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 章节目录 第1章 陆日曦从医院出来,已是傍晚。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装点城市的霓虹灯却早已亮起。她手持着一沓文件,站在医院门口,仰头凝望着被高楼大厦遮挡住半壁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一片,残阳为其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天际边燃烧。 陆日曦深深地吸了口气,再长长地呼出。 空气的味道并不干净,她甚至可以从夕阳的余光之下可以看见空中漂浮的微小尘埃。 真是符合这个喧嚣都市的气味。 “就算是B也好……”她喃喃自语着,“为什么偏偏是C呢?” 这时候,手提包中突然传来震动感将她的思绪从神游之中拉回现实。 她终于低下了头,将手中诊断证明书塞入包内的同时,将屏幕已经亮起的手机取出,按下了接通的图标。 “今天怎么没来上班?”电话那头传来了郑蕊的声音。 “早先请假去体检了。”陆日曦答,“忘了和你说。” “体检?你不是前阵子才做过一次么?”郑蕊疑惑道。不过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不等陆日曦回答,便主动岔开了话题,“今天周五,去喝酒不?” 想来也无事可干,于是陆日曦干脆地答应了:“好啊。” *** 刚进门,陆日曦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哪是她们平常约酒去的酒吧,这分明是一家夜总会。 激昂的音乐响彻了整个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水烟的臭味,彩灯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旋转。 中央的舞池里有无数的男女在随着节奏摇摆。夜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无论你踩不踩得准节奏,动作是否优美,只要你愿意扭动自己的臀部,挥舞自己的手臂,你就是在跳舞。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一股迷醉的味道,只有穿插在其中托着银盘的服务生们一派镇静。 舞池周围环绕了一圈高台,再外围一点则是一圈半敞开式卡座,角落里也有散台。每一个卡座上的台几上摆满了酒瓶酒杯,根据客人的喜好,旁边兴许还配备着一个烟瓶。 坐在卡座上的客人几乎都是刚刚在舞池内挥洒过汗水的,他们跳累了后也没有片刻闲下,被簇拥在一群穿着鸡尾酒礼服的陪酒女郎中间,或是在她们的哄笑声中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香槟,或是持着烟管“咕噜咕噜”吸入一口水烟,然后吞云吐雾一般地吹在怀中浓妆艳抹的漂亮女郎身上,逗得她们“咯咯”直笑。 陆日曦并非没见过此类的情景,只是她并不习惯,也绝不喜欢。 而且一身套装的她跟这家夜总会也只能用格格不入来形容了。 她伫在门口没多久,事前约好的同伴便出现了。 姗姗来迟的郑蕊身着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漂亮的蝴蝶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下,裙摆堪堪过臀,显然是有备而来。 陆日曦皱眉,音乐声太大,她不得不对自己的女伴拔高音量:“好好给我说明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郑蕊是陆日曦工作上的同事,同时也是私底下的密友。她比陆日曦矮了半个头,娇小可爱,声音甜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温顺乖巧的南方姑娘。 但陆日曦很清楚这只是郑蕊的表象。 “抱歉抱歉。”郑蕊双手合十,“我忘记你提醒你换衣服了。” “不是指这个。”陆日曦还想继续责问。 郑蕊却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满,转而从钱包中拿出了信用卡,迤迤然走到了迎上的服务员跟前,递出卡,顺势从对方的托盘上取走一杯香槟:“我预约了位置的,所有账直接从卡里划。” 服务员单手接过郑蕊的卡,垂眸看了眼卡上的姓名,无需郑蕊再说什么,转身便领着郑蕊和陆日曦向里面走去。 “你也别端着你精英的架子了,来都来了,就放开自己,好好玩。”郑蕊见陆日曦站在原地不动,便朝她吐了吐舌头,牵起她的手撒娇,“组里的任务好不容易完成了,就算是你也该累坏了吧?今天我请客,你随便喝。” 诚如郑蕊所言,现在就走未免太不识趣。陆日曦别无他法,只是叹了口气,便任由着郑蕊拉着她走到了环形沙发前落座。 郑蕊显然是店家的常客,酒水单都不必过目,便张口向服务员说了串酒名,数量均是以瓶计算。 待服务员离开,陆日曦才蹭到了郑蕊身边:“你怎么订了那么大的位置?” 她本以为郑蕊订的是散台,没想到她却包下了一个卡座。这里的卡座起码能容纳八个人,对于她们两个散客而言实在是有点太大。 “我还邀请了别人。”郑蕊神秘道。 这又是闹哪出? 陆日曦却没有继续问了。一方面是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和郑蕊来这种地方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郑蕊是她为数不多的同性朋友,对方此时此刻一脸兴奋,她也不想拂了对方一番兴致。更何况这是郑蕊请客,除了事先没有跟她讲清楚这些变故有些不厚道,她的确无权干涉郑蕊的选择。 “来了来了!” 正当陆日曦内心闹着小情绪的时候,坐在她身旁的郑蕊突然从位置上蹦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几乎用上了喊叫的音量:“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陆日曦循着郑蕊的目光望去,隐隐约约在晃眼的频闪灯下分辨出了两名向她们走来的男士。 打头的那个身着随意,而尾随而来的那位则跟陆日曦一样,一身西装,手上提着的真皮公文包,明显也是被坑来的。 她不免起了一丝惺惺相惜感。 两位男士在郑蕊落座,陆日曦才看清楚那两个人的面容。 穿着随意的那个是郑蕊的男友——顾泽。 顾泽虽然跟他们不是同一个公司的员工,却跟他们在同一栋写字楼工作,只不过对方是商务精英,而她们则是广大人民群众口中的“码农”。 郑蕊和对方相知相识经过了半年,终于稳定下了关系的时候,公司里的男人们无不一阵哀嚎,怒骂资本家都是人精,连和尚庙的小尼姑都要抢。 调侃归调侃,众多兄弟倒是相当有义气,纷纷跟郑蕊承诺若是人精资本家辜负了她,和尚庙必然集体出动,让他生理上“出家”。 不过…… 顾泽身旁那位跟她一样西装革履,面色窘迫的男人是? 陆日曦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却一时无法从记忆中将对方和一个具体的名字对上号。 顾泽适时地开口:“宋明航,你傻坐着干什么?” 被顾泽称作为宋明航的男人一个激灵:“你、你们好,我的名字是宋明航。” “啧,你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么!”顾泽伸手大咧咧地往对方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向陆日曦道,“不好意思,我这同事不在工作时跟工作时就是两个人,特别怕生。” 原来和顾泽是同一个公司,也难怪陆日曦会觉得眼熟——毕竟同一栋写字楼,总是有可能在电梯或是别的地方遇见过。 顾泽说完,放开了宋明航,转而伸手搂住了郑蕊:“你最近忙?好久都没把你成功约出来了。” “别提了,我们那工作哪是人做的?你们公司是把女人当做男人用,男人当做驴马用。”郑蕊调侃,“我们倒好,别管你男的女的,一律当做畜生用……别,畜生都是抬举了,畜生好歹还需要吃喝拉撒睡觉休息,我们忙起来的时候公司的清洁工都不用来刷马桶。” 郑蕊的冷笑话让尴尬的场面稍微热和起来了一点。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的荣誉员工,把公司当做第二个家,年入百万,马上就要晋升成工程总监的,”郑蕊单手举起酒杯示意,然后将酒杯塞到了身旁的陆日曦手上,还顺带拍了一把后者的背,酷似给她壮胆,“我的宝贝曦,打声招呼。” 郑蕊的目光慈祥得就像是想把自己养大的娇花赶紧推销出去的嬷嬷,纵然陆日曦再不识状况,也发现了郑蕊藏在底下的那点小心思。 郑蕊这分明是来牵线的。 不过对面的宋明航看起来比她更无辜,这让她没办法发难,事后再找郑蕊算账好了。 于是陆日曦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你们好。”没有过多接话茬的意思,她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场面又冷了下来。 “阿泽,我们去跳舞。”郑蕊突然拉着顾泽站了起来,“宝贝曦,你帮我看着包,酒马上就来了,你们先喝着,交流交流,我和阿泽去玩一会儿。” 说完,两个人便跟笨蛋情侣一样地踩着节拍杀进了舞池里面。 环形卡座上只剩下陆日曦和宋明航两人,气氛更加尴尬了。 陆日曦如坐针毡,内心只盼酒保赶快将酒端上,这样她好歹还能给自己找点事干,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干坐着,盯着空荡荡的台面。 “我听顾泽说你们是从事区块链相关的工作。”宋明航冷不防开启了一个话题。 “是的,区块链技术的开发。”陆日曦抬眼,“你对这个有兴趣?” “区块链是很多产业未来都会涉及的重点技术。” 宋明航一本正经道,“特别是信托金融方面。区块链可以有效地解决配资损耗的时间资源和利息差,信用公证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但是……”他低下头,似乎在为自己刚才浅薄的卖弄感到羞赧,“我只知道一个大致的,具体并不了解。” 陆日曦心中对对方的好感度略微增加了一点。她开始从事区块链技术是产业兴起早期的事情了,那时候这个名词还不如现在这样家喻户晓。其实就算是现在,大部分人也只是将它与金钱挂钩,着眼于一些看得见摸得着跟股票一样的数字货币上,很少有人能一时说出个所以然。 谈及自己的工作,她又有心情主动接话了:“没错……” 她想给对方讲解一番,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客人,您的酒来了。” 干净澈亮的声音。明明音乐声是那样嘈杂,那道声音的音量也并不高昂,其所言的每一个字却极有穿透力地传到了她的耳畔。 陆日曦抬头。 五颜六色的频闪灯下,穿着一身黑裙的少女手持着托盘站在他们的台几前。酒瓶后,她被浓厚妆容遮挡住的、略显稚嫩的脸上,朝他们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然而陆日曦却在一刹那间皱起了眉。 章节目录 第2章 少女的目光和陆日曦探究的视线冷不防在空中交汇。 她的穿着打扮和这家夜总会里随处可见的陪酒女郎别无二致,但是像她这样年轻姑娘,绝不应该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夜总会工作。她的身体是那样纤细,即便脸上浓妆艳抹都掩盖不住骨子里的稚嫩,看上去年龄甚至不超过十八。 无形的交锋以少女恭顺地垂下头结束:“这位客人,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陆日曦挪开视线:“没有。” 于是对方将银盘里的酒瓶逐一放在了台几上,然后将托盘放置到一旁,从抽屉中取出了开瓶器,递给了宋明航。 宋明航一脸茫然地接过。他显然不常来酒吧这类的地方,拿着开瓶器,半天也没有动作。 少女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需要我帮您开吗?” 不等宋明航回答,她便自主地俯身向前,白皙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从宋明航手上取过开瓶器,随后竟一屁股坐到了宋明航的身边,身体几乎快贴到了手足无措的宋明航身上,右手环在他身前,似乎是要拥抱住他。 宋明航一边向里侧挪动,一边结结巴巴:“我我我我们没叫陪酒的服务……” “您误会了。”少女说的手指勾住了瓶口,“我只是拿下酒瓶。” 宋明航定睛一看,才注意到对方方才伸出的手只是想要够着摆放在他前面的酒瓶。 她直回了身子,将开瓶器的挂钩扣在了香槟的拉环上,轻轻一撬。 起泡酒释放的二氧化碳终于冲破了有限的空间,只听“砰”的一声,黄色澈亮的酒水和白色的泡沫竟从窄小的瓶口内喷涌而出。 手持着酒瓶的少女似乎慌了神,下意识地将瓶口对准了除了自己外的方向。 结果离她最近的宋明航遭了秧,一身西服和摆在腿上的真皮公文包猝不及防接受了一场酒水浴。 “对不起!”少女当即从桌上的抽纸盒中取出一沓纸巾,贴到宋明航身前,手忙脚乱地想将他身上还未渗入衣服里的酒水擦干。 宋明航自认倒霉,却安慰道:“没事没事……”他伸出一只手格挡在两人之间,“我自己来就好。” “够了。”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陆日曦突然厉声呵斥住了两个人,她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宋明航那边的卡座前。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只是一味地道歉。 从开场便一直保持着礼貌的陆日曦此刻却略带粗鲁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臂:“你跟我来一下。” “陆小姐?”宋明航不知陆日曦哪来的火气,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陆日曦和他今天才算是正式认识,宋明航断不可能自恋地将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但是被酒洒了一身的人也并非是她,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她为何突然严厉起来。 陆日曦解释道:“我要带她去找经理投诉。” “会不会太过了?”宋明航不忍道。他自然也看得出这个不称职的“陪酒女郎”年纪不大,这年纪就要出来讨生活必定是家境不易,这种状况就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 “恕我先失陪一下。”陆日曦却只是摇摇头,然后强硬地将女孩半拖半拽地从大厅拉走。 *** 通往厕所的走道中。 那几乎捏着别人心脏一同跳动的节拍终于安静了一些,令人窒息的烟臭味也不再环绕在身边。陆日曦长长地吸了口气,被那些外因干扰而混沌的脑子随之清醒了不少。 “客、客人?”被陆日曦拽到了这里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日曦转身,踩着中跟鞋的她足足比少女高出一个头。她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耷拉着脑袋的女孩,活似一个抓到学生作弊的教导主任;“自己交出来。” 而少女显然是决定打死也不承认的惯犯:“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藏在你裙子里的钱包。”陆日曦直接道破。 陆日曦早在女孩试图靠近宋明航时便觉得有些不对。这种稍微高端一些的夜总会里,陪酒女郎都是自持身价,没有付钱哪来这种福利服务?女孩的目的也许的确是为了取酒,但是她大可不必做出那么多亲密挑逗的动作。 香槟就更奇怪了,静置的香槟哪来那么多气泡?必定是有人先前摇过它,而这种专业提供酒水服务的地方又怎么会犯下那么低级的错误? 宋明航被一连串小意外弄得昏了头,但一直在另一侧暗自观察的陆日曦却看见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看见了女孩从他身上勾走了钱包,藏在了黑裙后面。 女孩兴许是想仗着迷眼的频闪灯和昏暗的环境作案,但是偏偏全部都落进了陆日曦的眼中。 事情败露,少女站在原地,低着头,不吱声。 陆日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有些不忍:“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女孩的声音细若蚊吟。 陆日曦温和地笑了:“骗人。” 这孩子看起来撑死不过十五岁,也许化妆技术能欺骗外面那些不识女人的男人们,但绝对骗不了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以后别干这种工作了,你这种年纪就该好好上学。”陆日曦的笑容被肃穆取代。她掏出了手机,按下三个数字,手指悬停在拨通的图标上,“把钱包给我,不然我就报警了。” 其实她只是装模作样地威胁对方,实际上心里没有报警的打算。她若是想要给眼前的女孩难堪,大可当时便在外面直接揭发,何必大费周折把对方拉到这里? 偷窃已经构成犯罪,若是报警必定会在对方的人生履历上留下抹不去的污点,陆日曦并不想对面前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太过残酷。 那只好让这场犯罪变成尚未完成时了。 只要对方现在老实承认,交出钱包,陆日曦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少女却会错了意。陆日曦拨下的那三个按键音瞬间让一直装傻充愣的她猛地抬头,用来伪装自己的柔弱无辜已经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仇视和狠厉。 那困兽一样的目光有那么一刻让陆日曦感到头皮发麻,呼吸也仿佛堵住了一样,她稍微愣神了一下,少女竟然大力地挣脱了她的禁锢,拔腿就想往外跑。 “你!”陆日曦想拦住对方,刚踏出一步,一股失力感却席卷了全身。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陆日曦内心暗骂,试图依靠在墙上,却不可抵抗地重重跪倒在了地上。 她跌倒时制造出的响声却制止住了想要逃跑的女孩,她站在走廊那端回头,遥望着因为痛苦而将胸前衬衫抓得皱成一团的陆日曦,似乎在踌躇什么。 糟糕,不能呼吸了。 陆日曦甚至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缺氧使得五感逐渐失常,眼前一片模糊,萦绕在耳畔的嘈杂声也逐渐离她远去。 她艰难地朝少女的方向伸出了手,最后却无力垂下,紧接着,她仿佛被抽掉了脊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倒在了地上。 世界也逐渐被黑暗和寂静淹没。 在意识残存的最后几秒内,她感觉自己被谁翻了个身,有双温暖的手在她的胸口上不停地按压,象征着生命之源的空气源源不断地从口中灌入肺部。 ***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在夜店门口。 还没被疏散的客人们好奇地朝被警察拦住的通道里望,只看见了被救护人员簇拥的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担架旁边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郑蕊花容失色地拨开人群,想冲到救护车前面,却被警察拦住。 “那个人是我朋友!”郑蕊急冲冲地说,随后赶来的顾泽赶忙向被围里面的宋明航挥了挥手。 宋明航迎上,和警察解释了一番,两人才终于被放行。 三个人随着医生一同上了救护车。 “她怎么了?”郑蕊担忧地凝视着昏迷不醒的陆日曦。 “休克。” “怎么突然就休克了?!”郑蕊拔高音量,朝一旁坐着的宋明航大喊,“你不是陪在她身边吗?” 宋明航一脸愧疚:“对不起,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那你早先干嘛去了?!” “Rui!你别那么大声……”顾泽搂住了了郑蕊,安抚道。 “陆小姐因为一些问题中途离场了。”宋明航回忆道,“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回来,后来因为别人告知,我才知道她晕倒在了走廊里。” “谁?” 宋明航有些难以启齿:“店里的小姐。” “也是她报的警。”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3章 陆日曦的世界总算从死寂中复苏了。 她最先恢复的五感是嗅觉,还没睁眼,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便窜入鼻中,她对这股掺杂了甲酚的肥皂水味记忆犹新,毕竟就在不久前,她还来过这个地方。 ——是医院。 脑海中瞬间便为自己当下的处境做出了判断。 身旁心电监护仪富有规律的滴声也逐渐清晰起来,她抬了抬眼皮,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片死白的天花板。 麻痹的身体取回知觉的同时,不适感也再度侵蚀了她的神经。她突然涌上了一股干呕的欲望——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她的喉管内,使得她不能合上自己的嘴巴。 口内粘膜因为暴露在空气之下异常干涸。陆日曦虚弱地将手从薄被下抽出,摸索着想要探上那撑开了她嘴巴的异物将其取出,但手还悬在半空,就被谁握住了。 “陆小姐。”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请不要试图擅自将气管拔出。” 陆日曦侧了侧头,竟然是熟人。 上午才为她做过身体检查的年轻女医生冷淡地看着她。杨澜披在身上的白大褂只扣上了一颗扣子,平日盘在脑后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只被她简单地扎了个马尾。 “现在是七月十三号,星期六,凌晨三点。你因为呼吸肌麻痹昏迷了接近三个小时,你的朋友还在外面守着,而我因为你的原因不得不在这个时间点加班。”杨澜一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表情,逐一把陆日曦醒来之后最迫切希望得知的信息一一报上,“算你命大,这次如果不是有人给你做了急救,明天市内的新闻估计就是女工程师猝死夜总会了。” 有人给她做了急救?是谁? 杨澜没有注意到她的疑问,只是继续嘲讽道:“忌烟酒,保持良好的睡眠,不要熬夜……我似乎在十个小时之前才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医嘱是用来遵守的,你就那么急着去投胎么?别想着反驳,你不能说话。” 被气管堵着嘴巴的陆日曦只能干瞪着眼。 杨澜瞥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她还想问什么,冷冰冰地说:“‘是因为过度疲劳而休克的。’” 陆日曦松了口气。 杨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现在帮你拔管,会有点难受,忍着点。” 拔管全过程没有花费多少时间。终于能驱动自己的声带后,陆日曦第一句话便是:“我能离开了吗?” “你还真是急着去投胎?”杨澜挑了挑眉,“是不是下次给你做气管切开术,直接在你喉咙那里开个洞,插根管子,你才会老实一点?” 陆日曦听得头皮发麻。 惹谁都别惹医生,陆日曦现在算是切身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杨澜叹了口气:“我去把你朋友叫进来。”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这便是默许了。 *** “啊?那小姐没事?那就好。” “人我们都扣着呢,哪敢放?” “是她自己的身体问题?好好好,我这边再问清楚一点。” 年轻的警员挂了电话,然后开门走进了审问室。 同样是一片清冷惨白的房间,只不过相比起医院,这狭小的房间要来得压抑多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三张椅子,现在三张椅子上都坐上了人。 负责审问的警员是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负责夜班,平日里这个时间段“造访”警察局的基本都是因为喝酒上头打架的小混混。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名字。”小警员问。 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拥有连女性都会羡慕的长相,脱口而出的却是干净澈亮的少年音:“……陆朝。” “哟。”小警员还记得现场刚问话时对方还装作柔柔弱弱的样子,“不继续装了?” 他半夜接到紧急专线,电话那头的人急冲冲地说有谁晕倒需要急救。他原想直接将电话转给医院那边,待查清对方报的地址是一家夜总会后,还是出于保险跟上面汇报,派了警车一同前去。 到了现场才发现没有斗殴,也不是因为滥用违禁药物,还真的单纯只是有个年轻的女人“普通”地晕倒了。 急救人员粗略地查看了一下。女人身上没有外伤,似乎是自发性的休克,具体还要到医院进行检查,但初步来说,这情况应该不是由于外界因素导致的。 那就没他们什么事情了,接下来全部交给医院,他们打道回府就好。 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谁是报案者,那年轻女人的男伴却摇头说不是自己。于是便顺手查了查报案的号码,发现竟然来自于当事人本尊的手机。 女人的男伴又跟他们补充说是陪酒小姐最先发现当事人失去意识的。当时他便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出于职业道德,他们还是决定去找那陪酒小姐询问一下事情发生时的具体情况。 调查结果却大出所料。 这哪是什么陪酒“小姐”? 小警员看着对面穿着一身女装的少年,觉得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夜店那里灯光太闪环境太暗,所有人都得贴面才能看清楚彼此的长相,某种意义上给了男男女女们亲密接触的理由,另一方面却也给了一些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派出所里就只有白炽灯了,什么东西都被照得原形毕露。 但还真像是个女孩。小警员忍不住一直打量对方,内心这样想到。 如果只是根据体型判断,少年年纪应该在十四五岁左右。他的皮肤非常白净,骨架修长纤细,腰腹也非常窄小,这个年纪的少年刚抽条不久,比同龄的女孩看起来还要来得瘦弱一些。 更何况这长相也太具欺骗力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小,五官精致,本人还留着及肩的头发,给人一种雌雄莫辨感,浓妆一化,谁也看不出来这竟是个男孩。 但也不是完全辨别不出来,毕竟男孩的骨架终究和女孩是不一样的,非常细心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少年的肩膀还是比女孩们的要为宽厚一些。 面对警员略带嘲讽的问题,陆朝保持了沉默。 小警员便继续问道:“这假/身/份/证做得挺像回事的啊?从哪里搞来的?” 少年沉默不言。 “今年多大了?十五有没有?干这种事情多久了?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家住哪里?监护人呢?你爸妈电话多少?” 依然是一片沉默。 见这边油盐不吃,小警员当即转换了炮轰对象。 坐在桌子对面的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便是夜店的老板,被抓进来的原因很简单:涉嫌雇佣童工。 “你这店倒是与时俱进。”小警员翘起了二郎腿,“以为自己是隔壁本子家的萌属性咖啡厅吗?连伪娘都有?现在的夜店都那么时髦了么?” “不不不,不敢不敢,不赶那时髦。”已是中年夜店老板竟然听懂了,他立刻摇头,“店里很多小姐招的都是临时工,时薪结算,我哪知道会招来这种人。” “你看他看上去满十八了吗?” “这年头不是很多人都显小嘛……” “也真亏你说得出来,不怕被吊销营业执照啊?” …… 年轻的警员和夜店老板竟然在旁边毫无障碍地就这么继续交流下去了。 被放置在一旁的陆朝开始出神。他仰头,视线越过了警员的头顶,落到了接近天花板处的小窗口外。 已是深夜,圆月当空,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导致一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女人。她苍白痛苦的表情现在都能浮现在眼前,他当时应该转身就跑的,但在紧张之下竟然自己拨通了女人未能打出去的电话。 都是自作自受。他想。 夜店老板不久就被放了,除了警告和罚款之外没有别的处罚。 陆朝还被扣留着,虽然涉嫌买卖伪造证件,但毕竟是未成年人,进行批评教育后直接让监护人领走就行了。问题在于,陆朝既不愿意告诉警察自己的家庭住址,也不愿意透露父母的联络方式。警方别无他法,决定等待次日再去调动资料。 忙活了彻夜,天边已经吐白。到了交接班的时间,看守陆朝的小警员简略地给负责替班的人讲了一下情况,就打着哈欠准备回家了。 他刚换回便服打算离开,迎面走来了一个身着运动服的年轻的女人。女人看上去身体有点虚弱,面上没什么血色,嘴唇都有些苍白。 对方也没看他,和他擦身而过,径直地走进了派出所内。 小警员忍不住回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他觉得那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女人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她,最后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再深想,将原因归咎于那女人过分丰满的胸部上,那是宽松的运动外套都无法掩盖的饱满曲线,是男的都会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章节目录 第4章 陆日曦醒来后,从郑蕊和宋明航那里大致地了解了在她昏迷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依稀记得自己昏死之前和夜店里那个陪酒女郎产生了争执,最后一幕便是少女远去的背影。 宋明航那边却告诉她,正是那个少女报了警,还通知了他她晕倒在走道里这件事情。 杨澜先前也说了,如果不是有人在救护车赶到之前,持续不断地为她做人工呼吸,她的大脑恐怕会因为长时间缺氧而受损。 联想一下,救了她的人别无他选,肯定就是那个女孩了。 她还得知了那女孩和夜店的老板暂时在警察局内为当时的情况做口录。恐怕警方是担心陆日曦的晕厥是外力所为,毕竟夜店那种地方什么事都时有发生,保不准是有人恶意下药,所以直到陆日曦醒来之前都没敢将当事人和责任人给放了。 郑蕊便给警局打了电话,告知他们陆日曦并无大碍,以及证实了陆日曦的休克的确是自发的。 打完电话后,郑蕊又告诉了他们警方无意中说漏嘴的一段小插曲。 报警的压根不是什么陪酒女郎,那是个男孩子,还是个未成年。 当时已去跳舞的郑蕊和顾泽自然没见过那少年,两人还调侃这年头怎么会有男孩子假扮陪酒小姐这种事情还不被发现的。 陆日曦和宋明航久久无言。 他们还真没发现。 陆日曦倒是注意到了对方年纪不大,可她万万没想到那女孩竟然是个男孩子,也难怪他挣脱她钳制时能突然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 宋明航则回忆起不久前那瘦弱漂亮的 “女孩”贴在他身上时的情景,瞬间起了身鸡皮疙瘩。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郑蕊再三向杨澜确认陆日曦的情况是否需要留院观察,而杨澜甩了他们一张账单要他们付完费后赶紧滚蛋。 宋明航见状,主动拿走了账单去收费台付钱,没想到掏口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皮夹不翼而飞了。 “会不会是留在夜店里了?”顾泽一边说,一边拿出了自己的钱包,直接将一沓现金递给了收费员。 宋明航皱眉:“我不记得自己拿出来过。” “明天你们再去问问吧。”郑蕊搀扶着步伐还有点虚弱的陆日曦,对顾泽说道,“阿泽,我今天先送日曦回家了。” “行行行。” 一旁听完他们对话的陆日曦保持了缄默。 四个人互相道别。待郑蕊把陆日曦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早上五点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明明前阵子才刚完成了一个项目,就拉你出来喝酒。”郑蕊愧疚道。她满脸疲倦,原先精致的妆容也已经脱得七七八八了。 陆日曦摇头:“不是你的错。” “请个带薪休假吧,本来你就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郑蕊说,“之前总听前辈们说干我们这行的人秃头还命短,我以前还不信,现在总算是信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家休息吧。”陆日曦劝慰道,“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真的不用我留下来吗?”郑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在她的印象中,陆日曦一直都是独居在高级公寓里,也没有别的亲朋好友,要是再晕过去,没有人发现该怎么办? 这时候,一道郑蕊有点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能别在这个时间里在公共走廊叽叽喳喳么?” 郑蕊扭头,发现之前才告别的女医生杨澜拎着挎包,打着哈欠向她们的方向走来。 她怎么也在这里?郑蕊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要真担心她,就现在让她去休息,而不是在这里继续讲一些有的没的废话。”杨澜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陆日曦隔壁的公寓门前,掏出了钥匙。 “你……” “我就住在她隔壁。”杨澜瞥了一眼郑蕊,“现在放心了没?” 郑蕊从未听陆日曦提过这件事,疑惑道:“日曦,这是怎么回事?” 后者眨了眨眼:“我也是上星期才发现杨医生住在我隔壁的。” “是上星期才发现住在隔壁的是杨医生吧?”杨澜嗤笑了一声,随后便进了自己的公寓,关上了门。 杨澜的出现像是给郑蕊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这年轻的女医生脾气似乎不太好,但刚才那句话算是给了郑蕊一个保证。要是紧急情况发生了,自己也肯定不如一个专业医师管用,于是郑蕊干脆地向陆日曦道了别。 陆日曦在郑蕊走后将一身烟酒味的套装换下,洗了个热水澡后躺在床上想要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郑蕊说到那个少年的时候并没有提及关于偷窃钱包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她的突然晕厥让所有人都慌了阵脚,没有人注意到这回事,但要是等天亮了,宋明航和顾泽去昨晚那家店问关于钱包的事情该怎么办? 人已经在所里了,要把这件事情查出来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毕竟那天晚上跟宋明航直接接触的,只有那个少年了。 陆日曦闭上了眼,努力地放空自己的思绪,试图让自己不再思索这件事情。 但脑海中却浮现起了昨夜里少年困兽一样的眼神,有些不忍心:这个年纪出来干这种事情,想来肯定也是有些不能言的苦衷。 当时情况那么混乱,那个孩子大可不必理会她直接离开,他却选择留下救了她一命。 陆日曦又睁开了双眼,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她不再犹豫,直接起床换了身运动服,下楼驱车前往了当地的派出所。 …… 倚靠在阳台上的杨澜吸着烟,望着楼下黑色轿车绝尘而去,吐了口烟圈,自言自语道:“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随性,真是不让人省心。” “算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她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 派出所门前。 陆日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她和那孩子非亲非故,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但是既然都来了,那就试试看吧。 她这样想着,走进了派出所内。 刚进门,便看见前台负责执勤的警察正伏在桌子上吸着牛肉粉丝汤,他看上去已是不惑之年,双鬓有些发白。 应该是接班时间,替班警察还没正式进入工作状态,见来了人,赶忙把口中的粉丝咽下,将碗筷藏到了桌子下面,胡乱地抹了抹嘴:“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陆日曦走上前:“我来找个人。” “啊?找人?”警察愣了愣,一时没明白陆日曦的意思,干脆跟着流程走,“那你出示一下身份证,然后登记一下名字。” “身份证?”陆日曦犹豫了一下,“身份证没有,护照行吗?” “也成。” 还好出门之前随手带了护照。陆日曦暗自庆幸,然后将那本蓝色封皮的证件递给了警察后,开始在表格上开始填写自己的信息。 警察接过一看,陌生的字母让他觉得有点懵,随口问道:“你是外籍啊?” “嗯。”陆日曦刚写完了名字和联络地址,“不能用吗?” 警察闹了脑后脑勺,倒也不是没见过这类人,毕竟现在海外华人如今回国工作的越来越多了,特别是在他们这样国际都市,便说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找谁?” 陆日曦将填好的表格递给了警察:“昨天是不是有个没成年的孩子被扣留了?” 警察扫了一眼表格,目光在名字一栏停留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陆朝的亲属?” “啊?”陆日曦没反应过来:陆朝是谁? “你是他谁?姐姐对吧?怎么现在才来领人?”警察擅自用自己以往的经验做出了判断,然后责备道,“我现在去把人给你带出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真的是,就不能管好家里的小孩吗?现在的小孩也真是难以理解,怎么一个两个玩的花招都那么多……” 他没给陆日曦辩解的时间,一边自顾自地念念叨叨,一边离开了前台,徒留陆日曦一脸茫然地留在原地。 …… 陆日曦没等多久,方才那个中年警察又出现了。 这回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不,现在已经不能用女孩来称呼他了。昨晚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现在她在已经知道对方是男孩的前提下,仔细一看,发现的确无论是关节,还是肩膀,都不是像是女孩子的。 只是少年的长相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了,大概是因为长得漂亮这件事情本身是无关性别的缘故? 对方看见她,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和慌张,这份情绪停留不足一秒,便被他故作镇定地压抑住了。 “一个男孩子穿成这样在外面乱晃,都不知道你们现在这帮年轻人在想什么。”警察带着他走到她跟前,“赶快把人带走吧。” 中年警察是替班的,不清楚昨晚事情的详情。他只是从前面那个小警员哪里得知所里扣着一个少年,对方不愿意告诉他们自己亲属的联系方式,只好先拍了照,等次日户政管理处的人上班了,再把照片上传到局子的内网上,看一下能不能匹配出来,查清对方的身份。 不过要是亲属自己来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现在这种年少犯事的人多了去了,成天扣着也不是办法,能赶快就赶快打发掉吧。 陆日曦喃喃:“不、那个,不是这样的……” 她隐约明白警察大概是因为少年和自己的姓氏相同误会了什么,可想要解释的时候,站在警察身后的少年突然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那是恳求和期盼的眼神,就像是路边缩在纸盒里的流浪猫。 这个眼神让所有准备好的话语被陆日曦咽回了肚子里。她犹豫了大约三秒,然后神使鬼差地脱下了自己的运动外套,走上前,披在了少年身上,温声说:“阿朝,我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5章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陆日曦从未觉得十字路口红灯的等待时间如此漫长过。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不给自己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的话,她根本无法忽视坐在副驾驶上睡得香甜的少年。 她到底为什么当时会脑袋发懵将少年从警局里带出来?她又不是他的监护人,擅自将他带走这样的行为在法律上跟诱/拐/犯又有什么区别?要是事情败露的话该怎么办? 红灯亮起,她又驱动着车子继续前行。 造成她如今一切烦恼的少年在跟着她上车后,竟然倒头就睡着了,他显然昨晚彻夜未眠,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 陆日曦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把话讲清楚。 难道要再把他送回派出所?跟警察说不好意思她刚刚只是开个玩笑? 她可不想因为涉嫌欺骗警方被驱逐出境…… 苦恼着的时候,轿车已经缓行到了自己公寓的楼下。 还是先跟对方沟通清楚,再进行下一步决定吧。 这样想着的她利落地将车倒进了自己的车位里。 挂上空挡,拉起手刹。轿车已经熄火,副驾上的少年却如同睡美人一样,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陆日曦伸出了手,原本想摇醒他,却在看见少年紧皱的眉间时,将手悬停在了半空。 他睡得并不安稳,嘴唇在轻颤着,似乎在说梦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额角有冷汗渗出,用劣质的化妆品化出的浓妆已经花成了一团。 陆日曦的手指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侧,她轻轻地将他被汗水濡湿而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到了耳后,然后将副驾的椅背放平。 少年睡得很沉,竟然也没有被惊醒。 做完这一切的她挫败地伏在了方向盘上片刻,最后选择了把车子再次点火,打开了两侧的车窗。 倦意也终于涌上了大脑,她干脆把自己的椅背一同放平,决定小憩一会儿。 没想到刚闭上眼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 …… 习惯了长期熬夜工作的陆日曦睡得很浅,毕竟工作高峰期时,她经常是直接倒在桌子前象征性地补充一下睡眠,醒来的时候就得立刻握着鼠标敲着键盘进入工作状态。 所以当她听见车门锁打开的声音时,立刻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准备打开车门离去的背影,她心下一慌,没有丝毫犹豫,便伸出了手。 陆朝没想到身后的女人已经转醒,被突如其来地抓住了手臂,他惊慌地回头看。 冷不防地又跟陆日曦的目光对上。 “你要去哪里?”“钱包和衣服我已经放在这里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道,均是愣在了原地。 陆日曦最先反应过来,她扭头,果然在挡风玻璃下的仪表台上看见了自己被叠得工工整整的外套,外套上赫然摆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夹。 那是宋明航的钱包。 她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咕噜”一声凭空响起。 陆日曦又看回了少年,对方面色窘迫,刚才那声响是从他的肚子里发出的。 陆日曦收回了手,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表盘上的数字屏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半,她居然在车里睡了足足三个小时。 “先吃点东西吧?”她用商量的语气向陆朝说,“好吗?” *** 陆日曦最后决定把陆朝带回了自己的家里。 要是警察发现一个成年女性带一个陌生的未成年的孩子回家,一定会把这当做是犯罪。 她原本是想带这孩子随便去附近一家餐厅解决温饱问题,但看见陆朝的花猫一样的脸庞后,还是决定先带他回家,好歹还能让他洗漱一下,不至于太过狼狈。 况且这孩子似乎一直有些别扭,陆日曦一开始还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舒服,后来才发现,他似乎是在害羞。 白日里的少年和昨夜里的那位几乎要蹭到宋明航身上的“陪酒小姐”简直判若两人。陆日曦还记得在闪灯下的女孩笑得甜美又亲切,讲话也是一股热情的腔调。 而如今在阳光下的少年,却是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漠,脸上也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在陆日曦偷偷打量他时,却总是别过头,挪开视线,似乎是不想被她长久凝视。 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 陆日曦领着陆朝走进自己公寓前,仰头看了看走道中悬挂的监视器,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陆女士,您的所有罪状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实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 她仿佛已经幻想到了法庭上自己百口莫辩的模样了。 陆日曦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一双换上,一双留在了玄关。 走进客厅后,她发现身后的少年没有跟上来。 陆朝正坐在玄关的椅子上,笨拙地想要脱下脚上的中跟凉鞋。 陆日曦心中的猜想再度得到了证实。 这孩子平常根本没怎么穿过女装,昨夜估计是初次用那种手段犯案吧,怪不得那么生疏和笨拙。 一直以来目光躲躲闪闪,估计也是因为见自己性别已经败露,感到不好意思吧? 陆日曦走到少年跟前蹲下,帮他解开了鞋扣,然后一个顺手就顺便把放在一旁的拖鞋给他套上了。 陆朝愣了愣,看向了蹲在自己跟前的女人。 陆日曦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立刻起身拉开了距离,咳嗽了两声:“你先跟我过来,去浴室洗个澡,我去叫份外卖。” 陆朝偷偷地握了握拳头,轻声道:“名字。” “嗯?” “你的名字是……”陆朝重复了一遍。 “啊?哦哦哦……”陆日曦这才想起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进行过自我介绍,连忙说,“陆日曦,和你同一个陆,日出的日,晨露未曦的曦。” 得知了她名字的陆朝又沉默下来。 陆日曦也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些什么,只好说:“快进来吧。” 客厅的家具不多,却乱得惊人,功能饮料的瓶子摆满了有限的桌面,快餐盒堆积在厨房的案台上,已经散发出一股馊臭味了。 沙发上还堆满了刚收起来没有折叠的衣服,边缘一角甚至挂着一件蕾丝内衣。 她都忘记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收拾过房间了。 陆日曦赶紧把陆朝拉进了客房里,这估计是她家里唯一干净整洁的地方了。 她虽然是独居,但是公寓有两个卧室。在这样的大都市里,两卧一厅居室的租金不菲,更别提这几乎是市中的位置,一个月没有上万是下不来的。 她当时选择这套公寓的原因非常简单:这里离她工作的地方最近,她平日里不喜欢开车,能步行就步行,当时这公寓只剩下最后一套二居室,于是她就直接租了。 平日里客房从来没有派上过用场,现在第一个使用它的人竟然是一个她陌不相识的男孩。 陆日曦帮陆朝把水温调好,再告诉他洗浴用品摆放在那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翻找了一下,最后将一瓶卸妆油和化妆棉递给了陆朝。 “需要我教你怎么用吗?”陆日曦善意地问。 少年看见那瓶子上标注时,白皙的耳根染上了红色,他低着头:“不用,我知道。” “那我去帮你找一下换洗衣服,待会放在床上,你先洗着。”陆日曦交代完后,关上了房门。 回到了客厅的陆日曦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衣服堆赶紧抱起扔到了自己的卧室里,接着掏出了手机给自己常吃的一家店下单外卖。 一连点了好几道菜,又吩咐对方多给点米饭,老板已经认识她了,连地址都不需要报。 只是末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她怎么家里请客。 陆日曦随便敷衍了几句。她从柜子里取出了自己以前的旧卫衣和短睡裤,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觉得尺码应该相差不会太大,便把衣服放在了客房的床上。 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下,陆日曦干脆拿出了袋子开始扫荡家里的垃圾。 等他洗完吃饱,再问清楚他家人的联络方式吧,总是得把这孩子送回他家里,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乱逛,实在是太让人放不下心了。 她一边收拾着,一边这样想到。 *** 同一时刻,派出所内可以说是一片混乱。 “你怎么连户口本都没要就让别人把他带走了?” “那不是因为都是同一个姓氏嘛,那小子也没说,就跟着别人走了啊!”中年警察辩驳道。 平日里这种小事情,家长人到了,对认了,直接放了也没有大碍。 可是他刚把人放走不久,户政管理处那边就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在内网上核对到了人,身份已经查清楚了。 陆朝,十五岁,父母已经去世了,目前的监护人是其母亲的妹妹,林曼霜。 “他小姨前两天才来局里报案他走失这件事,时间没到就没给立案,你怎么就把人给放了!” “行了行了!我留着那女人的联络地址,去查一下不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洗漱完毕的陆朝裹着浴巾刚出浴室,便看见了摆在床上的衣服。 衣服上摆着一张小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很工整,却有些稚嫩: “我现在去商场给你买新衣服,外卖待会就到了,你收一下,先吃着。” 陆朝拿起衣服,虽然有些陈旧,但是被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残留着烘干芳香纸的柠檬味清香。 他将衣物放在鼻前,深深地吸了口气。 换好衣服的陆朝走到了客厅。 客厅依旧很乱,但和刚进门的时候的一片狼藉,不难看出其主人已经尽力在短时间内对其进行过清扫了。 茶几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处于待机状态,电脑旁边还放着一串钥匙和一部手机,手机屏是亮着的,上面有一通未接来电,时间显示来看,是刚刚才断掉的。 他又返回了次卧的门前。次卧的对门应该就是主卧了,他将手放在了门把上,往下按去。 竟然是开着的。 毫无防备地将一个陌生人带回家,还在知道对方有犯罪背景的前提下,单独将他留在自己的公寓里,那个把他从警局里带出来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善心发作?不,这简直已经称不上是良善了,只是单纯的愚笨而已。 或者说她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他伫在门口,思忖了很久,又握了握拳,才将门再度合上。 就这样离开吧。 陆朝走到了门口,挂在玄关墙壁上的一个像是电话一样的机器突然响了起来。 他从没看过这种东西,以为是挂在墙壁上的电话,他下意识地拿起话筒,却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做,准备挂掉的时候,电话的屏幕上出现了陆日曦的面容。 …… “听得见吗?”陆日曦左手提着纸袋,右手提着外卖。 她刚买完衣服回到楼下,正巧遇见了来派送外卖的骑手,于是直接领了餐。但是想要进到楼内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把钥匙落在了家里。 真是太不小心了。她暗自懊恼,想要给物业打通电话,却发现自己连手机也一同落在了屋子里。 束手无策之际,她突然想起来,早上领回来的少年还留在自己的家里。 陆日曦在门禁系统上拨出了自己的公寓号,没等多久,有谁接了起来。 她松了口气,赶忙把脸往摄像头上凑:“是我,我忘记带钥匙了,你会开门锁吗?按一下右下角的那个绿色按钮。” 通话器那端没有回音,片刻后,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响起。 谢天谢地。 陆日曦提着两大袋东西,艰难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少年时,她还是不免愣在了原地。 已经将妆容卸下的少年比昨夜里带妆时候的他还要好看,蝶翼一样的纤长睫毛半掩住了玻璃珠一样透亮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下是淡粉色的嘴唇。 简直跟人偶一样精致美丽。 那是无关性别的美,既不女气,也没有男人的粗犷感,非得形容的话,他的容颜更像是一件干净而纯粹的艺术品。 自己大学时代的旧卫衣在他身上意外的非常合身,本来就是oversize的设计,不论是男女穿上都毫无违和。 还没吹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发尾的水珠落下,在卫衣的肩膀处形成了两滩水渍。 陆日曦甩了甩头,把外卖放在了少年面前的台几上:“你先吃着。” 接着她把纸袋里刚刚买的男装取出,剪去标签后扔进了洗衣机内,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翻出了一条新的毛巾,再度回到客厅时,陆朝却还没将外卖盒打开。 陆日曦把毛巾搭在了他头上:“待会自己擦擦,不然容易着凉。” 少年垂着眼眸,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继续任何动作。 她只好打开了外卖盒,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了他眼前。 直到她的手已经快因为举了太久发僵发麻的时候,陆朝的睫毛终于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纤细的手,接过了那双筷子。 一口饭菜咽入喉中后,陆朝的进食速度开始指数型上增。 到后面几乎可以算是狼吞虎咽了,那张不食烟火气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人情味。 他像是饿了很久,不出几分钟,就一个人把整个餐盒的米饭吃完了。 还好她多要了份米饭。 陆日曦又打开了一个餐盒,推到了他前面。 这回陆朝没有丝毫踌躇,拿起饭盒直接抵在了嘴上,几乎把筷子当做勺子用,往嘴里大口送饭,连菜都顾不上吃几口。 不一会儿,所有的饭菜一扫而空,他吃得太快,有些噎着,于是拿着汤匙慢慢地喝汤。 “你今年几岁了?”陆日曦问。 陆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喝汤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住哪?爸妈的联络方式呢?”陆日曦继续问。 少年端起碗,直接往嘴里灌汤。 陆日曦有些无奈:“我可以送你回家。” 汤碗见底,少年放下了碗,冷淡地:“我吃饱了。” “谢谢你。”陆日曦说。 她突如其来的道谢让陆朝终于抬眸看向了她。 见对方终于愿意搭理自己,陆日曦连忙说:“谢谢你救了我。”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难处,请尽管和我说,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家长的联系方式?别担心,我会和他们解释清楚的。” 她以为陆朝是害怕被家中的长辈责罚,所以才迟迟不肯透露自己的信息。 “帮我?”陆朝终于愿意接话了,他重复了一遍陆日曦的承诺,像是咀嚼这份诺言的重量,然后发出了一声嗤笑,“能帮我到什么程度?能立刻给我钱吗?能给我多少?” 陆日曦犹豫了一下,她没理解陆朝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 这份迟疑让少年唇角讥讽的弧度加大:“善人的报恩游戏结束了吗?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等等。”见陆朝想要起身离开,陆日曦赶紧撑着茶几站了起来。 长时间跪坐在地上让她起身的时候上半身供血不足,陆日曦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闷痛,眼前发黑,双腿又是一阵失力,整个人往地上跌去。 “嘶——”膝盖猛地跪倒在地上,钝痛感让她忍不住抽气。 制造出来的声响成功让即将开门离去的少年站定在了玄关。 过了大概半分钟,少年终于忍不住回头。 陆日曦坐在地上,揉着膝盖,眼角挂着因为疼痛而逼出的生理性泪水。见陆朝伫步回眸,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接着朝他露出了一个苦笑:“不好意思,我站不起来了,能不能扶我一下?” 章节目录 第7章 “不好意思,我站不起来了,能不能扶我一下?” 陆朝没有动。 要是牵扯太多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他在心中纠结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逼迫自己别去理会女人恳求的目光,转身就想推门而出。 门一开,他却猛地跟谁迎面撞上了。 …… 杨澜扶了扶差点被撞歪的眼镜,面如冰霜地看着眼前揉着鼻头的少年。 她在短短的一瞬间打量了对方的全身,他穿着一件卫衣,上面印了三个字母,那是陆日曦曾经的母校的简写。 但她可不知道陆日曦什么时候有了一个亲密到可以穿着她的衣服,在她家乱逛的远方亲戚。 “你是谁?” 杨澜问完这句话后便看见了倒在客厅抱着膝盖的陆日曦。她瞳孔一缩,立刻单手抓住了想要绕过她逃跑的少年的手腕,一个反手将其手臂拧在了身后,另一只手同时掐上了对方的后脖,直接将少年整个人压制在了墙上。 少年的手被她压成了一扭曲的姿势。杨澜却挑挑眉:“柔韧性不错。” 面部毫无防备地撞到了墙上,陆朝只觉得鼻梁火辣辣的疼,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杨澜!”陆日曦见状赶忙叫停,“别!” *** “这就是你往家里弄来了这么一个大活人的理由?” 听完前因后果的杨澜拧着眉间掐了一把陆日曦的膝盖,掐得对方直喊疼。 “没有脱臼骨折,只是有点淤青,你真是越来越娇弱了。”杨澜检查完后,冰封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温度,她又目光如刀地剜了一眼不安分的陆朝,“小子,别想着乱跑,否则我就卸了你的关节。” 陆日曦轻轻地拍了拍杨澜的手背:“别那么严厉,你吓到他了。” 杨澜刀割般的目光转而落到了陆日曦身上,她讥讽道:“陆小姐,你不过脑的行为也吓到我了。” 陆日曦噤声,杨澜阴阳怪气叫她“陆小姐”的时候,往往怒气值已经积攒到了满槽。 “不过谢谢你救了我的病人。”杨澜突然又对陆朝道谢,“但是……”她话音又是一转,看回了陆日曦,“陆小姐,你现在又打算怎么办呢?” “送,送他回家?”陆日曦不确定道。 这个女人根本什么都没想就“冲动作案”了么?杨澜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你最好赶紧送他回家。” “警察是不是给你拍了照?”杨澜向陆朝问道。 原想一直沉默下去的陆朝在杨澜的威压下,点了点头。 “身份不明的人被收押后都会通过户政管理处的内网进行人口核对,通知家属认领。”杨澜淡淡地,“陆小姐,你不仅欺警,你还诱拐了一个未成年进入了你的家里,以上行为均对社会造成了严重危害。” 陆日曦:“……有那么严重吗?” “呵。” “对不起。”陆日曦低下头。 “你领人的时候是不是还出示了证件?”杨澜又问。 陆日曦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留了姓名和居住地址?” “……”沉默即承认。 “陆小姐,你真的是……一个成年人么?”杨澜扶住了额头,“到底脑袋里都装了什么才能想出这种操作……” 陆日曦努力回忆着郑蕊平日里跟她道歉的姿态,最后朝杨澜双手合十:“我错了。” “呵。” 杨澜又是一声冷笑。她站了起来,顺带把陆日曦也从沙发上拽起。 膝盖并无大碍的陆日曦踉跄了一下,倒也不觉得疼:“怎么了?” “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杨澜拽着她往外走,经过陆朝时瞥了他一眼,“小子,跟上来,你给她惹大麻烦了。” 杨澜跟老鹰一样把一大一小拉到了楼下停车场。 她打开了跑车门,连前面的椅背都没放下,就直接像扔小狗一样把瘦弱的少年塞进了后座。 将陆日曦安顿在了副驾后,自己也坐进了驾驶位上,启动了汽车。 挂上空挡,踩上油门,4.4升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嘹亮的轰鸣。杨澜扭头看向陆朝:“小子,把家里地址报上来。” 陆朝没说话。 “现在告诉我。”杨澜调着导航,见陆朝不配合,果断地切出了派出所的位置,“不然我就直接把你送回警局。” 陆朝睁大了眼。 “你是想自己回家,还是回到警局里被领走?”杨澜嘴角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这两个选项是什么性质,不用我明说吧?” 陆朝见无路可逃,握了握拳,说出了个地名。 “老城区是吧。”杨澜的手飞速地转弄着控制器,瞬间便选好了地址。 陆日曦小声说:“你真的是很严格呢……” “你就闭嘴吧。” 杨澜恶声恶气地回到,一手切到了D档,被绳索拴住许久的野马终于如离弦之箭一般,甩着尾巴疾驰上路。 *** 已经临近下午。 陆朝报的地址是城市的旧城区。一路驶来,放眼望去的建筑都是小半个世纪前的产物,在那个时代也许还曾是这个地方最风光繁华的地方,现在却只是美玉上的一块污秽,只等政府拆迁重建。 路上的小道坑坑洼洼,淤积的泥水因为老建筑太过密集,得不到阳光的照射,便越积越脏,这小道周围挤满了果蔬摊子和肉贩,飞舞在空中的苍蝇,也不知是从污水中孵出的,还是从果肉中孕育的。 杨澜自开进这块地方后,紧紧皱着的眉头就没舒展过。这里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偏僻的地方停泊,下车便看见了自己的车门上已经被秽物飞溅了半壁。 低头一看,自己的真皮高跟鞋底也沾染上了不知是泥还是粪的粘稠物。 她四处环顾了一方,发现这个偏僻的穷乡僻壤除了他们以外,竟然在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不过杨澜没有过多深思,她本身就有些洁癖,周围的气味也让她不能忍耐,这一切就像是往怒火上灌浇的木柴,让她内心压抑的烦躁越烧越旺。 “真亏导航能找到这个鬼地方。”杨澜自言自语,然后恶狠狠地朝罪魁祸首掷出了两个字,“带路。” 少年似乎被她脸上毫不遮掩的嫌弃刺痛到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慢慢地向附近的一栋筒子楼走去。 一同跟着下了车的陆日曦倒是面色未变,似乎习以为常,运动鞋一脚踩进了水沟里也只是低呼了一声,却也不是因为厌恶。 陆朝把她俩带到了一个红砖造的筒子楼下。窄小的楼梯间连盏白炽灯都没有,采光极差,楼道中的墙上贴满了广告,一层未掉,新的一层又覆盖上去,层层叠叠,硬是给原本裸露的石墙刷上了一层纸做的水泥。 两人随着陆朝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日曦开始气喘吁吁,也难为她这个平日里趴在电脑前的码农能蠕到三楼了。 杨澜见状,只好走到了陆日曦的身后,半扶半推地撑着她往上走。 走了没几阶,最前面的陆朝突然停下了步伐。 跟在他身后的陆日曦差点撞上了少年的后背。 不知发生了什么,陆朝脸色一变,突然转身就想往楼下跑。 逼仄的楼梯勉强才能容下两人并排,他巨大的动作不免碰到了身后的陆日曦。 后者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往身后栽去。 电光火石之间,杨澜眯了眯眼,稳住步伐,一手捞住陆日曦,同时身体微侧,挡在了少年逃跑的路上。 “你想干什么?”杨澜目光冰冷。 “等等。”倚靠在她怀里的陆日曦抬起了头,“嘘,上面有声音。” 杨澜的眉间几乎皱出了一个大峡谷,却也没说什么,一边把陆日曦扶稳,一边用眼神威慑着陆朝,示意让他别再作妖。 这筒子楼什么都糟,唯独传音效果拔群,楼上的交谈声随着她们安静下来,变得愈发明晰。 …… “林女士,你一定得再考虑一下,帮我这个忙。” 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个中年男性。 “那孩子是难得的好料子,这么久以来的成绩也有目共睹,未来一定会成为界内最拔尖的人才,学费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帮他解决,你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那么块金子被埋没掉啊。” 接着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响起。 “张老师,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跟他谈过很多遍,也劝了他很久,他就是不愿意回去,我也没办法。” 女人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阿朝他从小就不听我话,大前天又不知道去哪里了,我这还着急着他人在哪呢,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 杨澜和陆日曦面面相觑,同时确认了彼此内心中的猜想。 陆日曦当即抬步继续前进,杨澜制住了挣扎着想要离开的陆朝,生拖硬拽地把他一同拉往了楼上。 章节目录 第8章 当陆日曦出现时,发出交谈声的两人停下了话语。 而当杨澜押着陆朝出现时,站在门口的中年女性捂住了嘴,眼里开始酝酿起风暴。 见无处可逃,少年总算是放弃了挣扎,安分下来,站在楼梯口处垂下了头。 “林姨。”他轻声唤道。 被陆朝唤作“林姨”的中年女人径直向她们走来。 她看上去大概在四十岁左右,身材干瘪,脑袋很小,年轻的时候也许还是个美人,但操劳在那张脸上留下了太多痕迹,深凹的双颊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具木乃伊,只剩下闪烁着泪光的双眼给这具活尸一丝生气。 陆日曦和杨澜适时地给对方让了道。 女人走到陆朝面前,终于无法压抑内心的情绪,扬起手往陆朝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所有的怒火和担忧歇斯底里地如同降雨一样落下。 “你这几天又跑哪去了!”女人嘶吼道。 陆朝的脸被打偏到了一侧,却也不躲,只是重复道:“抱歉……” “你要是出什么事!”她又吼了一句,但是吼到了一半,雷阵雨般的怒火却已经随着先前的那一掌迅速消退了,剩下的只有心悸,声音也变成了细微的啜泣,“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姐姐交代……” 她捂着脸站在少年面前,竟然开始低声哭泣起来。 *** 当一个空间太过逼仄时,任凭其主人再怎么打扫收拾,也只会看上去一片凌乱。 比起人住的居室,杨澜更偏向把这个房间当作监狱:同款的生锈铁栅栏,同款的铁板床,同款的霉臭味。 其实连监狱都不如,这里甚至没有一块落脚的的地方,除了铁板床和老旧的家具外,一侧还有一个露着内芯和弹簧的床垫,就像是给宠物的睡垫。 窗户被一个巨大的衣柜挡住了半边,有限的阳光透着已经发白的窗帘落入室内,在发霉的床垫上落下了黄色的光圈。 仿佛是上个世纪的老电影才会出现的场景。 这样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塞下五个人实在是太过勉强,无法忍耐那股阴冷潮湿之气的杨澜便站在了门外,没有进去。 更何况准确来说是六个人。 唯一的床上坐着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已经不是幼儿的年纪了,却流着口水,痴痴地盯着天花板,见家里来人了,也只是反射性地扫了他们一眼,傻笑了几声。 杨澜看见男孩时皱了皱眉,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了几个相关病症的单词。又摇摇头,不再多想,反正这一切跟她毫无关系。 男孩的身边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显然原先喂养他的人喂到了一半就被什么事情打断了。陆朝看见后,便坐到了他旁边,拿起了碗,一小勺一小勺地往男孩的嘴里送着粥,权当家里来的外人不存在。 “我是陆朝的小姨,林曼霜。”林曼霜总算是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神,才想起来向陌生的来客道谢,她握住了陆日曦的手,不停地点头哈腰道,“谢谢您将他送回来,真的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陆日曦半搀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身子躬到了地上的女人,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曼霜观察着陆日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他在外面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这下陆日曦彻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道谢就不用了。”一直倚在门框上的杨澜突然走了进来,她把陆日曦拨到了一旁,“你出去一下,我跟她把事情讲清楚。” …… 被赶到了出去的陆日曦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的确,这种情况交给杨澜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 陆日曦摇了摇头。 说到底还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杨澜愿意帮一头乱麻的她迅速一刀切完解决完所有事件她就应该毫无怨言了。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陆日曦猛地抬起了头。 问话的是方才的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得体,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串车钥匙。自打她和杨澜出现后,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我是陆朝的老师,张志铭。”中年男性朝她礼貌性地伸出了手。 陆日曦回握,“你好,我叫陆日曦。” 张志铭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林曼霜和陆日曦的对话。她们两人应该只是陌不相识的路人,况且眼前女人虽然只是穿着一套灰色的棉运动服,但外套上袖上却有四道白杠,这是年轻人都钟爱的牌子,单是她这一身估计就已经上万,怎么看也不是林曼霜能够攀上的关系。 但是张志铭却忍不住像是抓到一块浮木一样地继续道:“陆小姐,您要是愿意的话,请一定得帮我劝劝林女士。” “啊?”陆日曦有些莫名其妙,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好奇心,“您说?”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解释完前因后果的杨澜从挎包里翻找出了钱夹,手指粗略地拨了一下,最后干脆懒得继续清点了,直接将所有现金取出,一股脑塞到了女人的手上:“这里起码有两万块,就当你外甥救了我朋友的报酬,你明天去警局那边说一声,就算没立案,应该也做了记录,警察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认识的人,不清楚流程,所以闹了岔子。” “这钱……”林曼霜拿着杨澜给的钱,不知如何是好,“这钱我怎么好意思要,如果不是这孩子先犯了事情……” “你别误会了”杨澜神情冰冷地打断了林曼霜。 “这钱的意思是请你以后不要再去找陆小姐的麻烦。”面对憔悴的女人,杨澜的话语也异常刻薄,她瞥了一眼放在床头的瓶罐,“洛伦佐油?你的儿子患了ALD?花费不小吧?” 林曼霜瞬间煞白了脸。 “林姨,收着吧。”已经喂完了男孩的陆朝淡淡地说,“弟弟看病也需要钱。” “就这样吧,再见。”杨澜点点头。 杨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刻了。楼道尽头唯一的窗户破了很久,碎玻璃渣撒了满地,却久久没有管理人来收拾,使得风也能随夕阳一起窜入楼中。 陆日曦在外面等着她。原先一同在外等候的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应该已经离去。 沐浴在夕阳之下的陆日曦并没有注意到杨澜已经出来,只是抿着嘴唇,咬着拇指的指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发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走了。”杨澜走到她身边,开口提醒道。 陆日曦条件反射地:“啊,好……” 然后便低着头跟在了杨澜身后往楼下走。 杨澜蹙了蹙眉,她和陆日曦相识接近十年,自然知道陆日曦这个状态是还没从思考模式中回到现实。 她就是这种人,不知道整天都在想什么,总是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和决定,说是随性,也太过随性了一些。 杨澜领着陆日曦离开了筒子楼,直到坐上了车,车子驶出了老城区,陆日曦才逐渐回过神。 “唉—————” 陆日曦趴在车窗上,遥望着已经远去的旧建筑,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会在车上?!”她又立刻转过身,朝主驾上的杨澜大喊,“澜澜你怎么直接带我走了?” 杨澜一脸受不了:“我多久之前跟你说过我讨厌那个恶心的称呼?” “我还有事情没做。”陆日曦揉着太阳穴,她刚刚在思考张志铭跟她说的事情,想得太入神,结果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被杨澜绑着离开了。 “谢礼和人都送到了,你还要干什么?”杨澜竟然接着她的话茬问。 陆日曦正为杨澜的行为气恼,有些赌气道:“不告诉你。” “嗯?” 杨澜把车停到了一边,刚想让陆日曦把话讲清楚,挎包内的手机却响起了铃声。 杨澜抛给陆日曦一个眼刀,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这里是杨澜。” “嗯,我是陆日曦的朋友。” “……” “好的我知道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杨澜断掉了通话,再度启动汽车,一个U型转弯,竟然开始原路返回。 “怎么了?”见杨澜脸色不对,陆日曦小心问道. 杨澜:“刚刚小区物业给我打电话。” “嗯?” “警察刚刚来了。” “……” “找你。” “……” “所以现在我们回去把他们接上,然后去派出所解释。” “哦……” 红灯出现,跑车停下。 杨澜盯着陆日曦。 “这下你满意了吧?” 章节目录 第9章 已是傍晚时分,派出所内。 “这位陆女士,你以后可千万别这么做了。”中年警察揉着额头对面前的年轻女人训斥道,“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你这能不让人多想吗?” “对不起,我手机留在家里忘记带了……” “这怎么能忘记带呢?你这样一弄,所里的人忙活了多久耽误了多少事情,我到现在都没吃晚饭。” 陆日曦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是太对不起了。” “你们也有问题吧。”杨澜扶了扶眼镜,“她本来就不熟悉流程,谁知道一定是得是亲属才能带走?说到底,不是因为你们的擅自决断才导致现在的结果吗?” 中年警察被杨澜这话噎了一下,半晌也憋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辩解道:“那我问她是不是陆朝姐姐时她也没反驳……” “抱歉,抱歉,这都怪我。”林曼霜连忙按照杨澜先前吩咐她的说法补充道,“是我让陆小姐去接那孩子的。” 比起尖锐的杨澜,显然是林曼霜这棵软柿子好拿捏。中年警察当即放弃继续批/斗陆日曦,转而向旁边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中年女人呵斥道:“你这个当小姨的也是,到底怎么管教自己家里的孩子的?竟然让那么小的孩子去那种地方工作……” 还不清楚所有状况的林曼霜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警察的话:“那种地方?哪种地方?” 一直乖巧站在林曼霜身后的陆朝咬了咬嘴唇。 他脸上的这个微小的变化落入了陆日曦眼中,她这才想起来,陆朝之所以一直拒绝告知警方自己的监护人信息,应该就是不希望自己的小姨知道自己非法在夜店打工。 不仅非法工作,还偷窃了客人的钱包。 当然,后面的事自始至终也只有陆日曦知道了。 正当中年警察想要将这件事情说出来的时候,陆日曦开口打断了它:“既然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们可以走了没有?” 这接受教育的态度不端正! 中年警察还想爆发一顿,陆日曦却突然强硬起来:“就这么算了,可以么?早上是我没弄清楚情况,但你也没有要我出示户口本,这也不符合程序,不是么?” 这又是把责任转嫁回了派出所办事不严谨上了。 中年警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心中却也不禁担忧起要是继续深究下去,自己也难逃其咎,便装摸做样地摇头叹气,颇有一种感慨现在的人遵纪守法观念越来越淡薄的无奈感,又仿佛是显摆自己宽宏大量的胸襟,摆了摆手,示意让她们离开。 来回折腾来折腾去,离开派出所已经是晚上八点的事情了。 杨澜准备驱车将林曼霜和陆朝两人送回旧城区,陆日曦却开始在副驾上喊饿。 “那就忍着。”杨澜冷硬道。 “是真的饿。”陆日曦回过头看后座上的两人,亲切道,“林阿姨,你也还没吃晚饭吧?” 林曼霜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诚实地点点头。 陆日曦趁机说:“那就一起吃个晚饭再回去吧?” 杨澜舌头发出了“啧”声。 林曼霜听见后,立即摇摇头:“我们还是算了……” “不不不,耽误了您一整天,就一起吃个晚饭。”陆日曦继续劝说道。 一旁一直盯着窗外沉默不言的陆朝突然开口:“林姨,小征还在李叔那里等我们呢。” 陆日曦:“小征?” “对对,我差点给忘了。”林曼霜立刻接着这话茬继续说:“我儿子,林征,还托着邻居看着呢,再晚点回去就给实在是太别人添麻烦了。” “这样啊……”陆日曦知道这是用来拒绝她的借口,有些失落地转回了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倒也没纠缠下去。 杨澜见状,抿了抿嘴唇。 跑车一个变道,换行到了左转车道。 导航立刻发出了“重新计算路径”的提醒声。 杨澜嫌烦,干脆直接把导航关掉。 陆日曦疑惑地喊了声她的名字:“杨澜?” “去餐厅。”杨澜声音毫无起伏,“一起先吃个饭吧,我不想空着肚子开车。” 陆日曦眉眼上染上了欣喜的意思,她没说什么,只是扯了扯杨澜的衣袖,安静地表达了自己感激的意思。 杨澜皱起了眉。 *** 杨澜找了家平日里常去的粤菜馆落座,陆日曦拿起菜单,一连点了八菜一汤,也不怕四个人吃不下。 林曼霜不好意思地劝阻了一次,陆日曦却反劝,说吃不完可以打包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吃。 盛情难却,林曼霜只好拉着陆朝,四个人坐在圆桌上等着服务员上菜。 杨澜自始至终都是一张别人欠了我钱的臭脸,不过她这扑克脸从头摆到了尾,反倒让别人已经习惯了。只是陆朝竟也一脸不情愿,林曼霜在台下掐了好几次他的手臂,示意让他在别人面前礼貌一些。 脆皮烧鹅,白切鸡,清蒸鲈鱼…… 一道菜接一道菜地上了桌,杨澜没有动筷,林曼霜不敢动筷,陆日曦便率先拿起了公筷,夹起一块烧鹅就往陆朝碗里放。 “怎么都不吃啊?”陆日曦接着便往自己盘子里扒了块鱼肉,“再盯着菜就要凉了。” 陆朝抬眼看向了微笑着活跃气氛的陆日曦,没有动作。 “快谢谢陆小姐。”林曼霜按着陆朝的头,催促道。 陆日曦有些尴尬:“别那么客气。” 这时候,杨澜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放下了刚拿起来的筷子,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脸色一变。 连电话都还没接,杨澜就做出了判断:“医院那边有事找我。”接着从包里拿出了车钥匙,丢给了陆日曦,“我的车给你开,你待会送他们回去,我先打出租车去医院。” “嗯,好。” 陆日曦接过钥匙,一声“路上小心”还没出口,杨澜就一边接起了电话,一边风风火火地披上外套离开了餐厅。 待杨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陆日曦才朝林曼霜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她平日里就是这性子,没有恶意的。” “没事没事……”林曼霜匆忙地摇头道。 杨澜一走,餐桌上的气氛显然缓和了不少,林曼霜不再那么拘谨了,陆朝也开始动了筷子。 只是…… 陆日曦偷偷打量着陆朝,后者的进食速度跟中午时的他判若两人。 她特地点了八个菜,就是怕成长期的男孩吃不饱,没想到他却只是吃了点饭,菜都没怎么动。 “怎么不吃菜?不合口味吗?”陆日曦忍不住问道。 陆朝没理她,安静地干吃着白米饭。 “回陆小姐的话。”林曼霜拍了拍陆朝的背。 陆朝口中的饭还没咽下,被林曼霜这一拍,米粒差点呛到了气管里,整个人伏在桌旁,痛苦地干咳起来。 陆日曦见他咳得难受,连忙端起手旁的茶杯,递给了他。 这次陆朝没有拒绝,接过杯子一口气将所有茶水灌进了肚子里,直到喝完才反应过来,陆日曦情急之下递给他的竟然是她自己的茶杯。 陆日曦有些尴尬,挥了一下手,又把服务员叫来,要了一个干净的被子,添上了茶。 末了突然又想通了什么似的,拿起菜单又补点了几个菜。 林曼霜忍不住插嘴道:“陆小姐,别点了,这么多,哪能吃得下?” “补点的都打包。”陆日曦跟服务员吩咐完,才笑着跟林曼霜解释道,“那些都是让您带回去的,您家里不是还有小孩吗?要是实在太多,也可以分给邻居吃。” 林曼霜愈发地不好意思起来:“太让您破费了……” 陆日曦只是微笑,余光满意地看见了陆朝开始将筷子伸向了白切鸡。 心中却也同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这大男孩什么好,只是因为饭前她随口一句“剩下的打包回去给小孩吃”,就真的自己憋着一口不动,也不知道该说是笨,还是懂事过头了。 饭吃到了一半,桌面上的菜已经被陆朝解决得七七八八了。 陆日曦终于忍不住切入了自己强留林曼霜一起吃饭的正题:“林阿姨,听说陆朝他以前在市里舞蹈学院的附中上学?” 林曼霜点头:“是,您听谁说的?” “啊,我今天在门外跟张老师谈了会话。”陆日曦解释道,“他跟我说陆朝去年辍学了。” “没错。”林曼霜叹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吗?”陆日曦乘胜追击,“张老师跟我说陆朝在学校里表现一直很好,也拿了很多比赛的奖项,他不希望陆朝就这样放弃这条路。” 陆日曦顿了顿,朝林曼霜说出了她曾经对陆朝说过的同样的话:“陆朝这孩子对我有恩,如果有什么需要帮……” 结果没等陆日曦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完,陆朝就腾地站了起来。 “够了吗?”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日曦,漆黑的双眼中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原。 “你又不是我的谁,这些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章节目录 第10章 被陆朝一言切中要害,陆日曦怔在了位置上,一时无从辩驳。 见她不言,陆朝继续道:“收起你无处安放泛滥的同情心吧,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钱我们也收了,两万块买救你一命,扯平了,不要自以为是地干涉别人的人生了。” “陆朝!”林曼霜马上反应过来,她拔高了音量,“你怎么可以那么没礼貌地和陆小姐说话!快道歉!” 陆朝冷哼了一声,坐回了原位,继续埋头吃着饭。 然后餐桌上就再也没有展开过任何交谈了。 在这顿聚餐几乎可以称之为不欢而散之前,陆日曦从挎包内拿出了便签和纸,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她塞给了陆朝,后者一开始没要,在林曼霜眼神施加的压力下,才勉强收下。 最后陆日曦将两个人送回了老城区,她目送着一老一小上了楼,才缓缓地驱车离去。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半夜了。陆日曦还没驶进地下停车库,就看见了自己公寓隔壁的灯光是亮着的。 那是杨澜的家。 没想到杨澜竟然比她还早回,而且看样子,对方也还没休息。 但是陆日曦却没有什么和杨澜在这个时间点交谈的兴致了,她决定明天早上再将车钥匙还给杨澜,于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屋内有些闷,也很乱。陆日曦洗了个澡,想把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却发现里面还放着她上午给陆朝买的衣服,所有事情发生得太过匆忙,她最后也没将这套衣服送给他。 她把潮湿的衣服取出,放进了旁边的烘干机里,然后再将自己的衣物丢进了洗衣机。 洗衣加烘干起码要一个小时才能完成,陆日曦干坐在客厅里闲得无聊,又不想打开电脑,干脆走到阳台吹吹晚风。 只是这晚风中怎么还夹杂着一股烟味? “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吸烟?”陆日曦率先开口。 她的阳台和杨澜的只有一墙之隔,这半夜能闻到烟味,也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了杨澜的声音:“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吹风?” 陆日曦沉默。 片刻后,两个阳台同时传出了一阵笑声。 “明明是医生还整天吸烟。”陆日曦调侃道,“跟我说忌烟酒,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杨澜却没接她的话茬,她笑完后,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心情不好?” 陆日曦点点头,尽管杨澜看不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好像真的不擅长跟别人交流。” “跟那小子有关系?”杨澜把烟头捻灭在了摆在栏杆上的烟灰缸中,她知道陆日曦不喜欢烟味。 尽管中途便离场了,但以她对陆日曦的了解,她不难想象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 “嗯,我把事情搞砸了。”陆日曦闷闷地说,她努力回忆着当时少年说话的语气,模仿道,“‘收起你无处安放泛滥的同情心吧’,我被那孩子这样说了。” 杨澜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迟迟没有停下。 “你笑什么……”陆日曦不满道。 “哈,那个小子看起来讨人厌得很,”杨澜竟然满是赞同,“说话倒是非常一针见血。” 陆日曦抗议:“我现在很难过,你能不能不要火上浇油?” “好。”杨澜的笑声说止就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又过了一会儿,陆日曦低落地自言自语道:“我到底哪里搞砸了?是因为态度不够好吗?” 这家伙情商到底得有多低? 反正没人看得见,杨澜干脆翻了个白眼:“如果有一个相识不足一天的人冲到你面前说要送你房子送你车送你钱,你是什么想法?” “嗯?”陆日曦竟认真地思考起这番话,“但是我不缺房子不缺车也不缺钱呀?” “……我只是打个比方。” “好吧。”陆日曦正了正神色,“我也没有要送他房子送他车送他钱啊。” “别装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杨澜都有点受不了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无端献殷勤,正常人都会觉得非奸即盗。” “但是我图他们什么呀。”陆日曦意外地开始毒舌起来,“他们什么也没有啊?” 杨澜沉思片刻,然后说:“美貌?” “噗。”“噗。”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确长得挺好看的。”一向不苟言笑的杨澜竟然起了打趣的心思,“但太小了。” 陆日曦咳嗽了两声:“这种玩笑就别开了。” “好。”杨澜应下,接着话音一转,“工作最近还好吗? “就那样吧。”陆日曦有些兴致缺缺,“刚刚组里完成了一个项目,说要把我提升成工程总监。” 杨澜皱眉:“不是当初挖你的时候就承诺让你当工程总监吗?怎么现在才提?” “我那时拒绝了。”陆日曦淡淡地,“初来乍到就直接担任重职免不了和别人有摩擦,磨合期过了再当也不迟。” “所以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杨澜轻声问,“还要继续吗?” 陆日曦伸了个懒腰,遥望着月亮:“不然呢?” “如果工作能让你觉得充实,那我也无话可说。”杨澜摇了摇头,“但是以后就别再拼命了,下次如果再发生那种事情,我可不会和再和你的同事重复‘是因为过度疲劳而休克的 ’这种谎言。” “……” “……” “拜托了。” “……” “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想帮那小子的理由了,但是——”杨澜声音中带上了疲惫和无奈,“没有必要,你要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去找谁谈个恋爱也行,周游世界也行,何必一定得在一个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陆日曦苦笑了一声:“恋爱就算了吧,我这种人,还是不要祸害别人比较好。” 杨澜读懂了陆日曦话里的意思,沉默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叹息:“也对。” “反正那么多年也一个人走过来了。”陆日曦伏在了栏杆上,“我只是觉得,看见那个孩子这个样子像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杨澜无言。 良久,她才缓缓说:“太晚了,去睡吧。” “嗯。” 和杨澜道了声晚安后,陆日曦返回了室内。 陆朝的衣服已经烘干了,她把它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了袋子里。 未来如果还有机会,再交给他吧。 陆日曦这样想着。 接着她将自己已经洗干净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却发现在滚筒的底部有一张泡软了的名片。 拾起一看,才发现是下午那会儿张志铭给她的。 怎么连这件事也忘了?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让思维变得更加活跃清晰一些。 最近她在琐碎的小事上的粗心大意度简直指数上升,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健忘了。 张志铭走前跟她说有机会再联络,但没有人知道所谓的“有机会”是什么时候。 陆日曦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任其慢慢晾干,接着她关闭了床头灯,闭上了双眼。 想那么多事情也没有用,不如先睡一觉再说。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机会”会来得那样之快。 章节目录 第11章 第十一章 林曼霜其实知道,自己的人生本来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落魄的。 她诞生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康家庭,作为家中的么女,在自己父母和姐姐的宠爱和关切下长大,可能是因为太受宠爱,太过无忧无虑,所以自己就变得太过自私自利了。 从小开始,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是严厉地训练姐姐,将所有的温柔留给了自己。林曼霜不懂事的时候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才是备受宠爱的那一个,在逐渐长大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不,也许不是不受重视,她只是没有绽放出像是自己姐姐那样的光辉罢了,不够闪亮的原石就没有被关注和打磨的价值,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林曼霜的姐姐,林芸青,是一个相当优秀的芭蕾舞者,年纪轻轻便被重点舞蹈学校录取,后来无论是人生还是事业也都是顺风顺水,进入了中央舞团不到一年,便和剧团里的钢琴伴奏家,陆行远,一个同样优秀年轻的人,成为了彼此终生的伴侣。 陆行远据说原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父母都是企业家,期盼着他未来进入金融或管理行业,从小只对音乐艺术感兴趣的他不堪双亲的掌控欲,一怒之下和他们断绝了关系,自己从零开始,一路靠自己的努力混成了乐团里的钢琴手。 舞者和音乐家,这份恋情一度成为团里邻里的一段佳话。 相比姐姐,自己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自己先天没有自己姐姐那样优秀的才能,后天也没有自己姐姐那样的勤勉,永远不可能如同自己的姐姐那样夺目,发光发热的只要有姐姐一个人就够了,何必给自己那么多的压力?那么约束自己呢? 这样无忧无虑,甚至可以说心智远远不如年龄成熟的她,在大学的时候和一个男人坠入了爱河,两个年轻人在责任感还没完全建立完毕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拥有了爱情的结晶。 孩子的到来太过突然,而林曼霜太过天真,一心以为自己在维护着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真爱,非要留下自己无法承担的新生命。 却不知道这个结晶的到来早已让脆弱的爱情在顷刻间崩塌,在自己维护着这份坚持的时候,自己认定的,年轻的恋人,却早已随着他的父母一同离开了这座城市。 只留下她和她的家庭经受风暴的洗礼。 平日里无度宠爱她的父母第一次对她爆发出滔天的怒火,但她却异常倔强地坚持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这份坚持也许是出自于她初为人母的母性,但现在想想,一个连对自己都不懂的负责的她,又怎么会懂得为另一个生命负责呢? 她当时,也许只是,单纯地希望真正地从姐姐那里夺走自己父母的所有注意力吧。 在所有人都对她失望透顶,在所有人都不期待她孩子降生的情况下,只有林芸青认真地问她,她想不想要留下它。 林曼霜当时点了头。 于是林芸青便排除众难地支持她,在父母都彻底放弃她时,是林芸青将她接到了自己的家中,和自己的丈夫一起无私地照顾她。 已经拥有了陆朝的林芸青比林曼霜更有照料孩子的经验,在林征诞生后,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工作和日常时间照料喂养这个幼小的生命。 这个孩子的诞生让原本僵硬的家庭关系逐渐回暖,大概是觉得一切皆是木已成舟,不如欣然接受吧,原本已经很久不曾和她说话的父母又愿意不时来探望自己的孙子了,并且发出了将她接回老家的提议。 她又过回了“无忧无虑”的生活,不用为生活而奔波,只要张口,父母和姐姐就会把自己想要的送到她的面前。 这样的生活又维持了五年,一切又破灭了。 林征五岁的时候,开始出现了记忆力衰退的现象,一开始以为只是智力不如别的孩子,直到他第一次倒在地上抽搐癫痫时,林曼霜才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他们在各大医院辗转了很久,最后的结果令人绝望。 林征患有ALD,一种X连锁隐形的遗传病,女性是疾病基因的携带者,但是只有男性才会显示病征,目前没有治愈的手段。这个疾病在他们的家族病例史中据说一直都存在着,她的姐姐在和陆行远特地做了孕前检查,确认自己没有携带,才敢怀上陆朝。 但是林曼霜却不得不为自己当年的轻率付出代价。 全家又不得不开始为了林征奔波了。 坏事一旦有了一个开头,似乎就会接连不断地发生下去。 林征发病没多久,自己的姐姐姐夫和父母每天都疲于奔波各个医院,到处查询有效治疗手段。 干细胞花费昂贵,而且全家竟然没有一个人配型成功,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捐赠者。 他们打听到了有家医院最近在尝试基因治疗技术,于是陆行远便载着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双亲一同前往。 路上却遭遇到了车祸,无人生还。 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曼霜已经穿着一身黑衣,拉着哭泣的陆朝,和自己已经逐渐出现智力衰退现象的儿子,站在四个墓碑前面了。她一下子从这个家庭最需要被照顾的人,站在了生活战线的第一梯队,已经没有任何人挡在她面前了。 林曼霜大学辍学,没有文凭,也没有工作的经验,她实在是被“宠爱”过度了,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父母和姐姐留下了一小笔遗产,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么日子还不会过得那么窘迫。 但是林征的存在和陆朝的存在,让一切变得捉襟见肘。 林征的病需要钱,陆朝的学费需要着落,她不得不为家里指望着她的孩子变得坚强起来。 林曼霜将家里的旧房子卖掉,带着陆朝和林征住进了旧城区的筒子楼里,自己找了份五金工厂的工作,干着最廉价劳苦的劳动,赚着自己孩子的救命钱。 每当她觉得精神和身体都不堪重负的时候,她就会停下来,盯着铁窗外的天空,思考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一度怪罪过自己的父母,一度怪罪过自己的姐姐,其实心里清楚,真正能怪罪的只有自己。 但是死去的人无法为自己的辩驳,所以她就心安理得地将所有责任推卸给了他们。 如果不是自己的父母从小不对自己严加管教,那么她就不会变成一个废人。 如果不是自己的姐姐支持自己生下林征,那么她就不会拥有这样一个残缺的儿子。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不在人世,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留下陆朝这个累赘给她,一切本来可以过得更好的。 林曼霜知道自己的想法相当卑劣和低下,但是贫穷足以压断一个人的尊严,她只是在苟延残喘地用理智和道德去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坚持。 但是还是会忍不住去怨恨这样无望的日子,将痛苦迁怒到他人身上。 每当她看见陆朝的时候,就忍不住自己的嫉妒。 大概是从小就在双亲的熏陶和教育下,陆朝展现出了连林芸青当年都远远不及的才能,自十一岁进入舞蹈附中开始,就一直是重点培育的对象。 凭什么她的姐姐那样的光彩夺目,就连她的儿子也那么的耀眼?而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却跟残次品一样,凋零在了含苞待放的阶段。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她的姐姐对她是那么好,她怎么能不去照顾她留下的孩子?但是每当她看见健康的陆朝和连神志都不能维持清醒的林征时,她就会忍不住去嫉妒、去迁怒前者。 她不能期盼自己的亲生儿子消失,所以只好去想……如果陆朝不在,自己会不会变得更加轻松? 这个想法一旦种下了,就开始发芽,不可控制地越长越大。 孩子是敏感的动物,可能是察觉到了她压抑不住外泄的丑恶情绪,陆朝逐渐变得沉默内向起来,他开始在学校里犯事,不听她的管教到处乱跑,经常一天找不到人,后来竟然自己辍了学。 林曼霜揪着他的耳朵骂,骂他怎么可以辜负老师和自己姐姐的期待,却从没骂过他怎么可以辜负自己的期待,后来干脆摆出一副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放纵他堕落下去。 当陆朝这次消失了两天的时候,她心底深处的魔鬼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神使鬼差地说明了陆朝平日里也时有消失这个信息,这样警方就会根据情况,不会迅速立案。 自己消失也好,被谁带走也好,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林曼霜发现自己竟然产生这样卑劣的想法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像是痛恨自己的丑陋,又像是庆祝陆朝的消失。 但是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当她看见看见站在那个年轻女人身后的陆朝时,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也许是庆幸陆朝安全无事,却也可能是遗憾他的出现。 那孩子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加沉默了,每天只是在家里安静地照顾着林征,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干,哪里也不去。 而林曼霜内心的负罪感却也随着日子的流逝开始发酵膨胀。 她开始毫无止尽地加班,经常在工厂待到午夜,工友笑她为了家里的孩子拼上了命,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只是没有脸面去面对陆朝而已。 赶工期的工厂永远彻夜不息。 又是一夜通宵未眠,林曼霜揉着酸痛的脖子,望着窗外已经破晓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喟叹。 真漂亮。 林曼霜眯了眯双眼,决定回家之前去买份煎饼和豆浆,带给家里的陆朝。 她站了起来,又倒了下去。 *** 陆日曦在家中休假接近一星期,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其实她原本没有打算休息的,但是郑蕊在老板那里多嘴自己“过劳休克”这件事情,吓得对方赶忙给自己批了小半个月的带薪休假。 宋明航的钱包也托郑蕊还给了他,虽然对方奇怪为什么自己的东西会出现在陆日曦那里,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深究的,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而现在,已经开始长霉菌的陆日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正式给自己的上司写了封邮件,表明自己已无大碍,希望立刻回归岗位。 刚打完“Sincerely”这个单词的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陆日曦眨了眨眼,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端一片沉寂。 “喂?你好?”她试探性地说了句话。 良久,对面才传来了男孩的声音。 【是……是我。】 陆日曦从电脑面前离开,将手机夹在了脸颊和肩膀之间。 【拜托……拜托你帮帮我。】带着哭腔。 她直接从衣架上拿起外套披到了身上,从玄关处的柜子里取出了车钥匙,穿好鞋子就往外走。 “你现在在哪里?”陆日曦的声音异常冷静,“别哭,跟我说清楚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去找你。” 章节目录 第12章 医院里。 “急性心肌梗塞,已经进行了PCI治疗,搭了支架,人已经抢救回来了,还没醒,醒来也要留院观察起码三天预后。” “好的好的。” “病历和缴费单在这里,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然后一并把手术治疗和住院费用缴了。” “行。” 陆日曦从护士手上接过单据和病例,出于对别人隐私的尊重,她没敢打开病历详细查看,只是随便瞥了一眼封皮,才注意到林曼霜的年龄一栏竟然是三字打头,就比自己大了五岁,她之前居然还喊她“林阿姨”。 也不怪她眼拙,林曼霜看上去实在是太苍老了。 她转身,少年还蹲坐在病房外,明明对面就是一排空椅,他却偏偏就是要跟一只小兽一样蜷缩在这里,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一丝安全感一般。 陆日曦走到他身前蹲下,想揉揉他的头发,手却停在了半空。 “你的小姨没事了。”她的手最后伸到了他的眼前。 那双比死水还要沉寂的黑眸中恢复了一丝光亮。 “跟我一起过来把资料填一下,好不好?”她轻声道。 陆朝终于把手放在了她手心中。 陆日曦领着陆朝去前台的一路上,陆朝都什么话也没说,大概是被自己唯一的亲人突然倒下这件事情吓懵了。 “陆朝,你的小姨已经多久没休息过了?”陆日曦冷不防突然开口问道。 陆朝迟迟才反应过来,怔怔地开口:“我不知道……” “医生说你阿姨的情况,应该是……”陆日曦的舌尖打了个转,才将这个词语缓缓说出,“过劳。” 陆朝垂下了头:“林姨她说最近工作忙,这两天一直待在厂子里,一直没回家。” “一直没回家?”陆日曦蹙了蹙眉,“家里只有你和小征吗?” “嗯……以前也是这样的。”陆朝说完,意识到了不对,又立刻补充道,“林姨会把生活费留给我。” 她并没有要责备躺在病床上的林曼霜的意思。陆日曦摇摇头,主动换了话题:“那小征呢?” “我把他交给住在旁边的李叔,让他帮忙先看着了。”陆朝说,“李叔叔人很好,在楼下开杂货铺的。” “是这样啊。”陆日曦夸奖道,“你做得很好。” 也难为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尽他所能将一切安排妥当了。 只是还是不免在医院这样的地方乱了阵脚,最后情急之下拨出了她的电话。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过了一条走廊,正要拐弯走进缴费大厅时,陆日曦注意到一直尾随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她回头,发现陆朝站在原地,盯着地面。 “谢谢你。”少年突然说。 陆日曦愣了愣,眼神温柔地看着不敢跟她直视的陆朝:“跟别人说‘谢谢’的时候要看着别人的眼睛才有诚意哦?” 她说完这句话,过了足足有十秒,陆朝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干净澈亮的双眼像清澈的湖泊一样,倒映着她的身影。 “谢谢你。”陆朝说。 陆日曦弯了弯眉眼:“也谢谢你。” 少年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似乎是不解她的意思。 陆日曦转过了身,继续不疾不徐地往收费厅走去:“谢谢你信任我。” 尽管看不见陆日曦的表情,陆朝却能从她这句话中听见一份浓厚的暖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追上了她的步伐。 缴费的时候,陆朝看了一眼收据单上的数字,那是把先前杨澜给他的两万块全部搭进去都远远不及的金额。 但是陆日曦倒像是全然不在意,直接掏出银行卡直接递给了柜台。 陆朝咬了咬嘴唇:“我以后会把钱还给你的。” “嗯。”陆日曦直接点了点头,仿佛没将他的许诺放在心上,只顾着埋头签着收据。 于是陆朝又重复了一遍,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真实可信,还特地补充了一个副词:“我以后真的会把钱还给你的。” 陆日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扭头看向身高还差了她半个头的少年,清了清嗓子:“我听见了。” 虽然她努力地将笑意压在舌下,音调却还是不免透露出了主人调侃之意,语气就像是敷衍着小孩的长辈一般,说出的言语却异常认真;“那我等你以后会赚钱后再还给我。” 两个人在医院忙活了半天,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太阳也快落山了。 陆日曦伸了个懒腰,觉得有些疲倦,便向陆朝问道:“你要我送你回家吗?”她还记得陆朝的家里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林征在。 陆朝摇了摇头,仿佛知道陆日曦在担心什么一般,解释道:“李叔说了这几天都会帮我看好小征的,以前林姨加班、我去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尽管之前就已经在门外从张志铭那里了解了个大概,只是还是没想到他的家庭情况已经那么岌岌可危了。 陆日曦皱了皱眉,继续问:“那你想留着等你小姨醒来么?” 对方出乎她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 陆朝突然笑了,只是唇角是毫无温度的弧度,眼底只有深深的自我厌弃。 “林姨她不会想在醒来的时候看见我的。”他说。 这个超脱了他年龄的表情让陆日曦失神了一下,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扯住陆朝的脸颊,狠狠地往旁边扭扯,将那个笑容从他脸上抹去。 陆朝的脸被她捏得生疼,眼里差点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逾越了界限,陆日曦立刻收回了手,咳嗽了两声,接着一本正经地:“小孩子不要整天皱眉假笑。” *** 陆日曦原本是想带他去附近的餐厅先吃饭,但是开车开到一半开始打盹,觉得自己绝对不能继续疲劳驾驶了。公寓离医院不远,她干脆直接开回了家,路上拨通了上次点的外卖的电话,一如既往地点好了菜。 下车的时候又因为贫血眼黑了好一阵子,陆日曦靠在车门半晌才等到视线恢复清明。 陆朝见状,才想起眼前的年轻女人就在不久之前也大病了一场进了急救病房。 今天陪他在医院东奔西走,办理各种手续,的确是太透支一个大病初愈者的体力了。 陆日曦注意到了陆朝在打量自己,便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苦笑道:“你还年轻,多注意身体,别弄得像是我和你小姨这样。” 她把陆朝领回了家,吩咐他待会外卖来了后自己直接领了吃,就实在抵不过倦意,自己倒在沙发,把卫衣往脸上一搭,闭眼小憩。 这是陆朝第二次进来这个公寓,它比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她穿完没洗的衣服,就连内衣都扔得到处都是。 洗手台里的快餐盒又堆成了一座山。 这个公寓比他家在的筒子楼明明是云泥之别,却偏偏被陆日曦住成了一个狗窝,卫生环境极其堪忧。 陆朝端坐在地毯上,静静地凝视着睡得香甜的陆日曦。 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其实自己一无所知。 一开始对她的心情只是单纯的敌视,仇视她这种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了解的家伙,跟个伪善者一样站在那里像是施舍一样怜悯地给予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最讨厌这种人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背叛了思想,在她倒下的时候救了她。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做梦一样,他没想到对方会回警察局找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将他冒认回家,给他食物,给他洗澡的地方。但是当她说出“如果有什么难处,请尽管和我说,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你。”时,心里莫名就有一股无端的怒火。 “能力范围内”是多大的能力范围内?“尽管”的程度又是多少?为什么她能那么毫无负担地许下这样的承诺? 其实这股怒火并不是针对陆日曦,只是在针对自己而已。 她是个好人,她应该是个好人,而且估计是个脑子不太好用的烂好人。这种家伙从小养尊处优,不愁吃穿,于是对世界的感知和理解太过理想,对路边的小猫小狗都报以一种无法坐视不管的态度,以为自己的善心能够普度众生,便毫无额度地挥霍自己的善意。 这样轻易的善意最容易伤害到别人,因为轻易的善意是最轻易被耗尽的。 一旦知道对方是一个棘手的烫手山芋,谁都捧不了多久,这是他跟随林曼霜辗转在亲戚之间后学到的最残酷的现实。 陆日曦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说出“请让我帮你”这样的话。 一旦她知道自己其实只是社会的渣滓,自己的家庭有多么不堪和困难,跟他纠缠不了多久就会对他感到嫌弃和厌恶。 既然对方是个好人,就让这份善心化作别的丑恶的东西前点到即止吧。 他是那么想的。 但是世事无常,最后他还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打通了她留给自己的号码。 而她居然也真的回应了自己的要求,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了病房前,替他处理完所有可以压垮这个家庭的困难。 但是现在的他却又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笔医疗费也许是他这种人大半生都攒不下的金额。 这份恩情实在是太重,他根本无以回报。 章节目录 第13章 陆日曦从熟睡中缓缓转醒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进入了黑夜。 她打着哈欠从懒人沙发上撑起身子,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后下意识地四处望望,看清楚周遭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不是她的家。 等等。 她又揉了揉眼睛。 这的确是她家。 她的家是被什么田螺姑娘“洗劫一空”了么? 堆在茶几上的空瓶已经不见了,就连功能饮料漏出留下的印记也被谁用抹布清扫过一遍,异味之源的空饭盒也从案台上消失了。尽管地上的脏衣服还丢得到处都是,但只要跟食物相关的垃圾从家中消失,室内就只能说是有点“凌乱”,而不是非常“邋遢”了。 茶几上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餐盒,都从塑料袋里取了出来,透明的盒盖下是已经凝聚成水滴的蒸汽,看上去已经凉了很久了,但是里面的饭菜却没有任何人动过。 陆日曦的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下了home键。 九点半。 …… 九点半?! 她睡了足足三个小时! 糟糕。 陆日曦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起身,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都干了什么。 她把陆朝领了回家,结果因为太过困倦了,把对方晾在一边后竟然自己直接睡着了。 对了,那孩子呢?! 客厅里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她连忙跑到玄关处,发现属于少年的运动鞋已经不见了。 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非常抵触,明明知道他原本就想离家出走,也知道他之前有过想要不告而别的前例,她到底脑袋发翁在想什么才会让他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家里? 陆日曦捂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一股挫败伴随着失力感一起从脚尖涌上了全身,她扶着墙壁,慢慢地在玄关口蹲坐下来。 这个时候,身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蹲坐在地上一脸懊悔茫然的女人和站在门口的少年面面相觑。 陆朝率先开口解释道:“我去倒了一下垃圾。” 然后他看着坐在玄关处的女人脸上露出了几乎要泫然而泣的表情,就像是巨型的金毛巡回犬终于找到了失物一样,仿佛感动到快哭出来一般。 神使鬼差地,陆朝走上前,把手放在了对方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 “……” *** 总觉得自己身为成年人的威信有点荡然无存了。 陆日曦嚼着嘴里的食物,有些寡然无味。 但是那是正常人的情绪表现吧?以为自己差点把孩子弄丢了,是谁都要被吓破胆不是吗? 她又自顾自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毕竟人是她领回来的,她必须对对方的安全负责呀……至于后来反而被孩子安慰了这种事情就选择性失忆吧? 陆日曦端着汤碗小口抿着汤,脑海中又浮现起了少年将手放在她头顶上的那一幕。 “咳咳咳——”口中的热汤呛进了气管里。 陆朝有些莫名地看着桌子对面的女人,他从刚才就一直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生动了,仿佛在脑子在进行着什么剧场对话一样,先是垂头丧气了一阵子,突然又像是找回了自我一般地点头,最后脸上突然浮现出窘迫之情,紧接着就因为心不在焉被汤呛到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在想关于自己的事情吗?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将自己这种大麻烦带回了家,现在在心中懊悔吗? …… 一大一小沉默地吃完了饭,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已经在内心中加了无数场戏。 “对不起。”陆朝率先开口。 陆日曦不懂对方为什么要给自己道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抱歉,擅自动了你的东西。”陆朝低下头看着桌面,“我没有拿你的东西,我真的只是扔了一下垃圾。” 他原本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作为主人的陆日曦不醒,他也不敢到处张望。直到外卖员将饭菜送来时,他发现茶几没有位置摆下餐盒了,便从橱柜中找到了垃圾袋收拾了一下桌面,顺手把案台和洗手台上的垃圾一并回收了,后来发现台面上的油迹太多,实在忍不住,就拿起抹布把能看见的污渍全部用清洁剂擦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在陆日曦眼里有偷窃未遂的前科,对方会在他不见时那么慌张估计也是出自这个原因吧?像是他这样的人,事到如今说出这种话不会被相信也是理所应当的。 陆朝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只好一直盯着空荡荡的茶几,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判决。 良久,陆日曦的声音响起。 “是这样啊,谢谢你。” 陆朝缓缓地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女人脸上是略带羞赧的苦笑。 “我的房间那么乱,待着不是很舒服吧……” 她其实有请钟点工每个星期日来家里扫除,但是今天是星期四,正巧处于她把刚打扫好的公寓又恢复成“原样”的尴尬时间。 陆朝:“没有……” 结果没有说完,就被陆日曦打断了。 “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她的脸上既没有施舍者的高傲和优越,也没有任何不悦和嫌弃,只是单纯地感到羞愧而已。 “还有……今天有点晚了,你家离医院也有点远,等你小姨醒来了也不方便来回跑动。”陆日曦继续道,“今晚要不要住我家?” 陆朝只是用他漆黑的双眼凝视着她,既没有点头答应,亦没有摇头拒绝。 见陆朝还是无动于衷,陆日曦误以为他嫌自己家太乱,赶紧补充道:“我家客房一直没有人用,就是你上次洗澡的那间房,我从来不进去,真得很干净的……” “对了对了,上次买的衣服也没有给你,换洗的衣服就穿那个吧。”她增加筹码一样地继续说道。 “如果不放心小征,我们明天一大清早就去把他接……” “嗯。”少年突然点了点头,打断了陆日曦的絮絮叨叨,“我知道了。” 陆日曦睁大了眼。 因为人偶一般好看的少年,第一次向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具有生气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14章 次日两人去医院探望,林曼霜还是没有醒来。 陆日曦便带着陆朝回到了老城区,打算将林征接出来。 站在筒子楼下,望着那绵延无尽的阶梯,陆日曦再次感到了头大。 好不容易撑着扶手爬到了四楼,她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快散架了,肌肉也酸疼无力,靠着墙壁喘了很久,几乎以为自己又要交代在这里了。 走在前头的陆朝回头看见了脸色发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的陆日曦,心里有些奇怪。 这体力未免也太差了一点。 陆日曦见他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没事。”然后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随着他向上走。 总算快到第五层了,却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是之前见过一面,自称是陆朝老师的张志铭。 张志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里面的人是故意不予回应,站在门口不停地敲着门。 半天得不到回答,张志铭以为自己又要失望而归了,叹着气扭头准备离开,恰巧看见了出现在走道尽头的陆朝,他顿时变成了走在路上看到块鲜肉的恶狼,眼神冒光,健步如飞地跑到了陆朝跟前。 张志铭刚想开口,才发现陆朝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人,他舌头已经准备好的劝说又咽回了的肚子里,变成了一句:“陆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陆日曦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艰难地仰起了脖子,这一分神导致她脚下踩空,一个重心不稳往台阶上跪去。 又要把膝盖磕出一块青紫之前,站在她上几阶楼梯的陆朝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 少年的胳膊虽然纤细,却意外地非常有力,托住她后顺势往上一拉,将她扶稳。 “谢谢。”陆日曦有些力不从心地说道,她抬眼看向了刚刚呼唤了她名字的张志铭,打了声招呼,“啊,张老师啊……早上好。” 张志铭明显是奔着陆朝来的,但这并不是一个解释情况的好时机,陆日曦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她和陆朝是回来接林征的,两方人马暂时按捺住满腹的疑问,一起叩响了被陆朝称为“李叔”的家门。 李叔是个头发花白,年过半百的老人,这个年纪被陆朝用“爷”辈称呼都不为过,但是因为他从未娶妻,膝下无子,便一直被孩子们“李叔李叔”地叫着了。 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自己又孤身一人没有儿孙的原因,李叔平日里邻里的孩子们都非常照顾,林曼霜工作忙碌时,经常托他看管家里的小孩。 对方从来没有见过陆日曦,不敢让一个陌生的女人带走林征,还生怕陆朝年轻被骗,几次想把外面站在陆日曦旁边的陆朝拉进自己家门。 一旁的张志铭站了出来跟李叔再三保证陆日曦不是可疑人物,自己也会跟着看好两个小孩。李叔虽不认识陆日曦,但见过张志铭好几次,知道他和陆朝关系匪浅,却还是不敢让两个非亲非故的人带走林征。 陆日曦半是无奈半是欣慰,见李叔那么护着孩子,陆朝也没有什么意见,自己原本的担忧似乎是多虑了,就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又带着陆朝离开了。 只不过这次身后还跟着个甩也甩不掉张志铭。 见后视镜里的黑色轿车尾随了自己一路,颇有不跟陆朝说上话就不罢休的气势,陆日曦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副驾的陆朝询问道:“要不要和你的老师谈一下?” 少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不答应也不拒绝,他大部分时间就是用这种态度来终止陆日曦想要展开谈话的意愿的,这让陆日曦相当伤脑经。 “之前擅自跟别人打听了你家里的情况,我很抱歉。”陆日曦便自顾自地徐徐说道,“但是不回应某种意义上就是在逃避问题,这样耗下去事情永远解决不了。不管之前怎么样,趁现在好好坐下来谈谈,把你的想法和你的选择都一并跟老师讲清楚,张老师看起来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少年抿了抿嘴唇,最后看向了陆日曦,点了点头。 陆日曦专注着眼前的路况,嘴里还在长篇大论解释着诸如“不沟通是无法达成共识的”“逃避问题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他只好张了张口:“好。” 没想到对方这次那么轻易答应自己请求的陆日曦差点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她故作镇定地稳了稳方向盘,将车停到了车道一侧的停车道上,掏出了手机,从口袋中翻出了那张被洗皱了的名片,生怕陆朝反悔,手指飞速地拨出了上面的电话。 三个人最后找了家咖啡厅落座。陆日曦原本打算和平常一样要份香草拿铁,多糖,奶也要了高热量的全脂,要求都说完了,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的点法在陆朝眼里是不是太没有大人的威严了,于是咳嗽了两声又改要了一份无糖无奶的意式浓缩。 陆朝什么也不点,陆日曦就自作主张地给他要了杯热牛奶,怕他肚子饿,顺便给他点了份巧克力可颂。 张志铭看起来是平日里不常喝咖啡的人,翻了菜单半天,才要了杯绿茶。 热饮上桌,陆日曦只尝了一口就被苦得受不了,将咖啡搁置到一旁,再也没有动过。 “陆朝啊,”张志铭率先开口,毫不委婉,直切自己的中心思想,“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只要你愿意复学,现在就能回去,之前的记录我会想办法帮你消掉的,你别再意气用事了。” 回应他的是少年干脆的拒绝:“不要。” 张志铭有些急眼:“助学金的申请也批下来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难处可以尽管和我说,我知道你担心钱的问题,但这哪能说半途而废就半途而废呢?芸青都培养你那么多年了,就因为和同学那点小矛盾就不练了,你这哪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的期待呢……”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陆朝哪根敏感的神经,他猛然抬眼盯着张志铭:“我说了,我不想回去。” 两三句话就谈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坐在一旁一直听着的陆日曦终于没忍住,用手按住了陆朝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一些。 然后她看向张志铭,语气温和地说:“张老师,你能再把情况跟我说一下吗?” *** 从张志铭那里,陆日曦又大致了解了一遍发生在陆朝身上的事情。 陆朝原本在世的母亲是个芭蕾舞者,因为发现自己的儿子无论是体型还是天资都是上佳,便从小培养陆朝,希望他有朝一日可以走上和自己一样的职业道路。 陆朝也没有辜负自己母亲的期待,小学毕业后就考上了以前母亲上过的舞院附中,成绩一直都是院内最拔尖的一批。 可惜的是在三年前,陆朝的父母因为车祸去世了,在监护权转让到林曼霜手上后,陆朝的脾气就越发地乖张,不仅不服教师的训练安排,还时常和自己的同学产生摩擦矛盾,在去年和宿舍里的室友因为一次斗殴,被校方勒令停学一周。 结果人从学校里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张志铭虽然并非是直接负责陆朝的老师,却在当年教导过林芸青,如今也算是学校里说话有点份量的老教授了。 他算是半个看着陆朝长大的人,见陆朝不愿来上学,秉持着惜才之心,便开始隔三差五来林曼霜家里走访,知道林曼霜家里出现的问题,心中暗自着急,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毕竟林曼霜儿子林征的病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况且他和林曼霜非亲非故,张志铭至始至终都只是希望陆朝回到学校而已。 张志铭从陆日曦这边得知了林曼霜因为心肌梗塞躺在医院的消息后,只是略表震惊之意,摇头感慨林曼霜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实在是不容易。 几句话没完,又将话题转回了陆朝身上,斥责陆朝不懂长辈的良苦用心,只知道雪上加霜,又转而称赞陆日曦心善,要她多劝劝陆朝让他不要继续胡闹,话里明面阴里都绕不开让陆朝回去上学这个中心。 陆日曦这才明白这不是陆朝不愿意沟通,这是对面只顾着劈头盖脸单向输出的问题。 别说陆朝受不了,就连陆日曦都有点受不了,她干脆扯了个现在要回去继续照顾林曼霜的借口,就带着陆朝跟对方告别了。 去往医院的途中一路沉默,陆日曦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又好心办了坏事,腹中酝酿着要怎么跟陆朝开口。 可这次还没等她把内心中的草稿打完,陆朝主动说话了。 “林姨手术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陆日曦满头问号。 他继续道:“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到了医院我就立欠条给你。” “等等——”陆日曦打断了陆朝的话。怎么他这话颇有一种要跟自己划清界限、一刀两断的走向? 但是这回少年没有理会她的叫停:“谢谢你这两天的帮助,把我送到医院就好,接下来就不麻烦你了……” 这孩子是不是刚刚跟张志铭讲完话,就把对方“自说自话”的精髓给学到了? 陆日曦第二次将车拐到了停车道上,闭上双眼,揉着太阳穴,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陆朝,你说你要还我钱,我想问问你,你要怎么还我钱?” 尽管没看对方的脸,但是陆朝明显感觉到这次陆日曦喊他名字时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上倒映着陆日曦的面容,神情和气场和之前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她判若两人。 仿佛回到了酒吧初见时的那个晚上。 “我会去打工……”他说。 “打工?”陆日曦轻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一个未成年人,没有文凭,也没有合法打工的身份,能干什么?像之前一样去做一些见不得光偷鸡摸狗的事情么?” 她脸上毫不遮掩的嘲弄刺痛了陆朝。 “你的老师有句话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个意气用事的小鬼头。”陆日曦扭头看向了陆朝,话语和目光如刀刃般锋利,“如果别人的好意对你而言是不能接受的怜悯施舍,难道干小偷才会做的勾当就是你眼里所谓的自力更生了么?这是什么逻辑?你说你要还我钱,你拿什么还我钱?你现在能还我多少钱?你要花多久时间还我钱?你能回答我刚刚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么?” 章节目录 第15章 陆朝眼睛有些发红,他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了掏,竟然将杨澜之前塞给林曼霜的两万块拿了出来。 他将钱递给了陆日曦,目光倔强。 陆日曦回视着陆朝,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很久,谁也没有挪开。 最后,陆日曦伸手将钱从他手上拿走,发出了一声嗤笑:“你觉得这点钱够么?” 陆朝又垂下了头,低声说:“剩下的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想办法?荒废掉学业现在着急着去打工赚钱吗?那未来呢?”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太过刺耳,陆日曦尝试着放柔自己的声音。 换来的却是对方不领情的拒之千里:“这和你没有关系。” 真是个完全无法沟通的死小鬼。 “关系大得很,如果你想按照这种方法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就是你最大的债主,我有权知道你要怎么还我钱,什么时候能还我钱。”陆日曦强忍着没爆发,话语又急促起来,像是逐渐膨胀的气球一样,“难道你一辈子都想干最底层的工作,赚最基本的薪资,然后拿那些钱来还给我吗?那你要还多久?还一辈子吗?” “……”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阿姨醒来后会怎么想?你觉得她真的会让你这样的小孩来还钱么?还是说你又想像上次那样瞒着她离家出走自己去赚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但是膨胀到极致的气球在爆炸之前泄气了,她像是对陆朝说,又像是对自己喃喃自语:“这么做除了害爱你的人担心之外,还能达成什么?” “你不想想你阿姨究竟是怎么进医院的?急性心肌梗死究竟是什么,你到底有没有点概念?”陆日曦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变调,“就算现在恢复了,要是再恢复原本的操劳,不出半个月,你信不信她就会因为并发症再次心力衰竭?人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就会从你的人生中彻底消失的……” 明明陆日曦在直视着他,陆朝却觉得她的目光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她仿佛在透过他看着谁的幻影一样,脸上莫名浮现着他看不懂的神情,仿佛在怀念谁,又仿佛在悔恨什么。 但是他还没看清楚,陆日曦又将头扭回了前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公路。 良久,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缓缓开口:“对不起,我有些失态。” 陆朝没有说话。 “如果心里有负担。”于是陆日曦又踩上了油门,将汽车驶回了公路,“就按照你之前说的,把这个当做是一个闲的发慌的人心血来潮的报恩游戏,帮助你对于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理解么?” “我不懂。”陆朝开口了,“我们又不认识,只是……” 又来了,就知道又是这种老调重弹的问题。 “老实说,动机真的那么重要吗?”陆日曦打断了陆朝,“重要的我想干什么,我将要干什么吧?我只是恰巧走在路上,手上拿着袋饼干,自己不饿,所以分给了别人,就是那么简单的道理。” “况且——” 陆日曦话音一转,腾出手,甩了甩陆朝还给她的两万块钱。 “‘收起你无处安放泛滥的同情心吧,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钱我们也收了,两万块买救你一命,扯平了’。” 竟然一字不差地原原本本将那日陆朝对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连语气和音调都学得惟妙惟肖。 但是身上的锋芒般刺人的锐气又敛去了,她温和地笑了笑:“现在两万块钱回到我手上了,事情没有扯平。” 她将钱塞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 林曼霜的病房外。 陆朝静静地坐在医院走廊里的绿色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日曦在一旁踱步,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先前要对陆朝讲出那样的重话。她一直都尝试让自己对那孩子的态度温和一点,因为他年纪小,不懂事,她不想用太严厉地态度伤害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陆朝在这种情况下都毫不配合的样子时,不自觉地就恼火起来。 这不应该,她不该太过将自己的私人情绪代入到这件事当中。 只是还是没忍住。 陆日曦闭上了眼,努力让自己不再想过去的事情。 她又深呼吸一口气,壮完胆后走到了陆朝身旁,挨着他直接坐下。 “陆朝。” 她喊了声对方的名字。 得说些什么,讲些什么都好,她得跟他好好谈谈,但是之前就已经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地直接发泄出来了,现在又能说些什么呢? 陆日曦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你真的不想回去上学吗?” 刚说完她就想右键点击撤回,然而现实对话可没有这种功能。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就着这个最糟糕的话题继续展开:“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吗?” 理所当然的,少年没有回应她。 “那我换个问题吧,你讨厌芭蕾吗?” 陆朝只是像个木偶一样看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手,不说话也不表态。 陆日曦却看见了他的双手握紧了一下。 她盯着那双手,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供两人沟通的“渠道”。 “你不讨厌芭蕾,对吧?”陆日曦试探性地继续道,“那是因为学费吗?” 舞院学费不亚于美院,每年仅是学费和住宿费用加起来就不下一万,这还只是明面的账单,舞者需要的练功服、舞蹈鞋都是快速的消耗品,表演需要的道具费演出服都是不小的开销,累积下来甚至远超学费本身,更何况这还不含学生日常生活的开销和伙食费。 这不是现在的林曼霜能负担的费用,所以张志铭才会四处帮陆朝申请助学金。 然而陆朝即便得知了自己可以用助学金上学,也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张志铭,这背后就必然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更深层的原因了。 陆日曦却莫名觉得自己清楚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你是想休学打工,帮小征赚医药费,缓解林姨的压力是么?” 少年闭上了眼睛,将她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双手握成了拳头。 陆日曦清楚自己想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才在那个时候问她能帮他到什么程度,能给他多少钱。 证明了自己猜想的陆日曦哭笑不得,陆朝这孩子,可以说是早熟到老成,又可以说是天真到幼稚了。 她还想说什么,病房前的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那是病房里的病人按下了呼叫器的提醒灯。 护士长也随着灯光的亮起出现在了走道尽头,她快步地向他们走来,边走边挥着手上的病历表。 “病人的家属是么?杵在外面干嘛呀?又不是监护病房,直接进去就行了,病人已经醒了。” 她朝傻坐着的两个人抛下这句话,然后推门进入了林曼霜的病房里。 陆日曦站了起来,向陆朝伸出了手:“进去吧?” 病房内的护士已经给林曼霜做完了常规检查,确认没有大碍后就离开了。 刚醒来的林曼霜身子还没恢复,嘴唇苍白,双目一片浑浊,才三十来岁,却宛如一个将行就木之人,旁边的心电监护器上跃动的波纹都比她更有生气一些。 她混沌的视线触及陆日曦的时候终于明亮了一些,枯树枝一样的手朝对方抬起。 陆日曦走上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她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别太激动。 “谢谢……”林曼霜虚弱地说。 她在看见陆日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能好端端地躺在这个地方大抵都是托了眼前女人的帮助。 道完谢后,她首先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陆小姐,小征呢。” 明明和陆日曦只有过一面之缘,林曼霜却无端地相信眼前的女人会给予她答案。 陆日曦安慰道:“陆朝托李叔看着了。” 林曼霜听见“陆朝”这个名字的时候睁大了眼,她又诺诺地问:“那阿朝人呢?” 一直躲在陆日曦身后的陆朝闻言缓缓站了出来,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地板,像是要将自己的面容完全隐于垂下的刘海之后。 病床上的女人望着他这副模样,双眼霎时被泪水充盈。 林曼霜松开了陆日曦的手,转而伸向了陆朝的方向。 陆日曦拍了拍陆朝的肩膀,后者才回过神,坐到了林曼霜的身侧,挽起了自己小姨枯瘦的手。 “对不起……”林曼霜看着少年和自己逝去姐姐六成相似的面容,喃喃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将他的样子望入自己的眼中了。印象中的陆朝似乎还停留在数年前,那个时候的陆朝像是一个天使一样趴在她的腿边,逗着她怀中的林征,甜甜地喊着她小姨,问她弟弟什么时候才会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一起玩。 在他的双亲逝去后,林曼霜对陆朝的印象就变得无限模糊起来,不是她记不住,是她不想记住。 而且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了? 林曼霜的眼泪流了下来,已经一把年纪了,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16章 夕阳西下。 杨澜正在阳台上抽烟,白色的烟线随着微风融化在残阳之中,令人出神。 火星已经烧到了烟嘴了,杨澜往瓷缸里弹了弹烟灰,准备一口气将最后一口吸入肺中的时候,听见了一墙之隔的对面传来了落地窗开门的声音。 她反手将烟头捻灭在了缸内,开口道:“两天不在家,跑去哪里了?” 只是出来透个气就被抓个正着的陆日曦僵在了原地,回答道:“办了点事。” 杨澜翻过身,背靠在栏杆上,用陈述的语气肯定道:“跟那个小子有关。” 陆日曦讷讷:“你怎么知道?”她分明记得杨澜这这两天不去上班。 “同事跟我说昨天在医院看见了你。”杨澜半是感慨半是讥讽,“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缴了十来万的手术费和住院费,你还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 “的确是没什么地方可以花……”陆日曦讪讪地。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陆日曦挠了挠头,“又没有多少钱,况且也不算是‘素不相识’了……倒是你,为什么自作主张地塞给人家两万块,也不事先和我说一声……” 杨澜发出一声冷哼:要是事先跟你说一声,怎么快刀斩乱麻? “那孩子把钱还给我了。”陆日曦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样地立刻说道,她从包里掏出了钱,贴着墙伸到了阳台外。 杨澜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了钱,张了张口。 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脸,陆日曦却本能地感受到了对方想要继续责难自己,她赶紧在杨澜准备对她说教前主动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知道治疗肾上腺……呃。” 她卡在了那串长的要死的病名上,卡了半天没说出来,最后总算是在脑海中搜索出了自己曾经在网上查到的那个单词:“adreno……leuko……dys——”trophy。 “肾上腺脑白质营养不良。”杨澜硬邦邦地把它的中文名说了出来。 “嗯嗯嗯。”陆日曦立即点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你还想送佛送到西?”杨澜眼前瞬间浮现出那日她在那逼仄的房间里看见的男孩,皱眉叹息道,“别想了,那个病没有根治手段,要是早点接受治疗还能延缓,但是她的儿子明显已经产生了神经症状一段时间了,干细胞移植都未必见效。这是进行系疾病,继续下去不久后还有可能变成植物人……直到死亡。” 不想陆日曦仍不死心,并且迅速抓住了杨澜话里的重点:“干细胞移植要多少钱?” “如果是她儿子的情况,准备好七位数,而且无论是配型还是术后存活率都是问题。” 陆日曦估算了一下,得出结论:“那也不算太贵。” “你还真敢说。”杨澜扶着额头,“等等……你想干嘛?” 回答她的是“哗啦”的落地窗关上的声音。 一个人留在阳台的杨澜咬了咬牙,一脚踹上了栏杆。 ** 陆日曦在公司那边恢复了正常工作,但是现在她从一个经常直接睡在办公室里的工作狂变成了一个朝九晚五的标准职员,直接和隔壁顾泽和宋明航的上下班时间同步起来。 公司里上下也不敢有丝毫怨言,毕竟这尊大佛是老板亲自请来的,按照老大的说法,整个办公室的人可以没有,但绝对不能动陆日曦,毕竟她才刚到没多久一个人加班一星期直接把他们整个组耗了半个月都没完成的项目直接完成,还顺带帮忙擦了一堆人的屁股,搬砖工们只能对她顶礼膜拜,恨不得将她供起来,debug炼狱期的时候拜一拜保平安。 况且据某不靠谱的内部小道消息,人家压根不是来领工资挣钱的,人家只是卖老板人情才留在这里跟他们一块“搬砖”,不管是之前当“普通职员”还是如今的“工程总监”都只是挂个头衔,跟他们性质完全不一样。 郑蕊一度以为她是不是在外面谈恋爱了,但又觉得不像,谈恋爱的人应该是满脸甜蜜,而陆日曦更像是急着去接幼儿园里的儿子的中年妇女。 事实上,陆日曦虽然不是真的着急着去接幼儿园里的儿子,但性质也差不多——她这几天忙着去给医院里的陆朝送饭。 林曼霜醒后太过虚弱,医生说她的情况起码要留院观察两周,陆朝便在她的病床旁边搭了个铺,就这样留在医院日夜照顾着她。 陆日曦期间探访过林曼霜两次,但每次她一出现,林曼霜就千恩万谢,心电监护器上的频率显示都快了几分,这弄得陆日曦委实不敢轻易出现在她面前,生怕那颗才搭上两个支架的心脏又要玩完。 她后来都是站在病房外,借着门上的小窗口卡着死角朝一旁的陆朝挥手,让他出来,将带来的饭菜送到他手上,看着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慢慢吃完。 少年跟她鲜少产生沟通,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抬头直视她,讲的最多的几句话基本离不开“谢谢你”、“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但起码不会跟之前那样,动辄来几句“我会还钱”、“不要管我”、“跟你无关”了。 陆日曦颇有一种投喂路边野猫的错觉,以前那只野猫连递到跟前的小鱼干都不会嗅,现在起码会凑到她手边,把食物叼走到一旁慢慢吃了。 她也没有和对方再提及关于学校这类敏感问题了,只是偶尔会尝试着跟他聊些别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少年一开始什么也不说,后来逐渐会在她问“是不是”这类选择向问题的时候点头或者摇头。 她就是用一点一点的细节来补全自己对陆朝背景的认知。 临近林曼霜出院的几天,陆日曦也觉得自己将所有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次她等陆朝吃完饭,收好饭盒,没有起身离开。 陆朝回到病房之前,回眸瞥见了陆日曦跟在了自己的身后,疑惑地望着她。 “我有事情想和你的小姨说。”陆日曦朝他善意地笑了笑。 于是陆朝走进房内,坐到林曼霜身旁,弯下腰在闭目养神的林曼霜的耳畔轻声道:“林姨,她来了。” 他口中的“她”除了陆日曦之外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了,林曼霜立刻睁开了眼,撑着床垫,想要直起上身。 站在门口的陆日曦赶忙走到她身边,把她轻按回了床上,而陆朝早就习以为常地走到另一侧,将病床的上半部分调高调斜,让林曼霜靠坐着。 陆日曦不想继续和对方继续重复着之前那样无意义的对话了,她直接在林曼霜又要开口对她百般感谢之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林姐。”陆日曦这次换了个称呼,“我想跟你谈点事情,能不能让陆朝先出去?” 林曼霜看了看陆日曦,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外甥。 陆日曦这句话不是讲给她听的,而是讲给陆朝听的。 林曼霜不可能拒绝陆日曦的要求,所以在林曼霜开口的同时,陆朝就低着头离开了。 门轻轻地被关上了,陆日曦松了口气。 然后她直视着林曼霜:“接下来我说什么,你都别激动,行么?” 林曼霜点点头。 “是这样的,我想跟你谈谈你的儿子林征的病。”陆日曦说。 林曼霜未曾料想过陆日曦会得知这件事情,错愕地问:“怎么突然提到小征了……” “十分对不起,我没有经过允许就打听了你们家里的情况。”陆日曦先是歉意道。 “陆小姐,你千万别跟我说‘对不起’……”林曼霜摇头,“但是为什么提到小征,小征怎么了?” 陆日曦不答反问:“你是在攒小征的治疗费?” 林曼霜沉默了很久,点点头,又无奈地摇摇头,“是在攒,但是也不知道哪年才能攒齐,小征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只是耗着,能多一日是一日而已。” 不等陆日曦说什么,她又继续道。 “是我太坏了,才会遭到那么多报应……但是为什么报应不来我身上,全部都让孩子承担?”林曼霜的声音带着哭腔,眼中却并无眼泪,“亲属之间的配型全部都失败了,神经症状出现后再治疗已经迟了,他原本只是有些迟钝,现在连叫他跟他挥手都反应不过来了,每次癫痫一犯,我都担心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但是担心又有什么用?” 她缓了一会儿,说:“陆小姐,我知道你是好心肠的人,但是真的已经足够了,我这种人真的不值得你那么费心。” “别那么说。”陆日曦温和道,“是陆朝救了我一命在先,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应该的……” 陆日曦原意是想用这个理由来安抚林曼霜,林曼霜听完这句话后却泪眼婆娑起来。 “所以才说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那么费心。”林曼霜声音激动起来,“我、我能坐在这里……全托陆朝的福……但是我根本不配……我根本不配……” 陆日曦赶忙抚着林曼霜的后背给她顺气。 后者却倏然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胸前。 “之前我说感谢你将他送回来是在说谎。”林曼霜看着陆日曦,像是一个忏悔者望着圣洁的修女,“明明是因为我跟他说出了那种话,他才觉得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了,才选择离家出走,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 陆日曦愣在了原地。 林曼霜没有注意到她的错愕,只是一股脑地将自己的罪状如一告知,迫不及待地将压在心上的巨石卸下。 “我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对那孩子说出了要是他消失掉就好了这种杀千刀的混账话……” 章节目录 第17章 靠在门外的陆朝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他在快餐厅打完临工, 从店老板那里得到了免费的剩菜,打包带给家里的小姨和表弟。 隔着并不严实的门, 他像是如今这样,听见了里面林曼霜的叫骂声。 门内的林曼霜跟所有被生活压迫到极点的中年妇女一样, 即便没有任何人倾听她的牢骚和抱怨, 嘴上却依旧念念叨叨, 事无巨细数落着生活中的不如意。 所以陆朝当时没有进去, 而是站在外面静静等着, 等待着他的小姨在这珍贵的个人时间中发泄积攒多日的压力,因为林曼霜在他面前总是克制着自己的负面情绪,那是她出生的家庭给予她最基本的教养:永远不能在后辈和孩子面前暴露自己的丑态。 然后他听见了一句话。 “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他还不消失!他是想逼死我吗?!” 站在门外的陆朝倏然握紧了拳头。 这里面的“他”除了自己之外, 还能是谁呢?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平日里其实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小姨对他的厌恨,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憎恶她,她只是太难受了,无处发泄,结果就变得越来越扭曲了。 陆朝相当平静地将塑料袋挂在了门把上, 从家门口踱步离去。 但是他没有离开太远, 他只是坐在一片黑暗的楼梯下, 抱着自己的膝盖, 思考着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坐下来没多久, 就听见了“嘎吱”一声。 林曼霜打开了房门, 屋内的灯光倾斜而出。 躲在楼梯后的陆朝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再次听见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飘荡在走道中,直到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耳廓中回响。 “别回来了。” 然后是重重地关门声。 陆朝不知道自己的小姨当时有没有发现他就躲在不远楼梯下,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在楼梯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选择实现自己从小敬爱着的小姨的这个微不起眼的心愿。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门外的少年捂住了脸,门内病床上的女人也捂住了脸,两个人的指缝之间同时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 陆日曦安静地听着无助的女人哭诉自己的罪行。 因为陆朝不在,林曼霜便将这个房间当做了她的告解室,将陆日曦当做自己可以对之倾诉罪孽的圣职者。圣职者只会倾听,不会批判她的丑恶,亦不会将她的罪行泄露,只会代表神宽恕她的罪过。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可应该沉默的圣职者这次在罪人告解完自己的罪状后开口了—— “是这样啊。”陆日曦垂下了眼眸,似乎在回忆什么,“所以那孩子才不愿意将你的联络方式告诉警察。” 她的话让林曼霜愣住了。 “陆朝在派出所的时候拒绝将你的联络方式告诉警察,我将他接出来后,他也不愿意跟我说。”陆日曦说。 明明她只是在陈述着自己的回忆,毫无谴责的意味,每一句话却像是刀一样剐在林曼霜的心上。 “我当时以为他是怕你担心,怕你责骂他。”陆日曦明白了什么,“原来他真的只是不想回家……” 林曼霜泪如雨下。 陆日曦从林曼霜那里抽回了双手,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我不是你,我没办法站在你的位置去理解你的痛苦,我知道我并没有资格对你的行为进行任何评判。” 陆日曦望着她的眼睛。 “但是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这些话应该留给那孩子,而不是跟我说,跟我说这些话只能让你自己得到解脱,可是陆朝呢?” “我没办法面对他……”林曼霜刚说完,连自己都发觉这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 她不是没办法面对陆朝,她是没办法面对自己。她终究最在乎的还是自己,明明自己的痛苦已经给无辜的孩子带来了悲伤,她事到如今优先考虑的却依然是自己的心情。 “待会等他进来的时候,再跟他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陆日曦仿佛没有听见林曼霜那句话,“陆朝是那么温柔的一个孩子,会愿意听你说完的。” 林曼霜像孩子一样地问:“会吗?” “会的。”陆日曦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茫然无措的林曼霜,“他很爱你,也很爱小征。” 不然不会在她倒下的时候那么焦急,放下一切来找她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曼霜:“但是……” 他们一个是嫉恨他的小姨,一个是连神志都不能保持清醒的表弟。 即便这样,就算不用陆日曦点明,她自己都清楚着陆朝仍然爱着这两个他在这世上相依为命的血亲,即便这份亲情已经因为时间的推移变质了,在他眼里,自己仍然是当年愿意摸着他的头,在姐姐严厉地训斥他跳得还不够好时,夸他已经进步很大了的小姨。 他从来没有向自己抱怨过,也从来没有嫌弃过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林征,他只是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任何怨言地分担着她的痛苦,照顾着她都视为累赘的儿子。 “一定是很爱你们的。”陆日曦无论是眼神还是声音都相当温柔,“所以才那么努力地想要为你做点什么,只是他还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罢了。” “所以。”陆日曦顿了顿,然后道明了自己这次真正的来意,“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林曼霜摇头:“我哪有能帮上你的资本呢?”她甚至连躺在这里的钱都是陆日曦出的。 “有啊。”陆日曦淡淡地抛出了一个炸|弹,“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替你承担所有林征需要的医疗费用,并且希望你能说服陆朝接受我的资助,回去舞院附中上学。” 林曼霜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脸上毫无玩笑之意的女人。 她的的确确是以请求的语气说出那些话的。 *** 安抚完林曼霜,陆日曦推门而出,看见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少年。 “你都听到了呀。”陆日曦毫不意外,只是朝陆朝笑了笑,“进去和你的小姨谈一谈吧?”她说完,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通道。 陆朝走上前,没有进门,反而站定在她身前。 “为什么……”他问。 “唔。”陆日曦挠了挠下巴,有些苦恼,“一定要给出理由吗?” 少年抬起头,仰视着她,眼眶有些红。 陆日曦叹了口气:“别为难我了,我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不是万事都要有个明确的所以然的。”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然后双手按在他的肩上,把他推进了房内。 在他还想跟他说什么之前,陆日曦朝他笑着关上了门。 …… 少年的身影完全隐于门后,陆日曦总算是放松下了一直紧绷的身体。 这一系列弄下来,她总觉得自己酷似准备抢银行的劫匪,而不是什么日行一善的好人。 她疲惫地坐到了外面的椅子上,翻了翻挎包,掏出了一沓文件。 这是她焦头烂额了一个星期的心血,又是跟张志铭联系复学手续,又是四处去调查林征的骨髓配型,虽然后者尚无什么进展,但是前者的复学申请书监护人同意书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差本人和家长签个名了。 她对陆朝的问题的解决方式相当简单粗暴,既然他不想回去上学的本质原因出自于他的家庭,那她就直接把这个问题替他摆平。 好在林曼霜并不像是陆朝那样凡事都要追根刨底,她清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陆日曦可以图谋的东西,也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等不下去了,已经是绝境了,事情不能再差了,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会紧紧拽住。 陆日曦不难理解别人对她的的警惕心。 所有人都觉得没有任何一个陌生人可以对另一个陌生人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 这是共识。非亲非故,萍水相逢,这个世界上苦难的人多了去了,谁又有空和能力去普度众生呢? 陆日曦总是把“陆朝救了她一命”这个理由挂在嘴上当作所有自己无偿行为的借口,但谁都知道,她就算是报恩,也早就足够了,剩下的已经远远超过报恩的范畴了。 但是陆日曦却诚如她所言,只是想做,所以就做了。 做完这一切的她并没有什么感想,也没有什么自我陶醉和感动。 她像是完成了一个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单纯地松了口气而已。 陆日曦翻阅着所有的文件,打算等陆朝出来后将它们交给林曼霜过目签字。 手指却在翻到一张表单上停顿了一下。 陆日曦皱眉,食指和中指将它从里面抽出。 她大概是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时太匆忙了,竟然不小心把它也夹在了里面,还好现在提前发现了。 这时候,病房门突然打开了。 陆日曦连忙将那张单子折叠起来,放回了包内,看向了门口。 黄昏时分,斜阳透过走道尽头的玻璃窗,为陆朝的轮廓镀上了柔光。 他的鼻头有些红,不知道是阳光给陆日曦造成的错觉,还是因为刚刚大哭了一顿。 陆日曦站了起来,走向了他。 事后陆日曦对这个场景片段总觉得有些记忆模糊,大概是夕阳太温柔了,或者是少年的表情太无助了,不然她为什么会不自觉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不要来我家住?”陆日曦问。 时间似乎被定格了,无论旁边匆忙快走在走廊里的护士,抑或是每个病房前呼叫器的提醒声,它们全部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被她流动的世界排除在外,她甚至觉得在光芒下清晰可见的尘埃都悬停在了空气中。 陆朝看着她,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他的手缓缓抬起,划过了悬停的尘埃,承载着残阳最后的光芒,最后和那份余热一同落在了她的手心中。 “嗯。”陆朝点了点头。 于是世界再次运转起来。 章节目录 第18章 陆日曦, 女, 今年二十七岁,短暂的二十七年人生里充斥着C++和J□□a这类令常人会崩溃的语言,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母语都要成为C++了,导致本人不太会说人话, 难以跟正常人进行普通沟通, 以致至今单身, 没有任何恋爱经历。 每天的日常生活就是蹲在电脑面前, 开发去中心化程序, 测试算法,打码运行,被bug整到神经衰弱, 然后磕着功能饮料彻夜debug。 这样的一个,仿佛一条咸鱼一般的女人, 在三天前,她对一个比自己小了一轮,只有十五岁的美少年,提出了同居要求。 更不妙的是,对方答应了。 她的人生从那一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bug, 修复不能, 是直接会导致整个程序崩溃的无解bug。 她仿佛听见了警笛响彻在耳边的声音, 和蔼可亲的警察正坐在小黑屋里, 向她微笑着招手。她被押着进去了, 场景瞬间变成了法庭, 法官木槌一敲,无期徒刑,她这辈子都要在监狱里替别人debug。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啊……”陆日曦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从床上直起身,气喘吁吁地捂住了额头。 她四顾望了望,没有小黑屋,没有警察,只有壁钟的秒针在滴答前进着,时针已经指向中午十二点了。 万幸万幸,是在做梦。 陆日曦擦了擦冷汗,准备起床刷牙。 …… 不不不不,事情根本不是那样好吗?为什么她要潜意识把自己当做诱拐犯,事情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根本不是非正常同居关系!准确来说只是暂住而已!仅仅只是暂住而已! 真相是这样的。 时间回到一个星期前,她去和张志铭协商关于陆朝复学手续的时候,对方表示自己会全力支持她,但是这件事情其实还有一个遗留问题。 舞院附中是全寄宿制,宿舍方却拒绝让陆朝入住。 原因是之前陆朝之前和同宿舍的室友斗殴。如果是普通的小打小闹还好,陆朝将对方的牙齿打掉了一颗,下手太重,事情闹得很大,差点没让对方的家长直接报警,这也是校方直接停学掉陆朝的理由。 这样的暴力前科记录,以退学处分来处理都不为过,如果不是张志铭在背后周旋了许久,陆朝当时得到的可就不仅仅只是一张停学通知书了。 虽然他为什么要和别人打架的理由至今未知,那已经不重要了,造成的结果不会改变,没有任何一个寝室愿意接纳他,这就是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 如果说是寻常的中学,全寄宿制和走读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但舞院就不一样了,这群年轻的学生们每天得比公鸡还起得早,六点半不到就要站在早功室的大门等着开门了。 陆日曦听完张志铭描述完后整个人处于呆滞状态:早上六点钟?那不是她平常的睡觉时间么?太拼了吧…… 言归正传,林曼霜家在老城区,那里连走道公交车和地铁站都要花费半小时,更何况老城区离市中那么远,根本不可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走读。校方估计也是清楚陆朝家中的情况,才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劝退他不要再回去了。 但是—— 陆日曦随手把学校的地址输进了手机地图里,发现那学校竟然离自己的公寓距离不足三公里,就差了两条街。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生活永远只在公司和公寓之间两点一线,除了临近周末的时间偶尔去和朋友去酒吧喝点小酒缓解一下成年人的生活压力,对这个自己生活了接近两年的城市,至今都跟一个外来的游客一样感到陌生。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现在问题的解决方法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了: 让陆朝住她在她家,直到她想办法把学校那边的关系打通了,这不就好了? 现在她又庆幸当年这公寓只剩这间两居室的套房租给她了,反正客房放着也是放着,能借此解决掉这个问题实在是天助她也。 于是她那日在林曼霜的病房里提完了想要帮助林征和陆朝的请求后,立刻跟她解释了这个问题,林曼霜表示非常感谢和理解,但是说要再问问陆朝的意见。 站在门外的陆朝估计一字不漏地把她们的对话完全听进了耳中,才会在后来那么简单地答应了自己。 这就是陆日曦“在三天前,对一个比自己小了一轮,只有十五岁的美少年,提出了同居要求”的真正原因。 得到了其监护人和本人允许的,非常健全,没有任何不正当因素的暂住关系而已! 可喜可贺,陆小姐,不用进局子了呢。 …… “咕噜”一声,陆日曦将口中含着的水吐进了洗手槽内,然后擦了擦脸。 她前脚刚把陆朝带回家,公司那边就出了问题要她去善后,这两天基本都没怎么在家里待过,好不容易昨天解决了,半夜刚回家就直接睡倒了,直到现在才醒。 陆日曦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深呼吸一口气。 今天是星期六,难得的休息时间,她得赶快趁自己还有空的时候,安顿好陆朝。 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客厅相比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昨天回来的时候太累了没有仔细去看,现在四处望望,平日里被她拿来垫屁股的沙发枕头摆回了原位,电视机上的积灰也刚被人擦过,一旁连接着阳台的落地窗大开着,只关上了里层的纱窗。 陆日曦平日里总是把两层窗帘全部拉上,不分昼夜永远开着室内灯,这样她就不用考虑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窝在家里安静发霉。 现在窗帘被挽了起来,阳光随着清风窜进了房内,整个客厅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清爽干净。 太耀眼了,太清爽了,这就是青春的力量吧…… 等等,陆朝到底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打扫了多久卫生?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自己在压榨童工的感觉? 将客厅打扫得焕然一新的陆朝并不在客厅里,她昨天半夜回来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他,但是鞋子放在玄关,应该是缩在自己的房间里。 既然暂时一起住在同一个房檐下,不可能让他以后一直都蜗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好歹是答应了林曼霜会好好照顾陆朝的。 陆日曦又返回了客房门前,先是拿出了随身的镜子照了照,确保自己嘴角旁没有未擦干净的牙膏,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敲了两下。 没人回应。 是还没醒吗? 陆日曦准备加重力道再敲两下之前,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少年低着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她之前给她买的运动服,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拘谨又畏缩。 陆日曦僵硬地:“早……呃,中午好,今天一起出去吃午饭吧?” 这几天她没有留宿在家中,每天都是给陆朝点外卖吃,今天怎么也得出门放放风了,还要考虑给他买些生活用品。 陆朝点了点头。 然后就尾随在陆日曦身后,一路跟着她走到了地下停车场,乖乖地上车,乖乖地系上安全带,一同抵达一家牛排店落座,全程就跟条小尾巴一样,跟她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乖巧是乖巧,可太僵硬了,无论是对话和相处方式都很僵硬,然而到底要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孩子沟通,她早就不记得了。 十五岁是不大不小的年纪,已经对世界有了基本的认知和判断,却还不够成熟完善,看上去像白纸一样干净,但是已经会叛逆,会被漂亮可爱的女孩们吸引,已经有了大人看不透的小心事了。 不能单纯地将对方当做不懂事的孩子忽悠,无论做什么都要先充分了解他的想法,尊重他的的意愿,却也不能一味迁就。 道理都很简单,实践起来非常困难。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到底是该温柔一些,还是该严厉一些,如何找到两者之间的平衡点,都是令人苦恼的问题,更何况陆朝还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他的生长环境太曲折了。 陆日曦看着少年低头吃着菲力牛排。他使用刀叉的方式非常标准,甚至谈得上得体优雅,在之前服务员询问生熟度的时候也非常熟稔地说了“三分”,上菜的时候也会点头致谢。 不难看出他原先的父母都是相当有素养的人,从小将他教养的很好。 陆朝注意到陆日曦在打量着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眸,回望着陆日曦,侧了侧头,及肩的头发微微晃荡在空中:“怎么了?” 这是陆朝这三天对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之前都是她问他答或者干脆不答。 陆日曦内心在捂嘴尖叫,恨不得将这个场景录下来然后在广场上重复播放个二三十次,到处逮着路人炫耀一番。 但是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咳嗽了两声,用自认为非常成熟的大人姿态,关切地询问道:“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么?我们吃完饭后可以一起去买。” 陆朝:“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要不要换个新的床单?或者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或者说衣服呢?对了!衣服!”陆日曦选择性没听见他的回答,连忙像是抄底一样抛出了几个选项,“买多几套衣服吧?” “不用。”陆朝摇了摇头。 “需要的,现在那么热,多买一些衬衫短裤吧?对了,还有袜子,鞋子,内裤……家居服也买一套吧?” 陆日曦见陆朝今天身上穿的竟然还是自己之前给他买的那套运动服,心中猜想他是不是根本没几套衣服,只能一两套来回洗着换。 但是说话的时候还要顾虑到对方的自尊心,于是陆日曦赶紧补充道:“因为每天用洗衣机洗衣服太浪费水了,多买些换的衣服吧?然后逛的时候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好不好?“ 这种蹩脚的理由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在胡掰乱扯。 但是她明明很紧张却一直故作镇定的姿态非常有趣,自以为振振有词试图说服他的样子也很好玩…… 陆朝又垂下眼眸,掩盖住了眼底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左手的叉子将一口牛肉塞入嘴中,以此掩饰自己嘴角仍不住上扬的弧度。 一口牛肉咽下肚子,他又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朝对面以为自己再度沟通失败正在沮丧的陆日曦发出了一声延迟了三十五秒的回应: “嗯。” 章节目录 第19章 Nice!就这样顺势带着他去商场闲逛, 注意他都留意了什么, 这个岁数的男孩子肯定有很多喜欢的东西,比如说游戏机, 比如说模型玩具,只要他看上了就给他买, 趁这个机会一口气把好感度刷上去。 以为自己是玩攻略游戏的陆日曦最后无奈地发现:想法很美好, 现实很骨感。 走进了商场之后, 陆朝只是一直低着头看地板, 他会追上自己, 却从来没有主动看过旁边的任何店铺。 明明她刻意绕了远路,还在电玩区和街机厅前逛了一圈,自己都快忍不住进去把新出的Nintendo Switch买下来了, 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 最后陆日曦心里想着就算没时间玩,改天也一定要找机会把那台梦之红蓝主机和 Breath of the Wild带回家, 当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带他找到了成衣区。 陆朝的身材比起正常这个岁数的男孩们要瘦弱很多,虽然骨架非常纤细修长,却还没有开始横着长,就像是一棵刚刚拔高的小树苗,只顾着一味地向上伸展着自己的枝叶, 枝干却还带青, 体型仍然不够宽厚和结实。 身高的话……身高目测是一米六左右吧?陆日曦悄悄地瞥着身旁少年的头顶, 他的头部刚过自己的肩膀一些, 而她就算不穿带跟的鞋子也有一米七二。 一米六这个身高应该买成人的衣服了吧?可男子成人的衣服对他而言会不会有些太宽大了一点?童装又没有适合他身高的, 真是麻烦呀。 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 长辈也忧愁过这种问题么? 唔……好像没有过。 真是奢侈的烦恼。 也不知道究竟哪种尺寸适合陆朝,最后陆日曦带他走进了类似大卖场一样的服装店里,这里无论男女老少还是内衣鞋袜全部一应俱全,尺码幅度也很大,价格也不贵,不会让他产生多少心理负担。 “自己去看有什么需要的,全部放在袋子里,挑好了之后再来找我,可以吗?”陆日曦把商店自带的购物袋递给了他。 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被她这种年纪大了一轮的女性跟着逛服装区,说不定反而会不好意思不敢挑选,那不如她在一旁等着,让他自己慢慢挑好了。 她想了想,又担心按照对方的性子最后会什么都不拿,又给出了一个指标:“起码要拿两套换洗的夏装,一套家居服,袜子内裤之类的也要记得哦?” 陆朝的脸有点红,他轻声说了句“谢谢”后,接过了袋子,便自己一个人挨个货架去看了。 陆日曦找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遥遥望着少年穿梭在货柜之中的身影。 太腼腆和谨慎了,虽然比起先前浑身竖着尖刺的小刺猬,他现在的态度已经足够柔软了。 陆日曦又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初遇时的他。 在酒吧扮作女孩子的他对比现在简直可以说是热情奔放了,那全部都是装的吗?那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吧? 马上要沉入回忆中的陆日曦在内心中连续喊了好几个cut,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对了,他的头发是不是该修一下了? 陆朝的头发几乎跟她的一样长,发梢都已经到达了及肩的位置,这样的长度对于她这样的女性而言正好,可对于男孩子而言实在是太长了吧?说不定是现在年轻的孩子都喜欢留长发?时尚?潮流?擅自询问这件事情会不会让他感到反感? 陆日曦坐在椅子上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走神。 “陆小姐?” 一声试探性的呼唤让她猛地从自己的发散性思维中惊醒。 不久之前还跟她在写字楼里打过招呼的宋明航拿着购物袋站在身前,脸上带着点惊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平日在写字楼里一身西装革履的他不一样,现在的宋明航穿着非常休闲,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巨大的印象差让陆日曦一时没把对方立刻认出来,连招呼都忘记打了。 宋明航见陆日曦一脸呆滞,又继续问道:“来买衣服么?你一个人?” 他今天出来买些作为消耗品的内衣和袜子,经过休息区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女性的侧影,及肩的中短发和……和她胸前扔到人群中都相当突出的“汹涌起伏”让他忍不住将其跟记忆中的某位女性划上等号,上前凑近看了看,没想到还真是本人。 可这个地方分明是男装区,能在这里等候必定是和男伴一同出来逛街了。他已经做出判断,却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陆日曦这边内心就远远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平静了。 太糟糕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遇见宋明航?陆朝还在那边的货柜挑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找她,要是这个时候两个人遇上了该怎么办?要知道那个晚上可是见过陆朝的,万一认出来,她又该怎么解释? “不是。”陆日曦心中焦急得酷似热锅上的蚂蚁,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是一个人出来的。” “是这样么……”宋明航心底有些怀疑,却还是善意地提醒道,“这里是男装区,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嗯。”陆日曦顺着台阶下,“因为走得有点累了,所以先休息一下。” 她说完后站了起来,拿着挎包就往女装区走:“没事的话,恕我先失陪了。” “等等!” 宋明航叫住了她。陆日曦回头,见对方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如果是一个人的话,要不要待会一起去喝杯咖啡?” “不了。”陆日曦干脆利落地拒绝掉了这个邀请,她突然发觉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有些过分冷淡和无礼,又补充了一句,“我今天赶时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有机会再说”其实就是一张无期的空头支票,明白这一点的宋明航挠了挠后脑勺,见对方明显是着急着想要摆脱他,也不好意思继续不识趣地纠缠下去,说了声“好”后,反而体贴地先行离开了。 陆日曦走到女装区,在货柜后躲了一会儿,见宋明航已经离开了休息区,没敢立刻回去,也不敢直接去男装区找陆朝,生怕跟宋明航又来次不期而遇。要是再撞上,就不能继续沿用刚才那个蹩脚的借口了。 但是陆朝要是现在回去发现自己不见了,该怎么办? 她原本是想给对方发封简讯通知一声自己的情况的,掏出手机的时候却猛然想起陆朝并没有这种随身联系的终端。 说来也是,他当时给自己打电话求救时用的都是家庭座机。 站在女装区的陆日曦干着急着,殊不知身后有个身影渐渐靠近。 衣角突然被谁轻扯了一下,被吓了一跳的陆日曦回过了头。 是她一直想要联系上的陆朝。 …… 陆朝其实早在宋明航看见陆日曦之前就发现了那晚上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因为自己曾经偷他钱包未遂,陆朝下意识地躲了起来。 然后他便看着那个男人往陆日曦的方向走去。 他稍微靠近了一些,走到了一个不会被发现,却能听见两个人对话的距离。 在陆日曦说出她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出现在两个人眼前了,否则一定会给她带来困扰。 他清楚这一点,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低落。 见陆日曦拒绝了宋明航后往女装区走,他也跟了上去。 陆日曦没走太远,站在一排排衣架后往休息区那边探头探脑的样子又让他刚才的低落消散了一些,他走到对方身后,张开口,却不知道该称呼对方什么好,只好拉了拉对方的衣角。 …… 见自己苦寻无果的陆朝就在眼前,陆日曦想也没想就直接拉起他的手就往结账区走。 陆朝非常守约,还真是不多不少买了两套衣服一套睡衣和内衣数件,陆日曦暗自记住了衣服的码数和袜子的大小,决定下次自己再来帮对方买一些。 现在得快点离开了,她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跟宋明航打上照面。 陆日曦快速地刷完卡,在账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在收银员问要不要账单备份时一如既往地说了“不”,平日里开销不大的她没有记账的习惯和必要。 被她牵着手的少年却反而拉住了她,站在柜台前将收银员原本要撕掉的账单要了回来。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陆日曦也来不及多问,等他拿回账单后就直接带着他往通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走,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她才松了口气。 陆朝将自己的手从女人汗津津的手心中抽出,认真地将账单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见陆日曦看着自己,他轻声解释道:“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陆日曦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啊。” 然后她就开着车一路带着他杀进了电子商城,直接给他买了部智能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将分量不轻的袋子交到他手上的同时,将账单一并塞给他。 “以后一起还吧。”陆日曦一边将自己的联系方式输进给陆朝新买的手机中,一边对他说。 陆朝:……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不管陆朝有没有张口要, 陆日曦还是自作主张地帮他买了一堆她自己觉得必要的“生活用品”。 这么逛下来, 购物袋几乎将后车厢填了一半,陆朝口袋里的账单也变成了一小沓。 他从头到尾也没有表达什么抵触之情, 只是一张一张把账单叠好收起,一脸未来一定会将所有金额如一还给她的认真模样。 陆朝的想法其实很单纯。 先前自己的小姨在他离开前嘱咐过他不要给陆日曦添麻烦, 既然借住在别人家中, 就要乖一些, 不要让陆日曦为难, 所以他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 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不要让陆日曦感到伤脑经的事情。 就当下据他观察的情况而言,她每次都会在自己摇头或者说“不”的时候,露出相当苦恼的神情, 所以他就全部接受了,这样她反而会松了一口气, 露出欣慰笑容。 完全不知道对方心理活动的陆日曦见对方那么乖巧,反倒开始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强买强卖了。 其实不用那么乖的,就算是像之前那样带点刺地顶撞她也无所谓,比起像是现在这样照单全收, 她更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可徒然开口说希望他表达自己的想法, 反而会给他造成压力吧? 两个想法南辕北辙却都不希望对方感到困扰的人就这样从中午逛到了晚上, 期间虽然没有什么交流, 但也算得上是相当和谐了。 从家居店将换洗的床单与被套也买好后, 陆日曦抬头看了看天空,发现天色已经渐晚了。 腿很酸,肚子也很饿。 陆日曦取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弄了一下,准备就近找家餐厅解决肚子问题。 对了,这种时候就应该询问一下陆朝想吃什么吧?还可以趁此得知他对食物的偏好,以后就不用总是点同一家餐厅的外卖了。 不过按照对方的性格,估计会说“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或者是“什么都可以”吧…… 还是问问好了。 在心中做出了决定陆日曦回头,然后发现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 …… 不见了?! 差点被吓破胆的陆日曦连忙四处张望,最后在不远处的一家商店前看见了几乎贴在了橱窗上的少年。 她疾步走上前,却又站定在了二米之外。 陆朝手上提着陆日曦刚给他买好的被套,侧着脸,专注地凝视着壁灯下的舞裙。那是一条女性的芭蕾舞演出服,纯白的舞裙仿佛由天鹅的羽毛编织而成,上面缀饰着星辰一样的玻璃碎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虹光,非常漂亮。 但是凝视着它的陆朝现在要比那条舞裙还要耀眼美丽。 少年黑色的瞳孔倒映着自己所见的东西,就像是装下了银河的宇宙,他看得很认真,有些出神,嘴唇轻轻抿着,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和周围的车水马龙是那样格格不入。 陆日曦脑中却浮现了一个相当煞风景的猜想:……等等,难道这孩子真的对女装感兴趣? 不对不对。 她又甩了甩头。 他是对这家店贩售的东西感兴趣吧? 由橱窗摆放的衣物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家出售芭蕾舞者用具的专营店。这种店一般不会单独开设,就跟乐器店上面往往就是乐室一样,这样的店铺上面通常是舞蹈课室,课室一般会开设课程给感兴趣的人报名学习。 “要进去看看吗?”陆日曦走上前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再轻的微风,也会惊动停在花瓣上的蝴蝶。陆朝局促地呼了口气,反射性地回答道:“好。”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又想改口说“不要”,却看见陆日曦已经推开了店门准备进去了。 悬挂在门前的风铃被门框碰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提醒里面的人有新的来客进入。 这家专营店应该开了有一定年份了,即便里面的装修翻新过数次,门口木质地板的摩擦痕迹还是暴露了它已经坐落在这里已久的事实。 墙壁上就贴着舞蹈室招生的广告,课程多样,从初学到进阶,报学年龄不限,跟随处可见的课外兴趣班一样。 店铺的右侧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面传来教师打着节拍的掌声与鞋盒和胶质地板碰撞的敲击声。下面却很安静,一个客人也没有,甚至连收银员都不在柜台前。 陆日曦进了店内,却发现陆朝还站在外面。 “怎么了?”她撑着门,“进来呀。” 陆朝站在原地踌躇着,片刻后又开口说:“还是不了,走吧。” 刚刚说要进来的人是他,怎么他现在又一脸不愿了? 陆日曦想问为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小朝吗?是小朝吗!” 来者看见伫在门外的少年,匆匆地拂过陆日曦,瞬间就窜到了少年身前,抓住了想要逃跑的他。 那是个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的中年女人,颧骨很高,面部保养得很好,但是双颊稍微有些凹陷,就是这点微小的瑕疵暴露了她的年龄。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形非常苗条,背部挺得笔直,身上穿着米色的舞蹈练功裙,腿上套着针织护腿长袜,脚上还穿着室内用的练习软底鞋,明显是从楼上不小心瞥见了少年,便风风火火地跑了下来。 “逃什么呀!”中年女人如同机关枪一样地责备道,“真的是!连我都不认了吗?怎么头发都留那么长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被抓包的陆朝看了看还站在门口一脸迷茫的陆日曦,又看了看紧紧拽着自己双手的女人,声音细若蚊吟:“陈阿姨好……” “站在外面干什么?既然来了就进来跟我打声招呼呀!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都多久没来舞室了?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女人还想抓着陆朝絮絮叨叨之时,猛然发现了站在一旁一直被她忽视的年轻女人。 “您是?”她开口问道。 *** 女人的名字是陈雯,她是这家舞蹈用品专营店的店长,同时也是楼上舞室的教师之一。据她自己所言,她当年是陆朝母亲的学妹,也曾经在同一个舞团跳舞。虽然舞蹈演员的职业寿命很短,可她还没有达到退役年龄,就递交了辞呈退出了舞团,自己在这里经营起了一家舞蹈课室。 “因为薪水太少了啊。” 陈雯坐在餐桌的那端,指尖搓弄着冰镇酸梅汤的吸管,明明大了陆日曦七岁,却还像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一样朝陆日曦撇嘴抱怨。 “跟你们那种只要坐在空调房里就能赚钱的高薪IT行业不一样,我们这一行又苦又不挣钱,如果达不到金字塔的顶端,每个月就只能领着两千五的保底,在这种大城市里怎么养得活自己?自己开教学班就不一样了,现在的外行人很舍得在这方面花钱的。” 躺着也中枪的陆日曦只是赔笑,不敢反驳。 在刚刚在陈雯的店门口打了照面后,陈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自己教的班级推给了别的聘请老师,然后就请陆日曦和陆朝来到隔壁的一家川菜馆吃晚餐,两方一边吃饭一边通过闲谈大致了解了相互的情况。 “以前小朝的妈妈忙着舞团里的演出时,经常把他放在我这里,要我盯着他练习。”陈雯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接着叹气道,“可惜学姐她……” 空气凝固起来。 “算了算了,不提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陈雯意识到气氛有些沉重,立即转移了话题,“所以说现在小朝是住你家里?” “是的,因为学校那边出了点问题,所以暂时住在我那里。”陆日曦说。 “我之前听学校那边的人说你退学了,这是怎么回事?”陈雯看向了陆朝,表情严厉起来,“那边的人跟我说你是因为打了人才被停学的,这是真的?” “……对不起。”陆朝没有否认。 “你这孩子明明那么乖,怎么会干那种事情?”陈雯不可置信道。 陈雯其实说出了陆日曦的心声。即便相处时间不久,陆日曦也觉得陆朝不像是会主动引起争端的孩子,他性格内向,看起来只有被欺负的份,怎么会跟张志铭说的那样,主动攻击了别人呢? 可陆朝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一副安静受训的乖巧模样,看起来没有解释原因的打算。 陈雯见他这样,也有些不忍心:“要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来找陈阿姨我帮忙呢?你这孩子真是死心眼……算了,之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别想了,能复学就好。” “对了。”陈雯又想起了什么,“所以说你已经有一年没练舞了?!” 陆朝的头垂得更低了:“嗯……” “什么?!”陈雯拍桌而起,“把背给我挺直说话,那么畏畏缩缩的一点仪态都没有,你怎么可以那么自暴自弃!” 陈雯突然点起的火气把陆日曦吓了一跳,周围的食客也转过来看向了他们这一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雯讪笑着坐下。 刚坐下,又马上俯身几乎贴到了对桌的陆朝身上。 “待会去练功室,我要检查一下你现在的情况。”不等陆朝回答,陈雯转向了陆日曦,“可以么,陆小姐?” 陆日曦哪敢拒绝,只能点头。 章节目录 第21章 饭后接近八点钟, 陈雯的舞蹈教室已经清场了, 只剩下几个还没离开的年轻女教师在清洁着地板。 陈雯遣散了她们, 将陆日曦和陆朝领到了舞室里。 舞室大约一百平米左右, 室内铺着专用的地胶,对着街道那边的墙有两扇巨大的窗户, 透过窗户能看见马路上的行人与车辆来来往往,两侧的墙壁则被镜子覆盖着,旁边就是扶手。 陆日曦见两人都把鞋子脱下放在了鞋柜里,便效仿着做。 陈雯进了舞室, 先是用力拍了拍陆朝的背,力道之大让一直含胸驼背的陆朝往前踉跄了一步。 “还驼背?”陈雯呵斥道,“腰腹都给我板直了,连这点基本都保持不了了吗?!” 现在的她和刚才在川菜馆时的她对比起来简直是换了个人。 陆朝被她骂得瑟缩了一下。陆日曦有些按捺不住, 想要开口说点什么, 结果陈雯一个眼刀杀到了她身上, 教师的威严是那么恐怖,连陆日曦都咽了口口水,把规劝的话一并吞入腹中。 陆朝渐渐地挺直了背,像是一朵被雨水打塌的雏菊终于重新舒展起了枝干, 仰起了自己的花萼,陆日曦这才发现少年的身高其实比她印象中的还要高上三四厘米。 陈雯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低头看了看陆朝的双脚, 目测了一下他如今的尺寸, 给他取了双软底鞋。 “太晚了, 别换衣服了,把运动裤的裤腿挽起来,我先检查一下你的基本功。”陈雯将软底鞋递给了陆朝。 陆朝接过,穿上了鞋子。 “先热身拉伸一下,然后擦地……算了,没什么时间了,擦地就免了,下腰劈腿那些基础的都给我做一遍。” 陆朝应了一声,却没立刻照做,他看了看站在一旁角落里望着自己的陆日曦,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看陆小姐干嘛?”陈雯佯装生气地调侃道,“陆小姐也救不了你,快做!” 一番热身下来,陆朝额间出了点汗。陈雯看着他,一边皱眉,一边点头,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张了张嘴,突然念起了节拍,手上开始比起了手势。 陆朝瞳孔锁紧了一瞬,身体下意识开始按照陈雯的指示动了起来。 这是他儿时曾经在陈雯课上训练出的习惯,虽然脑海中对事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身体却还本能地记得陈雯的每一个指令,连思考都不需要,自然而然就动了起来。 踢腿,伸展,击打,划拳,脚尖旋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做了下来,没有丝毫停顿。 那只是简单的基本动作堆砌在了一起,没有什么章法,中间被陆朝自行用零碎的舞步拼凑而成,伴随着陈雯的节拍,倒也有点像是一支已经完成的舞曲。 陆日曦看得有些出神,倒不是看出了什么门道,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少年此时身上的气场和先前的已经截然不同。 无论是眼神,还是神情,抑或是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剑刃一样锋芒毕露。 陈雯皱着的眉间总算是松开了,满意地说:“可以啊,还记得我当年的手势。” 结束了最后一个旋转的陆朝站定,他插着腰,微微喘着气,之前的畏缩和颓废一扫而空,就连平日里无神黯淡的双眼都仿佛被光点亮了。 “那你还记得以前跳过的编舞吗?” 陈雯说完,不等陆朝回应,就掏出了手机,点开了一首曲子,插进了旁边地上的扬声器里,里面顿时传来了悠扬舒缓的音乐。 才播了数秒,陈雯又按下了暂停,看着一动不动的陆朝问:“快跳啊,该不会是忘啦?” 陆朝摇摇头,又小鸡啄米般地迅速点头。陈雯见状眯了眯眼:“怎么了?现在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啊?” 陆朝扭过头,脸颊有些绯红,无声地向陈雯的指示表达抗议。 陆日曦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个人的互动。 “我都看你跳过多少遍了。”陈雯笑骂,“你这孩子跟我还害羞啥?快跳。” 她说完,提起了地上的扬声器,行至了陆日曦的身侧,和她一同伫立在教室的最边上。 “给你三十秒钟时间调整心情,三十秒到了我就放音乐了。”陈雯拔高声音对陆朝喊道。 站在原地的陆朝用脚尖摩擦着地板,像是在焦虑着什么。 陆日曦不禁朝身旁的陈雯偷偷问:“陆朝怎么了?” “小朝啊……”陈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害羞呢。” 陆日曦不明所以,先前那番热身下来让陆朝看上去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怎么轮到正片的时候反倒退却了呢? 这回她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三十秒已到,陈雯果断地喊道:“我要开始了。” 陆朝脸上一瞬间闪过了英勇就义的悲壮之情,他只好视死如归地闭上了双眼,挺直了腰肢,双手抬到了头顶上,交叠在了一起,做出了一个准备的动作。 陆日曦还没见过他的表情那么生动过,更好奇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一段悠扬舒缓的钢琴前奏从扬声器中传出,G大调,四六拍,柔板。 陆日曦高中时代学过一些乐理,音乐刚播一段,就判断出了它的基本构成。 站在她身旁的陈雯轻声开口道:“这首曲子是‘动物狂欢节’的第十三节——‘天鹅’。” 前奏已经结束,低沉忧郁的大提琴开始演奏起了舞曲的主旋律。 站在舞蹈室那端的陆朝睁开了眼,原先的锐气已经完全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助和脆弱。 “由圣·桑的编曲,米哈伊·福金用它为安娜·巴甫洛娃编了一支舞。”陈雯继续解释道。 陆朝踮起了足尖,伸展的手臂如同天鹅挥动着翅膀一样,开始上下缓慢地摆动着。 “名字叫做《天鹅之死》。”陈雯狡黠地眨眼,“当然,是一支女性芭蕾独舞。” 陆日曦已经听不进陈雯的说明了,她的目光和注意力已经全部凝聚在了已经开始舞蹈的少年身上。 男舞者不穿足尖鞋,但陆朝踮起的小腿依然笔挺修长,那双纤细的腿交叠着细碎的舞步,从舞蹈室的一端行至了中央。 没有演出服,没有聚光灯,只有最简陋的音响设备,但是她仿佛已经置身在了弦月下的宁静湖泊旁,从芦苇之间,一只白色的天鹅拍打着带着伤痕的羽翼打破了这份沉静,在如同镜面一样的湖泊上荡漾起了一阵涟漪。 少年踮起的脚尖没有彻底离开过地面,行至“湖泊”中央的他开始缓慢地旋转,修长的脖颈向后弓着,仿佛望向的不是室内的天花板,而是有着璀璨星河的夜空。 天鹅拍打着翅膀,想要飞离所在的湖泊,它的第一次振翅失败了,受伤的翅膀无力地挣扎了数次,最后跌落回了湖面上。 乐曲暂停的同时,陆朝站定,右腿跨上前弓起,向后躬身,双手垂在了身侧。 音乐声再度响起,天鹅又开始拍着脚蹼挥动起了翅膀,尝试着第二次起飞,这次它比上一次更加用力了,背对着她们,猛地展翅,但是它的脚蹼还没离开湖面,又再度落下。 如此反复了数次,随着音乐声进入了高/潮阶段,天鹅进行了它的最后一次振翅,费尽所有力气的它终于腾空而起。陆朝旋转的动作逐渐加快,挥舞的双手像是离地的翅膀一样疾速扑闪着。 终于离开了湖面的天鹅在空中盘旋飞翔。陆朝脸上的脆弱和无助消失了,如今的他身上迸发出了燃烧自己的生命换来的耀眼光芒。他飞到了她的身前,仿佛流星从眼前坠落,那一瞬间留下的光芒比任何星星都要绚烂。 然而受伤的天鹅并没有飞行多久,耗尽了自己所有生命的它又落回了地面,这一次,它的翅膀再也挥舞不动了。 陆朝交叠着双手,在她面前进行了最后一个旋转,膝盖渐渐屈起,身体向前垂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倒在了地上,竭尽全力地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臂,指向了遥远的天空,指向了陆日曦在的位置。 然后天鹅闭上了眼,翅膀彻底落下,死在了她的面前。 陆日曦捂住了嘴巴。 *** 表演完毕的陆朝被陈雯打发到了洗手间里,要他擦干净身上的汗水再回来舞室。 “见识到了吧。”陈雯趁着和陆日曦独处的时间,朝她念叨道,“虽然技巧可能有点青涩,但那都是能用练习弥补的东西。他对角色的掌控和代入非常强,爆发力和对肢体的掌控力也无与伦比,很容易就能用演绎把观众带入到所表演情景之中,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 陆日曦还没缓过神,的确,她那时在陆朝身上已经找不到属于“陆朝”这个人的影子了,在他跳舞时,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一只即将死去的天鹅,一只临死前还想飞翔在天际的天鹅,他的眼里只有对天空的渴望,即便为之付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这支舞当年林学姐……啊,我是指陆朝的妈妈,曾经在舞团里作为独舞演员表演过。”陈雯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之情。 “他妈妈教他的么?”陆日曦问。 “不是。”陈雯摇头否定了陆日曦的猜想,“不是‘教’,他只是看了几遍自己的母亲跳过这支舞。” 陆日曦愣住了。 陈雯叹了口气,感慨道:“那个孩子是天才,只看了几次,就将所有动作记在了脑子里,就算是女步,他也能重新用身体呈现一遍。” “有些人是天生的舞者,注定要站在金字塔顶端的。” “他就是其中之一。” 章节目录 第22章 “他的天资甚至远远超过了他的母亲。”陈雯说, “只要他愿意练下去,迟早能站在更宽广的舞台上,说不定还能成为中央舞团里的首席。不,也许他能走得比那更远。” 陆日曦怔怔地:“是么……” “嗯。”陈雯走到了鞋柜前, “所以说, 谢谢你能让他回去, 就算是我这种早就不在业内混了的人, 都觉得还好他留在了那里,不然该是多大的损失。”她取出了鞋子换上, 顺便把陆日曦的中跟鞋也递给了她。 陆日曦道了声谢, 刚把鞋子穿上,陆朝拿着毛巾擦着汗水回来了。 陈雯她一扫先前和陆日曦对话时的正经, 脸上笑开了花,她迎上了陆朝, 一手揽过了他的脖子:“来来来, 下周学校就要开始集训了, 你的东西都买好了没?没的话直接从我这边拿……” “集训?”陆日曦抓住了关键词, “下周?” 陆朝倏然咬紧了嘴唇, 陈雯却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 朝陆日曦解释道:“对呀,他没跟你说么?附中下周一就要开始暑期集训了。” 陆日曦闻言望向了陆朝,后者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别处, 似乎是不想迎上她探究的视线。 既然陆朝现在不想开口, 那她也不想让他为难,于是陆日曦笑了笑,对陈雯说:“我差点给忘了,那麻烦你了,我来付账。” *** 回家的路上,陆朝抱着一大袋陈雯塞给他的用品,坐在副驾上,侧头看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日曦的视线专注在路况上,红绿灯时偶尔偷偷地瞥了他一两眼,每次想张口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关于学校暑期集训的事情,却总是问不出口。 自己并非他的家长,的确于名义上管不了他那么多事情,况且说到底是自己这两天太忙了,刚把他领回家就脚不沾地在公司忙了两天,什么都来不及安排。 “陆朝。”陆日曦总算是鼓起勇气开口道,“以后像是这样重要的事情,我希望你可以提前告诉我,虽然我没有权利干涉你去干什么,但是既然你的小姨托我照顾你,我起码得知道你的学习生活上需要什么东西。” 陆朝转正了头,良久,他突然轻声开口:“暑假集训,可以不去的。” “唉?”陆日曦放缓了行驶的速度,“陈老师不是说这个很重要么?” 陈雯刚才分明跟她说了假期的集训是学业生涯重要的一环。在正常的学期时间,学生还要同时兼顾文化课,而暑期集训没有文化课,只有单纯高强度的体能锻炼和舞蹈基训。 “那个要多缴学费。”陆朝说。 听到这个理由,陆日曦竟然也没有多少意外,她叹了口气:“钱的问题我会帮你解决,以后不要因为钱就擅自隐瞒这种事情,好不好?” “……” “你想想啊。”陆日曦用上了哄小孩子的语气循循善诱道,“只有在学校里表现好了,未来才有进入着名舞团的机会,早点成为职业舞者,才能赚钱。你现在是学生,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不要考虑钱的事情,那些东西大人会解决。” “嗯。”陆朝应了一声,又扭过了头,望向了窗外。 陆日曦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又不知道这份奇怪出自何处,这份微妙的感觉让她觉得他对学校的抵触并不仅仅是“学费”那么简单,却不知道怎么提问。 怎样才能让他更积极……别说积极,只要愿意跟她主动沟通,她都要烧香拜佛了。 说是省心懂事,但省心懂事过头了就会让人感到头疼了,如果自己有个弟弟,也会像现在的陆朝一样么? 好比写完了一个程序,结果运行的时候屡屡报错,就是不知道哪行代码、哪个函数出现了问题,只好一行一行看,一次一次试,结果到最后,程序还是崩溃了。 暂时换个话题吧。 “呃,对了……”尬聊之王陆小姐冷不防蹦出一句话,“今天那个……嗯……你跳的舞很美。”说完她自觉都觉得尴尬,想要自暴自弃地松开方向盘捂住脸。 副驾上的少年闻言抓紧了腿上的袋子,片刻后,轻声说:“没有。” 陆朝的声线有些发颤,陆日曦以为他是不自信,当即继续夸奖鼓劲:“真的非常厉害,陈老师也夸你特别有天分,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很厉害的舞者。” “不是,”陆朝猛地转过了头,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这个了……” 车已行至公寓楼下,陆日曦利落地倒车入库,停稳熄火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啊?” “请你把今天看见的忘掉。”陆朝迅速地抛下这句话后,提着东西打开车门溜走了,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情商低下的陆日曦琢磨了数秒,才惊觉——那孩子还在害羞? 唉唉唉,她居然刚才没有察觉到还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话!没有惹他生气吧?! 不过他这富有人情味的反应总是比之前硬邦邦跟个木头人似的时候好上不少。 陆日曦锁上车,忧心忡忡地向正门走去,发现陆朝还等在门口。 对了,他没有钥匙,她一直没把备用钥匙给他,自己怎么能忘记那么重要的事情? 已经深刻认知到了自己情商低到盆地的陆日曦一边从自己的钥匙环上取下两把备用钥匙,一边走向了陆朝。 她站在陆朝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陆朝的耳根还有点红,平复好情绪的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陆日曦。 陆日曦将钥匙递给了他,解释道:“之前忘记给你了,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这个是大门的,大门的不要轻易弄丢,跟业务申报很麻烦。” 陆朝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波动,现在眼睛却微微睁大了一些。 陆日曦见他不动,牵起他的手,把钥匙塞进了他的掌心里:“开门回家吧。” 陆朝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钥匙许久,握紧了拳头。 他转过身,拿出了相对较大的那把钥匙,插进了孔眼中。 两个人走进了电梯内。陆日曦偷偷观察着陆朝的表情,她也不敢断定陆朝的情绪如何,绞尽脑汁后将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说出:“陆朝,虽然我不是很懂这个,但是我知道艺术是不分性别的,所以……”你也不要太介意之前跳了女步这种事情了。 她这句话还没讲完,陆朝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低下头用头发挡住自己发烫的脸,急冲冲地:“请不要再提了。” “拜托你了。”他又局促地补充道。 章节目录 第23章 分分钟把天聊死了的陆日曦决定回家后立刻上网查询一下有没有关于跟青少年正确交流的一百种方式之类的丛书, 她迫切地需要一本来帮她缓解一下这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电梯总算到了自己公寓所在的楼层,陆日曦刚走近, 发现家门下的缝隙里透着亮光。 是上午出门的时候忘记关灯? 不对啊,出门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哪需要开灯呢? 她的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打开了家门。 有个不速之客坐在了她的客厅里, 阴沉着脸调着电视频道。 ——是杨澜。 杨澜也有自己公寓的备用钥匙, 可洁癖如杨澜从来不屑来她的“狗窝”做客,怎么今天有空来视察了? 陆日曦看见对方的那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她压根没把陆朝住进她家这件事情报备给杨澜。 但是杨澜又不是她爹妈,她干嘛心虚? 这样想着的陆日曦给自己壮了壮胆, 结果杨澜目光如刀地扫了她一眼, 让陆日曦顿时又怂了。 好在杨澜极具压迫力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掠过了一瞬, 它最后停留在了她的身后,也就是陆朝的身上。 陆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日曦感受到了身后的少年对杨澜产生了畏惧,又鼓起勇气, 挡在了他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杨澜的视线。 杨澜挑了挑眉:“呵, 你还真敢把杂七杂八的人带回家。” 陆日曦咽了口口水:“你听我解释。” “没兴趣, 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杨澜关掉了电视, 从沙发上起身, 她径直走向了陆日曦的卧室, 站在门口前, 见陆日曦还在原地母鸡护崽着,阴测测地一字一顿道:“陆、小、姐,今、天、是、星、期、六。” 陆日曦终于反应过来杨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里了:今天是杨澜每星期给自己例行检查身体的时间。往常她都是直接去杨澜公寓让她诊察,今天杨澜估计是看大晚上也没见她回家,终于等不下去,直接上她家门“查水表”来了。 她赶紧让陆朝回去他自己的房间,然后随着杨澜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内。 陆朝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有些纳闷。 他的印象中,那个脾气阴沉不定的女人每次出现的目的都跟陆日曦挂钩,他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朋友?恋人? …… 陆朝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 陆日曦的卧室内。 杨澜结束了例行的问话和检查,朝坐在床上缓缓系上衣扣陆日曦伸出了手:“药还剩多少?” “什么?”陆日曦决定装傻。 “上次开的药,我要检查一下剩下多少。” “……” 杨澜见陆日曦还想装鸵鸟,就知道她肯定又违背了自己的嘱咐了。 她目光暗了下来,走到陆日曦的床头柜前,不顾陆日曦的阻挠直接拉开了它。 柜子里摆放着一本陆日曦用来当睡前读物的工具书,旁边是五个药瓶,其中四个已经空了,最后一瓶也拆了封,杨澜拿起来晃了晃,大概还剩下一半。 “我要你从小剂量开始服用。”杨澜蹲在床头柜前,声音隐约有些怒意,“再这样下去我每星期只给你开一瓶。” “最近事情有点多,太忙了,所以就……” “所以呢?”杨澜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日曦,“别人的问题比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吗?我说的话你能不能稍微放在心上一些?!还是说你想让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 “杨澜。” 陆日曦喊了声她的名字,这声呼唤让杨澜略微冷静了一些。 陆日曦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这件事先别告诉阿姨,好吗?” 杨澜盯着陆日曦的脸,不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似乎在考虑着她这句承诺的份量。 陆日曦也仰起头回视着她。 “随你。” 杨澜冷冰冰地抛下了这句话后,连道别也没有,直接摔门离开了。 *** 第二天是星期天,陆日曦难得地在午餐时间前起了床。 她刚从卧室里出来,正巧看见了陆朝在……在擦窗户。 见她起床了,陆朝立刻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在紧张什么。 陆日曦打了个哈欠:“中午好,想吃什么东西吗?” “都可以。”少年低着头说。 “那点外卖吧。”陆日曦当即做出了决定,“跟以前一样吃香橙鸡和西蓝花牛肉可以么?” 陆朝握了握拳头,终于忍耐不了日复一日吃同一家餐厅的诡异料理了,“能不能去一趟超市?” “唉?” 陆日曦先是一愣,紧接着一阵欣喜席卷了她的大脑。 陆朝见对方没有立刻答应,急促地补充道:“如果麻烦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没没没!”陆日曦连忙摇头,“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她生怕他反悔,直奔玄关率先穿好鞋子,打开了门:“我先下楼把车子开出来,你也快点下来哦?” 停车场里,陆日曦哼着歌点燃了引擎。这是陆朝第一次对她的决定提出了异议,但是为什么她会那么高兴? 她将车开到了楼下门口,陆朝刚刚出来了,她连忙闭上嘴,强忍住继续哼歌的欲望,把自己过分上扬的嘴角往下扯了一点,保持着一个自认为稳重成熟的微笑,等着陆朝上车。 陆朝刚上车,映入眼帘的就是陆日曦抿着嘴忍笑的扭曲表情,他多瞥了两眼,决定还是配合对方,装作没有看见。 去往超市的路上,陆日曦问:“是有什么想吃的么?” “嗯。” “零食?” 陆朝摇了摇头:“我想买菜。” “菜?什么菜?” 连这个都需要解释么?陆朝只好说明白一些:“做饭用的菜。” 陆日曦一脸震惊:“你会做饭?” “嗯。” 陆日曦意识到了自己表现得太过大惊小怪了,她咳嗽了两声:“是、是这样啊。” 车已行至超市前的停车场,陆日曦停好车,带着陆朝进了超市。 陆朝原本想要直接在门口提个篮子,篮子刚拿起来,他发现那边的陆日曦已经推着购物车进去了。 他只好默默地把篮子放回了原位。 两个人一路逛下来,还没逛到生鲜区,陆日曦已经往购物车里扔了一堆方便面,薯片,汽水,饼干,和功能饮料,全部都是垃圾食品。 她每拿一样之前,还要例行公事一般地问问他想不想吃,仿佛是在给他买的一样,而他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下根本摇不了头。 也不知道谁才是小孩。 总算是逛到了生鲜区,来到主场的陆朝领着陆日曦轻车熟路走到了特价货柜前,跻身进了人群之中开始扫荡。 收完一次战利品就回到她身前,把东西放进了篮子里。 不用抢特价,买贵一点的也没关系。陆日曦原本想这样提醒陆朝,可一看对方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又闭上了嘴。 从超市回来后,两个人心情都相当不错。 陆朝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拘谨,自己从柜子里取出厨具后直接开始烹饪两个人的午饭。 陆日曦原本还想帮忙,在她连把两个鸡蛋磕破在案台上后,陆朝终于忍不住把陆日曦请出了厨房。 “太浪费了。”陆朝对她说出这句话时几乎隐藏不住眼底的嫌弃了。 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的,旁边就是餐桌,陆日曦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少年。仅仅只是忙碌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已经从厨房里端出了蒜蓉炒豆苗和萝卜丝炒肉了,现在正在忙碌最后一道苦瓜炒蛋。 “你经常做饭吗?”耐不住无聊的陆日曦问。 “嗯。”陆朝应了声,翻炒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姨很忙,我做好饭带去厂里给她吃,厂里的员工餐很贵。” 他说完,关火起锅,将最后一道菜盛进了盘子里,摆到了餐桌上。 陆日曦,你又把天聊死了。她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会讲话,一边打开电饭煲给两人的碗盛饭,以表自己还有点作用。 一碗饭刚盛了两勺,左手突然抖了一下,饭碗就这么从手中滑落,打翻在了餐桌上。 而陆朝在她拾起碗前率先伸手挡住了她的动作,他用眼神示意陆日曦坐下,自己将打翻在桌子上的的饭清理干净,然后回来重新为两人装好了饭。 陆日曦第一次从眼前一直唯唯诺诺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你别再添乱了”的气场,只好乖乖坐着了。 这彻底地把她作为成年人的自尊心完全击碎了。 陆日曦的失落持续到了第一口蒜蓉炒豆苗入口,在那股熟悉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的时候,她几乎要感动到落泪了。 陆朝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原本只是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想判断自己做的东西是否合她口味,就目前看起来,她应该是觉得很好吃的,可这也有点太夸张了一些。 他尝了尝那道蒜蓉炒豆苗,正常水准的家常菜,再怎么样也不会好吃到快哭出来的地步。 陆日曦脸上的表情却又不像是在作假。 “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个了。”见他盯着自己,陆日曦随便抹了一把眼睛,仿佛刚刚眼角的晶莹只是陆朝的错觉,“小时候经常吃,有些怀念。” 她说完,开始埋头奋战,一餐饭下来,竟然再也没有主动说过话了。 按理来说,她不主动跟自己攀谈,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因为应付她各种奇怪的对话实在太费神了。 然而直到收拾碗筷,陆日曦都没有想要开口的迹象,在他主动接过她的碗筷帮她洗碗的时候,也只是道了声谢,就起身一副准备回房的样子。 他莫名有些惶恐:是因为自己一直不搭理她么?是因为自己态度太冷淡了么? “等等。”在陆日曦回房之前,陆朝开口叫住了她。 陆日曦回头:“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么?” 她说这话时面上一派正常,仿佛他内心的不安毫无必要。 没什么事。他想那么说,可不知怎么的,神使鬼差地说了另一番话:“关于昨天晚上……” 昨天? 陆日曦回想了一下,安抚地朝陆朝笑了笑:“你是指杨澜?” “嗯。”陆朝点头。他本来不想问的,毕竟自己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质问这些事情,可不承认的话,就不能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叫住她了,而他不想暴露自己内心的忐忑。 “没事,她就是那性子,没有针对你,别担心。”陆日曦说。 她语气里满是对杨澜这个人的熟稔,这让陆朝又忍不住继续问道:“你们是……恋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陆日曦被他这个问题弄得二丈摸不着头脑,满脸诧异,“当然不是……” 那怎么能亲密到进入到卧室里呢?陆朝想这样问,却已经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陆日曦恍然大悟,她摆了摆手:“不是不是,非得说的话,杨澜是我的的妹妹。” “没有血缘关系。”她坦荡地补充道,“我是被她妈妈收养的。” 、 章节目录 第24章 集训下周开始, 也不知道是星期几, 陆日曦什么手续都没有给陆朝办,束手无策之际还是给张志铭打了电话。张志铭被她一提, 竟然也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查了查, 告诉她是星期四报到,持续二十天, 直到学校开学。 其实集训不是学校官方举办的,但是任教人员和场地都是学校的, 实质上跟官方也没什么差别了。正逢周末, 负责办公的人员都不在,张志铭直接托了私人关系, 总算是临时把陆朝添上了名单。 陆日曦从网上下载了一份学生们日常训练的时间表,想着能不能早晚送陆朝去上下学,后来发现这个时间表实在是太违反她的生物钟了。 好在第一天只是普通报到,大部分家长把学生送到学校宿舍安顿好就行了, 陆日曦果断地向公司那边请了假,打算先把陆朝的就学问题彻底解决。 当日, 学校的大礼堂被改成了临时报到区, 大厅里人头攒动, 有来进修的, 有来集训的, 陆日曦费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他们的报到区, 刚挤进签到队伍里, 想招手让陆朝进来自己已经占好的位置,又发现少年不见了踪影。 下次就算是强迫也要让陆朝跟她并排走,而不是跟在她身后了,这样一下消失一下出现,她的心脏哪里受得了? 不过好在她提早给他买了手机。 陆日曦拨打出了陆朝的电话,一阵忙音后,人群中的不远处倏然响起了她给陆朝设置的手机铃声。 陆日曦微微踮起了脚,她本来就不矮,在场的又多是年轻的孩子,这么一踮脚,倒也能将场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即使是在人群中,陆朝那样漂亮的孩子都是相当扎眼的存在,陆日曦不一会儿就在隔壁的队伍里发现了他。 陆朝在屏幕上乱按着,他还没习惯陆日曦给他买的手机,声音一直都是公放状态,音量也调得是最大,一个来电提醒,让周围的人都看向了他。 陆日曦被他略显慌张的神情给逗笑了,她挂掉了电话,刚想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却倏然发现一个脑袋窜到了陆朝手上的屏幕前。 从背影上看,那是个年龄和陆朝相仿的女孩,留着及腰的长发。她正好奇地往陆朝的手机屏幕上看,发丝不小心落在了陆朝的手上,于是伸出手撩起了自己的长发,别到了耳后,露出了略显稚嫩却漂亮精致的侧颜。 女孩似乎跟陆朝认识,她嘴巴翕动着,好像向陆朝问了些什么。 距离有点远,周遭也那么吵杂,陆日曦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但是她看见了陆朝脸上露出了她以往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表情。 两个干净漂亮的孩子站在一块,朝气蓬勃的脸上是故友相逢的欣喜,这让陆日曦站定,没有上前:她不想破坏那个小小的世界。 陆朝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张口准备回答女孩的问题,目光瞥向她的同时,看见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陆日曦。 唇角瞬间抿直,少年的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波澜不惊,仿佛那个温柔的微笑只是陆日曦的错觉。 呃……她做错了什么吗?陆日曦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女孩循着陆朝的视线望了过来,她跟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瞪大着眼睛,跟着陆朝一起走到了陆日曦身前。 “陆姐姐好。”女孩非常有礼貌地先朝陆日曦打了声招呼,“我是陆朝之前的同班同学,乔甜。” 人如其名一样可爱懂事的女孩。 “你好呀。”见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姓氏,陆日曦就没再度报上自己的名字了,她四处看了看后,关切地向乔甜问,“你的爸妈呢?走散了吗?” “不是。”乔甜乖巧地回答道,“我已经登记好了,爸妈刚回去,我在这里逛逛,然后遇见了陆朝,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又忍不住一直往身旁的少年身上瞥,女孩子眼底的那点小小的心思连藏都藏不住。 陆日曦忍不住笑了起来。 年轻的孩子真是可爱。 “我们还没登记好。”陆日曦善意地给了乔甜一个继续留在陆朝身边的理由,“我对于这些手续什么的也不是特别了解,你能不能陪我们一下,帮帮我忙?” 女孩的脸颊带着点淡淡的绯红,她欣喜的仰起头,一口应了下来:“好。” 三个人回到了队伍里。等待的时间比较漫长,陆朝自打陆日曦出现后,又变回了那个寡言寡语的木头人,倒是刚认识不久的乔甜,虽然还有些害羞含蓄,却愿意主动和陆日曦攀谈。 从乔甜那里,陆日曦得知了她和陆朝是同一届考上舞院芭蕾舞专业的,这个专业的人很少,他们那一届也才二十来个学生。当乔甜好奇地问起自己是陆朝的谁时,陆日曦看了陆朝一眼,对方的视线定格在别处,于是陆日曦编了个表姐的身份来搪塞乔甜,正好两个人姓氏都是一样的。 乔甜闻言狐疑地望了她一眼,也没敢多问。 陆朝的视线一直游离在人群中,特别是自己这条队伍中,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终于轮到了他们,负责登记的老师先是把名单给了陆日曦,陆日曦在名单的最下面找到了陆朝的名字,签上了自己和陆朝的姓名,接着开始填写详细的资料表格。 负责老师指导着她怎么填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年暑假来集训的人不多,除了准备艺考的孩子,像是乔甜和陆朝这样还没到高考年纪就来集训的,他们班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陆日曦注意到陆朝听完这句话后,明显松了口气。 处理完所有手续后,家长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课程下午才会正式开始,陆日曦问陆朝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一如既往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自己继续留着似乎也不太合适,象征性随着两个孩子参观了一下练功室和课室后,陆日曦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临行前她又跟陆朝确认道:“晚上九点我来接你,在校门口里面等我好么?” 九点是晚课结束的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也不算太晚,虽然她家离学校也就几条街的距离,也委实不敢在这个时间点让陆朝一个人回家。 “我可以自己坐公交回去。”陆朝说。 他已经十五岁了,又不是真的小孩,都可以说是半个小大人了,实在是不能理解陆日曦为什么要对他那么保护过度。 “不行。”一向态度温和的陆日曦不容置疑道,“我不是征求你意见,乖乖留在学校等我。” 倒是一旁的乔甜忍不住插嘴:“学生不都是住校吗?为什么要来接?是因为之前那件事么……” 乔甜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陆朝猛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小互动完全落进了陆日曦的眼里,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多少猜到了乔甜口中的“那件事”就是陆朝之前停学的原因,原本看乔甜对陆朝的态度,她还以为陆朝在班上的人缘应该不错,但是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她总觉得之前张志铭嘴里所谓的“陆朝和别人打架”那件事情肯定另有隐情,可怎么也不能从陆朝嘴里撬出跟这件事半点有关的信息。 眼下就有个突破口了。 “乔甜。”陆日曦掏出手机,“能不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你看,我也不太清楚你们学校的具体事宜,陆朝也一年没回来上学了,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可能要问问你。” 乔甜小鸡啄米般迅速点头,立刻把自己的二维码打开递给了陆日曦。 陆日曦刚把少女的联系方式添上,乔甜又低落道:“但是平常在学校里不能用手机,我不太能及时回你的话的。” “没关系。”陆日曦调侃道,“那陆朝就托你帮我看着了?” 她的语气颇有一种将小孩交付给另一个家长看管的意思,这让一直沉默不言的陆朝都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了,乔甜却一脸认真地应了下来:“嗯!” 陆日曦噗嗤笑出了声,也不管陆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道了声再见,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比起她留在这里,陆朝一定更希望和同龄的朋友单独相处吧?更何况乔甜那姑娘那么可爱,对陆朝似乎也有些不能明言的小情愫,她还是将空间还给两个年轻人比较好。 …… 陆日曦走了一会儿,乔甜猛然意识到了现在又只剩下她和陆朝单独相处了。 重逢时因为欣喜压过了害羞,现在缓过来了,小女孩的扭捏劲又起来了。 她缓缓扭过头,刚想跟陆朝提出一起去教室的邀请,却发现她心宜的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嘴角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浅淡弧度。 刚刚也是,明明遇见她的时候都没有多大反应,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却流露出了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温暖,她还以为那是因为陆朝变回了当年与她初见时的他,后来才发现那只是昙花一现。 乔甜愣了愣,然后仓惶地低下头,不再看陆朝,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道:“先回教室吧?” 陆日曦的身影已经彻底从视野中消失,陆朝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嗯。” 章节目录 第25章 郑蕊觉得陆日曦近期在公司的表现有些异常。倒不是指陆日曦的工作效率下降了,相反的,她在电脑面前的击打键盘的速度指数上升,但是——该怎么形容呢,在这个恍若地狱一样的办公室里,人人都长了一张短命鬼的脸,具体从他们日渐向上的发际线和因为熬夜而产生的黑眼圈中就可见一斑。在交货的修罗场期,因为死线迫近,很多搬砖工都是一身运动服脚蹬拖鞋的打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办公桌下面准备了个睡袋,压缩饼干,功能饮料,以备不时之需。只有陆日曦,她把自己的睡袋收了起来。不敢相信,以往直接把公司当家住的陆日曦,她居然把自己的睡袋收了起来。不仅如此,她还变成了自带便当派。写字楼有好几个统一的用餐区,她们公司和隔壁顾泽在的金融公司挨在一块,所以共用一个用餐区。不过码农们跟他们一向互相瞧不上眼。前者觉得后者整天穿着西装只会装『逼』,在国内如今这个只能用玄学来形容的大环境里,没有点内部消息,股票k线图的涨跌就跟布朗运动一样不靠谱,指不定哪天就全线崩盘集体跳楼。后者觉得前者一群书呆子极客每天邋里邋遢跟街上讨饭的一样凭什么动动手指就能赚得比他们多……所以用餐区的分化一直泾渭分明,郑蕊和顾泽那种跨越了银河打破了天规的“牛郎织女”不算。最近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打破了这道“楚河”。当一个整洁干净的,穿着得体的,留着飒爽及肩中长发,胸还很大的(重点),疑似单身的女『性』(重点)出现在用餐区的时候,楚河对岸的男人们都有点小小的『骚』动。“喂,兄弟,你们公司的?新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啊?”“别突然凑过来,谁是你兄弟了……是我们公司的,以前她不来餐区的。”“卧槽这胸真大……”“你tm眼往哪瞥?那是你能『乱』看的人么!”码农愤然道,“别拿你们那龌龊的眼光来看我们的‘救世主’,那不是□□,那是世界!”西装男一边摇头一边觉得这群死宅男没救了,坐回了原位。胸前挂着两个世界的陆日曦浑然不知自己一度成为他们闲暇时的话题中心,她正在享用陆朝每天给她做好的便当。明明是个男孩子,却深谙主『妇』之道,做的都是放凉了都依旧美味的食物,饭盒里蔬菜肉食碳水化合物都的比例相当均衡,还配备了一小盒已经洗干净削皮切好的水果。一向不吃早餐的她第一次在醒来后看见留在桌子上的面包培根煎鸡蛋时,就已经快感动到哭了,在看见案台上竟然放着饭盒和便条时差点直接跪了。就是不知道那孩子做这些东西要花多久时间,毕竟六点就要赶着第一班公交车去上学,天天五点起床会不会因为睡眠不足长不高?陆日曦吃完了饭盒中的最后一块苹果,为了防止氧化用盐水浸泡过的苹果略带点咸味,但咀嚼后清甜更甚……她的上帝,怎么会有那么贴心的孩子?虽然说还是不怎么跟自己说话就对了。集训期间,陆朝早上就不见了人影,放学虽然是由她去学校接他,但是训练了一个白天的陆朝往往洗完澡后就累得直接睡了,根本没有交谈的机会。那边的陆日曦正忧郁着怎么和陆朝沟通,这边的郑蕊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了:如果是一两次带饭还可以理解,这连着带了一个星期,只能是有谁跟她住在一块了。她凑到了陆日曦旁边,单刀直入地问:“老实交代,谁做的?你是不是跟谁同居了?”“……”陆日曦犹豫了一下,“有个远方的表亲最近借住在我家。”郑蕊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日曦那一瞬间的停顿:“哦?男的女的?”“男孩子。”陆日曦笑笑,“算是弟弟。”陆日曦一脸正气坦『荡』,活脱脱老实人本人。郑蕊虽然对陆日曦不算是特别了解,但好歹也是共事许久的同僚,基本可以判断她说的百分之九十是真话。起码不是男女关系的同居这一点是可以断定的事实。那就没什么可以继续深度挖掘的地方了。晚上八点,时针指向整点的那一刻,陆日曦保存好进度,关闭电脑,准时提包走人。“日曦最近走得真早。”年轻的老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里,站在郑蕊的身后,望着陆日曦消失的背影,『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郑蕊被神出鬼没的顶头上司吓了一跳,他们公司的老板相当年轻,跟他们这些员工也没有什么隔阂。老板家底殷实,大学时出国读研,是名校毕业的海归,靠着家里人的赞助,念完博没有多久后就自己建立了一家it公司,陆日曦据说是他当年在学校里的学妹,是他费了很大劲才从导师那边挖过来的人才。“嗯。”郑蕊应了声,解释道,“据说是去学校里接弟弟放学。”“弟弟?”没想老板听完这个回答后满脸诧异,“什么弟弟……日曦她根本——”这个断句把郑蕊的好奇心完全勾起,老板却很不人道地打住在了这里,没有讲出下文。“你们继续忙,我晚点还要和客户视屏……”老板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生硬地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边走,一边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自语:“她不是孤儿吗……哪里冒出来的弟弟啊?”***黑『色』的轿车猛地在学校的门口打了个急转,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响起,一个惊心动魄的漂移结束,车子的侧门稳稳当当地正对着学校的大门。片刻后,肩上挎着巨大运动包的少年从门后走出,径直走向了轿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堵车,来晚了。”陆朝上车后,陆日曦赶忙朝他道歉,“饿了吗?后座上有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有饭团薯片和饮料,要是饿了就先吃着。”“嗯。”陆朝起身跪在了副驾上,探出上身去够落在后座下的饭团,陆日曦刹车太猛,东西早就被甩了下来,落得到处都是,而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待陆朝把所有东西一一捡起,系好安全带,陆日曦又启动了车子。“今天训练怎么样?进度跟得上么?”老母亲从学校接到孩子后的标准开头提问开始了。“还好。”陆朝不咸不淡地回应道。那就是很不错了。脑里启动了自动翻译的陆日曦『露』出了微笑:“和同学呢?相处得愉快吗。”“普通。”那就是还过得去了。陆日曦满意地点点头,正逢一个红灯,她的手机亮起了一个信息提示。她腾出手拿起了手机,发现是乔甜给她发的信息。相比过分老成的陆朝,乔甜简直是个蜜糖里泡出来的小可爱,时不时就会给她发信息,当然主题永远离不开陆朝。第一条是——【陆姐姐,这是我偷拍的,要保密哦。】第二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陆朝正在练习挥鞭转。乔甜拍得很好,照片将少年最有朝气的一幕永恒地定格下来,他停滞在空中的发丝,烨烨生辉的双眸,嘴角浅淡的微笑,纤细却富有力量的小腿,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跳舞时候的陆朝就跟闪烁的星星一样耀眼美丽。都说照片的好坏会暴『露』拍照者对被照事物所怀有的心情,乔甜那孩子还真的是相当喜欢陆朝。她刚看完照片,第三条信息又来了——【我是指我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用手机这件事情要保密啦!不是指别的!】陆日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年轻的女孩真是可爱得要命。陆朝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笑得正欢的陆日曦,后者在他眼神瞥过来的那一刻,顿时又忍耐住了姨母笑的欲望。绿灯亮起,陆日曦关上了手机,继续开车。开了一段,她又继续老母亲般地对陆朝闲扯:“集训还有一个星期就结束了,马上要开学了呢。”“嗯。”陆日曦敏感地从陆朝鼻音的轻重里,察觉到了他这声回应似乎有些……不太愉快?“马上要见到以前的同学了,不高兴么?”她问。“……”长久的沉默等于否定。陆日曦等了一会,试探『性』地问:“陆朝,之前张老师说的那件事情背后是不是有——”“开过了。”陆朝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陆日曦猛然反应过来,她只顾着跟陆朝说话,不知不觉又开过了自己的车位。她赶忙闭上了嘴,掉了个头。终于停好车,刚熄火,陆朝就开门下了车。这就是不想跟她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进行交流的意思了。陆日曦叹了口气。作者有话要说: 我,日日子,留言,不留言,没动力。 章节目录 第26章 即使家里住进了另一个人,陆日曦的日常生活除了更加规律了一些,和以往也没有太大的不同。陆朝的存在感很低,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训练,就跟她的白天都耗在公司里一样,两个人的生活太大的交集。日历一天天被撕下,一转眼,九月份就到了,舞院学生的返校日将至。陆日曦在开学前夕再三向陆朝确认正式开学之后是否还有需要自己的地方,陆朝当然是说“没有”,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在第一个星期的周五去学校一趟,作为陆朝如今的半个保护者,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负责他的班主任沟通一次,一是尝试能否在住宿问题上说服对方,毕竟长久住在她家也不是办法,二是跟对方商讨一下关于陆朝停学一年在文化课方面是否需要补习提升。至于名义,还是继续使用堂姐的身份好了,反正学校又不会跟公安局一样查户口,她给林曼霜打了通电话,让对方事先用这个理由通知了一声学校,林曼霜立刻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而才刚开学没多久,陆日曦就发现有哪里不太对劲。陆朝有哪里不太对劲。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总是吝啬表达自己的情绪,陆日曦和他相处的时候必须凭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判断他当下的心情。前一阵子集训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很愉快,愿意回应她的问话,也会时不时因为她的调侃『露』出羞赧的神『色』,看得出在学校过得很充实。开学之后,他就突然沉默了,每天和她的交流仅限于在回家的那段路中,回到家后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她想向乔甜打听一下陆朝近期在学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乔甜开学后就再也没有给她回信过了,大概是手机被宿管发现收了起来。陆日曦只好暂时地将陆朝的异常当做是刚开学,各方面压力太大,还没及时调节自己的情绪,她在心中记下这件事情,打算星期五去接他的时候,亲自到学校跟班主任见次面,也好顺便了解一下陆朝在学校中的具体情况。总算熬到了星期五,陆日曦跟公司那边申请了早退,下午便抵达了学校。周五是家长将寄宿在学校的孩子们接回家的日子,跟往日冷清的校门口不一样,如今校旁的公路上挤满了等待孩子的轿车,学校内部的停车场也早已人满为患,陆日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只好先将车子停在了较远的一个临时停车场里,自己再步行到学校。她事先跟陆朝约好了三点半在校门口见面,现在都已经快四点了,那孩子向来准点,肯定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了。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加快了步伐。今天要见陆朝的班主任,她特地打扮得正式了一些,脚上踩着的也是不太舒适的漆皮中跟鞋,套装也有些勒人,走了没一会儿,陆日曦又开始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对了,上次吃『药』是在四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陆日曦止住了脚步,从包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水瓶和『药』盒,也不顾身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直接取出两片『药』锭就水服下。她还得赶着去找陆朝。终于走到校门口,她的目光四处寻找着陆朝的身影,在靠着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的身影。陆日曦疾步上前,又突然放缓了脚步,因为她看见了陆朝身边还围着同龄的三个少年。其中的一个少年将手肘压在陆朝的肩膀上,像是兄弟勾肩搭背一样,正大笑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七五,一看就知道还在发育期,未来兴许会长得更高,陆朝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发育不良的小树苗。那个大男孩说完,旁边靠在墙上的两个人也是一阵哄笑。是朋友么?陆日曦这样想着,稍微走近了一些。肩膀被对方压靠着的陆朝站在原地沉默低着头,像个不会反抗的木头人,任由他推搡,那个大男孩似乎有些不满陆朝的态度,于是夺过了他肩膀上的运动包,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不知道准备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陆日曦见状,不再犹豫,皱着眉走上前制止道。突然出现的女人让三个少年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陆朝听见了陆日曦的声音,他倏然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了她。陆日曦立刻走到了他们中间,那个高个子男孩比她还要高上两三公分,然而她气势未减,说到底都只是一群十来岁的小鬼头,没什么需要害怕的。“我是陆朝的姐姐。”陆日曦声音冷硬,“你们是谁?”为首的男孩愣住了,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女人,很快就在脑海中搜索到了合适的应对方式,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陆日曦眼尖地发现他一颗门牙的颜『色』跟周围的略有不同,不过这点微小的『色』差难以被人察觉到。男孩嬉皮笑脸道:“陆朝的姐姐好,我叫谢思源,是陆朝的朋友。”他态度的转换反而让陆日曦有些无措起来,条件反『射』地回答道:“嗯,你好。”大男孩脸上闪过了得逞的神『色』,他回到了陆朝身旁,大力地拍了拍陆朝的肩膀,对陆日曦说:“我们刚刚闹着玩呢,我这不是看他背那么多东西,觉得太重,帮他拿一会……对?”他扭头看向了旁边站着的同伴们,另两个男孩立刻点头连声说“是”。男孩子小打小闹的确是家常便饭,几个人刚刚也只是跟陆朝勾肩搭背,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陆日曦本能地觉得不对,才上前呵斥制止,这下反而像是她反应过激,唐突了一样。“就算是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陆日曦不吃这一套,对那个大男孩伸出了手:“谢谢你帮陆朝拿东西,现在不用了。”“不客气,不客气。”大男孩脸上依旧是不正经的假笑,直接将背带抡到了陆日曦手上。塞满了重物的挎包一下子落在了手上,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陆日曦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好在身后的陆朝及时拉住了她的胳膊,顺势将她手中的运动挎包提起,挎回了他自己的肩上。这群大男孩都是什么力气啊,她刚刚觉得手都要断掉了好么……陆朝每天就是扛着这种“水泥袋”来上学的么?陆日曦呼了口气,抬头想继续训斥那个叫做谢思源的少年,对方已经和另两个男孩勾肩搭背有声有笑地离开了,连句基本的道别都没说。真的是,现在的臭小鬼都那么没有礼貌吗?陆日曦心中闹着情绪,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衣角突然被谁拉了一下。她回头,陆朝收回了手,静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陆日曦顿时泄了气,朝陆朝『露』出了无奈的微笑。“那些人真的是你朋友么?”她问。陆朝没有像是以往一样给予肯定或者是否定,他只是平静地说:“他们是我同学。”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他也只愿意给出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真是伤脑筋。***学校的职工办公室内。陆日曦正端着纸杯喝着热茶,为她泡茶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主要负责的是陆朝班级的文化课,兼任他们的班主任。“实在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打扰你。”陆日曦客套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班主任看着靠着陆日曦而坐的陆朝,语气感慨,“我之前也不知道这孩子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亲戚……”他说的这话非常奇怪,说不上哪里怪,就是让陆日曦感觉有些不太舒服。其实这种不适感从刚进这个办公室开始就有了。她还记得班主任第一眼看到自己时的目光,他刚回头的时候脸上还略带着一点隐藏不住的轻蔑和漫不经心,看清楚她后却又变成了惊讶和不可置信,但他很快就收敛起来自己的情绪,换上了掐媚的假笑,跟刚才在校门口那里遇上的谢思源如出一辙。“嗯,因为是远亲。”陆日曦不咸不淡地扯着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事,刚赶回来的。”“原来是这样,”班主任喃喃自语道,“那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情么?”“是这样的,我想问一下关于宿舍的问题,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如果集体宿舍不行,我能不能给陆朝租赁一间单人间?费用不是问题。”“这不行,。”班主任斩钉截铁地摇头道,“先不提学校明言规定不能这样搞特殊,宿舍那边也没有多余的房间啊。”陆日曦蹙眉:“恕我直言,是因为之前那件事情么?”“是的。”班主任为难道,“你看我们总是不能让一个……”他看了眼陆朝,用了个相对委婉的形容,“让一个不是特别稳定的孩子跟别人一起住,不是我不想,是别的家长不能同意,那件事闹得很大。”“我明白了。”陆日曦点头表示理解,“请问一下当时被陆朝打了的人是谁?我其实这次来还打算带陆朝一起去给对方道歉……”“这个……”“我不要。”班主任和陆朝的声音同时响起。班主任尴尬地看着陆日曦,而陆日曦皱着眉看着陆朝。陆朝谁也没看,他只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道歉。”作者有话要说: 我,日日子,更新了,需要夸夸。 章节目录 第27章 星期六。“唉——”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陆日曦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她从碗中捻起一粒葡萄,扔进了嘴里,香甜的汁水在口中四溢,她却觉得寡然无味。今天起床到了客厅,早餐一如既往地摆在了桌子上,陆朝人却不在,她去敲了敲他房间的门,他倒是老实地开了门,只是在她开口之前,就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没有什么特殊事情的话,能不能让他一个人休息一下。明眼人都看得出陆朝是在敷衍她。陆日曦没有戳破他,只是温和地告诉他:如果哪里真的不舒服,千万别忍着,一定要跟她说。话语里隐藏的深意不用过多明言,她相信聪明如陆朝那样的孩子,一定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那孩子听完后看了她许久,点了点头,接着关上了门。她就只好一个人坐在餐桌旁享用自己的早餐了。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昨天与班主任的会谈不欢而散,陆朝不知道怎么了,态度意外的非常强硬,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讲话的态度也接近于顶撞,即便她对他使了数次眼『色』,他也全当没有看见。陆日曦又想起了当时班主任尴尬的神『色』,他显然是不喜欢陆朝的,即便在她面前掩饰得很好,但隐于客套微笑下面的淡淡的厌恶,连她这种与他初次会面的人都能敏感地察觉出来。像是陆朝这样敏感的孩子怎么会感受不到呢?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他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的确干过一些不聪明也不理智的事情,也一度差点走上歪路,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做事的动机基本都是良善的,并不是发自真心地想要伤害别人。但是做了错事就是做了错事,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不能因为动机是好的就能将错误正当化,她原本只是单纯地想告诉他这个道理而已。她现在清楚地明白他之前的退学,一定不是所谓的同学矛盾那么简单的事情,而她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想要让他跟自己倾诉内心真正的想法。如果是错的,她会想办法纠正他,如果他是无辜的,她也愿意相信他。耐不住当事人并不配合。开学之后,那孩子都没有对自己笑过了。陆日曦再度叹了口气。碗里的葡萄已经被她吃完了,陆日曦起身,打算将碗洗干净。这时候,暗着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条信息提示弹了出来。陆日曦点开一看,是乔甜迟到了数天的回话。先是一个道歉的表情图。然后是解释——乔甜:【陆姐姐,抱歉!我的手机被宿管收起来了,放假才还给我,之前没能回复你的信息。】陆日曦的心情随着看见女孩可爱的表情图,好转了不少。她按了按屏幕,回复——陆日曦:【没关系,学习要紧。】陆日曦:【吃过早餐了吗?】过了一会儿,乔甜发来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正在吃呢。】【妈妈总是『逼』我吃蔬菜,生的蔬菜好难吃。】陆日曦被她逗得笑出了声。陆日曦:【加了沙拉酱吗?】乔甜:【没有,妈妈不给我加。】乔甜:【她不给我吃高热量的东西,生怕我长胖。】陆日曦:【你很瘦呀,应该多吃点。】乔甜:【不能多吃啦!我们跳芭蕾的一定得维持体重,不然胖到男孩子托不起我们,就很尴尬啦!】陆日曦脑海中浮现出陆朝的身影,那孩子太纤细了,胳膊和小腿都不比乔甜粗多少,一定得喂他多吃点东西,不然以后瘦弱到连女孩子都托举不起来,岂不是更尴尬?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猛然想起了自己原本找乔甜的真正目的。陆日曦:【对了,其实我之前有事情想要问你,关于陆朝的。】乔甜发了个伤脑经的表情,意外地什么话也没有补充。陆日曦:【他最近在学校里表现得怎么样?】一向立刻回话的乔甜这次过了几乎一分钟才发来了回信,内容也有点答非所问:乔甜:【陆朝很好呀。】乔甜:【他一直都是全班最厉害的人,不管是功课还是训练,我要有他一个脚趾甲那么聪明,数学就不会考砸了。】陆日曦:【那就好。】没想到休学一年依然可以在学习上追上同年级学生的进度,这倒是出乎了陆日曦的意料,不过她现在更关注的是另一点——陆日曦:【那他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又是一阵延迟,乔甜才回话,依旧没有明言回答她的问题:乔甜:【陆朝人很好的。】乔甜:【我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的男生了。】乔甜:【陆姐姐,其实……】这个省略号结束之后,乔甜的状态一直是“输入中”,维持很久,估计已经在手机上输入了想要说出的话,又全部删掉,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陆日曦手机上弹出的是一句简短的问句:乔甜:【陆姐姐,其实你不是陆朝真正的堂姐?】陆日曦一惊,下意识地打出了“你怎么知道?”,又在发送前立刻删掉了,换上了“为什么这么说?”,准备发出去之前,乔甜先她一步又道出了另一句话——乔甜:【抱歉,让你为难了。】乔甜:【是陆朝告诉我的。】是陆朝告诉乔甜的么?原来那孩子对自己在外面宣称自己是他堂姐这件事情那么不满么?胡思『乱』想的陆日曦有些微微的受伤。陆日曦:【嗯,陆朝暂时住在我家里。】乔甜:【是因为之前他退学那件事,宿舍那边才不许他回去的,对吗?】不等陆日曦给予否定抑或是肯定。乔甜:【陆姐姐。】乔甜:【你能不能相信我说的话?】陆日曦:【?】乔甜:【那件事情不是陆朝的错。】乔甜:【好,也许打人的确不对。】乔甜的状态又变成“输入中”了,她显然是在打一段很长的解释,陆日曦屏住了呼吸,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从乔甜口中得知到事情的全部面貌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陆日曦猛地抬头,只见陆朝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侧,现在面如冰霜地看着她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只顾着和乔甜聊天的陆日曦根本不知道陆朝何时从他的房间出来,又是从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和乔甜谈话的。被当场抓包的陆日曦一时说不出话,却瞥见陆朝竟然在她的屏幕上划弄了一下,她倏然从椅子上起身,从对方手中夺过了自己的手机,结果发现乔甜已经不在自己的联络名单里面了。她当时是扫码加的乔甜,这下人被删掉了,她也没办法再加回来了,聊天记录也一并消失了。陆日曦睁大了眼,微微燃起的怒意让她瞪向了少年:“你怎么能擅自动别人手机?”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气的是陆朝做出这种毫不尊重自己的举动,他可以表达不悦,她会尊重他的意思,但是他不该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直接将人删掉。“那你为什么要擅自刺探别人的隐私?”陆朝冷冰冰地反问。“这个不算隐私。”陆日曦气急,反而口不择言其起来,“我受你阿姨之托照顾你,我有义务知道你过去干过的那些蠢事,你不愿意跟我把事情说清楚,又不愿意跟别人道歉,成天只知道逃避问题,那我只能向你的老师和同学问,不是吗?”陆朝的瞳孔猛然缩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掩盖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地:“嗯,我只会干蠢事和逃避问题。”他这副态度让陆日曦更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以后也不会再干‘蠢’事了。”陆朝后退了一步,“所以不要再管我了。”陆朝抗拒的姿态和初识时如出一辙,明明在之前一个月时间的相处中,她已经用相当耐心温和态度逐渐让他愿意接受自己的靠近了,只是今天一个不慎,一切仿佛又要回到了原点。陆日曦坐回了椅子上,无力地捂住了额头。陆朝瞥了眼前沮丧的女人一眼,握了握拳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在他打开门之前,身后的陆日曦突然开口了:“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些。”陆朝回眸,陆日曦坐在椅子上,目光诚恳地凝视着他。“如果有什么事情,高兴的也好,难过的也好,委屈的也好,只要你想倾诉,我随时都愿意当你的听众。”她重复了一遍最初的话,“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些,不可以吗?”他转回了头,在陆日曦看不见的地方咬紧了嘴唇,不予她任何回应就回到了房间,狼狈地关上了门,将她所有令人动摇的话一并拒绝在门扉之外。陆朝背靠在门上,他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正在靠近自己的房间,那道声音停止在了门口,一门之隔的他霎时屏住了呼吸。她应该是伫步在了自己门前,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他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敲门声,最后,脚步声再度响起,只是这次是渐行渐远。陆朝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来。作者有话要说: 程序员直球一样的大脑唉,曦妹真好,她是在尝试用非常平等的姿态跟对方交流。如果是我,这个剧本就是:老娘想多了解你一点啊臭小鬼他妈的你再叛逆下去信不信老娘抽你两耳光吃我用我穿我还敢顶我嘴你mb的老娘要你说啥你说啥!然后这个故事就结束了:(我跟你们说,留言多我才更得快,为什么啊……因为我享受被夸【诚恳脸】,为了被夸,就会努力更新【诚恳脸】,不用给我投雷啦,多夸我比投□□用【诚恳脸】。 章节目录 第28章 陆朝在和自己冷战。陆日曦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自从上次那场争吵爆发后,他就再也不和自己说话了,无论她说什么、问什么,都只是闷闷地点头或摇头。他的心灵仿佛长满了倒刺,她刚刚靠近了一些,就被扎伤了手。她其实并不怕被扎疼,自己毕竟是个过来人,十来岁失去双亲的孩子在生活上缺失了重要的道标,于是封闭起了自己内心,在只有自己的小世界中,以自己不成熟的观念去判断事情的对错,为了不受到外界的伤害,便不屑对他人解释,亦不期待外人的理解,固执地自己的方式去处理所有事情。因为自己也是那么过来的,所以她能理解那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她甚至可以猜出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阴阳怪气的同学,冷眼相待的老师,欲言又止的乔甜,这一切都不难让她联想到她最不愿意设想的可能『性』。但是为什么不向自己求助呢?为什么要『露』出那样孤独脆弱的表情呢?在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他也不愿意倾诉的情况下,她该怎么帮他?陆日曦在那之后给林曼霜打了通电话。那种事情一旦发生,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作为陆朝的小姨,她一定会留意到什么。然而林曼霜给予她的回复相当模糊暧昧,她只是告诉陆日曦,自打自己的姐姐与姐夫去世后,陆朝在学校里的表现就开始一落千丈,一开始是考试失常,后来是经常训练缺席,还时常把自己的用具弄坏,不是鞋带断掉,就是衣服弄破,让她不得不经常掏钱给他购买新的用以替换。班主任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请她去学校详谈,但是因为厂里工作忙,她总是抽不出身,时间一久,对方也知道了她们家庭情况特殊,就再也没有尝试过联系她了。直到前年,也就是陆朝退学的那一年,恰逢一个小长假,学校宿舍要重新装修一下,校方便让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顺便把宿舍里的被铺和杂物全部带走,不要留下任何东西,好方便他们施工。以往周五,陆朝都是一个人想办法回家,可如果要清空宿舍的话,他一个人实在是搬不过来,林曼霜只好去学校接他。巧合的是那一天,一直在林曼霜不在家时帮忙照看林征的李叔要出门给杂货铺进货,林曼霜不能留下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在家,就带着林征一同前往陆朝的学校。也就是这一天,发生了那件直接导致陆朝停学的事情。据她回忆,当她带着林征风尘仆仆赶到陆朝宿舍时,无论是学生还是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宿舍里只剩下陆朝和他的一个室友。她让陆朝先带着林征一起在外面等着,她总归是个家庭主『妇』,收拾东西要比陆朝利索快速得多。陆朝的室友当时也跟着他一起出去了,那个大男孩一直跟陆朝勾肩搭背,林曼霜原本还以为他们关系不错。结果收拾了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了谁的喊叫和孩子的哭喊。林曼霜赶紧推门出去,在不远处的走道上看见了自己坐在地上大哭的儿子,旁边是陆朝,他正将那个大男孩压在地上,满脸狠厉,拽着拳头往那个足足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脸上揍。林曼霜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平日里乖巧的外甥『露』出那样可怖的表情,一时愣在了原地,直到陆朝拽起他室友的头发,抡着他的头准备往墙上撞,她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了上去,制止了陆朝。事后的一切就跟噩梦一样,被打的孩子直接送进了医院缝针,她和陆朝也被后来赶到的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请到了办公室“喝茶”。陆朝的室友指控陆朝无缘无故攻击了他,他说陆朝平日里就和宿舍里的室友们关系不和,时常突然发怒,和他们产生摩擦。陆朝也不否认,全程保持了沉默,完全不给自己辩解。当时唯一在场的第三者只有林征,但那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又被吓坏了,只知道抱着陆朝的手臂抽噎哭泣,没办法告诉他们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曼霜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一向乖巧的外甥会无缘无故攻击别人,但是班主任竟然也厉声在她面前斥责陆朝平日里对学习不上心,和集体也不合群,直接断定了所有错失全部都在陆朝身上。林曼霜只是一个普通的『妇』女,如今无依无靠的她在老师和对方家长的发难下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讪笑着听着他们对陆朝品行的羞辱。陆日曦默默地听着林曼霜回忆完这一切,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被打的那个孩子名字是什么吗?”林曼霜思索了一会儿,才勉强将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出:“我记得是姓谢……”这个姓氏让陆日曦握紧了手机。“好像是……叫谢思……谢思源来着?”林曼霜说。谢思源,那天她在校门口遇见的少年,自称陆朝朋友的少年。她早该察觉到了,张志铭跟她曾经说过,对方被陆朝打掉了一颗牙,而那天她在学校看见的那个少年,其中一颗门牙的确是偏白的颜『色』,那是人工植牙。陆日曦跟林曼霜道了声“再见”,挂掉了电话。按照林曼霜回忆的时间线算起,这一切从三年前就开始了。那个孩子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挨了三年,谁也没有发现他的不对,结果有一天突然就彻底爆发了,将平日里的积怨和委屈一口气宣泄出来,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到底是什么成为了导火索?除了陆朝和那个被打的男孩,谁都没办法还原事情的真相。对方肯定是只会用对自己有利的借口粉饰事实,但是为什么陆朝要一声不吭地接受对方的污蔑呢?怀抱着各种复杂的心情和思绪,陆日曦这几天在工作上频频出错,郑蕊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了。……程序又一次运行失败,陆日曦叹着气从自己的位置上起来,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她提起自己的饭盒,想去楼顶吃饭,顺便吹吹风清醒一下脑子。一个陌生的来电让事情急转直下。打电话的是前不久才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班主任,先前她在学校留了自己手机号码给他,让他以后无论陆朝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打她的电话,找她来负责。而他在电话里面通知了陆日曦一个噩耗。——陆朝在学校偷了东西,被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要她立刻去学校一趟和校方协同处理这件事情。陆日曦这次连假条都来不及打,饭也不吃了,直接拜托郑蕊通知一声老板她要早退的消息,拽起自己的挎包就从公司里飞奔出去了。***当她赶到学校的时候,班主任和张志铭都已经在办公室里了,陆朝坐在椅子上,被站着的两人围在中间,她一到,场面便颇有一种三堂会审的架势了。陆朝在她进门的时候望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凝视着地板,弓着背,双手交叠在身前。陆日曦触景生情,突然就想起了那天在林曼霜病房外,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既无措又无助。而旁边站着的班主任那日对她略带谄媚讨好的神『色』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撕下平日里为人师表和善面具的正当理由,马上就暴『露』了自己对陆朝的嫌恶和刻薄。“你看看你,非得为了这样一个惯犯跟学校作担保,你这担保的都是什么孩子。”班主任也不顾陆日曦在场,或者他就是故意想要让陆日曦也听见这番话,直接跟张志铭控诉道,“我都告诉你了,这种品行不端的家伙哪有那么容易改过?上次打人,这次偷东西,这种家伙怎么可以留在学校里?还申请助学金,简直是浪费资源!”张志铭在学校里已经从业多年了,也算是老教师了,此刻居然在一个文化课老师面前抬不起头,便转头将火气发泄给了陆朝,向他厉声斥责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学不好?还不快承认错误跟别人道歉?!”刚进房间就碰上这样火『药』十足的对话,陆日曦直接横了进去,挡在了陆朝面前,朝两个比她年长的教师心平气和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们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班主任看了陆日曦一眼,好声没好气地开始给她概述事情的原委。今天学校向住宿的学生们收取在校伙食费,其中一个学生突然发现自己带的钱包不翼而飞,一学期的伙食费接近两千块,不是小数字,整个班顿时沸腾了,他便下令翻查每个学生的书包和抽屉,结果最后在陆朝的书包里,发现了这笔钱。班主任讲完,便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手脚真是不干净。”陆日曦皱着眉:“那也不能确定就是陆朝拿的?”班主任闻言,吹胡子瞪眼睛朝陆日曦道:“陆小姐,我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证据都在眼前了,你不能因为护短就睁眼说瞎话啊?”陆日曦没理他,她转身,在陆朝面前蹲下,这样她就能直视着一直垂眸盯着地板的少年了。“陆朝,”她认真地望着少年的双眼,“东西是你拿的么?”陆朝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询问,他抬了抬眼,看见了班主任轻蔑的目光,一转头,又瞥见了张志铭摇头叹气的模样。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声,可半天没吐『露』一个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就算说“没有”,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只会用他死到临头都不肯认错来羞辱他,他已经习惯了。陆朝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猛然握紧,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他急促地呼吸起来,闭上了双眼,想要躲进自己的世界里逃避一切。这时候,一双微暖的手突然覆上,安定下他的颤抖。他倏然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蹲在身前的陆日曦。她垂着头,坚定而温柔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掐就要掐破皮了。”她仰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别紧张,告诉我,东西是你拿的么?”“不……”“又满嘴谎话了!”班主任在他才开了个头的时候就厉声斥责道。陆朝置若罔闻,眼前女人的笑容仿佛有一种能够平定他内心焦躁的能力,他凝视着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清楚地将整句话说了出来:“不,不是我拿的。”陆日曦站了起来,她直起了腰板,怜爱地『揉』了『揉』陆朝的头发,然后深深地呼了口气。这口气呼完后,之前一直温和待人的陆日曦仿佛变了个人,无论是目光还是声音都直接降至了零下,她转过头,抬着下巴,面如冰霜地对着还想指控陆朝的班主任斩钉截铁道:“我家孩子说了没拿就是没拿,别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往我家孩子头上扣。”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各位把我夸到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我……来双更了。夸得太浮夸了,少点套路多点真诚!我想快速把憋气的剧情过掉,让曦妹上线大杀四方开无双【不是】我说了留言可以促进更新速度,说到做到!让我继续感受爱,『射』『射』! 章节目录 第29章 乔甜第一次遇见陆朝,得追述到好四年前入学考试的时候了。那日,天才刚刚吐白,她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匆匆吃了一个水煮蛋垫肚,接着被父母送进了考场。第一天是初试,检查考生身体的基本素质和条件,一群十岁冒头的孩子站在队列里,拿着自己的准考证,等待着上场的机会。男女站在不同的两条队列里。女孩这一边是清一『色』的吊带体『操』服,光洁的长腿『露』在外面,稚嫩的身躯跟刚刚抽枝的树苗一样,纤细的骨架,柔软平坦的小腹,刚刚发育而微微隆起的胸脯,一切在贴身体『操』服的勾勒下一览无遗。对面是同样站成一列的男孩们,今年报考芭蕾舞专业的男孩依然不如女孩们多,人数仅仅只是她们的一半。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们已经有了朦胧的『性』别意识,比起容易害羞的女孩们,不安分的男孩子就调皮多了,时不时窃窃私语,对着她们指指点点,只有老师经过的时候,才会故作正经地安静下来。乔甜是女孩当中最惹人注目的存在,同龄的女孩们都是还没长开的花骨朵,而她已经是含苞欲放的花蕾了,她的五官立挺,腰线已经开始显『露』,胸前的起伏也更为明显。男孩们视线的交汇点,理所当然地主要集中在她的身上。乔甜的顺序是最后一个,大半个上午过去了都没轮到自己,只吃了一个水煮蛋的她已经开始饿得头眼昏花,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不少男孩听见了,借机朝她发出了嘲弄的怪叫声。这个年纪的男孩其实并不是出于真的厌恶而做出这样大惊小怪的举动的,他们大多是因为害羞,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异『性』朦胧的好感,便用幼稚的行为来掩饰自己的羞赧,用粗俗的行为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力。但是乔甜不会懂得他们的小心思,她察觉到自己被笑话了,便羞红了脸,度秒如分地盼望着自己的上场时间赶紧到来。前面的队伍逐渐越缩越短,就连隔壁队列里嘲笑过她的男孩们都一个个考核完毕离场了。乔甜肚子开始有些绞痛,为了不要中途去上厕所,她连水都没怎么喝,现在可以说是又渴又饿,加上临考前的紧张,低血糖的症状也逐渐在身上显现出来,她一时头晕眼花,浑身冒着冷汗,她闭上了双眼,恨不得现在干脆晕过去好了。就在这个时候,肩膀忽然被谁轻轻地拍了一下。乔甜被吓了一跳,睁大着眼回头。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少年,将手中的捧着的面包和矿泉水递到了她面前。“这个给你。”少年直接将食物塞到了她怀中,嘱咐道,“别吃太多,不然待会考弹跳的时候会肚子痛。”乔甜当时只是愣愣地看着男孩的脸,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考生们是不被允许带着食物进考场的,他估计是刚刚考完,买了食物又浑水『摸』鱼折了回来。乔甜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中咀嚼,是红豆包,豆沙内芯很甜,她只敢吃一小半,又喝了几口清水润湿了嘴唇。少年见她吃得差不多了,又向她伸手,示意她将吃剩的东西交给自己,不然待会巡查老师过来的时候不好交代。乔甜照做,刚想道谢,少年又一溜烟地跑了。乔甜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红豆的甘甜,她回味了很久,直到被叫到名字,走上考场。那股甜意缓解了她之前的不适,她发挥得很好,所有基础动作都完美呈现给了考官,到了下午,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复试列表当中。考试的第二天。通过初试的学生寥寥无几,今天考场中的人数相比昨天不到十分之一。复试要求学生们表演自己准备的短节目,不同昨日里考核身体素质需要男女分组,这次考生们都是打混在一块的。等待的练习室里,乔甜再次遇见了昨天帮助了她的少年,少年正坐在地上拉伸准备着,修长的双腿绷得笔直,柔韧的腰肢紧紧贴着自己的腿部,只留给外人一个背影。乔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背影就判定了他就是昨天那个人的,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了上去。感受到有谁出现在跟前,少年结束了拉伸,直起了腰,仰头望向了她。看清楚乔甜的面容后,他『露』出一个温暖而腼腆的微笑:“是你呀……”乔甜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他暖阳般的微笑下漏了一拍,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却细若蚊『吟』:“昨天谢谢你。”“不客气。”少年说,然后往旁边挪了一下,给她腾出了一个位置。等待的时间里,乔甜得知了少年的名字是“陆朝”,她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陆朝陆朝,就连名字里都是阳光的味道。但是两个人还没寒暄几句,考官进进入了等待室,开始宣布分组名单。考生们是分组进入考场的,她和陆朝正巧被分到了同一个组里,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和陆朝并列在一起的时候,她内心深处有一些小小的高兴和羞怯。春心刚刚萌动的少女开始相信起了缘分之说,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连续发生呢?陆朝先她一步迈步走上了考场。他选的曲目是《海盗》中的阿里变奏,《海盗》出自拜伦的诗作,讲述了爱琴海上的海盗首领康拉德和米朵拉曲折的爱情故事,阿里是康德拉的手下,他最忠实的同伴,这个舞剧中的阿里变奏便是他一个人的独舞。这是一个包含了大量旋转的男『性』独舞片段,就算经过了重新编舞,难度也不会太低,否则就会变得不伦不类,但是像是他们这样身躯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孩子,挑战需要大量技巧的力量的舞姿显然不是明确的选择。但是陆朝却非常镇定,他站定在考官面前,抬头挺胸,脸上是自信的微笑。乔甜一开始在心中为他鼓劲,但很快,她的所有注意力便被台上的陆朝全部掠夺走了。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怪物一般的才能。具体的舞步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他跳跃时候迸发出的力量如同炽热的太阳一样灼眼,落地的时候却如同鸿『毛』一般轻盈,连续的疾速旋转后停止得干净利落,所有动作收放自如,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更重要的是感染力,他开始跳舞的那一瞬间,之前略显腼腆的温和少年已经从他们眼前消失了。即便力量还有不足,即便技巧尚为青涩,可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那个年轻的海盗,他带着地中海的野『性』,又富有着忠诚和正义感,强硬地拉着他们走到了甲板上,去眺望无际的海洋,血『性』与阳刚在一个十岁出头的还没张开的孩子身上显『露』得淋漓精致。阿里的最后一个跨跳结束,单膝跪在了地上,海盗的头颅高傲地仰起,嘴角是狂妄的弧度,他的手掌向上,仿佛要抓住蔚蓝的天空,音乐戛然而止。考官们站了起来,用力地鼓起了掌。***乔甜已经忘了自己那天跳了什么了,如今的她就算努力回忆,满脑子也只有那日惊鸿一睹的海盗留给她最后那个充满痞气的笑容了。不管怎么样,她和陆朝都纷纷通过了测试,一起考进了梦寐以求的舞院附中里,这就足够了。同班之后,乔甜反而没有什么机会和陆朝说上话。青春期的女生和男生都处于微妙的躁动期,明明对彼此都有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却非得在面上表现得势不两立。乔甜是个普通女孩,集体意识很强,很怕自己不合群,担忧自己主动和男生攀谈会引来别人的闲言碎语,便给心中的那株绿芽盖上了遮阳布,努力让它不要再继续生长。学校里的训练非常繁重,而陆朝永远是班上最拔尖的学生,没有之一,他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天赋,又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光彩夺目的他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也是不少人视作潜在对手的目标。乔甜打听了很多关于自己心仪男孩的事情,她得知了他的母亲就是中央舞院里小有名气的舞者——林芸青。她在第一年学期末家长会时见过陆朝的母亲一面。林芸青是一个相当美丽的女人,已经接近职业生涯的尾声,体态依然看上去跟少女无异,讲话也温声细语,眉目之间一派温和。就是那样的人,突然就没了。第二年学期刚开始,她就敏锐地感觉到陆朝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常把微笑挂在嘴边的他脸上鲜少有情绪的浮动。她四处打探,终于得知了陆朝的父母在不久之前因为车祸去世了。泄『露』这个消息的是陆朝的室友——谢思源,他和陆朝一样,是个身体先天条件极佳的学生,只是在第一名的光环下,他的存在就显得太过黯淡了。谢思源将陆朝父母双亡的事情四处宣扬,辅以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仿佛在讲述一件饭后茶谈。很快,所有学生都知道了陆朝成为了孤儿的事实,微妙的气氛开始在整个班级蔓延。宛如一条定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产生一个弱肉强食的生态链,就连孩子之间也不例外。家境优渥与否,学习成绩的高低,在班级上的人缘……各方面的因素都会影响一个学生在班级里的地位。这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判定因素,是父母。无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只要惊动了长辈,事情都会大事化小。没有父母就跟失去了最坚实的靠山一样,没有人会替他做主,没有人为为他撑腰,陆朝沦落到了食物链的最底层,变成了班级里被欺凌的对象。带头的是他的室友谢思源,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羞辱。陆朝是个长相相当漂亮的人,那是无关『性』别,近乎中『性』的美,就连女孩看了都会羡慕,谢思源便逮着这一点,攻击他的长相。陆朝从来没有回嘴过,就算谢思源敞开嗓门和别的同学们在他桌前阴阳怪气地取笑他是不是个变『性』人,他也只是冷静地翻着书,当周身的谈话并不存在。被冷暴力者没有『露』出受害人应有的懦弱姿态,施暴者没有得到满足感,于是欺凌变本加厉。他们会夺走他的课本,扔到洗拖把的水桶中。故意趁陆朝不在时,剪断他软底鞋的鞋带,撕破他的练功服。在他的课桌上用难以清除的马克笔写上各种羞辱人的言语。因为是三观尚未成熟的孩子,才能如此毫无负担地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伤害别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天真也是最残忍的生物,真正的恐怖不是作恶,而是不知道自己在作恶。就算没有参与到直接的欺凌当中,班上的大部分学生也选择了沉默和旁观,如果开口,指不定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那么为什么要站出来呢?反正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总得有人当个发泄桶,陆朝不当,谁来当?况且人都喜欢看着曾经站在云端上的人跌进泥潭里,不是吗?就连老师也一样,这个班级的班主任是个中年文化课教师,据说年轻的时候碍于身体先天条件所限无法成为职业舞者,最后也只能学校任职成为一般教师。只专注于舞蹈训练的学生并不尊敬一个文化课的老师,平日课上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他在这群小兔崽子身上积攒了一身怨气,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纵容了这场欺凌,甚至自己也不时参与进去。在考试的时候装作没有看见陆朝的卷子被他的前桌撕烂,怒斥陆朝怎么可以为了逃避学习毁坏考卷,不断地要求他留堂重考,就算陆朝第二次考了满分,也会以补考为借口将他的分数打成六十及格。这是一场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名为欺凌的狂欢。乔甜是一个非常害怕自己因为特立独行而脱离集体的女孩,她努力地尝试着和别人一样,对一切视若无睹……但是那是她喜欢的少年,她怎么可以这么做?罪恶感充斥着女孩的内心,旁观者和施暴者是同罪的,她不该就这样坐以待毙。某个周一返校日,整个周末未见的同学们正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自己假期都干了什么,当陆朝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所有的交谈顷刻间消失,教室里变得落针可闻。在谢思源又要开口羞辱陆朝前,乔甜握紧了拳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向了陆朝,她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少年,开口道:“早——”她的问候还没出口,陆朝的脸上就浮现出了相当厌憎的神『色』,这个表情让乔甜将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陆朝收回了目光,径直从她身侧走过。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小甜心的回忆杀,她是关键人物。爆肝更新,快吐血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待陆朝坐回了他自己的位置,乔甜依然站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直到自己的朋友迎上,朝她说“你怎么会想和那种人讲话?”,她才逐渐回过神。乔甜转过头,看了一眼陆朝,遗憾的是,对方没有施舍她任何目光,他正在拿着抹布擦着自己桌面上的污渍,谢思源那群人又拿粉笔在他的桌子上『乱』涂『乱』画了,他们甚至还用胶水往他的桌子上黏上了橡皮擦屑和脏纸巾。乔甜低下了头,敷衍地说了一句:“我是想出去打个水……”她尽量避免自己去听周围的人诸如“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想跟那种人说话”,“果然是弄错了”……这类的话,捂着嘴巴跑出了教室。晚自习的时候,乔甜的精神依然有些恍惚,陆朝白日里对自己不加掩饰的嫌恶态度伤到了她,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祈求对方温和相待……但,但那可是陆朝啊。她不想承认,一年前那个曾经会对她『露』出温暖微笑的少年已经不存在了。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写完了作业,晚自习结束,到了交作业的时间。班里二十多个学生,没有特定的课代表,每天负责收作业的是当天的值日生,这个职位是所有学生按照学号轮值的,今天的值日生是陆朝。陆朝站在讲台上,每个学生离开教室之前将作业本放在他面前就可以了,但是因为是他,所以好几个学生干脆空着双手,什么也没交,直接离开了教室。其中一个学生还明知故问地拍着另一个学生的肩膀:“你今天怎么不交作业?”“我根本没写。”“不怕被骂啊?”“跟以前一样,直接说是值日生弄丢了不就行了。”“哈哈哈——”孩子们理所当然的刻薄笑声洒满了一路。乔甜安静地等到了所有人离开,才从位置上起身,走到了陆朝身前,郑重地双手递上了自己的作业本。陆朝这才抬起了头,少年漆黑的双瞳像是深不见底的死水,他就用这样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乔甜。乔甜立刻低下了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拿着作业本的双手也开始颤抖起来,在她快要因为无法忍耐而退缩之前,陆朝同样伸出了双手,接过了她的作业本。“谢谢。”乔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然抬起了头。陆朝的表情已经温和下来,嘴角是极为浅淡的弧度:“对不起,今天早上凶了你。”乔甜的鼻子涌上了一股酸涩之意,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她的喉咙里,她想吐,吐不出来,想要咽回去,也咽不下去。“谢谢你,但是,还是不要跟我说话比较好。”少年唇角的弧度消失了,犹如昙花一现,他又恢复了原本的淡漠,“不然也会被讨厌的。”他说完,抱着怀里寥寥无几的作业本,离开了教室。徒留下乔甜一个人留在了空『荡』的房间内。她在少年的身影消失了之后,终于无法忍耐,捂着自己的嘴巴低声啜泣起来。为什么不继续跟白天一样冷淡地对待她?为什么要对她这种没有向他伸出援手的人那么温柔?为什么要跟她这种人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跟她这种人说“谢谢”?这样的话,她又该怎么办?这样的话,她以后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这样的话,她该怎么彻底舍弃掉心中的念想?这样的话,她又该怎么彻底和别人一样,理直气壮地做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太过分了。***乔甜的苦恼和纠结并未给事情带来任何转机,他们对他所做的事情仍然在继续。尽管她数次尝试着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努力去接近他,换来的也只是陆朝的避而远之。他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每次在她想要对他开口说话之前,就合上课本离开了教室。乔甜是个漂亮的女孩,即便是在总体面容姣好的女同学中,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暗恋她的男孩在班上就有好几个,感受到了她对陆朝的接近,他们便变本加厉地欺凌他。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帮上他,在这个连老师都是从犯的班级里,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尝试过给那位姓“张”的教导主任写过匿名报告,结果被对方当做孩子之间的玩笑打闹置之不理,并且还让班主任发现了,他以为那是陆朝写的,便揪着陆朝的耳朵责骂他是个破坏班级团结的垃圾。她想要联系陆朝的家人,告诉他们陆朝在学校里被欺负的事情,但是陆朝后来的监护人从来没有出席过家长会,只是个孩子的她无从下手。她什么都做不到,她甚至不敢直接站出来对那些人叫停。这就是她,一个企图用形式上的帮助来给予自己的良心一丝宽慰的伪善者。但是时间一久,也就麻木了。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施暴者已经习惯了,作为旁观者的她也习惯了,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只要每天都在重复发生,就会变成合理。只要不要太过分就好,但是人对于“过分”的界限本来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次数的累计,变得越来越宽容。直到乔甜听到陆朝因为打了谢思源而被学校停学这个消息时,她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不用再被欺负了,不用再难过了,不用再继续忍耐了……——终于可以不用继续折磨她的内心了。到底是为陆朝松了口气,还是为自己松了口气,她自己也不清楚。但那并不重要。陆朝离开之后,乔甜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她看见的那个少年,在舞台上烨烨生辉的他,比钻石还要闪耀,那个正义而忠诚的海盗,最后死在了航海的途中,尸体漂浮在海面上,被大海彻底吞噬。***当乔甜在集训时候见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陆朝除了头发比起印象中的他稍微长了一些,别的地方和记忆里的他别无二致。欣喜压过了一切,她丝毫没有顾虑到自己的立场,直接上前叫住了对方。那个背影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呼喊,便回眸,脸上略带惊讶。但是叫住了他之后又该怎么开口,她却完全没了主意……问他为什么会回学校么?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问他还记不记得她?她又有什么资格用这样老朋友才能使用的语气跟他问出这些话呢?乔甜正犹豫着,陆朝已经自己迎了上来。“好久不见。”少年开口唤了她的名字,“乔甜。”“好……好久不见。”没想到对方能够如此自然回应她的乔甜反『射』『性』地回应道,“你一个人吗?”陆朝摇了摇头,他刚准备回话,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提醒,铃声很大,惹得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一下子成为了瞩目焦点的陆朝慌张地打开了手机,他还没有适应智能手机,手指划了半天都没按下接听。乔甜连忙凑了过去,想着起码帮他把声音调成振动,却瞥见了来电者的姓名。——陆日曦。也是……充满了阳光味道的一个名字。陆朝看见了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嘴角勾起了她很久之前才见到过的浅淡微笑。而乔甜也马上就遇上了那个人如其名的女人。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自称自己是陆朝的堂姐,故意给了她留在陆朝身边的借口,看上去是值得信赖的好人。乔甜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自己和陆朝相当熟稔的模样,而她满眼都是欣慰,显然不知道陆朝曾经在学校的过去。在分别之前,两个人交换了联络方式,乔甜已经暗自在心中做出了决定……如果,如果这次陆朝回来后还要受到之前那样的不公平对待,她必须得向对方寻求帮助。但是陆朝却在陆日曦离开后,对她说:“她不是我堂姐。”早就猜到了这件事的乔甜并没有特别惊讶的反应,她只是有些诧异陆朝为什么要对自己进行澄清。“我寄住在她家,不想给她添麻烦。”陆朝仿佛看透了乔甜想做什么,“不要跟她说多余的事情,可以么?”乔甜无法拒绝心仪少年的任何要求,于是点了点头。***集训的日子很快乐,那个班级只有她和陆朝参加了集训,没有任何令人苦恼和忧伤的事情,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那段美好的时光。陆朝一年没有练舞,也没花几天就恢复了原先的舞感,追上了进度,他在舞台上就是个毫不讲道理的天才,也难怪被那么多人嫉恨。他对自己开口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个人也会偶尔闲谈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陆朝还会偶尔指正她的动作,教给她一些小诀窍,他的体格还没长开,骨骼和肌肉比她粗壮不了多少,无论男步女步都能完美示范。如果这段时光能够再长一点就好了。二十天的集训转瞬即逝,所有学生返校的日子终于来了。当谢思源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踹翻了陆朝的桌子,而班主任也无动于衷地继续对所有学生讲说着开学规范时,乔甜就知道一切都要重蹈覆辙了。总算挨到了星期五,从宿管那里领回了手机,她就看见了好几条来自陆日曦的信息。【乔甜,有空么?】【陆朝最近不是很有精神,他在学校里怎么了?】【是不是学习还是训练上出了什么问题?】看,仅仅只是一个星期,连一个刚刚和陆朝生活没多久的女人都能察觉到……为什么大家一直以来却充耳不闻,不闻不问呢?乔甜打了很多话,想要发给陆日曦,最后又想起了陆朝那句话。——“不要跟她说多余的事情,可以么?”是啊,就算跟陆日曦讲出所有事情,又能怎么办?她会相信这件毫无证据的事情么?她逐字逐句删除了所有信息,没有回复任何提问,最后故作俏皮地发了一句道歉:【陆姐姐,抱歉!我的手机被宿管收起来了,放假才还给我,之前没能回复你的信息。】***第二个星期返校,事情愈演愈烈。她这次没将手机交给宿管,而是偷偷藏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一天,结束早功的她返回了教室,准备开始下午的文化课。进入教室之前,她听见了里面有人在说话,如果只是普通的交流,她就直接进去了,但是她隐约从谈话中听见了陆朝的名字,这让她驻足在了门外。“这么做不好?”“有什么不好的,你也不想看那张死人脸整天在眼前晃『荡』,见了就恶心。”“要是败『露』了怎么办?”“拜托——就我们两个,有什么败『露』不败『露』的,只要你和我没人说出去,谁能给那小子作证啊?”乔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压抑着那份跃动,屏住呼吸走到了课室的后门,偷偷打开了一道门缝,掏出了手机。隔着屏幕,她将谢思源从那个男同学手中接过钱包,塞进陆朝运动包里的一幕,全部记录了下来。然后她收好了手机,等待他们做完这一切,再佯装无事地走进了教室。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班级里有人丢失了财物,首当其冲的众矢之的就是陆朝,班主任直接将他的包打开,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毫不出乎意料地找到了那个被人事先放了进去的“失物”。陆朝直接懵了,即便摇着头否认,也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乔甜看着他无措的模样,心里泛上了一阵酸涩。不行,不能站出来,必须要继续忍耐。她咬着嘴唇,握着拳头,努力忍耐着自己的冲动。陆朝被班主任半拖半拽地拉进了职工室,教务主任据说也到了现场,留在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件事情。好几个同学跑去职工室那边偷听,时不时回来,给他们转播里面的现场,脸上洋溢着跟中世纪里将“魔女”绑上了绞刑架的愚民们一样的笑容。不知等了多久,有一个同学突然跟大家宣布,陆朝的家长来了、乔甜知道自己的时机终于到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了手机,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下定了决心的她走向了那个处刑场。阳光洒进了走道里,落在了她身上,她眯着眼眸,望了一眼挂在天际的太阳,只觉得那片蓝天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明媚过。作者有话要说: 够粗长了?够粗长了????okay现在可以开始尬评了,上一章评论real少我还挺受打击的……orz 章节目录 第31章 职工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其实陆日曦全程也没怎么说话,只是班主任一个人在发威。他先是数落了一顿陆朝以往在学校表现有多么差劲:成绩垫底,又不合群,整天破坏集体团结,干过的坏事多了去了。在他口中,陆朝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不良学生,这次偷东西也在情理之中。然后他又开始说现在的孩子品行不端都是家长管教失败所致,还拿之前林曼霜无法抽空出席陆朝的家长会大做文章,嘲弄连家长都不知道责任为何物,那么小孩子更甚,都是一个德行……最后瞥了一眼陆日曦,指桑骂魁地暗讽连大人都为犯罪包庇,那孩子理直气壮干出这种低劣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班主任讲话速度很快,酷似机关枪,硬是把这件事情上升到了相当的高度,简直将所谓的“发散『性』思维”发挥到了极致。陆日曦觉得不让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去当cnn的专业评论员简直是浪费人才,画风都一个『尿』『性』,好比俄罗斯做了个游戏,里面有个反派长得像希拉里,他们就能拿来举证说明这是俄罗斯干涉美国内政选举的实锤。等到对方总算是讲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时,陆日曦才淡淡地:“就事论事,先不提我家孩子根本没有偷钱的动机和理由,就算钱包是在他的包里被发现的,不等于这个钱包就是他直接拿的,如果是别人放进去的呢?”“陆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班主任几乎直接用上了人身攻击,“我的班上就那么一粒老鼠屎!你是想把罪名推卸到别人身上么?”陆日曦在内心对cnn说了声抱歉,cnn好歹还会说人话,这tm分明是只会放屁的buzzfeed,话语前后一点逻辑都没有。她冷笑了一声,也开始不客气起来:“我只是基于现有的条件和事实跟你进行客观分析,并且提出别的可能『性』而已。恕我直言,你讲的所有话基本都是出于意『淫』来进行自我意识形态的完全表『露』。”班主任指着陆日曦:“你现在是陆朝的负责人是?这事要闹到警察那快去就没那么简单了!”陆朝闻言抬手拉住了陆日曦的衣角。陆日曦没有回头,但是背过手,反握住了他。她的态度非常坚定:“那就报警,把学校走道的监控录像全部掉出来,一一核实每个人出入教室的时间,所有东西全部查清楚。”虽然不知道警察到底管不管这种鸡『毛』蒜皮的民事就对了。张志铭一脸为难,作为教导主任的他其实不希望闹出这么多事情来,否则他也不好对上面和家长交代,所有事情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眼瞅着这丢了的钱已经找回来了,也没闹到家长和警察那里去,让陆朝道个歉,写个检讨书,这事情就结束了,他也能把这事情压下来,至于究竟怎么回事……这都抓了个现行了,还能是怎么回事?就算不是那么回事,他也没那个精力去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这场鸡同鸭讲的谈话都快进入白热化状态了,门就在这时被谁轻轻敲了两下。“谁啊,进来!”张志铭喊道。门被推开,一个乖巧的女孩低着头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乔甜?”班主任气急:“谁让你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随便出教室的!回去!”乔甜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伫立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着。陆日曦没有理会班主任,走到了乔甜面前,微微蹲下身和女孩平视:“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要说?”乔甜眼里有水雾,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东西……东西不是陆朝拿的。”她说。这句话顷刻间让职工室内变得落针可闻。班主任大力地拍了拍身旁的桌子:“不服纪律『乱』出课室就算了,你来这里瞎说什么鬼话?”“不是瞎说。”乔甜偷偷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陆朝,顿时又鼓起了勇气,掏出了手机,“我有证据。”“学生不允许在在校期间使用手机,你竟然敢违反校规!把手机现在交给老师!”班主任大步迎上,伸手想要夺走乔甜的手机,陆日曦却先行一步挡在了乔甜身前。张志铭赶忙也上前制止住了班主任,扭头对乔甜说:“这位同学,你要有什么想说的赶快说。”乔甜将手机放到了陆日曦的手中,按下了视频播放键的同时将音量调到了最大。【“这样就好了?没我什么事情了?”“完事!你到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万一、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行了行了,看你怂成什么样,真是个胆小鬼,老师又不会真的去查。”】视频只有两分钟,很短,又很漫长。直到整个视频播放完毕后,陆日曦将进度条拉回了三十八秒,将时间定格在那个高个子少年将钱包塞进陆朝运动包里的一幕,截了屏。她瞥了一眼脸『色』完全黑了下去班主任,嘲讽道:“这才叫做‘罪证确凿’。”一直喋喋不休的班主任终于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漾开了一个极为油腻的假笑,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他转头,努力迫使自己用春风和煦的语气对乔甜说:“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那会在课上不直接说呢?害得大家误会了那么久。”乔甜读懂了班主任话里的潜台词,她咬住了嘴唇:“我……我……”“行了行了,那既然误会解开了就好。”班主任打断了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现在小孩子开玩笑也没个轻重的,我现在就回去教育他们。”“你在跟我开玩笑么?”陆日曦目光如刀,“我家孩子刚刚可是被你泼了一身脏水。”“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我这不是道歉了么。”他怒目圆睁,盯着陆日曦的脸,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脸上灼出两个洞,“况且偷东西和恶作剧哪是同一个『性』质的东西?”“好了好了。”张志铭走到两个人中间,和稀泥道,“既然现在事情也弄清楚了,大家也别那么火气冲冲了,这事情交给我负责,这耽搁来耽搁去的,学生上课的时间都没了,事情就先到此为止好不好?”陆日曦气急反笑,她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两个字:“不好。”这下张志铭也有点拉不下脸了。乔甜见状,借机说:“老师你根本不会去教训他们。”“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不要『插』嘴。!”班主任又恢复了先前的威风,朝乔甜呵斥道。一向胆小怕事的乔甜这次纵然被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也仰着头直视着屋内的所有人,声音有些变调:“因为、因为老师你之前也从来没有管过啊!”乔甜几乎是用吼叫的音量大声说道:“明明陆朝都在学校里被欺负成那样了,老师你从来都没管过!不是吗?!”“欺负?什么欺负……”张志铭诧异地问。“字面意思。”陆日曦冷冷道,“我怀疑我家孩子之前在学校一直受到校园暴力。”说完,她回到了陆朝身前,将他从位置上拉了起来,转身对站着的两个人说:“事情没有到此为止,不管是这件事,还是我家孩子之前在学校里被欺负的事情,全部都没有‘到此为止’。”陆朝的眼眸倏然睁大,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旁边的陆日曦。“我不想跟你们浪费时间了,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回来一次,希望张老师你能把事情给我彻底查清楚,把当事的学生,和学生的家长全部请来跟我对峙。”陆日曦牵着陆朝走向了门口,离开前,她又扫了一眼房内的人,“不然我会直接去教育局投诉,理解我的意思了么?”***傍晚时分,夕阳正在落入彼端的海岸线下,光辉仿佛即将融化在海水之中。正值涨『潮』的时间,海浪声很大,海风也很强,将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一团糟。陆朝不知道陆日曦为什么要在离开学校开车带他来到海边,于是默不作声地一直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她脱下鞋,踩到了柔软的沙滩上,他才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她:“为什么?”他没有问出任何一个具体的问题,因为他想问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比如她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比如她为什么知道自己之前的事情?再比如她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选择相信他?她明明知道自己有偷窃未遂的前科。陆日曦回过头,将一侧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对他说:“下来吹吹风?”于是陆朝也走到了沙滩上。两个人走了一会儿,陆日曦找到了一块礁石,坐到了上面,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他也坐下。接着,他们两就这样沉默无言地望着大海。眼前是太阳的红与碧海的蓝交融到一起的景『色』,没过多久,陆朝的思绪就开始有些放空。“为什么?”耳畔的海浪声突然夹杂了一句疑问,陆朝一时分辨不清那是自己意识深处的幻觉,还是身边真的有人张口询问。所以他看向了旁边的陆日曦,发现对方竟然也在看着自己。陆日曦重复了一遍,证明刚才那声疑问不是他的幻听:“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事情?为什么不相信我呢?”陆朝哑口无言。他鼻喉之间有些酸涩,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现在已经不在那个压抑的房间内了,眼前也不存在他一直想要躲避的那些人了,所有指责谩骂冷眼相待都忍耐下来了,如今却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陆日曦两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句,莫名让他产生了哭泣的冲动。“因为,”他第一次正面回答了陆日曦的问题,“没有人相信过我。”“小姨很忙,每天忧愁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不想给她添麻烦。”他低头,“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对不起,最后还是让事情变成这样子了。”陆日曦佯装生气:“对啊,就是因为你整天独断行动,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子哦?”“对不起。”“好了,现在我原谅你了。”陆日曦笑了,“所以说,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之前要做出那种事情了么?”陆朝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跟她回忆起了那天的状况。……谢思源跟着陆朝离开宿舍后,就跟围观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走到了林征身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感慨到:“这是个傻子啊?”陆朝握了握拳头,将林征拉到了自己身后。“你瞪我干什么?”谢思源调笑道,“我都没见过真的傻子,让我多看几眼会怎么样,我又不会吃了他。嘿,他听不听得懂我说话?”谢思源一边说着,一边凑了上来,猛地拽了一下林征。本来就因为疾病平衡感不佳的林征被他那么一拽,直接往谢思源方向倒去。谢思源直接往旁边踏了一步,本来可以选择接住林征的他避开了对方,在看见男孩下巴磕碰到了地上后,还捧腹大笑道:“还真的连站都站不稳啊,这活着干嘛,还不如去死算了。”在林征的哭喊声迸发出的那一瞬间,陆朝只觉得当时脑里一片空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谢思源撩倒在了地上,一拳又一拳地痛殴着那个他忍耐了整整三年的人。一个宣泄口打开了,贮存在里面的所有积怨就跟洪水猛兽一样宣泄出来,直到谢思源终于害怕得跟他求饶,他也没有住手。谢思源可以鄙夷他,甚至可以揍他,但谢思源不该碰林征。……陆日曦安静地听完陆朝的回忆,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小姨和老师呢?”陆朝抬头看着天空:“姨不喜欢别人谈论小征的事情。”他不能说出去,如果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无疑是往林曼霜已经岌岌可危的脆弱内心上又捅一把刀,他该怎么开口,难道他要说“因为谢思源嘲笑小征是个痴呆儿,所以我才动手”么?那件事情到了最后也的的确确沾染上了他的私心,他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林征殴打谢思源,他也不知道了。而且——“而且……小姨不喜欢我。”陆日曦愣住了,因为陆朝突然弯下腰,用双手捂住了脸,身影脆弱又无助。“我知道的,她不喜欢我。”少年重复了一遍自己已经深知的事实,“所以事情就那样结束反而比较好。”事情就这样结束,他能“名正言顺”地脱离那个跟地狱一样的学校,减轻自己小姨的负担,也终于能“符合”自己小姨内心对他真正的“期待”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小姨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但是——“但是,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呢?”少年努力地压抑着声音里的哭腔,“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不知道。”不论是小姨,还是同学,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讨厌自己?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在陆朝胡思『乱』想之际,陆日曦一把揽过了他,让他的头枕在了自己腿上。“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事情。”谢谢你愿意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我面前。她将五指当做梳子一样替他梳理着头发:“别想了,休息一下。”少年的身体一开始很僵硬,随着她『揉』着他头发,才逐渐放松了一些,过了一会儿,陆日曦感受到了腿上的衣料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濡湿了。陆日曦抚『摸』着他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暴『露』自己的软弱就要做好受伤的准备,哭泣比强颜欢笑更需要勇气。她放下了手,遥望着海平线,太阳已经快要完全消失了,海浪声一声比一声大。将陆朝哭泣的声音彻底掩埋在了其中。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才算是实际『性』进展。尬吹时间到,请开始你们的表演,你们先吹着,我去追一集魔卡少女樱治愈一下自己了,溜了溜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来约法三章。”“第一,以后不许打着‘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借口,擅自对超脱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做出决断,如果真的不想给我添麻烦,正确的做法是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我。”“第二,不许对我说谎,我问你什么,如果不想回答就说‘不’,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是不许拿谎言搪塞我。”“第三,”陆日曦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以后能不能不要在番茄炒蛋里面放葱?也不是说不能吃,就是那个味道总觉得有些冲……”她的声音在少年的目光下越来越小。陆朝挑了挑眉。陆日曦在日落后就将他带回了家里,刚把鞋子脱下,她就把他拉到了客厅,两个人谈判似的对坐着,她开始义正辞严地跟他提出一项又一项的要求。他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眼前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她跟他过去遇到过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有时候成熟稳重又可靠,有时候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又幼稚得跟小孩子一样,简直是矛盾的结合体。他对她依旧一无所知,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她是可以信赖的人。这就足够了。于是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陆日曦欣慰地笑笑。结果少年比她还要严肃地重复了一遍:“番茄炒蛋里面不加葱,我记住了。”“……”她耳朵有点热:为什么要故意复述这一条?陆日曦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之前的严肃:“陆朝,我有个问题。”陆朝的羽睫飞速地扑闪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如果明天那群人跟你道歉,你会原谅他们么?”她问。***张志铭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在陆日曦放完狠话后,他不得不开始重视起这件事情,要真闹到教育局那边去,他这个主负责人可吃不消,保不齐要丢掉饭碗。明明陆朝是自己非要带回来的,他现在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隐隐生出一些后悔之意起来。无奈之下,只好和上面协商先停掉芭蕾专科班一天的课,好方便他展开调查。陆朝的班主任因为直接涉及了这件事情,被暂停所有工作,遣回了教师宿舍等待结果。那个中年男人临走时狠狠地瞪了乔甜一眼,吓得女孩煞白了脸。乔甜作为第一个站出来的证人,对于整件事情是尤为关键的突破口,张志铭将她留在了职工室,第一次细细询问她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乔甜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倾吐给了张志铭。张志铭听完原委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的小孩子每天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怎么能干出那么恶毒的事情?他一度怀疑乔甜是不是将添油加醋的成分加进了里头,又领着她回到了他们的班级里,和这件事情的主要牵扯人之一的谢思源对峙。那个全班最高的男孩在他进入教室前还坐在自己的课桌上踩着椅子,仿佛自己是舞台上的首席,眉飞『色』舞地跟周围的观众比划着什么。一见到他出现在课室门前却又立刻敛起了之前的痞气,宛如乖学生一般地从桌子上起来,屁股老老实实地坐回了该坐的地方。张志铭以前只当这群年轻的孩子调皮,现在只觉得一阵复杂,他带着乔甜走到了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宣布:“同学们,下午好,因为出了点小问题,今天的文化课都被取消了……”他话还没说完,台下就一阵喜庆的“敲锣打鼓”,孩子们拍着桌面,敲着柜筒,庆祝没有课的喜悦。张志铭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们肃静,严厉道:“吵什么吵?不上课不代表让你们去玩,都安静点!我有事情要问!”学生们又发出了一阵嘘声。好不容易让这群调皮鬼安静下来,张志铭大致复述了一遍乔甜先前的证言,末了特地点名谢思源:“有人跟我报告你之前一直带头欺凌陆朝,这件事情是真的么?”“欺凌?”谢思源夸张地张大了嘴,“当然不可能。”张志铭:“说是看见过你带着人抢他东西和推打他……”“那是因为我们之前关系好,男生之间经常这样打打闹闹,大家都是这样的,又住在同一个宿舍,如果这也要算‘暴力’,那也太过头了?”谢思源满脸无辜,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嘴上是游刃有余的微笑,“说到底,有谁看见过我打过陆朝么?没有?反倒是那个家伙,因为自己家里出了问题就满身怨气,动不动就向别人发泄脾气。”他用食指提起了自己的上唇瓣,『露』出了那个略显发白的假牙,转了一圈给大家看,口齿不清地继续含糊道,“看,要知道我才是真的被打的那个人呢,牙齿都掉了一颗。”这个滑稽的举动引起了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唯一没笑的只有一直站在张志铭身后的乔甜,她的手交握在身后,紧紧地,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嘿,不要因为暗恋人家就给我扣这种帽子啊,”谢思源已经看出这是乔甜告的状,便朝她吹了个口哨,痞里痞气道,“老师你管这个不如管早恋啊!”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当众被揭穿,就好比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到了大街上供人嘲弄。乔甜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羞还是在恼,她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大哭出声,却又不得不压抑着这份情绪,她明白现在是最不能展现自己软弱的时候。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破音:“够了……”谢思源仿佛没听见一样,把手放在耳朵旁:“你说什么?”“我说,够了!你这个混账东西!”她大吼了一声,一改先前畏缩的模样,眼底深处仿佛有怒火在燃烧,有神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台下的所有同学,“你们也看到过的?你们都看着的!为什么要装作没看见!”谢思源耸了耸肩:“别张口就来,证据呢?”“那你为什么要诬陷陆朝偷了东西?”乔甜冷笑了一声,掏出了手机,直接开启了扬声模式播放器了那段视频。谢思源在这个教室干过的事情,在这个教室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在所有人面前再度展示了一遍。播放完毕,全场寂静无声。最先打破沉静的竟然是“丢失”了钱包的那个男同学,作为视屏上出现的另一个人,他颤抖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我……我是被『逼』迫的。”“你别说话!”谢思源暴怒地朝他吼道。他这一吼却起了反效果,男同学被吓了一跳,反而直接将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点也不想那么做……但是不那么做就会被谢思源针对啊!我也没有办法!”他环视了周围的同学,略带希冀道,“大家都知道的……对?”“……”“……”有个女孩突然举起了手:“我……我也觉得谢思源他有时候的确是过分了一点,总是擅自拿别人家庭问题当笑话来说。”证人开始陆续出现——“虽然不是很清楚他们宿舍的具体情况,但是偶尔会在走廊看见他们在午休时间把陆朝关在门外,这种事情算么?”“两个学年前的期末考试也是,把陆朝的考卷直接扔了……”“我之前看见过他们把陆朝反锁在器材室里。”“唉,那原来不是小打小闹吗?”有人故作无知道,“好像这么一说的确是有点……”谢思源一度想要打断他们,但是有无数张嘴都在张张合合,他做不到让每一个人闭嘴。最后就连陆朝和谢思源的另外两个室友,都忍不住站出来澄清自己是被威胁的的,纷纷表示不照做的话被针对的就会是自己,将所有罪责推卸到谢思源身上来证明自己的迫不得已。也许还有一丝共情的原因在里面,一旦想到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像是陆朝那样任人欺凌的对象,所有人都忍不住来为陆朝发声。一旦有人开启了头,同学们就开始前赴后继地分享着他们知道的点点滴滴,大家“齐心协力”地一一列举出嫌犯的所有罪证。张志铭就这么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股凉意逐渐从足尖爬上了脑门,这就是他一直不当回事的小打小闹,这就是他理所当然的脑子里调皮天真的孩子。一旁的乔甜早已忍耐不住,蹲下身捂着脸无声哭泣起来。昨天叫嚣着要绞死魔女的愚民,今天就是要除邪惩恶的正义化身,只要坏事不降临到自己得身上,人的是非观念本来就是如此淡薄。不想成为众矢之的,那就成为盲从的“羊”,从众本身就是保护自己的手段,跟随主流是绝对不会“错误”的。被绞死的讨厌鬼是谁都无所谓,罪状究竟是什么也无所谓。没有任何人在乎受害者本身到底在想什么,所有的人不过是在从讨伐恶鬼这件事情上获得满足感和参与感罢了,宣扬自己是正义的主流,仿佛这样就能抹消掉他们当初对陆朝受欺时冷眼旁观的事实。不,也许连“抹消”都算不上,根本没有人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从犯之一,不存在的过去哪有“抹消”一说呢?记住那种事情干什么?不如来想想怎么在下一个讨厌鬼身上出气?代替受害者去以牙还牙,代替受害者去除邪惩恶,这就是大家期望看到的东西。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现实中有点事,比较忙,所以更得比较断断续续,尽量保持底线隔日更,每天下午六点后还不更新就是没有更新了。下章结束这个事件了,下章曦妹才会上线打脸惹。还是老话留言是催产的第一动力_(:△」∠)_ 章节目录 第33章 次日。陆日曦带着陆朝回到学校,他们抵达了职工室,发现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谢思源和他的父母坐在茶几一侧的沙发上,两个中年人皆是穿着打扮体面的人,单从身上佩戴的物件就能看出他们非富即贵。侧边摆了三张椅子,班主任和张志铭都坐着,旁边还坐了个从来没见过花甲之年的老人,他见陆日曦来了,赶忙站了起来:“陆朝的家长是,我是学校的校长,请坐这边。”于是陆日曦带着陆朝坐在了另一侧的沙发上。双方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主动说话。“实在抱歉。”最后竟然是谢思源的父亲率先开口,“是我教子无方,给学校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陆日曦蹙起了眉。“别别别,谢先生千万别那么说,多亏您每年给学校资助了那么多活动。”校长却摇头道,“只是年轻人年轻气盛,不懂事,总是会干一两件糊涂事。”陆日曦看完他们的互动,不禁嗤笑出声,她笑得很大声,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嘲弄之意。“你们把我们叫来是干什么的?”她也不管年龄辈分的问题,直接朝对方道,“谢先生,你是不是搞错道歉对象了?”中年男人面『色』暗沉下来,他的妻子,也就是谢思源的母亲,闻言故作惊讶地用手半掩着嘴,似乎是在诧异陆日曦的粗俗无礼。校长连忙朝陆日曦说:“陆小姐,实在抱歉,这事情是学校管理无方,平日里忽视了对学生思想品德的教育,导致事情变成如今这样。”“疏忽了对学生思想品德的教育?”陆日曦瞥了一眼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言的班主任,“不仅仅只是学生?”她意指得很明确,班主任几乎是立刻就低下了头。“您说得没错,我一定会加强对职员的职业道德规范要求。”校长继续打着不痛不痒的官腔。“别给我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陆日曦软硬不吃,“我需要正式的道歉和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听到了没有,还不赶快向陆小姐道歉。”谢思源的父亲突然暴怒地喊了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谢思源吼,还是对陆日曦施威。陆日曦也没被对方的气势吓到,只是轻哼了一声:“谢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不是跟我道歉,是跟我家孩子道歉。”谢思源的父亲又道:“听见没?快跟别人道歉。”那日耀武扬威的大男孩如今低着头,当时的气焰在高压的父亲面前已经不服存在,他唯唯诺诺地向自己父亲应了一声,然后将头转向了陆朝,堪称咬牙切齿地将“对不起”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陆朝一声不吭,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羽睫却垂下,遮挡住了双眼深处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既然孩子也认识到错误了……”校长讪讪地。陆日曦直接打断了他想要继续打太极的念头,她毫无余地道:“我说了,我还要问题的具体解决方法:革职,停学,退学,记录档案,就跟你们当初对陆朝做的一样,需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么?”校长为难地:“这……”“陆小姐,这有点太绝了。”张志铭开口道,“小孩子之间的事,也没有严重到那程度。”“张先生,请你闭嘴。”陆日曦剜了他一眼,“在你一开始来找我要我劝说陆朝返校的时候,我是相信你的,结果呢?在你眼里陆朝只是个天赋异禀值得栽培的苗子,除此之外你有把他当一个人看待过吗?”张志铭哑口无言。校长立刻拍了拍一旁坐着的班主任,后者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威风,跟一条狗一样朝陆日曦点头哈腰:“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一定会深刻反省自己过去对孩子教育中产生的不妥之处……”他在陆日曦刀一样的目光下又看向了陆朝,朝后者恳求道,“陆朝,老师知道错了,原谅老师好不好?”谢思源也被自己的父亲狠狠捏了一下手背,他当即明白了自己父亲的意思,低声下气朝陆朝道:“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干像是之前那样的事情了。陆朝的喉结动了动,他交叠的手又握成了拳头,这时候,陆日曦将手搭在了他的拳头上。他侧头看向了陆日曦,又想起她昨天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原谅还是不原谅,都是你的权利,我无权干涉,但是无论如何,遵从自己的想法,不要勉强自己,不管你的选择是哪个,我都会支持你。”他咽了咽口水,下定决心,抬眸看向了对面的所有人,用力地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陆朝啊,我听别的老师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校长见状有些着急,“你看谢思源也诚心道歉了,有些事情得饶人处且饶人?好不好?”“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可是忍了你们整整三年。”陆朝的拒绝仿佛给陆日曦打响了起跑的气枪,早已蓄势待发的她直接站了起来,扫视了一遍在座的所有人,厉声道“事到如今才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们当初干那种事情的时候怎么不对自己说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果不是事情败『露』,你们会坐在这个地方跟他道歉么?!”“道歉只是帮助施暴者消除罪恶感,不能抵消曾经给受害人带来的任何伤害,原谅对于受害人而言是没有意义的,他没有义务帮你们消除这份罪恶感,你们也没有资格祈求原谅。不……也许你们连所谓的罪恶感都没有,你们不是在向他道歉,你们好意思把刚才那些鬼话当做道歉么?!你们只不过是见事情败『露』了在这个地方虚情假意地在这个地方走‘流程’而已,你们只是想向别人展示你们已经‘诚心诚意’地忏悔了,剩下的结果如何,责任已经不在你们身上了,毕竟你们已经‘道谦’了啊?!”“一个毫无师德的教师,一个连做人最基本底线都没有学生,教出这种畜生不如的孩子的家长也是同罪,连这种垃圾都要包庇的学校……我居然让陆朝跟我一起来忍耐跟你们这帮垃圾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你以为我让你们今天到这个地方是为了让陆朝来倾听你们的道歉的么?别搞错了,我只是要让你们意识到并且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低劣的渣滓。”“没错,我是来羞辱你们的,怀着这种被羞辱的卑劣感滚出我家孩子的视线。”她情绪激动地说完后,又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很遗憾,看来我们在问题的根本上面无法达成共识了。”接着她把陆朝也拉了起来,径直离开了房间,徒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坐着干什么,赶快把人请回来啊。”校长对班主任吼了一声,后者连忙点头,也出了门。“你也去。”谢思源的父亲也对自己的儿子说,“成天就知道惹那么多麻烦,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待两人都离开后,校长擦着额角的冷汗说:“谢先生,你看这事情该怎么办……”“你都干了多少年教育业了,那么兢兢战战干什么。”谢思源的父亲不以为然,“官家哪有时间成天管这点小事,况且我又不是不认识那边的人。”***陆日曦和陆朝刚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尾随而来的班主任便赶了上来挡在了电梯入口。“陆小姐,你先别走,再听我们说两句……”班主任满头大汗。大难临头学校选择杀鸡儆猴的对象肯定不会是谢思源,那个男孩家里有钱有势,学校到时候肯定会一股脑把所有责任都扣到他身上。陆日曦没听见他说话一般地侧头对陆朝说,“走楼梯?”陆朝点了点头。两个人直接无视了他,转了个方向,往来时经过的楼梯口走去。又正巧和赶过来的谢思源打了个照面。谢思源不在自己父母的管辖下,原先吊儿郎当的地痞气又回来了一些,他走上前向陆朝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抓住他的肩膀。陆日曦比他更快,直接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别碰他。”她冷冷地比她都高了小半个头的男孩说,然后扭头对一旁的陆朝道,“走,下楼。”陆朝“嗯”了一声,先她一步走下了楼梯。陆日曦小鸡护崽一般挡在了谢思源面前,看他已经下了一阶,便转身也随着他准备下楼。这时候,她身后的谢思源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阴鸷之意。他咬了咬牙,转身装作想要回去,手臂却背到了身后,在离开之前狠狠地推了一把面前就在刚刚羞辱了他一番的女人的后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陆朝还没出声提醒,陆日曦就被推得一个踉跄,她的脚崴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向一旁的扶手抓去,明明已经握了上去,手指却突然使不上力气,冰冷的铁杆又从手心中滑离,整个人直直向前倒去。混『乱』之中,陆日曦只来得及用手臂护住了头部,她闭上了双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一阵天旋地转后,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降临,上身反倒撞进了一个瘦弱的怀抱之中,她又睁开了眼,映入眼中的是少年疼得发白的嘴唇。她的心跳仿佛骤停了一瞬。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是隔日更哦。 章节目录 第34章 “别的地方都是擦伤,只有左手肘关节脱位,肌腱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已经复位了,石膏起码两个星期后再摘。”“会有后遗症吗?”“只是脱臼,不是什么大事情,一般都不会留下后遗症,但是这段时间就别用那只手了。”“好的,谢谢你。”陆日曦松了口气,向一旁坐在病床上的陆朝问,“还疼吗?”对于像是陆朝这样职业目标是舞者的人而言,身体是最宝贵的财富。一旦想到他为了护住自己撞伤了手肘,陆日曦整个人都处于极端焦虑状态,她当时看着少年的左手无力垂下时还以为他是撞折了,只是脱位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陆朝脸『色』苍白,下意识想摇头,又想起了之前陆日曦告知他不许对她撒谎,轻轻地点了点头。给陆朝复位的是个年轻的男医生,他见陆日曦紧张兮兮了半天,不禁笑出声:“陆小姐,这是你弟弟么?”“嗯。”陆日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男医生手上已经将病例写好了,准备将它交给陆日曦的时候,科室的门被人轰然打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是一个同样身着白大褂的女人,平日里随意披散的长发如今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杨医生。”男医生诧异道,“有事么?”杨澜瞥了他一眼,朝他颔首致意后,目光落定在了一旁的陆日曦身上:“你来医院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陆日曦对上杨澜就会下意识心虚:“我又不是去你的科室,没必要……”“下次不管什么情况,只要来医院,就先跟我打声招呼。”杨澜强硬道,“护士长跟我说在走廊看见你,我还以为你又有……”话语戛然而止,杨澜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转而看向了一旁的陆朝,在看见了他吊在脖子上的左手臂后,挑了挑眉:“所以说,发生了什么?”一直被她们当做透明人的男医生终于忍不住了:“杨医生,陆小姐,如果是闲聊可以出去外面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一个病人还在外面等着呢。”“来我办公室。”杨澜抛下这句话,便领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又出去了。“那个杨医生到底什么来头啊?”刚刚和她们擦肩而过的小护士抱着一沓资料走进来,放在了桌子上,“她不是肿瘤科的么?随便进别人科室,太没规矩了,也不考虑有没有病人在里面。”男医生只是笑笑,没有接她话茬。“当了半年住院医师就定下科室了,还给她配了单独办公室和卧室……副主任医师才有那种待遇。”小护士继续念叨道。“你就别再后面嘴碎杨医生了。”男医生半是无奈半是感慨地打断了小护士,“她那种背景的人,本来就是来医院体验一下职业生活的,有什么好不平的。”***“我之前就说了,你还真是个麻烦。”这是杨澜听完前因后果后对陆朝说出的第一句话。在陆日曦想要反驳她之前,杨澜又继续道:“不过谢谢你保护了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中终于多了些暖意,面『色』也缓和了很多。陆朝“嗯”了一声。陆日曦不是滋味起来:怎么这一大一小的谈话就跟她才是那个被照顾的巨婴似的?明明她是在场的三个人当中最年长的好不好?“不过,”杨澜又看回了陆日曦,“你接下来想怎么办?”陆日曦沉默了。这个问题也是她带着陆朝来医院时一路在思考的事情。她是被谢思源推下来的,当时情况紧急,她来不及多想,首要的事情就是把陆朝带到医院,也没有考虑报警。现在报警又有点不切实际,谢思源未成年,警察是不会管也管不了这种连立案程度都还没构成的民事纠纷。而且她没记错的话,学校里的楼梯间是没有摄像头的,口说无凭,这样一来连报警时能够提供的证据都不够充分。最重要的是,当下的问题不是报不报警,而是陆朝的学校显然是有意包庇谢思源的,看谢思源父母有恃无恐的模样,她猜也能猜出对方是有背景的人。她早该想到了,像是这种生源都是百里挑一的学校,平凡人家的孩子本来就不是想进就进的,又不是人人都像是陆朝这样拥有那么优秀的天赋。转学吗?转学又咽不下这口气,况且放眼整个省,专科的舞院就这么一所。转到普通的中学,再给陆朝请专业的教师进行舞蹈训练?可这样对于陆朝会不会有些吃力?毕竟普通中学对文化课要求和舞院不是一个级别的。见陆日曦半天也没回答,杨澜叹了口气:“别想了,回家休息。”“但是——”“我给我舅舅打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帮个忙。”杨澜说。陆日曦诧异地:“王叔叔么?会不会太麻烦了他了。”“会。”杨澜相当不客气,“现在你知道你多会给我惹麻烦了?”杨澜一想起自己要给那个能把一句话拆成十句话叨嗑的话痨舅舅打电话,脑海深处就有根神经在抽搐。这通电话还没打出去,她又有点烦躁起来,于是叫住了门口那边准备带着陆朝跑路的陆日曦:“你还是别走了,等我打完电话一起回去。”陆日曦只好拉着陆朝老实地坐回沙发上。……“舅舅。”杨澜待电话接通后,一边对电话那边说,一边走到了窗户旁,打开了窗户透气,“是我,杨澜。”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晚风也凉飕飕的,正好能中和一下她现在的火气。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澜澜?还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烟抽多了,雾『迷』眼睛看错了呢,怎么突然给舅舅打电话了?”电话那头非常嘈杂,时不时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拍到桌上的碰撞声,中间夹杂了一两声“碰”“吃”之类的声音。杨澜这便知道自己的舅舅是在打麻将了,她还真是挑了个糟糕的时机打出了这通电话,也不知道对方麻将打到兴头上能不能把她讲的话听进去。但是拨都拨通了,就先说一遍。杨澜这样想着,继续把事情简要地给对方概括了一遍。对方听完后大笑了几声:“我还以为你特地给我打电话是什么大事,就这点事都不算事。”杨澜松了口气。结果她舅舅紧接着却展开了另一个话题:“澜澜啊,你妈跟我说你已经很久没跟她联络了,没事就和家里长辈多联系联系,你们这些年轻人,翅膀一硬就全飞了,我们这些半老不死的,就想和你们多说几句话,你别嫌我们烦。最近新开了一家粤式早茶,有空跟舅舅一起来喝茶好不好?舅舅想见你了,日曦是不是也在你那?让她一起来。”“好的,舅舅。”杨澜努力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那关于这件事……”“管啊!必须得管!这怎么能不管呢,这种有损教育当局形象的事情!”她的舅舅突然拔高了声音,“哎哎!你『摸』那么快干嘛!我刚刚杠了,我先『摸』!”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杨澜说的,这激昂的声音也显然不是针对这件事情。不过这就差不多了,杨澜也不想过多纠缠,赶忙说了句“谢谢舅舅,舅舅再见,有空再联络”,就挂了电话。她回头看向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对方一脸无辜的坐在沙发上朝她讨好地笑,这回杨澜不吃她这一套了,朝她怒道:“舅舅要我陪他喝早茶,你也一块来!”陆日曦一想到那个说起话来跟泄洪一样的男人,笑脸顿时垮了下来。***“王部长,谁啊?”“我姐姐的女儿,之前在美国念医呢,最近回国了,在市里三甲医院上班。唉,你知道不?美国那边十年才能念出一个医生,本科四年,医学院五年,实习还要两三年,厉害?我姐女儿可会读书了。”王部长提到自己的外甥女就满脸自豪,嘴上滔滔不绝,手上打牌抓牌的速度却丝毫不不减,“要她直接回家里的医院工作她不要,非得自己去体验一下生活,可独立了……再杠!”他杠完,又抓了一张牌,顿时喜笑颜开,将身前的一排麻将直接推倒:“门前清,不求人,双暗杠,暗刻,杠上开花……快帮我算算多少番,掏钱掏钱。”自从杨澜给他打了通电话,王部长的牌运一路顺风,杀得自己的牌友们片甲不留,眼看着再打下去就要出问题了,他果断收拾收拾直接回家了。回到家里,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外甥女先前给他打的那通电话,于是看了看手表,竟然已经快十点了。不过这也不算晚,他打开了手机,翻了半天才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个备注为“教育局-李”的通讯人。电话拨出,不到三秒,对面的人就接了起来。那边也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也是在打牌。王部长顿生亲切之意,原本只是想电话里就把这事情解决了,转念一想不如以后拉着李局长一起来开局,于是清了清嗓子:“小李啊,我有个晚辈啊最近在那什么市里的舞蹈学院上学,最近嘛,有点事情想让你关照关照,周末有空一起来吃个饭呗?”“唉,不是,你客气啥,不用你请,我来请,去之前的那家农家乐?那家用的是柴火,鸭子烧得好,饭也更香……”“方便的话把校长一起请来呗,最好把那什么负责管学生的……哦,对对,把那什么教导主任和班主任一起叫来吃?不,你看你,紧张个啥,就点小事,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那边教育局的李局长满头大汗地把电话挂掉。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个处级干部,平日里和副厅级的组织部部长没有任何瓜葛,这部长无端端地请他吃什么饭?肯定是有事情找他办。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组织部这种点头摇头决定别人上下左右的行政组织。其实就算有什么事情找他解决,也就一个电话的事情,特地叫出来吃饭要么是赏他脸,要么是这事情不算小。如今他只祈祷可千万要是前者。李局长坐立不安,麻将也打得不是滋味,最后乘着终场轮庄之前休息的时候,给家里老婆打了个电话,让她往自家车里的后备箱里塞上几瓶五粮『液』和茅台以备不时之需,忐忑的内心这才平静了一些。作者有话要说: 如何保持现言该有的那股土气地味的真实感……真是挑战呢,写的时候强迫自己……土气油腻土气油腻土气油腻接地气orz…其实也还好~曦妹的外挂是杨澜。这事就到这里结束了,一直走陆朝的过去有点沉闷,我要开新的副本专注两个人的感情进展了,是我熟悉的战场所以应该可以写的比较顺和快! 章节目录 第35章 星期六早上,陆日曦跟隔壁的杨澜出了趟门,临走前给了陆朝一些现金,让他今天自己解决中饭和午饭。如她所言,直到晚上,陆朝才等回了陆日曦……以及她身后的杨澜。两个人都时面带菜『色』,特别是杨澜,面『色』阴沉到仿佛乌云罩顶一般。陆朝和谢思源当了三年多的“室友”,对方又是喜欢炫耀的『性』格,他隐约知道谢思源家境优越,人脉也广,不然也不会在学校里面横行霸道。他那天就就在两个人身旁,自然也听到了杨澜和电话那头人的谈话,虽然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也能大致猜出杨澜是在请求自己的舅舅帮忙料理自己的事情。陆朝只知道杨澜是个医生,而陆日曦从事信息相关的行业,更深层的东西,他既不知道,也从未问询过,他清楚以他寄人篱下的立场,并没有资格向陆日曦张口的资格。他当时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事情冲昏了头脑,竟然在这件事情本来已经可以息事宁人的时候,选择了摇头。如今两个人东奔西走,归根结底都是他惹来的事端。所以当两个人都满脸严肃地坐定在沙发上时,陆朝觉得自己仿佛是准备受刑的犯人一样,等待她们最后的宣判。“我下周绝对不要陪他喝早茶了。”杨澜满脸严肃道,“你去陪他喝。““那是你舅舅!”陆日曦连忙摇头。杨澜冷笑:“这事情是你惹出来的。”陆日曦抗议:“他本来只是想见你,我只是附带的好么?”陆朝:“……”总觉得她们争吵的侧重点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对?杨澜气急,转而向一旁站着的陆朝开火:“你坐在那里干什么,看见就惹人烦,回你房间去!”陆朝讷讷地说了声“对不起”。“你对他发什么火!”陆日曦当即启动护崽模式,“不就是喝几顿早茶么!又不是要你命!”杨澜:“陆、小、姐。”“干嘛突然这样叫我?”“你好像根本没弄清楚我们现在的立场。”陆日曦又怂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了?”换来了对方一声不屑的讥讽:“你从小到大欠我的人情多了去了,也没见你真的哪次还上。”杨澜还想继续发难,衣兜里的手机却倏然响起,她“啧”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醒,这一眼却让她顿时站了起身。陆日曦不解地仰视着她:“谁?”杨澜朝陆日曦和陆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边按下接听,一边走到客厅的角落里。“妈?”“嗯,刚吃过晚饭。”“有事吗?”“嗯,我今天刚跟舅舅吃过晚饭。”“是,和姐一起。”“……但是姐不在我身边。”“真的,没骗你。”“没事了么?那我就挂了。”“你也早点吃午饭,我会转告姐姐的……嗯,再见。”……这通电话来时猝不及防,去时挂得也快。但是结束时,陆日曦和杨澜的脸『色』都变了。杨澜不再像之前那样怒气冲冲了,她对陆日曦说:“舅舅把今天见过你的事情告诉我妈了。”“阿姨她说了什么?”陆日曦忧虑道。“她说太久没见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见见她。”杨澜说。“我还……”“我知道你没有做好见她的准备,所以我才撒谎说你不在我身边。”杨澜叹了口气,“本来她让我这次回国就是抓你回去的。”“谢谢。”“不要跟我说‘谢谢’。”杨澜摇头,“早点做好决定,你得自己跟她当面说清那件事情……”陆日曦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杨澜的话,她侧眸看了一眼陆朝,轻声对他说:“陆朝,你能不能先回房间?”尽管从头到尾都有点『摸』不清楚状况,陆朝还是点了点头,主动站了起来。杨澜目送着陆朝回到了他的房间,确定他已经关上了门后,坐到了陆日曦的身边,朝她压低了声音:“不要再拖了,你上个圣诞不回去,她就已经很有怨言了,要是她哪天真不高兴了,自己跑过来怎么办?”“我没做好准备。”“妈妈是真心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看的,你什么都不说,对她也不公平。”“我知道。”陆日曦闭上了眼睛。杨澜咬了咬嘴唇,突然将头靠在了陆日曦的肩膀上:“……我、我也是真心把你当做自己的姐姐的。”“我也知道。”陆日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趁这段时间就回去一趟,可以么?”“我将你的具体情况发了一份给那边的同学,他让你这次回去的时候去他们那里的医院再检查一次,说不定可以——”杨澜越说,声音越弱,尾音有些变调。陆日曦反手拥抱住了她:“嗯,谢谢你。”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以前一样说哭鼻子就哭鼻子。她『摸』着杨澜的头发,心想。***陆朝坐卧不安地等了很久,房门才被人轻轻叩响。他立刻翻身下床,打开了门,陆日曦笑脸盈盈地站在门外,手上拿着杯热牛『奶』:“我见你门缝还透着光,就知道你还没睡,我能进来么?”这是她的公寓,她有哪里不能进,何必特别询问他一声?陆朝立刻侧身,给她空出了入口。陆日曦将热牛『奶』塞到了他的右手后,径直走到书桌椅前坐下,见他还伫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站着干什么,跟我聊聊天?”陆朝应了一声,坐回了自己的床畔。“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有什么心事么?”陆日曦问。陆朝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陆日曦哭笑不得,原来这孩子今天一直愁眉苦脸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件事。她摇了摇头,解释道:“那件事情你就别想了,你没有给我们添麻烦,如果非得说你哪里给我添麻烦了,就是你动不动就跟我们道歉这件事。不要跟我道歉,不要因为过去的任何事情自责,你什么都没做错,要我重复多少次你才能明白?为不存在的过错道歉,那么就算你没有错,在别人眼里你也会变成真的有错的。”陆朝试探地:“可是她看起来好像……很生气。”这里的“她”除了杨澜之外不可能是第二个人了。陆日曦更加无奈了:“那跟你没关系,她只是迁怒人而已,她就是那个『性』格。”陆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直视着陆日曦的双眸,轻声说:“谢谢你。”他知道她特地来一趟是为了抚慰他的不安。陆日曦笑得眯起了眼睛:“不客气哦。”她起身,走向了门口,离开前又道:“早点睡,事情会变好的,相信我。”说完,她关上了门,留下陆朝一个人在房间里,望着手中的热牛『奶』出神。等到杯中漂浮的热气已经全部消散了,陆朝才低下头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牛『奶』。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东西,比如说杨澜口中的“妈妈”是谁,比如说她和杨澜的具体关系究竟是怎样的,但是最后没有一个问题能够问出口,因为自己并没有任何资格去刺探陆日曦的隐私。其实陆朝至今都没弄清楚陆日曦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现在只是莫名其妙地希望得知更多关于她的东西。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女人,她太过高高在上了,并不是说她的态度高高在上,而是每一件能左右他人生的事情,在她面前却像是给路边的蚂蚁喂一块面包屑一样简单,这种绝对不平等的地位差距让他不免对她无端的靠近产生抵触。况且她对自己一开始实在是殷勤过头了,又迟迟不愿意解释其中的缘由。除了他的父母外,从来没有人对他那么好过,可素不相识的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呢?正因为她事事处理的得太过尽善尽美,又完全没有表『露』出一丝别有所图的念头,自始至终都一副不求回报的模样,他反倒惴惴不安起来。她的出现就像是一束光光刺破了黑暗,然而忍耐了漫长痛苦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纯粹温暖的东西了,总是害怕若是向它伸出了手,自己会被灼伤融化。陆朝时不时还是忍不住以一己之念揣测她的动机,与其说是怀疑她,不如说是怀疑自己:像是自己这种人,凭什么让别人为之付出到这个份上?但是这份迟疑和犹豫在那天黄昏卧倒在她腿上痛哭之后和泪水与夕阳一同消散在了海浪之中。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弄清楚这些事情,现在却觉得,就如同她之前说的一样,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到底是抱着什么样地想法来接近他,这些事情真的那么重要么?为什么要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就算弄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其实隐隐约约清楚她的动机并没有那么纯粹,也感受到她有什么东西在隐瞒着自己。但是无论最初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对她至今为止的付出都是真实的,这就够了。就算是这份真实是虚幻之物,就算以后会破灭……他只是想短暂地去汲取这片刻的温暖,别的事情……以后再说?作者有话要说: 您要的单相思线即将开启。我要折磨男主角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事情比陆朝想象得要更快尘埃落定。他不知道杨澜电话中的“舅舅”到底是什么人物,但是第二个星期的周一大早,陆日曦的家门就被人叩响了。他母亲的故人张志铭,以及那天还偏袒着谢思源的校长一同站在门外,问他能不能让他们进去坐着谈谈。闻声而来的陆日曦没给他们好脸『色』,直到张志铭说谢思源已经被学校退学后,她才放他们进了客厅。陆朝手缠着绷带,张志铭注意到后不禁担忧地问询了一句他手臂的伤情如何,陆朝还没回答,拿着纸杯接好热水的陆日曦正好折回了客厅,说:“现在又来关心这个了?”“舞者的身体很重要。”张志铭解释道。陆日曦轻哼一声,将热水摆到了两个人身前,直起身的时候说:“你也只关心他作为舞者的价值。”校长顿时急了:“陆小姐,是这样的,上次我们对事情严重程度认知还不够深刻,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已经将严重违纪的同学进行了处分。”陆朝刚刚张口,陆日曦走到他的沙发旁,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示意他先别说话。“原先芭蕾专科的班主任也被我们换了。”校长继续道,“以后我们一定会特别注意孩子们这方面的问题,绝对不会让相同的情况再度发生。”陆日曦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那……”校长见陆日曦没有更进一步表态,额间渗出了冷汗。他压根不知道无依无靠的陆朝是什么时候蹦出一个保护神的,最先开始见到陆日曦的时候,他只能从对方的基本资料和住址上判断她应该是外地来这里工作的高薪族群。这些年来,像陆日曦这样的年轻人不少,受过高等教育,又有较好的经济实力,可终归就跟就跟浮萍一样,不是在这个地区扎根的人,真要计较起来,是不可能也没有实力跟谢家起冲突的。毕竟学校平日里各种活动的资金都有赖校友或是学生家长们的资助,谢家又是大头之一,他当时只好那么处理,他觉得能让教师和谢思源本人亲自给陆朝道歉已经够意思了,面子给足了,事情也算是半圆满结束,陆日曦总不可能继续追究下去了。没想到她还真的追究下去了。不仅追究下去,还请来了那么大的人。那天他接到教育局李局长的电话时,还以为是谢家打的招呼,没想到对方急忙忙地问他最近学校是不是惹了什么事端,惹得组织部部长不高兴。校长当时很懵,这组织部平日里跟教育局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两者也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怎么就惹得组织部部长不高兴了?直到被李局长领着去吃饭,看见那位王部长时,他才意识到事件有些大条。王部长从头到尾都是和和气气,但是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看过他,只是一直跟李局长讲话,可话大部分都是讲给坐在一旁的他听的。他说自己有个叫做“陆朝”的小辈,在学校里好像跟同学关系处得不是太好,受了别人欺负,说是“注意注意”“关照关照”,其实意思就是麻油利索把这事给我解决了。吃完饭后,李局长对他说:“话都听完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这——”“非得我把话敞开说,这本来于情于理都是你们学校德育没搞好的问题,别‘这这这’,就是要你们按照一般流程把事情处理好,该罚的罚该调的调!”李局长见他还不识事,吹胡子瞪眼睛,“你别看人家跟你笑呵呵,就这点小事特地把我拉出来,这就不是‘小事’,还是说你太久没走正规流程,不会走了?都跟你们说了,少收点家长的红包,非不听。”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可以说是把他基本的体面都撕破了。……结果他现在只好觍着脸拜托张志铭带着他来造访陆日曦。见陆日曦无动于衷,他又再三保证了以后一定会特别关照他在学校里的具体情况,又跟她说宿舍方面也打理好了,随时可以让他回去住校。“我说,我知道了。”陆日曦正眼直视着他,“请问还有事情么?”“没有了。”“那您请回。”陆日曦站了起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将两人送走,关上了门后,陆日曦一直挺得笔直的背部终于松垮下来。她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原先的孩子气又回到了身上,她捂着嘴巴忍着笑快步走回了他身边,只差没直接邀功:“怎么样?我都说了不用担心。”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一样,陆朝心上的巨石终于落下,眉目也舒展了不少:“嗯。”“等等。”陆日曦掏出了手机,在联系人中翻出了一个名字,点开,递到了陆朝眼前,“你还没跟乔甜道谢?”陆朝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曾经被他亲手删掉的联系人,陆日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她加了回来。“用自己的手机把人家加上。”陆日曦晃了晃屏幕,“你们不是朋友吗?乔甜刚刚才跟我抱怨你从来没有跟她要过联系方式,你是男孩子?这种事情不该让女生主动开口的哦?”她什么时候跟乔甜关系那么好了?陆朝拿出手机,扫了一下码,按下了添加好友的申请按钮。没有三秒,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就弹了出来。陆朝一时不知道发什么东西过去才好,刚想抬头询问陆日曦的意见,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卧室那边则传来了关门上锁的声音。“……”他纳闷地低下头,拿着手机思来想去,最后发了一句【中午好】过去。没过几秒,对面就发来了个汗颜捶地的表情图回来。这是不高兴的意思么?还没有习惯使用手机的他有些忧虑,又发了一句【对不起】过去。乔甜总算是明白陆朝根本不懂这种网络式调侃了,她赶紧回道:【突然道歉干什么?】陆朝:【谢谢你。】乔甜看着这三个字,心中百味陈杂。乔甜:【不客气。】陆朝:【最近还好么?】乔甜;【挺好的呀。】她没说谎,原本站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担忧过自会沦落成和陆朝一样被欺凌的对象,但是没想到事后大家竟然都一如既往地普通待她,有几个人甚至围上来夸赞她,明明前不久才一同幸灾乐祸陆朝的事情,现在又仿佛人人都在他打抱不平、其实说到底,在谢思源的事情上,也许早就有人有所不满了,只要有一个头羊愿意跳出来,剩下的都只会随着风向所动,弄得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义举一样。他们为什么不来向陆朝道歉,而是赞扬她的勇气?乔甜突然丧失了继续和心仪少年交谈的兴趣,她甚至突然不敢继续跟他说话了……事到如今才开口的她,凭什么得到大家的赞赏和他的道谢?于是她匆匆发了一句自己要去吃午饭了,擅自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陆朝敏感地感知到了乔甜的不对劲,然而对方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愿,他也不能强求。他叹了口气,关闭了手机。一扭头,陆日曦的脸又映入了眼中。他心下一惊,倏然屏住了呼吸:她是什么时候又从房间里出来走到自己身边的?陆日曦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现在知道有人不打招呼就跑到你身后一直监控你跟别人聊天的感觉了?”居然是因为他之前擅自查看她和乔甜聊天记录这件事情记仇。“聊完了?”“嗯。”“男孩子讲话要主动一点。”陆日曦语重心长,“女孩子本来就容易害羞,不要总是让女孩子当主动的那一方。”陆朝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跟自己说出这番话的,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他有听进耳中。陆日曦又『露』出了欣慰的笑,陆朝的之前遗留的事情基本解决了,她的心情很好:“以后就不用大清早爬起来去赶公交了吗,你也可以睡久一点”她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陆朝眼睑下淡淡的乌青,“你看你,都熬出黑眼圈了,都跟你说了不用给我做早饭。”陆朝的身体突然僵住了。感受到了少年的异样,陆日曦立刻收回了手:“抱歉,一不小心就……”她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了,不知不觉就做出了越界的事情。陆朝却没有随着她指尖的离开恢复原样,他睁大着眼,“我要回去学校住么?”陆日曦点了点头:“不然呢?”原本陆朝借住在她家的原因就是学校的宿舍不许他住校,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他自然也没有继续住在她家里的必要了。这样对陆朝也好,不用有寄人篱下的不自在,也无需每日早起赶去学校,以后也能结交更多的朋友。况且他们本来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跟一个年长那么多岁的女『性』住在一起,也太为难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了。她会安排好他接下来上学需要的资金,也会如约处理好林曼霜儿子治疗的事宜。她的任务已经完美完成了,而他们的人生也不该有再有过多交集。作者有话要说: 陆朝:我表示不同意。 章节目录 第37章 陆朝微微低下了头,让刘海挡住了眼眸,陆日曦只能看见他微微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陆日曦不知道陆朝为什么会表『露』出这样的反应,她以为少年还因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便朝他安抚道:“别担心,张老师之前跟我保证过了以后一定会注意你的情况,如果需要帮助的话,随时联系我就好了,但是我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出趟远门,不一定能及时回应你。”可少年的关注点只在她的后半段话上:“你要去哪?”“回老家一趟。”陆日曦给了他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陆朝的右手握紧了一瞬,他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下定决心后抬起了头直视着陆日曦,朝她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袖口,开口道:“我的左手还不方便。”陆日曦眨了眨眼:“嗯,医生说你这段期间不能训练,所以不要勉强自己,但是文化课的进度不能落下哦?”陆朝的喉咙紧了紧,片刻后别开了头,结巴道:“但是……但是我一个人。”陆日曦握住他的手:“别害怕,以后总是要遇上很多不同的人的,积极开朗一点,你一定可以认识……”“不是!”陆朝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我现在还不想回去——!”这是陆朝除了刚认识那阵子后第一次用这种强硬的态度跟她说话,陆日曦忍不住担忧地问:“为什么?”陆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激动,快速将已经在腹中编织好的理由道出:“我的手还没恢复,现在回去也不能进行训练,在必须集体行动的时候会给别人带来不便。”不是出自本心的谎言一旦出口,他自己都不敢去直视陆日曦的双眼,生怕她会察觉到自己的破绽。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找借口留下来?明明回去学校对于自己而言才是最佳的选择,他一直以来都希望不要继续麻烦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了,现在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说出了这种话……可是,他才刚刚向她靠近了一点,为什么她就要起身离开呢?陆日曦没有说话,沉默维持了好一阵子,就当陆朝以为她识破了自己借口时,她突然『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陆日曦充满歉意的脸。“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她诚恳地向他道歉。不是的,他在说谎,之前许下了不能对她说谎的约定,现在的他就立刻因为私欲打破了它,还让她因为自己的谎言而感到愧疚。但这不就是自己希望的东西么?陆日曦见陆朝没有反应,继续道:“我接下来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早晨七点,陆朝因为生物钟准时从床上睁开了双眼。单手洗漱还是有些勉强,花了二十分钟才从洗手间里出来。换好衣服后,他来到了厨房,从冰箱中取出两篇吐司放进了烤箱中,将时间设定成了两分钟。期间拿出了平底锅放置在了电磁炉上,将四片培根直接放入锅中,待热度将油脂全部『逼』出后,单手敲开了两个鸡蛋打入锅内,让它和培根一起在热油中由透明逐渐变白,然后关闭了电磁炉,让锅子用余热将蛋黄烹饪到半凝固状态。然后他回到了客厅,被陆日曦扔得到处都是的啤酒铝罐让他皱了皱眉,收拾的时候正好又看见沙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伸手去够,『摸』到一块柔软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一件纯棉的白『色』胸罩。陆朝:……她又把衣服脱了后『乱』扔了。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的陆朝淡定地拿着内衣走到了洗衣机前,将它装进了洗衣袋后扔到了里面,刚准备放入洗衣粉,又停下了动作。还是等把她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袜子全部翻出来再一起洗。习以为常的陆朝又把洗衣粉放回了原位。时间已经迈向了七点半,他回想起昨天陆日曦千叮万嘱他一定要将她在八点前将她叫醒,于是走向了她的卧室门口。敲了一下,没有反应。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加大力度连续锤了三下,里面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重击声,和女人惊呼的声音。陆朝连忙打开了门,坐在地上的陆日曦『揉』着惺忪的睡眼,屁股下压着被子,显然是因为被突然闹醒,从床上跌了下来。昨天扣的严严实实的棉质睡衣因为她不安分的睡姿只剩下胸前的两粒纽扣还在维持着它们的使命,因此『露』出的大半个肩膀让陆日曦打了个喷嚏。但是她明显还没睡醒,也没发现自己如今的形象有些不妥,还『迷』『迷』糊糊地跟站在门口的陆朝打了个招呼:“早……”同样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情况的陆朝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视线,点了点头:“早。”陆日曦还处于条件反『射』状态:“几点了?”“七点半。”陆朝回答,“早餐已经做好了。”陆日曦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丰满撑起岌岌可危的布料,大半个雪白的腰腹也暴『露』在了空气中。“都说了不用做早饭了,直接去楼下的早餐店买不就好了,单手做饭多麻烦呀……”她自顾自地念叨了一阵子,脑袋终于反应过来了,“等等,已经七点半了?!”陆朝“嗯”了一声。陆日曦从地上蹦了起来:“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我先换个衣服,你先吃,别等我,吃完再检查一下资料都备齐了没。”陆朝点点头,他还没完全将门关实,房间内的女人就旁若无人地走到衣柜前脱下了睡衣。透过门缝不小心看见她雪白背部的陆朝迅速地关上门,疾步回到了餐厅。跟陆日曦一起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她对他的存在越来越习惯了,之前相对收敛一些的恶习也暴『露』得一览无余。不爱干净、不爱整洁、不会做饭、没有常识、神经大条,在一些事情上非常任『性』和孩子气。而且真的是大条过头了,一开始还会因为家里多出了一个他,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时间一久,就开始将他当做空气,经常刚刚回家就单手解开内衣,从衣服下抽出扔到地上,开始蹲在电视机前打游戏。原本陆朝还会不自在地咳嗽,试图引起她对自己行为的注意,没想到陆日曦在他猛咳了很久之后,竟然一脸担忧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陆日曦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他面前如此毫无防备这种事情有任何不妥。陆朝将还是温热的鸡蛋培根盖在了烤好的面包上,端上了餐桌,将牛『奶』也装入杯中后,望着眼前的食物出神。在她眼里,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小孩罢了。不用特别注意这些问题的小孩子。不然呢?你在期望什么?房门被人突然打开,“吱呀”的声音让陆朝的思绪回到了身体中。离开了房间的陆日曦扣着自己的外套,赶到了餐桌前落座。她见陆朝的食物也一口未动,不禁责怪道:“不是跟你说了不用等我么?”他望着她:“我想和你一起吃。”陆日曦因为他专注的目光愣了愣,噗嗤笑了出来,调侃道:“都多大了,还会觉得一个人吃饭寂寞么?”不是的,他在心里说。嘴上却给出了相反的回答:“嗯。”然后就再也没说过任何话,低着头啃着吐司。陆日曦一脸被击中的表情,什么时候陆朝变得那么坦诚了?不过他似乎又有点不高兴,是因为自己刚才说话太直白没有顾忌到他的颜面么?陆日曦在心中唾弃了一下自己:下次一定要注意一下措辞,免得伤了对方自尊心。心思迥异的两个人吃完了早餐后,陆日曦制止了想要洗碗的陆朝:“回来再洗,资料都检查一遍了么?”陆朝拿出了文件夹,示意所有东西已经准备齐全。“最重要的护照也在里面吗?”陆日曦还是有些不放心。陆朝将文件夹翻了个面,半透明的文件夹下是红『色』的册子。“那走。”陆日曦说。***立交桥上。陆日曦伤脑经地望前方绵延无尽的车辆,心里后悔自己怎么没再早点出门,八点钟本来就是城市车辆流动的高峰期,大家都赶着去自己的工作岗位。不过今天她的情况更特殊一些,她是赶着带陆朝去美国领事馆。她一焦急起来,就忍不住跟一旁的陆朝念叨:“待会进去也别紧张,不能说英语就用中文。”“好。”“你办的是旅游签证,又有邀请函,资产证明我也帮你解决了,应该不会为难你的。”“嗯。”陆朝从头到尾都只是用单字节回应她,这样反倒是她看起来更紧张一些。实际上,的确是她更紧张一些。直到抵达领事馆,把陆朝送进了等待签证的队伍中,陆日曦都在担忧要是签证没过该怎么办?学校那边已经请了长假,杨澜肯定不会照顾陆朝,而林曼霜已经有个林征够她忙了,又不能放一个没有监管的未成年人呆在家里那么久。如果不是因为她非得回去一趟,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麻烦了。陆朝那边则淡定多了,他抱着资料,通过工作人员的安排进入了领事馆内,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学生,嘴巴翕动着,正在嘀咕为签证问题准备好的答案。他却没有怎么思考那些问题,直到自己走到窗口前,呈上了自己的文件夹。金棕『色』头发的面试官翻阅了一下他的材料后,随口用略带口音的中文问:“你有邀请人?”“是的。”面试官看了一眼邀请人的护照首页复印件:“elaine lu?”陆朝点了点头。面试官又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留下了护照,将资料和一张黄『色』的纸条递回给他:“再见。”陆朝从领事馆内出来后,还觉得有些不真切。等待许久的陆日曦倒是满脸紧张地迎了上来,看到他手中象征签证通过的单子后谢天谢地道:“真是太好了……中午想吃什么?韩国烤肉好不好?”陆朝望着她,冷不防唤了声:“elaine。”“怎么了?”陆日曦下意识回道,紧接着又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叫我那个名字?”“不行么。”陆日曦挠了挠脸颊:“也不是说不行,就是太就没人叫了,感觉怪怪的。”elaine lu。陆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当初知道她真正姓名和国籍的时候惊讶了很久,相处了那么一段时间,他完全没有发现原来她不是中国人。就算是现在,他依然对她近乎一无所知。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开新副本了。【度蜜月(完全大雾)】最近留言少了,我要闹了,打滚不开森,不夸不鼓励还要我粗长,我含泪说不!n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pe 章节目录 第38章 陆日曦说要“出趟远门”,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假,远到直接横跨了一个太平洋。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漫长飞行,落地后已经接近西海岸时间的晚上八点。早早过了海关的陆日曦又等了接近一小时,才将陆朝从访客的队列里盼了出来。通过了最后的检查,陆日曦推着摆着两个人行李的推车,带着身后的陆朝走到了航站楼外。一路上都是肤『色』各异的人,陆朝跟在陆日曦身后,忍不住四处多看了几眼。身前的女人倒是一派习以为常的淡定,只有他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忐忑不安。也是,毕竟单从国籍上来看,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乡。全然不知身后的少年偷看自己的陆日曦正打着电话,朝车行道探头张望,在看见了一辆向他们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时,立刻挥手朝车上的司机示意。那车子稳当当地停在了他们面前,主驾和副驾上下来了一对年轻的亚裔男女。女方迎上陆日曦,给了她一个拥抱,男人则走到了陆朝身前,将他们面前的行李一一摆放到后座里,后面还有车辆等待停靠,所以双方也没有过多寒暄,先上了轿车。坐定后,陆日曦率先开口:“介绍一下,这是我在电话里提过的孩子……”“陆朝是吗?”女人张口就是流利的中文,“你好呀,我叫陈安,叫我陈安,或者直接叫安就行。”她又指了指正在开车的男人:“这位是leon,他不会说中文的。”开车的男人意识到他们在说自己,于是看了一眼后视镜,对上了镜中少年的目光,颔首致意:“ichimura ryo。”坐在副驾上的陈安扭过头做了个鬼脸,翻译道:“市村亮,他是日本人。”“我们是留学生,他在读博,我在念硕,一个大学的,目前是elaine的房客。”陈安转回身,耸了耸肩,“但是房东小姐从来没管我们要过房租,还消失了两年,要不是还会定期给我们打个电话,我还以为她要把房子送给我们了。”主驾上的市村亮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瞥见了后视镜里陆日曦一脸为难的模样,于是开始制止道:“ang。”陈安装作没听见:“elaine,你怎么不先回旧金山?你的那位杨阿姨快急死了,前两个月又来我们这里问你有没有回来。”陆日曦闻言叹了口气:“我想先回家这边看看,顺便带陆朝到处玩一下……要是先去那边,肯定就没机会了。”“也对。”陈安煞有其事地点头,“看杨阿姨那样子,估计都不想把你放回去。”她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朝,“多大了?”“十五周岁。”陆朝如实回答,“年底十六。”“真小。”陈安忍不住感叹,“唉,这个年纪都不能带他去些好玩点的地方。”陆日曦开始咳嗽:“你别『乱』说话……”“我说的是实话嘛。”陈安调侃道,“长得那么好看,要是出什么事该怎么办?”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人开这方面的玩笑了,但是陆朝还是因为羞赧别过了头。“ang。”开着车的市村亮又皱起了眉。陈安翻了个白眼,总算是收敛了一点,不过她也不需要收敛多久,因为在她们『插』科打诨的时间里,车子已经从110公路上下来,开向了帕萨迪纳。***轿车最后驶入了一栋洋房的车库里。洋房有两层楼,三百平米左右,前面有个不大的院子,车库可以容下两辆车。房内非常整洁干净,但是刚一进门,陈安和陆日曦就相继蹬掉了自己的鞋子,而刚锁上车关闭了车库门的市村亮则习以为常地把她们脱得到处都是的鞋子提了起来,摆到了鞋柜里。还留在玄关处的陆朝和他对视了一眼,尽管语言不通,但是一大一小的两位男『性』从彼此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时间已经很晚了,餐厅店铺大都已经关闭,可是刚下飞机的两位陆姓人士肚子饿得慌,市村亮把围裙一套,走进厨房就开始炸起了肉排。“leon把你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你要不要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陈安指了指二楼。“真是太麻烦你们了。”陆日曦说。陈安说:“我现在都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房客了,你也真是放心我们。”“你就算了。”陆日曦笑道,“我是放心leon,不是放心你。”陈安第一次被陆日曦噎到,转而朝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陆朝说:“你这几天住那个大哥哥的房间里,可以么?”陆朝“嗯”了一声。“等等。”陆日曦『揉』了『揉』太阳『穴』,“那leon呢?”“他来我房间睡。”陈安说,“不然呢?你原本打算怎么样?难道让这孩子跟你一个房间呀?”陆日曦哑口无言,陈安说得没错,她的房间里还有一个沙发床,她原本是打算让陆朝睡床,这几天自己先将就一下的。明明才认识不足两个小时,陈安却一副跟陆朝相当熟稔的语气:“喂喂喂,人家好歹也快十六岁了,你别真的把别人当小孩了,人家不需要点个人隐私空间的么?哪有让一个大男孩和你住的道理?”她看向了陆朝,“你说对?”未等陆朝回答,刚刚被点名的市村亮就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两个人暂停了交谈,纷纷到了餐厅内,优先解决肚子问题。***夜晚,陆朝洗好澡后坐在床上。那个叫做市村亮的男人的房间和本人一样,相当的整洁,甚至可以用『性』冷淡来形容。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大部分是英语,小部分是日语,底层还摆着一些主机游戏卡带的外包装盒。陆朝没有去碰属于房间主人的个人物件,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他都觉得有些侵犯别人隐私的意味。可要他现在就去闭眼睡觉,他也做不到。刚刚经过了长途跋涉,身体应该疲倦得不行,他却毫无困意。结果熬到了夜深人静,又一个人呆着,就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比如他到底为什么坚持跟她一起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明明知道带着一个毫无关系的他会给陆日曦带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手续上,还是人际上。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干净地将这些烦恼全部推卸到了陆日曦的身上。就算跟来了,又能怎么样呢?正沉思着,门倏然被谁轻轻敲了两下。陆朝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微不可闻的询问:“是我,睡了么?”是陆日曦的声音。陆朝翻身下了床,给她打开了门。陆日曦见陆朝脸上毫无困意,便递给了他一个『药』瓶:“这里和国内有时差,我猜你睡不着,这个是褪黑素,能帮助睡眠。”陆朝接过,又叫住了准备转身回去自己房间的陆日曦:“等等……”“嗯?”陆日曦回头,正巧看见了少年双手捧着『药』瓶,局促不安的模样。“我……”陆朝眸光不定,“能不能……能不能陪我说一下话?”……带着陆朝下楼来到客厅的短短数十步中,陆日曦已经在心中又对自己进行了一次灵魂上的批判。她到底都在干什么?幻想一下陆朝的立场,一个无亲无故的女人突然带着她到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国度,还自说自话了半天,完全没给他解释到底要干什么,不安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么?结果她还没说话,陆朝反而先开口了:“我住在他的房间里没有关系么?”陆日曦楞了一下,陆朝每次主动对她说话都是确认自己的存在有没有给别人带来麻烦和不便,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她有些心疼。她也不敢擅自替别人妄下结论,只好折中回答道:“leon没说什么,应该是没关系的。”想到陆朝不安的大部分原因其实都是出自自己安排不当考虑不周,心疼又逐渐变成了愧疚。“没事的。”陆日曦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了想,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不定他还会感谢你呢。”陆朝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又眨了眨眼,假装自己刚才的歪头是因为疑『惑』。“他最近和在安吵架,就等一个和好的机会。”陆日曦说。陆朝对那两个陌生人并不感兴趣,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他们是?”“是情侣哦,那两个人是初中来到美国的,之前在弗吉尼亚……就是东海岸那边上学,高中开始就是情侣了。”陆日曦笑着解释,“后来他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连硕博都报到了同一所学校,跨了大半个美国来到了这里,那段时间这里的房源比较紧张,我正好也空着房间,就把房子里的空着的两个客房租给他们了,这样每个月也能赚点房租钱。”“leon个『性』比较沉闷,安又比较外向,一开始刚认识的时候,我也没看出他们是情侣。”“那你呢?”陆朝突然问。“唉?”陆日曦不知道他这冷不防的提问指的究竟是什么。陆朝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最后问了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栋房子是你的么?”陆日曦顿时明白他问话当中的潜意思:“嗯,是我大学毕业后买的。”她只说到这里,就没继续说下去了。陆朝眸光又黯淡下去。自从知道了陆日曦的国籍是美国后,他其实早就开始忍不住在脑中猜测着她的身世。但是她无意中泄『露』的信息又时有矛盾,他也无法自行在脑海中将她的背景补完。这不是相当不公平么?明明她知道自己所有不堪的过去,他却对她一无所知。一如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表面上再怎么平等,都无法掩饰两个人从来没有对等过的事实。他凭借着她的好意,利用她的怜悯,恬不知耻地跟在了她的身边。无论她的想法如何,这就是他眼里对这段关系本质的定义。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昨天考试嘛,前天就通宵了,然后昨天考完后回家就倒着睡了,结果一睡就没起来了,今天起是起了,但是发烧了……orz现在才更,真的真的很抱歉。当做补偿好了,这章发红包。别问我为什么陈安不叫an,叫ang,我知道拼音里应该用前鼻音,但是我朋友的英文名就是这个。 章节目录 第39章 第二天是周六,虽然是周末,但是市村亮那边的实验室还有一些问题待解决,所以只有陈安陪陆日曦和陆朝出来玩。“这个村一样的地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玩的。”陈安开着车碎碎念,“好莱坞的环球影城?小孩子去的地方了,反正周末,不如我们直接上15号公路一路去拉斯维加斯玩玩?”“我还没去过环球影城呢……”陆日曦说。“哈?你没去过环球影城,你不是在洛杉矶长大的么?我这个大学才来加州的人都陪着亲友去过三四次,都快逛吐了。”陈安怪叫,“行行,去环球影城,房东小姐的意志大于一切。”陆日曦被陈安夸张的表情逗笑,她弯着眉眼,看向一旁的陆朝:“听说是跟游乐园一样的地方,你肯定会喜欢的。”陆朝凝视着她的笑脸,点头应了一声。跟陆日曦说的一样,环球影城是一个类似于主题游乐园的地方,坐着电车参观了几个摄影棚后,别的游乐项目,除了主题不一样外,跟儿时跟父母去的迪士尼之类的地方并没有多少差别。陈安来过这个地方很多遍了,只是作为陪玩跟着他们走,陆朝兴致也不是很高昂,但是——“simpons!我小时候经常在电视上看这个。”“是marge,还有bart!”“来排这个嘛,好不好?陆朝你有看过么?唉……没有么?”一路下来,反倒是年纪最大的陆日曦拿着园区地图兴奋得跟个来郊游的小学生,一路一边惊呼一边拉着两个人到处排队,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但是没玩多久,陆日曦的脸上就漾上了倦意,陈安见状,便提议先去餐饮区喝点东西休息一下。正值中午,餐饮区人很多,于是陈安就让陆日曦和陆朝先去占着位置,自己问完两个人想吃什么东西后,就去排队点单了。陆日曦拿着纸巾擦了擦还有点油腻的餐桌,朝陆朝招手让他坐过来。陆朝很顺从地挨着她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陆日曦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是不是不是很喜欢这里?”陆朝不是那种愿意自动表『露』喜恶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随波逐流。她其实也很难参透陆朝每天都在想些什么,有时候就会太过想当然了一些,原以为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到这种地方会很高兴,没想到他一路下来都是兴致缺缺,只有自己一个人顾自兴奋着。陆朝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点紧张。”“紧张?”“人太多了,怕走散。”陆朝说。不一样的人太多了,他的英语又达不到自如交流的水准,总是担心要是不小心走散了该怎么办,更何况他们之间的文化背景又有隔阂,无法体验到陆日曦那种怀念儿时记忆的兴奋出自何处。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害怕,陆日曦一开始差点笑了出来,但又想起了自己当年回到中国的时候也因为用不了谷歌地图半天找不着北,便安抚道:“我给你的手机装了这边的电话卡,要是走散了,就打我的电话,而且这里中国人很多的……”“但是,”陆朝抬眼看向了身旁的女人,“看不见你的话,我会不安。”陆日曦微微睁大了眼。“所以能不能……”陆朝垂眸,“能不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他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有些越界,不敢去看她的表情,但是肩膀却在下一刻被人大力揽了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陆朝脑子一片空白。“不安的话就拉住我的手。”拥抱着他的人轻声说,“这样就不会走丢了。”“……”陆朝刚想点头,一道声音冷不防在一旁响起——“喝的来了哦……你们在干嘛?”陆日曦松开了陆朝,朝端着饮料和薯条已经站在桌旁的陈安说:“安,你听我说哦,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居然还会担心自己会走丢……”陈安的目光在一脸老母亲般欣慰的陆日曦和一旁脸颊红透了的陆朝之间打转,配合地点了点头:“人太多的确很容易走散,所以你下次就算急着排队也别跑那么快。”“我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嘛……”陆日曦从陈安的餐盘上取过了属于自己的矿泉水,放进了自己的挎包内,起身道,“我先去一趟洗手间,你们等等我。”“嗯。”陈安坐到了陆朝的对面,待陆日曦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后,突然道:“很不可思议的人,对?”陆朝立刻就反应过来她话语中所指的人是陆日曦,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陈安压低声音,像是分享小秘密一样跟陆朝说,“是不是觉得她有时候粗神经迟钝得要死?”陆朝抬起眸子,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嗯。”“唉——”陈安盯着那抹弧度,夸张地拉长了声音,“总算是笑了,我还以为你跟leon一样,是那种从来不笑的木头呢。”被一个不太相熟的人调侃,陆朝不禁有点不自在,瞬间便抿直了唇角,隐藏起了自己的心思。“别那么紧张。”陈安笑道,“我和elaine认识很久了,又不会吃了你。”陆朝置若罔闻,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奶』昔,没有搭腔。陈安倒不介意他的冷淡,说:“有时候真的不能将她当做一个年长我五六岁的人看,刚刚认识那会儿就是这样了。”她注意到少年在自己谈论陆日曦时眨眼的频率快了一些,明显有在听她说话,就继续说下去了。“我一开始以为是不是因为成长环境不一样,abc都是那样的,后来发现只有她比较特别。”“……abc”陆朝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哈,终于理我了。”陈安打趣道,“她没跟你说过么她是abc这件事情么?”陆朝摇头:“那是什么?”“比方说,我和leon目前是使用留学签证待在这里上学的一般留学生,当然也有一些留学生是家里投资移民拿了绿卡的。”陈安咬着吸管说,“但是elaine是土生土长的abc,就是所谓的american born chinese,她是在美国诞生的华裔,出生后就是美国公民,大概是父母那辈就移民来美国的人。”“我也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也没见过她的父母,倒是见过她的一个姓杨的阿姨几面。她也没怎么谈过自己家里的事情,不过我猜她家境应该很不错,毕竟能读完software engineering的phd,又年纪轻轻就买了房。”陆朝默默地将陈安所有的话记在脑中,将它们跟自己之前已经得知的信息拼凑到了一起。陆日曦曾经跟他说过自己是被杨澜家收养的,那也就是说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么?“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国。”陈安谈着谈着,不知怎么地又说到了自己身上,“像是我这种拿留学签证的还要担忧毕业后的就业问题,工作抽签能不能成功,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之类的……嘛,leon是不用担心这种问题,他的专业是stem相关,又是phd,一堆公司抢着给offer。”一提到自己的恋人,陈安就话匣子被打开了一般念叨起了和他相关的琐事:“我们国籍又不同,文化虽然有一定共通,但是他毕竟是日本人……家里人也不是很赞成我和他交往,巴不得我赶快毕业早点待不下去然后回国。”她脸上又泛上了一丝甜蜜的微笑:“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嘛,之前在弗吉尼亚上学的时候,当时那里不像是加州这里移民那么多,整个学校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亚洲留学生,还住在同一个hestay的家里。我那会儿才小学毕业,刚来美国没多久,英语能好到哪里去?结果发现这个日本人英语比我还要烂,上课回答问题老师都不懂他在说什么,当时那个监护我们的白人老女人可刻薄了,整天就给我们吃咸得要死的垃圾食品,他吃不习惯,话又说不利索,人又内向,连自己出去买东西吃都不会,我当时就想着‘看来我得罩着这个死闷蛋’,结果那么多年过去了……反而是我被远远抛下了。”陈安突然止住了倾诉,过了一会,轻声说:“哈,抱歉,一不小心自说自话了一堆自己的事情,当做没有听过。”陆朝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其实他并没有听懂多少她刚才那堆时不时夹杂着一两个英文单词的话语,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了她想表达什么。其实他知道陈安也没有期待他能听懂,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这个女人只是寻求着一个发泄口而已。因为他是无关人员,因为他不可能向那个男人传述她的言语,所以陈安选择他作为自己的倾诉对象。真是不可思议,人总是对重要的人无法坦白自己的心声,却意外地可以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剖析自己的内心。没过多久,陆日曦又回来了。她注意到陆朝和陈安之间气氛有些微妙,便好奇道:“你们聊了些什么吗?”陈安笑嘻嘻地坦『荡』道:“聊关于你的事情呀。”“我?”陆日曦指了指自己,“我的事情有什么好谈的……”“的确是没什么好谈的。”陈安佯装责怪道,“陆朝好奇你的事情,就问我,结果一问我也三不知,唉……明明都跟你认识有三四年了。”陆日曦转而看向陆朝:“好奇我的事情?”陆朝本想反驳自己没有问询过陈安关于陆日曦的隐私,现在在陆日曦的目光下却又摇不了头。他的确没问,但是他又切实地好奇着关于她的事情。陆日曦见他沉默不言,便当做是默认了。她为难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就算讲了也没什么意思。”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咳,我得跟你们坦白一下,我最近……考试很多,所以总是熬夜,不太能那么勤奋更新,我是没有存稿现写现更的,所以要我定个时间更新是肯定做不到的。不过我有申下星期的榜单,到时候如果上了又要为了完成任务拼命了orz我这几章其实就是揭『露』曦妹身世的,嗨,本章继续发红包,就当我这几天咸得要死的补偿,直到下一章留言前更新都有份orz。等更日子难耐为何不去看我的完结文??!本人向您倾情推荐史诗级大作之霸道『毛』子爱上我《星际撸猫指南》,传奇『骚』『操』作我救的美少女竟然裙下掏出大jj之《电车与胸以及他的裙摆》【把打广告的拖下去打死】 章节目录 第40章 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到底是什么,陆日曦最后也没说。回来之后陈安猛然想起自己还有课题没写,马上就是星期一了,她不好意思地跟陆日曦说了一声,后者赶紧让她先去处理自己的正事,也没让她继续陪玩了。第二天周日,还没把时差倒过来的陆朝四五点就从梦中惊醒了,他走到客厅想装杯水喝,没想到有个人比他更早地起了床。陆日曦正刷着牙,看着电视上重播的剧集,见了他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漱干净了嘴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擦干净脸后又回到了客厅,朝陆朝关切道,“你还长身体,该多睡觉。”陆朝摇头:“睡不着了。”“要强迫自己多睡一会儿,不然时差永远倒不过来。”陆日曦说。陆朝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日曦。她全然没有注意到也早早醒来的自己,一点规劝陆朝的资格都没有。陆日曦被少年盯得有些不自在,便转移了话题:“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陆朝自然应允了,于是穿戴整齐的两个人离开了房子,漫步在清晨下的帕萨迪纳。帕萨迪纳是个不大的城市,洛杉矶市中周围的城市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卫星城市,过了一条街,可能就是另一个城市的范围了。居民区往北方向走一阵子就会到达商业区,但是大早上的,店铺皆是紧闭,街上偶尔才能遇到一两个出门晨练的人。一路过来各式的商店和餐厅都有,中产、日料、印度菜……一些在国内常见的料理连锁店,在这里竟然也有门店。“跟国内其实没差多少。”陆日曦一边散步一边说,“洛杉矶这里的亚州移民很多,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pasadena还好,往南那边过去式alhambra和monterey park,那边中国人开的餐馆还要多一些,我记得还有烤串,你要想吃的话晚上可以带你去吃。”“以前?”陆朝喃喃了一下这个词,他踌躇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你是在……在这里长大的么?”陆日曦止住了步伐,停驻在了原地,唤了声他的名字:“陆朝?”“?”看着少年『迷』茫的脸,陆日曦无奈地问:“很好奇吗?关于我的过去。”他已经明着暗着刺探了很多次了,再迟钝,也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了。陆朝别过头,没有坦诚地承认,但是他放在身侧的手握了握。陆日曦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这是承认的意思。“我说过了,不是什么有趣的过去,听了也不会觉得有意思的。”陆日曦摇摇头。没想到陆朝却猛地转过了头,用力地看着她:“但是,我想知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么?我也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接近呓语般轻盈,“我也只是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情,不可以么?”一向老成过头的他,难得地展『露』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仿佛交换个人信息是进行什么等价情报的交易:“你知道我的所有事情,我也想知道关于你的……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而已。”他不自觉地重复了一次相同的话,不知道是为了说服陆日曦还是说服自己。少年的目光躲躲闪闪,脸上有被戳穿了心事的羞恼,又夹杂着淡淡的忐忑,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的行为和言语越过了雷池,现在却不知道怎么了,明知对方不愿倾诉,却还是忍不住刨根问底。陆日曦凝视着这样的他数秒,抬手轻轻地用指尖戳了戳他越垂越低的头:“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没有关系。”被猛地戳了一下额间的陆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日曦已经跟他擦肩而过。“往这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伫在原地的他,招了招手。陆朝快步跟了上去。***陆日曦和陆朝往南的方向行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林荫遮挡住了朝阳,在道路上洒下了一片阴翳。“安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比如我是在这里诞生这件事情?”她问。陆朝应了一声,简略地把陈安跟他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真的是,不经过我允许就随便『乱』说……”陆日曦没有什么责怪之意地抱怨着,她又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侧的少年,“她的话只有一点没有错,那就是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人,别的基本全错啦。”什么家境不错,什么父母那代就移民到了美国……后面那一点倒不算全错,不过总体来说基本都是胡言『乱』语。她的确从来没有和陈安这些人提及过自己的身世,结果这些人背着她居然编排了那么多东西。“没有那么光彩。”一直偷偷打量陆日曦的陆朝突然看见她的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太阳的光斑和枝叶的阴影相继从她脸上略过,以致他『摸』不清那抹淡笑底下蕴藏的真实情绪。“我的妈妈,是非法移民。”她说。陆朝愣了愣,反复思索了一下这个词汇的意思。而那边的陆日曦已经不顾他有没有消化这个情报,继续淡淡道:“加利福尼亚州本身和墨西哥交壤,这边的墨西哥移民很多,我的妈妈是八零年代通过墨西哥那边的人贩子进入这里的,那个时候有不少外国人想要进入美国,只要给人贩子塞点钱,就能搭着顺风车进来了。”的确,相比起他预想中的国外,这个地方的确是各种肤『色』的人种都有。陆日曦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解释道:“当然,非法移民是没有合法公民政治权利的。没有社会安全码,没有工卡,一旦被发现还要驱逐出境,通过这种手段来到这里非法滞留的她只能干最低廉的黑工来维持基本生计。”“她没有什么文化,也不会说英语,后来在一家广东人开的餐馆,成为了一名清洁工。”陆日曦突然站定在了一个小广场前:“就是这里。”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居民区,又来到了一个小广场。这边跟陆朝以往待在的城市不太一样,规划有本质上的区别,没有高楼大厦,大部分住宅都是独栋的房子或者公寓,除了主要的商业街,往往都是过了一个居民区,才会见到一两个小广场,广场里面有餐厅,也有商铺,里面停满了车。不过现在时间尚早,广场的停车场非常空旷,陆日曦隔着商铺前的停车场,遥遥指了指一家店:“十几二十年前的时候,她工作的那家中餐馆就坐落在这里,不过后来老板经营不下去了,就转手给了别人,现在变成了一家面包坊。”她走到了面包坊的门口,将手放在了已经磨损到『露』出粗糙内芯的门柄上,试着按了按,没能按下去。“太早了,还没开门。”陆日曦回过头,抱歉地朝他笑笑,“不然还想带你进去看看的。”陆朝还没有问她想带他去看什么,陆日曦便徐徐继续道:“原本餐厅后厨旁边有个用作仓库的房间,那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不过既然没开门,中午再来,还能买几个甜甜圈垫垫肚子,这家的甜甜圈味道很不错的。”“言归正传。”她又领着他继续往南边方向走去,“非法移民是非常低廉的劳动人群,虽然说是清洁工,但其实什么都干,洗碗、扫厕所、收钱、搬东西……黑工就是这种东西,拿着日结的薪水,每天过着吃饱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可是我的妈妈得到这份工作的时候非常高兴,老板是个中国人,并且愿意将仓库提供给她住宿,每天还能吃店里的剩菜,对于当时的她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她见陆朝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便故作轻松地打趣道:“其实也没有那么惨,每个城市都有这类人群,总有人要去做这些别人不屑一顾的工作。”陆日曦说着说着,正好看见公交车站旁的垃圾桶后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举着个纸箱做的牌子,上面写着“homeless”,他的脚前则放了个小桶。她从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张五美金的纸币,直接走到了他面前塞到了桶子里面,对方放下了纸牌,黝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连道了好几声谢。陆日曦摇了摇头,跟对方寒暄了几句话后,她抽回手,回到了陆朝身边。她习以为常地做完了这一切,回来后也没有和陆朝谈及这个『插』曲,仿佛刚刚的只是自己曾经的日常。她就是这种人,他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走得有点累?”她歉意地问,“马上就要到了。”陆朝摇头,他们其实也没有走多少,连他日常晨跑路程的四分之一都没有,比起他,明明是已经开始微微喘气的她要更累些。不过她还要带他去哪里?仿佛读出了他的疑『惑』,陆日曦说:“这边再往南那边走点,有个华人的基督教教会,今天是星期天,应该是成员聚会的时间,我想带你去那里看看。”她站在十字路口前,眯着眼,仰头直视着太阳:“那里是我父亲跟我妈妈相遇的地方。”加州这边的阳光很大,即便是清晨,也能刺痛人的双瞳。陆朝觉得她的眼眸中似乎朦胧的雾在缠绕,那晶莹究竟是光的折『射』,还是她的泪珠,他无从得知。作者有话要说: 更,这几天恢复更新,没事来刷刷,会有更新掉落的。这章依旧发红包,发到下章更新为止。 章节目录 第41章 女人是年轻时偶然经过这里时,被慈眉善目的信徒塞了传单。单子上简短的圣经摘抄并没有吸引到这个为生活所『操』劳的女人,她没有文化,也没有信仰,对所谓的天父与福音一窍不通,但是传单一角上写的“提供食物和饮料”,让她在周日的时候不由自主走进了这个陌生的教堂一探究竟。在那里她遇上了一个男人,一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教会是移民到这里的华人们成立的,成员们都很和善,都是来自遥远彼岸的人,在这个国家无根无底,凭靠着对主的信仰聚集在一起,相互扶持。里面有个负责日常运作的管理队伍,男人也是其中的一员,从事着类似于教导教友们英语的职责。对方的背景和家庭无从考究,女人只知道对方是留学生,年轻、文静、有点柔弱书生的书卷气,将发放的圣经递到她手上时,甚至不好意思直视着她。男人带领着信徒们一起读经,讲道,在小组讨论时,信徒们互相分享主对自己的恩赐。轮到女人时,她支支吾吾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男人笑着给她解围,说她是在主的召唤下来到这里,让他们机会得到一名新的家庭成员,这就是主对她的恩赐,也是主对他们的恩赐,这是主对众人的恩赐。就是那段话,原本只是来蹭顿圣餐的女人神使鬼差地在迎新会的时候答应了信徒们的邀请,加入了他们。相识相知相熟水到成渠,男人是个有学识文化的人,他经常在聚会结束后教不识字的女人去辨别那些歪歪扭扭的蚯蚓字,教她去念那些发音怪异的单词。他常去中餐馆接下班后的女人,两个人一路向北,漫步在繁星下,往早已闭门的商业街走去。他在路上看见了那些漂亮的独栋洋房,就指着它们,跟女人说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让她成为那样宽敞明亮房子的女主人。直到她躺在床上,倚在他的怀中,听他畅想着两个人未来,一切仿佛跟做梦一样,幸福到不真切。这大概真的是来自仁慈的主赐给她的美梦?他许诺了她很多事情,比如自己未来会移民到这里,拿到正式的公民身份,再跟她结婚,让她过上稳定的生活,不必在为自己黑户的事情担惊受怕。年轻的女人天真地相信了男人倚在枕畔时出于温存的蜜语,以为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尽头,当她得知自己肚子里孕育了爱情的结晶时,满怀欢喜地去教会想要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那个男人,却被告知男人早已在前阵子离开了美国。教会的兄弟姐妹们知道男人与她的关系,于心不忍,便动用着所有人的关系和力量为她联系那个突然消失的男人,去学校问,学校却告知男人在两个季度前就退学了……也就是说在与女人交往的日子里,他早已经丧失了合法在美国停留的权利。女人这才发现自己对男人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的中文姓名,也不知道他的家乡是在何处,她只知道大家管他叫“chan”,她也便跟着大家这么喊他。不过女人依然相信着他,她相信他的不辞而别一定别有隐情,不过多日必定能将他盼回。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依然辛苦地工作着,踏踏实实地为通往梦想的道路一块一块铺上石砖,但是她还是每个周末都会定时定点前往那个教会,向主祈祷着他的归来。中餐馆老板不忍看她挺着大肚子伏在餐桌前擦着油腻和污渍,将后厨旁的整个仓库给她腾了出来,让她安心养胎。可是直到一个女孩从她的肚中诞生,男人依然没有回来。她没有将男人的姓氏冠给女孩,大概是从女孩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期盼的是一个无归之人。但是她给女孩取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日曦日曦,天亮时的第一道光芒,能刺破夜晚、照耀大地的阳光。elaine则是教会里会英语的信徒为陆日曦取的,伊莱恩,代表着光明与光辉。但是现实却与愿景南辕北辙,女孩的诞生是让黑暗更加深沉的催化剂。越是美好的愿望破碎,从残渣中诞生的,是比任何都要强烈的仇恨。随着女孩越长越大,原本还对生活残存着希望的女人就越来越绝望。女孩的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巨额开销,衣服、学费……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节省的,原本一个人还能苟且度日,有了女孩后,一切却变得无法继续将就了。而且每每看见女孩继承了那个男人影子的五官,女人就愈发地不能原谅自己被背叛这个事实。她每天都跟算账一样地跟那个刚刚懂事的女孩一一列出自己为她付出了多少,要女孩未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报答这份无以偿还的恩情。女孩仍然年幼,不知道她每天都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如果不在学校里的小测试考到满分,就会被女人拿着戒尺抽打『臀』部,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女人在揍她的时候面目狰狞,非常恐怖,她会一边打女孩,一边怒骂女孩是一个不争气的废物,迟早要跟着餐厅的残羹一起被扔进垃圾车内被绞碎成渣。女孩在每周的星期三都会看见那个处理垃圾的巨型怪兽经过后厨,伴随着“滴滴滴”的提醒声,怪兽伸出巨大的爪子,牢牢地钳制住垃圾箱,它像是饿极了的巨人,将箱内的所有东西倒进嘴里,然后开始大口咀嚼它们,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会让她心惊胆战很久,生怕自己也要成为它嘴中的亡魂,只好更加用功地看书,学习那些超过自己年龄的知识,为母亲嘴里的那遥远的“医生”“律师”的神圣职业奋斗着。这就是女孩的童年,充斥着自己母亲的毒打和谩骂,后厨的老鼠和酸水,学校里同学的鄙夷和歧视。周日则是女孩一周当中最盼望的日子,因为每到这一天,她的母亲就会带着她前往当地的华人教会。那里是最温暖的地方,有和睦的人们,丰盛的饭菜,和短暂的宁静。尽管不知道他们都在念叨什么,但是那必定是美好温柔的故事。也就是在这个地方,女孩通过那些旧信徒们的回忆,得知了给母亲带来不幸的根源。那是个不那么温柔的故事,她依托着自己的记忆力,将对方述说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记在脑海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偶尔将它从记忆的海洋中捞出,反复回忆,反复琢磨,最后得出了自己是带着原罪出生的余孽这个结论。但是明明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了那个带给她不幸的男人,女人却依然对这个地方抱有着留恋和希望,她会每周定时到这个地方,无偿地帮助教友打扫清洁大厅,去复印店为教友们打印今天要研读的圣经,年复一年。牧师在台上布道,他们一同朗诵读着中文版的圣经,敬拜仁慈的天父,互相交流着感想,讲述自己与主的关系,讲述主是如何在生活中帮助着自己的,一同分享自己的故事,分享自己对主的感恩。女孩每次看着自己母亲虔诚的面容时,就不禁去疑『惑』她们这样不堪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地方可以分享的地方?这个中年女人的人生就跟被水浸染过的纸巾一样,只是慢慢地、却不可抗地没入更深沉黑暗之中,化作碎屑……就是这样无望而卑微的人生。如果真的有主的话,为什么不来帮帮她呢?为什么不来帮帮自己最深爱的母亲呢?自从知道了女人仇视自己的理由后,女孩就再也没有反抗过了。女人经常用最恶毒的话辱骂她,骂她是不该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孽种,是撒旦派来惩罚自己的魔鬼,诅咒她赶紧从自己的人生中消失。时间一久,女人的话语也扎根在了女孩的心中。对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认知后,她常常会思考,带着原罪诞生的自己,是不是的确应该消失会更好?只要她不在了,女人就会更加轻松了?怀抱着这种天真而幼稚的想法的女孩,在一天放学后擅自离开了学校,背着书包漫步在这个城市中,她带着奉献一般的精神,决定要从女人的人生中消失。可是半夜,她在街上被女人找到了。濒临崩溃的女人先是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然后用力地把她抱紧在了怀中,放声大哭起来。脸被打得火辣辣的女孩第一个想法是得赶快拿冰敷脸消肿,不能让学校里的老师发现自己被打过,不然会给女人带来更多的麻烦。而后她才逐渐反应过来,拥抱着自己女人的哭泣声代表着什么。人为什么会哭?因为悲伤、痛苦、害怕。在害怕什么呢?因为她擅自离开么?她在担忧自己么?为什么担忧她呢?是因为……爱么?她可以擅自断定这是出自爱么?——原来自己是被爱着的。狂喜洗刷了女孩的脑海,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女人爱意的她高兴得当场流出了眼泪。女人却误以为她是受惊了,抱着她回去中餐馆的路上,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她。月光照耀着她们回家的路,女人在途经一栋洋房时止住了步伐,指着它,对怀中的女孩说,自己未来一定会让她住进那样漂亮的房子,在宽敞的花园里奔跑玩闹。女孩抽噎着,懵懂茫然地点点头。女人见状,心疼地亲吻她的额头,向她承诺未来再也不会打骂她了。当然,这个承诺只是镜花水月,当天带着她回家后,女人就狠狠地拿戒尺将她的小腿打到发红发肿,这是对她擅自『乱』跑的惩罚。不过女孩一点也不在意,就算那份爱跟晨光下的朝『露』一样转瞬即逝,它也曾经存在过,这样就够了。咒骂和毒打仍然是女孩的家常便饭,只有在每个周末去教会的时候,女人才会平静地在主的注视下,怜爱地抚『摸』着自己女儿的头顶,向缥缈虚无的上天祈祷未来的日子能变得更好。但是主没有回应她的期望。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更,来刷,我写好,照例发红包发到下章更新为止,我这几天挺勤奋的所以别养肥惹。曦妹是美国公民的原因是,在美国诞生的所有孩子都会自动得到公民权利,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产『妇』想要到美国生孩子=。= 章节目录 第42章 因为长期的辛劳,女人的身体很快就枯萎了。陆日曦还记得女人是在冬天离开的,那年她才八岁,有时候记忆力太好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将所有过去事无巨细地铭刻在脑中,即便年幼时无法领会它们所象征的含义,年长以后也会不时回想,自己惩罚自己。加利福尼亚州靠着太平洋,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温暖干旱,冬季寒冷却多雨。女孩在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冬日,跟往常一样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等待着那个身形伛偻的女人出现,领着她回家。女孩没有等回来自己的母亲,却等来了中餐店的老板。对方挺着大肚腩,举着雨伞朝她小跑而来的滑稽画面至今都历历在目。他带她去了医院,早上还精神十足扇了她一巴掌的女人如今行将就木地躺在重症监护室内,靠着中心供氧系统维持着生命。女人太『操』劳了,长久的劳作导致血块阻塞了冠动脉的管腔,以致心肌缺血坏死。好在送来的及时,人是堪堪救了过来,但是依然徘徊在冥河的边缘,随时可能踏过一线。高昂的手术费和住院费是教会筹募的,有时候,仁慈的不是天父,而是信仰天父的人。女孩隔着玻璃望着女人,第一次开始向天父祈祷,祈祷女人睁开双眼,打她也好,骂她也罢,只求她别一躺不起。她是一个总是在敬拜时惦念着待会聚餐会有什么菜肴的坏孩子,坏孩子怎么能得到主的垂怜呢?但是她以后会乖的,会听话的,会认真虔诚地去读圣经,会将那本砖头一样的厚书倒背如流,谨记着每一条教义……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别将她带走。天父似乎听见了女孩的愿望,女人曾一度醒来过,看见倚在床畔守候她的女孩时,抬手抚『摸』着女孩的脸庞,流出了眼泪。陆日曦至今无法忘记女人留给她的那个眼神——憎恨、厌恶、绝望,女人是切实地憎恨她,憎恨自己这个来自撒旦的赠礼,直到死都没有谅解那个男人,没有谅解那个男人留下的罪孽,更不能谅解……自己。但是在那片淤泥中,又孕育着更干净的情感——微小的、纯粹的、温柔的期待和爱怜,源于母『性』本能对孩子的祈盼。女人又闭上了眼,这次她再也没有醒来。棺材、墓地、葬礼都是教会众筹的。生前命如鸿『毛』一样轻贱的女人,死后意外的有不少人参加了她的葬礼,哀悼她的离去,祝愿她能前往幸福的天堂。一身黑裙的女孩站在灵柩前,安静地倾听每一位追悼者跟她回忆着女人生前的种种,从他们那里,女孩认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吝啬展现笑颜的女人,对外人却总不求回报地施以善行,在教会里人缘极佳。而女孩和女人与其说是母女,更不如说是陌生人。女孩不知道女人来自大洋彼岸故土的何处,不知道女人在这世上是否还有别的亲人,亦不知道女人当初为何来到了这个国度……更不知道,女人是否爱着她。牧师诵经时,女孩没有哭;棺木盖上时,女孩没有哭;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女孩也没有哭。默默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中餐厅老板误以为是女孩怨恨着女人长年来的家暴,在女人下葬后,交给了她一个信封,告诉她这是女人在他这边工作以来委托他存下的工钱,看着女孩长大的老板跟女孩复述了一遍女人曾在他面前说过的话:“我想让那孩子以后去好一点的学校上学,私立中学要花不少钱,也不知道这么挣,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就想她未来争点气,过上等人的生活,别弄得跟我一样,什么都干不好。”“我也不会开什么户头,那些银行里的东西,我不懂,但是钱我也不敢放在身边,您就帮我先保管着。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这些年来要不是您愿意收留我这种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女孩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笔钱,眼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死寂。很多年后,已经不再是女孩的陆日曦百转周折,又回到了这个城市,买下了自己母亲曾经向往不已的房子。时间已经如指尖沙一样流逝了许久,陆日曦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在那个月明之夜下母亲指给她的房子,不过这并不重要。当她一口气付完全款的时候,才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不可及,但是它却确确实实是一对母女曾经的梦想。梦想成真本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搬进去的时候,她却感到非常寂寞,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中,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迟到了十多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后来她回了母亲真正的祖国,她想见见养育了自己母亲的故土是怎样的,在那个地方,她遇见了陆朝。她看见陆朝的那一刻,看见了过去自己的影子。她遇上林曼霜的时候,仿佛遇上了自己死去的母亲。也许本质是不一样的,但是她们眼中蕴含的仇恨是真实的,压抑在仇恨下面的爱也没有任何虚假。她曾想问问林曼霜是否爱着陆朝,就像是她曾想问问自己的母亲是否真正地爱过自己。她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林曼霜终归不是自己的母亲,她的回答无法代替她死去的母亲,但是……但是帮助她的时候,就像是抚『摸』着那个曾在主的光芒下虔诚祈祷的中年女人的脸庞,她是那么希望拥抱着那个疲于生活的中年女人,亲吻她满是沟壑的额头,牵着她枯树枝一样的手,迎着朝阳漫步在林荫道下。死去的人不会说话,无论是恨还是爱,早就已经随着棺木的合上,一同长眠于这个异乡。留下的,只有活着的人,对于逝者的无限思念。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喜欢这两章,本来是一章,但是字数有点多就拆成了两章更,依旧是下章更新前留言发红包其实不是什么特别不幸的故事,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不太温柔的故事而已。上一代移民的华人跟如今是两个概念,每个地方当地的华人教会成员过去的故事可以集本书,虽然我不信教,但是一个朋友因为家庭关系经常会去,一些事情是由他告诉我的。 章节目录 第43章 正午,阳光透过教会唯一的一面琉璃花窗,在地上落下了彩『色』的光斑。“所以都跟你说了,不是什么听了会令人高兴的事情。”徐徐讲完自己过去的陆日曦望着台上的十字塑像,光斑晃『荡』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表情相当不真切。陆朝侧眸望着她,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半个手臂,她的身影却仿佛在更为遥远的地方。“后来我被送进了福利院,在福利院待了接近两年后,我被杨澜的母亲收养了。”陆日曦继续缓缓回忆道,“她姓王,之前帮你处理好学校那边事情的就是她的弟弟,也就是杨澜的舅舅。王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我的妈妈曾在过去跟她有过萍水的交情,后来她移民来了美国,机缘之下收留了我。”陆朝想了想,问:“你有想过找你的……”他顿了顿,艰难地讲出了那个词,“父亲么?“陆日曦将目光从十字架上收回,转过头,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有的只是温柔如水一样的浅笑,她噙着这样的笑容,摇了摇头。那是比哭泣还要悲伤的浅笑,她的这个笑容让陆朝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自己心脏和喉咙,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陆日曦抬起了手,想要抚『摸』少年的脸庞,手还没碰到他的脸颊,就悬在半空不动了。正当她想收回手,陆朝倏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主动侧脸贴上了她的手心,闭上了双眼,不再看她。温热细腻的触感由指尖传来,陆日曦凝视着倚在自己手中的少年,他的容颜干净而稚嫩,于是酝酿在眼中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下。真是个贴心到过分的孩子,她安静地流着眼泪,如此想到。他跟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个体,又跟过去的自己是那么相似。初见他的时候,她就隐隐有种无法放任不管的感觉,在了解到他的家庭后,那份莫名而来的责任感就更甚……说到底,她想拯救的也许并不是名叫“陆朝”的少年,而是曾经的自己。如果在那个时候,有谁愿意向她伸出手就好了,如果有谁愿意拉她的母亲一把就好了。怀抱着这样想法的自己,借由陆朝,牵起了记忆深处那个无依无靠女孩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就仿佛是在抚『摸』着那个曾经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那个女孩是那么努力地希望得到自己母亲微薄的爱意,但是直到女人死去,女孩也没能成功让她展『露』笑颜。聚会接近结束,人们陆陆续续地从位置上起来,如今的教会已经换了一批管理人员,原本的食物,如今需要每个人缴六美元才能领到餐券,以换取被装好在饭盒里饭菜。陆日曦领着陆朝拿了盒饭,回到了位置上,打开盖子慢慢品味。真是奇怪,明明已经不是同一个厨师掌勺,菜式也天差地别,她却莫名觉得非常怀念。***偶然碰上了几个故人,都已上了年纪,认出陆日曦后也只是略微地交谈了几句,没有过多地缠住她寒暄。教会就是这样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都是别人人生的过客。曾经途经的小径旁有朵花蕾,如今再次经过时鲜花盛开了,行人也只会驻足凝望一眼,那一瞬的满足愉悦过后,每个人又要匆匆回到自己的路上了……知道曾经的女孩如今过得很好就够了。接近傍晚,陆日曦带着陆朝告别了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回去的时候,那家面包店开门了,现在的店长是个微微发福的白人女『性』,当他们进门的时候,她正拿着细筛子往一盘甜甜圈上抖上糖霜。空气中是甜腻的香气,陆日曦向她买了一盒甜甜圈,有抹着糖霜的、裹着巧克力酱的、撒着肉桂粉的……它们被一个个码在粉『色』的纸盒里,最后被胖女人双手捧着递给了陆日曦。陆日曦接过纸盒,用英语向对方询问是否能使用店里的厕所,对方欣然应允,从桌子下掏出把钥匙给她。她道了谢,将钥匙递给了陆朝,跟他用中文说:“最里面右边是厕所,左边是个仓库,希望他们没把那房间装上门。”陆朝按照她说的走到了走道的尽头,果然在厕所对面发现了那个小仓库,为了方便进出,它的门口依然是用透明的塑料门帘遮掩着,跟陆日曦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他踌躇了一下,又转头看向了站在大厅内的陆日曦,对方靠在柜台上,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是正在跟店主交谈。于是陆朝撩起了门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这是个大概只有六平米的房间,两个铁质货架就足以将它填满,转个身都要担心会不会碰到柜子上的货箱。这对于一个面包店而言,是一个足够宽敞的仓库,但是对于一对母女而言,是一个太过窄小的家。他转身,低着头打算出去的时候,在雪白的墙壁上突然发现了数道刻痕。从一米不到开始就有这样的痕迹了,有的是用铅笔留下的,有的是用水笔,有的似乎是用钥匙刮磨的……年代应该很久远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房间只是一个仓库,无需重新翻修上漆,这些痕迹就这样保存了数十年之久。他蹲下身,轻轻摩挲着那数道刮痕,终于反应过来这些痕迹代表着什么。他的父母也曾经为他这样做过,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他站在墙边,用书本之类的东西抵在他的头顶,然后拿东西在雪白的墙壁上刻下印记,记录着他成长中的身高变化,为毫米之差高兴得笑个不停。这是故事中那个女孩曾经的成长轨迹,它停止在了他的腰间。陆朝直起了身,拽紧了手心中的钥匙,靠近了墙壁一些,拿着手在头顶比划……她大概有一米七二,比他高了一段食指到拇指之间的间距。***陆日曦在厅内等了有一阵子了,店主都开始跟她打趣她“弟弟”上厕所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长了。陆日曦陪着笑了一会儿,目光不停往走道那边瞟,终于盼到了陆朝的身影。少年在与她的目光对上之前就低下了头,跟做了坏事心虚一般,他快速向大厅走来,将钥匙交还给了老板后,竟然主动用右手牵着陆日曦往门外走,直到走了有一段路,才松开了她。“怎么了?”陆日曦从纸盒里取出一个糖霜甜甜圈,递给了陆朝。陆朝接过后咬了一口,摇了摇头,装作自己忙着吃东西,没有回答陆日曦的疑问。嘴中的糖霜化开后是令人满足的甜蜜,陆日曦没有骗他,这家面包店的甜甜圈的确非常好吃。斜阳落在两个人身上,将女人和少年的影子拉长,它也透过了那个仓库顶上的铁窗,倾泻在了墙壁上……在那些陈旧的划痕上,有一道新增上去的刻痕。那是少年刚刚留下的,铭刻的是女人现在的时间。作者有话要说: hi啊,希望看见这章的你们也能高兴地度过每一天。btw:有些咖啡厅不买咖啡就不给厕所钥匙实在太过分惹!啊对了520快乐,我爱你们。 章节目录 第44章 陆日曦本想带着陆朝在回去的路上找家餐厅吃个晚餐再回家,但是『摸』了『摸』手机打算看看几点的时候,猛然发现了屏幕上有接近十来个未接来电提醒,都是来自陈安。她先前为了防止手机在教会中影响别人,设置了免打扰模式,以至于一通来电都没注意到。能连打那么多通电话,一定是有要事找她,陆日曦皱着眉打算回拨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一黑。没电了。居然这种时候没电了。不过他们也离家不远,现在直接走回去也就是十来二十分种的事情,不管有什么事情,直接回去是最佳的选择。陆日曦跟陆朝解释了一下情况,少年向来都是遵从她的一切决定,于是两个人直接打道回府。两个人缓步走了一段路,这次一向沉默的陆朝突然主动开口问:“你这次回来这里,是为了见那位王阿姨么?”他在听完陆日曦的事情后,稍微联系了一下之前陈安说的话,多少能揣摩出她专程跨越个太平洋所真正需要见的人。不过那么紧急地回来,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呢?为什么她又一脸不情愿呢?“是为了见她,她在旧金山那里,过两天再带你过去……”陆日曦点了点头,突然笑了起来,朝陆朝调侃道,“你今天的问题真多,之前的讲的事情还不够扯平么?”身旁的少年倏然停住了步伐。陆日曦抱着装着甜甜圈的纸盒,疑『惑』地回头。只见少年站在原地,不自在地低头看着地面,嘴唇被他轻抿成了一条直线。尽管不能看清陆朝被刘海遮挡住的表情,陆日曦还是能隐约能察觉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踌躇于开口。“怎么了?”“对不起。”两个人同时开口,每个字都重叠在了一起。陆日曦楞了一下,顿了顿后问:“怎么突然跟我道歉?”陆朝的头又往一旁撇了一些,似是不敢看她,但他又猛然想起了之前陆日曦告诫过无论是道歉还是道谢都应该看着对方,于是硬是『逼』自己抬起头直视着女人,朝她咬字清晰道:“对不起,之前跟你说了那么过分话。”陆日曦不解道:“之前?”陆朝见陆日曦依然一脸茫然,就知道她根本就没把那件事情记在心上了。他们最先相识时,他曾对她口出的那句恶言,讽刺她是个同情心无处安放的伪善者。但是她的忘却,却意外地让他松了口气。“没什么。”陆朝摇头,迎上前越过陆日曦,继续往回去的方向前进。陆日曦望着少年略显仓促的背影,垂下眼眸,她叹息了一声,用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喃喃:“不用说‘对不起’。”“……像我这种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遥遥看见了家门,陆日曦加快了步伐,却又突然止在了门口。她家的车库门如今是打开的状态,里面除了停着市村亮的黑『色』丰田轿车外,还停着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卡宴。她一开始还心存侥幸,凑近了看了一眼,瞄清楚车牌后又煞白了脸,立刻转身拉着陆朝就往来时的方向走。陆朝满头雾水地被她拉着,他不知道陆日曦这见了老虎般的惊吓出自何处,但是他们还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了一道嘹亮的呼喊声。“日曦!”被叫了名字的陆日曦脚步顿了顿,但马上又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牵着陆朝走。于是那个声音更尖锐了:“日曦!!”陆朝忍不住回头看,意识到已经暴『露』的陆日曦也只好自暴自弃地转过了身。***陆日曦家中的餐桌是标准的六人座,这还是这张餐桌使用以来第一次坐满了人,陆日曦和陆朝挨着坐在餐桌一边,市村亮和陈安坐在另一边。今天的晚餐是市村亮做的,沉默而压抑的一顿饭匆匆吃完后,他就主动地站了起来替所有人收拾了碗筷,退出了这个气氛微妙的“战场”。如今的陆日曦正襟危坐,二十八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头低着,一副等待挨训的模样。餐桌一端的主座上俨然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的眉目和陆朝曾见过的杨澜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角并没有杨澜那份毫不遮掩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沉淀已久稳重,那是杨澜的母亲,陆日曦的养母——王贞。王贞已经上了五十岁了,容颜保养得很好,体态端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她穿着一身丝绵混纺的黑『色』定制套裙,脚上还踩着红底高跟鞋,虽然眉目和善,但是单单是用手背支着下巴坐在那里,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压迫感。也难怪当时傲气暴躁如杨澜那样的人,跟她打电话,都温声细语跟个小白兔一样。陆朝自然不敢轻易出声,但是一旁的陆日曦也跟只鸵鸟一样装死。陈安心中埋怨男友怎么能那么没有情义将她一个人抛下,她不好意思打搅陆日曦的家事,直接告辞回到房间闭门不出又显得有些不太礼貌,于是打着沏茶的借口也跑到了厨房里暂时避难。她临走前注意到陆日曦求救的眼神,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她已经尽力了,之前的夺命连环呼叫正是为了通知陆日曦王贞来“查水表”了,谁叫对方不接电话呢?客厅内的沉寂维持了一会儿,王贞倏然放下了支着下巴的手,背直了一些。陆日曦顷刻间屏住了呼吸。却不想王贞却是对陆朝开口:“你就是澜澜提过的陆朝?”“是……”陆日曦刚想替陆朝回答,就被王贞凉飕飕地瞥了一眼,顿时收声。“是的,您好。”陆朝礼貌『性』回视她,应声道。王贞先是像审视一件货物一样上下将少年打量了一遍,直到目光让陆朝感到背后发『毛』忍不住想要低下头之前,她突然又别开了视线,抬眼对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男人问:“嗳,小唐,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像小时候的日曦?”被王贞唤作“小唐”的是她的司机,已经在王贞底下工作多年的他看了一眼陆朝,心想这男孩跟陆日曦的长相哪有半分相似之处,但是既然夫人都这么开口,只管赞同就对了,便泰然自若地点头道:“的确很像。”陆日曦『摸』不清王贞这是闹哪出,又小心翼翼地:“阿姨……”“长得真是水灵。”王贞反复没听见她的话,朝陆朝招了招手,“过来让阿姨仔细看看,好不好?”陆朝有些紧张,却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王贞身前。王贞一把拉过他的手,又定睛深深看了一眼少年,正当陆朝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时,女人又『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她怀念般喃喃:“真像,跟日曦小时候一模一样,看着真乖。”陆日曦有些坐不住了:“阿姨,我……”王贞置若罔闻,她拍了拍陆朝的手,眨眨眼,哀怨道:“唉,小时候明明那么乖,怎么翅膀硬了飞了就不回家了呢……”陆日曦这是明白了,王贞就是打着跟陆朝讲话的旗子将这些话说给旁边的她听的。“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王贞松开了陆朝,假装揩眼泪,“养了那么多年都养不熟。”这假得不行的演技连一旁的司机看了嘴角都不禁抽了一下,默默地用眼神向陆日曦传递着“小姐您自求多福”的讯号。陆日曦被说得满头大汗:“阿姨我这是……”“这不声不响地过来,估计到时候也要不声不响地又回去,如果不是我听到了风声大清早出发专程来一趟,估计压根就不想来见我这个老不死的,都整整两年了。”“我订的机票返程是从旧金山出发的。”陆日曦干脆地交出了底牌。意思就是她本来就会回去旧金山一趟,一直待到回去中国前。王贞顿时眼睛一亮,但她面『色』不动,继续跟陆朝埋怨:“这回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回家,怕是从来没把我那当过家。”被夹在中间的陆朝:“……”陆日曦几乎想要扶住额头,她哪里听不出王贞的潜意思,便妥协道,“今天不早了,我们明天再回去好不好?”这一来一去隔空喊话,总算是把王贞勉强安抚好了。王贞临走前都没正眼看着陆日曦,反倒是恋恋不舍地又牵着陆朝的手说:“我看你这孩子就觉得舒服,真想多跟你聊聊。”陆朝心知肚明自,他从头除了点头外压根就没讲过一句话。这哪是想跟他说话,这分明是想接着他当传话筒跟陆日曦说话。又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只好温顺地点头,说:“好的。”他的乖巧反倒让王贞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微不可闻地叹喃喃了一声:“太像了。”“阿姨。”陆日曦倚在门框旁,无奈道,“早点回去酒店休息,坐车那么久,也该累了。”带着司机就代表王贞此行是自驾,估计是刚听见陆日曦回美国的风声就连飞机航班都不想等了,直接从旧金山那边上五号公路杀过来的,怎么也得坐了整整六小时的车。王贞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心疼我这老太婆。”然后瞥了一眼跟着身后的司机,“小唐,我们先去酒店。”……“你阿姨也太紧张你了……”沏茶沏了快一个小时的陈安端着早就凉透了的茶回到了客厅,她跟市村亮在厨房里站到腿都快发麻了,一听到外面有开门关门的动静,才敢从里面出来。市村亮不动声『色』将陈安刚刚放下的凉茶放回托盘里,他已经重烧了一壶热水,又泡了新茶,便把热乎乎的茶水挨个摆到三个人面前,端着托盘回到了厨房里。陈安压根没注意到手上的茶早就被市村亮替换过了,喝了一口,继续跟陆日曦道:“感觉就是把你当个十来岁的小孩养呢。”陆日曦无奈地摇头,没有接陈安的话茬、一旁的陆朝则是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高速公路上。坐在后座的王贞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司机瞄了一眼后视镜里托着下巴的女人,试探『性』地开口:“这不是见到小姐了么?”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没问出后半句话,但是王贞哪听不出他想问什么,便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您是责怪小姐随便带了个人回来么?”“那倒没有,她想干什么我都不反对,只要她高兴就行。”王贞回忆了一下那个在她面前略显局促的少年,淡淡道,“况且那个男孩挺合我眼缘的,不奇怪日曦怎么会对他那么好。”“但是日曦那傻孩子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一看就知道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怪不得不敢回来。”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我改了个小bug,不是杨阿姨……应该是王阿姨。 章节目录 第45章 王贞是个很奇妙的人,早先陆朝揣摩她大概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不然陆日曦不会跟猫见老虎一样恨不得拔腿就跑,但是实际相处下来,他又觉得对方只是一个有点太过溺爱孩子的母亲。大概是因为出生优越的原因,她的心态比他以前遇过的这个年纪的女人都要年轻,去旧金山的路上嘴巴就没停过,拽着他的手喋喋不休地埋怨陆日曦不回来见她,虽是向他倾诉,但其实是借着讲给坐在一旁的陆日曦听。陆日曦在旁边赔笑,每次想『插』嘴,都被王贞用声音盖了过去,她显然是还没释怀陆日曦没立刻回家这件事情,仍在跟自己的养女赌气,她们这对后天的母女在孩子气方面真是相当的一致。但是王贞讲话并不让人讨厌,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是跟关切孩子的长辈一样跟陆朝聊天。她没有询问两个人相识的过程,也没有过多刺探陆朝的过去,反倒像是向老师打探自己孩子在学校里表现如何的家长一样,只是问他两个人住在一起时,陆日曦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之类的家长里短。在王贞眼里,陆日曦做出的决定不需要质疑,就算这件事情是错的,只要陆日曦高兴就好,她有信心替她的宝贝养女抹平一切障碍。“小朝呀。”王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熟稔地用爱称来叫他了,这是长辈的特权,“你家的事情,澜澜之前多少给我讲了一点,你别介意阿姨多嘴问,你除了妈妈那边的亲戚外,有没有见过爸爸那边的亲戚呢?”陆朝摇头。他从未见过自己父亲的亲人,他的父亲也从来没有直接对陆朝提及过自己的过去,以至于陆朝对自己父亲过去的信息大部分都是从长辈交谈之间拼凑出来的。他印象深处的父亲是一个极有教养的人,从小对他管教相当严厉,他同时也是个极为温和的人,总是会在为自己妻子舞蹈伴奏时温柔地望着她。“阿姨,换个话题……”陆日曦担忧这话题会触及陆朝的伤痛,便提醒道。王贞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半掩住了嘴。抵达旧金山已经是下午的事情了,司机轻车熟路地在旧金山高低起伏的街道上行驶着,仿佛是在开过山车,时而爬升时而下降。这里跟先前待的洛杉矶不一样,那边除非是市中心,否则难得会见到如此密集的建筑。这里则有点大都市的影子了,房屋鳞次栉比,人也要密集一些,只是红转建筑都有一定年份了,它从上个世纪开始就定型成如今的模样,翻新再建也保留着原先的韵味。车子又爬升了一段路,终于稳稳地停进了王贞家宅的车库里,车库里还停着一辆s600。住宅坐落在一个公园旁边的高地,这个高度甚至可以望见远方海湾与旧金山标志的金门大桥,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这栋宅子的住宅面积也足足有五百平米。刚走进门,是连廊一样的玄关,铺着被擦得反光的硬木地板,饱和度不高的薄荷绿墙壁上是白『色』的手绘的纹路,上面挂着几幅画作,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但是单凭装裱它们的画框来看,就能确定作者绝非一般画廊出身。客厅也没有夸张的巨屏电视,铺着手织波斯结的柔软地毯,顶上悬挂着光芒柔和的吊灯。这房子比起一个住宅,更像是一件艺术品,并不浮夸,每个细节都极具匠心,它有点旧时代欧洲的剪影,又带点上个世纪美式的风情:精致,但是又不会精致到含蓄委婉,低调,但是又毫不吝啬地告诉所有来客——老子他妈很贵,真的很贵!陆朝非常淡定,他昨天晚上就被陆日曦提前打过“预防针”了,后者跟他坦白了杨澜母亲的王贞是个彻彻底底大家出生的大小姐,钱多得可以拿钞票砸死人。王贞倒不是什么艺术爱好者和收藏家,她只是纯粹的钱多,当年不放心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杨澜一个人送来留学,于是来事前考察一下,看看要不要给女儿买栋房子陪读。带她瞎逛的是一个有人脉的房产开发商,想着那些百来万美金的小房子有啥好投资的,直接带她往富人区溜了一圈。当时美国经济也不是特别景气,很多旧富人都将名下的豪宅挂上牌特价“大甩卖”,王贞当时一眼相中了这件建造于三十年前的住宅,在中介面前感叹了一声“真是栋不错的房子”,转身就直接全款一次交付,为了维持她喜欢的模板,连带着里面的收藏品家具也尽数全部买下,眼睛都没眨。她住了一阵子,还觉得挺舒服的,旧金山华人移民比洛杉矶还多,什么都有,想喝早茶想吃鲁菜想吃川菜都能找得着餐厅,每天躺在房子顶层的观景台看看大海,觉得就这样养老下去也不错,反正跟自己丈夫感情也不深,让他一个人在国内打理家业就行了,于是干脆直接砸了点小钱给自己和女儿办了投资移民,拿了绿卡,就这样常住下来了。王贞的背景和陆日曦的家境,可以说是当时两个极端的缩影,也不知道这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是怎么交集到一起的。晚餐是王贞家的保姆做的,她是王贞司机的妻子,两个人这十多年来一直为王贞工作,她见到陆日曦回来了,亲切地拥抱自己曾经看着长大的女孩,嘴里嘟囔着怎么又瘦了,又拍了拍陆朝的肩,和善地问他有没有忌口和喜欢的食物,兴致勃勃地要为他们接风洗尘。晚餐过后,陆日曦很早就困倦得回房休息了,她很容易累,更何况今天在硬邦邦的车上忍耐了足足六小时的长途。保姆为陆朝收拾好客房后,也随着自己的丈夫一同离开了这栋宅子,王贞吩咐他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跟她说,没有陆日曦在后,这个健谈的女人又变得寡言起来,也不像白天那样缠着陆朝和他说话了。陆朝躺在真丝的被褥下,尽管这间房间如今是他的私人空间,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觉得拘束。陆日曦在这个家里很受重视,周围的人都很宠爱她,甚至都爱屋及乌地对他好。这是陆朝总结出来的结论。她是个好人,值得被所有人善待,但是他呢?越是跟她相处,就会越发无法忍受自己的卑劣。沾着她的光留在这里的自己心中那股深切的自卑,不能言喻淡淡微妙的感情。他想一直待在她身边,所以试图去了解她的过往,她也非常坦『荡』地将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重新在他面前撕裂,只为了抚慰他的不安。他们被一个随时都可能断掉的纽带联系在一起,帮助者和受助者着关系太容易瓦解,陆日曦愿意不求回报地帮助他,是因为她童年经历而产生的同理心,但是一旦这份同理心随着时间消缺,他又该怎么办?她依旧光鲜亮丽,他却什么都没有,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她的爱怜。这份不安来得突如其来,以致他无法入眠,深夜又觉得口干舌燥,他踌躇了很久,还是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想要『摸』去厨房装杯水解解渴。客厅的灯是亮着的,走道隐约传来了纯音乐的舒缓旋律。陆朝走近,发现是王贞坐在沙发上,她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卸了妆的她终于有些上了年纪的老态,她见陆朝出现,问:“渴了?”陆朝还没点头,她又指了指茶几上已经装满了水的玻璃杯:“我看你回房间的时候没拿杯水,就猜你晚上会觉得渴,坐下来陪阿姨聊聊天。”王贞见陆朝伫在原地不动,笑了笑:“别紧张,就随便聊点闲话,人上了年纪总是睡不着。”陆朝听话地走到沙发旁,拿起水杯小口啜着,王贞和蔼地看着这个太过乖巧拘谨的男孩,趁着下巴,不经意将脑海里所想的话说了出口:“真像……”喝水喝到一半的陆朝眨了眨眼,放下了水杯。“日曦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王贞知道陆朝在听她说话,便继续道,“小心翼翼,不敢说话,跟只小刺猬一样,着着又可爱又可怜。”“她是不是跟你提过一点过去的事情?”王贞问。“……嗯。”王贞闻言弯了弯眉眼,“你跟她真像,难怪她那么喜欢你。”喜欢……吗?她对于他的喜欢,跟对路面小猫的喜欢是一样的。陆朝的手不经意地握紧了。王贞哪会注意不到他的异样,但是她也不戳破,只是又缓缓地陆朝回忆了一些陆日曦过去的事情,陆朝听得很认真,跟王贞讲话是非常奇妙的体验,不知不觉就会被她牵着走,坦白一些自己本来不想告知外人的过去。最后竟然不自觉就将自己父母的事情也坦白给了她。两人聊了一会儿,王贞酒杯也见了底,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让陆朝早点休息,也先行回了房。酒精上头,总算是有了点倦意,王贞打着哈欠,陆朝的确是个好孩子,但总觉得他父亲的名字有些耳熟……陆行远,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你生命中突然蹦出一个有钱多金的女人,对你好不求回报……这怎么受得了,浑身就跟镀了金光一样闪瞎人眼,所以陆小朝他……很理所当然地自卑了。全天下就你对我最好,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的那种不安定感。如果是过去的他也许还不会产生这种卑微的心境,但是如今的他就是一个被生活□□了两三年的小可怜,对自己充满了各种否定。所以想要让他在这几章里摆正一下心态,别整天林妹妹了。但是不打算让男主角靠家世翻身:)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感情飞跃进展甜甜甜,以及担忧是不是be。我现在很明确地回答,这是个he,但是男主角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不要指望正文有一个27岁的女人义无反顾和一个小了自己整整一轮的男孩谈正常意义上的恋爱,因为这篇文的基调注定了它不会是恋爱系甜文qwq如果想看谈恋爱不如来关注一下我最新连载的泡面番《不务正业的恶魔小姐》,老实人恶魔x腹黑天使,谢谢谢谢纯撒糖纯开车更新佛系【硬核广告植入时间】 章节目录 第46章 次日醒来吃过早餐后,陆日曦歉意地陆朝说:“陆朝,你今天能不能先回一下房间,我晚点叫你出来。”她显然是有话想跟王贞谈,却不希望有第三者在场。陆朝点头答应后,为了不辜负对方信任一般地,一个人回到房间内后还将门反锁上,自己坐在角落里的休息椅上,静静地发着呆。一旦无所事事,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变得缓慢起来,他坐了没多久,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发现才过了十分钟不到,于是又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查看了一下都有什么书籍。这是客房里的书架,装饰『性』大于实用『性』,上面也多是名着一类的硬皮精装书,都是英文印刷的,他看不懂,只好又全部放了回去。这样来回踱步了一下,半个小时却仍然没过,他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去思考陆日曦在跟王贞谈什么,那是她的私事,他无权过问……他不是她的谁,本来就没有资格去听。可是,她不是也猝不及防、一点准备都不给就闯进了他的人生中知悉了他的全部么?为什么他就没有资格知道她更多的事情呢?跟在她身边的时候,他的心情会很宁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依赖她已经成为了本能,但是一旦安静下来、一见不到她,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一些自己也深知毫无意义的事情,受困于自我编造的烦恼之中。陆朝靠在门上,蹲了下来。什么时候她才会来敲自己的门呢?不知道等了多久,蹲坐到昏昏欲睡的陆朝被楼下传来的巨响惊了个激灵。他原以为是自己半睡半醒之间的错觉,但是仔细一听,他又听见了王贞尖锐高昂的声音。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好了,他只能判别出她因为愤怒悲伤在怒吼着什么东西,内容却一点也听不清楚。陆朝想打开门,又收回了手。陆日曦没叫他出来,他就不该去打扰她们。过了一会儿,楼下又迸发出女人悲切的哭喊,依然是王贞的声音。陆朝难以想象那个优雅的『妇』人竟然会从喉咙里溢出这样撕心裂肺的声音,她昨天跟他讲话时是那么温声细语,跟细雨一样绵绸,可如今却变成了惊天动地的暴风雨。与此同时。“阿姨,你冷静一点。”陆日曦试图抓住眼前『妇』人的手。王贞刚刚因为太过激动而将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砸了个粉碎,如今手上还剩下碎了的半个手柄,陆日曦想让王贞松开它,以免待会割伤自己。“日曦,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真的当做你的家人过?”王贞泪眼摩挲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一声不吭什么也不告诉我?你怎么能连着澜澜一起骗我骗了那么久!”陆日曦握住了王贞的手,认真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取出了那半个手柄,答非所问道:“阿姨,你坐着别『乱』动,我去拿扫把把这里的碎片清理一下。”王贞终于崩溃地流下了眼泪:“阿姨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当你的妈妈,但阿姨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亲女儿看,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相信阿姨呢?”陆日曦起身的动作顿了顿。“阿姨。”她背着王贞,声音里有一丝哭腔,“我爱你。”***陆朝盼来陆日曦,已经是接近中午的事情了。敲开他门的陆日曦低着头看着他,鼻子有些红,眼睛里也浮着红血丝,状态并不是很好。他猜想陆日曦刚刚是与王贞产生了争执,也不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最后只好轻声说:“你还好吗?”陆日曦抹了抹眼角,朝他硬是扯出一个笑,她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两张票:“这几天总想带你去好好玩一下,但是感觉你好像也对游乐园之类的地方没什么兴趣,我之前看见旧金山的剧院最近有芭蕾舞剧团新一季的演出,我对这个不是很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陆朝接过其中一张票:“好。”演出时间是明天晚上七点,陆日曦见陆朝并没有较为正式的礼服,于是开着家里的车带他到商业街购买衣服和鞋子。她在店员热情地想要为陆朝测量尺寸定做西服的时候拒绝了对方,只要店员为陆朝配了一套成衣,又亲自为他挑了一条领带和领带夹,最后给他买了一对镀金袖扣。“你还在长身体,衣服马上就会不合适的。”她将领带在他身前比划,“但是领带夹这些物件可以一直留着,买贵一点的也没关系,别太在乎价钱,当做是我送你的礼物。”陆朝在陆日曦签账单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五位数,再乘以……汇率是多少?六点五还是六?得到了礼物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他却莫名非常地沮丧,尽管他非常喜欢她为他挑的那条海军蓝领带,但是自从来到这个国度后,所有的一切都他就深刻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么不可跨越。如今的她拥有令人艳羡的高薪工作,疼爱她的家人,她能够漫不经心能签单买下的东西,也许是自己未来辛勤工作一年都赚不来的金额。更何况他欠了她那么多东西,学费,生活费,小姨的医『药』费,林征的医『药』费。他不可能依靠她的良善与施舍度日,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脱离她的庇护,又强烈地祈求着自己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他扳着手指数着自己的年龄,他马上就要十六了,再过三四年,等他基础更坚实后,他能尝试去应聘中央舞团,成为一名职业舞者。可听陈雯阿姨说,职业舞者的薪资也很低,可他除了跳舞跳得好之外,就没有任何长处了。那么跟陈雯阿姨一样,去办一所非职业的舞蹈室呢?但是租房子也要钱,开店也要钱,启动资金该怎么办?不如先当一阵子职业舞者,积累一定积蓄后再考虑舞室?但是这样赚钱得赚多久才能偿还她给予自己的恩惠?才……才能正正当当地站在她身边?少年杞人忧天的烦恼持续到了第二天都没有消散,他沉浸在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中,甚至没有注意到吃饭时王贞和陆日曦之间沉寂的微妙气氛。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换好了正装,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滑稽可笑,总是不自觉就低下头,弓着背,不自信和低沉充斥了每一个『毛』孔,这就是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衣服很合身,在尺寸和剪裁方面,却又非常不合身,因为主人的气场撑不起它。第一次正视自己的陆朝握了握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在如同舞台上表演角『色』那样,用演技盖过自己的真实。在他那么做之前,门被人敲响了。陆朝就这样屏着那口呼进肺中的气,为来者打开了自己的门扉。穿着一身深蓝『色』塔夫绸礼裙的陆日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她温婉地朝他笑了笑:“需要我帮你系领带么?”陆朝看她看得出神,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的话。陆日曦平日里从来不打扮,一向素面朝天,从不化妆,虽然上班时偶尔会穿套装,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穿着宽松的运动服闲逛。从不打扮自己的女人一旦打扮起来,给予他人的惊艳之感就太震慑人心了。她脸上化着淡妆,及肩的头发也被一丝不苟地盘在了一侧,上面点缀着羽『毛』形状的铂金饰品,脖子上是同款的项链,一直延伸到了深v的沟壑上。礼服很合适她,将她的身材勾勒得非常完美,却也并不张扬,只是纯『色』的礼服,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一如她给人的素淡感。陆日曦半天没等到陆朝的回话,只当他是不好意思自己不会系领带,就直接走进了他的房间内,从礼盒中取出了那条还未拆封的领带。陆朝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手工编织的真丝领带,跟她的礼服,是同一个『色』系的深蓝。不过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她持着领带走到他身前,垂着头看着他,将领带套上了他脖子,慢慢地、细致地为他正型。陆朝知道她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自己胸前的领带,可她的目光太专注了,让他下意识就别过了头,不自在地看着别处。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自己的胸膛,但是却从不停留,陆朝觉得她碰过的地方莫名有些瘙痒,那份瘙痒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脑海里的臆想。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日曦稳稳地将结推上,手也离开了陆朝的胸前。陆朝暗自松了口气,紧张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可莫名其妙的,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失落。但是很快,她又拿着领带夹回来了,不过这次她没有替他戴上,而是放在了陆朝的手心中。“男孩子起码要学会为自己戴上领带夹哦?”她调笑道。陆朝怔怔地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内心深处那份不能明言的瘙痒又加剧了。***他们到的时间有点晚,停车场已经人满为患,陆日曦焦急地到处找停车位,最后实在没办法,将车停到了路旁的一个临时车位里。陆朝见前后都没有车停靠,忍不住问:“这里是不是不能停车?”“嗯。”陆日曦说,“这条街星期一到五过了六点就不能停车了,这是规定,但是……”她跟陆朝挤眉弄眼道,“偷偷停一下,就三小时,交警要是没发现,就不会给我们开罚单的。”她干坏事的时候脸上有点小孩子一样兴奋和惴惴不安,末了又朝陆朝紧张地补充道:“不过今天是紧急情况,你可不要跟我学,这是不对的哦。”她说完,就跟逃离犯罪现场的犯人一样,踩着高跟鞋,快速地往金碧辉煌的剧院正门走去,中途还踉跄了一下,若不是陆朝及时拽住了她,恐怕当场就要摔个底朝天。陆日曦订的是第二层的包厢,这是一个剧院里最贵的位置,能够清楚而毫无障碍地看见舞台上的情景。今天舞团表演的剧目是《胡桃夹子》,这支上个世纪由柴可夫斯基编写的舞剧,在几乎所有的剧院能够看见它的身影,每一个舞团都会在某个季度为观众上演这支经久不衰的舞剧。这是一场两幕的舞剧,讲述了一个温暖的童话故事。平安夜里,某个日耳曼的小镇上,一个家庭正在庆祝圣诞,某位父亲赠与了自己的女儿克拉拉一个军官造型的胡桃夹子,入夜后,女孩抱着自己心爱的胡桃夹子进入了梦乡。午夜的大钟敲了十二下,一群老鼠闯入了女孩的房间,攻击了缩小成跟胡桃夹子一样大的克拉拉,这个时候,突然活过来的胡桃夹子保护了克拉拉,克拉拉则在关键时刻刺死了老鼠的国王。然而胡桃夹子还是受了重伤,濒死之际的他却突然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王子,带着女孩去了一个糖果的王国,遇到了无数奇妙的事情和人物,临近结尾的时候邀请克拉拉跳了一支舞,舞曲结束,他送克拉拉回到了家中,次日克拉拉醒来,抱着怀中的胡桃夹子,才发现一切不过是她的一个好梦。陆朝看得很入神,这是个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巨型剧院,舞台前有真正的管弦乐队在为舞者伴奏,台上的演员跟璀璨的星河一样耀眼,为了舞剧、为了角『色』、为了观众、为了自己、为了艺术倾尽一切挥洒汗水的模样是那么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终曲结束,大厅的所有灯光终于再度亮起,一直寂静无声的大厅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随着表演剧目的演员一一上台躬身致意,观众们也站了起来,替他们的表演送上最由衷的敬意。“真厉害。”陆日曦一边鼓掌,一边对身旁的陆朝感叹,“真是一群了不起的人,感觉他们身上好像会发光一样,啊……抱歉,我这种形容会不会有点幼稚?”陆朝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笑声让陆日曦诧异地睁大了眼,她停下了鼓掌的动作,忍不住抬手抚上了他的脸,在陆朝不解地看着她时,她喃喃道:“终于笑了。”“这几天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我总担心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她缓缓解释道,唇角也勾起了温暖的弧度,“现在总算是看见你笑了。”陆朝倏然握紧了拳头,胸膛下的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陆日曦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唇角摩挲。陆朝知道自己心脏跳得很快,脸颊似乎也开始逐渐发烫,但是他不能暴『露』这一点,可在他打算偏头躲开她的手掌之前,陆日曦就抽回了手。她转而看向了舞台上还在鞠躬谢幕的演员们,不知道说给他,还是自己喃喃:“有朝一日你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耀眼,到那时候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多好看呀。”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我昨天又鸽了!!!!!!!!我终于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撸猫的出版稿子赶完了!!!!!!生死时速!!!!!!!接下来就能全力更新这一篇了orz!!!!!!!但是我是个花心的女人!因为我为了给自己吃糖忍不住开了别的短篇,发疯,现在又要兼顾两个坑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章节目录 第47章 很多年后,陆朝都无法忘却那个夜晚里发生的事情。表演结束后,两个人并肩回到了陆日曦刚刚停车的公路旁,发现车早已因为违规停泊被拖车拉走,停车位上留下了一个路牌,让车主交完罚单后去拖车公司的停车场领车。陆日曦捻着裙摆在原地转了个圈,对着他吐了个舌头:“所以说别学我『乱』停车,这下好了,不知道要罚多少钱……”将近十点,街上的人已不多,店铺也大都打烊。“先叫车回家。”她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不了,走路回去?反正也不算太远。”她没有询问陆朝的意见,便擅自地做出了决定。旧金山的街道非常陡峭,繁华的商业中心还没有那么明显,越往家走,坡的弧度就越大,陆日曦提着裙子,艰难地踩着细跟鞋,慢慢地往上面挪动。陆朝放缓了步伐,就这样慢慢地跟在她身后,他不想给她施加任何紧迫感。结果陆日曦却转过了头,一边将落在脸颊前的碎发撩到耳后,一边朝他伸出了手:“怎么走得那么慢?是累了吗?我拉你。”路灯昏黄的光辉摇曳在在她的肩头,犹如梦境一样缥缈。陆朝一点犹豫也没有,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就像是将昙花一现的梦境拽在了手心中一般。他知道陆日曦有事情瞒着他,他也清楚她这两天故意带他在外面晃『荡』是为了逃避家里的王贞,甚至如今之所以像现在一样在半夜漫步于街头,也是因为陆日曦不想回家的缘故。但是清楚那么多事情又有什么用呢?他不想猜测背后的缘由,只祈祷这段路能够更漫长一些,他想索求的东西一点也不多,只是希望能够像这样一直一直跟她并肩而行而已。胡桃夹子带着克拉拉见识到了女孩以前从未见识过的奇妙国度,但是他终归只是克拉拉的一个梦。陆日曦是她的胡桃夹子,也只是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梦是注定要破碎的东西,正应如此才显得那么美好。克拉拉能够祈求的,不过是让这一场美梦在破碎之前延续得更久一些。接下来在王贞家度过的数日,陆朝对它们的并没有如同那夜一样深刻,陆日曦似乎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没有时刻陪在他身边,有几天还留着他一个人留在王贞家里。陆朝只记得即将回国的前个夜晚里,王贞单独找到了他房间,说是想和他谈点事情。“小朝。”王贞温和地看着他,“日曦难得对什么事情那么上心,所以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孩子能够让她那么在意,后来就擅自了解了一下你的背景,比如你小姨的事情,和你之前在学校里的事……请你不要见怪。”“日曦从小想做什么,我都是支持她的。那孩子小时候受了很多苦,所以总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明明我说了能够养她一辈子,她还非得拼命去工作,不过她是个争气的孩子,自己就能养活自己,自己也能过得很好,还能去帮助别人,所以我看见你的时候,由衷地觉得高兴。”“我知道你现在因为一些原因暂住在日曦家里,但是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明白我的意思么?”陆朝明白王贞在向他暗示什么:他不可能一直住在陆日曦的家里,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非亲非故的、年龄还相差那么大的异『性』,同居在一个屋檐下本来就是一件荒诞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两个人的背景天差地别,她有她的工作,他也有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她为了自己的事情牺牲了很多自己的个人生活和时间,这些他都清楚。“你别误会,阿姨不是说要赶你走。”王贞怜爱地拍了拍他的手,“日曦喜欢你,阿姨也喜欢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只管跟阿姨说就是了,受了什么委屈,阿姨也会替你撑腰。”“但是你还小,你还什么都不懂。”王贞直视着陆朝眼眸深处,仿佛早已看穿他埋藏在心底的心思,“阿姨不希望你受伤。”……陆朝那时还不懂王贞这句没有前后文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等他醒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太迟了。王贞和陆日曦之间那种淡淡的冷战关系,直到他们在机场临行时,才彻底消失。王贞在陆日曦进入海关前终于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养女。她已经上了年纪,骨骼也有些轻微的缩水,背部再怎么挺直,还是不免有些弯曲。陆日曦回抱着王贞,忍耐着鼻头的酸涩,俯下头在她养母掺杂了一丝银白的发间落下了一个吻。她们什么话也没说,王贞就松开了陆日曦,脸上还是当时初见时稳重的微笑:“落地了记得给我报平安。”陆日曦说了声“好”,就拉着陆朝进了海关。***陆朝和陆日曦的位置是并排在一起的,回国的航班是半夜起飞,陆日曦嘱咐他在飞机上早点睡觉,这样回国正好就是早上,不用倒太久时差。陆朝很听她话,吃完了飞机提供的餐饮后,就放平了椅背闭上眼睡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突然睁开了双眼。从梦中惊醒的他按着胸口直起了身子,呼吸急促地望着四周,客舱内为了营造舒适的睡眠环境早已关闭了照明用的灯光,遮光板也全部紧闭,周围的乘客大都已经休息。他转头看向了陆日曦的位置,发现上面空无一人,只留下了一团凌『乱』的『毛』毯,人大概是去上厕所了。他刚刚做了个噩梦,在违反生物钟的时间睡觉总是非常容易就被梦魇缠住,醒来之后什么也记不得,唯有心悸残留在胸膛,久久无法消散。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打算继续躺会椅背上强迫自己入睡,却突然在一片昏暗中发现陆日曦的毯子里夹着一个圆瓶。它个头很小,一看就知道不是水瓶,应该是『药』瓶之类的东西,是褪黑素一类的东西么?他的印象中,陆日曦经常会借着空闲的时间吃『药』。『药』锭都是装在一个蓝『色』的『药』盒里,她也基本都是避开他吃,可她太粗神经了,经常一不小心就暴『露』了,每次问她,她都说是维生素和维骨力之类的营养补充剂。抵不过好奇心,陆朝拿起了它,打开了自己的照明灯,借着灯光看清楚了它的包装。是英文。他也没指望能看得懂,于是拿出了飞机上赠予的便签和铅笔,抄下了上面的字母,打算落地后再用搜索引擎查一下它的意思。pyridostigmine bride,c9h13brn2o2。就算他英语只是义务教育的水准,也清楚维他命的英文是vitamin,这一串天书一样的字母中,怎么倒转也拼不出那个单词。这到底是什么呢?陆朝将『药』品放回了原处,小心地将毯子原本挡着它的褶子也一并还原,生怕陆日曦待会回来时发现什么不对。接着他又躺回了原位,闭上了双眼,继续装睡。他闭上眼睛没有多久,陆日曦就回来了。她手上端着一杯水,见少年依然睡得香甜,便将水放在自己的桌面上,俯身替陆朝盖好了毯子,准备坐下的时候,又发现了自己落在了『毛』毯里的『药』瓶。“我就说怎么刚才找了半天没找到。”陆日曦一边拿起了『药』瓶,一边喃喃自语。她倒出了两粒白『色』的『药』锭,就着水服下后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挎包里,拉实了拉链,也随着陆朝,躺下休息。她所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双眼后,她以为已经熟睡中的少年睁开了双眼,黑『色』眼睛复杂地看着她的睡颜。***“帮我查一下陆行远这个人。”王贞对电话那端的人说,“人在四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他之前的背景资料太空白了,不太好追述到过去。”“我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总记不得是哪里听到过,你在国内方便的话,帮我查一下他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亲人。”王贞挂断了电话,疲惫地撑着额头,旁边的保姆适时地端上了一杯热牛『奶』,王贞挥了挥手,示意让她撤下。“我还是不懂。”王贞突然开口,“都过了那么十几年了,我却还是觉得没把她养熟过。”保姆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加了点柠檬汁呈上:“小姐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别太责怪她。”“我不怪她。”王贞几句话没讲完,声音又开始哽咽起来,喝了好几口水,喉间反倒更酸涩了,“我只是担心她。”“小姐好人有好福,一切都会没事的。”“她以前就是这样,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也不说,谁也不依靠,总是一个人扛过来。”王贞噙着眼泪,“好不容易把她养大了,还以为终于把她的心捂热了一点,结果到头来……”到底也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保姆都有些不忍起来:“夫人,别说了,别想了,早点休息。”王贞叹了口气,刚想起身,座机又响了起来。她接起了电话,那端传来自己女儿的声音。“妈,是我。”杨澜说。王贞这几天来积攒的火气终于一次『性』爆发了:“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对不起。”“我这次让你回国,让你把她带回来,结果呢?!日曦就算了,你怎么能帮着她一起瞒我瞒了那么久!她从小不懂事,但你怎么能跟她一样不懂事,她一不在我的视线里就要出岔子,所以我让你好好盯着她,照顾她,保护她……”“对不起。”“澜澜,”王贞的声音又软弱起来,“你告诉妈妈,日曦会没事的对?她那不是什么大病对?做个手术就会好了对?”杨澜顿了顿后说:“妈,对不起,姐姐快到了,我先挂了。”王贞还想说什么,电话里已是一片忙音。***杨澜挂断了手机里的电话,伏在了方向盘上,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抬头时,她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的情绪,摇下车窗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刚从航站楼里走出来的一大一小。“慢死了。”杨澜嘴上嫌弃道,却还是下了车,帮两个人将行李扔到了后车厢里,“下次别指望我来给你接机,大清早的,我睡都没睡饱。”“不好意思嘛——”陆日曦拉长着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这是她在飞机上留下的,她剥开糖纸塞进了杨澜的嘴中,“这样低血糖会不会好点?”被突然塞了一口糖的杨澜没有继续理会嬉皮笑脸的陆日曦,转而向陆朝问:“你的手好点没?”被一向不近人情的杨澜关问,陆朝有点受宠若惊,面上还是一派平静:“还好。”医生嘱咐他拆了石膏后一个月内也别进行剧烈的动作,他有认真地遵循医嘱,毕竟自己的身体是他仅剩不多的财富了。“那就好。”杨澜含着糖,语气又恶劣起来,“差不多了就回去学校住,一直在别人家里打扰,你也不害臊。”“杨澜——”陆日曦打断了她。“我是说实话。”杨澜哼了一声,“上车,后面还有人排着队呢。”上了车没多久,陆日曦就躺在副驾上睡着了,即便在长途飞机上休息了那么久,她好像也怎么睡都睡不够。杨澜让他往旁边坐一些,好让她将整个副驾的椅背放平,让陆日曦能够睡得更安稳一些。没有了陆日曦,车里就只剩下死寂了,杨澜不屑跟陆朝讲话,陆朝也不敢跟杨澜讲话,他清楚开着车的女人并不是特别喜欢自己,若是交谈,估计也是让他快滚之类的话题。于是陆朝拿出了手机,偷偷地将之前记录的单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输入到了搜索引擎里。高速公路上的信号不是很好,过了一会儿,结果才弹了出来。陆朝逐字逐句地将它的名字,它的适用症,它的注意事项看完,滑动屏幕的手指开始颤抖,瞳孔也因震惊微缩。一股寒意爬上了他的脊椎,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连气都不敢喘。像是偷窥到了不应得知的秘密一样,他终于忍不住关闭了手机屏幕,抬起头的瞬间猛然对上了后视镜中杨澜的视线。杨澜观察着他的表情,眯了眯眼,发出了一声嗤笑声。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发个红包补偿一下,因为我马上又要赢来考试期间,然后就是飞鸽infinity连。化学学得好的应该知道是咋回事了,我就不多说啦! 章节目录 第48章 一片阴暗的房间内,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的幽光照『射』着其主人的面容。pyridostigmine bride.溴化吡啶斯的明,一种治疗重症肌无力的『药』物。什么时候开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陆朝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头,指尖深陷于发丝之中。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不对,在那个酒里相遇的那一个夜晚,她突然的休克并不是因为外力,那根本是自发『性』的呼吸肌麻痹导致的。他早就该发现了,她难以早起,经常疲倦,上个楼梯都会气喘吁吁,手腕也偶有痉挛,经常将碗砸碎,他那时只当她是作息不规律,贫血导致的。因为她表现得太正常了,一点患病者常有的自哀都没有。但这也不是绝症,虽然完全治愈是不可能的,手术、干细胞移植……有那么多方法能够缓解病情,维持正常生活。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陆朝一回家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陆日曦有些担心他,原本想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是看他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还是把关切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以免妨碍他休息。杨澜将她送回家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她在房间里,将行李箱内的衣服一一取出,脏的送洗,干净的叠起收纳。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杨澜蓦然开口:“你还记得之前委托我留意林征的骨髓配型这件事情么?”“有进展了?”“嗯。”杨澜看着陆日曦欣喜的模样,百味陈杂道,“就在前不久之前,合适的供体找到了,对方也愿意捐赠。”“那……”“手术前期准备需要一些时间,”杨澜继续道,“我在你回来之前就事先跟他的母亲联系过了,原本想提前让她孩子进无菌仓准备,早点动手术,但是她看上去有些犹豫,你再跟她确认一下。”陆日曦笑了笑:“好。”次日,陆日曦领着陆朝一同将老楼里的林曼霜和林征接了出来,她先是带着他们吃个了午餐,然后找了家相对静谧的咖啡厅坐下。林曼霜许久未见陆朝,牵着他的手左右打量了很久,确定他过得很好后『露』出欣慰的笑,跟陆日曦千恩万谢她对陆朝的照顾,末了又担忧地问陆朝有没有给她添麻烦之类的。陆日曦只是笑着跟她说陆朝是个乖孩子,在学校里表现都很好,她隐去了他在学校里曾被欺负过的事情,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告诉林曼霜也只是为她平添愧疚。但不知道怎么的,陆朝今天的状态并不太好,林曼霜问他什么事情也只是木讷地点头摇头。陆日曦给了他点现金,让他带着林征买点甜食零嘴之类的,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适合在他面前谈论。打发掉陆朝后,两个人总算是能将话题转到这次见面的目的——林征身上。“陆小姐,我知道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了小征的事情。”林曼霜说,“杨医生已经通知我关于骨髓配型成功的消息了。”陆日曦陈述道:“嗯,小征的情况不能再拖了,能早点动手术就得早点动手术。”林曼霜张了张口,似是有什么想说,却又闭上了,看上去相当犹豫。陆日曦当她是忧心费用问题,便道:“入院押金我会替你准备,手术费用我也会如之前所说全部由我承担,我已经跟医院那边打好招呼了,你是还有什么顾虑么?”“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帮助,”林曼霜低下了头,“但不是钱的问题。”陆日曦皱眉:“还有什么问题么?”“关于小征的详细治疗方案,杨医生已经跟我大致讲过了。”林曼霜再度抬起头的时候,眼中有泪光在闪烁,“陆小姐,已经太迟了。”林征的脑白质营养不良已是晚期,精神和行为早已产生异常,干细胞移植对这个病症早期还有疗效,到了晚期就见效甚微,更何况手术本身还有风险,万一因为免疫功能的抑制发生感染乃至病死,后果是林曼霜无法承担的。林曼霜权衡之后,选择放弃手术。“这段期间真的非常感谢您在我们这些事情上的费心。”林曼霜用指尖拭去眼泪,“我不知道还能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多久,但是能过一天是一天,保持现在这样就够了,陆小姐,您明白我的意思么?”她不想将自己孩子的『性』命赌在一场即便成功,也近乎无效的手术上。陆日曦当时怔怔地点了点头,手术决定权在林曼霜手上,她无权干涉,她原想安慰对方希望并不是那么缥缈的事情,却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劝慰的话语最后也能说出口。想必林曼霜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也进行过无数次反复思考。就跟她一样。***临行前,林曼霜对陆日曦说希望她能继续看管陆朝一阵子,给她一些时间处理父母那边留下的遗产。原本紧衣缩食都是为了林征的医『药』手术费,现在彻底下定决心后,也就没有必要继续那样苛刻自己了,她觉得起码要让孩子在世的时候能过一阵好日子。林曼霜打算在新城区里租套房子,找好稳定的工作后再将陆朝接回去,陆日曦委婉地表达自己能够在经济上为她提供援助,但是林曼霜拒绝了,她说自己已经受过太多恩惠了,实在是不能再收更多的东西了。开车回家的路上,陆日曦和陆朝之间再也没有讲过话,各有所思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直到吃完晚饭,陆日曦又接到了个电话,来电提醒的名字是“张老师”,她不用接电话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果不其然,张志铭在她刚接通电话后,就泄洪一样一股脑问她陆朝的手伤如何,回国没有,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末了又跟她反复强调舞者的训练不能耽搁。前后算算,陆朝停学了接近一个半月了,半个学期都快过去了,的确不能再拖着返校日了,否则课业越积越多,对陆朝也百害无一利。陆日曦按着话筒,轻声问陆朝做好回校的准备没有。陆朝咬了咬嘴唇,看上去相当犹豫。陆日曦以为他是芥蒂之前在学校里受室友欺凌的事情,便跟他说:“你不想住学校宿舍的话,就继续走读,等交了新朋友,觉得稳定下来了,再谈寄宿的事情,但是课还是先上着,好不好?”话说到这份上,陆朝也只好答应了。星期一,陆日曦早早地强迫自己睁开了双眼,亲自送陆朝去了学校。她在全班众目睽睽之下跟着陆朝进了教室,确保新的班主任已经更替。陆朝不善言辞,于是她就代替了他和全班“和善”地打了个招呼,表达了希望在座各位能够和陆朝以后和谐相处后,离开了学校。当天中午,她拿着一封准备已久的信函,回到了自己任职的公司。接近半月未见,郑蕊看见陆日曦后恨不得整个人黏在她身上,几句话没讲完就开始向她约周末一起去的事宜了。陆日曦笑着拒绝了她,又跟郑蕊说了声希望她能帮忙打包一下她办公桌上的私物,便直接进了老板的办公室内。郑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满头雾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照着陆日曦的吩咐替她将杂物装进了纸箱中,她打包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事情进展怎么有些不太对。正思考着,老板办公室里突然传来男人惨绝人寰的呼喊,一群码农顿时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隐隐约约地传来了诸如——“日曦!elaine!你不能走啊!”“你要放假就放假,你要调薪就调薪,折成股份给你要不要?你要走了我这公司该怎么办啊?!”“说好的学长学妹爱呢!看在大学我替你参加了两次dr.bartko那傻『逼』午后座谈会的份上!”郑蕊这算是明白了,陆日曦刚刚捻在手里不是什么文件,是辞呈。平日里端着一副高冷姿态的老板如今跟地痞无赖一样耍着流氓千求万求陆日曦不要离职,但是后者最后还是强硬地从涕泗横流的老板臂弯中抽回了自己的手。“以后要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邮箱联系我。”陆日曦说,“我有空的话就帮你看看,不用付我工资了。”老板的脸『色』这才恢复了一点:“发生什么了,怎么突然就不想做了呢?”他这大学的学妹,自认识开始,脑里除了电脑程序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工作之外仿佛什么也不感兴趣一样。他比谁都清楚陆日曦对工作的热枕,知悉她部分背景的他清楚那份热枕并非来自她于对钱的渴望,她燃烧自己的热情仿佛只是实现自己的价值和产生安全感的手段。所以他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她突然决定离职的理由。陆日曦为难地叹了口气,只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最近有更想做的事情,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准备考试了,接下来更新很佛,大家且看且珍惜。 章节目录 第49章 “我跟你说哦,那家伙昨晚竟然敢不回我信息,说是什么宿管把手机收了,明明我今天还看见他上课在用手机看小说!”“嗯……”“他是不是嫌我烦,故意不回我话?他是不是喜欢别的女孩?”“嗯……”“嗳,甜甜,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嗯……”女孩伸手在乔甜眼前晃了晃,对方依然毫无反应地撑着下巴看着斜对角少年的背影出神,她这算是明白了自己刚才话语连珠讲了一堆情感问题,乔甜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有些愤愤的女孩抱臂哼了一声,转过头走向了乔甜所凝视着的少年的位置,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喂”冷不防被谁拍了一下的陆朝转过头,正巧看见乔甜一脸为难地拉住了那个喊自己“喂”的女孩。“乔甜有话想和你说。”女孩笑嘻嘻道。“你别——!”乔甜气急,声音都拔高了两度,发现心仪的少年也在看着自己后,底气又弱了下去,“你别『乱』说……”陆朝眨了眨眼,看着满脸窘迫的乔甜,轻声问:“有事么?”女孩朝乔甜做了个鬼脸,她心中颇有一种为好友牵上了红线的喜悦,又有点害怕乔甜事后找她算账,干脆把乔甜往陆朝方向推一把,一溜烟地跑出了教室。乔甜心中恼火着朋友的自以为是,但是在少年澄澈的目光下,那份恼火很快就被无措取代了,她将手背在身后,绞着手指,支支吾吾道:“那、那个……下……下星期学校的舞蹈选拔赛你做准备了么?打算拿什么当做参赛曲目?”陆朝愣了愣,别开视线后摇了摇头。他们是舞院,跟别的学校不一样,大大小小的表演和比赛选拔是常有的事情。自陆朝返校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他在校空缺的时间太长,这阵子为了赶上功课的进度就已经有点吃力了,再加上和同学们相处时的微妙不自在感,让他一直没有心情和时间去关注学校里近段时间准备举办的活动。乔甜从陆朝的表情上意识到自己挑了个糟糕的话题作为开场白,立刻在心中催促着自己绞紧脑汁想想别的事情转移一下主题。“你、你是不是最近有点不舒服?”乔甜别扭地岔开了话题。陆朝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只是轻轻地:“嗯?”似是不解她为什么要突然那么问道。“最近看你上课好像精神不是很集中。”这不就暴『露』了自己一直关注他的事实了么?乔甜心中有些欲哭无泪,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在想你是不是缺课太久有些地方跟不上,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这阵子的笔记借给你。”“谢谢。”陆朝礼貌『性』地回复道,“不用了,我已经自己补得差不多了。”“这样啊……”乔甜的手在身后握成了拳头。她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些话,她想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问问他如今在班上高不高兴,但转念一想,自己又该以什么身份问出这些话呢?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成为陆朝的朋友,能否以朋友的口吻关切对方的私事……其实她不想成为什么所谓的朋友,她明明——她明明在这一个多月来演习了无数遍跟对方开口倾诉自己心意的场景。无法忍耐地想要告诉他这三年来自己是如何在旁边默默注视着他的,在他离开的这一个半月来,那股强烈想要诉说恋慕的欲望就不断地增强,她一度担忧过要是他当时就那么离开了学校再也不回来该如何是好,现在他回来了,她却丧失了当时的勇气。得不到回应也没有关系,但是起码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她在他离开后是那么坚定地想着,然而机会终于回来了,她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只会在一旁静静看着,却什么也不敢说的胆小鬼。【乔甜。】【陆朝是个不懂地向他人倾诉自己情感的孩子,跟他相处还是主动一点比较好哦?】她的脑海猛然浮现出如今照顾着陆朝的那个温和的女人曾在信息中对她说过的话,咽了口口水。“陆、陆朝。”她结结巴巴地叫了声对方的名字,“我之前借了本书,要到期了,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图书馆,还一下书?”少年不知少女耗费了多少勇气才提出这个请求,他鹿一样干净纯粹的眸子弯了弯,朝少女『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可以啊。”那一刻,有一朵蔷薇在乔甜的心间绽放。***去往图书馆的路上。乔甜抱着书,紧张地咽了好几次口水。今天编发没有出『乱』?早晨涂的唇膏还好好地留着唇瓣上么?走路不要外八……不要外八……不要外八……“怎么了?”一直走在身旁的少年突然转身向她问道。乔甜喉腔中的口水差点呛进了肺管,她艰难地咳嗽了两声,惹得陆朝望向她的眼神更加担忧了。“没事?”他想要给咳出眼泪的女孩拍背顺气,却意识到这个动作难免会惹来走廊里其余同学异样的目光,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没,我没事。”乔甜赶忙退开了一步,避开了陆朝的手。她可不能暴『露』自己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事实。“快点去图书馆?”为了掩盖自己通红的脸颊,乔甜主动加快了步伐。将书还给图书管理员后,乔甜没有立刻离开,转而向陆朝说:“我还有一本想借的书……”陆朝在她将话讲完之前就主动道:“嗯,一起找找看。”“……”乔甜将手放在了胸口上,再度犹豫起来。太温柔了,为什么她恋慕的对象是那么温柔的男孩呢?他是那么善良,那么体贴他人的感受,自己的告白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乔甜。”陆朝叫了声女孩的名字,将正在出神的她唤醒。乔甜立刻严阵以待:“嗯嗯嗯?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陆朝问。他们现在已经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两个人的谈话不会被任何第三者听见。乔甜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注意到了。也是,他那样敏感的人,怎么会注意不到她蹩脚的掩饰下藏着的真正意图?乔甜放弃了遮掩,低着头道,“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你最近的情况。”“我已经没事了。”陆朝说。“我听……我听陆姐姐说你们之前去了美国,哪里好玩吗?”她艰难地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陆朝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嗯。”他的笑容温暖纯粹,是出自真心的笑容。乔甜看得出神,这个笑容一度从他脸上消失了很久,如今总算是回来了,仿佛过去的那个少年又回到了她眼前。是啊,她曾经就是因为这个笑容,才对他萌发出绿芽般的爱意的。但是将这个笑容带回来的并非自己。她明明知道答案了,为什么还要为自己喜爱的少年带来困扰呢?乔甜突然松了口气,她再度开口之际,声音中终于没有了那丝底气不足导致的微颤:“我想对你说的就是,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也可以跟我商谈一下……我们是朋友,对?”“好。”陆朝弯了弯眉眼,“谢谢你。”乔甜如释重负,重石终于落下后,她的鼻子有些酸涩,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双脚却动不了。“其实,”陆朝突然开口道,“其实有件事情,最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股酸涩随着少年话音的落下立刻消散了,乔甜打起了精神问:“什么事情?”“……”陆朝有些为难地垂眸看着地板,“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随便跟我概括一下?”乔甜狡黠地朝对方眨了眨眼,“我会守住秘密的,连陆姐姐都不会告诉的,虽然我的提议不一定有用。”陆朝犹豫了一会儿,断断续续道:“我有个……有个最近认识的,很珍视的朋友,她对我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太不会编造谎言了,一听就知道他讲述的主体是谁了。乔甜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一本正经地说:“目前的话,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回应对方的期待,这样就可以了?”“我也是那么想的。”陆朝的手指在书脊上摩挲着,“但是我最近发现她遇上了一些麻烦。”乔甜立刻反应过来了:“她从来没跟你说过的麻烦么?”“嗯。”“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她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朝低落道。“是很严重的麻烦么?”“嗯。”陆朝拧着眉,“我在想她是不是并不相信……”“停停停。”乔甜立刻比出了暂停的手势,“擅自揣测对方的想法是大忌!”陆朝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乔甜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一副老成小大人的态度对陆朝□□道:“与其在这里烦恼,不如主动开口问问她究竟在想什么,亲自确认对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陆朝看着满脸朝气的少女,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真的去问。”少年略带羡慕的眼神让那股酸涩感再度席卷了乔甜的大脑。不行,绝对不能哭出来。她告诫着自己,继续撑着脸上的笑容:“没事的,你不是也说了吗?对方是很好的人,一定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嗯,我知道了。”陆朝『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下个星期五学校有个舞蹈比赛,说是选拔今年去保加利亚舞蹈比赛的学生。”星期六的早上,陆朝蓦然在吃完后主动朝女人开口,浓墨『色』的眼底有淡淡的期盼和恳求。“是张老师让我去试试看的……你、你能不能……”来看看?少年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不自主地朝别处看去,毕竟因为自己的私事占用对方的工作时间,实在是不能厚着脸皮坦然开口。陆日曦一下便明白了陆朝的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先反问道:“有没有跟阿姨说这件事?”“嗯。”陆朝点点头,“她说会带小征一起来看。”她笑了笑:“有着装要求么?”陆朝摇了摇头,片刻后,明白陆日曦这个提问等同于答应的他蓦然站了起来,红着耳根开始收拾碗筷。陆日曦托着下巴看着他仓促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是淡淡的微笑。偶尔用余光偷瞥她的陆朝连忙挪开了目光,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什么,轻声问:“你最近的工作时间更改了么?”陆日曦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她抿了抿嘴唇,思忖片刻后坦承道:“我辞职了。”陆朝端着碗站在了水槽前,惊讶地看向了她。但是陆日曦已经挂回了平日里没有一丝破绽的笑:“所以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去看你表演的。”她连给他提问的机会都不曾给予。***保加利亚的舞蹈比赛一年一次,每年七月份开始,参赛者往往提前大半年就已决定。这是场国际『性』的比赛,舞者为了参赛名额抢破了头,即便不能夺取名次,只要在舞台上绽放光芒,就会有更多的机会等待他们。陆朝的学校是全国顶尖的舞院,校长手上有两到三个推荐名额,而名额必须由学生自己靠实力争取而来。张志铭强烈要求陆朝去参加选拔,陆朝开始有些为难,他已经很久没有练习了,临时准备一个表演剧目实在是有些勉强,本来已经准备好拒绝了,摇头之前又回想起了陆日曦曾经在旧金山那个金碧辉煌的舞台下对他说过的话。——希望有朝一日他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耀眼。所以他不该平白放弃这次机会。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将报名表填好递上,他全程都没将张志铭那些“你一定可以被选上的”、“毕竟你是个那么有天分的孩子”、“你妈妈当年也参加过这个比赛”这类的话听入耳中,满脑子都在想如果能让她也来看看自己表演就好了。得知她的病情后,他心头就一直有根刺哽着。他其实没有多大的愿望,只是想着自己若是能让她看见自己光彩夺目的一面,是否就能拥有一些勇气向她直接向她坦白自己的心情?他其实隐隐约约已经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过到底是什么的时间不多了,他也说不清楚。***临时准备剧目的确相当勉强,陆朝记得之前乔甜就跟自己提过选拔这件事情了,只不过当时的自己完全沉溺在莫名的忧郁中,完全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参加了,就必须要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无论是时间还是之前受伤,都不能用作是发挥不佳的借口。既要追赶文化课的进度,又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在练习上,陆朝这几天连睡觉都不□□稳,梦中都在重复着每一个动作,周末也耗在了陈雯的舞蹈室里。这样耗下来,身体终于还是有点吃不消,见陆朝不停地在饭点打哈欠,眼睑也有淡淡的乌黑,陆日曦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今天早点睡?”陆朝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摇了摇头:“数学作业还没写,之前缺课太多了,还有很多东西没弄清楚。”陆日曦抿了抿嘴唇,站了起来,主动在陆朝之前将碗筷收拾好,并且将挽起袖子准备洗碗的少年拉到了客厅。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后,她扯了扯还站着的陆朝:“坐下来。”陆朝有些茫然,但还是照做。陆日曦将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垫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指着枕头,语气是鲜少的强硬:“现在,休息。”终于明白她这异常的举动是什么意思的陆朝立刻涨红了脸:“不……”“听话。”她循循善诱道,有点哄骗不懂事的小孩的意思,“先睡两个小时,我八点半再叫你起来,到时候再看书。”陆朝握着拳头,指尖在手心中轻轻刮弄:“我知道了,我先回房间睡一会儿。”“不行,你回去房间肯定也不会睡觉。”陆日曦一语就戳破了他的小心思,“我要看着你睡着。”一来一往总算是把满脸通红的少年压在了自己的腿上,只是睡个觉而已,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别扭什么。陆日曦伸手将陆朝落在额前挡住眼眸的头发撩起,他的头发跟普通男孩子的有些不一样,柔软又细腻,『摸』起来手感很好。她有些不舍地将少年的头发别在耳后,不小心碰到他耳根的时候才注意到指尖触及到的肌肤已经相当发烫了。她歪了歪头,直接将整个手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发烧了?”本来就紧张得要命的陆朝直接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地挪开:“没有,我先睡了。”陆日曦狐疑地点点头,不再过多地纠缠对方,抬起手拿起茶几上陆朝留下的数学课本,开始翻阅。图形和公式都似曾相识……不过老实说,从小在另一个教育系统下长大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中文书写的专业名词都是什么,时不时还要拿起手机翻译一下,才能恍然大悟。幂指函数……什么东西,啊,exponential power function,理解了理解了。一手翻书,一手快速地在旁边做单词备注,转眼就写了半页纸。保持这样的速度,说不定等陆朝醒来后自己还能稍微指导一下他,虽然已经毕业多年,不过只是辅导这点基础数学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她正马力全开地阅览着陆朝的教科书,思考的时候还会略微弓着背、支着下巴、咬着笔头。躺在她腿上绷着身子,只是装模作样闭着眼睛装睡的陆朝终于有些破功。陆日曦立刻发现了陆朝的异样,试探『性』轻轻开口:“还没睡着么?”怎么可能睡得着?!陆朝睁开了眼。“是我翻书声太大了么?”陆日曦合上了书,“抱歉,我不看了,赶快睡。”看着她满脸歉意的表情,陆朝摇了摇头。不是她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因为心脏跳得很快,所以没办法平静地入睡。但是为什么会跳得那么快呢?这是个不能细想的问题,所以他马上又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下巴、锁骨、以及……“那个……”他侧过头,有些犹豫地开口。“嗯?”“关于这次比赛。”“我会去看的。”“不是这个问题。”他咽了咽口水,在心中暗自给自己鼓劲。“如果我拿了奖的话,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他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什么鬼话,拿奖与否这种事情只关乎于他,跟她半点关系也没有,他怎么能在这个地方跟个任『性』的小孩一样以此来邀赏?“可以哦。”陆日曦相当爽快地答应了。陆朝又猛然睁开了眼,正想扭头确认她的表情,双目却被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所以现在要乖乖听话,好好睡觉。”“嗯。”得到应允的他顿时放松下身体,温顺地闭上了眼睛。等待了一会儿,确认枕在自己膝上的少年开始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后,陆日曦轻轻抬起了手。她垂着头,凝视着他安静的睡颜,爱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后,轻轻补充了一句只有现在的自己才能听得见的话:“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作者有话要说: 失踪人口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其实本文快完结了……可能还有两万到三万区间哦。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一周转瞬即逝,临近陆朝比赛的前夜,陆日曦失眠了。她近日来一到下午就开始犯困,比起说是失眠,不如说是傍晚入睡,结果午夜惊醒。醒来的时候,她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若是平时,她就倒头继续睡了,但是刚才梦境里的事情并不是那么愉快,她有点忧心自己现在闭上眼睛会再度继续刚才没有结束的噩梦,于是直接起身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午夜万籁俱静,没有其余外力干扰注意力的时候,人总是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胡思『乱』想,陆日曦喝完牛『奶』后心绪仍然不宁,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陆朝的房门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想要见一见他,抬起手时才注意到他的门缝底下没有漏光,里面的人大概早已入睡,于是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本想回到客厅看会电视,思来想去又怕惊醒客房内的陆朝,最后还是决定走去阳台,自己一个人吹吹冷风。结果在阳台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味。“失眠?”陆日曦问。过了很久,一墙之隔的杨澜才回答道:“没有,资料太多了,刚刚看完,本来打算抽完这根就睡了。”结果陆日曦一来,她也不敢继续抽了。“不用特别在意我。”陆日曦说,“我也没有那么讨厌烟味。”“对你的身体不好。”杨澜淡淡道。“现在也不用特别在意这种东西了?”杨澜意外地坚持起来:“需要。”陆日曦皱了皱眉:“怎么现在反倒弄得像是我在吸烟似的……”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对了,明天陆朝的学校对外开放,说是有个舞蹈比赛,只要是学生的家长亲友,都能去观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在邀请我?”杨澜挑眉。“是呀,”隔着墙,陆日曦看不见杨澜的表情,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坦然自若地继续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看歌剧的么?我对这些东西其实也不是特别明白,但是我想说不定你会喜欢。”杨澜的声音倏然冷了起来,“我没有有兴趣去看一群『乳』臭未乾小孩子的才艺表演。”“唉,你别那么说,陆朝的学校说这次比赛是选拔去保加利亚的参赛选手。”“你不要跟我拐弯抹角了。”杨澜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让我对那个小子改观?不好意思,我对他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你难道指望我来夸奖一下你把路边捡来的阿猫阿狗养得像模像样么?”陆日曦不懂杨澜突然哪来的火气,有些无措道:“怎么突然说话那么刺……我只是……算了……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她说完,转身便打算回到房内。“陆日曦。”杨澜叫住了她,“你不要指望我会喜欢他,如果你不在了,我不会多看他一眼,你既然非得帮他,就给我负责到底,现在才知道害怕已经太晚了,你理解我的意思么?”良久,陆日曦才轻声回答:“我知道了。”然后是落地窗关闭的声音。杨澜一个人站在阳台许久,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吸了一口后不知怎么就觉得乏味了,她取下烟,夹在两指之间,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燃烧的火星,在它烧尽之前,就将它捻灭在了烟灰缸中。***次日,陆日曦特地打扮了一番,才驱车前往了陆朝的学校。陆朝早早就站在校门口等她了,见她来到后便立刻将她领进了校内,一路上不停地用余光瞥着一袭长裙的她。“不用那么隆重的。”陆朝说。“我不知道呀,”陆日曦环顾了一眼周围,“你说这是很重要的比赛,所以我想应该得打扮得正式一点过来。”陆朝抿了抿嘴唇。平心而论,她早已没有青葱岁月的人才有的年轻和朝气了,但是周身却莫名给人一种少女才有的天真浪漫感,很少有人会拥有她那样干净澄澈的目光。只要打扮一番,她仍然是让周围目光驻留的焦点之一。不知道为什么,放她一个人在一群人之间,会让他感觉到有些不安。不知不觉,他已经领着陆日曦走到了后台入口处,负责组织的工作人员挡住了他们,解释道非表演人员和指导老师不能进入后台。“快进去。”陆日曦正好接到了来自林曼霜的短信,看了一眼后对陆朝继续道,“你阿姨来了,我去接一下她,放心,我们会准时坐到观众席的,别紧张,要加油哦。”陆朝欲言又止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张志铭的呼唤声,他匆忙之下只好回头应了一声,再度转过头来的时候,陆日曦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极为浅淡的香水味。“陆朝!”正好路过的乔甜看见陆朝站在原地发呆,赶忙迎步上前,急冲冲地拉着他的衣袖往后台走,“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连妆都没化?衣服也没换……你们单人组是最先开始表演的,快点过来,不然来不及了。”陆朝正神游太空,直到乔甜把他按到了椅子上,取出气垫开始给他拍粉底,他才回过神,挡住了乔甜的手:“我自己来就好。”“这种时候就别客气了。”乔甜说,“我化妆化得肯定比你一个男生快。”陆朝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放下了。“哎,你别皱眉了。”乔甜用手指抚了抚陆朝的眉『毛』,“把眉头舒展一些,不然我怎么给你画眉『毛』?”“抱歉……”乔甜叹了口气:“发生了什么吗?”“没什么。”陆朝下意识别过了头。“关于陆姐姐的吗?”乔甜直接了当地戳破了陆朝的心事。“你怎么……”知道。陆朝话没讲完,乔甜便继续开口说:“我赶过来的时候也看到她了呀,发生了什么?比赛前别憋着心事,到时候要是因为挂记着心事,发挥不好该怎么办?”陆朝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无论是关于陆日曦的事情,还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无论哪一件,都是不能对外人倾诉的。陆朝不自觉将手放在了胸前。包括自己的这份心情。都是不能言说的事情。乔甜深深地看了一眼神陆朝,她在少年的脸上看见了和曾经的自己如出一辙的神情,心中顿时已经了然,她轻声开口:“如果有什么想要说的,要早点说出口。”不然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就跟她一样。***直到被呼唤到号码,叫到台上的那一刻,陆朝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学校的礼堂不比那日晚上和她一同前往的剧院辉煌,但唯独聚光灯一模一样,无论何时,永远聚焦在台正中心的演员上。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评委,后排是同学和参观人员。陆朝已经很久没有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了,心中却意外地没有之前设想的怯场和紧张,他刚站稳脚跟,便迫切地寻找着陆日曦的身影。其实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那么做,他心里清楚如果看见她,自己反而会从没那么紧张变得非常紧张,但是这个时候的双眼就是不听理智的使唤,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全场。也许是人太多了,他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她。陆朝暗自恼火自己眼拙,明明她是那么得显眼,怎么这个时候就找不到了呢?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了:“接下来是来自e班的同学,陆朝,他今天给我们带来的表演曲目是《吉赛尔》的男子单人变奏曲……”陆朝深呼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的姿势。没关系的,只要知道她坐在下面就够了。说到底,他自始至终只是想跳给她看而已。陆朝闭上了双眼,心中开始倒数。数到零的那一刹那,他再度睁开了眼,嘴角已经挂上了轻浮的微笑。音乐声响起,第一个垫脚,第一个跳跃,第一个回转,第一个定格。底下原本纷杂的声音顿时消弭,所有观众都安静地观看着台上的阿尔伯特,是的,之前站在台上略显拘谨腼腆的大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伯爵——名为阿尔伯特的伯爵化作农民的装扮,来到乡村游玩,他对这乡下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在这个普通淳朴的小镇,他遇上了一个美丽的村姑——吉赛尔。阿尔伯特无法忍耐,忍不住向吉赛尔展示自己的所有魅力,单纯的女孩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猝不及防就和他坠入了爱河。台上的少年明明是那么的稚嫩,每一个动作却俨然是一个伯爵才有的风范,他滥情,他轻浮,他毫无责任感,但是他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即便乔装为农民,都无法掩饰骨子里的玩世不恭,没有人能抵抗他的魔力。舞曲结束之际,陆朝的动作定格在了最后一幕。全场寂静无声,直到数秒过后,少年缓缓从舞台上站起,略带腼腆地低下了头,所有人才如梦初醒地替他鼓掌。陆朝喘着气,再度扫视了一眼全场。她在看吗?她在看着?汗水濡湿了他的睫『毛』,模糊了他的视野,直到躬身准备退场,陆朝都没能在台下找到陆日曦的影子。他缓缓走下舞台的时候,莫名想起了这幕舞剧后续的剧情。阿尔伯特贵为伯爵,却不想履行早已定好的婚约,他乔装为农民正是为了躲避自己的未婚妻,吉赛尔最后发现了真相,心碎而死。阿尔伯特来到吉赛尔的墓前哀悼,险些受亡灵诅咒跳舞至死,紧急之下,吉赛尔的亡灵出现,庇护了阿尔伯特,在坦白了自己的爱意后彻底消失。十九世纪的芭蕾舞似乎都在大同小异地讲述同一个故事:主角在希望和现实之间挣扎的痛苦,故事中永远以一方的消逝结尾。詹姆斯爱上了希尔芙,却害死了自己深爱的妖精;齐格费里德爱上了奥杰塔,结果将黑天鹅误认作白天鹅,致使奥杰塔死去;阿尔伯特爱上了吉赛尔,最后也因为自己的错误失去了她。他依稀记得当时书上是如何叙述这些共通点的。unattainable.可望而不可即。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有要弃坑!!我每周都在考试!!!啊啊啊啊啊啊每个星期都要考试,暑假呢!!!!!为什么我已经不存在暑假了!!!!然后又懒得申榜,没榜又没有了死线压迫,就开始放飞自我随便更!!!!!!结局是hehehehehehehe,不用担心啦!!!!!!结局我是在开文的时候就决定的!!!甚至都写好了!!!!传统意义he!!!!!!!!!!!! 章节目录 第52章 从舞台上下来,回到了后台,陆朝的心跳频率也迟迟没有舒缓过来。一方面的确是没有从紧张的状态恢复,另一方面则是莫名的有些心悸。一股不安感不知何时开始缠绕在他心头,起初他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先前没有在台下看见陆日曦的缘故,而这份不安感逐渐发酵,终于在他的指导老师张志铭急冲冲向他快步走来的时候印证。彼时陆朝才刚刚换下演出服,正准备卸下妆容,张志铭穆然出现在了后台的化妆室内,径直走向陆朝,抓起后者的手腕就往外走。“陆小姐出事了。”他说。***当陆朝跟着张志铭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的阿姨林曼霜携着正儿子林征坐在外面等候。脑子一片空白的陆朝看见这一幕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些眼熟,直到透过窗户看见病床上一脸苍白的女人时,他才猛然想起这份无助感和当时看见林曼霜躺在病床上时如出一辙。“陆小姐原本来校门口接我和小征。”林曼霜握着陆朝的双手,回忆道,“也不知道怎么的,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了,还好学校里人多,帮忙一起送来了医院,说是呼吸肌麻痹什么的……怎么就呼吸肌麻痹了呢……”“那不是……”在他表演之前就发生的事情么?未等他将话说完,张志铭就故作糊涂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当时不是看着你要准备着上场,这种事情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没有跟你……”还没脱口的话在陆朝仇视的目光下梗在了喉咙里。他从来没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感受到那么强烈的敌意,比起之前他屡次试图劝说对方回校时更甚,谈“恨”还算不上,更多的是呼之欲出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他这下是真的被记上了。张志铭本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却在陆朝的目光下踌躇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也没有合适的身份留在这个地方,叹着气离开了。在他离去没有多久后,原本在病房里看护的杨澜也从出来了,她扫视了一眼伫立在外面的陆朝和林曼霜,并没有给什么好脸『色』:“站在这里干什么?”“陆小姐她……”林曼霜小心翼翼地问。“没事。”杨澜原本有些不耐,在林曼霜恳切的目光下又心有不忍,到底还是对这样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女人放不出重话,“我给你叫车,你先带着你儿子回去休息。”她自始至终也没有施舍陆朝半个眼神。杨澜叫来的出租车总算抵达了医院门口,她跟司机报了个地名,提前替林曼霜母子付好了车费。“你不跟着你阿姨走?”杨澜见陆朝没有跟着上出租车,挑眉道,“我可没有心情照看你。”“我想留着。”陆朝声音细若蚊『吟』。他对这位陆日曦名义上的妹妹心有畏惧,她不曾给予过他和颜悦『色』过,每次都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像是能揪出他最卑劣的一面一般,让他无处遁形,所以他一直不敢单独在陆日曦不在情况下和她相处。杨澜却罕见地没有为难他,回了句“随你”,便回到了医院里。陆朝追上了她的步伐,在心底鼓了好几次气,却仍然不敢向杨澜开口询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思忖了很久,终于在杨澜准备推开房门进入病房之前憋出了一句话:“重症肌无力很难治疗吗?”杨澜顿在了原地,冷笑着转过了头,目光如隼:“你知道了不少东西啊。”陆朝别开目光,不敢接话。僵着的气氛维持了一瞬,杨澜继续将门把按下,打开门缝后,却没有立刻进去。“哎。”陆朝抬起头,原先在眼前的杨澜已经推门而入,只剩下那声幻听一般的叹息回『荡』在耳畔。陆朝坐在外面,他不敢去打扰杨澜,更不敢直接去面对里面的陆日曦,他在这段时间里想了很多东西,却什么也没有想明白。老实说,就连他留在这个地方的理由,他都找不出来。他到底算什么?他不是她的亲人,不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恋人,他什么都不是……这份微妙而扭曲的关系维持到现在,依靠的是一份令旁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纽带在持续着。诚然她对他的同理心难以让人理解,他对她抱有的情愫他自己也不能明言……这份关系不可能长久地维持,同样的,这份情愫也不会有任何未来。他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他不会开口,更不会去询问她不想告诉他的事情。就算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就算只是目前的瞬间也好,他不会祈求虚无缥缈的未来,他只是贪心地想要尽可能地保持现状,保持现状就够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连镜花水月都要被那么快地击破呢?***不知道过了多久,开门声打断了陆朝的思绪。他看见杨澜走出了病房,后者背着身靠在门上许久,眼角有晶莹未干。杨澜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打量她,等了好一会儿,杨澜才抹了抹眼睛,挺直了脊梁,走向了匆匆别过头的他。“她说想见你,进去。”杨澜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向凛然高傲的她,此时的背影竟然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个人从未过多交谈过,陆朝也并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纠葛,他却仿佛什么都清楚了一般,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才敢进去。病房内,陆日曦的病床靠背已经被支起来了,她依靠在上面,嘴唇仍然没什么血『色』,眼神却意外地炯炯有神,一点也不像身患重病的人。见他进来了,她朝他招了招手,待他顺从地走过去后,她连忙拉着他的袖子问:“比赛怎么样了?”陆朝皱起了眉,他没有预料到她看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件事,本想告诉她那种东西的结果相比她的事情而言一点也不重要,却在她希冀的目光下改口道:“我不知道……”陆日曦“哦”了一声,目光黯淡下来。“应该还行。”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又补充道,“结果没那么快出的。”结果她跟变脸一样,松了口气,立刻喜笑颜开。“那就好。”陆日曦又躺了回去,自顾自地歉意道,“对不起,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事情,我却……”“够了。”陆朝打断了她,尾音颤抖。陆日曦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哭腔,愣怔在了原地。“不要再这样了。”陆朝直视着她,“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故意在他开口之前将话题岔开,故意率先道歉让他感到措不及防,故意用这种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从这段谈话开始就明白她没有坦白事实的打算。放在平日里,他能说服自己顺着她的意愿继续对一切视而不见,只是因为那就是她所希望的,但是现在的他没办法那么做。他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她真正的状况装作一无所知了。“我查过了。”陆朝没有选择直接道破一切,而是徐徐开始安慰起陆日曦,“没关系的,有办法治好的。”陆日曦只是凝视着他,什么话也没说。仅仅只是这样,却让陆朝仿佛如鲠在喉。陆朝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重症肌无力就算没办法完全治好,稳定住应该还是可以做得到的。”他查了很久关于这个病症的相关信息,知道它无法根治,知道它容易反复。“我会……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他会照顾她,会看护她,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他也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回报她。陆朝郑重地向陆日曦许下了陈诺,视线一刻也不敢从她脸上挪开,小心翼翼地等待她的回应。这番话下掩藏着他卑微的私心。他一边盼望着她听出这份承诺背后蕴藏的那点恋慕,同时又恐惧着她知晓自己的心情。但是陆日曦忽然笑了,明明还皱着眉,目中有道不尽的苦涩,嘴角却勾起来,朝他『露』出了一个怜爱的微笑。两份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交错在一起,融合在了一起。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错将这个反应当做默许的陆朝在那一瞬间心底萌生出一股背德的欣喜。彼时的他仍未理解那声叹气中蕴含的感情,也根本不清楚自己那番小心翼翼的试探究竟是多么的愚蠢可笑。直到后来一切尘埃落定之际再度回首,才发现自己一开始就错得离谱。作者有话要说: 不申榜真让人嗨皮,那种想更就更不更就放飞扭屁股的自由和快乐~咳。咳咳。 章节目录 第53章 这次不同以往,陆日曦在医院里躺下来后,就再也没被放出去了。没有主人的公寓只剩下陆朝一个人,杨澜这个时候莫名地对陆朝亲切起来,不仅早上送陆朝上学,下午还会接他回家。一开始陆朝还不习惯,看见杨澜那张毫无波澜的扑克脸时谈不清是受宠若惊还是胆战心惊,但是两三天下来发现她也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可怖,没有了陆日曦,她似乎根本不屑对他这种人产生情绪波动。他下课后就会跑回家做饭,都是他和陆日曦同一屋檐下来总结出她爱吃的菜『色』,做好后打包在食盒里。杨澜会坐在车里在楼下等他,看着他跟一只蜜蜂一样忙里忙外,然后沉默无言地将他送到医院里,一点也没有之前急着赶他走时的凶恶。两个人都不是喜欢主动开口攀谈的人,杨澜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竟然也能相安无事地和平相处。除了下车前他的颔首致谢,两个不需要进行任何沟通。陆日曦每次打开他准备好的便当,总是会『露』出小孩般惊喜的笑容,一边跟他道谢,一边吃得津津有味。陆朝喜欢看着她眯着眼睛吃饭的模样,她以往尽管也是亲切可人,却总是挡在他的身前,留给他的总是遥不可及的背影,现在的她却仿佛触手可及了。这样的现状让他莫名地产生了一股不该拥有的满足感。她的病情详细陆朝仍然不了解,但是她目前似乎只是留院观察,既不用打点滴,也没有看上去要做手术的准备。陆朝以为这是问题不大的意思,便每日盼望着她出院的那一天。学校那边很快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比赛上表演出众,已经被内定为今年去保加利亚参赛的代表,那是一个重要的国际赛事,评委几乎都是富有盛名的国际舞蹈家。即便不能取得顶级的名次,只要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未来的机遇是不可限量的。陆朝得到这个消息时情绪并没有多大的波动,说来可能有点自负,这个结果在他眼里算是意料之中,所以比起兀自欣喜,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将它分享给陆日曦。她听见的话一定会很高兴。以前的他很悲观,但是现在的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的人生在遇上她的那一刻就变得不一样了,一切都在变好,所以她也一定会好起来。而当陆朝满怀期待地告诉陆日曦这个消息时,后者果然『露』出了比他更高兴的笑,一边扯着他的手夸赞他真厉害,又担忧地叮嘱他要好好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了。“上次你说过只要我拿了名次就能……”陆朝说,“就能答应我一件事情。”“我记得。”陆日曦笑着说,“其实就算你没拿奖,我也会答应你的,你想要什么?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想要买什么吗?”陆朝摇头:“不是那一方面。”他舌头抵着上颚,好半天才支支吾吾说出完整的话,“保加利亚的比赛是下半年的事情,你到时候能不能陪我去?”这并非一个强人所难的请求,他本以为按照陆日曦的『性』格,她会一口答应,就跟她答应来学校看自己表演时一样爽快,却不想对方愣了愣,继而别开了目光,半晌叹了口气,说:“下半年的事情有点太遥远了,我不确定我的行程表有空档。”这是陆朝第一次被她拒绝,一时竟接不了话,只是略带受伤地安静看着她。她说过。她想看见他承载着光辉的模样。所以他才那么努力地去准备这次比赛,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希望她能对他抱有期待。他不是当初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混混了,他在变得更好,他没有辜负她的帮助,她可以对他抱有期待。陆日曦哪会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她低着头叹了口气,斟酌了一下用词,再度抬起头,认真对陆朝说:“陆朝,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前阵子张老师有来拜访过我一次,跟我说明了你现在在学校里的情况。”她说,“你最近在班级适应得很好,据说和同学相处得也不错。我思考了很久,你毕竟跟普通学生不一样,每天那么早就要赶去练功室做早课……”她的话走向越来越脱离了陆朝的预期,陆朝几乎已经猜到了她这番铺垫的目的,于是他略带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的进度没有落下,没关系的。”“有关系。”陆日曦抬起手,抚『摸』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你看,你每天这样来回跑,都睡不饱。你还那么年轻,总是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以后会有大问题的。”陆朝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我习惯了,不要……”陆日曦难得强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你看,我现在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家……我知道你是一个小大人了,又成熟又懂事,很多生活上的事情自己就能将自己照料得妥当舒服,比我还要强得多,但是我身为受你阿姨嘱托照看你的人,让你一个法律上还没有成年的孩子一个人呆在家里本来就是失职,就算你阿姨不介意,我也介意。”“更何况你接下来被选中去保加利亚比赛了,不是吗?那是大舞台,有很多跟你一样优异天赋异禀的孩子都在为了名次角逐,接下来不全心全意去准备是不行的,你被选作了代表,肩负了很多人的期望。”她继续循循善诱道,“我已经和你阿姨和你的老师谈好了,我知道之前的事情让你对在校住宿这件事情产生了不好的印象,所以我让他给你安排了单人的宿舍,钱款我都付好了,不用担心。”她讲得很快,一点也不给陆朝打断的机会,后者只能不停地摇头低声喃喃:“我不想……”“陆朝,搬回学校去。”陆日曦咬了咬嘴唇,继而闭上了眼,“以后好好念书,好好练功,这段日子专注地去准备比赛,不要来看我了。”作者有话要说: 翻了翻大纲,嗯~还有四章完结哦。 章节目录 第54章 陆朝忘记自己当时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从她的病房里出来的了。门刚关上,他就一拳砸到了墙上泄愤。什么狗屁的期待?没有人期待过他。他们在他不堪的时候弃之如履,他的小姨厌恶他,他所谓的老师连他受了整整三年的欺凌都没有发现,只是满嘴才能天赋才能天赋,在他眼里自己的价值除了跳舞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为什么要为了那帮人的期待去努力去奋斗?他压根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在他们将自己视如草芥的时候没有感到受伤过,如今即便他们将他捧在手心里当做珍宝供着,他也不会有半分满足。陆朝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一个事不如愿就娇气地『乱』发脾气的小孩,幼稚又偏激,他没有资格跟她发脾气,所以只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跟墙较劲。他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哪里让陆日曦恨不得赶自己立刻离开,她眼中的决意太过坚定,就连他的恳求和示软也不能动摇半分。在他第二拳即将砸往墙上前,有谁轻轻地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陆朝回头,是杨澜。冷漠如她,现在脸上莫名流『露』出一丝出于不忍的温情。“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杨澜说。车上的气氛静谧得令人窒息。心思犹如一团『乱』麻的陆朝垂着头凝视着自己的膝盖,而杨澜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的路况。等待第一个漫长的红绿灯时,杨澜掏出了烟盒,本想给自己点上根烟,余光却瞥见陆朝神魂落魄的侧颜,又将抽出的香烟放回了烟盒。她转而打开了车窗。正值深夜,车流不多,空气里的烟尘也被冷风吹淡了,正好适合透气。杨澜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寂静:“她要我帮你收拾行李,下个星期送你到学校去。”陆朝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杨澜再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绿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后面的车见杨澜迟迟没踩油门,急躁地按了声喇叭。杨澜如梦初醒,握紧了方向盘,踩下了油门。“怎么不说话了?”她似乎对陆朝的反应并不满意,声音里开始有了盛气凌人的气势,“你之前不是一直死皮赖脸留在她身边么?”陆朝对杨澜尖锐的嘲讽置若罔闻。杨澜继续道:“继续跟条可怜虫一样去求她别将你送走,跟之前一样卖惨卖可怜,让她知道没有她你就过不下去。”这些话委实不应该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对一个孩子说出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而陆朝跟木头人般的姿态更是彻底惹恼了她。杨澜抿了抿嘴唇,猛打了一下方向盘,在临时停车道停下。“现在就回去,”杨澜冷冰冰地说,“哭着求她,就跟之前一样,拿你那可怜的身世和过去作为砝码……”陆朝扭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对杨澜说:“请你不要再说了。”他这句话不知道刺激到了杨澜哪根神经,后者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尖锐的喇叭声回『荡』在夜空下,她盯着他,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灼出两个洞:“为什么不?!你不是最擅长干这种事情了么?!”“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朝轻声问。“我成为了她的妹妹接近十五年!从来没见过她在谁的事情上那么上心过!也从来没见她对谁那么在乎过!你去求她,她会答应你的!”陆朝看着音调骤然拔高的杨澜,直到她逐渐平稳住呼吸,他才摇了摇头:“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不会做让她感到困扰的事情的。’他平静的声音和话语中不言而喻的潜台词,让杨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她猛然扭回了头,再度驱动了汽车。陆朝没有问杨澜突如其来的要求究竟出自什么私心,杨澜也不再咄咄『逼』人,两个人在剩下的路程里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抵达公寓楼下,陆朝刚打开车门,身后响起了轻飘飘的恳求声。“算我求你。”他猛然回头,却只看见杨澜面如冰霜地直视着前方,刚刚那声话语似乎只是他的幻听。他摇了摇头,不做多想,关上了车门。待余光内少年消瘦的背影渐行渐远,杨澜笔直的背部终于因为软弱弓起,她趴在方向盘上,低声呜咽起来。***陆朝回到公寓后,先是坐在沙发上发几近半个小时的呆。他其实什么不也不懂,陆日曦的反常,杨澜的反常,所有的事情都在往超脱他预想和控制的方向发展,他不明白,也没办法明白。但是只要这是她希望的,他就会去做,仅此而已。如同杨澜所言,他不过是一个仗着自己可怜就厚着脸皮吸食着陆日曦的同情心得到她爱怜的可怜虫。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所以倾尽自己的善意来帮助他……然而她的同情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陆朝其实在那天晚上就明白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作为一个被施舍善意的人留在她身边,而是作为一个能跟她平起平坐的人站在她身旁。那么中止这份关系是迟早的事情。他只是没做好这一天那么快就到来的觉悟。陆朝整理好所有的情绪,站了起来,回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他的东西并没有多少,几乎全是搬进这个家后陆日曦掏钱给他买的,衣服也是,电子用品也是……每一个物件都残留着两个人的记忆。不足两个小时,陆朝就清空了自己的房间。陆朝又回到了客厅,开始对这个家进行最后一次清扫。他扔掉了冰箱里所有的生鲜食物,拿着抹布将整个家的所有缝隙擦了一遍,最后又从各个旮旯里翻出了之前被她扔得到处都是衣物,放进了洗衣机里。他呆呆地听着滚筒旋转噪音,凝视着里面翻滚的衣服,眼睛突然就湿润起来。不过他没有让泪水流下,而是瞪大着眼,直到它完全干涸。忍耐住了最初的哭泣的欲望后,心情似乎一下就畅快了不少,直到将烘干的衣物收起叠好,他也再也没有任沮丧和悲哀充斥自己的大脑了。与其纠结已是定局的过去,不如思考未来要怎么样。陆日曦说希望自己专注学业,专注比赛,他答应她,他一定会在下次比赛中取得优异的名次,一定会争取到更多的机会,从现在就为将来的职业生涯做好准备。虽然她说过不希望他再去看她,但那一定只是不希望耽搁他练习的意思。定下了远大的目标后,少年又开始有了无限前进的动力。年轻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敏感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陆朝看着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想着不能任它们摆在客厅积灰,还是送进她的房间,放进衣柜里比较好。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走进她房间,不过以往都是她在的情况下,第一次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擅自进来,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尽管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陆朝本来打算将衣服放下就立刻折身离开,却发现她书桌的灯是亮着的。她『性』格向来马虎,忘记关灯是常有的事情。那盏灯自她离开后兢兢业业地亮了小半个月,竟然还没有烧坏。陆朝随手『摸』了『摸』灯管,果然烫的惊人,他刚想关闭电源,手指却悬停在了按钮之上,再也没有按下去。因为他的目光瞥见了她摆在案台上,忘记收到柜中的文件。他无意窥视她的隐私,这一切都是巧合,但这绝不是能够让他视而不见的巧合。陆朝双手颤抖地拿起了那份文件,定睛一看,只觉得浑身如置冰窖,那是一份会诊检查报告单,上面是一些ct成像和一些数值分析之类的,像是陆朝这样的外行人大都看不出异样,只是下面的病理诊断意见一栏,医生白纸黑字,将一切写得清清楚楚——最终判定结果为c型胸腺瘤(胸腺癌)。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你说我韩剧式神展开?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就写了。 是he。别怕,真的是he。我再次重申一次写这本文的初衷。有些人问为什么还没有谈起恋爱就要结束了,是不是腰斩了,不是的,我在文章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了,这其实讲的是一个男孩在一无所有最年轻的时候遇到一个女人得到拯救的故事,的确是言情,因为陆朝爱上了对方,但是这是不可能在少年时期开花结果的爱恋,年轻时的爱恋就是无疾而终的,我会给它一个he,但是我不会去写未来长大了,成年后,变成了一个舞坛小鲜肉继续谈恋爱的故事,那不是我写作的初衷。这个故事在青春年少时开始,就该在青春年少时结束。文名叫做《朝『露』》,朝『露』一是指男主角陆朝是个少年人,二是指陆日曦命不久矣,三是指这份爱慕,朝阳下的『露』水,尚未被世俗沾染,没有一丝成年人的欲望,比任何事物都要干净澄澈,但是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稍纵即逝了,就是这样的爱恋。 章节目录 第55章 其实很多事情都早有预兆,若真想回溯起因的话,就会发现一切的结果都是有迹可循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她的养母王贞那日和她爆发的剧烈争吵起,从杨澜那日接他时眼神中流『露』的脆弱起,从她莫名辞去自己的工作整日待在家中美名其曰照顾他起。只是他没有勇气在迹象最初出现的时候细究下去,因为他并没有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重症肌无力并不能彻底治愈,却也不是必死的绝症,若是切除肿瘤,有心疗养,患者依然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前提是,肿瘤是良『性』的。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恶『性』肿瘤,那么这个并发症,相比真正的问题而言,只能算是不足挂齿的小病了。陆朝将报告单放回了原位,关闭了台灯。他慢慢地蹲坐下来,无声地在黑暗中流下了泪水。***天际破晓,在前台值了整晚夜班的护士伸了个懒腰,她站起了身,正打算回去更衣室换班,寂静的走廊倏然响起了第二道急切的脚步声。护士还没来得及回头呵斥对方不要在走廊疾走,来者便已携着早晨的凉风从她身旁掠过,只留给她一个清瘦孤独的背影。没有敲门,没有询问,病房门被突然打开的那一瞬间,已经醒来正倚靠在病床上玩手机的陆日曦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者是陆朝后,陆日曦下意识地『露』出笑容,只是弧度尚未完全勾起,就被主人硬生生板了回去,她故作不悦地斥责道:“我昨天不是和你说过……”她余下的半句话,在对方如死水一般地目光中,用舌头抵回了喉咙。“怎么了?”她话音一转,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吗?”少年没有应声,只是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末了还上扣上了锁。在陆日曦愈加困『惑』的视线下,陆朝安静地走到了她的病床前,坐在了陪护的椅子上。他一向澄澈清亮的双眼如今仿佛有一层阴翳遮住,隐藏在下面的是如积云一般浓厚的情绪,犹如风雨欲来前的宁静。陆日曦还想问点什么,陆朝却已先于她开口之前执起了她的手腕,一如那日在教堂时,如同一只祈求怜爱的小动物一般,将侧脸靠在了她的手掌中。“陆朝?”陆日曦僵着身子,又试探『性』地唤了声。陆朝置若罔闻,只是微微转过脸庞,嘴唇和鼻尖埋在她的手心里,睫『毛』如羽翼一样扫在她的手腕内侧。这仿佛是向她臣服一样的动作,此刻莫名地携带上了一丝道不明的危险『性』。本能感觉到有些不对的陆日曦想要抽回手,腕部却被更用力地握住了,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淤痛。“陆朝!”她加重了音调。陆朝从她的手心中抬起了头。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眼中隐忍已久的哀伤终于崩塌,化作泪雨流下。“我已经知道了。”他说。短短的六个字,无需更多的解释,陆日曦已然恍然大悟。她放弃了挣扎,转而用指尖拭去了陆朝眼角不断溢出的泪珠:“别哭了。”陆朝紧紧盯着她,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倔强瞪大的眼睛不停地流出温热的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完。“为什么?”他哑着嗓子,干涩地开口质问。“我算什么?”不需要回答,他在质问的同时,最初的疑『惑』已经在心中迎刃而解了。“从一开始,”陆朝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牙关的颤抖,“我就只是你实现人生价值的工具吗?”陆日曦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抿成了一条直线,垂下了双眸。压垮陆朝的最后一根稻草随着她的垂眸落下。陆朝松开了陆日曦的手。他知道美梦会有破碎的那一天,只是他没想到它会破碎得那么彻底。还没长大的男孩终于忍耐不住,如同丧家犬一样地伏在她的床畔呜咽出声。“陆朝,你听我说……”待陆朝的哭泣声逐渐趋于平稳,陆日曦才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了手,“我——”她的指尖尚未触碰到陆朝的发丝,就被猛然抬起头的他一手挥开了。“是谁都可以吗?”陆朝站了起来,崩溃地朝陆日曦低喊,“只是因为我凑巧出现在那个时间段,所以你就抓住了我吗?”明明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他却前所未有地软弱起来。为了掩饰这份软弱,他的言语变得更加尖锐——“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只要伤害到她,就不会让她发现自己受伤。“你这个骗子!”但是为什么呢?“伪善者!”为什么她脸上的微笑一点都没有因为他的攻击而动摇的迹象,反而变得更加温柔了呢?“我宁愿一开始就没遇上过你!”反倒是倒映在她虹膜上的自己是那么的狼狈不堪,浑身都是一览无遗的脆弱。真是可笑,他曾经设想过的美好愿景,他曾经为之奋斗的目标,他曾经重新拾起的动力,如今全部化作了泡沫。更可笑的是那份爱意。他一直清楚那是一份无望的爱意,一旦诉诸出口就必然会让这份关系破裂,所以他自作聪明地将它深埋在心中,决心等到未来,如果还有机会,再慢慢地告诉她。结果根本没有未来在等待他。陆朝的思绪有片刻的恍惚,有个声音在心底告诉他: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一切就无法挽回了。那又怎么样?现在继续『迷』惘的话,这句话也许永远就要埋葬,再无重见天日的时候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我喜欢你。”她脸上游刃有余的温和微笑终于有了一丝破裂,微微颤抖的嘴唇更是出卖了她的无措。他却一点也没感受到痛快,只觉得心脏和大脑都在抽疼……但是,他不就是在期待着她也失态的一刻么?这份恶意驱使着陆朝再开口,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那句已经不再纯粹的告白:“我喜欢你……”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哦~ 章节目录 第56章 说出口了。他说出口了。最初那股冲昏头脑的冲动过去后,陆朝捂住了嘴。他一直都知道,无论什么事情都好,一旦那句话脱口而出,就绝对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陆朝!”他在对方堪称尖锐的呼喊声下转身夺门而出。但是还没跑出几步,有谁强硬地拉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往后拖了一把。陆朝眼里还有着未干的眼泪,惊恐地回过了头。“不要在医院走道上……『乱』跑。”杨澜拧着的眉间在陆朝的无助的目光下逐渐松软下来,“……把眼泪擦干净,怪不像话的。”杨澜最后将陆朝领到了自己办公室里坐着。平常冷得能掉冰的她罕见地在少年止不住的抽噎下有点手无足措起来,她本想开口讽刺指桑骂魁一顿,又因对方红通通的眼眶止在了唇畔,最后只是装了杯温水,塞到了陆朝手里,掷了一句:“深呼吸。”陆朝却把水放到了桌子上,站起来转身就准备走。“你想去哪?”杨澜挡在了他身前。“回……学校。”陆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会缠……着她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趋于平稳,“以后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按照你之前要求的那样去做,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给你们添堵……”杨澜闻言,几乎是立刻就握紧了拳头,在心中劝诫了自己数次要冷静后,才勉强开口道。“脾气闹够了吗?”“……”“你这个小白眼狼,别不吭声,回去坐着冷静一下你的大脑。”“……”陆朝没有动,但随着杨澜往前迈了一步,他也乖乖地后退了一步,最后就这样被杨澜『逼』退回了原位坐下。“把水拿起来,慢慢喝完,喝完后要是还想跟我重复一遍刚才那段话,我现在就把你送走。”杨澜说完后,就自己坐到了通风的窗边,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也不看陆朝,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吸着。五分钟后,火星燃烧到了烟嘴,陆朝杯中的热水也见底了。杨澜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指,走到了陆朝身前:“想好了吗?”陆朝沉默了。“我不是她,我没心情迁就你的小脾气。”杨澜坐下,直视着陆朝,“陆朝,”她第一次开口字正腔圆地呼唤了他的名字,“她需要你。”这句话让陆朝积郁在肚中的愤懑和控诉全部化作了眼泪,再次流下。“你还真是跟个女孩子似的……”杨澜一边抱怨着,一边从茶几上拿起抽纸盒,丢进了陆朝的怀中,“想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说什么,再去见她。”***陆朝站在陆日曦的病房前,踌躇了将近十分钟。已经出口的话造成的伤害是既定而不可挽回的。但是那并非他的本意……诚然他恋慕她,但是绝对不应该用那种态度自暴自弃地说出来。必须向她坦诚一切。可是他已经无颜再见她了。怎么办……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眼前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他一切烦恼根源的始作俑者站在他跟前望着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失态,只剩下一片沉静和温柔。“你……你怎么下床了……”陆朝的舌头打起了结,然后下意识推搡着女人回到床边,“快回去躺着。”陆日曦“噗嗤”笑出了声:“我只是留院观察,又不是病得不能自理,我看你的影子门缝下转来转去,想着你到底进不进来呀,实在坐不住了。”被对方一语挑明了他的窘迫之处,陆朝登时有点无地自容。陆日曦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耐心地等待他开口。良久的沉默过去后,陆朝平缓了一下呼吸:“对不起。”陆日曦张了张口,正准备回应陆朝的话,对方却立刻摇了摇头。陆朝继续道:“我之前……不是那个意思。”他并没有特指是哪一段话,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勇气。直到现在,他依然想要含糊其辞浑水『摸』鱼过去。“我知道。”陆日曦却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缓缓道,“陆朝,你听我说,我得的是癌症。”“我知道。”这回轮到他重复同样的话语了,他有些难以启齿,“我看到了你桌子上没有收拾的资料。”陆日曦眯了眯眼,也不计较他擅自进入了她的房间,只是平静叙述道:“大概是在大半年前,我发现我开始有了频频无力的症状,一开始医生根据病理判定我是重症肌无力。”“实际上这只是并发症,后来我做了详细检查,才发现有一颗肿瘤长在我的胸口里。”她自嘲地笑了笑,“是恶『性』肿瘤,也就是癌症,幸运的是,发现的时候仍然是早期。肿瘤这种东西,当然是越早切除越好……但是不幸的是,它的位置很危险,几乎跟我的心脏连在了一起,手术风险很高,我也许下不了手术台。”她讲话讲到一半,又停顿住了,因为一旁倾听她讲话的陆朝又开始泪眼婆娑起来。“那么大的男孩子……”陆日曦本想让他别哭,最后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哭就哭,谁都有哭的权利。”她伸出手,『揉』了『揉』陆朝的头发:“期间我犹豫挣扎过了好几次,我太胆小了,比起比起立刻挑战死亡,我理所当然地想要拖一天是一天……特别是在听完你阿姨对小征病情的看法。”林曼霜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畔——【“我不知道还能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多久,但是能过一天是一天,保持现在这样就够了,陆小姐,您明白我的意思么?”】她当然明白——得过且过,能活一天是一天。因为她也面对同样的困境。陆日曦叹了口气:“对不起,让你看到我那么胆小的一面。”“动手术。”陆朝握住了她的手,郑重道,“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在他专注的目光下,陆日曦愣了愣,继而『露』出个微笑:“谢谢呀……陆朝,真是可靠,其实我最近也有这个打算了……”她突然别过了头,打了个哈欠,满脸疲倦“今天有点困了,可以让我先休息一下吗?”陆朝察觉到陆日曦想逃避什么,但是他问不出口,只能说:“好,那我先走了。”在他即将出门之前,身后躺下的女人又叫住了他。“陆朝。”他困『惑』地回过了头。“你之前说喜欢我,是爱情意义上的,对吗?”她直截了当地戳破了最后一层纱纸,这让陆朝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自己还未细细思考,身体竟然已经违背了意愿,本能地点了点头。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份懊恼感已经被陆朝压下了,他虽然后悔暴『露』这份心意,却并不想对她撒谎,于是回视着陆日曦,认真道:“是,我喜欢你。”陆日曦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诚,反倒窘迫起来,却也没有表『露』出先前初闻时的失态了,只是浅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没有答应,没有拒绝,只是单纯的“知道了”。这就是对于他而言最好的答复了。陆朝顷刻间泄了气,狼狈地抛下一句:“我明天再来见你。”便立刻快步离开。一路上,陆朝的心脏都在疾速地跳动,直到步行回到了家中,也没有缓和下来。然而在后续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为了那无端的坚持而承认自己的感情,为什么为了逃避直面她而立刻离开了医院。他应该一直守在那里的。因为在第二天,他抵达医院时。陆日曦已经不在了。作者有话要说: 陆日曦:溜了溜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后面都发生了什么?让他想想。他立刻拨打了陆日曦的手机,原本做好了不被接听的准备,电话却意外地接通了。“你在哪?!”“陆……”对方那边一片嘈杂,而陆朝却灵敏地捕捉到了航班出行前的安全演示音频,他对这道声音仍有印象,因为不久前,他才在和陆日曦在去往美国的航班上听闻过一次。“你在哪里?”他一边急切地重复了一遍,一边转身跑向了楼梯口,飞奔下楼。机场信号不是特别稳定,无论是背景音,亦或是她的声音,都有些断断续续的。“陆朝,”陆日曦判断出了他步履匆忙,于是在电话那端轻声道,“别跑,当心摔着。”他登时停下了脚步,却并非因为听进了她的劝阻,而是只有这样,才能从极速鼓动的心跳声中更加清晰地判别出她的声音。“你要离开了吗?”他问。“……”陆日曦用沉默代替了承认。“你要去哪?”“……”“是因为我吗?”“……”对方发出了一声叹息,“不是。”“骗人,不是说谎的话为什么要停顿那么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哽咽起来了,“我错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空无一人的楼梯口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呜咽回『荡』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是我太贪心了,是我索求的东西太多了……我不该那么任『性』地开口说那种话。”“陆朝,你没错。”陆日曦急切地否定道。陆朝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情,给你带来了困扰吗?”他问完,却没有勇气去听她的回答,便在她开口前继续道:“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喜欢你了……我会……我会努力不去喜欢你的,我会努力不去……”“陆朝!”陆日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愠怒,“我说了,你没有做错。”“那你不要去我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这次回答他的并非陆日曦的声音,而是另一道来自机组成员提醒乘客关闭手机的规劝。他听见她连声应好,心脏逐渐落至谷底。“陆朝。”她的声音再度回到了话筒前。他几乎是立刻张口乞求道:“我求求你……”“我出发了。”她说。然后是一片忙音。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陆朝不愿回想当时的情景,也不想回忆当时的心情,她的消失对于他而言,就像是世界突然崩塌掉了。他当时立刻便想到了杨澜,却发现她也一并消失了,去问物业的时候,才得知杨澜已经搬离了那栋公寓。但是物业交给了他一份已经续租了三年的合同,告知他属于陆日曦已经将未来三年的租金和保证金一并交清。在那一刻,陆朝才清楚地认清了她决心将他彻底抛弃的现实。于是内心中那个在遇见她之后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的狭小的花园,里面的花终于全部枯萎了。他万念俱灰,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干,终日龟缩在她留给他的公寓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瞪着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等待着这个家真正的主人回来。一天半夜,他突然听见了敲门声,以为是她回来了,欣喜若狂地去开门,门口却站着他素昧平生的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而他们的身后,则是自己许久未见的阿姨。那是一对老夫妻,衣装革履,气质儒雅,见到陆朝后,先是定定地由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便用力地将略带警惕的陆朝拥入怀中。从林曼霜的解释中,陆朝得知了这对老夫妻是他父亲的父母,也是他血缘上的爷爷和『奶』『奶』。他们早年定居在了香港经商,据说是在陆日曦的养母王贞的调查下,好不容易才联系上的。在夺走了他的一切后,她又还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从此之后,陆朝的世界便再无陆日曦的任何音讯了。第一年,他在保加利亚的比赛大获成功,优秀的名次让他受到了来自多方导师的邀请,而他最后选择去远东的国度继续进修,也是为了逃离这个充满了他所有回忆的地方。第二年,林曼霜在电话中通知了林征逝去的噩耗,那个被先天疾病折磨了一生的孩子,在他生母温暖的怀中闭上了双眼。陆朝立刻赶回了国内,却还是错过了林征的葬礼,他在看见那冰冷的墓碑时,心中最后一丝念想也仿佛被埋葬了一般,跪倒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第三年,他的课业进入了尾声,前途无量又年轻优秀的舞者收到了不少或大或小舞团的橄榄枝,他却没急着为就业准备,而是回到那间曾经与她一同共度过半年时光的公寓,准备用自己挣来的薪资继续将其续租下去。物业管理员依然是同一个人,对方看见他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后,先是感叹了一番时光飞逝,然后交给了他一封信,说是近期从海外寄来的,本来看着无人认领,已经准备将它退回去了。他接过信封,发现寄信人的名字竟然是一位故人。杨澜。他顿时觉得手上的信件无比烫手,比起一封信,这更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一份审判,一个他选择藏在内心深处不愿重新提起的回忆,将会以这封信画上最后的句号。他步履飘浮地手持着信件,走进了那个他整整三年没有再回过的公寓内,里面所有的物件的时间都定格在他与她离开的那个时刻,只有厚重的尘埃提醒着他岁月的流逝。他跟当初那个初进这个家的少年一样,拘谨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慎重地打开了信封,展开了信纸。***致陆朝,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虽然并非是一个可以彻底承担自己社会责任的年龄,但是在法律上,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所以在这里,先祝贺你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小大人。今天听完你对我的指责与倾诉,我自己也思索了很多,于是执笔写下了这封信,信内的话语并不适合对现在的十五岁的你坦白,于是我决定将它交给杨澜,让她在恰当的时机再交付于你。如果三年后的你还记得“陆日曦”这个人,并且对曾经的一切依然没有释然的话,就请打开下一张信纸……如果你已经将我当做过往云烟,就到此为止,将信扔掉。………………我猜你会打开这张信纸,毕竟你就是这样的孩子。你在今天跟我哭诉时,指责我将你当做临终之际的寄托,将你当做实现人生价值的工具,对此我并不否认,这的的确确是我最初接近你的初衷。从医院那里得到确诊通知书的时候,我万念俱灰,回首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我从未干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只是如同机械人一般地工作、挣钱。因为童年的经历,这是唯一能让我产生安全感的手段。但是这个疾病的到来,却让我觉得过去所有的努力,仿佛只是一场笑话。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你。旁人也许会将我当作雪中送炭的圣人,但实际并非如此,是我用力地抓住了你,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另一个人奉献什么,为另一个人倾注一切,让我忙碌起来,让我充实起来,自我感动让我没有时间去哀思自己无望的未来,让我能够装作一个正常人一样继续生活下去。对不起,就是这样不纯的初衷。你是个敏感的孩子。回首我们相遇的时候,那时你出自本能对我的抵抗,恐怕是潜意识就发现了我这个糟糕的大人接近你的动机并不单纯。但是这也仅仅只是我的初衷而已。是的,虽然是这样不纯的初衷,但是你是一个会令人打从心底怜爱的孩子。我喜爱你,并非全然是因为将你当作过去的自己,当作救赎自己的寄托。我喜爱你,是发自真心的喜爱名为陆朝这个个体。你偶尔的沮丧令人喜爱,你不服输的目光令人喜爱,你小心翼翼的温柔和体贴令人喜爱……你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温暖和惊喜。然而这份喜爱究竟出自何种情感,我自己也并不清楚。很抱歉,我并非一个成熟的大人,我从未感受到被谁真正爱过,也从未真正爱过谁,所以我也分辨不清对你的这份感情,究竟是来自长辈的母『性』,还是出于异『性』的爱情。我只能说,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恋慕我,谢谢你爱着像我这样糟糕的大人。我不敢给你回应,也不敢给予你任何承诺,我很清楚现在的我们没有未来。你还是如此稚嫩、年轻,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而我却已濒临凋零之际。你总是担忧自己向我索求过多,但是实际上,是我太过贪婪,从你身上汲取了那么多的温暖,得到了那么多的恩惠。我最担忧的是,你会不会是只是因为遇上了我,便以为我就是整个世界。你是个优秀的孩子,未来会看见更广阔的世界,遇到更多的人,见识更多美好的事情。你的人生还有那么多可能『性』。我打从心底里感谢你将人生中最美好的情感献于我,它是那样的干净温暖,照亮我那么多年来既漫长又短暂的人生。以及对不起,擅自出现在你的人生里,擅自夺走了你那么珍贵的感情。我是一个不成熟的大人,并不知道如何去呵护它,不知道如何去回应它,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无能擅自将它扼杀在幼苗的阶段。所以请容我将那份回应保存在自己的心中,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回复你的告白。别担心,这并非是一份临终之言。因为你,我决定去正面我的未来,只是正面不代表能够跨越。如果我没能跨越,没能在未来等你……也不要为我感到太过悲伤,一些事情是人力无法抵抗和挽回的,即便休憩的时候有片刻伤感,也不要忘记继续向美好的明天前进。等待你的,一定是比过去你曾看过的,更加广阔和蔚蓝的天空。愿你如同自由的飞鸟一样,展翅在那个世界翱翔。我会永远守护你的未来。——陆日曦。作者有话要说: 别怕,还有一章,对,我爆字数了,起死回生! 章节目录 第58章 周一的清晨带着咖啡豆的香味。低脂牛『奶』,半分糖精。年轻的女店员将夹着西红柿和牛油果的全麦面包圈与咖啡递给眼前的青年时,不禁多瞧了对方两眼。青年身形修长,却并不如一般欧美人那样健硕,皮肤也没有西海岸人特有的黑黝,明明是不符合当地对男『性』一般审美的容颜,却莫名令人看着心生愉悦。华人在旧金山随处可见,但是她还是能一眼看出青年是一名“初来乍到”的新人。青年用还尚带着故乡口音的嗓音道了声谢,接过了自己的早餐,注意到了她不加掩饰的视线后,半是大方,半是腼腆地朝她报以一个微笑。女店员愣住了。转眼间,那个微笑如春日暖阳般的青年扭头离开,徒留下她一人站在柜台前回味着他唇角和煦的弧度。真是温柔美丽的人。***陆朝刚刚吃完面包圈,小口啜着咖啡,往工作的地方赶去。他的确初来乍到,对附近的环境仍有点陌生。新的一切都需要时间适应,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生活习惯。无论是谁,孤身一人在另一个国度,难免最初会感到寂寞和冰冷。只是一想到自己站在她曾经成长的土地,一切又变得温柔起来。今年的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如她所言,自她别后,他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认识到了更多的人,得到了来自很多他人的善意与喜爱,他在俄罗斯的老师本来给予了他更优渥的机会,他却还是选择先到这个国度度过一年。说是锻炼自己,其实也有一半的私心。这三年来,他明明能托自己爷爷的关系去找寻她的踪迹,却仍然未曾尝试去打扰过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故人,只因为她在信中告诉她,若是她还在,必有一日会回来找到他,只是他等待那份迟到的回答已经太久了。一开始还因为恐惧最后的结局而龟缩于茧中,但是那份胆怯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趋近于平和,人总是要对过去的事情做个了断,他不能一直自欺欺人。直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心理准备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杨澜和王贞的故居离他住的公寓不足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却一次都不曾主动往那个方向走去,终日两点一线地徘徊在剧场和住所之间。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去叩响那个家门,她就能永远地活在自己的记忆里,永远活在他的臆想中,永远活在他梦想的未来里。不知道结果,就还有可能『性』。没有什么事情,比她能和自己在同一片蓝天下呼吸更加重要了。说来真是奇怪。明明只是不足一年的短暂时光,在一个人的人生中占据的比例是那样微小,是不是因为失去的遗憾实在太过刻骨铭心,才让那份铭刻在他时间中的一幕变得如此弥足珍贵?身后的同伴呼喊了他一声,陆朝从沉思中回过圣,连声应好后从化妆桌前站了起来。今天舞团有一场演出,他只签下了一年合约,并非常驻舞者,自然无法当上舞团的首席,但是他的能力足以让他担任重要的独舞演员,按照时间来看,也快轮到他上场了。陆朝刚准备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了镜子中的自己。他猛然想起了六年前,她那晚带他来这个剧场观看演出前的那一日。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打扮得那么正式而庄严,却站在镜子前自怨自艾,在心中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那么现在的他呢?陆朝不禁抬起手,指尖和镜中的自己相碰。那个记忆深处的男孩当时什么都没有,唯一仰仗的就是她的爱怜。如今眼前的男人什么都有,唯一没有的就是她注视他时温柔的目光。一时他竟然不知道,到底哪一条路,才是他一直追逐向往的。化妆室门外的同伴再度大声地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陆朝再度应了声好,小心翼翼地从柜台下取出一枚仍保留着当年光辉的领带夹,用嘴唇亲吻了它一下,再视若珍宝地将其放回了绒布中,收纳起来,转身走到了舞台后方。那是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珍贵记忆之一,无论再怎么紧张的场合,只要看见它,就能回忆起她当时亲手递交给他的勇气。属于他的前奏响起,陆朝噙起微笑,摆好姿势,如同一匹矫健的鹿一般,迎着光辉踏上了舞台。聚光灯仍然是那样的炫目,每次在初登场时都让他不仅眯起了双眼,但是他很快地便适应了那份属于他的光芒,镇定地扫视了一眼全场。这是他的一点小习惯。明知道那短暂的准备时间不足以让他逐一检视所有观众,他却还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在人海中看见她的面容。主旋律已经响起,陆朝遗憾地闭上了双眼,进入了状态。点地,旋转……——朝阳下的『露』水是世上最纯粹干净的事物踢腿,划圈……——只是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了。蹬地,高跳……——还没有反应过来,它就随着太阳的高升消逝了。舞曲在高『潮』后戛然而止,最后的动作完成,陆朝单膝半跪在地上,双手抬起,高昂起头,任由着汗水滴落在眼睛里,一边喘气,一边朝所有观众致以自己感激的灿笑。雷霆般的掌声响起。曾经的他站在观众席中朝舞台上的人鼓掌,而现在掌声和荣誉全部都归属于他。——同样的,记忆深处的那个男孩也永远不会回来了。如今的他有在发光吗?有在闪耀么?耀眼到她能看见他么?他下意识往第二层的包厢方向看去,那是那晚她曾带他来到这个剧场时坐在的地方,每一次表演结束,他都会看向那里。只是视线实在太过模糊了。眼中承载的酸涩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陆朝根本分辨不清。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在光晕中努力分辨那个方向的情景。然后——陆朝站起了身。随后竟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翻身跃下了舞台。不会有错的。他不敢擦干净眼中的泪水,一刻也不敢让视线从那个方向挪开。那个身影。他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直奔向了通往二层的楼梯。他孤身一人等待了整整六年,倾尽一切只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越靠近那个包厢,脚步越来越缓慢。他站定在入口前,深呼吸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迈出了步伐。站在看台前的那个纤细而消瘦的背影转过了身。——朝『露』的确短暂易逝,但是没有关系,等待第二天的晨曦再临的时候,它仍然会承载着太阳的光辉,再度聚集在微风之中。回忆中的那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逆着灯光,仰着头望着他,略带羞赧地笑了起来。“陆朝。”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终于!!!!完结了!!!!!是he!!!!!!!是这样的,曦妹九死一生治好了病,但是中途却没好意思再去打扰陆朝的生活了,毕竟年龄差距那么大,她有自己的考量,但是没有想到对方那么执着地跑来旧金山,于是决定见他一面。后面的故事就没有什么好写了,大概就是两个人重新以另一重身份重新相处,陆朝会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将曦妹追到手的dont worry。————下一本开《全金打击》,有兴趣可以预收一下,但是风格仍然会完全不一样,我不想写重复的类型~但是全金打击是我擅长的领域,应该会写得挺好看的……?扔个文案:full metal strikercp:狂犬强袭者少年x他的忠犬管制官小姐双汪组合,汪汪汪汪汪【我是的你的刀,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刀鞘,我只需要你握着我的刀柄,我将为你劈开狂澜,刺破黑夜,撕裂战火。】————?人类创造的兵器,最终会摧毁人类自己。2028年,世界各地矿产资源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与此同时,在所有矿脉集中区的地方,本体未知的金属巨树拔地而起。近轨卫星全面失灵,所有二十一世纪后的军工产物全部失控。携带的灾害让地面人口锐减到原先的百分之一,世界被重新洗牌。巨树在不断成长,人类可生存的范围越来越小。二十二年后。北极圈,一艘从摩尔曼斯克驶向加拿大的货船上,翎遇上了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