变和推进都不可思议,但又确乎一事衔着一事,不可避免地在发生,全赖人心拿捏准确——是徐攸南的风格!
歆白歌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穆典可这番话到底可不可信。
“多谢你如实相告。”她说道。
“不用谢。”穆典可眼睫闪了闪,垂眸看着脚下,“如果她真的是作为北国的内应回到洛阳的,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再保她。”
当初她之所以会将谋害青山长辈的罪名也一并揽上身,就是为了不让穆清桐的上君身份暴露,保她一命。
只是,她还是低估了穆沧平。
也低估了穆清桐效力明宫的决心,竟不惜站到了民族大义的对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三笔生意
经过昨夜一场深谈,第二天进城,歆白歌待穆典可的态度热络了些,不比前些日子冷淡生疏。
动荡已起,大乱将至。
比起眼前所见,以及将来只会更多见到的丧乱流离的人间惨剧,两人之间的那些恩怨,就小了。
眼下的淮南是个天堂与地狱并存之地。
路边有饿殍,桥头有人卖儿女;但城中的金银铺子和绸缎庄仍照常开着,酒楼里觥筹交错,歌舞坊丝竹袅袅,楚腰曼妙。
常家堡和穆门都有强大的情报网,但只有亲眼见到了,才晓得那些个苦难落成白纸黑字是多么地轻飘;而人世悲欢不相通,繁华与疮痍并生的荒唐也是真实存在的。
穆典可从前满心只想着一件事情:报仇,看不见世上疾苦大众们的生活。
如今看见,想做点什么,才发现自己力量实在太小。
也许生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人是足够强大的。
容翊文韬武略,能战能治,却也只能够在日复一日的朝政倾轧中将一身经纬之才荒置,将热血晾凉。
他一生中唯一疯狂的一次,是不顾上位者的忌惮,不惜置方容于危境也要推行新政。凭一己之力与众多世族斡旋,举步维艰地坚持行变革四年。那大概是他为挽救这个腐烂的国家做的最后努力了把。
可惜独木难支危厦,四年辛苦点亮的火星,八方来风,轻轻一吹就熄灭了。
回想那日与穆沧平在草滩上的对话,他的话虽冷血,却不无道理:暗夜沉沉,不要去做那个费力不讨好的点灯人。要蜷缩起来,积蓄能量,熬过最黑的子夜,再站起来去手撕出一个黎明。
容翊是前者,黔州石氏会是后者吗?还是一个更重更暗黑的夜?
梅陇雪欢快的叫声打断了穆典可的思绪,“师姐?”
穆典可笑了。
她也闻见了从街边酒楼里飘出来的酱肘子的香味。
这些天为了赶路,时常错过投栈,顿顿清水就干粮,着实为难这爱吃的丫头了。
穆典可抬头以目色询问歆白歌,脚尖已转了向。
歆白歌冷淡,但好相与,对此并无异议。三个一同进了酒楼,在酒保带领下上楼入座。
酒楼正面临街,背面望水,视景颇佳。
这间朝南雅间正对着淮河支流,开窗即有水风习习送来。纵目望,河岸边垂柳成行,隐隐泊画船,是幅清幽画境。
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河边聚了一群人,正激烈争吵着,看样子还要打起来。
酒保端来一盘红菱,说是淮河里头新采的,今年第一茬。不知真假,但菱角肉是真的鲜嫩。
穆典可吃着菱角,一行瞧窗外面的热闹,一行听那酒保亮开嗓子唱菜。
歆白歌吃素,一个接一个的长串荤肉名都是梅陇雪点的。
时光经年,当初白白嫩嫩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已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韶龄女子。
脸颊瘦下来,更显一双扑棱棱的葡萄眼格外大,且黑,反衬皮肤霜雪样白。
雪肤花貌,说的就是她这般。
可惜梅陇雪毫无身为一个美貌女子的觉悟,既无婀娜态,也无百转肠。
苦菜花为小姐妹保媒拉纤操碎了心,白白折腾几年之后,挫败地放弃了。
梅陇雪仍旧一门心思扑在练武上。偶尔得闲,跟着常奇两口子去胡椒巷子喝牛肉汤,吃烤串;最爱风和日丽天,抱一只红亮香酥的烧肘子蹲在梧院厨房门口的树桩子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啃肘子。
多吃不胖,久晒不黑。这两点简直让苦菜花恨得牙根痒。
梅陇雪点完菜,穆典可也看完了热闹,回头叫酒保加了一壶解腻的山楂茶。
再转头看窗外,就从散开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对方似有感,回头对上穆典可含笑的眼,后背僵了下。
梅陇雪的鉴人本领与穆典可师承一脉,看着窗边探出来的脑袋,惊讶道,“又是你呀?你可真喜欢爬窗户。”
施叠泉顺窗户爬了进来,摸了摸贴了满脸的络腮胡子,摇头,叹气,“我说你们姐妹两个长了什么眼睛?扮成这样也能认出来。”
他这一开口,歆白歌也凭声音把人认出来了。
“真的是巧遇。”施叠泉掰了颗菱角,与穆典可细解释,“我刚做完上一单生意,正打算去扬州寻财路呢。听说有个不要脸的舅舅与外甥夺家产,跑来看热闹,哪想就遇上几位了。”
语气尤其诚恳,“别说少夫人您如今是大名鼎鼎的‘第二剑’,没人出得起那个价。就算有,我也不敢接呀。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钱不是?”
穆典可慢悠悠呷着茶,等施叠泉说完了,才问,“施公这是打算挣哪家的银子?”
施叠泉“嘿嘿”笑了两声,也不遮掩,“当然选外甥了。舅舅黑心又奸滑,榨不出多少油水。外甥是个生瓜蛋子,遇到点事就慌了,正好趁机谈条件,狠敲一笔。也算伸张正义了。”
穆典可但笑。
要说施叠泉这个人,见财忘义,阴损缺德,实在是个很糟糕的人。但有时又坦率得可爱。
“我也同施公做笔生意怎么样?”
“求之不得。”
穆典可这种事少钱多的主顾可是太难得了。施叠泉六年前做错了选择,丢了一笔与穆典可长久合作的大生意,悔得好几宿都没睡好。
“少夫人真是宽宏大量,襟宽似海。”
夸人不要钱,施叠泉好听的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少夫人如此不计前嫌,但有吩咐,施某人必定赴汤蹈火,全力以赴。敢问,少夫人打算同在下做的是哪笔生意呢?入宫刺杀老太皇太后,还是大理寺劫人?还是寻人?”
一问,三件事,全在点子上。
施叠泉此人嗜财如命,且毫无底线,得罪达官显贵、江湖高人不计其数,能安然活命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
穆典可按下心中惊异,面上淡然且了然,“哪件事,对施公眼下来说是最容易、最拿手的?”
“都拿手。”施叠泉笑道,“不过说到容易,还真有件容易的。我这次来淮南,是收了建康方家的银子,护送他们的一个子弟离京避难。这人可不是一般人,一副好皮相,世间少有。我多方打听,才晓得,还是公主之子,单名一个‘远’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灯灭留闲
酒保叩门,送来山楂茶和歆白歌点的一碗青菜豆腐。
进出当中,穆典可一直垂头转着茶杯,若有所思。没有施叠泉期待中的激动与兴奋。
“少夫人是信不过施某人?”施叠泉试探问。
穆典可笑了笑,神情似又淡了几分,抬手将斟好的茶分与歆白歌和梅陇雪,也递给施叠泉一盅,语气悠悠的,“施公觉得,在方容两家人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施叠泉顿觉触手的茶盅烫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方容眼中的他是怎样的?定然极不是个东西。
双方打过一次交道,结下过两回梁子。
第一回是他受雇于容翊,参与荒原围杀金雁尘的行动。结果战场上叫徐攸南三言三语说动倒戈,还替他背下了暗器中伤方显,致其几乎丧命的黑锅;另一次是收受歆卬重金,助他于洒金街上刺杀穆典可。刺杀失败,嫁祸方显麾下虎骁营的阴谋也败露,反让容翊揪出了行迹。
天师道教兴盛了两朝,鼎盛时堪比佛道在北国之地位,最后还是在方容与京中显贵的联手打压下落魄了。
而歆卬本人躲在穆沧平的庇护下苟延残喘了几年,终在穆沧平决定与容翊联手,赴京的前夕自戕谢罪了。
他施叠泉能够活到今天,全赖孤家寡人一个,无耻无挂碍,方容没有拿捏得住他的地方。
况他狡猾又警觉,逃命的本领实属一流。
“就算方容大度,摒弃前嫌与施公再携手。你猜,他们敢信你几分?”穆典可吹茶悠悠道,“会不会猜到,你一转手就把情报卖给别的什么人——我,或是一心致方容于死地的对家。”
施叠泉摸着下巴咂道,“少夫人所言不无道理。但老朽确实做了方家的生意,那人也是活生生的,老朽亲自从方家的后门领出来的——不敢有一句假话。”
“生意确有其事,人是真是假,施公难道不知么?”穆典可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施叠泉。
话说到这份上,再抵赖就没有意思了。
施叠泉假笑了两声,“咳咳——,少夫人慧眼如炬。”
聪明如他,如何想不到这一层。只不过利用穆典可寻人心切的心思,想着能讹一笔是一笔。等到穆典可发现此方远非彼方远,他也忙前忙后出力,戳穿他还显得自己不够英明,穆典可当是拉不下脸把银子要回去了。
轻敌了。
厢房中安静下来,不是骤来静,自然而然地,四人当中就没有人开口了。
施叠泉是不敢开口,说多错多。
歆白歌端坐着,天然与人隔绝。
梅陇雪则双手托腮望着窗外,黑亮的葡萄眼里有苦恼?不知是愁她的酱肘子为何过了这么久还没送来;还是在想人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心眼,一言一语打机锋真是太累了。
穆典可静静地转着茶杯,杯中茶汤平如镜,一丝儿不起波澜。
终是施叠泉沉不住了,“其实我还知道些内情。”
“哦。”穆典可不置可否地淡淡说一句,“施公的情报都是精心择取,筛选过的,很贵吧?”
“不要钱不要钱。”施叠泉连声道,“我和少夫人什么交情,互利相助应当的,提那阿堵物作甚?”
穆典可笑了,“传闻施公一百零八窍,心眼比泉眼还多,都让那阿堵物给堵瓷实了,竟是缪传。”
“缪传,荒谬之极。”施叠泉随声附和道,大约是自己也心虚,话锋一转,娓娓道来,“少夫人可知,此次方容罹祸,明面上是明硕公主与容相夫妻反目,从背后捅了一把狠刀子。实际上,提刀者另有其人。”
“泾阳乐氏素与方容亲好,可惜打从方家休了乐氏女——说和离,个中情由少夫人应当知道,全京城也没几个不知道,两家的关系就貌合神离了。”
“真正让乐氏恨上方容的,还是前几年让士族们坐立不安的新政。要说容相也是变通之人,偏偏在这件事上认真了。不仅没有看在过去两家交好的份上抬抬手,让出些利好,还把人家的子弟弄进大牢里去了。”
“……既是同舟共济过的,多少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秘密。这乐氏暗中搜集方容方远假死的证据,又搭上了刘妍,助她逃出容府。这才有了端午宴上,刘妍当着百官的面控诉容翊欺君罔上、虐待公主这一出。”
乐氏……
穆典可眼前闪过一张温婉如玉,却又带了瑟缩的面庞,略烦恶。
想不到方君与此生两度遭逢巨变,都绕不开同一个女人——乐姝!
“乐氏纵然有些手段,也没有手长到能够伸进容翊的后院,把人救出去。这当中还有另外一方势力的介入,少夫人不好奇是谁吗?”
穆典可不作声。
施叠泉卖够了关子,接着说了,“刘妍逃出容府之后,身边多了一个十分信赖和倚重的婢女,出入必随。好巧不巧,这位姑娘,老朽在平城混饭吃的时候见过一面,在北国三公主拓跋长柔的府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北国今年三次扰边了,是为试探,离大举进犯不远。
想要攻破冀州防线,方严是最大的阻碍。战场上攻克不下,就从后方入手,让南朝廷替他们出手收拾了方容。
兵书上屡见不鲜的反间计,用在生性多疑的皇帝身上,再加上各有盘算的臣众推波助澜,仍然好使。
“施公不入阁拜相真是可惜了。”
建康时有情报来,但情报只是情报,不会像施叠泉这样溯本追源,把看似无关联的事情拼凑起来,挖掘最深的真相。
施叠泉这样的人,不去做杀手,当个情报贩子也不会饿死。
“谬赞。”施叠泉笑道,“朝堂哪有江湖自在。”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惋惜,“看看那位容相爷,曾几何时也风光无两,困在留闲院那么一个抬头不见天的地方,不知道这辈子还出不出得来。”
留闲留闲,留下来,一生闲。
开国至今,这座最高规格的囚牢里一共只入住过两个人: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被高祖武皇帝亲手废黜的第一任太子刘敖;辅助新朝收服地方有功,终遭皇家忌惮,被窦太后亲手送进去养闲的本朝第一个异性王彭澍。
都是死后才抬出来。
容翊进了那个地方,宦途就算到头了,这一生,也一望到头。
穆典可抬手,才发现杯中茶水已冷,苦涩味浓,是难下口了。
对容翊这个人,她谈不上有多少好感,却是真心实意地敬服他。同千千万万水火中的南朝百姓一样,容翊在她眼中,是燃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的最后一丝火苗。这束光熄了,天就彻底黑了。
“施公可有兴趣同我京城走一遭?”她问道。
“荣幸之至。”施叠泉笑吟吟答。
才从京城出来,施叠泉是真没兴趣再回那个地方一趟。可谁让他技不如人,还刚刚又得罪了穆典可呢。
这话问出来,就没给他回绝的余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明伴
穆典可临时起意邀施叠泉同行,是想着他才从京城来,沿途形势熟悉,可免去路上许多麻烦。
事实她的决定是对的。
有施叠泉带路,一行人准确绕开了各路起义军的窝点,再也没有出现来时迎头撞上一群持刀乌合之众,不得不短兵相接的情形。
根由还是三个人样貌太美。
起义军多是大字不识的农民,造朝廷的反,是为了有口饭吃,无关乎信仰或其他。也不能指望个个都是好人。
相反,一些长年生活在底层,饱受压迫之人,一旦掌握了权力,会反过来比那些强盗恶霸们更加贪婪,更凶狠。
第三天来到一个叫佛云的小镇子。
一行人在客栈歇脚,分头喂马,储备清水和干粮。
施叠泉惯爱偷奸耍滑,寻了个借口出去躲懒,回来时身后跟了一对主仆,说是他乡巧遇旧友。
那位名唤作的王谢的公子应有些来头,不矜不骄,眉宇有贵气。倒是个随和的性子,很有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和热情,谈吐儒雅,一言一行皆是读书人做派,实在看不出能与施叠泉交友的潜质。
更重要是穆典可见过此人。
当日在淮南郡,她倚窗看热闹,一眼瞧见人群中一个魁梧如山的壮汉背着一个高过人头的书箧,分外显眼。
她不认为施叠泉会没看见。
当然,施叠泉这种七窍玲珑之人,不至于洞觉不了这么明显的纰漏。他是知道穆典可不会信他,所以连像样谎话都懒得编一个,直接领着毫无默契的“旧友”回了。
——那就应当没存什么坏心思。
穆典可打听到这王谢是琅琊人,后迁居陈留,家中有一位年事不算高的母亲。外祖家世居陈留,舅舅们都住附近,可代为照料母亲,故允他外出游学。
琅琊王,陈留谢,俱是高门望族。
两族联姻,那谢姓女子仍可来去自如,携子返故地,可见身份不简单。
穆典可又夸二人脚力健。
王谢丝毫不觉当中试探意,颇是骄傲地告诉穆典可,自己游学两年,不说学问长进多少,脚程是实打实练出来了。主仆两个平日不骑马不乘车,双足四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稍劣一点的马都跑不过他们。
梅陇雪不信。
然而接下来行程中,几人一开始确能仗着所乘良驹驰速将王谢主仆甩在后头。但停下吃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又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
这就不是脚力好坏的问题了,分明两人有绝顶轻功傍身。
“不…不会武。”王谢叉着腰连摆手,“我们谢家世代以文传承,着文章,习书法。我是因为小的时候说话不好听,老挨揍,我娘才给我请了个轻功厉害的师父,好教我逃跑时跑快点。”
梅陇雪颇纳罕,“你说话挺好听的呀。”
又说,“声音也好听。”
年轻公子一愣,大抵是没想到梅陇雪这么直接,脸瞬即涨通红,腻一层晶莹汗液,像被露水浸润的粉桃子。
“真…真的呀?”舌头也打了结。
穆典可不禁看了施叠泉一眼。
老人家气定神闲,掏出金锭子来擦,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很显然,脚力好也解释不了王谢主仆为何会与穆典可一行前后脚到达佛云。要么抄近道,专挑人迹罕绝的深山小路走;要么就如刚才一般,一路狂奔着赶路;不管哪一种,行迹都奇怪。
穆典可没往下深挖了。
然歆白歌要比她更谨慎,道,“我行走江湖有年,所见轻功长者众,能出公子右者寥寥。敢问尊师何人?”
王谢面露难色,“家师非江湖中人,不愿闻名人前,徒惹是非。”
穆典可抬头朝树下正吃草的黑色良驹看了一眼,道,“施公那马胃口可真好,树下青草都啃食秃了,是该换个地方了。”
施叠泉当然晓得穆典可是要把自己支开,却也没得拒绝,只好把银子塞回兜里,起身往河边饮马去了。
同在路边歇脚的人不少。有两个壮年汉子,看着像兄弟俩,假意磨蹭了一会,前后起身,跟着施叠泉往小河边走去。
其中一人两手抄袖中,衣料下形状,似把锤状钝器。另个不时回顾,目光游移,分明是在观察穆典可一行。
定是施叠泉露白,让两人惦记上了。
穆典可没阻拦,歆白歌也当没看见。恶人自当恶人磨,没得对两个杀人劫财的匪徒还抱同情之心。
确认施叠泉听不见了,穆典可这才问,“尊师可是姓上官?”
王谢大为惊异,“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穆典可能识出王谢师承,全赖常千佛曾受教上官凛父子。
骊山上官一族以轻功见长,最出拔的一支东迁洛阳,投靠了常家堡。上官凛与上官停云父子长居常家堡中,司家护卫之责,利用轻功之便巡山看察,追踪来犯,江湖人多不知。
常千佛少时习轻功,多受到父子二人点拨,不全然是骊山一派的路子,却多少受到些影响。
穆典可又是个眼明的,故而一望即知。
她没有回答王谢的问题,反又追问,“可是叫上官停云?”
王谢惊讶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原来是师父的故人,失礼了。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不是我。”穆典可笑道,“我丈夫与令师有半师之谊,早年受过老人家指点,。他姓常。”
“原来是师嫂,失敬失敬!”
看王谢的反应,上官停云当从未提过自己在常家堡的一段经历。
上官停云当年离去据说也蹊跷,回了一趟骊山旧居之后,便来书向常纪海请辞,亦不曾拜别老父,多年无音信。
逾十一年,上官于飞也如其父一般,营救瞿玉儿的行动失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常家堡。
常千佛说,每个人有自己的秘密,既选择缄口不言,旁人就不要深究了。
穆典可也认同,就没有顺这个话题继续说了,打趣王谢,“这位是我师妹,梅陇雪。这般算——你得叫一声‘师姐’?”
王谢脸又红了。
满身书卷气的世家子,虽说在外游学历练有两年,仍一副瘦削文弱之态。风度无疑是出众的,神清骨秀,见之忘俗,教人无端端想起那个“看杀卫玠”的典故来。
施叠泉提着棍,慢悠悠踱回。
河岸边鸢尾摇曳,空无一人,两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入京
休整之后上路,仍是四人骑马在前,王谢主仆追着马跑。
只要不耽搁行程,穆典可是不介意多两人同行的。但歆白歌明显对这对意图不明的主仆的疑虑未消。她认为穆典可在常家堡待久了之后,警觉降低,有矫枉过正、感情用事的嫌疑。
此去京城种种事难以预料,她不想节外生枝,因此一路躜马快行,有心甩掉王谢主仆。
穆典可自然看得出来。也犯不着为两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与歆白歌生龃龉。
如此疾行一天一夜后,主仆二人终于没有再追上来。
施叠泉对于走丢了“旧友”这件事似乎也不怎么放心上。
往东南,靠近京城,就又隐隐地呈现出一副太平景象来,不再随处可见行乞的难民。
起义军活动也低调了许多。毕竟京郊还驻扎着朝廷的二十万定北军。
六月中,正值大江汛期。
经过江南地区漫长的梅雨季,再加上上游冰川和融雪水的汇入,江水位暴涨,翻起数尺浊浪拍打两岸,撞出湍急的漩流,几经回转,再度汇合成一股,义无反顾地东流去。
最无情明月与大江,看人间悲欢默不语。
几何时,金雁尘就是在这里,认命地炸掉了穆沧平处心积虑为他囤积的一山炸药,彻底走上不归路;几何时,这里也是容翊与朝中贪墨一党的战场,为争夺筑河工事的主持全数载拉锯。
她最爱的人,也曾在这滔滔江水里死生浮沉,差一点回不去。
穆典可立在船头,看眼前浊浪翻滚,白鸟低徊,心中沉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与怅惘。
江河不老,日夜不息,多少年后看,还如往昔。
然人间已是沧桑翻覆,事事皆非了。
进城前,穆典可贴上施叠泉路上赶制出来的易容面皮。自然,是花费了重金的。
易容一术讲究相面摸骨。
穆典可不许施叠泉上手,做出假面也就欠了几分火候,做不到生根入骨般贴合自然。
但也够用了。
厚薄不一的数十张面皮,在额头,鼻梁,脸颊各处敷贴匀称,与原有的肤色和肌理融为一体。
每一处都只发生细微改变,聚少成多后,却俨然换了一副容貌。
因不是整张皮,做表情并不受限,颦笑生动。非高手难以洞悉破绽。
相比九年前,京中的楼栋屋宇要更加高大气派了,沿街铺面也处处显出皇城的富贵和体面来。
只是街道却冷清。
偶有行人三两经过,俱衣着朴素。或戴着白方巾,或头上扎一条白布。途径官员府邸,进出人众皆服素。
是国丧规制。
“昨夜子时丧钟,雍和宫太皇太后薨了。”娄钟依约寻来,向穆典可详说京中情形。
方家出事时,娄钟正携妻女自京城返回洛阳,路上收到穆典可飞鸽传书,教他夫妻二人折回建康,设法将一首琴曲传播开。
这对苦菜花来说并不是难事。
她是京城里中长大的,打小跟着兰花俏混迹三教九流当中,人脉遍布京中。尤其要让一首并不那么好学的阳春白雪的曲子迅速在京城流传开,最好的源头地就是秦楼楚馆。
京城贵妇们憎恶烟花地女子,鄙薄她们,暗地里又羡慕她们,悄悄学她们。
就连宫中,也都心照不宣地传唱着坊间的艳词小调。
京中最负盛名的青楼是添香楼,鸨母宋书是兰花俏曾经的好姐妹。
苦菜花花了二十两银子请京中有名的才子杨三变填了一首艳而不俗的词作,转手连词带曲,以二十两金的价格卖给了宋书。
次日,添香楼的花魁戚袅袅登台献艺,弹唱的便是这首名为《红叶沟》的词曲。
词是好词,最妙是曲,混迹烟花地的不尽是色中恶鬼,也有解弦之人。在苦菜花重金聘来的一众托客推波助澜下,《红叶沟》迅速风靡全京。
“……传唱有日了,方公子只要到了京城,应当能听到。”娄钟叹道,“可惜赶上国丧,举城禁乐,事情就难办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穆典可倒没有太失望,“你和菜花辛苦了。”
不想当天晚上,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一名浑身包裹严实的女子在宋书的引领下上门,说是来寻作曲人。那女子大约有什么不便言说的身份,既不真容示人,也不愿透露姓名,只留下一页曲谱便离开了。
曲子谱得晦涩,且颇多错漏处。
是暗语。
当年的长乐宫还不像后来明宫那样规矩严明时,常因弟子叛变而造成情报外泄。
方君与在古乐谱的基础上加以改动,自创了一套暗语,专用来与穆典可联络。除两人之外,就只有方君与的侍女抱琴识得了。
但是抱琴不会传语。
回信出自方君与本人之手无疑了。
只有简单三字:寻方显。
来京城的路上,穆典可便想到了这种可能——会不会方容已先朝廷一步找到了方君与,将其看押了起来。
两姓中人可以为家族可以牺牲一切,忍耐一切的特质,让她毫不怀疑,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舍一人而保两族。
譬如毒蛇啮齿,壮士断腕,恐怕方之霖本人也是这样的意愿。
“他在宫里。”方显说道,“是卿言一手安排,具体在哪我并不清楚。”
经年未见,他看上去越发地沉稳了,也更加沉默内敛。眼眸静而无波,双唇抿成一线,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厚重。
是被迫成长。
容翊被囚禁,方之栋骤然病倒,方严又远在边关,他不得不挑起两族重担,庇护风雨之中的族人。
“这是阿翊的手笺,你带上去找卿言,她会安排你们见面。”方显略带歉意道,“进宫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你要自己想办法。”
穆典可没想到方容的处境已糟糕至此。
她从方显手中接过字笺,看了眼:大气狂放的一笔字,倒不似容翊温润的外表。
信上说:如穆四至,依她所请。
她不觉心情有些复杂,问道:“容相还好?”
“见不到。”方显嗓音里透着疲惫,却也平静,“应该好的罢。进去之前交代了许多事情,比我要镇静。”
穆典可到嘴边的安慰话又咽了回去,实在不知怎么开口。
“方显,你要保重身体。”她最后说了一句。
方显点头,“多小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冷宫中
诚如穆沧平所言,常家堡众多医堂药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穆典可如今身份不同,一举一动干系到千万人身家,再不得如从前随心所欲。
入宫一事,她没有交给莫以禅父子去办,而是动用了从穆沧平那里借来的人手。
是歆白歌去联络的。
“你不用担心我会害你。”歆白歌说道,“天师道凋敝,我叔叔自刎,根在洒金街那场刺杀。技计不如人,身死名灭原属寻常,与任何人无尤。我只是没想通,你为什么要杀歆红语?”
黎家兄妹相处,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听上去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冷漠和疏远。
而从歆白歌口中说出歆红语这个名字,立马就教人知道,她并不喜欢这个死去多年的妹妹。
“她做了很多事,逼我回到穆家。”穆典可说道,“因为她坚信,只有拿捏住我,我二哥才会就范,才会回到洛阳。”
歆白歌就明白了。
她与歆红语虽是亲姐妹,并不一处长大。
被父母娇养的妹妹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任性,骄纵,爱耍小心眼……她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唯有一样让她反感:歆红语对一切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否则宁可毁掉。
果然歆红语最后就是死于这一缺陷。
她其实能够理解穆典可。
穆子衿性情刚毅,待人接物却仁弱,宁可自苦也不愿伤人。
看清了这一点的穆典可势必要不计代价地替他剪除身边的祸患:最初是歆红语,后来是穆岚。
廖十七所以能够为穆典可所容,在穆子衿身边一留数年,成为最后的赢家,乃是她心思足够纯净,从未有过害人之心。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歆白歌由衷说道,过一刻,又道:“有一年穆岚忌日,你大哥喝了酒,将醉未醉时同我说,他真的很羡慕穆子衿。我以为是因为穆岚的缘故,现在看来,也许不全然是。”
穆典可笑了笑。
她待穆子衿好,是因为穆子衿值得;穆子衿馈之以好。
她和三哥穆子焱也同样要好。
只是这些话,不必说给身为长嫂的歆白歌听。
***
歆白歌辰时出门,日暮方归,带回来宫里的消息。
今日一早,刘颛下诏褫夺了方卿言贵妃封号,降为嫔,发往冷宫。
原因是窦氏去世当晚,方卿言酒后带一名宫人夜闯雍和宫,屏退左右后与窦氏单独待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这当中,两人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但据守夜的宫女和宦官们交待,隔门隐隐听到争吵声。
后来方卿言离去,近侍的宫女入内,看见窦氏捂着胸口倒在床头,大口急促喘气,是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
地上还有泼洒了的汤药和碎碗瓷片。
方卿言午夜闯宫,窦氏子时才薨,临死前神思清明,还召见了刘颛和几位大臣,只字未言及方卿言忤逆之事。
然而有道是墙倒众人推,有心人挖出了方卿言悖逆之举,试图将窦氏的死与她扯上些关联。
前朝与后宫联手,请求处死方卿言的折子雪花般往刘颛御案上飞。
如此高涨的呼声下,刘颛足拖延了一天一夜才做处置,可见对这位昔日宠冠六宫的爱妃仍念着旧情。
方卿言进冷宫之时,方之霖前后脚出了牢狱。
原来是窦氏临终前留下懿旨,细数方容多年来于国之功,请皇帝网开一面,宽赦两家欺罔之罪,亦借此彰显对前朝遗民的包容和接纳之心。
说来讽刺,当年文帝病逝,窦氏属意自己的儿子康王。是方容两家坚决拥护刘颛这个当时羽翼未丰的太子,一力扶持他上位。之后又辅佐他苦力经营,一步一步摆脱窦氏的掌控,夺回朝政大权。
却不想,最后要灭方容的人是刘颛,力保两家的却是在方容手下吃尽了苦头的窦氏。
窦氏成为太后之前,洛阳窦家势力并不显赫。
她从一个小小的嫔妾,一路扶摇而上被封为皇后,至太后,至太皇太后,一路腥风血雨,手下有太多无辜者的亡魂,算不得一个好人,却毫无疑问是一个有着大格局的清醒之人。
她保方容,不是保哪一人,或者哪一族的平安,而是保边境稳定,民心所向。
可惜刘颛看不明白这一点。
他一心想抓权,满朝文武一心想把方容拉下马而取而代之。竟忽略家门外,敌国的铁骑已整装待发,正在等着他们自毁长城。
***
穆典可是在进京第三天入的宫。几经交接,最后由一名年老的嬷嬷带领去冷宫见方卿言。
六月天炎,宫城夹道内却泛着阴阴的冷。
像是这深宫从未消散的冤戾之气一点一点洇进了砖瓦缝里,经年积淀,成为高墙琉瓦的一部分,无时无刻不试图向路人诉说那些陈旧岁月里掩埋的往事。
——被埋葬的如花生命、似锦年华!被扼杀的鲜活与热情!
冷宫在皇宫尽头,方卿言住在冷宫的尽头。
一路经庭过院走来,所见女子莫不貌美,只眼中没有光彩:有的疯疯癫癫,有的麻木混沌,有的哀戚垂泪……方卿言不一样。
太皇太后新丧,阖宫缟素。冷宫亦不例外。
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粗麻衣裳,鸦发高绾,垂头坐在一方破旧的木桌前,用洗净的瓦片挑了捣烂的凤仙花汁涂染指甲。
神目淡然,天然高贵。
仿佛这里不是破檐烂瓦,野草丛生的荒凉冷宫,而是堆金镶玉,富贵威仪的凤藻宫。
住哪里,有没有贵妃头衔的加持,都不妨碍她风华无双,冠绝六宫。
“娘娘,国丧期间,不得饰鲜艳。”老嬷嬷出声提醒。
方卿言微微侧了下头,始知有人来。却不理,翘着手指继续染甲,恣骄已极。
老嬷嬷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将穆典可送到,她的任务也达成了,做了个福,悄步退出小院。
穆典可走过去,将容翊的手笺放在桌上。
方卿言一行染甲,抬眼漫不经心地瞟来,忽地手一错,花汁漫过甲缘,将白皙手指染成深红。
她的目光定在字笺上,过好一会才抬起,攫住穆典可的脸。
“你就是穆四?”她盯住来人平平无奇的脸孔,看了又看,摇头,“他们都说你像……”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你易容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一饭之恩
易容面皮并不好卸。
且就方卿言刚才的反应来看,穆典可直觉自己还是不要在她面前露真容的好。
“民妇此次入京,是个人行事,不愿牵扯到夫家,故不能够以真容示人,还请娘娘体谅则个。”
“不见真容,你如何自证身份?”方卿言抻背往后仰了仰,恢复端坐之姿,眉宇间冰雪自持,仿佛刚才一瞬间的神色崩裂只是穆典可的错觉。
“娘娘需要民妇如何自证?”
方卿言不再说话,掏出一方棉帕细细擦拭手指。
对于穆典可,她所知并不多。无非此女容貌肖柳青芜,总气方显,嫁了容谦儿梦寐不得的人……
想到容谦儿,她倒想起来一件事可断眼前人真伪。
“我记得四小姐当年入京,于洒金街上遇刺,阿显曾去探望,随行两名侍卫是何形容,高矮胖瘦,四小姐可还有印象?”
“娘娘许是记岔了。”穆典可笑道,“大将军当日并没有带侍卫,倒是有一名戴冥篱的女子同行,后来才知是容家的九小姐。容小姐聪慧博闻,令民妇十分钦佩,初次相见,言谈甚欢。倒是大将军看不上女儿家谈话,嫌民妇所言乃是奇技淫巧,难上台面。”
与容谦儿所言正合。
只不过穆典可漏掉一些细节。譬如骂方显是“三季人”,遭他斥“奇技淫巧”之后,回怼得他哑口无言……除了正主,不会有人刻意将这些话昧下,反会为了为了博取对方的信任,说得越详尽越好,
方卿言对穆典可的身份不再存疑,神色稍和缓,问道,“你去留闲院见过容四叔了吗?”
“尚未。”穆典可说道,“字笺是从方大将军那里得来的。”
方卿言眼睫闪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默有顷,道,“容四叔自扬州返京当天,中书省便下令上门拿人了。与阿显匆匆一见,诸般事难以尽交代。如此情形下,四叔还记得为四小姐留笺一封。”
穆典可心中微凛,不卑不亢道:“我与方远乃是生死之交。昔日他受囚于明宫,容相也曾请我帮忙营救过。方远的事情,尤其性命攸关事,娘娘可如容相一般信任民妇。”
方卿言略感意外。
眼前女子谈吐举止与传闻中的大不一样。
倒确确实实是常家人的做派。
“你和方远是怎么认识的?”方卿言继续垂头染指甲,对穆典可的回避有些不悦。
“算是不打不相识。”穆典可说道,“他投我以嗟来之食,我把食物砸还给他,后来他向我道歉,单独请我吃了一顿宴席。我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便答应做了他的琴童,给他煮茶温酒,抄录琴谱,他给我工钱。”
往事经年,想起来如隔了数重山般遥远。
“就这些?”方卿言意犹未尽般,又补了句,“你气性还挺大。”
穆典可笑了笑。
她倒没想到,方卿言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大抵豪门贵女,一生宥于一个地方,外面的人事跌宕,对她们总是新奇的罢。
便接着说了下去,“君与这个人,都说他温柔,其实骨子里疏淡得很。也许初见面我让他高看了一眼,他倒肯为我破一些例。他教我读书、弹琴,为我杀过一个有狎童癖好的左燕贵族。有时会给我送药,腿断时,也端过茶,倒过水……但即便没有后来这些,他在我饿了两天两夜之后,请我吃的那顿饭,已足以令我为他进京走一趟了。”
方卿言初知穆典可时,她已在常千佛的庇护之下。
她一直觉得,这是一个被偏爱的女子,有美貌,有自由,最重要是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却不想,这份幸运背后,还有一段重生前的痛苦涅盘。
“听起来,算患难之交了。”方卿言说道,“你是只想见他一面,还是打算把人带离京城?”
“看他自己意愿。”穆典可据实道。
方卿言收了字笺在袖中,起身进屋。不怎么合身的白麻孝服空阔也摇摆,愣是让她走出来万千恣仪。
方卿言在屋里待了有一会。
出来时,身后跟了一个一瘸一拐的宫人。看走路姿势,臀背伤势不轻。
“这是蒋连,是信得过的人。”方卿言说道。
穆典可想起歆白歌说,方卿言夜闯雍和宫时带了一名内侍,猜想就是眼前这位。
拱手道,“有劳蒋内侍了。”
又从袖中取出一瓶外敷上药,“这是我临行前,小姑为亲手调制的治外伤药,据说药效神奇。权当作对蒋内侍伤病中为我引路的答谢,还请不要嫌弃。”
方卿言应当同蒋连说过穆典可的身份了。她的小姑常素衣亲手调制的药膏,是有钱也难买到的稀罕物,见方卿言无异议,蒋连连声道谢收下了。
两人走到院门口,方卿言叫住了穆典可。
“四小姐离京前,去看一眼容四叔罢。虽说先前有诸多过节,但后来,四叔暗中护你,也做过不少事。”
穆典可默然。
她相信方卿言不会说谎,但她为人妻子,去见一个曾向自己示好的男人,总是不大妥当。
“听说,窦氏留下懿旨,宽赦方容欺罔之罪,方三爷已经出狱了。”她并不拙于口舌,这话却说得磕巴,是心虚的缘故。
方之霖能出狱,因他一无实权,二无名望,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容翊就不一定了。
“他出不来了。”方卿言说道。
她的表情有了裂隙,目露悲怆,“四小姐念念不忘当年方远的一饭之恩,可知有一个词,叫大恩成仇?”
她大概是愤怒的,竟直呼天子姓名,“他对刘颛的恩情太大了。”
“受人深恩者,一旦选择了和恩人翻脸,会比不相干的人更加恶毒。我太了解刘颛了,他要顾全自己的体面,解释自己的无情无义,就一定会设法证实四叔的罪大恶极——是不会有让他活着走出来的那一天的。”【1】
穆典可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方卿言的话听上去残忍,但句句属实。
“娘娘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容相?”她终松口。
“就说家中一切都好。”方卿言目无所寄,望着空悠悠的瓦蓝天,“有我和阿显,我们会照他的吩咐走好剩下的路。”
穆典可忍不住看了方卿言一眼。
女子侧身立,仪态端方,无可挑剔,定是经过千万遍的苦练才练就的这看似轻松的坐站之姿。仅仅为了取悦一个不爱的男人。
她心里,应当很苦罢?
————
【1】英国,萨克雷:“如果一个人,身受大恩之后又和恩人反目的话,他要顾全自己的体面,一定比不相干的陌路人更加恶毒。他要证实对方罪过,才能解释自己的无情无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使命
如果没有蒋连领路,穆典可猜自己就算拿着舆图,也未必能寻到这座隐蔽的废弃宫苑来。
此苑据说是前朝末哀帝司马璋为安置一名心爱的男子琴师所建。
因这一段不容于俗的爱情,哀帝在余生长达八年的时间里,弃洛阳后宫的三千粉黛于不顾,长期驻留建康行宫中。
后南北交战,北国和柔然联军一度打到洛阳都城下,引发贵族大规模南迁,哀帝理所当然地将朝堂从江北搬来了江南。后哀帝中丹鹤毒身死,刘氏篡位自立后,建康便取代洛阳成为新朝的都城。
本朝开国之初风气清正,武皇帝刘统誓要一扫前朝奢靡之风,崇朴返简,登基后并未大肆兴建宫室,只将前朝行宫略微改扩,作为新朝的宫殿。
其武将出身,不惧邪祟。不知是出于对先君主的愧疚,抑或其它什么原因,唯独封禁了这所哀帝中毒身陨的宫苑。
有传闻苑中每至深夜,便有琴声传出,徘徊数里不绝,如泣如诉。附近宫室少有妃嫔敢居住,久之成为冷宫环绕之地。
苑外蓬蒿数尺,乌鸦聚居,荒凉晦气,宫人多绕道行。
方容失势,宫中多的是眼线监视方卿言的一举一动。蒋连并不能送穆典可到门口,只远远指明位置,交待了内中情形,便改道去了。
以穆典可的身手,甩掉几个不会武功的宫女易如反掌,须臾折回,拨开深草见宫门。
入苑不过三尺,天光即转昏冥,道旁假山池石上有暗影斑驳,阴风夹道,其声如缕。是有阵法。
大阵环苑墙四十丈,隔绝了盛夏阳气,青天白日下生生辟出来一个阴间。琴苑闹鬼的说法大约就是这么得来的。
曲径绕行四十丈,一道天然石屏后,又是风和日丽天
苑里头全无外面衰败气象,青琐丹墀,琉瓦如鳞,白玉为阶,煌煌然天家派头,只有些冷清。
只见方君与和一个洒扫的老宫人。
老宫监身形佝偻,发白如雪,一身旧衣似宦服,却与本朝式制不同。从年龄上来看,许是上一朝入宫的小宫监,不知什么机缘,在这座禁闭的宫苑里生活下来,熬过三朝,成为老监。
见有人来,老人干枯的身躯瑟缩了下,双手紧握扫把呈警戒姿。
方君与微微侧了下脸,并未抬头,说道,“无事,是故人。”
声漫漫,如水涤荡过俗世尘埃,举世便只剩下通透与清凉。
穆典可走到玉案前,在方君与对面坐下。
六年不见,故人容颜未改,只眉角眼梢多了风霜痕迹,气韵变得大不一样。有别于从前动辄倚靠,一副慵懒散仙人的做派,他此刻坐得端直,头发也用玉冠箍束整齐,垂目凝神书写。
端方君子,皎皎月明。
穆典可拣起砚中磨条,缓缓画圈研墨。
从前时候,她也劝过方君与:既好音律,又于此道有过人天赋,不若勤勉些,精进深研,或着书立典留于后人。他笑她小小年纪,迂腐如老朽,人生世上,不过天地间借一隅暂住,尽欢当下,要那虚名干什么。
他做了游戏花丛的风流客,总在笑,却非欢颜。
如今埋首故纸堆中,静心为学,大约才是回归了本心罢。
“那日去看你,还剩一句没话说,是知道说了没有用。”方君与提袖落下当页最后一笔,终于有空搭理穆典可,笑了一下,颇见无奈,“从小就是个犟脾气不听劝的丫头。不让你来,你还是要来。”
穆典可也笑了笑。
她后来也猜到了,那句话完整是,“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了,你不要去京城,也莫牵涉其中。”
“就当来见见你了。”穆典可说道,“平日里总不得闲,你又行踪不定,想见一面实难。”
方君与抬头,唇角染一抹笑,眼神略带戏谑,打量穆典可。
好一会。
“胖了。”最后他说道,撩起洁白大袖,在笔洗中涤墨。
羊毫笔上油烟墨在清水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深浅墨痕,氤氲散开,铺连成水墨层云,画图也似,“看来常千佛待你不错。”
穆典可晓得他其实要说“变了”。很多人这样说过她。
“那我也不是全指望他的。”她放下磨条,嘟哝道,“我自己也很不错。我儿子也聪敏可爱。”
方君与失笑,“还是听你顶嘴顺耳些。年纪不大,偏学人老成讲话。”
又问,“有画吗?”
“有。”多年不见,两人默契犹在。穆典可背转过去,从大襟中摸出一幅叠合熨帖的小画来,还带着体温,在玉案上铺开。
是去年深秋,擅人物丹青的郑家三表哥来常家堡做客,为母子四人画的。
当天穆典可恰好穿一身红衣,带三个小家伙在后山赏枫叶,被郑领看见,觉意象极美,提出要给他们作画。画中母子四人依石阶错落而坐,俱弯了眉眼托腮笑,脚下红叶铺地,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霜染层林。
美则美矣,成缺后来因为坐太久,耷着脑袋睡着了,被郑领摇醒,还委屈地哭了一鼻子。
“小的可爱些,白白胖胖,像雪团子。”方君与仔细端详,说道,“大的像你小时候,灵气逼人。”
“灵气有什么不好。”穆典可道,“他爹又不是我爹。”
方君与晓得穆典可心中有结,也不和她计较,笑道,“何曾说过不好了,大的更讨人喜欢行不行?”
“那也不行。”穆典可把画叠起来,不给他看了,“小的也灵气,也讨人喜欢。”
“真难伺候。”方君与不哄她了,置笔笔架上,甩了甩大袖起身。
正是炉红茶沸时。
他走动起来,正如一树琼花月下临风,提了紫砂茶壶回来,往公道杯中注茶。又洗盏分茶。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端的仙雅已极。
能在久废之苑中喝到今年的明前茶,实属意外。
方容两家虽为自保囚了方君与,到底没有苛待他。
“你父亲遇赦出狱了。”穆典可说道,“你的逮捕令也撤销了。”
方君与点头,“昨日贵妃派人送信来了。”
他说得淡淡,让穆典可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你作何打算?”她盯住方君与的眼睛,想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看出一丝隐藏的不甘来,却没有。
“你如今已是自由身,不必再隐姓埋名生活。”
方君与笑了笑,“君恩反复,方容经不起一点风浪了。”
这是要留下的意思。
确然,要使方容这艘防雨飘摇的大船不因前朝事而加速翻覆,最好的办法就是刘氏朝廷永远也找不到方君与,无法将两家欺君罔上的罪名坐实。
还有什么地方,会比灯下黑的皇宫禁苑更加安全?
穆典可低头啜茶,久不语。
方君与卷书敲了敲她的头,依旧笑,“又不是生离死别。隔个三年五载,想起就来看看我,不要来得太勤。这地方幽静,又有诸多典籍可查询,正好像你说的,着书留典,传于后人。于我,也算是个好归宿。”
穆典可眼中有痒意。
方卿言放心让她来见方君与,就是料定自己带不走他罢?
方容是两个神奇的让人既敬佩又不解的家族。
族人的担当与使命感从小就融进了骨血里。
最不喜尔虞我诈的方显磨平了棱角,肩负起引领两族的重担;心在远方的方远与也终在逃离多年后心甘情愿地回到这个牢笼,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还有容翊、方卿言,他们本有能力博取一个光明的未来,却为了更多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因缘果报
不再说去留。
穆典可从案上一刀纸笺中抽出来一张,草绘了苑中地形图与景物布置,于其上加绘人物走位图样,又详细做了注解。
宫中人杂,不乏精通奇门异术的高人,方容既打算将方君与长期囚于此处而不欲人知,必做周密布置。四围高墙下所布阵法端地厉害,而方君与并不擅此道,她想留给他一条脱身之路,防有朝一日他被人察觉行藏,遭遇危险,或又哪一日改变了主意。
“你且留着,不定哪一天用得上。”她边绘图边叮嘱道。
方君与没有拒绝穆典可的好意,慎重收了。
“从前我恼你不争,明明心苦,却固执留在金雁尘身边替他卖命。如今我和你一样,自甘陷囹圄,方懂你当年。”方君与说道,“你当也能明白我。诸般皆是命定,不必为我难过。”
穆典可点点头。
她记得那一年,她最后一次试图从金雁尘身边逃离,跟随贩卖丝绸的驼队走出百里后又只身折返,在沙漠当中遇到过一个喇嘛。
喇嘛对她说了一段话:当一个地方令你待得痛苦,你总想离开,又离不开,是因为你在那个地方的果报还没还完,因缘还没有了却。
方君与与她有着何其相似的处境:他们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但所爱所亲之人的遭遇和不幸又确与他们相关。
纵然无辜,一些因缘果报终还是落在了他们肩上。不能逃,便只能慢慢还。
她这些年常待常纪海身边,受他一言一行浸润,心性也开阔了不少,一念既转,不再惆怅失落,又问,“替你给我送信那女子是甚么人?”
来了多时了,并未察觉苑中有第三人痕迹。
“我亦不知。”方君与说道,“我刚被方家送来此地时,心中颇多怨愤,又记挂…他的生死,每日抚琴纾解。后来有一回夜半,闻听苑外有琴声相和,却是曲中知音,颇有开解之意。如此几回,便成默契,每每子时正,我于苑中弹琴,那人也会出现,与我隔墙和,有时会弹一些我没听过的新曲。不日前她弹了我给你的琴谱当中一首,我便知是你找来了,以古曲错弹的法子向她传意,本来不报甚期望。”
他说到最后,面容浮现温柔笑意,与从前浮于表的矜淡温和不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穆典可不知道方君与是否忘记了乐姝,但毫无疑问,这个不知名姓的精通音律的女子确实带给他极大慰藉,令他干涸如荒漠的心灵有了一线生机。
世人称他“北琴公子”,又冠以“三绝”之名,天下红颜为之倾,可谁又知,以风流着称的方弦,其实是红尘一孤独人。
后半日方君与也不着书了,领穆典可在苑中走了一遍。
哀帝后半生的穷奢极欲和对那位男子琴师的爱宠在这种废弃宫苑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宫中陈设虽因年深日久而见陈旧,仍可想见当年之奢华灿烂。
琴室之中有高阁,收纳名琴多达八十一把。
音律典籍与琴乐谱琳琅满柜。
如方君与自己所说,如果失去自由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能够待在这里,弹琴着书,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
方君与不寡言,但也不爱多说话,几乎都是那位洒扫老宫人在讲述。
老宫人名叫多宝,前朝亡的那一年进的宫,进宫前叫什么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带他的老宫人曾在君前为高祖武皇帝解过一次围,被其感念,被允许在这座封禁的宫苑里为旧主守灵。
后来师父死了,小宫监一个人在废苑里生活,慢慢熬成了老宫监。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春花晓月般的尊贵人物,也不摆架子,与他同坐在铺满秋叶的荷花池沿上,促膝谈心,告诉他,前朝还司马家留存有一丝血脉。
一下午,穆典可坐在多宝对面,听他絮絮说一些前朝往事。
许是这些年过得太孤独,终于有了倾听的人,多宝说话时神采奕奕,眼睛都焕发着亮光。
说到小时候师父曾给了他一块宫外头买的饴糖,糖纸上印着云鹤衔枝的图案,可甜,糖纸都甜,那滋味回味至今。
他从一堆宝贝物件中找出糖纸,经年色褪,但因保管得好,图案还清晰可辨。
穆典可答应帮他去查寻那家卖饴糖的铺子,若是查到,下次来便帮他买了带来。
买好多,让他吃个够。
多宝年岁虽大,可是多年不见人,性子还停留在少时天真时,笑得开心,说,“师父说,糖不能多吃,会蛀牙。”
想起什么似的,恍然一下,又笑,“哎哟,牙都掉没有了。”
穆典可见到方君与时没有哭,得知他不愿走,甘将一生埋没此处时没有哭,这一刻却在老宫人的笑声中湿了眼眶。
朝代兴亡,权力更迭,从来是上位者的游戏,却让多少无辜的人陪葬。多宝是不幸的,然从某种程度而言,又是幸运的:至少还活着,且永远停留在有一块饴糖就快乐的童年时代,没有亲眼看见这个糟糕的世道。
约好了时辰,有人在宫门口接应,穆典可赶在天黑宫门落锁前出了宫。
歆白歌对于穆典可只身回来并没有意外。
许是从小修道的缘故,她生性淡然,很少对什么事情会表现的惊讶或难适从,即便不在预期中。
“……你的意思,是想让方之霖外放地方,最好还能担任有实权的官职?”她淡淡说道,似乎觉得认为这是个荒谬的想法。
穆典可点头。
这是方君与唯一托付他的事情,纵然难办,总要尽力而为。
“我试试。”歆白歌想了想,说道,“得花银子。”
穆典可不缺银子,歆白歌既然这么说了,那必然是大价钱。
京中盛行卖官鬻爵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出得起银子,便能通天。穆沧平能手眼通天,靠的也不光是他手中那把剑的威慑,也要适时送些银钱,填饱那些饕餮权贵们日益增长的好胃口。
“先不急着打听,我再去方府一趟见一见方显,看看方之霖本人是何态度。方容两家在京中根基深,若愿意配合,事情会好办许多。”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外放
方显那头很快给了回应,方之霖本人是愿意离开建康的。
刘颛对窦氏感情并不深厚,甚至多怨愤,彼时热孝中不得不遵其遗言,做足孝孙模样,时日一久,难保心思不动摇。
方之霖人在京城,一言一行多受人注目,被有心人寻出错处与把柄不难。
只不过方之霖的意向之地让穆典可颇感为难。
——他想去洛阳。
洛阳曾为前朝都城。方之霖作为司马家的女婿,一旦去到地方,无论如何行事都会授人话柄。
到时就不只是窝藏嫌犯这么简单了,随时都能被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然方显似乎主意已定。
“这是三叔的心愿。”他说道。
距离两人初次相见已过去十年。岁月赋予了男人日益沉稳且浑厚的气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暴躁,一激即怒的大将军。所行之事,口吐之言,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过了的。
穆典可再不相劝,只问,“两家去从,容相都做好安排了吗?”
她与方容打交道,是在两家鼎盛、初现衰微之时,对于两族人行事之周全谨慎多有见识。
然如今,先是方卿言夜闯雍和宫宫,激怒窦氏,被打去冷宫;再是方之霖请去洛阳多是非之地;再往远一点追溯,容翊力排众议,推行新政,将满朝权贵与地方上世家得罪个遍……无疑都是自杀式的疯狂行为。
历经两朝、几起几落,比任何人都害怕跌下来的家族开始随心行事了,大概是对这一朝真的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只想一偿夙愿,一倾积郁,做自己过去想做,又囿于家族前程而不能做的事情。
隔许久,方显点了下头。
一字未言,却什么都说了,是对穆典可的极大极重信任。
“我尽力。”穆典可允道。
钱能通神。穆典可只知穆沧平宫中有人,却不想连刘颛身边最有权势的秉笔大太监高宪都与他有往来。
事情办得不怎么顺,但也不如想象中曲折。在历经半月,高宪两次加价、要了三回银子之后,中书省关于方之霖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外放洛阳为刺史。
绝对的实权在握。
穆典可都不知道高宪是怎么做到的,大概也只有高宪能做到——长年侍奉御前的宦官才最了解皇帝的性情:他好什么,忌惮什么,何时是进言的最佳时机,怎么说才能搔到痒处……
银子是从固安堂出的,走了暗帐。
总体来说,物超所值,但穆典可还是感到了莫大的讽刺。
事情既已办妥,总要进宫告知方君与。高宪在宫中活动的这些日,穆典可也没闲着,拿着多宝收藏的糖纸,挨家糖铺子打听,终于得知是一家叫顺福斋的老铺子曾经用过的图样。
老糖铺子逾前朝至今,已更换了四回掌柜了,学徒也传到了第八代。口味换新,只有一位古稀高龄的老师傅还会做从前那种老式的饴糖。
总归是买到了。
熟门熟路,穆典可没让歆白歌去联络宫中,换了一身黑色束袖衣夜行入宫。
离窦氏薨逝已过去将近二十天了,皇族子弟与妃嫔们已不用守灵,宫里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
冷宫外的狭长甬道内竟然有仪仗通行。
看排场,主人身份不低。
穆典可回避到一侧冷宫的屋檐上,借稀微月光看去,只见四人抬轿辇上坐了一个肩背佝偻的老妇人,通身着白,佩白玉饰,夜风中玎珰有声。
轿辇前后共有随行的侍女四人。最前方大宫女打扮的女子臂挽白练,体态纤柔,恁是眼熟。
等月上轻云移开,光线明亮了些,穆典可定睛瞧看仔细,果然是昭阳。
便下意识朝轿辇上看去:妇人面皮枯皱,动作畏缩,容貌气度可以说是全非了,但从高广的额头和方直的肩骨依稀能分辨出,此人正是刘颛的姑姑,明硕公主刘妍。
才不过八九年时间,昔日高傲的皇家公主已被折磨成一个枯槁老妇,容不再,只余下一身苍老与颓废。
难怪刘妍如此会如此憎恨容翊,不惜亲自递刀刘颛,将他送进永生不得出的留闲别院。
看来施叠泉没有说谎,他说的那个曾出现在拓跋长柔府上,后来又成为刘妍心腹的女子就是昭阳。
金雁尘将她安插在刘妍身边,就是为了对付方容,拿掉方严在冀州的兵权。
可惜没料到两族人会如此决绝——容翊放弃抵抗、主动去了留闲院;方卿言故意行悖逆之举,被废入冷宫。朝中势去,宫中势去,用壮士断腕的方式,保全了方严在军中的地位。
穆典可心中滋味颇复杂。
也说不清究竟是为谁。
她从前身边最信任的三个仆从:昭阳、昭辉和余离,几人中当数昭辉最爱顶撞,言语行事多狂悖。
却最后,只有昭辉听从她的安排,去了川南那座小村子。后来与傅修结缘,夫唱妇随,过起普通人的生活。
忠心的余离不知去向,而一贯柔顺的昭阳,终不顾她费力将三人从明宫摘出来的苦心,又回到那个残酷的厮杀之地,助金雁尘实现南进的复仇大业。
以穆典可如今身手,即便不特意小心,也不太可能被人发现行踪。一路尾随到一座开满了粉红色合欢花的宫苑,门上匾额书“虞欢宫”三字。
应该是刘妍生母虞太妃的居所。
她还惦记去给方君与送信,认了门,便不作久留。
国丧期间禁乐,方君与这一向没有夜间弹琴了,却也没睡。一身大袖飘飘的白衣立在广玉兰树下,像是在等人。
在等她。
“来了?”方君与笑了笑,清隽眉目间似有月华流淌。
穆典可也笑了,点一下头,“事成了。”
再无多话。方君与转身叫多宝,“多宝,仙女姐姐带糖给你吃了。”
他一如既往表达了对穆典可外貌的嫌弃,“……说你好看得像个仙女——人老了,眼神就不好。”
穆典可不是从前的穆典可了,既不会因为他一句话自惭,也没有生气地回怼他,笑笑,“这么说,眼神不好的可不止多宝。殊不知,江湖公认我能嫁进常家堡,是仗着有一副好姿色呢。”
“瞎说。”方君与还是护犊的,“常千佛娶到你,是他赚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好与不好
多宝已经睡下了,听见方君与的呼声,趿鞋冲出来。从穆典可手里接过来糖果,高兴得像小孩过年。
天气入了秋,夜凉如水。
穆典可与方君与对坐在玉案上,煮着茶,看流萤点点,没入秋草,说着各自这些年的见闻。
如从前一样,偶尔也会拌嘴几句,引得一旁吃糖的多宝呵呵笑。
终别离。
穆典可飞身过墙头,回头看一眼,方君与白衣立在一棵广玉兰树下,一如迎她时模样,满身皎月,笑着,清绝出尘仿若人间留不住。
她眼底起了湿意。
相识多年,她知他一贯冷心冷情,待谁都温柔,对谁不起眷念。
今番相送是头一回,让她恍惚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大约此生,这就是见的最后一面了。
她在琴苑外的深草中驻足有时,听得高墙后有隐隐琴声传来,是刻意压低了声的,离别曲。
一曲终,再不闻,遂转身去了。
虞欢宫中灯火已歇,只剩廊中风灯静幽幽地散着微黄的光芒,在合欢树上投下团团影。
夜深花尽闭,似主人再不得一展的欢颜。
穆典可对刘妍实在生不出同情意。
嫁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固然可怜,可柳青芜已经斩断过往,嫁作他人妇,她还要不依不饶地追上门去取人性命,就是狠毒了。容翊没有下死手,已是顾念曾经的夫妻情分了。
穆典可摘了一片树叶,置唇边吹了一小段,拾级上回廊,倚美人靠上静静等候。
昭阳这些年应该一直在明宫,警性当只增不减,不会听不到。如果还认她这个旧主,自会出来相见;如不肯见,也就是缘分到头了。
身后有裙裾擦动的窸窣声。
穆典可转过头去,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月照方向走来,面容背光,暗魆魆难辨轮廓,自然也看不清神情。
近廊三尺,昭阳扑通在阶前跪下了。
“姑娘。”她哽咽出声。
故人重逢的喜悦越发地淡了,穆典可静静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半晌无言,等她自己说来。
亲手带出来的人,她很清楚,昭阳不会因为擅自主张、回了明宫就要向她下跪请罪——人各有志,她帮三人脱离明宫,安排去处,是想让他们过更好。若是有人不愿,她也不会强求。
这一点,昭阳应当想得明白。
“……当年,做过一件对不起姑娘和圣主的事情,来不及坦白,圣主便身中剧毒,命悬一线。奴婢…就更不敢说了。”
漫长沉默后,终是昭阳先克制不住,开了口,“奴婢,就是为八俊和谭周送信的人。”
意外,也不意外。
其实当年她与徐攸南在黑山上那番深谈,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昭阳,赵杨……因为主仆深情蒙了眼,她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何况当时她已离开明宫,揪查内奸这种事已不轮到她操心了。
“你是赵乐町的女儿,杨婆婆的孙女?”穆典可问道。
“是。”昭阳低声应,不敢抬头与她目光接。
穆典可又问,“你和韩荦钧是怎么认识的?”
“当年父亲获罪流放,我与母亲、还有家中一干女眷被卖入贱籍。后来被发配军中为妓。母亲和两位婶婶宁死不辱,撞柱而亡,激怒了军中长官,命令手下的士兵对其余女眷强行施暴……后来,恩公出现,杀了那狗官,放走了我们。当时我只知道恩公姓韩,后来随姑娘入了中原之后,听人说起八俊之首韩大侠行侠仗义的故事,以及他的身世,才知是当年的救命恩人。”
“你们是什么时候接上头的?”
“姑娘住在川南林雾山上的那几个月。”昭阳道,“我利用出任务之便去了一趟洛阳,见到恩公,想报答当年救命恩情。恩公是君子,不索回报,只教我忘却当年不好的事情,好好过活。”
“后来,有人拿了恩公银戒来找我,还有一封信。信中说,他孑然一人,将八俊的兄弟们视为至亲。希望我能传给穆门一些情报,护他的兄弟平安。”
穆典可以为自己会愤怒,结果没有。
事情已过去太久,久到她已经忘记当年遭遇迫害时的种种无力,忘了谭周的卑劣,八俊的步步紧逼……
谭周死了,八俊只剩下韩荦钧一人,再去追究当年事,似乎已没有太大意义。
昭阳并没有送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相反,因为金雁尘的提前察知,给了假的情报,反而让八俊与谭周起了一场内讧,伤亡惨重。
“你起来吧。”她漠漠说道。
不追究,不代表原谅。
终究,主仆数载相伴的情分,因为这一场背叛,消耗殆尽了。
昭阳如何不明白。她紧咬着牙关,一任眼泪在面上肆意流淌,终未出声辩解一句。
叛了就是叛了,哪怕初衷是为了报恩。
穆典可扭身伏栏,把背影留给昭阳,似看花又未看花,隔了好一会,才又问,“圣主…他还好罢?”
“我四年前便离开平城,来建康了。”昭阳抬袖擦泪,尽量叫自己的声音不哽咽,“圣主没有好,也没有不好。杀人越来越多了。”
累深年月里再不曾与人说起这个人,以为心似古井,其实还是会起波澜。
“……徐攸南呢?”
“在平城时,长老有时会叫我和余离一起喝茶,说姑娘从前的事。笑模样没变,嘴巴不像以前那么毒了。”昭阳说道。
见穆典可不应,又说,“余离是北人。他的父亲是天龙寺一位高僧。当初姑娘随常公子去洛阳,我和余离一道入川,没过多久天龙寺的人便找来了。我是第二年回的明宫,徐长老找到了我婆婆。”
穆典可没有问细节。
无外乎,徐攸南看中杨婆婆与昭阳祖孙驱使复音虫的绝技,想留着她二人为质,用一个牵制另一个,俱为己所用。
至于余离的身世,乍一听惊世骇俗,也并非无迹可循。
据余离自己说,他被养父母捡到时,身上裹着一块袈裟布,袈裟的夹层里缝有一本经书。他的一身好轻功就是从这本书里习得的。
余离资质并不十分好,随便照书一练就是天下第一,那经书必不是寻常寺庙里流出来的凡物。
她站起走了。
“昭阳,我希望你不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自己是南人。刘氏朝廷辜负了你,但这片故土上的人民,大多数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逼捐
穆典可从侧门出,没有遇上皇宫正门外跪着的披麻戴孝的队伍。是第二天才从施叠泉口中得知昨天夜里出了大事。
——孝昌侯卢毅的亡妻柳青芜的坟墓被人掘了。
坊间传,御史大夫宁鹤年当晚去城郊会见一个举报朝中大员私铸兵器的线人,回程中途径卢家墓地,见其内有浓烟冒出,察觉事情不妙,进墓地一看,才发现柳青芜的坟墓被人挖开,连尸骨带棺木被一把火烧成了渣。
扭打中宁鹤年为贼人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幸得仆从孔武,驱散贼众,又记住一伙人口音和身体特征,才助官府及时将其抓捕归案。
为什么说是“坊间传”呢,施叠泉呵呵一笑,说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这宁鹤年自打少年时起就对孝昌侯夫人痴心一片,至今未娶。昨儿七月七,正是那孝昌侯夫人柳青芜的忌日,你说他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去荒郊野岭见什么线人,这话可信么?”
不得不说,施叠泉的消息是真灵通。
宁鹤年性情怯弱,纵然对柳青芜深爱入骨,囿于柳青芜初时与容翊相恋,后未曾走出情伤即嫁入孝昌侯府,始终未得机会宣之于口。
京中知此事者并不多。
她也是凑巧长了一张与柳青芜相似的脸,在滁州那场围剿战中,得宁鹤年从背后为她挡了一戟才意识到这位素不相识的军官大约是柳青芜的爱慕者。
“背后主使之人查出来了吗?”她问道。
施叠泉摇头,“尚不知。但孝昌侯府一口咬定是刘妍所为,昨天夜里就抬了武皇帝御赐的忠义牌匾,夜叩宫门告御状了。”
啧啧叹,“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许是与柳青芜容貌相似的缘故,穆典可对这位薄命红颜颇多好奇,闻听其身后遭人掘墓毁尸的惨事,不由唏嘘。
柳青芜这一生可说是既幸又不幸。
幸的是,不论过去多少年,有三个男人始终将她深爱着,愿豁出性命去护她;不幸是,她爱的那一个,生前辜负了她,在她死后也要累带她不安宁。
不管此事是不是刘妍指使,总归与容翊脱不开干系。
一个没落侯府死去了多年的媳妇,能因什么事与人结下大恨深仇,非要将其挫骨扬灰才能解恨。
晚一点时候,固安堂派了人来,是曾在洒金街上与穆典可和常千佛并肩作战的那个叫作车嬴的护卫。
车嬴带来莫以禅的亲笔信。
信中说,昨日天使登门,言道刘颛欲起新楼为太皇太后亡灵祈福,暗示固安堂筹捐白银三百万两。
银钱数目如此巨大,莫以禅哪得擅自作主,遂塞了银子,好言将来使打发。本以为能拖延些时日,等待洛阳的决定,哪想今日户曹便亲自过问起固安堂的账目,点了兵浩浩荡荡上门。
一上午,整个药堂内不得出,外不得入,更不要说正常问诊了。
分明是逼捐。
穆典可虽然诧异于刘颛吃相如此难看,但对于他狮子大张口的勒索行径倒没有太意外。
上无道则国运衰。
这几年来各地方频发天灾,受灾严重的地方,老百姓甚至都被逼得卖儿卖女了,哪有多余的钱财捐税。更不要说朝野上下、贪渎盛行,层层盘剥下来,进入国库的就不剩多少了。
刨去前朝后宫正常的花销用度,还要拿出银子平乱。兵马一动,要粮要饷,光国库那点收成,根本就是捉襟见肘。
单看朝廷这几年向常家堡和江南一带富贾们伸手要钱的次数之多、名目之繁,就知道刘颛的日子也不好过。
窦氏在世时,尚能约制刘颛不至于太过分。窦氏一死,他可不会放过常家堡这块肉骨头。
对老太皇太后窦氏,穆典可观感很复杂。
当年刘勤筹划灭金家,窦氏肯定是知情的,一多半有参与。
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有着远见卓识,极具智慧的老太太。
若非有窦氏支持,容翊的变法根本不可能坚持达四年之久;朝政可能崩坏得更快。
正是出于这些现实考量,她才在嫁进常家堡之初,应下了与常纪海的八年之约:八年之后,再向窦氏寻仇。
眼看着期限将至,窦氏却先一步薨了。
她说不上憾恨与轻松,哪样感受更多一些。
窦氏本姓常,是窦家的养女,在襁褓中被生母过继给命中无女的亲姊,也就是后来风光无限的国夫人。
为不使窦氏过早知晓自己的身份,与养父母有隔阂,其时还是一位小小千总之妻的窦夫人对外假称自己有孕产女。及至后来窦氏入宫,凤格初显,其身世就更加成为不能外宣的秘密。
窦氏本家是长安常,与常奇属同一支。严格算起来,和常千佛是平辈。
因着这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关系,窦氏一直表现出对常家堡极大亲近与友善。有血缘使然,也有利益驱使。
而对常家来说,与窦氏交好,有利无害。朝中有人,各堂各药庄地方上运转会免去许多阻碍。故只要不是要求太过分,常家堡该出钱时出钱,窦氏也一向将分寸拿捏得很好。
这就是为什么常千佛一平民身,敢在酬四方中殴打方显,挟持刘妍,最后还能够全身而退。
不管窦氏对常千佛的偏爱是否出于真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一条她起码做到了。
刘颛却是一条填不饱,喂不熟的狼。
穆典可深知:只要是这回满足了刘颛,满足得太容易,必然过不多久,他还会再次张口,且索要得更多。
眼下情况不明,她贸然现身,只会将局面搅弄得更加复杂。
遂写信让车嬴带回,让莫以禅先应下两百万两捐款,一面托歆白歌进宫打听刘颛骤然间需要这么大笔银钱的原因。
莫以禅长年驻京,与各路官员交道甚熟,不至于遇一点事就光了手脚。
事已至此,银子肯定是要出的,端看怎么个出法,出多少。主母既定了调,他心里也就有了数,交涉下,围守官兵终于在天黑前撤走了。
搬空了固安堂三大间账房。
帐没有问题。但会不会查出什么问题,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