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师爷》 章节目录 第1章 《女师爷》 文/假面的盛宴 01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绍兴这地方一到春夏交替之际,便多是阴雨绵绵,雨多了就容易生霉,长久见不到阳光,似乎空气里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和霉味儿。 方凤笙似醒非醒之间,就感觉鼻尖一股浊气。 她并不想醒,可这味道实在难闻,耳边又嘤嘤哭声不断,扰了她想继续睡下去的兴致。 方凤笙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小的时候。 她是方家唯一孩子,她爹从小就疼爱她,虽时下普遍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却是三岁识字,五岁背诗,都是他爹手把手教的。 后来他爹忙,就专门请了位先生回来教她。 那时候她已经懂事了,懂得问先生什么是‘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知道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先生被她说得错愕不已,却又哈哈大笑。后,倾囊相授,于她十岁之龄,自叹再无东西可教,自请离去,她爹只能再给她换一位先生。 回忆以前,没出嫁前的那十几年,是方凤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可惜快乐总是短暂,每个人从生下来就背负着自己的命运,她同样也是。 她是个女子,注定不能像个男子。 “姑娘,你快醒醒吧。” “知春,你就别摇了,姑娘也是一时受了刺激。大夫不说了,等姑娘缓一缓,到时候她自己就会醒。” “何妈妈,可我实在害怕。” 那个何妈妈叹了一口气说:“老爷从小就疼姑娘,虽父女之间闹了些别扭,但总归血脉相连,老爷如今这样了,不怪姑娘会受打击。” 这样? 哪样? 对,她爹死了! 方凤笙徒然从黑暗中惊醒,心一阵一阵地疼,仿佛有刀子在里面搅。疼到极致,只能靠外力抑制。她呛咳着,一下下,一声声,咳到眼泪都出来了,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通道。 “姑娘,你哭吧,哭出来也好。人伤心了就得哭,把伤心都哭出来,就没那么疼了。”何妈妈抱着她,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奶娘,我爹死了,他死了。” 那个从小视她如珠如宝,那个纵容她惯着她,那个教授她‘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那个明明很想有一个儿子,明明很失望她是个女儿,却将方氏祖传秘要,一一传授给她的男人。 那个前十几年将她当儿子养,后来才告诉她——你终究是个女子的男人。 死了。 她甚至还来不及跟他说一句,她其实一点都不怪他逼她嫁人。 ……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是丫头小桃。 “何妈妈,老太太那里来人问话了,问四奶奶醒了吗?” 何妈妈忙从榻上下了来,清了清嗓子问:“是谁来了?” “是春芝姐姐。” 春芝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在孙府里一向得脸面。凤笙虽是主子,但也就是二房的儿媳妇,连她的婆婆二太太宋氏见到春芝,也得说两句好听话,更何况是她。 何婶有点着急。 她清楚方凤笙的性格,若是以前老爷在还好,怎么样也都有个依仗,可如今老爷去了,姑娘无依无靠,如果再这么任性下去,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可这话她不敢当着方凤笙明说,也是明白她的脾气,只能满脸乞求地看着她。 “姑娘,奶娘求你,就当走个过场?啊?” “奶娘。” “姑娘,今时不同往日,你就权当为了自己忍一忍吧。” 方凤笙撑坐起来:“知春,帮我穿衣裳。” 何妈妈见她这样,总算放心下来,让知春帮方凤笙穿衣裳擦脸,自己则将迎了出去。 …… 春芝的到来,让整个问秋堂都活了。 平时要用人时总是不知去哪儿玩的丫头们都出来了,跟前跟后的,一口一个春芝姐姐的叫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贵人临了门。 听着外面的动静,知春欲言又止地看了凤笙一眼,不出意料看到的是姑娘淡漠的眉眼。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帮凤笙披上外衫。 “姑娘,可是要起?” “就不起了,生病的人就该有个生病的样子。” 知春正在想姑娘这么说到底什么意思,何妈妈已经陪着春芝走了进来。 春芝是个细眉杏目身材娇小的丫头,穿青绿色的比甲和淡粉色百褶裙,梳着单螺髻,上面插着把镶着米珠的银梳。 她生得不算漂亮,但举止端庄大方。进来后,就对着凤笙福了福身,道:“奴婢过来其实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就是老太太挂心奶奶的身子。老太太说,让奶奶节哀顺变,不要太多忧虑,人死不能复生,但活人的日子还是要过。” 春芝虽是一脸笑,这话里意有所指的味道太浓了。 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什么不要太多忧虑,不外乎是在敲打方凤笙让她最好放弃回家奔丧的念头。 其实早在方家那边出事后,孙家的人明里暗里都在告诉方凤笙,她已是孙家妇,要认清自己的本分。 什么是认清自己的本分? 事事以孙家为先,不要给孙家惹上麻烦。 其实也不怪孙家人会是这么个反应,两淮盐政侵吞税银案轰动整个大周,圣上龙颜大怒,下命彻查。凡牵扯在内的,无不人人自危,盐运使周广瑞更是首当其冲,而身为周广瑞最器重的师爷方彦,也就是方凤笙的亲爹,在案发第二日就在狱中畏罪悬了梁。 消息传来,方凤笙当天就被禁了足。 当然表面肯定不会说禁足,对外则宣称四奶奶抱病在身。直至有消息说周广瑞在被押解进京的路上因病身亡,上面也没再往方家这边查下去,孙家的人才松了口气。 可方凤笙早就垮了,昏迷了整整七日。 这几日除了她婆婆二太太宋氏来了趟,孙家并无其他人前来,没想到今日刚醒过来,老太太的人就来了。 凤笙咳了一声,眉眼半垂:“劳烦老太太挂念了。” 春芝看了榻上的凤笙一眼—— 榻上的女子大病初愈,本来消瘦的脸颊因多日滴米未进,已经深陷了下去。脸白得像纸,更显得长眉浓睫有几分旁人不敢直视的黑。此时那双如墨似的眸子空洞无神,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透过空无的空气看着什么。 春芝眼中闪过一抹不显的怜悯,笑着说:“老太太其实还是挂念奶奶的,这几日想起来就会问一问。老太太说,四奶奶是个伶俐人儿,人也识大体,既然醒了,趁着天好,没事就到园子里散散,不要总是闷在屋子里,免得闷出了病。” “劳老太太费心了。” “既然四奶奶还好,奴婢就告退了。老太太让奴婢带了些补品来,已经交给下面的丫头了,四奶奶得空让厨房炖了多补补,也不枉费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何妈妈将春芝送出去,春芝带来的补品被丫头端了上来,摆在桌上,昭告着老太太对四奶奶的看重。 不光如此,继春芝来后,大房的大太太和方凤笙的婆婆宋氏都派人来了,似乎一夕之间问秋堂就成了整个孙家最受人瞩目的地方。 这种看重从下面丫头们积极的态度就能看出来,院子有几日没扫过了,堂上的家具也有多日未抹尘,这些丫头进进出出的忙碌着,看着就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谁还敢说四奶奶马上要退位让贤给表小姐? …… 而对于这一切,方凤笙都是默默地看着。 何妈妈和知春隐含着担忧的眼神,她似乎并没有看见,一如既往的沉静。她让下人把老太太送来的补品炖了,每天都吃,饭也比以往吃得多了些。 随着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也愿意出去散散了,何妈妈和知春眼里的担忧总算淡了些,想着姑娘应该是想开了。 似乎都挺怕她想不开,可她有什么想不开的? “孙儿媳告退。” 凤笙穿天青色缠枝莲暗花褙子,月白色素缎湘裙。因为身上一直有孝,也未做多余打扮,只用一根银簪将发髻在脑后松松簪住。 她大病初愈,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瘦得像片纸,不过倒是给她添了分出尘的气质,神色也不如以往清冷。 老太太摆了摆手,满脸慈爱:“去吧,明儿不用来这么早,你身子刚好,我这老婆子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主儿,迟些再来请安也没什么。” “谢祖母的体恤,孙儿媳旷了这些日子没来,心中实在恐慌,万万不当恃宠而骄。” “瞧瞧,瞧瞧。”老太太对身边丫头婆子笑了起来,说:“我就说凤笙这丫头是个懂礼知礼的,还怕被我宠坏了。” “四奶奶素来孝顺,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周妈妈陪着笑说。 “老太太宠四奶奶,四奶奶孝顺老太太,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说出去都让人羡慕。” 所以说,能在老太太身边当差的,又有几个是简单人,至少这嘴皮子上的功夫,都是一等一。 方凤笙走出熙梧堂,身后隐隐还能听见那群丫鬟婆子夸赞她的声音。门口打帘子的丫头琴儿,也换了一张脸,笑吟吟的,一口一个四奶奶仔细脚下。 这一幕,让刚进院子的王玥儿看了个正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在凤笙看过来的时候,又换了一张笑脸,上前一步道:“表嫂今儿可真早。” 凤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少女正值青春最好的时候,穿丁香色褙子和浅一色的留仙裙,身姿纤细又不失婀娜,明眸皓齿,五官很精致。 “不早了,辰时请安不向来是府里的规矩。” 王玥儿微微垂下头,讪讪道:“那是玥儿来晚了。” 凤笙并没有说话,正打算离开,王玥儿叫住她:“表嫂最近身体还好吗?前阵子你病成那样,玥儿真的很担心。” “谢谢玥儿表妹的关心了。” 方凤笙对她点点头,就带着知春离开了。 王玥儿看着她的背影,银牙暗咬,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 看着方凤笙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周妈妈对老太太说:“四奶奶也是个聪明的。” 老太太愿意给脸,也得她知道接才是,今天方凤笙来到熙梧堂,很明显就是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穿着件石青色对襟长褙子,头戴佛头青五福捧寿镶猫眼石抹额,老脸虽生满了褶皱,但皮肤白皙细腻,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就在周妈妈看方凤笙的同时,其实她也悲天怜悯地看着:“她不得不聪明,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她已经任性不起了,一旦行差就错,她将失去这最后一处避难场所,那方家已经没她能待的地方了。” 周妈妈叹了口气。 老太太又道:“她是个聪明人,希望她能一直聪明下去。” “那等四少爷赴考回来?” 话说出口,周妈妈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噤了声。就在这时,从门口传来一声似嗔非嗔的娇唤,让老太太眉眼染上一层无奈。 “外祖母!” “这又是怎么了?”说话的同时,老太太挥了挥手,堂上的丫鬟婆子次第退下。 王玥儿扑进她怀里,满脸不甘愿:“玥儿就想知道,外祖母你干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您不是素来不喜欢她?” 章节目录 第2章 02 老太太确实不喜欢方凤笙,不喜欢的不光是她那清冷的性格,也是因为她嫁给了她最喜欢的孙儿孙闻城。 当初老太太心心念念就是想把最疼爱的外孙女和最疼爱的孙子凑做堆,谁知半路杀出个方凤笙,彻底坏了她想的好事,老太太又怎么会喜欢她。 其实认真说来,方凤笙也不算半路杀出,她和孙闻城早就有婚约,只是这婚约定得太早也太草率。 提起这个,就要说说孙闻城的爹,也就是孙家二老爷孙庆华了。 当年孙庆华远赴杭州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途中结识同样赴考的秀才方彦。两人志同道合,又十分说得来,巧的是两人都已娶了妻,并都已诞下子嗣。更巧的是一个生的是男孩,一个生的是女孩,在一次饮酒之时,两人给儿女订下了口头婚约,并交换了信物。 那次乡试,孙庆华桂榜得中,方彦却是名落孙山,黯然回乡。 之后孙庆华远赴京城参加次年二月的春闱,金榜题名,扬眉吐气。而方彦为了谋生,也是为了秉承家族传承,放弃举业,做了游幕。 明明一同赴考,境遇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实是让人不得不感叹扼腕。后来两人倒也有过联系,却因为方彦做了游幕,居无定所,渐渐淡了关系。 一别十几年,孙庆华早就把当初随意订下的这门婚约给忘了,孙家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可偏偏就在十几年后,方彦找上了门,让孙庆华履行承诺。 …… 当初这件事让整个孙家都震动了,老太太更是一百个不愿意。 但无奈孙庆华是个信守承诺的,方彦也今非昔比,虽本身没有功名,但他如今乃是两淮盐运使周广瑞的师爷。别看盐运使不过从三品,和四品的知府只差了一级,实则能坐上此位的,无一不是简在帝心,深受皇帝看重。 师爷虽小,但其背后势力庞大,孙家说是书香门第,实则近些年家道中落。孙庆华中了进士后,仕途并不得意,十多年也不过只做到了四品的绍兴知府。如果能借着方彦和周广瑞攀上关系,其实这门婚事也不是不好。 只除了当时方凤笙正在孝中,其母刚刚过世,如果孙闻城想娶她,必须赶在百日之内。而成亲了后,两人暂时还不能圆房,因为方凤笙要为母守孝三年。 这是方家那边提出的要求。 彼时方凤笙和孙闻城年不过十七,早一天圆房晚一天圆房,似乎并没有什么妨碍,而孙闻城为了举业,多数时间求学在外,留在府里的时间并不多。老太太又不满意这门婚事,圆不圆房也就没人计较了。 就这样,孙家和方家结了亲。 可谁也没想到,这才成亲短短两年不到,方彦竟然出事了,还是牵扯进那样的朝廷大案里。方凤笙本就不得老太太喜欢,这下更成了会给孙家惹来事的祸根。 所以老太太怎会喜欢她?怎么可能喜欢她! 可偏偏老太太好像突然改了性子一样,竟对方凤笙和颜悦色起来。 现在孙家上下,谁不知道四奶奶成了老太太的心尖儿人物。 别说王玥儿不解,其实很多人都不解。 ……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玉人似的外孙女。 王玥儿长相随了她娘,也就是老太太的小女儿孙英梅。可惜孙英梅是个苦命的,年纪轻轻就丧了夫,自己忧郁成疾也跟着去了。王玥儿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就被老太太接到孙家长伴身侧。 老太太心疼女儿,自然连带也对外孙女极好。王玥儿从小就长在老太太膝下,自然是心尖儿上的人不做他想。 就这样心尖尖的人儿,如今年过十八,婚事依旧没有着落。 孙家不是没给王玥儿说亲,无奈她谁都看不中,就这么拖了下来。 其实孙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表小姐在想什么,可想又怎么样,除非王玥儿愿意当妾。 可老太太怎么可能愿意让外孙女当妾,即使老太太愿意,孙家两位老爷也不愿意,这不是在明晃晃告诉外人,孙家欺负父母双亡的外甥女,让外甥女当妾。 “你知道前阵子府里的下人都在说什么?” 王玥儿没料到老太太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四奶奶要给表小姐退位让贤。” 王玥儿先是芙蓉面一红,再是浮了些笑意,眉宇之间也沾了几分得色。 这消息确实是她放出去的,就是想趁着方家出事的关头,彻底逼死方凤笙。谁知这方凤笙倒是真病了,却一直不死,反而还好了。好了不说,最近还成了老太太眼前的红人,衬得她好像失了宠似的。 一看外孙女这脸色,更是证实了老太太的猜测,她不禁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不是把这府里人都当成傻子了?” “外祖母?” “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是傻子。你知不知道明不明白,就算方家出了事,这关头上孙家也不能休了方凤笙,那只会让孙家留下刻薄之名,非但不能撇清自己,反而是做贼心虚。即使孙家不顾名声休了方凤笙,也不该是在这种流言下,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了?逼走表嫂,鸠占鹊巢?以后谁家的女儿还敢嫁来孙家,洪哥儿燕姐儿他们以后的婚事怎么办?” “外祖母!”这下王玥儿彻底愣住了。 “你这丫头啊!”老太太叹了口气,不光是叹息外孙女命苦,更是这孩子从小养在自己膝下,却什么也没学到,心思浅显的让人不忍直视,不怪城儿不喜欢她。 这也是老太太叹息之三。 “闻城八月就要下场,他素来看重方氏,这当头让他把方氏休了,抑或是方氏死了,他大考失利,一旦蹉跎,就要再等三年!” 这也是老太太为什么会态度大变的原因,也是孙家明明怕惹上是非,却依旧容着方凤笙这个祸根留在孙家,什么也不做的原因。 什么也没有孙闻城这场乡试重要! 孙家人丁单薄,这两代除了孙庆华考中/功名,其他人一无事成。到了孙闻城这一代,大房那几个孩子就不提了,个个愚钝,也就孙闻城从小聪慧过人,十四就中了秀才。 他的老师南吴先生说只要孙闻城这场不发挥失常,必然中举。南吴先生乃是江浙一代出名的大儒,孙闻城一直跟着他求学,被他收为关门弟子,他既这么说了,肯定就不会错。 所以孙家的下一代就全指着孙闻城了。 之前府里流言四起,孙庆华就来找过老太太了,老太太虽有些不愿,但还是听了儿子的,就是知道孰轻孰重。 大势所趋之下,老太太态度必须要变。只有她变了,后宅其他人才会变。 “可是外祖母,那我怎么办?” 王玥儿哭了起来。 她本就生得纤纤弱质,一哭起来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惜。 王玥儿和孙英梅长得像,只是孙英梅从小身体不好,老太太在女儿身上费了一辈子的心,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女儿的芳华早逝,此时看见肖似女儿的外孙女哭成这样,老太太也是心如刀绞。 可她抚摸着王玥儿的脊背,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王玥儿心中一冷,却也很茫然。 * “姑娘,奴婢看琴儿那脸色就爽快,这丫头狗眼看人低,以前来了爱答不理,瞧她今天那狗腿样儿,恨不得跪下来给您舔鞋底儿。”回去的路上,知春说得眉眼飞扬。 方凤笙失笑地摇了摇头,缓缓向前走着。 “看以后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还敢不敢瞧低姑娘!” “那你就没有想过,一向不喜欢我的老太太,为何会变了态度?” “这——” 知春的眼神惊疑不定起来,道:“难道是因为四少爷?” 提起孙闻城,方凤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也是一闪即逝。她往前走着:“还算你不傻。” 知春忙追上去:“四少爷是姑娘的夫君,理所应当给姑娘撑腰。”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前也有四少爷,为何没有影响老太太的态度?老太太这种态度会持续多久,会不会很快就翻脸不认人?阖府上下都谣传着四奶奶要给表姑娘让位置了,为何老太太反而态度变了?” 方凤笙这一连串问题,实在考验知春的智商。她想了会儿,丧气道:“奴婢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方凤笙并不意外,知春从不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何妈妈倒是心够细,可惜想得又太多,难免束手束脚。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四方天空:“想不出来也好。这后院的女人,活得可悲又可怜,旦夕祸福,安稳与否,全指着上位人的脸色。不过是小小的一方孙府后宅,竟然也能演出各种大戏,实在是……” 她摇头笑了笑,像是在可怜别人,又像在可怜自己。。 “姑娘。” 方凤笙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知春,我想见见禹叔。” 知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犹犹豫豫道:“姑娘,你见禹叔做甚?上次你见禹叔,当场吐血晕了过去。姑娘,你别嫌奴婢嘴碎,事情已经这样了,多想无益,咱们就在这里好好待着,那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你能拦我一时,能拦我一辈子吗?”方凤笙突然说。 知春哑然失声。 她确实不能拦姑娘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3章 03 临着孙府后面有一排房子,在这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孙府的下人。 方凤笙的陪房,王二一家就住在这里。因为方凤笙现在在府里得脸,她说要去看看陪房,守后门的婆子也没敢拦她,就任她去了。 “禹叔。” 禹叔是方家的管家,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高大,沉默寡言。似乎早年受过伤,左腿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跟方彦的时间很久,反正方凤笙很小的时候,他就跟在方彦的身边。 这次方彦出事,也让他很是受了一番磋磨,头上添了许多银丝,满脸霜尘。 “姑娘,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日姑娘晕倒,让我很担心,好了就好。” 方凤笙在椅子上坐下,禹叔陪坐在一旁。 王二家的端了茶来,她和她男人王二都是方凤笙的陪房,因为方凤笙在府里不太得宠,王二被分去了车马处,她则在花草上当婆子,都是没什么油水且不太重要的地方。 “禹叔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日您的话似乎没说完。” 禹叔半耷拉着眼皮,看着手里的茶:“我没什么话想说,只要姑娘好,我们就都好。” 王二家的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是啊,只要姑娘好,我们都好。姑娘你病得这些日子,奴婢和奴婢男人日日担惊受怕,可实在无能,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干着急。” “可我现在不好,你们觉得我能好吗?” 方凤笙苍凉地笑了一声,面容一下子哀恸起来:“即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方家那边几个族老性格保守求稳,所以我爹家主的位置大概换人了。是大堂叔公家,还是四堂叔公家?不过那处老宅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占了也就占了吧。可我爹——” 一提起方彦,方凤笙的心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疼。纤细的手指轻抚胸口,她感到那里空洞洞的,像被人撞了个大窟窿。 她手指颤抖,嗓音也在颤抖着:“我不能接受我爹背着畏罪自杀的名义,就那么不清不白的死了!他是我爹,他养了我教了我十几年。他的性格我清楚。也许在旁人来看,师爷这行当吃的就是为人作幕的饭,工于心计,擅诡谋,可两淮盐政干系重大,以我爹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涉足,更不会出谋划策帮周大人贪墨税银。” “所以禹叔,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禹叔微微叹了口气,说:“姑娘,你又何必追根究底。有些事情太复杂,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 “禹叔,你最受我爹信任,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不知道,我都会信。唯独你,我不信。” 禹叔依旧半垂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似乎那茶盏里有世上最美好的景色。 方凤笙挺直腰,深吸一口气:“禹叔,就算你不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也会弄清楚真相,我不会任我爹,就那么糊里糊涂的死了。” “姑娘,你又何必!” “禹叔,你清楚我的性格,只要我一天没死,这个问题我就一定会弄清楚!” “罢,你等等。”禹叔叹道,站起来去了内室。 * 禹叔给了方凤笙一封信。 信上封着火漆,信封陈旧泛黄,显然不是近期所写。 拆开后,上面是方彦的笔迹,没有人比方凤笙更熟悉方彦的笔迹。 这是自从方凤笙出嫁后,第一次见到方彦的手书,正确是说自打她出嫁后,方凤笙第一次看到方彦给她的东西。 她虽是听从父命,嫁进了孙家,但父女之间的隔阂已生,已有近二载,各自不闻不问。 也因此,方凤笙看得格外如饥似渴。 …… 凤笙我儿,见信如唔: 遥记当年,你娘生你那日,漫天彩霞。人说天生异象,非凡夫俗子,都说你是男儿,谁知却是女。 你娘恐慌,自责未能诞下麟儿,唯有我喜之爱之,觉得天命有道。 遑遑十数年,你出落已超乎为父想象,时觉你是女子,当恪守伦常,又不忍心束缚于你,只想为父尚建在,只要还在一日,总能纵你两年,谁知…… 周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父虽觉不妥,却又不忍心驳之……我大周王朝建朝不过两代,却未曾想到两淮盐政竟贪腐至此……周大人执意上书,我身为佐幕,无力为其分忧,只能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唯独你,父担忧之。 思及十多年前,与静芳兄曾立有婚约,厚颜求上门,不求你富贵显达,但求能有一隅之地护你安稳。 倘若此次,父安稳无恙,定寻你告知详情。倘若为父身死,这封信阿禹会交给你,望你好自珍重,切勿过问此事,远离是非,一生安泰。 …… 方凤笙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画面—— 青灯如豆,一袭青衫两鬓斑白的清瘦男子,正伏案书写,时而回忆,时而缅怀惆怅。 他写得很匆忙,以至于纸上的墨汁还未干透,就匆匆装好封了火漆。 夜如浓墨,他眼中也似乎染了浓墨,黑得深沉。 …… “所以说,当初我爹逼我嫁进孙家,是因为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 寂静的空气,方凤笙略显压抑的嗓音响起。 王二家的早就下去了,只有禹叔和知春陪在左右。 “那为何,我爹是畏罪自杀?周大人执意上书,是意欲想将此事禀奏给朝廷,为何反倒成了周大人贪墨税银,我爹牵扯其中畏罪自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方凤笙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的笑,渐渐笑出了声,直至笑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 “姑娘!”知春焦急喊道。 方凤笙像是失了魂,双目失去焦距。 只是笑着,是在笑,又像在哭。 “我以为我爹嫌我是女子,我以为我爹还是想要儿子,我以为我爹其实道貌岸然,明明母亲刚死,他就纳了新人,迫不期待想生儿子,所以才会在何姨娘身怀有孕后,逼着将我嫁出家门,我以为……” “姑娘,你别笑了,别笑了!”知春冲上来抱住她。 也许别人不知道,知春却知道这两年姑娘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本是肆意飞扬,却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现在的方凤笙让知春陌生,她从小跟在方凤笙身边长大,是眼睁睁地看着姑娘从光芒万丈,变成现在这样一潭死水。 而这一切都是老爷造成的,知春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姑娘从老爷书房回来,是怎样的心若死灰,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信念。 现在老爷惨死狱中,突然告诉姑娘当初老爷逼她成亲,甚至不惜以父女断绝情分威胁,不过是想护她平安,这让姑娘一时怎么能接受。 方凤笙呛咳了起来。 她已经很瘦了,本来她这两年身子就不大好,经过这场事后,更是弱不胜衣。 “原来我错了……”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射出来。 知春尖叫一声,慌乱地去替她擦拭,又去摸她胸口。禹叔也站了起来,目含担忧地看着她。 “王二家的,快去找大夫。”知春哭着喊。 王二家的慌里慌张跑进来,冲上来看了看:“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去找大夫。” 刚转身,就被人拽住衣角。 “姑娘?” 本来气若游丝闭着双目的方凤笙,突然有了动作。 她推开知春,站直起身。 薄弱的肩膀,藏在湘妃色的布料下,衣衫似乎大了很多,更显瘦骨嶙峋,但脊背挺拔笔直。 “禹叔,能告诉我,我爹葬在哪儿吗?” “几位族老不允许老爷进祖坟,我将他葬在南山脚下。” “我想去看看他。”方凤笙说,她擦了擦嘴角,转身迈步:“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离开这儿。” “姑娘!”禹叔沉声道。 方凤笙的脚步一顿。 “姑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遵循老爷的遗愿,爱护自己,不要再自己和自己较劲儿,好好生活,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想必老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方凤笙没有回头:“禹叔,你甘心吗?” 禹叔一愣,甘心吗? 他眼前似乎又出现方彦临出事那一晚的场景—— “阿禹,我一生仅有这一女,爱之如宝。我自责自己的自私,女子一生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伦常是天命,只要安心居于一偶,其实也不没什么不好。可我却一时任性,教了她太多东西……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做过了鸿鹄,见识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又怎会甘心当家雀,想必这孩子现在还在怨我逼她嫁人。可若不让她怨,她又怎会答应出嫁……她生性倔强,行不苟合,若我出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你当尽力安抚她,只要她能一生安泰,即使我身坠阿鼻,也能含笑九泉……” 可,怎能甘心? 禹叔还没忘记当初拿到方彦的尸首,是怎么样一个惨状。 那些人对他用了刑! 他跟随方彦近二十载,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彦的性格。事态未明,他不会畏罪自杀,因为那等于是认了罪。是那些人先用刑,却拿不到他反水的口供,索性杀掉他,伪装他是畏罪自杀的。 …… “老爷,那我呢?” “阿禹……” “自从你救我一命,我就发誓这条命是你的。如今你身处险境,却让我置身事外?而且这个局不是不能破,为什么非要以身试险?” 方彦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怅然地笑了笑:“阿禹,你不懂。你看周大人何尝惧了?我更不能惧,总得有人站出来,告诉圣上。也许是我想多了,宋阁老乃是周大人的座师,有他帮衬应该不会出事,就算出事也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凤笙对我太重要,我冒不得险,我只有把她托付给你,才能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 “禹叔,我不知道你甘不甘心,但我不甘心,因为我姓方,我是方彦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4章 04 王玥儿病了。 那日从熙梧堂回来,就病了。 先是发热,烧狠了就说胡话。大夫请了,药也喝了,却没有什么用。后来人倒也醒了,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老太太来过好几趟,一趟比一趟沉默,一趟比一趟焦虑。王玥儿病成这样,似乎把她的心挖出来,在地上磋磨了个来回。 “你这个死丫头啊!”老太太抱着王玥儿,拍着她的背,老泪横流。 王玥儿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涸:“外祖母,你别怪我,当初我来家里,您指着闻城哥哥说这是你四哥哥,我就认准了他。从方凤笙嫁进来那一天,我就不想活了,我真不想活了……外祖母,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变得这么丑陋,变得面目狰狞,但我没有四哥哥,真的没办法活……” 祖孙俩抱头痛哭,屋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留。 哭了一阵,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道:“你好好养身子,外祖母明日再来看你。” “外祖母。” “你不养好身子,闻城回来看你这样子,能喜欢?” “外祖母?” …… 老太太走了,房里恢复寂静。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绿衫子的丫头,伸头进来看了看,见房里没人,才悄悄地走到床榻前。 “秋儿!”见到这丫头,王玥儿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哪里还能见到之前病重羸弱的样子。 “姑娘,老太太走了?” “走了,那事成了。”王玥儿带着得意欢喜的笑,虽然老太太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她却听懂了。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 王玥儿摆摆手:“还是你出的主意好。” 秋儿是个长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活泼的丫头。闻言,她忙说:“奴婢只是乱出主意,主要还是姑娘受老太太宠爱。” 显然这话极得王玥儿的心,让她笑更开心。 “那你说我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病着?” “肯定不能了,不然这事不就跟姑娘扯上关系了?姑娘最好赶紧养好身子,这样才能撇清关系。” 王玥儿点了点头,又问:“也不知道外祖母会怎么做。” “老太太肯定有她自己的办法,这事姑娘就不用操心了,只用安心等着就好。” 王玥儿沉吟一下,将目光放在秋儿身上:“这事如果成了,算你一功,到时候我会好好赏你的。” “奴婢不敢贪赏,只要能为姑娘分忧解难,就是奴婢最大的幸事了。” “你这丫头嘴可真甜,当二等丫头有点屈才了,等我下次见到外祖母,就让她把你提到我身边当一等大丫鬟。” “谢姑娘。” * 那日回来后,方凤笙又病了一场。 老夫人听说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身边丫头又送了一些补品过来。 方凤笙好得很快,汤药不过吃了两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再去熙梧堂请安,老夫人见她眉宇舒展,想必是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感叹之余不免更是怜惜她。 正好赶着府里要做夏装,按分例方凤笙应该是一季四套衣服,老太太亲自出银子又给她多做了四套。凤笙和老太太说自己正在孝中,衣服做多了也穿不上,老太太却说那就做些素色的,换着穿,也能多些新意。 这可是阖府上下头一份,连王玥儿都没有的,更是惹来无数羡慕。大房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说凤笙会嫁,因为丈夫是这府里最有出息的,连带当妻子的也受宠。 这不过是凤笙听来的闲话,事实上大房的几位奶奶也不会说这种话,肯定是话传来传去传变了形。她平时甚少出门,无事就躲在房里看书,对于这些似真似假的闲言碎语,也就是听听就罢,进不了心。 五月初五,端午节。 按习俗,端午要驱五毒、佩香囊、吃粽子、赛龙舟,每逢到这个时候,绍兴城里就会举行龙舟大会,举城狂欢,一些足不出户的女子们,也能跟着家属亲眷出去凑凑热闹。 孙庆华是绍兴知府,每年府城赛龙舟的事宜都是由知府主持。天时地利人和,老太太和孙庆华商量了一下,便定下当日全家去观看赛龙舟的事。 到了当天,等老太太带着几房太太奶奶姑娘们出了门,孙府顿时空下来了。 问秋堂里,凤笙的午饭已经从大厨房送来了。她没去,她身上有孝,不太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因为今儿过节,老太太额外赏了凤笙一桌席面。菜太多,天又热,凤笙一向胃口不好,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把席面撤了。 “姑娘,你多少再吃点?” 方凤笙身穿莲青色对襟夏衫,月白色湘裙。一头乌发松松地挽在一起,垂在肩侧。她肤色极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带着一种羸弱的气息,但眉毛却是浓密修长上扬的,又给她增添了一种不协调的刚毅感。 此时她靠坐在罗汉床上,背后斜倚着秋香色海棠大引枕,神情有些恹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纤细的手腕,衣袖半垂,掩着其下朱红色的手串。 再一看,哪里是什么手串,分明是一串佛珠,也是凤笙浑身上下唯一打眼的颜色。 听到何妈妈的话,她想了想说:“你把那碗燕窝留下,剩下的都抬下去,给她们添菜吃酒。” 何妈妈还没说什么,门外已经有小丫头欢呼上了,显然就等着凤笙这句话。 说是过节,主子们自是不必说,吃着喝着还出去玩,可下人们就没那么好了。能被主子带出去的不提,留在府里的还是占大多数。 这次过节,府里还是按惯例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肉菜,一个人发两个粽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但跟在主子身边侍候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就好像现在,一桌席面凤笙也就动了几筷子,剩下的都给下人了,足够她们好好吃一顿了。 “奶娘你和知春也去,说起来也是过节,没得让你们都陪着我过清闲。” 何妈妈还想说什么,知春已经拉着她走了。 “妈妈,走吧。” “姑娘这里……” “就在偏房,有什么事姑娘叫一声,我们就听见了。妈妈,不是我说,你别把姑娘当小孩子,姑娘现在好着呢……” 何妈妈叹了一口,没再反抗跟她走了。 最近方凤笙的情况确实好了不少,自打那次病后,她就仿佛想开了似的,性格越来越开朗,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沉默阴郁,偶尔也会和丫头们开上一两句玩笑。 似乎就像回到她没出嫁之前。 不过没出嫁之前的方凤笙,何妈妈也不敢去想,那些记忆遥远到让人记忆模糊。 …… 偏房里,席面早已摆置停当。 偌大一张圆桌,摆满了各种菜式,还有两坛子雄黄酒。 何妈妈不必说,自然是坐着主位,她是方凤笙奶娘,今儿这席面又是方凤笙赏的,代表着四奶奶的颜面。 知春陪在下侧。小蝶小桃她们都按次序坐着,守门的王婆子挨着靠门边的位置,她老脸笑成了菊花,连声说四奶奶心善,赏了这么好的席面给下人。 一共加起来不到十个人,除了凤笙,问秋堂里所有人都在这儿。 坐下后,何妈妈说了些场面话,大家就都拿起筷子。每个人面前都倒了雄黄酒,今天过节,不管会不会喝酒,都得喝一些,辟邪。 要不怎么说酒桌上出感情呢,几个丫头婆子几盅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说说这个房里的八卦,说说那个房里哪个丫头和婆子吵架,自然也不忘说方凤笙的好话。 “让我说啊,咱们四奶奶的福气在后头,马上四少爷八月过了大考,四奶奶就是举人太太了,咱们府里头一份,我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人也跟着有光。” “让你这老货说,当咱们谁不知道?就你会巴结四奶奶。”小桃笑吟吟的,巴掌大的小脸儿喝得通红,给本来清秀的脸,染了一层绯色。 王婆子是粗实婆子,在问秋堂就是干粗活的,别看小桃是个二等丫鬟,也比她地位高。 她人老脸皮也厚,被调侃了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笑着对大家说:“让小桃姑娘这一说,我这老脸都快比城墙厚了。不过咱们奶奶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天生一副福相,别说举人太太了,以后还是进士夫人。” 她表情丰富,又会凑趣,把大家逗得哈哈直笑,何妈妈也有点忍不住,被逗得直去掩嘴。 经过这一调剂,桌上的气氛更好了。 大家你来我往,互相敬酒。等席面吃到一半,互相看了看,才发现都喝了个大红脸。不过也没当成回事,过节嘛,又是主子放了话。 知春去提了壶滚水来,给大家泡茶。 茶是待客用的,说不上极好,但也比下人们喝得碎茶叶要好很多。问秋堂极少来客,这茶又不能放,放一年是陈茶,再放一年就不能喝。所以一般头一年的茶没喝完,次年凤笙都会赏下来给丫头婆子们喝。 品着香茗,几个丫头婆子倒也品出几分当主子的味道。知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刚转身坐下,对着窗户外咦了一声。 “知春姐姐,这是怎么了?” 知春有点喝多了,脸颊通红,她扶着额头,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好像看见有人进来了,但院门关着,也没听见开门声,想必是眼花。” 大家都没当成回事,小桃看了王婆子一眼,王婆子正和何妈妈说话,也没看她。 喝完茶继续吃酒,知春似乎真的吃酒吃醉了,扶着额头直喊头晕。何妈妈骂她管不住嘴,不过何妈妈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小桃她们在旁边劝,又说扶知春去睡一会儿,知春闹着不去,说还要去看看姑娘。 可她这样,怎么去看。 小桃说:“知春姐姐,你就去歇着吧,四奶奶那儿我去看看,奶奶从来不是事多之人,定不会怪你,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午睡了,你也可以偷空睡一会儿醒醒酒。” “那谢谢你了,小桃。” “谢什么,我虽是二等丫鬟不能近身,但做点杂活还是可以的。”小桃笑了笑,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就出去了。 这边收拾桌子,那边小蝶扶着知春,王婆子搀着何妈妈,正打算出去,突然听见正房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声:“你是谁?谁准你进奶奶房间的?” 隐隐似乎有男人的说话声,顿时所有人的酒都被吓醒了,忙朝正房奔了去。 章节目录 第5章 05 里间的门大敞着,绕过一架酸枝木墨书屏风,卧室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方凤笙房里的女性化东西并不多,她和一般的女子不同,很少见她喜欢什么花儿草儿的,也从来不施脂粉,房里更多的就是书、画之类的物品。 青色的素帐,被褥铺盖都是浅藕荷,寡淡得不像她这个岁数。墙上挂着几幅草书,一般下人也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但都知道四奶奶读过书,是个才女。 此时,青色的素帐半遮半掩,榻上似乎背对着睡着个人,更让人诧异的是床前竟然站了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这男人年岁不大,二十左右的样子,穿着家丁的衣服,腰带已经解开了,敞着怀,露出里面的中衣。 “你是钱二!”小蝶诧异道。 钱二满脸慌张,看了看床榻上,又去看众人,似乎在思索怎么脱身。 “你怎么在这儿的?四奶奶呢?”小桃喊。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四奶奶的卧房,一个男人出现在这里,还是这样的情况,难道说—— 四奶奶偷人了? 何妈妈的酒全被吓醒了,她再老糊涂,也知道这件事如果解决不好,姑娘的名声就全完了。 一个激灵之后,汗出如浆。 她顾不得多想,急急走上去,扯着钱二就打了起来:“好你个小贼,竟然偷到我们问秋堂头上了,看我不扇死你!” 何妈妈巴掌直往钱二的脸上抽,下手很重,显然是打着不想让钱二乱说话的主意。 钱二因为发愣,挨了两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推开她骂道:“你这个死老婆子,敢扇你大爷,老子不是小贼,是四……” 四什么? 四奶奶叫他过来的? 屋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没人?这院子里的人呢?” 竟是大房的三奶奶胡氏来了。 …… 胡氏因早上说错了句话,把大太太气着了。 所以府里几个主子,除了正在孝中的方凤笙,也就她被留在家里,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来了问秋堂。 胡氏的声音像是打开了魔咒,小桃突然有了动作,仿佛受了惊吓往外冲去,知春拽她都没拽住。 “这人都跑哪儿去了?”胡氏摇着团扇,颇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她二十多岁的年纪,穿榴红色牡丹折枝刺绣圆领对襟夏衫,葱白底绣月季的八幅湘裙。瓜子脸丹凤眼,红唇微翘,看起来又辣又艳。 丫头翠儿说:“莫是都躲起来吃酒了吧。” “就算吃酒,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啊。” 正说着,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个人,胡氏没有防备,被撞得往后趔趄,差点没摔了,幸亏翠儿从后面搀住了她。 “干什么呢这是!没长眼睛啊!” 小桃被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四、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 赫! 胡氏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走了,何妈妈和知春听到动静跑出来,拦都拦不住她。她将两人挥了开,带着翠儿往里面闯去。 “男人?哪儿来的男人?赫,还真有个男人,这不是回事处的钱二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该都是瞎了。 这明摆着就是四奶奶趁府里没人,偷偷约了情夫见面,却没想到被人给撞破了。更没想到的是还让胡氏给撞见了,这下可能捂都捂不住了。 胡氏瞅了瞅何妈妈和知春难看的脸色,又去看帐子后一动不动的人,笑得有些感叹:“我说四弟妹啊,你说说你做出这种事,让四弟回来可如何自处?” 她轻摇着团扇,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满脸幸灾乐祸:“你可是正在孝中,当初嫁进咱们家来,一口一个要为母守孝,硬是让我那可怜的四弟,守着个黄花大闺女,看得到吃不着。好嘛,我那可怜的四弟只能出门求学,没想到原来四弟妹好这口儿。” 说到‘好这口儿’时,她一双丹凤眼在钱二身上扫了个来回。 别看钱二现在狼狈,但难掩人高马大的俊模样,尤其那胸脯上的腱子肉,鼓囊囊,硬邦邦的,看着就孔武有力。对比孙闻城的白脸俊秀,这里头的差别只有胡氏这种嫁过人的妇人才懂,也因此她眼神颇有意味。 胡氏是孙家唯一一个不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儿媳妇,其实也不是说胡氏出身不好,只是和其他人相比,出身蓬门小户爹是个屠户的她,与其他几个妯娌着实不能比,多了那么点粗俗不堪。 但架不住三少爷就喜欢她这火辣劲儿,两人当初不知道怎么就勾搭上了,事情还闹得有点大,才会有胡氏的进门。胡氏也是孙府里除了方凤笙以外,最不得老太太喜欢的孙儿媳妇。 胡氏的秉性,阖府上下都知道,唯恐天下不乱,好八卦,喜欢嚼舌根。所以她说出这种话,没人觉得诧异,就是被臊得脸红。 尤其是何妈妈,她心急如焚,有无数反驳的话想说,可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无从说起。 “你叫知春是吧?快把你家四奶奶叫起来,总这么躺着也不是事啊,事情总得解决。” 何妈妈急得连连摇头,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她这反应更是让胡氏眼中多了点轻蔑。她眼见叫不动知春,对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二话不说,往床那边走了去。 这时,一个声音蓦地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声音十分突兀,胡氏没反应过来,只当是有人想阻挠。 她十分不耐烦道:“能干什么!我这当嫂子的,还叫不得她了?” “不知三嫂叫我是想做什么?” 胡氏转头,双目不可思议地瞠大,像看到什么怪物。 方凤笙手里拿着本书,不解问道:“三嫂怎么是这种表情?” ……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仿佛像看到什么怪物。 “怎么了这是?” 方凤笙明显就是从外面进来的,也就是说床上那人不是她,既然不是她,她也没和钱二共处一室,肯定不存在偷人的情况。 何妈妈忙不迭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方凤笙听完,露出恍然大悟、又有点伤心的表情。 “原来三嫂是来抓我的奸?”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来抓四弟妹的奸。”胡氏局促地站起来,表情有点局促和尴尬:“家里就剩了我们两个,我一个人吃酒吃得没趣,就想来找四弟妹吃酒。这事可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不小心撞见了。对了,既然四弟妹在这儿,那床上那人是谁?” 凤笙看了知春一眼,知春走上前,一把掀掉榻上的被子。 榻上并没有人,被子下面罩了只软枕。 “我本是想午睡,但是天太闷热,就去了书房。”凤笙解释道。 也就是说钱二潜入房中,误把凸起的被褥当成了人,就想意图不轨,却没想到被小桃给撞破了? 可这么讲也说不通,钱二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闯四奶奶的卧房。 还有钱二方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明显是在暗示是方凤笙叫他来的,给人一种错觉四奶奶与他有私。 凤笙皱着眉,说:“先把钱二绑起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这事我定要让老太太给我个公道!” * 熙梧堂,孙家人共聚一堂。 老太太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大老爷孙庆斌和二老爷孙庆华,以及大太太黄氏和二太太宋氏,都陪坐在下面。至于剩下的其他小辈儿们,都是没座的,站在一旁。 也是时间赶得凑巧,老太太他们刚回来,方凤笙就找来了,所以孙家所有人都在。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还请祖母给孙儿媳主持公道。” 听完方凤笙诉说完来龙去脉,老太太脸黑如墨。 不待老太太说话,大太太黄氏就站起来骂道:“胡氏,我就一天不在府里,你又给我惹事,我让你禁足在家,你说说你跑到问秋堂去干什么!” 胡氏委屈道:“娘,阖府上下都去看赛龙舟,就我被留在家里,你还不让冒哥留下来陪我。这大过节的,您这么罚我,怎么忍心!我一个人实在无趣,连个陪着吃酒的人都没有,想着四弟妹也在家,就去找她吃酒,谁知道会碰见这种事。当时我就跟四弟妹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您怎么还又怪上我了。” 胡氏边说边拿着帕子抹眼泪,三少爷孙闻冒心疼的不得了。 “娘,这事跟胡氏什么关系,你怨她做什么。” “谁让她没事往二房跑,不是她往问秋堂跑,这事能和她扯上关系?!没事给自己找事!” “她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要是知道,该不去了。” “你还帮她说话?你为了她,跟你娘顶嘴,看我不打死你!”黄氏扬起手去打孙闻冒,孙闻冒缩着头躲,两人竟当着这么多人面,就宛如儿戏似的闹了起来。 孙庆斌说:“闹什么呢,娘还在!” 别看他这么说,实际上说得不疼不痒,看他表情就知道见惯了这种场景,也没有想管的心。 老太太被气得脸色发白,连连拍着椅子扶手:“作孽!作孽啊!” 孙庆华皱眉喝道:“行了,都住嘴,把钱二叫上来问问,不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 孙庆华虽排行为二,但孙庆斌不中用,平时也没什么主见,所以孙家其实是孙庆华当家。他在孙家人面前素来有威严,他既然说话了,旁人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钱二很快就被带了上来。 估计也是被吓到了,此时的他哪还有之前呵斥何妈妈的凶神恶煞样,浑身仿佛没了筋似的瘫在地上。 管家孙海已经审问过了一遍,禀道:“钱二说他是想去四奶奶房里偷东西,没想到会被小桃撞见了。” 钱二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请老爷、老太太明鉴,小的就是想偷点东西换钱,实在没有想对四奶奶意图不轨。” “偷东西?” 钱二连连点头:“是的,小的最近跟人赌钱输了不少,实在被人逼得紧,所以才会一时做错事。” 何妈妈没忍住,走出来道:“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请允许奴婢问他一句。” 不等三人说话,她就开始质问钱二:“你说你是想偷东西,府里这么多主子都不在,你没人的院子不去,偏偏跑到问秋堂来偷东西?” 是啊,这么多主子不在府里,按理说没人在院子,更容易得手,这钱二是脑子抽了,才会偷到有人的问秋堂? “这——” 章节目录 第6章 06 “还有,你当时那样子可不光是想偷东西的模样,衣裳都解开了。两位老爷老太太,这钱二明摆着是说谎,还有三奶奶……” “等等等等。”孙闻冒打断她的话:“我再说一次,这事跟三奶奶没关系,你们再往她身上攀扯,小心我不饶了你!” 三少爷历来是个混不吝,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此时他红着脸斜眼看人,模样颇有点吓人。 老太太道:“给我站边上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何妈妈说的对,钱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二哭着不停地磕头:“老太太,我真没有,衣服会乱是因为我是爬窗子进来的。不信你们问小桃,我刚从窗子外爬进来,小桃就进来了。” …… 小桃被叫了上来。 她小脸还白着,似乎有点惊魂未定。老太太问她,她进方凤笙卧房时,是不是钱二刚从窗子爬进来。 她想了想,说:“钱二似乎好像是从窗子外爬进来的,当时窗子开着,他站在窗子边。” 钱二喊冤:“老太太,小的真的就是想偷点东西换钱,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去问秋堂,是因为问秋堂的位置最偏远,寻常少有人经过。而且逢着过节,丫头婆子们肯定都去吃酒了,想必也不妨事。小的就是找了扇窗子翻进去,真没想到会是四奶奶的卧房。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擅闯奶奶们的卧房,还请老太太饶了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难道这真是一场意外和巧合? 何妈妈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被方凤笙从后面拉了一把。 “你这胆大妄为的奴才,还想让主子饶你,擅闯后宅偷东西。来人,把钱二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 随着钱二鬼哭狼嚎被人拖下去,堂上终于安静了。 老太太和颜悦色对方凤笙说:“可怜见的,没吓到你吧,早知道就带你一起出去了。宋氏,等会让人找个大夫来给凤笙看看,她身子刚好,又被这么一折腾,让大夫开点安神药。” “是,娘。”宋氏应道。 “好了,都散了吧,累了一天,这么不消停。”老太太困倦地摆摆手,周妈妈扶她站了起来。 其他人都往外走,凤笙却站着没动。 “就算是意外,三嫂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三嫂闯进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一口一个我偷人。当时不是一个人在哪儿,站了一屋子的下人,这话传到外人耳里会怎么想?” 方凤笙的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老太太又坐了回去,看向大太太:“黄氏,你怎么说?” 大太太嫌弃地看着胡氏,骂道:“个没眼力界儿的,还不快道歉去?说你平时口没遮拦,你还不服气,一家子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说完,大太太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大房的两个儿媳妇忙跟了上去。 孙闻冒想阻止,但这么多人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氏来到方凤笙面前。 胡氏攥紧手帕,脸上端着局促的假笑,福了福:“四弟妹千万别见怪,你知道我口没遮拦惯了,三嫂在这里给你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乱说话。” 凤笙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既然三嫂是诚心道歉,我再继续追着要论个一二三,未免被人编排我不大度。希望三嫂以后谨言慎行,别再犯同样的错了。” “四弟妹说的是,三嫂记住了。” * 回去的路上,何妈妈问:“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当时钱二站在床榻前,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来偷东西的。还有当时他那话,明摆着是想让人误会你跟他有私。还有小桃,她早不跑出去,晚不跑出去,偏偏三奶奶来了后往外跑。” 看来何妈妈也不傻,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凤笙往身后看了看,见小桃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才说:“即使你说了又有什么用?让人把事和那种肮脏的事情扯上关系?你没看老太太一锤定音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闹大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也难听。” 更何况还牵扯上了胡氏,方才大房那一番唱念做打,表现得很明白,这事和大房无关。事实上也不怪大房这么避嫌,如果这事真和胡氏扯上关系,那叫个什么事? 别说胡氏要以死谢罪,大房以后走出去都没脸。 所以事情只能是现在这样,钱二是一时贪念,所以才会擅闯问秋堂,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回到问秋堂后,小桃扑腾一声在方凤笙面前跪了下来。 “四奶奶你罚我吧,都是奴婢嘴不把门,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当时太慌,才会慌不择路跑 出去,还在三奶奶面前说错了话。” 小桃哭得很可怜,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眼泪,泪眼婆娑。 也许钱二的行为还能解释过去,但小桃之前的举动实在没法说,难道说真的是太慌了,才会往三奶奶面前撞,还说出那种‘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的话?忠心为主的奴才遮掩都来不及,会像她这样? 小蝶看她实在可怜,在旁边给她求情:“四奶奶你饶了小桃吧,别说她,奴婢当时也吓懵了。” 凤笙低头看了看腕上的佛珠。 佛珠整体呈朱红色,颗粒大小一致,红润通透,每颗上面都有一个微微凸起像眼睛的纹路,乍一看去有点吓人。 殊不知凤眼菩提乃是菩提子中的一种,因其上有芽如月,状似凤眼,故称凤眼菩提。据传闻,凤眼菩提是菩提子中的智者,常年佩戴凤眼菩提,可增长人的智慧。 这串佛珠是多年前他爹的一位友人赠与他的,因她名字中有个凤字,又喜欢这串佛珠。据他爹说,当年她一见到这串佛珠,就拽着不丢,他爹就转赠给了她。反正从方凤笙有记忆开始,这串佛珠就一直跟着她。 她磨蹭了下菩提子上的眼睛纹路,抬起头:“小桃,你多大了?” 小桃正哭着,没提防方凤笙会这么问,愣了下:“奴婢今年十五。” “还小。”声音似有些唏嘘,又似有些感叹,“罢了,你下去吧,以后说话做事多注意些。” 小桃连连磕头:“谢奶奶恩典,谢奶奶恩典。” …… 其他人都退下了,何妈妈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下去做事了。 知春说:“姑娘,这小桃实在可疑,就这么放了她?” 凤笙单手数着佛珠:“好不容易逼着老鼠跳出来,让她在这儿,总比再换一个我们不知道底细的人要好。” “那姑娘,事情真不告诉何妈妈?我总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总觉得不太好。” “奶娘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自打我出嫁后,她就没少替我操心。”凤笙停下数佛珠的动作,叹了口气:“而且奶娘一直觉得,嫁人就该是女子最好的归宿,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更佳。可……” 剩下的话,凤笙没说,知春也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但她过去的十几年的生命都告诉她,听姑娘的,没错。 “那知秋那儿?” “告诉知秋,让她探探王玥儿的话,今天这一局是不是老太太/安排的。” 刚开始凤笙一直觉得跟老太太有关,可大房一家人的行举实在太可疑了。且这么拙的计策,实在不像是老太太的手笔,她才会心生疑窦。 “奴婢这就去。” * 熙梧堂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二老爷孙庆华没走。一看儿子这架势,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喟叹着挥退所有下人。 “娘,今天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孙庆华穿褐绿色夏衫,瘦长脸,只下巴留了一绺胡须,儒雅不失威严。 虽然早就有预料,但听见亲儿子这么质问自己,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道:“在你心里,你娘就是能干这么下作事的人?” 孙庆华没说话,老太太苦笑一声,摸了摸鬓边的白发。 也许这个府里很多人都忘了,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孙庆华知道,老太太自己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不是孙老太爷的发妻,她不过是个填房,大爷孙庆斌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 可老太太把孙庆斌养废了,孙老太爷死后,几个庶子都让她分家了出去,这个家就留着给她儿子来当,也只能是她儿子来当。孙庆斌是被养废了,也是老太太要顾忌点名声,不然孙庆斌也留不得这家里。 能做到这一切的老太太,又怎么会是善茬,当年对付那些姨娘通房们,她的手段可从来不差。这些事别人不知道,作为亲儿子的孙庆华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今天这事发生后,孙庆华下意识就觉得是老太太的手笔。 为何? 给王玥儿挪位置,还不让孙家落一个刻薄之名。 “如果是你娘做,我会做得这么漏洞百出?你别忘了还有大房那一家子人。” 是啊,还有大房。 只是孙庆斌历来是个诸事不管,只顾吃喝玩乐的性格,黄氏粗俗不堪,下面几个儿子一无是处,都是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所以孙庆华根本没将他们放在心上。 甚至之前胡氏和孙闻冒、黄氏演的那场戏,他也觉得是大房不想惹事,故意来哗众取宠的。 “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孙庆华估计也是糊涂了,竟说出这种话,惹来老太太诧异一瞥。 “你别忘了闻城八月大考,方氏偷人被闻城知道了,难道就没有影响?!” 怎么可能没有影响?说不定大房还会派人去‘好心’通知孙闻城,就等着他大考失利。只要错过这次,又要再等三年,而三年里足够发生很多事。 后宅的手段就是这样,看着不显山露水,实则直攻人心。钝刀子杀人才最疼,老太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让她从没放在眼里的长子,就变成这样了。这样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近些年才渐渐露了端倪。 也许孙庆斌早就洞悉后娘的险恶用心,只是隐忍不发,也可能是回想以往,才发现其中包藏的口蜜腹剑。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可维持了这么多年的面子情,没有确切证据,老太太不会和长子翻脸。 毕竟孙家还有宗祠,还有些族老们和亲戚们,她不敢做得太过。 听了老太太的话,孙庆华冷汗直流,汗颜道:“娘,对不起,儿子不该误解您。” 老太太摆了摆手:“罢,这事你别管,我心里自有主张,他们这么一弄倒也好,有了他们的‘美玉在前’,后面再有人做什么,对闻城那里也有交代。” “娘,您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7章 07 孙庆华目光惊疑闪烁。 老太太笑看着他,笑得很慈祥:“我前儿收到一封信,是闻城的师娘南吴夫人派人送来的,夫人还派人送了些当地土特产,我看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有和我家结亲之意。你说闻城若是娶了吴家的女儿,如何?” “闻城何时和吴家的女儿?”显然这个消息有点出乎孙庆华的意料。 “闻城天资聪慧,相貌堂堂,会被姑娘喜欢也是正常。娘只问你如果这门亲事成了,是好还是不好?” 那自然是极好的,南吴先生虽身在山野,不入仕途,但其在朝中做官的学生却不少。且吴家也是江南一代颇有名望的世家望族,更重要的是南吴夫人,她本身并不惹瞩目,但其父姓宋,如今身居阁老之位。 如果孙家能攀上宋家和吴家的关系,就不提孙闻城了,哪怕孙庆华也受益无穷。这将会是一门比当初和方家,更好的亲事。 孙庆华神色复杂。 老太太笑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不好?” “我以为……” “你以为娘一心就想把玥儿嫁给闻城?”老太太失笑感叹,老眼绽放出睿智的光芒:“你以为你娘真的老糊涂了?我是心疼玥儿不假,心疼她幼年失怙,可我也心疼闻城。她没有母家,闻城娶了她并无助益,若是能得平妻之位,自然是极好的,可若不能,那只能说是她的命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且孙庆华从来不管后宅之事,除了嘱咐老太太不管做什么,千万不要误了孙闻城,也说不了其他。 二老爷孙庆华走了,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到底发生没发生,彼此心里都清楚。 * 过了端午,天就一天比一天热。 方凤笙怕冷又怕热,不过今年不像往年,逢到用冰的时候,管事那里总是推了又推,属于凤笙的分例早早就送了过来,还说不够派人来吩咐一声,就会让人送来。 有了冰,炎炎夏日就好过多了。 问秋堂次间,槛窗大开,挨着墙的酸枝木条案上放着冰盆,有微风拂进,晕得满室清凉。 “奴婢听人说,老太太这两日身子不好,让人请了玄妙寺庙的和尚来做法。熙梧堂这几日烟熏火燎的,怪不得这几日免了姑娘的请安。” 凤笙盘膝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床几上摊放着几本书,她面前则放着几张宣纸,手持一管狼毫小楷笔,时不时在纸上写着什么。 “姑娘,你说这梦魇了请和尚有用吗?什么是梦魇?是做噩梦了?”知春好奇问道。 凤笙笑了笑:“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梦魇过?” “奴婢才没有梦魇过,奴婢听人说,睡觉梦魇的人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会被魇着,奴婢又没有做过亏心事。” 话说完,知春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对凤笙吐着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综合起来,知春也是个挺调皮的丫头,只是这一面也就在方凤笙面前展现过。 “你啊!”凤笙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姑娘,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知春可不是爱藏话的性子,她这欲言又止的,引起了凤笙的好奇。 “前两天府里不是来了位贵客吗?二老爷特别重视,将贵客安排在榕园里,并下命闲杂人等无事不得乱闯。” 这事凤笙听知春说过。 “然后呢?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奴婢不是卖关子,奴婢是怕您忘了这件事。然后昨天大房的三姑娘和二房的四姑娘,两人带着丫头在湖边嬉戏,不知怎么就闯进了榕园,似乎冲撞到了那位贵客,被园子里的人扔了出来。” 呃? 榕园临着静湖,是整个孙府风景最好的地方,也是孙府的客院。孙庆华作为绍兴知府,免不了会有些官场的友人或者大人们照访,这榕园就是专门招待贵客的。 但是把两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从里面扔出来? 凤笙眨了眨眼。 知春抿着嘴笑:“反正挺狼狈的,四姑娘当时哭得伤心欲绝,很多下人都听说了。今天二太太给四姑娘找了大夫,开了些跌打损伤的药,据说四姑娘是摔伤了屁股。” 好吧,方凤笙总算明白知春的笑点在哪儿了。 她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奴婢听人说,那住在榕园的贵客,是位长相十分俊美的公子,奴婢猜二姑娘和四姑娘是不是看中那位公子了。” 知春没说错,就是说得还太浅,让方凤笙来看,估计那位贵客非同一般,所以孙家生了攀附之心。 在孙家待得越久,凤笙越厌恶这个地方,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上背地里都是些鸡鸣狗盗之事。让两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去攀龙附凤,也不知到底怎么想的。 小蝶从外面走进来,在次间门外站定禀报:“四奶奶,老太太招您过去一趟。” 凤笙放下笔:“有说什么事吗?” “奴婢不知,来人只说请四奶奶去一趟。” 凤笙下了榻,知春帮她将鞋子穿好,她又去换了身见人的衣裳,带着知春往熙梧堂去了。 * 知春没说错,熙梧堂真是烟熏火燎的,庭院里还能看见做法时留下的痕迹。 天气本来就热,虽然有风,但也吹不走那股仿佛什么被烧焦了的气味。 几天没见老太太,她的变化很大,似乎人一下子老了许多。 头上戴着额帕,半靠在软枕上,神色委顿。周妈妈正在给她喂药,凤笙行了礼,老太太将口里的药咽下去,才抬了抬手。 “行了,不用这么多礼,今儿叫你来,也是有事。” “不知祖母有何事吩咐?” 老太太没说话。 旁边的周妈妈道:“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妥帖,也找大师看过了,大师做了法,说还需一名家中的晚辈帮老太太抄经。大房的几位少爷,四奶奶是知道的,四少爷不在,几位姑娘都还小,字写得也不好。老太太想起这府里数来数去,也就四奶奶字写得好,连四少爷都赞不绝口,便想请四奶奶帮忙抄经。” “祖母有事,孙儿媳当服其劳,怎么能说是请呢。祖母既然看得上凤笙的字,凤笙自然是愿意的。” “大师说抄经者要抱着一片虔诚之心,为老太太祈福。” “那是自然。” 正说着,丫头捧着托盘走了过来,其上放着一卷经书,其上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几个大字。 “大师说要将这卷经书抄九遍,九代表着无穷大,也代表抄经者虔诚之心无穷大。” 九遍,那要抄到什么时候? 知春眼神诧异,方凤笙目光闪了闪,还是做微笑状。 “另外大师说,老太太命里缺水,所以抄经的地方最好临着水。奴婢跟老夫人看了看,府里也就临碧轩那里多水,所以四奶奶……”周妈妈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要求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奴婢已经命人将那里收拾过了,东西都是齐备的,四奶奶只用每天白天过去,晚上是可以回问秋堂的。” 老太太咳了一声,道:“凤笙,辛苦你了。” “祖母说哪里的话,为长者尽孝本该是晚辈应做的事。” “奴婢在这里替老太太谢过四奶奶了。” * 次日,方凤笙去熙梧堂请过安后,就带着知春去了临碧轩。 临碧轩位于孙府的后花园,临着静湖。绍兴多水,这湖里的水就是从府河引进来的。湖边种满了柳树,一到夏日,凉风习习,最是舒爽不过。 这里也是整个孙府风景最好的地方之一,仅次于榕园。 望着不远处那处隐没在葱郁树木后的屋宇房脊,正在帮凤笙整理笔墨纸砚的知春,说:“姑娘,这里离榕园挺近的嘛,二老爷说让各房约束女眷和下面的丫头婆子,榕园附近不得擅闯擅入,也不知道我们这算不算是擅闯了?” 凤笙不用看,就知道这件事,其实早在刚到临碧轩时,她就发现了这一点。临碧轩是个水榭,临着静湖而建,榕园也是临着湖建,两者之间就隔了条林荫小道。 “是老太太让我们到这里来抄经,两处毕竟隔着地方,只要你我二人别乱闯,剩下的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知春总觉得姑娘话里有话,但让她来想,她又想不出什么意思,只能当是自己多想了。 她去打水给凤笙净手,凤笙来到案前坐下,闭目片刻,方提起蘸了墨汁的毫笔,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一个个乌黑圆润的小字,出现在她的笔下。 凤笙写的是小楷,这种小字多用于日常所需,小到书信,大到应试考卷,都用的是小字。 苏东坡曾有云: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有余。写大字时,因可书写的面积宽绰,难免给人一种可以肆意挥洒的心态,结果字很容易变得松散。可写小字恰恰相反,因可供书写面积太小,书写者怕写不下难免局促缩紧,局缩太过,就会变得蜷促。 所谓大小难能,指的就是如此。 能写得一手好的小字,且不提是哪家风范,至少在书之一道上,算是略有所成。 方凤笙的小字就写得极好,挺拔、娟秀、圆润而整齐,整篇字下来,看似笔触一样,却又字字不同,又协调一致,难掩神采飞扬之气势。 知春在旁边看得如痴如醉,深恨自己跟随姑娘多年,姑娘也没少教她,可惜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至今写出的字将将也就够让人认识。 她当然没忘给凤笙研墨,随着浓黑的墨汁慢慢磨出,她恍惚又回到从前。 姑娘挑灯夜读,她红袖添香。 “想什么呢?” 凤笙用眼角余光,看这傻丫头磨墨磨着磨着,就蹲在那托着下巴,魂游太虚。 傻乎乎的样子。 “奴婢想到从前了,以前也是姑娘写字,奴婢和知秋帮你研墨。姑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那要看老太太什么时候想到法子。” “那老太太到底什么时候想到法子啊?奴婢昨日去看,老太太的精神好像不大好,她一把年纪的,这么干感觉好难为她。姑娘你说我们也真够心累的,梯子递了好几架,为了这事,禹叔还专门去买了特产,您仿了书信,东西她也收下了,怎么就不见动静?” “你怎么知道老太太没想到法子?说不定老太太已经出手了,只是我们还没发现罢了。”听到隐隐传来的说话声,凤笙眉眼不抬说。 “出手了吗?” 剩下的话,因为知春也听到说话声,戛然而止。 “爷,您小心脚下。” 章节目录 第8章 08 “爷,您也别生气。德财那小子就是欠抽,不用你下命,等他回来奴才就去抽他。瞧他找来的那是什么玩意儿,还幕僚,比奴才还蠢……” 林荫小道上,行着两人。 为首的一人,穿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同色镶玉锦带,身材挺拔颀长,双手交负在身后,步履不疾不徐,似闲庭若步。 他身边跟着个矮他一头的小胖子,亦步亦趋。 “哎哟,瞧奴才这……瞧小的这嘴,真是欠抽,不用爷动手,小的自己抽。” 宗钺斜了他一眼:“行了。” 德旺就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偷眼瞧主子应该没生气了,就贴了上去。那胖脸笑得差点没开花,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让小的说,这孙家号称绍兴城一绝的景儿,也不咋地,还不如家里,小的瞧样子是那孙知府吹牛吹大发了。” “爷不是来赏景儿的。” “小的知道,爷是来寻幕客的,可就别说那孙府台举荐的了,德财那小子寻回的也不咋滴。小的觉得世人谣传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肯定是夸大之言,这里的人也没见比旁人多长两个脑袋,小的就不信能比旁人聪明到哪儿去。” “就你知道!”宗钺冷哼一声,抬脚迈上水榭的台阶。 这水榭毗湖而居,远远看去,湖光水色浑然一体,风景秀美。宗钺只当这里也是院中一景,没有多想,就迈了进来。 “这小亭子倒是不错的,还燃了香。嗯,就是这香劣质了些,不如家里的好闻。”德旺掐着嗓子挑剔,挑剔完了香,又挑剔摆件,等抬起眼,才发现这水榭里头还有其他人。 是两个姑娘。 其中一名高挑但偏瘦,看打扮似乎是主子,后面是个丫头。 见宗钺皱着眉,德旺尖着嗓子,拈着兰花指指过去:“你们两个好大胆,竟然擅闯,惊扰了咱们爷,要了你们的小命儿!” 对于这一切,知春是挺懵的。 她刚听见有人说话,这人就闯进来了。明显进来的人有点不正常,一个大男人,说话掐着嗓子,还拈着兰花指,以为这是唱大戏呢?!还动不动就要人小命! 知春历来泼辣,才不吃这一套,当即还嘴:“我还没说你们乱闯呢,你们是哪儿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惊扰了我家姑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 “你看你那不男不女的劲儿……” “知春!” 方凤笙站起来,垂眉敛目,福了福:“想必二位是府里的客人,我二人并未乱闯,已在这里停留多时。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说是二位,其实话是对宗钺说的。 宗钺皱眉看着眼前这名弱不胜衣的女子,他历来讨厌这种瘦到近乎病态的女人,因为那会让他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记忆。 即使这女子肤色胜雪,身段隐隐有着江南女子如弱柳扶风的娇态,但恰恰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类。 宗钺厌恶地瞥了一眼,正打算转过身,目光瞥到案上摊开的宣纸。 他大步走过去。 他本就生得高大,气势冷冽,格外压人。 凤笙带着知春,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宗钺持起案上的宣纸。 他信佛,因为那地方的人都信佛,所以他也信佛。不过他信佛与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信佛都是挂在嘴上,挂在脸皮上,唯独他是真的去实施。 他的寝处、书房中,多有佛家的摆设,他喜读佛典,甚至有每日抄写经书的习惯,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佛珠,时时不忘把玩。 世人都说三皇子信佛,信得虔诚。 宗钺当然也会看字,看得出这纸上的字乃是上佳之品。 “这是你写的?”这倒让宗钺有点吃惊。 他容貌冷硬,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冷白的薄唇。晦暗而深邃的眸光,让他身上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凉薄气息,却又格外有一种猛烈的气势。像最烈的烧刀子,只用嗅到那气味儿,便会让人窒息。 方凤笙见过的人不少,此人在她平生所见之人中,气势当属第一。 非等闲之辈! “是。”她低头垂目,又往后退了一步。 给人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方凤笙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脊背和肩膀紧绷。 目光下移。 方凤笙只感觉眼前一闪,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姑娘!”知春尖叫道。 德旺直接不说话了,错愕地看着自家爷。 “佛珠?你的?” 男子嗓音低沉,大拇指在女子腕上的佛珠上磨蹭了下,期间不可避免触摸到女子纤细的手腕,烫得方凤笙想瑟缩。 她挣了下,没挣开。 “是我的,男女授受不亲,公子有话说话,能不能先放开我?” 指下的肌肤柔软细嫩,宗钺忍不住又磨蹭了下,幽暗的目光落在眼前女子半垂的脸上,及她纤细白皙的颈子上。 很白,隐隐能看见其下细细的青筋,一种弱不禁风的羸弱感。 宗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丝嘲讽,扔开手。 方凤笙跄踉一下,在知春搀扶下站稳脚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看他把姑娘的手腕抓的。”知春心疼地看着凤笙手腕上的青红,骂道:“还有刚才那个死娘娘腔,说话跟唱大戏似的,这主仆两个都有病!” 凤笙拿回手,去了椅子坐下:“行了,你少说一句,我猜这就是榕园的那位贵客。” “贵客?什么贵客?姑娘你说那娘娘腔?”一时,知春没会意过来。 “你说哪位?” 很快,知春就明白了。 “姑娘,你是说刚才那个长相俊美,但性格恶劣的公子?” 是的,长相俊美。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且闹了冲突,但知春还是看清了宗钺的长相。 知春长这么大,见过最俊美的男子是四少爷,这名男子和四少爷完全是两种极端的对比。如果说四少爷是温润如玉,这位男子就是冷冽如刀,反正让知春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要改改,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公子出身非凡,你刚才说的那娘娘腔,说话像唱大戏似的人,应该是宫里的公公。”凤笙又说。 听了这话,知春下巴差点没惊掉。 她就算再没什么见识,也跟在姑娘身边多年,老爷为人做幕,出入的都是府衙官署。所以也知道宫里是什么意思,宫里的公公又是什么意思。 “那这位公子的身份?” 凤笙目光闪了闪:“不知。” “那姑娘我们?姑娘的手就白被人伤了?奴婢还打算去找老太太老爷,让他们给姑娘做主。” “做什么主,一点小事。” “那姑娘还能抄经吗?”凤笙被抓伤的是拿笔的右手。 凤笙动了动手腕,隐隐的疼痛让她皱了眉。 “要不,奴婢回去找点药酒来,给姑娘擦一擦。” …… “爷,不是小的说,这孙知府想攀高枝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前儿弄来两个优柔造作的姑娘,今儿又弄了个瘦得一阵风刮来就能吹跑的,还有个嘴毒的小丫头片子!也不看看爷您是谁,能看的中这样庸脂俗粉?” 往回走的一路上,德旺的嘴巴就没歇下。 不过宗钺一向寡言,有德旺这个嘴不闲下的,也能多点热闹劲儿。如果是德财跟在宗钺身边,大抵是一整天两人都不会说超过十句话。 “关键他就算想攀高枝,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口味,这种说好听点叫楚楚可怜,说难听就是没吃饱饭的。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爷信佛,专门做样子摆个花架子,真是……” “聒噪!” 德旺顿时缩了脖子,不敢说话了。 刚踏入院门,德财迎面走过来:“爷。” 宗钺越过他,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小的去了余姚,造访了那方家,那方家上下尽是平庸之辈,甚至误会奴才的来意,以为奴才是因为那事去的,唯恐避之不及。怪不得余桃当地有传言,说方家一代不如一代,这一代的方启之拔尽方家一脉之灵气,他以前倒有个儿子,也是天纵奇才,可惜命运多舛,英年早逝。如今方启之也,真是有点可惜了……” 宗钺没有说话,袖下的手拨动着佛珠。 德财偷看他一眼,又道:“绍兴一地,也不光是方家,爷不如咱再到别处寻寻?” “你看着办吧。”宗钺站了起来,背着手往内室去了。 …… 都看出宗钺不高兴了,但不高兴也没办法。 谋士这种人才,可遇而不可求。 当初宗钺好不容易看中了个方启之,可惜对方已有东家,并不愿另谋高就,宗钺素来不是个喜欢强迫人的,这事就罢了。 这不过是几年前的一个小插曲,方启之本身也不知道宗钺的身份,只知其出身不低。之后宗钺回京,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这事在他心里埋下了钉子。也因此这次圣上说,准许三皇子钺入朝办事,宗钺才会动了寻幕的心思,专门南下了一趟。 谁知刚到南边,就听说朝中出了大事,两淮盐政竟然出了贪墨案,盐运使周广瑞和其幕客方彦都牵扯其中,方彦方启之更是在狱中畏罪自尽。 为了避嫌,宗钺没有去扬州,而是折道来了绍兴。 听说三皇子为寻幕而来,绍兴知府孙庆华忙毛遂自荐。 当然不是自荐他自己,而是以自己是绍兴知府,了解当地民情为由,请三皇子下榻孙府,想沾上几分贵气。 章节目录 第9章 09 馨兰苑 孙如意爬在床上,丫头翡翠正在给她上药。 “你手能不能轻点儿啊,疼死我了。” “姑娘,奴婢的手已经很轻了,您稍微忍一忍。” “怎么忍,疼死了。” 孙如意素来娇惯,又是二房唯一的嫡女,长这么大就没吃过什么苦,这次也真是让她受罪了。 好不容易上完药,孙如意爬在床上晾着,丫头来禀报大房的三姑娘来了。 孙如画是大房的庶女,不过她性格温柔娴静,也能忍受孙如意刁钻的性格,所以两人从小关系就好。 听说是她来了,孙如意虽有点不乐意,但还是把裙子放下来,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你来找我什么事?” “就是来看看四妹妹,伤势好点没。” 提起这个,孙如意就是满腹怨怼,明明是两人同去,孙如画没伤着,反倒她被摔了个屁股朝地。这几日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脸都丢没了,难免有点迁怒。 孙如画似乎也看出这些,满脸愧疚道:“都是我当时没护住四妹妹,不然四妹妹也不会摔成这样。” “行了,也不怪你,你当时不也被摔了。”孙如意说。她虽然刁蛮任性,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性格。 孙如画在床沿上坐下,拿着团扇给孙如意扇风,轻声细语道:“四妹妹,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有件事。” “什么事?” “那位贵人,您打算放弃吗?” 当然不会放弃,那可是皇子,皇子啊! 真正的天潢贵胄! 可能孙家一家子人,除过孙庆华,其他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人物。尤其还是位年轻英俊的皇子,这对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子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若是能成为王妃,哪怕不是王妃,是个侧妃,也是前途无量,福佑满门的大好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如画迟疑了一下,用团扇掩着嘴,凑到她耳边说:“若是四妹妹不放弃,我有件事跟你说,老太太让四嫂在临碧轩抄佛经,那临碧轩临着榕园,我们是不是可以……” * “那人就是个土匪,瞧把姑娘的手弄的。奴婢让姑娘跟老太太请辞,您也不听,总要把手养好了再来抄经啊。” 这两日,方凤笙手腕上的抓痕,从青色变成红肿,再从红肿变成青紫。反正是越看越恐怖,知春的怨怼就格外多,时不时就当着她说一句。 “行了,就是看起来不好看,也不耽误写字,用东西一遮,不就看不见了。”凤笙拨了拨腕上的佛珠。 “可……” 正说着,从门外踏进来两个女子,正是三姑娘如画,和四姑娘如意。 穿丁香色夏衫的是如意,她生得十分娇俏,一双杏目水灵灵的,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穿藕荷色夏衫的是如画,她生得虽不如孙如意明艳,但清雅含蓄,格外有一股温柔贤淑的气质,引人瞩目。 “见过四嫂。” “两位妹妹怎么来了?”凤笙站起相迎,引着两人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才问道。 “祖母最近身子不舒坦,我和四妹妹心中焦虑,只恨不得替祖母受过。听闻四嫂正帮祖母抄经祈福,就特意去向祖母请了这差事,想来帮着四嫂一同抄经书,也为祖母祈福,就当是尽一份孝心。”孙如画半垂着头说。 “原来是这样。”方凤笙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孙如画身上停顿了下。 “是啊,四嫂,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抄经,不给你找麻烦。”孙如意说。 “祖母答应了吗?” “答应了,不然我们也不会冒昧上门。” “那行吧,九遍虽然不多,但一个人抄下来,也得些许日子,有两位妹妹来帮忙,也能让我轻松些。就是这临碧轩乃是水榭,我用的书案和一应物什,还是周妈妈帮忙准备的,若是两位妹妹来……” “这个不用四嫂操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孙如意对翡翠使了个眼色,翡翠就出去了。 不多时,几个小厮和婆子抬着桌椅进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之后,两人倒也勤勉,问过凤笙后,就拿着经书抄起来,果然做到了不会打扰凤笙之言。 期间,凤笙借口如厕,带着知春暂时离开。 临碧轩没有恭房,但附近有个小院里有,平时如果中间不回问秋堂,凤笙和知春都是在这里解决问题。 实在是问秋堂离临碧轩有点远,一个在府的南侧,一个在北侧,夏日炎热,凤笙一般都不会回去。反正临碧轩物什齐备,还备了一方小榻可供安歇,这几日凤笙都是白天在临碧轩,晚上才回问秋堂。 “姑娘,你说三姑娘四姑娘打得什么鬼主意?该不会是还不死心吧?”实在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知春不免想到前几日发生的那事。 “你既知道,还来问我。” “奴婢就是有点诧异,你说老爷太太他们怎么能这样,这明摆着是有损女子闺誉的事情,竟就默许了。” 凤笙擦净双手,方把佛珠重新戴上,她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多少要注意些颜面,可这在自家府里,谁敢乱说话,就算做出什么事,外人也是不知道的。” “老太太向来注重规矩,也坐视不管。”知春嘟着嘴说。 这一点凤笙也很诧异,她以为老太太动了歪心思,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竟会允许三姑娘和四姑娘来插一脚。 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 “老太太,您怎么答应三姑娘和四姑娘了,这不是……”周妈妈给老太太捶着腿,话说得欲言又止。 老太太当然明白周妈妈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叹道:“是我考虑不周全,总想着把那个祸根给解决了,忘了这其实也是个机会。如果咱家的女儿能攀上皇子,这可是福佑满门的大好事,老爷也不愁不能升官,以后闻城的前程也不用愁了。” “可老太太您别忘了三姑娘。” 提起这事,老太太脸色当即阴了下来:“宋氏真是个没用的,把四丫头教得如此天真烂漫,大房那一屋子人上上下下,没一个是好的,三丫头干什么事都怂勇着四丫头在前面打头阵,自己缩在后面坐享其成。可这种事,到底见不得人,若只是四丫头一个,太扎眼,有三丫头陪着,还能遮掩一二。” “那若是三姑娘博得了皇子的欢心,大房岂不是——” 老太太站起来,在堂间来回踱步,显然心中不平静。 周妈妈扶着她,亦步亦趋。 “皇子的喜好让人难以琢磨,我如今只能寄望有二在,至少能胜过那个一。方凤笙是个聪明的,她不是想替她爹翻案吗?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能博得三皇子的宠爱,别说翻案,当了主子娘娘也不是难事。” 周妈妈十分震惊,她没想到老太太竟打着这种主意,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想让四奶奶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是时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可如今—— “利刃为我们所用最好,强扭的瓜未免不甜,可光我们使劲儿有什么,还得她也使劲。一旦事成,这正妻之位,她自然坐不住了,不用我们明言,她就会自请求去,这是其一。她做了腌臜事,自然无颜见闻城,闻城那里也有了交代,这是其二。三皇子沾染了臣妻,心中愧对孙家,自然会从其他方面找补,所以方凤笙的意愿是其次,这是其三。其实若能选择,我当然希望四丫头有这个福气,但凡事还要做两手准备。” “老太太英明!”经过老太太这么一分析,周妈妈真是不服都不行。 “等会儿你让人去一趟问秋堂,让方氏把抄好的经书拿来我看看。” “是。” * 孙如意和孙如画也就坚持了半天,就坚持不住了。 其实主要还是孙如意。 凤笙冷眼瞧去,孙如画耐心倒是极好的。 但架不住孙如意总是拉她出去透气,孙如画无奈之下,只能陪她出去了。 两人时不时就要出去透透气,凤笙不管不问,只管抄自己经。到了日头西斜之时,两人从外面走进来,说时间也不早了,先回去,明日再来。 凤笙点点头,让知春帮她收拾,也准备回问秋堂。 刚到问秋堂,熙梧堂来人了,说老太太请四奶奶过去一趟,想看看经书抄的怎样了。 这几日凤笙也抄了两卷,便让知春拿上,去了熙梧堂。 “凤笙的字写得真好。”老太太爱不释手地翻着,对周妈妈说。 “可不是,奴婢虽不识字,但看这上面的字跟画儿一样。” “老太太夸奖了。” “三丫头和四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这两个丫头来熙梧堂求了我多时,我实在耐不住她们的磨,就答应了。” “三姑娘和四姑娘很勤勉,并没有给孙儿媳添麻烦。” “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 这时,有丫头给凤笙上了茶。 这在熙梧堂算是罕见事,毕竟老太太是长辈,凤笙做孙儿媳妇的,在哪儿都能喝茶,唯独这里,是没有茶座的。 “老太太,这可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知道你喜茶,这六安的瓜片是今年新下的,你辛辛苦苦为老婆子抄经祈福,老婆子也不是不知好歹,不过是一杯茶,你受得。” 方凤笙只能在下面坐下,端起茶,品了一口,夸这茶真好真香。 老太太便又说让下人包一些,等会儿让四奶奶带回去。 一时间,气氛十分和谐。 “其实老婆子心里一直有句话想问,不知凤笙你可怪我?” 凤笙诚惶诚恐,放下茶盏:“祖母,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人心是对等的,如若我是你,我是怪的。”老太太叹了口气。 凤笙低垂着头:“孙儿媳不怪,也不敢怪!” “看!你心里还是有疙瘩。以前老婆子待你冷淡,是因为没相处过,也是因为玥儿。她自小丧父丧母,就养在我身边,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对闻城上了心,可闻城到底与你有婚约。这事包括闻城他爹,包括我,都是认的,绝不会帮她说话。可到底养了这么多年,她心中有怨,我若待你亲厚,只会加深这种怨怼。可与你日子处久了,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知礼懂礼,让人没得挑。” “还有就是这次了。你大概还怪家里不让你回方家,需知我孙家根基薄弱,实在惹不起也不敢惹这种事,这一大家子百十多口人,一旦行差就错,就是万劫不复,实在是不得不谨慎为之。” 章节目录 第10章 10 老太太边说边感叹,让人听了就觉得,如果不谅解就是畜生,就是畜生不如。周妈妈也在旁边唏嘘,似乎很能体会老太太的难处。 这种情形下,方凤笙也只能‘剖白内心’,说了些刚开始确实有点怨,但之后想了想,家里确实有难处之类的话,来印证她后来改变态度的行为。 经过这一番交心,老太太和凤笙似乎格外多了一种亲近感。 老太太还和凤笙说了前几日三姑娘和四姑娘闹出的笑话,说两个姑娘不懂事,跳脱惯了,让凤笙无事时帮忙管管,她们二人能学到凤笙十之二三,她就心满意足了。 凤笙自是应承下来。 又留了会儿,凤笙就告辞了,老太太让周妈妈送她出去。 临快到院门的时候,周妈妈说:“四奶奶,有些话老夫人不好说,奴婢是个下人,就厚颜多说两句,还望四奶奶莫怪。” “妈妈但讲无妨。” 周妈妈看了知春一眼,凤笙心领神会让知春往旁边去了。 “榕园的那位身份不一般,两位姑娘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老夫人是当祖母的,把话说得太明白,恐会伤了女儿家的脸面,又不知两位太太是不是也有这心思,自然不好明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老太太身为掌管一宅后院之人,考虑的顾虑的太多,这事若是传出去,孙家的脸都没了,所以老太太方才说请四奶奶帮忙看着两位姑娘,还有另一层意思。” “妈妈,老太太的意思是——”凤笙掩住眼中的震惊,说:“好的,我懂了。” 周妈妈笑着点头:“懂了就好,老太太会记住四奶奶的好。” “妈妈别怪凤笙唐突,不知那位贵人是什么身份?”似乎想掩饰什么,凤笙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凤笙才知道怎么处置。” “是龙子,当今圣上的三皇子。” “皇子?” 周妈妈点点头,目光落在凤笙紧捏着帕子的手上。 “谢谢妈妈,凤笙明白了。” …… 刚踏出院门,碰见二老爷孙庆华。 凤笙退到一旁行礼:“爹。” 孙庆华点点头,就往院子里面去了。 回去的路上,知春问方凤笙:“姑娘,周妈妈神神秘秘的,她跟您说了什么?” 凤笙笑了笑:“她啊?她告诉我,榕园那位是龙子,乃是当今的三皇子。” “皇子?”知春的下巴都快吓掉了。 “那、那她跟您说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刚才您跟老太太那番说话,奴婢都被弄糊涂了。” “什么意思?你猜。” * 孙庆华走进屋子,看见老太太在和周妈妈说什么。 “娘,方才方氏来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拿过放在旁边的册子:“方氏帮我抄经祈福,刚抄完两册,送来给我看。你来瞧瞧,方氏这字写的,真是没的说。” 孙庆华本来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老太太让他看,他也只能凑上去探看一二。 “这字是方氏写的?”他满眼震惊。 这纸上的字,婉转圆润、变幻灵动,古雅天成,不管在书之一道上有没有钻研,都能看出这字极为漂亮。 方氏写得出这样的字? “都说方氏字写得好,是个才女,所以闻城喜欢。可到底哪儿好,外人也不知详细,今日一观,方氏确实有她独到之处,是旁人比不了的。对了,我听你说,三皇子信佛,尤其喜欢抄写佛经,若是这字给他见着了?” 孙庆华不解:“娘的意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当你跟宋氏的心思,能瞒得过你娘?我能帮四丫头的也只有这。” 孙庆华恍然,顿悟:“谢谢娘。” 说完,他拿着那本册子离开了,竟完全忘了自己这趟来的目的,显然是心中激荡,让他暂时忘了一切。 …… 毕竟是上了年纪,老太太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动了这么多心思,也实属疲乏。 用了饭,就让周妈妈服侍她歇下了。 周妈妈帮她脱去外衫,服侍她上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 “奴婢就是忍不住会想,四奶奶真会按照老太太想的去做?” “只要她还想给她爹报仇,她就肯定会这么做。方彦只她一女,父女感情深厚,不然听说方彦出事,她会病成那样?现在会安分守己,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凡给她一点希望,她就不会放过。这女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老太太说她是聪明人,我们今天表现得如此浅白,她了解其意,若是一朝反噬?” “反噬?就她?我是说过她聪明,但还有一句话你忘了?终究是个女子,翻不了天。” * “爷,孙知府在外求见。” 宗钺还没说话,德旺就嚷嚷上了。 “有完没完,这孙知府还真是不气馁,爷懒得见他,他就天天来。” 不同德旺,德财就拘谨多了。 “爷,孙知府到底是地方官,如今我们又住在孙府,就这么拒而不见,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爷想见就见,不想见……” “让他进来。” 德旺当即不说话了。 孙庆华走进来,作揖行礼:“下官见过殿下。” “孙府台不用多礼,坐。” 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孙庆华脚边,孙庆华又谢了座,方才坐下。 知道三皇子寡言,孙庆华就自顾自地说了些话,说知晓殿下为寻幕而来,特意以府衙的名义,广招绍兴当地之人才。因公文要下发到下面州县,看到公文的人要赶到绍兴城,所以大约还需等十日左右,是时群英荟萃,定能让殿下如愿。 不得不说,孙庆华还是比较会办事的。 这次宗钺轻装简行,就是不想惊动地方,这番他以府衙为名,旁人只当是府台大人寻幕,肯定联想不到三皇子头上,这么一来,倒是给宗钺省了不少事。 “有劳孙大人了。” “下官为殿下办事,乃是下官的荣幸。此为公事,下官还有一私事。” 宗钺瞥了他一眼:“说。” “下官听闻殿下喜读佛典,不巧下官有一女,对佛典也多有研究。她闲暇之余抄录了一册《地藏经》,下官想请殿下品鉴一二,看一看小女是否有慧根。” 说完,孙庆华就垂下头,上面也没说话,让他更是心中忐忑,以至于大汗淋漓不止,却强自镇定。 正当他想放弃,忽而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拿来我看看。” 孙庆华心中一喜,上前一步。 这时德旺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册子:“还懂不懂点规矩,爷的跟前你能往前乱凑,站着吧你。” 册子到了宗钺手里。 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象征着富贵和权利。他态度不显的翻了翻,抬起头:“这佛经是你女儿抄的?” 孙庆华以为宗钺是看中了,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欣喜道:“正是小女之作。” “哦?是哪位姑娘?孙大人好像不止一个女儿?”宗钺意有所指。 孙庆华又擦了擦汗,笑得汗颜:“小女顽皮,日前不小心触犯到殿下,被殿下身边的人赶了出来。” “孙大人说得是前几天那两个乱闯的姑娘?”德旺好奇问。 “正是。小女实在顽劣,也是下官未在府中下令,她并不知榕园有人居住,贸然闯了进来,差点惊扰到殿下。” “那不知那两位,哪位是孙大人的女儿,该不会都是孙大人的女儿吧?”德旺看了宗钺一眼,又问。 “那倒不是,其中一名是下官兄长之女,下官之女排行为四,闺名如意。” 孙庆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从之前特意说‘请殿下品鉴’,就有献女之意,如今又提到女儿的闺名。天下有哪个当父亲的,没有其他心思,会做出这等有歧义之事? 但这么做的父亲还真不少,宗钺是皇子,见多了这种事,谁不想一朝鱼跃龙门,哪怕只能当个侍妾,对孙庆华这种身份来说,也是抬举了。 “册子我留下,孙大人无事就退下吧。” “殿下……”孙庆华还想说点什么,德旺已经上前来请他出去了。 一直到了榕园外,孙庆华还在想这三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还是没看中?抑或是发现这抄经之人另有其人? 转瞬他又觉得三皇子不可能发现,毕竟三皇子也未见过方氏,闺中女子的墨宝岂能外流,只是他多想了。 站在园外发了会儿呆,孙庆华准备回去让宋氏盯着孙如意背经书去,至少不能在三皇子面前漏底儿。 * 今天的孙如意,垂头丧气的,也没什么精神。 孙如画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被她娘逼着看了一晚上的佛经。 说都是她爹说的,她爹说既然要为老太太祈福,自然要懂佛经里的含义,这样显得虔诚。孙如意虽然识字,但向来懒惰,所以可想而知。 孙如画听了这话,目光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她勤学。 午时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天也暗了下来,看样子要下雨。 丫头们催孙如意和孙如画回去。与方凤笙不同,两人中午都是要回去的。问到方凤笙时,她却摇摇头,说知春已经去帮她提午饭了,就不回了。 孙如意等人刚走,雨就下了,淅淅沥沥的。 凤笙站起来,见湖面上点点涟漪,又见雨打柳叶,轻风拂面,格外神清气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闲情雅致,此时见一片碧波浩渺,突然升起想饮酒的兴致,可惜无酒。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知春提着食盒匆匆而来。 她头发和衣服上沾了许多雨丝,凤笙取了平时用来擦手的帕子给她,她先把食盒放在桌上,才用帕子去蘸身上的雨水。 “姑娘,奴婢去大厨房取饭,见厨房新进了一批黄酒,奴婢便找厨房婆子讨了一壶。奴婢记得您以前最喜欢这个酒,刚好今天下雨,等会儿奴婢给您温了?” “机灵的丫头,你怎知今日我酒瘾上来了?” 知春笑眯眯的去把帕子放起来,又去用煮茶的风炉烧水:“自打姑娘出嫁了,以前很多喜欢的东西都不喜欢了,这样的姑娘让奴婢陌生,这阵子见姑娘渐渐有了以往的神采,奴婢想姑娘总是要回去的。” 好一个回去! 一时间,凤笙豪气万丈,可当看清周遭情形,眉眼又不禁黯淡了些许,转头看看水榭外的湖面。 烟波浩渺,细雨斜斜,莫名又多了一丝愁。 回去? 只要离开,就能回去!只要能离开! “姑娘,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凤笙醒过神,笑道:“跟你无关。对了,水别烧得太热,酒温得过度,反倒口感不佳。” 知春去摸摸了铜壶,把炉门关上,又把水倒进一个碗中,将酒壶放进里面。 “姑娘,等一会儿就能喝了,奴婢帮您布菜吧,您先吃两口。” “你陪我一同。” 摆好碗筷,知春去取酒,凤笙接过来,打开壶盖,一阵酒香飘散而出。 凤笙嗅了嗅:“年头虽是短了点,但酒是好酒。” “姑娘,奴婢帮您斟酒。”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爷,雨下大了,您在这儿歇歇脚,小的回去取伞。赫,怎么又是你们!”德旺瞪着眼说。 “我还没说怎么又是你呢!明知道这儿有人,跑来做甚!” “你——” “知春,噤声!”凤笙站起来,福了福:“见过公子。” 宗钺的目光在桌上盘旋了下,落在方凤笙的脸上。 “你倒是煞费苦心。” 章节目录 第11章 11 这是何意? 很快凤笙就明白了,孙如意和孙如画最近没少在榕园门外流连,想必早就引起里面人的主意。动机为何,自然心知肚明,而临碧轩地处微妙,孙如意二人又逗留于此,难免让人把她也联系在一起误会了。 说不定,上次这位主儿可能就误会了。 凤笙也没解释,垂眉敛目地站在那儿。 宗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桌上,见桌上有菜,有两副碗筷,还温了一壶酒,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不过他没走,反倒踱了过去,在桌前坐了下来。 “小小一个庶女,心思倒剔透,可惜出身卑贱,不受人抬举。” 这句话更让人听不懂了,但能听出对方是在讥讽自己。 凤笙从来不是侮辱上了门,还能唾面自干的性格,忍不住道:“小女实在不懂公子之意,公子何必恶言相加。” “不懂?” 宗钺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德旺见此,忙凑了上来:“爷可是觉得这酒还不错?小的帮您斟酒。”早在两人进来之时,就闻到飘荡在空气,微微有点香甜,又微微带些苦涩的酒味。 “你来。” 德旺本来还以为是让他来,直到宗钺瞥了他一眼,才明白是让旁边站的那位姑娘。 凤笙怔了下,知春上前一步,刚想说什么,被凤笙伸手挡开了。 姑娘—— 声音盘旋在她嗓子里,终究没吐出来。 知春看着持起酒壶,低头垂目斟酒的姑娘,怔在当场。 …… 一双素手纤纤,白皙剔透,但食指和中指,隐隐可以看见其上的薄茧。 乍一看去,不显,但若是细看,就能看出这两根手指与其他手指的不一样,就好像一尊上好的美玉摆件,突然有了瑕疵。 却让宗钺想起那张墨书,和那本由孙庆华奉上的册子。 皇子虽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但父皇待子严厉,年幼之时少不了勤学苦练,这样的手指只有常年握笔之人,才会有。 一个闺中女子,何以会有一双这样的手? 无他,不外乎为了讨好长辈勤学苦练。 想着此女枯守此处已半月有余,就算是装样子也是下了苦功夫。再想到她可能并不知晓自己抄写的经书,被父亲冠以别的女儿之名,奉给了他。又思及幼年的经历,宗钺难得发了善心。 他啜了口酒,道:“你方才说我对你恶言相加?你父亲前几日奉了一册经书,说是他嫡女如意所抄,你的闺名叫如意?” 凤笙顿时明白了。 不光明白了为何老夫人会借病让她来此抄经,还抄的是佛经,也明白这位那日为何看见她腕上的佛珠,会是那般反应。 估计是眼前这位主儿信佛,所以老太太才会投其所好? 其实之前凤笙就猜出老太太的意思,但是有些关节没想通,如此一来倒是全通畅了。 “……奴婢想姑娘总是要回去的……” 只要能离开! 凤笙轻咬下唇,睫羽微颤:“小女闺名并不叫如意。” 她似乎也听懂宗钺的意思,话音还未落下,就有泪珠迸溅而出,却又怕被人看出,深深地垂下头。 宗钺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她抖颤了一下,上前把酒杯斟满。 宗钺不再说话,只是喝酒吃菜。 明明不算美味佳肴,酒也只是寻常,但衬着这烟雨朦胧的湖景,倒让他心情不错。 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女子,宗钺道:“我听孙大人说,他家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无一不专,可会唱曲儿?” “爷问你会唱曲儿吗?”德旺道。 “你们把我家姑娘当成什么了?!”知春冲出来说。 “会。会一点。”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知春不敢置信地看着凤笙:“姑娘。” 凤笙垂下头。 她今日穿了身荼白色大袖对襟暗蓝盘花的夏衫,腰收得极好,衬得腰肢纤纤,不盈一握。做出这般姿态,更是格外有一种盈盈楚楚之感。 “德旺,去取琵琶来。” 德旺哭丧着脸:“爷,这下雨天,您让小的去哪儿找琵琶……小的这就去找,爷您等着。” “你倒是挺识趣儿的。”宗钺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了一圈儿,在那不盈一握处顿了顿。 凤笙又往下垂了垂头,只露了个下巴尖儿。 …… 不多时,德旺抱着一把琵琶来了,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琵琶交到凤笙手里,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不远处,她才终于找到动作,去了墩子上坐下。 小曲,又称小调、时调、小令等,乃是广泛流传于吴地一带的民间歌谣。早在秦时,宫廷乐坊便有收录民间小曲,《晋书.乐志》曾有云:吴歌杂曲,并出江南。直至到宋明时期,小曲已在江南一地极为盛行,到了不问南北不问男女,都能来两句的地步。 但蓬门小户也就罢,官宦之家历来讲究礼教,官家之女被男人问及是否会唱曲儿,是一件极为侮辱的事情,近乎将之等同于花柳之地的女子视之。 方凤笙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在侮辱自己,却又不诧异,因为孙庆华都主动说家中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对方会这么做,值得奇怪吗? 她心里一面默默地想着,素手落于琴弦,轻轻拨动两声。、 …… 榭外,落雨纷纷。 榭内,安静无声。 忽而,叮咚两声,如溪水汩汩。 少顷,一连串优美的旋律便溢了出来,滚淌在屋宇之间。 时而婉转流畅,时而顺滑悠扬,渐渐又转为呜咽声声。与此同时,女子纤细而缠绵的歌喉也盘旋响起。 小曲用的是正宗的吴语软侬,讲究的是软、嗲、糯。 都说江南的女人是水做的,除了江南的水养人,与这吴语软侬的腔调也大有关系。只是时下都讲官话,也就江南小调能把江南女人的妩媚柔情,诠释得淋漓尽致。 宗钺并未觉得此女长得有多国色天香,甚至觉得她眉眼寡淡,丝毫不惹人瞩目。本来就是当个调剂,甚至因孙庆华以及他这几个女儿的行径,有些厌恶的恶意,可此时当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眉眼半垂地唱着江南小调,他真被惊艳到了。 曲罢,声落。 宗钺长身而起,踱了过来。 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玉色扳指,代表着富贵到极致的象征。 只用两指捻起她的下巴,俯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没想到,你还是个宝。” 男人幽暗的眸光染上了一层火光,从白皙如玉的脸,滑到纤细的颈子上,明明衣领紧扣,却仿佛能钻进去似的。 “公子。”凤笙半垂眼眸,羞红了脸颊。 宗钺背在身后的左手动了动,德旺一个激灵,忙拽着知春往后避。 知春不走,德旺又是瞪眼睛又是吐舌头吓她。这水榭也不是单独一间,中间另有屏风相隔,两人退到屏风后。 “孙大人养得好女儿。” 一个恍惚,凤笙发现自己已落在对方的怀中。怀里的琵琶不知何时没了,男人环抱着她腰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根本没想到这三皇子会如此孟浪,心怦怦直跳。凤笙再没经过男女□□,也知道此人已动情,浑然不在乎此时还在光天化日之下。 “公子,不可。”她伸手抵着对方的胸膛。 “不想在这儿,那你想在哪儿?”男人嗓音沙哑,大掌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间摩挲了一下。 “公子,真不可。” “爷不信你不知爷的身份,你在这儿枯守多日,难道就只是为了抄经?跟了爷,爷收你入府。” 语毕,男人就压了下来。 不稳的鼻息,显示着男人的急不可耐,低哑的嗓音,昭告着男人的情动。就在男人的脸庞已近在咫尺之时,一双玉手又挡了过来。 “殿下,请听小女一言。” 凤笙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显然已让宗钺不悦了,他皱起眉,盯着她泛红的眼圈:“说。” “小女到底出身官宦之家,如此这般作为,无疑是无媒苟合。小女虽心悦殿下,也想服侍殿下,但还请殿下给小女留一丝颜面。若殿下真喜欢小女,就问家中长辈讨了小女,是时小女自然无不是从。可若是这般,小女虽无力反抗,但也会以死保存清白。” 宗钺眯起狭长的眼眸。 “殿下——” 翻腾的目光落在女子白皙的颈子上,淡青色的细管,脆弱的像鲜嫩的花瓣。长指磨蹭着掌下纤细的腰肢,像在抚着一只顽皮的猫。 “罢,爷许你。” “谢殿下。还请殿下亲自向家中长辈讨要小女。”话音还没落下,凤笙又抖着嗓子道:“小女心知自己出身卑贱,就算跟了殿下,也不太可能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这样多少也能给小女几分颜面,还请殿下/体谅。” “可。” …… 凤笙带着知春匆匆走了。 明明已经出了临碧轩,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背后的炙人的目光。 “姑娘。” “别说话,快走。”走到拐弯时,凤笙抬眼看了榭中的宗钺一眼,复又垂下头。 榭中,宗钺道:“德旺,你去问问此女名讳。”话音还未落,他又道:“罢,孙庆华自己清楚。” 德旺在旁边狗腿地奉承道:“恭喜爷,贺喜爷,得一绝色佳人。圣上总说您寡淡,那是京里的美人儿都入不了爷的法眼,人人都说江南出美人儿,此言不虚。” 美人? 虽然皮相算不得上层,但胜在风情独特。 宗钺磨蹭了下手指,仿佛那馨香馥郁还在掌中。 章节目录 第12章 12 榕园 “不知殿下看中的是下官的哪个女儿?” 德旺看了主子一眼,道:“孙大人有几个女儿啊?就是那个写字写得还不错的。怎么,难道孙大人不愿意?” “下官当然不敢不愿意,不不不,下官乐意之至。”可能是没料到所想之事如愿,孙庆华高兴得话都说不捋顺了。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把小女带来。” 看着孙庆华的背影,德旺笑着说:“瞧孙大人这高兴的!不过他家女儿能跟了爷,那是他们孙家的祖坟上烧了高香,白日冒青烟!” “就你话多!” 说是这么说,也许别人瞧不出来,德旺还是能看出自家爷心情不错。 * 宋氏到馨兰苑时,孙如画也在。 她把孙如意叫进去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准备,自己先离开了。虽然这是大喜事,到底也不太光彩,尤其又有孙如画在这。 等宋氏走后,孙如意喜笑颜开地叫翡翠进来给她打扮。几个丫头又是打水,又是准备衣裳首饰的,惹得坐在次间的孙如画连连侧目。 “你是说三皇子看中你了,打算纳你入府?” 孙如意睨了孙如画一眼:“怎么?别看是纳,我娘说了,皇子府大门不好进,能有封号的无一不是朝中大员勋贵之女,出身名门。只要我能讨得了殿下欢心,就算现在是做小,说不定哪日也能坐上侧妃的位置。” 孙如画笑得勉强:“四妹妹,你可别误会,我就是有点诧异。” “那你继续诧异吧,我得好好梳妆打扮一下,也好给三皇子留下个好印象。也不知殿下怎么看中我的,还点名儿说向我爹讨我,难道是暗里偷偷瞧中了?说起这个,就要谢谢三姐姐了,要不是你的法子,我也不能得这么大的好处。” 孙如画攥紧帕子,银牙暗咬,笑得心中吐血。 * 孙庆华带着孙如意去榕园。 还是那个堂中,但宗钺已经不在了,是德旺出面见的父女二人。 “这是?” “德公公,这就是小女。”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弄错了。” “弄错了?” 父女俩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德旺道:“孙大人,你几个女儿不清楚啊?就是那个挺瘦的,写字写得不错的,还会唱小曲的!” “这……”孙庆华急得满头大汗:“德公公,你这说得我实在对不上号啊。” 孙如意娇俏的脸上满是错愕,还不想放弃:“怎么可能弄错了?皇子殿下看中的就是我啊,会不会是公公你弄错了?” “弄错?你弄错,我也不会弄错!去去去,还不赶紧把她弄走,搁在这里嚷嚷,小心扰了爷,仔细你们的皮。” 孙庆华也顾不得再问,忙把孙如意连拖带拉弄走了。 回去后,他跟宋氏商量了下,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 不是孙如意,难道是孙如画不成?可孙如画也不会唱小曲。 “要不老爷,您去问问老太太?” 孙庆华这才想起老太太,如蒙大赦赶至熙梧堂。 他把事情跟老太太说了一遍。 老太太皱眉说:“本来我想莫不是方氏,可那位公公说会唱小曲,咱们家有会唱小曲的姑娘?” “应该不会弄错,三皇子亲口说的是府上的姑娘。秦姨娘的小曲倒是唱得不错,难道是如芳?” 如芳是孙庆华的庶女,排行为六,系秦姨娘所出,只是素来不得宠,一直少在人前露脸。 “那要不我把如芳带去给看看?娘。” “不可!”老太太一摆手,沉吟道:“咱家就算再想攀上皇子这层关系,也不能做得太明晃晃,你是个文官,多少得矜持点。就这么挑来挑去,看来看去,以后姑娘们怎么有脸出门,传出去也不好听。这样,你去找那位德公公,让三皇子来我这院里一趟,明面上是见见长者,我再把两个房里适龄的女孩都叫过来,是谁到时隔着屏风一看即知,也免得损了女孩子家的颜面。” “可若是三皇子不答应?” “他堂堂一介皇子之尊,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再来,他若是真喜欢那个姑娘,肯定会来。” “好,娘,我这就去办。” 孙庆华又去趟榕园,把这层意思和德旺说了。 德旺本来连话都懒得给他传,但架不住他死乞白赖,还不停地往怀里塞银子,就进去把事情和宗钺说了。 宗钺虽有些不悦,但还是答应了。 * 孙庆华这一来二去的举动,虽没有明言是为了什么事,但回到馨兰苑后,闹得人仰马翻的孙如意,早就给他泄了底儿。 所以老太太那边来人传了话,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是更衣打扮不必细说。 熙梧堂中,老太太端坐在首位,孙庆华和宋氏、孙庆斌和黄氏陪在下侧。 孙庆斌和黄氏是不请自来,只是当着面,老太太也不好撵了他们走,只能任他们杵在这儿。 一家人面带微笑,看着从外面鱼贯而入的女孩子。 明面上,老太太招齐了家中的姑娘,是为了她马上即将到来的寿辰。斜侧,放着一架檀木绣四季花卉的屏风,屏风后一坐一站两个人,只是从外面并不能看见。 但似乎都知道屏风后坐了什么人,所以姑娘们从外面进来,都有意无意将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冲这边展示。 老太太和下面姑娘们说着话,周妈妈已悄悄来到屏风后。 “公公?” “没有!” “没有?” 宗钺似乎已经很不耐了,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也因此德旺的口气格外不好:“你们到底会不会办事?” “奴婢这就去告诉主子。” 周妈妈去了老太太身边,附耳跟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不动声色:“让大房把去把剩下的那两个庶女叫来。对了,还有表姑娘。” “是。” 不一会儿,剩下的三人都来了,可德旺还是说不是。 这下,老太太头疼了,府里适龄的女儿都在这儿,还不是,那能是谁? “老太太,会不会是四奶奶?”周妈妈猜测道。 “二老爷说会唱小曲。” “可姑娘们都不会唱小曲啊,如果说适龄,又做姑娘家打扮的,除过四奶奶,奴婢实在想不出府里还有何人。” “去把方氏叫来。” 此时,老太太已经极为不耐了,一方面要和下面的孙女儿们尬聊,一方面又怕屏风后的贵人生了恼,真是左右都不是。 很快,方凤笙就被请来了。 周妈妈又悄悄去了屏风后。 “公公?” “就是她!” …… 周妈妈近乎落荒而逃回到老太太身边。 照例耳语,老太太脸上还挂着和蔼的笑,眉已经皱了起来。 她揉了揉额头,道:“好了,这事就交给宋氏操持,你们都退下吧,老婆子身子刚好,也累了。” “是,娘。”宋氏应道。 “对了,二老爷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娘,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和大爷也听听?”黄氏笑着说。 老太太看了黄氏一眼,道:“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琐事,你想听?” 黄氏笑着说:“儿媳和大爷也想为娘解忧。” “你想听就留下吧。” 老太太明显有些不高兴,但屏风后有人,她也不好当面说什么。可黄氏就像瞎子一样,就当没看见,和孙庆斌硬赖了下来。 “凤笙也你留下,我跟你说说抄经的事。” 虽老太太已极力掩饰,但很多人都会意过来了,都有点不敢置信,目光连连在老太太和方凤笙身上游移。 …… 等其他人都退下了,堂上终于安静下来。 老太太将凤笙叫到身边,拍着她的手,说了些感叹的话。 方凤笙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反正一直垂着头。 “好了,祖母也不遮遮掩掩了,想必凤笙你也已见过三皇子,如今殿下向我们讨了你去,你可愿意?”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方凤笙的身上。 孙庆华和宋氏虽有些诧异,但老太太从不会干没把握的事,既然当面点明,必然有其把握。难道,老太太提前和方凤笙打过招呼?还是今日三皇子亲自出面讨人,就是老太太/安排的? 孙庆华心中有太多疑问,可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出于对老太太的信任,他半垂着眉眼喝茶,仿若无事。 “三皇子?” 老太太和蔼地笑着,又抚了抚她的手:“三皇子能看中你,这可是你的福分,你可愿意?” “三皇子在哪儿?” 宗钺从屏风后大步踱出来:“爷昨日既许了你,如今做到了,你……” “三皇子?”凤笙的音调一下子拔高,变得十分尖锐,她错愕地看了看老太太和孙庆华以及黄氏,“祖母,你和爹娘这是打算卖儿媳求荣?” 一句话,宛如石破天惊,惊起无数波澜。 不待他们说话,凤笙往后踉跄了几步,又道:“我只当你们只是不喜欢我,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做出这种事!爹你是朝廷命官,读圣贤书,难道您读的书,就教您拿儿媳去攀附权贵?” “方氏,你……” “还有三皇子。” 凤笙缓缓踱步到宗钺面前,不避不让地看着他:“您真是皇子?民女很怀疑是不是假冒的!圣上文治武功,受万民敬仰,您身为皇子,当秉持圣上之宅心仁厚,爱民如子的品行。可你堂堂一位皇子,竟恬不知耻地企图霸占臣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以功名利禄收买这群利益熏心的人,甚至合伙演了这么场戏,就是为了逼迫一个弱女子屈服淫威?” “方氏,你到底想干什么,快给我住嘴!”孙庆华气急败坏道。 老太太也急道:“方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想翻天?!” 黄氏和孙庆斌互视一眼,坐稳了看戏。 “为何让我闭嘴?你们既然敢做,还怕人说?” 凤笙冷笑着继续道:“如果三皇子是想看见民女喜笑颜开的跪下接受,那么抱歉,我做不到!民女虽是一介女流,可也是受父母恩,读圣贤书长大。懂得什么叫做礼义廉耻,懂得什么叫做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侮辱也。如果三皇子执意而为,看到的只会是民女的尸体。” 你们不是想看翻天吗? 我就翻给你们看! 章节目录 第13章 13 这些话对宗钺来说,就是侮辱。 他身份高贵,天下女子尽可挑的,只有他不要,从没有别人不要他,何等心高气傲,今日竟被一个女子耍了,还当众羞辱。 “你成亲了?” 宗钺瞪着面前这双眼睛,面寒如冰,目光如刀。 不同于那日,这次这双眼睛里没有含羞带怯,没有曲意承迎,没有柔弱,没有恐慌。只有浩然正气荡荡,只有不卑不亢,只有置死地而后生的决然,衬得好像……自己真如她所言,那么的卑劣无耻。 宗钺长了这么大,见识多了各种场面,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昨日还在他怀中柔情小意儿地说让他讨了她,今日则成了自己企图霸占臣妻。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你——” “三皇子想杀了民女泄愤吗?如果这件事让圣上知道了,他会对三皇子是何等的失望!如果这件事被外面的百姓知道了,三皇子与强抢民女的恶霸,又有何区别?” 听到这声音,宗钺才发现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手。 他仿佛扔烫手山芋似的扔开,恼羞成怒道:“莫名其妙!不知所谓!荒谬至极!” 然后,拂袖而去了。 德旺慢他一步出去,指着众人:“好好好,你们很好,真是好大的胆子!尤其是你孙大人,这件事看你怎么给殿下交代!” …… 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中。 是为方凤笙的突然翻脸,也是为她的狂妄无忌,她竟然敢那么辱骂一个皇子。 尤其是老太太,她也觉得这世界魔幻了。 “方凤笙,你到底想干什么?! ” “我想干什么?应该是我问老太太和二老爷想干什么?我本是为了老太太过寿,欣然前来,面对的却是一家子人为了功名利禄把我献给皇室权贵?难道老太太觉得我不应该拒绝,应该欣然答允才是?” “你,我们明明之前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老太太可有证人,是哪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话?老太太,我念你一把年纪,不想说太难听的话,可你未免也太过分了吧,竟把这种脏水往我身上泼?” 老太太百口莫辩。 是啊,她跟方凤笙说好了什么?本就是彼此的心领神会,她若不是笃定这种心领神会,不会当着面说出那些话,可现在别人没有‘神会’,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到现在,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凤笙就是故意的,故意借着这种心领神会,以达到羞辱她羞辱孙家的目的。 “你好,你很好!”老太太气得直拍扶手,周妈妈上前给她顺气抚胸。 “娘,你还跟这贱妇说这些干什么,现在紧要是三皇子大怒而去,如果他记恨上咱家怎么办?到时可是灭门的大祸!”孙庆华烦躁说。 听到这话,老太太一口气刚接上来,又六神无主起来。 她眼中厉芒一现,直指方凤笙:“都是这个贱妇,都是你这个贱妇!周妈妈,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起来……” “想解决问题?很简单,只要我不是孙家的人就可以了。” …… 在满堂混乱中,方凤笙气定神闲的声音很明显。 所以听了这话,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要想三皇子不迁怒孙家很简单,只要我不是孙家的人就可以了,没听懂?” 是呀,只要方凤笙不是孙家的人,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三皇子那里可以说恶妇狂妄,只要人不在,什么都全由着他们说。 孙庆华甚至动了杀机,眼中厉芒毕现。 同样如此的还有老太太,母子俩交汇一个眼神,正想说什么,方凤笙的声音又响起了。 “我劝你们,如果想真正的解决问题,不该动的念头不要动。三皇子被我气成那样,也没动我一根指头,因为为了个女人,背上一个‘逼迫臣妻不成,杀之泄愤’的名头太不值。你说你们杀了我,这名头给三皇子背了,他会乐意吗?” “你——” “拿一份和离书来,所有问题都是方氏,而不是孙氏。言尽于此,剩下的由你们自己选择。” 凤笙泰然自若地去了椅子上坐下,之前奉上的茶还热着,她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气定神闲。 旁边站着的知春,激动的浑身颤抖,眼睛亮得宛如星子,璀璨夺目。 “好你个方凤笙!你跟老婆子虚与委蛇,就是为了今天?!”寂静中,老太太突然说。 凤笙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老太太睿智!” “老婆子再睿智也不如你,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心都被你算计了去,你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惹上三皇子,又故意当众激怒他离开,就为了你想拿到休书离开孙家?” “不是休书,是和离书。我方家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损了我爹的名头,我娘的清誉。” “你爹你娘都死了,你还去管他们?”似乎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戳伤方凤笙的地方,老太太笑得十分讥讽。 可是她的笑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方凤笙眼中的那道厉芒。 她活了一辈子,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女人,但第一次见到目光这么锋利的女人。就像前一刻还是朵淑芳淡雅的花儿,后一刻利剑出鞘。 “老太太,你也一大把年纪了,给自己积点口德。” 老太太想反驳,可不知为何原因忍下了。 “就算你觉得老婆子说得不中听又怎样,你离开了孙家,你在外面能活下去?还是你打算回方家,方家还能容你?” “这就不需要老太太操心了。” “老太太,老爷,就给她一份和离书,就当送走这个瘟神。”宋氏说。 “宋氏,你别插嘴。”孙庆华皱着眉说。 “给!给她和离书!给她!”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徒然炸响:“给她,让她滚!” …… 周妈妈去捧了笔墨纸砚来,孙庆华当场写了一封和离书。他乃孙闻城之父,完全可以代子休妻,虽然现在不是休妻,但道理差不多。 方凤笙接过和离书,看了一下,收入袖中。 “放心,我不会多留。” 然后在几人的瞪视中,飘然而去。 * 方凤笙离开的很快,似乎早已做好了准备。 前脚从熙梧堂出来,后脚就带着人离开了。 本来她留在府里的东西就不多,已经提前转移了一些出去。这边还在商讨怎么应对三皇子那边,已经有下人来报,四奶奶带着人走了。 与之一同离开的,还有王玥儿身边的秋儿,不过秋儿不惹人瞩目,暂时还没人发现。 榕园里,正在经历一场暴风雨。 宗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还是他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 所有人都被吓跑了,就德旺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似的,站在墙角。 “爷,您息怒,您千万别被气坏了身子。这事不怪您,都怪那小女子太可恶,她一个已婚妇人,竟然乔装成未婚女子故意诓骗于您。” 可惜这话非但没缓解宗钺的怒火,反而更让他怒焰更甚,扫落了桌几上的花瓶。 随着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碎瓷的残渣迸溅的到处都是。 德财踩着碎渣走进来,禀道:“爷,已查明此女乃孙庆华之长媳,孙家四少爷孙闻城之妻。孙闻城跟随南吴先生求学,常年不在府中,只留方氏一人在家。另,此女乃是方彦之女。” 听见方彦二字,宗钺回头看了过来。 “此女是在其母百日之内匆匆嫁入孙家,按照绍兴当地的规矩,不摆酒宴客,不举行婚礼,只待其出孝后,再补全婚礼,所以此女还做着未婚女子的打扮,但府中之人都叫其四奶奶,只有她身边丫头还叫着姑娘。” 宗钺去了椅子上坐下,敲了敲扶手:“你说此女是在其母百日之内嫁入的孙家?” 德财点点头:“行事很匆忙,对外说的是早已有婚约,而此女年纪不小,如果出孝后再成亲,唯恐耽误了岁数。可其实她和孙闻城并未圆房,不太符合对外的说法。” “你怀疑——” “奴才猜测是不是方彦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才会将唯一的女儿匆忙嫁出。两淮盐政贪墨案疑点重重,按理说应该不会牵扯到方彦一个师爷身上,可偏偏案子中将他当成重要犯人审问,还致使其畏罪自杀在牢里,奴才想是不是和……” “噤声!”宗钺喝斥道。 德财忙住了声,跪了下来。 宗钺伸手去拿茶盏,才发现盖碗方才被他砸了。 德旺也是个没有眼色的,至今没有发现,还是宗钺瞪了他一眼,他才匆匆忙忙出去找茶。 从外面进来几个下人,将乱成一团糟的堂中收拾了一下,德旺端着茶进来,说孙庆华来了,在外面跪着请罪。 “让他滚进来。”宗钺端起茶,啜了口。 章节目录 第14章 14 孙庆华从外面连滚带爬地进来了。 宗钺高坐在首位,一身暗蓝色锦袍修身,端着盖碗,面色淡漠,恢复了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大怒是海市蜃楼。 孙庆华匍匐在地,道:“殿下饶命,千错万错,都是那方氏一人之错。她故意设局,就是想拿到和离书离开孙家,方才殿下走后,她已全部都说了。” “她故意设局,是因为想离开孙家?” “此女获知殿下住在榕园,就以替下官母亲祈福之名,去临碧轩抄写佛经,实际上是打着想勾引殿下的主意,行拿到和离书顺利离开孙家之举……” 德旺骂道:“孙大人,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会知道殿下的身份,不是你说的,她会知道?还有那经书是你献上来的吧?当着殿下的面,你还在说谎,我看你这官是不想做了。” 本来孙庆华还有遮羞的意图,被这么一吓,自然是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从他和老太太起了攀附之心,到老太太想借着机会把方凤笙赶走,又临时变了注意,以及方凤笙将计就计利用宗钺,激得他大怒而去后,威胁孙家给她和离书让她离开。 “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离开孙家?” “殿下,下官句句属实。这方氏在其父出事后,就大病了一场,病愈后性情大变。下官听下人说,她不止一次对身边心腹丫头说,要离开孙家给她爹翻案复仇。殿下,下官真不敢欺骗您,她前脚拿到和离书,后脚就离开了孙家,离开速度之快,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说明她早就料到今天会发生的一切,提前做好了准备,这事可做不了假。” “提前做好准备?”宗钺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是的,殿下。” “好了,你下去吧。” 孙庆华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擦着汗下去了。 …… 堂上很安静。 宗钺脸色晦暗莫名,德旺哭丧着一张脸,心里直叫完了。 主子从来心高气傲,哪里吃过这种闷亏,这女人哪怕姓方,这次谁也救不了她。不过他不是替姓方的女人叫完了,而是自己,德旺有预感最近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 “让人去城门寻,找到后带回来。” “是。” * 马车中,方凤笙正让知春和知秋帮她换衣服。 换了衣服,再梳发髻。 不多时,一个翩翩佳公子就出现在人眼前。 就是瘦了些,但难掩风姿卓越。 “还差把扇子。” 知秋笑眯眯地拿出把折扇,递给方凤笙。 折扇已经有些陈旧了,是沉香木做的扇骨,因常年被人手捏汗揩,上面有一层光润浓郁的包浆。扇面是宣纸做的,正面是一副雅竹图,背面则写了两行字——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落款是凤甫居士。 凤甫乃是方凤笙的字,也是她以前行走在外用的名字。这把折扇是当年她闲来无事自己做的,用了很多年,后来被她扔了,没想到知秋还帮她收着。 看着扇子,凤笙有些感叹。 她手腕轻轻一抖,扇子被散开,扇了扇风,又收起。扇骨十分顺滑,丝毫不见僵滞,显然平日里被人精心保养着。 “你们有心了。” “虽然少爷把它扔了,但婢子想总有一日少爷要用上,就偷偷捡了回来,像以前那样,隔些日子就上些油。”知秋说。 “还未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当年方凤笙入孙家,知秋却没有以陪嫁丫头的身份跟进来,而是走了其他门路进了孙府。为的就是方凤笙在问秋堂之外,能多一个消息门路,这知秋也是机灵,竟混到王玥儿身边。 这两年王玥儿没少刻意针对方凤笙,可惜身边有个耳报神,就没有得逞过。这次凤笙能顺利离开孙府,也多亏了王玥儿那边的催化。 “奴婢不辛苦,为了少爷,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凤笙像以前那样,揉了揉知秋的小脑袋,本来机灵活泼的婢子,顿时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好了,你们也别耽误,都把衣服换换。” 车外,赶车的禹叔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找个地方歇脚?” “别耽误,直接出城。跟王二说,让他们缓一日走,我们在城外等他们。” 禹叔并没有多问,驱车往城门外驶去。 等到了城门处,他终于明白方凤笙的意思。 因为城门处,竟然多了一些人,看打扮不过是常人,可守城门的门卒竟对他们毕恭毕敬。 这些人站在城门两侧,目光焦距在出城的百姓们身上,似乎在找什么人。 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有马车,为首的一人对门卒使了个眼色,那门卒就带着几个人走上前来拦下车。 “官爷,这是——”一身车夫打扮的禹叔问道。 “车里坐的什么人?” 这时,车帘子动了。 先是露出一把折扇,再是车帘被掀了起来,探出一个拿着折扇的倜傥书生。 “发生了什么事?” “几位官爷突然拦下车,小的也不知道。”禹叔说。 凤笙姿势熟稔的散开折扇,摇了摇:“是找什么人?这车中只有我和两名书童。” 为首的门卒对身旁的人投以眼色,那人摇了摇头,门卒挥挥手,示意可以通过了。 “少爷,这些人是?”等马车出了城门,知春问道。 “你忘了少爷我惹怒的某人?” 想到那个某人的身份,知春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 连着在城门守了三日,都没找到方凤笙一行人。 收到消息后,宗钺神色淡淡的:“罢,不用再守了,估计她已离开了绍兴城。” “那爷……” 宗钺没有说话,进了内室。 * 赶了三天的路,方凤笙一行人终于到了余姚。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可方凤笙顾不得缅怀,先去了城南。 走过一座牌坊,就是方氏族人的聚集地。 这里住的人都是姓方,有的已经出了五服,越靠近方氏祖宅,说明在族里的地位越崇高。 方家祖宅并不醒目,不过是座年头已经十分长的三进院老宅子。 马车在祖宅大门前停下,方凤笙亲自下车叩响了角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你是……凤甫,不,是凤笙?”开门的是方宅里的老人,在方家当了一辈子的下人,守了一辈子的门,所以一瞬间就认出方凤笙了。 “凤笙,你怎么回来了?你——” “刘伯,我想见见二堂叔公。” “唉,你这孩子……”刘伯叹了口气,往里让了让:“你们先进来吧,别让人看见,你不知自打你爹出了事,族里便约束所有人深居简出,生怕惹祸。我这就去通报二老太爷。” 刘伯匆匆走了,凤笙带着知春等人,缓缓往里走。明明也不过只是两载,却像隔了一辈子,凤笙的目光格外感慨。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个穿紫红色褙子的妇人,带着两个丫头来了。 她体型痴胖,面似银盘,却画着柳叶眉和樱桃小口,插了满头的珠翠,让人怎么看怎么怪。 此人是刘氏,也是方凤笙的三堂婶。 “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做甚?” “我为何不能回来?这是我家。”凤笙看着她说。 “这已经不是你家了,族里的几位族老说你爹倒行逆施,竟犯下那等要抄家砍头的大罪,为了不牵连族人,几位族老已将你爹在族谱上除名,你爹族长之位也已易人。凤笙,你别说三堂婶说话难听,你也要考虑我们的难处,你还是快走吧,别牵连了他人。” “朝廷已经结案,案子也没有朝方家继续查下去,何来牵连之说?” “我不跟你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反正你赶紧给我走!” 凤笙目光落在刘氏头上:“三堂婶,如果我没看错,你头上的首饰是我娘的。” 刘氏下意识摸了摸头,眼神闪烁:“什么你娘的,这明明就是我自己的。你们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来赶人了!” 知春气愤道:“三太太,就算我家老爷出事了,你们未免也欺人太甚。” “我怎么欺人太甚了?” “住口!” 是方苍,也是刘氏的公爹,方凤笙的二堂叔公。 方苍看着凤笙,沉沉地叹了口气:“进来说话吧。” * 几人去了堂中坐下。 方苍已是花甲之年,发须花白,穿着一身墨绿色直裰,从面相上看是个很严肃古板的老人。他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此人正是他的长子方沐然。 方沐然生得方脸浓眉,与父亲如同一辙的严肃和拘谨,此时坐在那里眉宇紧锁,似有无限心事。 “我猜到你迟早会回来。” 方凤笙笑了笑,道:“二叔公,我这趟回来,不为他事,就是想问问族里,可否让我爹入祖坟?” “这——” “是不能?” 方沐然叹了口气,说:“凤笙丫头,我虽不如你爹见多识广,可咱们方家也算是专事佐官制吏之家,各方各面也能打听到些消息。你爹出事后,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可现在有些牵扯的人人恐慌,没什么牵扯的人人缄默,那两淮盐运使司牵扯太多,光扬州一地便有数位总督、巡抚、知府,这些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员都人人自危,更何况是我们。” “也就是说不能让我爹入祖坟了?” 方苍道:“族里已经将你爹除名,没有再入祖坟的道理。凤笙丫头,我知道你心里不甘愿,可你也要理解族里的难处,等过些日子,事情淡了……” “好,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在三堂婶身上看见我娘的几样首饰,虽然我爹现在已不是方家族长,这祖宅也被族里收回了,但这首饰乃是我娘私人之物,能否归还?” 听到这话,方苍先是露出羞窘之色,再是勃然大怒,对门外喝道:“我是怎么说的?浩林院的东西不准任何人动,谁准刘氏这个愚妇动里面东西的?” 一个下人打扮模样的人,匆匆走进来:“老太爷,您的话我们都传下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三太太怎会……” 凤笙打断:“好了,二叔公不用气恼,我只拿走我娘的首饰,其他旧物还是暂放在浩林院,希望二叔公能帮忙保管,待我安定下来,会命人回来取。知春,你跟着去一趟,把我娘的首饰取回来。” “是,少爷。” 不多时,知春抱着一个盒子回来了。 方凤笙站起说:“凤笙还有事,就不再多留。” 她刚转过身,被脸色复杂的方苍叫住:“凤笙丫头,你也是二叔公从小看着长大。听二叔公一言,你虽是你爹唯一的子嗣,到底是个女子,又已嫁人,别做傻事,好好回夫家过你的日子。” “谢二叔公关怀,凤笙知道怎么做。” …… 等方凤笙走后,方沐然问:“爹,你说她这是打算干什么?” “你没发现她这一身装束?” “可她到底是个女子,能干什么。” 方苍没有说话,望着方凤笙远去的纤细背影,目光沉霭, 恍惚之间,他似乎又看见到当年那个肆意飞扬的少年。 曾经,他想过,如果少年就是少年该多好,也许能再次光耀方家之门楣,可惜臆想终究是臆想。 “我也不知她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她能做到我们想做却没办法做到的事。”方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依旧约束族人深居简出,过了这阵子,再说其他。” “是。” * 荒草萋萋,一抔黄土。 连个碑都没有,这就是方彦之墓。要不是禹叔做了标记,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爹,我来看你了,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酒。”方凤笙跪在坟前,将杯中的酒撒在泥土上。 “很抱歉,女儿还是让你失望了,你希望我夫妻举案齐眉,可惜我天性顽劣,你不让禹叔告诉我,可他还是跟我说了……你别怪他,你知道我性子的,我想知道的就一定会知道。同样,我想做到的,就一定会做到……” 三杯洒过,凤笙改跪为席地而坐,拿着酒壶自斟自饮,时不时和地下的方彦说话。 不远处,知春和知秋看着这里,目光担忧。 禹叔的情绪很低沉,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遥远的天际。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升起一片红霞,让所有人都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方凤笙站了起来:“爹,我该走了。你放心,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替你洗涮掉身上的污名,待到那时,我一定来给你立碑,让你堂堂正正进方家祖坟。” “你等着,这一天不会太远。” 章节目录 第15章 15 崎岖的山道上行着一辆马车。 马车整体呈棕黑色,十分其貌不扬,赶车的人头上戴着斗笠,时不时扬鞭抽打着马儿,驱赶着车往前走。 “少爷,前面好像有家客店,时候也不早了,我看这天马上要下雨,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车里传来一个声音:“禹叔,你看着办。” 车厢中,方凤笙半靠在一方大软枕上,正翻阅一本书。 知春知秋坐在她身边,背后都靠着一个软枕。 这几个软枕都是知春的手艺,马车颠簸,又是长途跋涉,就靠着这几个软枕,三人才不至于在路途中,被颠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婢子说走水路,少爷非要走旱路,这旱路走得又慢又颠,少爷后悔了吗?” 方凤笙用扇子敲了下知秋的头:“你懂什么,走旱路条条大路都能到,走水路就那么一条路,不怕被人瓮中捉鳖?” 之前在余姚,安顿好何妈妈和王二一家人后,方凤笙就带着禹叔几个匆匆上路了,即是如此也差点被人抓到。那个三皇子比想象中更记仇,竟派人找到余姚来了,方凤笙才会带着知春等人弃了水路,改走旱路。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扬州啊?都走了大半个月了。”知秋皱着小脸,苦巴巴的。 “禹叔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 “还有三五日啊!” “瞧你这娇气的样子!” “人家不是娇气,人家就是心疼少爷,你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就四处奔波。少爷,你别看书了,伤眼……” …… 所谓望山跑死马,一点都没错。 禹叔一刻钟之前就说看到一家客店,可他们却花了两刻钟才走到。 而且他没有猜错,果然有雨,而且来得非常快。凤笙一行人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狂风大作,就看这声势,估计雨势还不会小。 禹叔去停车,凤笙带着知春两个先进了店。 这家客店和散布在沿途官道上的私店,并没有什么区别。因地处荒郊野岭,摆设和装潢都显得十分陈旧,但客人却不少,大堂坐了很多正在吃饭喝酒的人,显然都是避雨而来。 凤笙找小二要了三间客房,因为禹叔还没来,三人就站在大堂里等。只这么一会儿时间,外面就噼里啪啦下起雨来,雷声隆隆。 这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两个人。 似乎是主仆,前面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眉目清朗,穿一身青衫,后面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 这种地方,极少能看见读书人打扮的人,凤笙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方凤笙在看自己,望了过来。见对方身穿文士衫,手持折扇,模样斯文俊秀,他含笑拱手为礼,同时步伐未停,扬声问小二是否有房。 “客官,您算来巧了,今儿天公作美,小店生意红火,仅剩了五间房,方才那位公子要了三间,还剩两间,请问您要几间?” 青衫男子失笑,原来天公作美还能这么用。正待他打算和小二说要一间房,又来了人。 实在是来人声势浩大,人还没进门,就嚷着说,剩下的房间都给他,他全要了。 紧接着,一个被淋成落汤鸡的胖子撞了进来。 此人身高六尺,穿一身赭色绸缎的袍子,看打扮是个客商。除了他,还有个小厮打扮模样的人,及两名穿着蓝色短褐的随扈,都被雨淋得不轻。 这胖子一边跟小二要房,一面没忘破口大骂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说他们都是酒囊饭袋,害他淋成这样,幸亏货没事,不然他非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客官,您看这位公子先来的,您……” 一个银锭子砸了过来,胖子说:“我出双倍价钱。” “这——” 显然这小二有些心动了,因为他把目光投向青衫书生。 “你们到底讲不讲理啊?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那书生的书童,上前一步不忿道。 “什么顺序?你们付银子没?可是跟店家定下房了?既然没有,我先付了银子,凭什么不能给我?” 胖子不理那书童,对小二道:“不管他出什么价钱,我都出他的两倍。行了,别墨迹,带我们去客房,爷我要洗澡,为了护着货,弄了这满身泥泞。” “这——” 这边争执引来很多人侧目,不过大多都是只看不言,毕竟出门在外,能不惹是非就不惹事。这客商打扮的人,明显人多势众,而那书生只不过两人,看其穿衣打扮不过是个穷书生,自然没人为其说话。 “我们比他们先来,凭什么把房间让给他们?” 那小厮犟着还要跟胖子吵,被书生一把拉住:“算了,小七。” “算了什么呀公子,就剩两间房,难道我们今天睡外面?” 青衫书生问小二:“既没有客房,可有柴房或者其他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们不太讲究,能将就一晚就行。” 小二沉吟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倒是有间柴房,只是那地方脏且潮湿,住这种地方恐怕委屈了公子。”“怕委屈了我家公子,我见你抓着人家银子的手也没松。”小七不忿说。 小二神色尴尬,那胖子却满脸得意,又催小二带他们去客房。 “行了,小七,你少说一句。” 青衫书生对小二拱了拱手:“行吧,就柴房,能有地方落脚就行。” …… “这都是什么人啊,就会欺负老实人。”知春咕哝了一句。 凤笙想了想,上前一步道:“这位兄台,我之前定了三间房,但我们只有四个人,挤一挤两间房就能住。这样吧,我挪给你一间。” 青衫书生有点错愕,旋即感激地对凤笙作揖为礼:“那就谢谢兄台了。” 凤笙摆摆手:“不谢不谢。” 这边两人对话,那边胖子问清楚只有两间房后,正逼着小二再给他挪一间出来,听见方凤笙说让一间房给这穷书生,插言道:“给他做什么,就他这穷酸样,给他也不一定付的起房钱,给我吧,我出两倍价钱。” 因为事不关己,知春一直忍着脾气,此时见这死胖子竟故技重施。凤笙还没说话,她就呸了过去:“呸,当谁稀罕你的臭钱!” “嘿,你这个小书童怎么说话的?”胖子指着知春,面却对着方凤笙。 知春不忿还要再说,被凤笙拉了一下。 她嘴角含笑对胖子拱了拱手,歉意道:“我这书童年纪尚小,不太会说话,脾气也耿直,平时走在街上看见恶狗夺食,还要斥上两句,都是我纵坏了他,兄台莫见怪。” 胖子见凤笙态度好,也不好抓着不放,又见对方是个书生,说话文绉绉的,少不得为了装面子,也拱手回了个蹩脚的揖礼,并说不与他计较了。 直到等方凤笙一行人离开后,他才感觉到哪儿有些不太对劲。 “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答:“爷,他这是在骂你恶狗夺食,吃相难看。” 胖子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想去追上去掰扯个究竟,又觉得看对方言谈举止看着不太好欺负,为了一句话实在犯不着。只能泄恨地甩了那小厮一巴掌,骂道:“怎么早不说?爷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没用的东西!” 小厮挨了一巴掌,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 “没想到方贤弟还是个风趣人,竟这么损了他一下。只是此人脾气暴戾,心胸狭窄,我看他对下人非打即骂,方才你替我出言相讥,唯恐替贤弟招来是非。”范晋川面带歉意道。 凤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范兄勿要忧虑,此人虽脾气暴戾,却也是欺软怕硬之人,方才既没追上来辩个一二,自是不会再来了。另外,我也不是光为范兄仗义执言,不过是他不依不饶我这书童,我损他两句罢了。” “总归此事因我而起。罢,既然方贤弟说没什么,那就没什么吧,总之万分感谢方贤弟愿意让房与我,不然我和小七今日真要住那柴房。” 书童小七没忍住道:“公子,你就应该跟方公子学学,你就是脾气太好,不然也不会被一个客商欺在头上。” “我不与他相争,不过是他确实‘有理’,我们未赶在他之前付下房钱,他又先一步把银子交给小二,那小二明显是贪那两倍的房钱,我就算与他相争又有何用,难道也学对方抬高价钱?这种相争,太没意义。” “可他说话也太难听了,您就不生气?” “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 “小的不懂公子话里的意思,但这种人就不该忍他。”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又何必与他去计较,没得坏了自己的心情。” 教诲完书童,范晋川见方凤笙含笑看着自己,多少有点赧然。 “让方贤弟见笑了,小七年纪还小,不太懂事。” “范兄所言甚是有理,怎会见笑。” 这时,禹叔走了过来,范晋川自觉不好再打扰,对方凤笙点点头,带着小七进了旁边客房。 方凤笙一行人也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知春没忍住道:“真是个书呆子!” 这一会儿时间的交谈,也足够大家看清这范姓书生的品行,谦虚、有礼、恭让、不卑不亢,却未免太过书生气。 凤笙失笑,在椅子上坐下:“其实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怎么就又有道理了?被人欺负了,还得装大度?” 凤笙轻摇折扇:“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我们不对人主动恶言,恶言自然不会反馈到自己身上,虽是未免懦弱了些,但出门在外,可以自己少给找很多麻烦。” “可少爷也说了,未免太过懦弱。明明是他先来,却被人抢了房间,最后反倒要让我们让一间房给他。虽然婢子已经习惯晚上守在少爷身边了,但总觉得不该纵容那种人。”知春有点不服气说。 “在我们觉得,一点点房钱不算什么,可你看范公子衣着朴素,说明家境贫困。他与客商相争,两人相持不下,赢了损钱财,输了丢颜面,吃力不讨好,而且坏心情。” “那照这么说,这书生还挺聪明的?” 凤笙但笑不语。 她收拢折扇,敲了敲手心,站起来:“好了,都收拾收拾去,换身衣服,等会儿我们去用饭,吃了两日的白水配馒头,今日我要大吃一顿。” 见她这样,不光禹叔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知春和知秋都笑了。 “你们笑什么?” “没、没什么。” 等凤笙迈出门,知春和知秋才在后面说公子现在活泼多了。 * 雨势未停,反而有越下越大之势。 客店的掌柜站在门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大雨,嘴里念念叨叨说,千万别被大雨冲垮了山坡。 一旁的小二听了,笑嘻嘻地朝大堂里瞅了瞅:“掌柜的,你就喜欢多操心,咱们这儿地势平稳,就算滑坡也冲不到这儿来,顶多把路给堵了,如此一来反倒好了,这种生意可不常见。” 掌柜拍了他一巴掌:“还不干活去,臭小子!” 转头看着人声鼎沸的堂中,倒也有几分喜悦之色,可转念又想如果真的路被堵了,店中的菜食又够撑上几日,所以说小二还真没说错,这掌柜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不过老掌柜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果然第二日有客人退房离开后,又无功而返,说雨把路给冲垮了。 这样一来,大家只能等着雨停后,路完全晒干才能走,免不了有人抱怨,毕竟会走这条路的大多都是客商脚夫,都是赶着时间,可是抱怨也没用,只能杵着。 是夜,一道尖叫声划破长夜。 出事了,客店里有人死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16 这声尖叫在半夜徒然响起,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又听见外面脚步声凌乱,有人喊着死人了,很多人都匆匆而起。 凤笙也听见了。 但她没打算起来,可房门却被人嘭嘭敲响。 “谁?” “方贤弟,是我。” 敲门的人是范晋川。 “店里好像死人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知春和知秋已经起来了,但方凤笙还不想起。 她夜里很难安睡,如果睡不好就被叫起,会头晕不适,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她的耐性会非常不好。 知春和知秋都知道,看着她的目光犹豫:“公子?” 凤笙坐了起来,心里一面想着这人真八卦,死人了就死人了,去看什么热闹,一面应道:“你等我一下。” 等她穿好衣服,知秋去打开门,范晋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七。 更深夜重,范晋川匆匆而起,但衣衫却并不凌乱。发髻整齐,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袍,也是板板整整穿在身上。 “方贤弟请恕愚兄深夜打扰,但客店里出了这种事,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的好,刚好彼此之间也可当个佐证。” “范兄倒是挺仔细。” “愚兄曾遇过类似的事,因不想多惹是非,就闭门不出,谁知恰恰是独善其身惹上了一身麻烦。”范晋川苦笑说。 “也是在客店里吗?那范兄有点倒霉了。” 凤笙发现范晋川没有看自己,目光迟疑地落在床榻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间房四个人,禹叔又是个男人,所以知春和知秋是跟她同一间房的。本来二人要打地铺,可连日多雨,地面湿凉,她就让二人跟她同塌而眠。 这种事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因为以前就这么干过。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样了,三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榻,未免惹人遐思。 再去看两个婢子,尤其是知春,虽一身男装,但小脸睡得通红,发髻凌乱,引人遐想。 凤笙忍不住咳了一声。 范晋川愣了一下,忙道:“方贤弟,走吧?”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目视方凤笙,这和他素来的习惯可不同。凤笙猜到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 她点点头,又对知春知秋说:“你二人也同来,无端生出了人命案,小心为上的好。” 出门时碰见禹叔,一行人便同朝人声喧嚣处去了。 * 死的人是那个胖客商。 此人姓王,姓名不可知,他身边的下人都叫他王老爷。 王老爷死状其惨无比,竟是被人用钝器砸在头上,当场毙命而亡。 方凤笙一行人到时,正有人找了块布盖在王老爷的头脸上。知春看了个猝不及防,吓得就往方凤笙身后钻去,抱着她衣袖不丢。 凤笙感觉范晋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咳了一声,将手臂从知春手里拿出来:“没事,已经盖住了,不信你看看。” 知春连连摇头:“少爷,我害怕。” “瞧你那胆小的样子,少爷都不怕,你怕什么。”知秋笑她。 “你陪她在外面站一站,就不要进去了。” …… 房间里已经围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店的客人,还有老掌柜和两个小二。 老掌柜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嘴里不断地喃喃说,这几日感觉一直不好,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这一看就是故意害命,一般客店摊上这种事,也是倒了大霉。 “掌柜的,你可不能慌,你忘了官爷是怎么说的?” 这种荒郊小店,最易出事,若是小事也就罢,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如若抓不到真凶,客店就会被追责。毕竟人是死在店里,以前可没少发生过黑店谋财害命之事,所以官府对这种荒郊小店核查极为严格。 一旦发生命案,轻则赔银子了事,重则被官府查封了店。 “是的,我不能慌。” 老掌柜略微振作了一番,就恢复了冷静,对围观众人拱了拱手:“小老儿在此地开店,经营数十载,不为挣钱,只为给南来北往的大伙儿提供便利。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等惨事,还望大家给予配合,尽可能及时找到真凶。如若不然,只能等雨停后去报官,等官府的人前来查清案子,诸位才能离开。” “死了人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浪费时间耗在这儿?” “就是。” 也有人帮着替老掌柜解释,说一般碰到这种事,都是这么解决。估计也是南来北往走惯了,知道些里面的路数。 就在大家一片吵嚷之际,陈四突然说话了。 “我知道杀人凶手是谁,肯定是他。” “谁?” 陈四指着不知何时去了尸体前,正在翻看尸体头上伤势的范晋川:“就是他!昨日老爷抢了他的房,还当众起了几句争执,无缘无故的,怎会有人无端杀人,肯定是他怀恨在心,趁我去厨房端水,对老爷下了毒手。” 说着,他一头撞了上来:“你别动我家老爷的尸体,是不是想毁灭证据?” * 范晋川错愕。 小七一把推开撞上来的陈四,不忿道:“你们瞎胡说什么,我家公子怎么可能杀人?” “怎么不可能杀人?那他为何去翻看尸体,旁人看了都是避之不及,就他往上凑?” “我家公子是……” “你怎么不说了?你肯定是帮凶,这下不小心说漏了嘴吧?”陈四一面哭,一面对围观众人说:“住在这里的人都是素未谋面,无冤无仇,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还有何人会杀了我家老爷。老掌柜,快把他抓起来送官,替我家老爷讨回一个公道。” 小七着急看着范晋川:“公子,你快说句话。” 范晋川却没有说话,也不知皱眉在想什么。 方凤笙看不下去了,她见这位范兄也不蠢,怎么每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人也是倒霉,好生生的又招上这种事。 她站了出来,道:“大家先安静一下。” 又对老掌柜说:“老掌柜,我因家学渊源对刑名之事还算有些涉猎,如果不嫌弃,这件事我帮您参谋参谋如何?” 虽接触不多,但方凤笙一派读书人的模样,为人又谦和礼让,在这一群客商脚夫的粗人中,十分醒目。时下人都尊重读书人,总觉得读书人就是比别人聪明,如今方凤笙主动揽下这事,老掌柜自是乐意之至。 “不嫌弃不嫌弃,如果少爷能查出真凶,这位惨死的王老爷和小老儿都会十分感激您的。”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接下来,还望大家多多给予配合。”她对众人拱了拱手,这也是俗称的礼多人不怪。 “现在,请老掌柜命可靠之人,去每个房中清点一下住客,看是否有人不在房中。如若在房中,请将人请到大堂中聚集。”凤笙边说边解释道:“路被大雨冲垮,凶手跑掉的可能性不大,应该还在店中。而且杀人总要有个杀人的意图,或者泄愤杀人,或者谋财害命。所以第二步就是清点王老爷的财物,看是否财物有失。”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方凤笙不过短短一段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比那些刚才在旁边乱插嘴的人强多了,一看就靠谱,所以老掌柜忙让人下去清点人数去了。 “是谁第一个发现人死了?” * 经过一番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就清晰了。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王老爷的小厮陈四。因为下雨行程受阻,王老爷心情十分不好,在大堂里喝了酒后,就带着人回房休息了。 只有两间房,他和陈四一间,两名随扈一间。不过两名随扈要看守货物,都是换班歇息的,留在房中的那个因为太累,回房就睡死了。 半夜,王老爷口渴要喝茶,陈四就去厨房找水,谁知端着水回来,却发现王老爷死在房中。 那声尖叫就是陈四发出的,小二奎子闻声匆匆跑来,两人在走廊上撞了个正着。为此,奎子的胳膊还摔了一块儿青。 凤笙又询问过旁边几个房间的客人,并没有听见有其他异响。还有那名留在房间的随扈,他是第三个到的人,出了房门就看见陈四和小二奎子撞在一处,摔倒在地。 “现在我的嫌疑被洗清了,他的呢?”陈四似乎对范晋川很有隔阂,一直没忘对他的控诉。 “他啊?”凤笙没忍住笑了下 ,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倒是范晋川不知为何想起之前她那一句,范兄可真够倒霉的话。 “别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如果真是他为了泄愤杀人,定然跑不掉。” 陈四咕哝了一句:“你二人熟识,谁知道你会不会包庇他。” 范晋川正欲说话,这时另一个小二匆匆来了,说他带着人清点过,有一个房间的客人不在,他去查过住房的记录,是三个脚夫。 这三个人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在,这时人却消失了。 同时,带着人清点王老爷财物的老掌柜,也清点出了结果。 根据王老爷的两个随扈提供的消息,这次王老爷是去泰兴结一批货银,同时又从泰兴运了批货回来。 可是现在那批货银没了。 这次,不用方凤笙提醒,老掌柜就召集了人想去把那三个脚夫追回来。因为客店人手不够,他特意求助了其他人,并悬赏说,若能把这几个人追回来,他给二十两的赏银。 而且这种命案报到官府那里,也会有奖赏的。 为了银子,不少人跃跃欲试,都是常年行走在外的人物,胆识自然远超寻常人,当即就有好几帮人搭伙追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因为王老爷的尸首还在那儿停着,大半夜的实在瘆得慌,就有人建议换个地方等。 老掌柜带着人出去了,方凤笙出去的时候,却对站在屋中一角,一直没说话禹叔,使了个眼色。 禹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 逃走的三个脚夫被抓回来了。 也是他们倒霉不走运,如若没有方凤笙的提醒,等客店这边发现他们失踪了,定是第二天早上了。脚夫干得就是长途跋涉押送货物的活儿,脚力惊人,不带任何负重,光凭脚力,哪怕路被大雨冲垮了,也足够他们逃出去了。 可惜方凤笙反应太快,他们才逃出不远,就被人抓住了。 搜了身,王老爷遗失的货银果然在他们身上。 之后不用拷问,这几个人就招了。 其实他们也是苦命人,这趟帮人押送货物,可惜走在路上损了一包货。因为这个,辛苦了一个多月天,却一分工钱没拿到,还挨了顿打。不光这个,回来的时候也没找到活,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路上碰见大雨,换做平时,他们都是餐风饮露,这次却不行了,又得自己花钱住店。几人本就郁闷,又发愁这店住下去,到时候没银子结账。这时多金又高调的王老爷出现了,第一天住店就拿银子砸人,难免落在人眼里。 这三个脚夫观察了大半日,私底下商量,索性抢一票就走。这种恶劣天气,就算发现了,也没人会追他们。说不定等被人发现,他们早就走远了,是时天下之大,去哪儿找他们。 于是他们就瞄准陈四去厨房端水的时候,袭击了单独一人在房中王老爷,抢夺了货银逃离。 “我们只想抢银子,没想杀人。” “我就是拿了根木棍打了他一下,他当时就晕了。我下手有轻重,人怎么可能会死?” 见出了人命案,三个脚夫都被吓得不清,互相推诿之下,那个动手的脚夫就被推了出来。 这脚夫也懵了,整个人如丧考妣,不敢相信真死人了,可事实摆在这儿。 其他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既觉得他们可怜,又觉得这样的人太可恨,经常在外面行走的人们最怕碰见杀人越货之事,自然厌恶至极。 “方少爷真是料事如神,慧眼如炬,这次的事可多亏了你。” “老掌柜太客气了,不过是适逢巧合而已。”凤笙面上笑着,眉心却是蹙了起来。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徒然响起。 “凶手不是他,另有其人。” 章节目录 第17章 17 说话的人是范晋川。 灯火如昼,一身青衫的他,身材高大,下颌方正,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好相貌。这样的他,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也因此众人俱是面面相觑了起来。 凤笙目光一闪,走过去:“范兄,怎会如此说?凶手不是他,难道还有他人?他自己都承认是他所为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累得不清,范兄你估计也是累晕了头,走吧走吧,快去休息吧,我都快困死了。” 她一面打着哈欠,抓着范晋川的手,走出大堂。 见方少爷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也都散了。至于那三个脚夫,则被老掌柜让人关了起来,只待路干后报官,听凭官府处置。 “方贤弟,干甚要拉我走,明明……” 方凤笙把扇子竖起,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姿势,范晋川当即噤了声。 一行人匆匆进了房间,知秋拴上门。 “方贤弟你快松手,如此拉拉扯扯,实在太……” 凤笙见他脸都急红了,松手解释:“我也是想制止你,才会如此失礼。” 范晋川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眼神,咳了声道:“方贤弟为何要制止我,难道说——” “范兄如何看这件事?” 范晋川也没隐瞒:“愚兄刚才观那王老爷的尸身,他头上的伤口有异,不像是一人所为,凶手应该另有他人。” “我跟范兄看法相同,那尸首头部的伤口有两处,也就是说那脚夫在王老爷头上击了一棍,致使其昏迷,而后抢了银子逃跑。在他们跑了后,又有人出现了,此人显然不是为财而来,而是谋命。可惜因为太慌张,致使两处伤口无法完美重叠,留下了痕迹。” 范晋川十分诧异,他只是发现伤口不对,却无法准确形容哪儿不对,只是本着不想冤枉人的想法,才会出言制止,没想到方贤弟比他知道的更多,且看他这模样,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万万没想到方贤弟竟有如此才能,实在让人不得不叹服。” 凤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范兄实在是夸奖了,不过是家学渊源,家学渊源。” 范晋川拱了拱手:“还不知方贤弟家是——” “我乃绍兴人士,我爹是一名师爷。” “原来如此。” “那范兄?我见范兄竟懂得查验尸体,实在不像普通人。” 范晋川迟疑了一下:“愚兄不过是粗略懂些皮毛,也是现学现卖。至于我本人,愚兄只能说是派往地方任职的一名小官,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不能透露上任地点。” “没想到范兄竟是一位大人,实在是……” 凤笙作势要行礼,被范晋川拉住了。 “还未上任,不敢以大人自诩。我和方贤弟乃是知交,实在不用如此客气。” “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 凤笙顺势站直起身,范晋川没料到她会这样,有些错愕,又有些忍俊不住。 “贤弟当真是个风趣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 “还不知方贤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既制止我出声,定然是有了章程?” 方凤笙往前迈了两步,摇着扇子道:“案发现场已经被破坏掉了,凶器就是那根木棍,又有人先一步认罪。这个案子并不难办,难的是在短暂的时间里,怎么让真凶自己认罪。” “那方贤弟的意思是……” 方凤笙走到范晋川身边,以扇做遮掩,附耳与他说话。 虽她在女子中个子还算高挑,但和范晋川比起来,却矮了整整一头,范晋川需要微微弯着腰,才能配合她说话。 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反正范晋川连连点头,甚是钦佩。 少顷,凤笙看了看窗外:“时候也不早了,范兄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等休息起来后我们再叙?” “方贤弟早些歇息,愚兄也去歇着了。” 等范晋川走后,禹叔也回房了,凤笙这才一下子倒在榻上,无论知春和知秋怎么说,都不愿意起来脱衣,最后还是两个丫头帮她把外衫脱了。 * 这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凤笙梳洗后,就带着知春知秋出门了。在门口碰见范晋川,显然范晋川是专门等着她。 “方贤弟,你所说之事?” “别急别急,范兄可是用过饭?不如我们一同用饭去?” 范晋川倒还真没有用过,他平时一贯起得很早,今日却是睡迟了。起来后,他就在房中徘徊,一直让小七盯着方凤笙这边的动静。 “民以食为天,什么都能委屈,唯独不能委屈肚子,再说这事也急不得。” 凤笙摇着扇子,往大堂那处行去,范晋川无奈,只能跟上。 不同于前两日,现在客店里上上下下,可没人不认识方凤笙和范晋川。见二人结伴同行来用饭,大家纷纷打着招呼。 方凤笙要了两张桌子,一张是给禹叔他们用,还一张是她和范晋川。 刚坐下,老掌柜来了。 “我听人说范公子已经找到证明凶手另有其人的证据?” 范晋川错愕:“听说,听谁说?” “这——”老掌柜看了方凤笙一眼,道:“小老儿听人说,话好像是从方公子下人口中传出,也因此可信度极高。” 方凤笙也有点愣,紧接着是恼怒:“你们谁在外面嚼舌根了?”这话是对邻桌知春等人所说。 “少爷,我没有啊。” “小的也没有。” “不是小的所为。” 凤笙怒气腾腾,范晋川拉她坐下:“方贤弟不用如此恼怒,此事也不怕为人所知。”他又对老掌柜道:“老掌柜,我确实有些发现,此事还需老掌柜从旁协助……” 因怕落于人耳,三人换了地方说话,但大堂之中用饭之人众多,早已落人眼底。 之后老掌柜的一番作为,更是印证其他人的猜测,他竟带着人又开始盘查起来。旁人询问,老掌柜一直闭口不言,被逼急了,才说范晋川从已死的王老爷手中发现了点东西。 只待找到此物主人,真凶到底是谁,自然揭晓。 * 四更天,这个时候通常也是人最困的时候。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后院,守着后门的奎子早就睡着了。客店人手不够,都是一个人当几个用,奎子已经守了三日。 白天干活,晚上守夜。为了这事,他晚上还跟老掌柜争了几句,如果他不是老掌柜的外甥,估计这活早就不干了。 他白天就看好了,后门虽被人守着,但有处围墙因年久失修,坍塌了一些,比其他地方都要矮。墙下有个水缸,他完全可以从这里翻出去。 围墙近在咫尺,翻过这里他就能逃了,他小心地扶着水缸爬上去,兴奋得抑不可止。 “咦,你说这人为何这么蠢,这么浅显的局都看不出来?” “方贤弟聪明过人,愚兄实在佩服佩服。” 墙上的人呆若木鸡,不敢置信转过头,就见火光大作,火把下站着方凤笙、范晋川,还有老掌柜等人。 …… “你们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陈四双手双脚都被捆住,狼狈地侧卧在地上。 “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就是那天晚上吧。”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凶手不是那个脚夫?” “倒也不是,凡事都得讲真凭实据不是?但你太奇怪了,明明跟范兄并无瓜葛,偏偏咬着他不放,明明被王老爷打骂,却把自己表现的忠心耿耿。我猜你是想趁机搅乱这池浑水,替那几个脚夫拖延时间,最好我们永远想不起失踪的这几个人。等你觉得时间够他们逃出去,再适时揭露王老爷被人盗走的财物,此事将会被你完美嫁祸到那几人头上。可惜呀,出了我这个意外。” “你还真是个意外,你说你一个读书人,管这些事做什么!不是你,我现在已经逃走了!” 陈四双目通红,神态狰狞,哪还能看见平时沉默清秀的模样。一面骂着方凤笙,一面拼命挣扎着,直到发现即使怎么挣扎都无用,才泄了那口气,像条死狗瘫在那里。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恨王老爷,恨不得他死,恨到你明明打死了他,还泄恨似的在他身上砸了几下。我的随从看过尸体,死者身上有好几处莫名其妙的伤痕。” “你懂什么?像你这样出身富贵的少爷们懂什么?他就是个恶鬼,不光害了我,还害了青梅。我答应过青梅会她带走的,所以我等着这一天很久了……他脾气暴躁,来的第一日就与人起争执,财不露白,可他太张扬了……那我就帮他一把,我故意当着那几个脚夫面提及货银之事,还把他吃剩的赏我的鸡,都拿去扔了…… “……每个人心里有一只恶鬼,这不就来了。这几个人真没用,如果他们直接杀了他,我就不用费那么多力气,可等他们走后,我进房间,发现他竟然还没死,他还有一口气……他如果还活着,他回去后又会打青梅,我也永远逃不出他的魔掌……那就去死吧,只要他死了,我就能和青梅双宿双栖了……” …… “老掌柜,我看今天也没下雨,你去找人报官了吗?”从柴房里出来后,凤笙问。 “方少爷,泥路难行,马和车都不能走,即使小老儿命人去报了官,官爷也不会来。待明后两日,路稍微干一些,小老儿就让人去。” 凤笙点点头,又对范晋川说:“范兄,我去歇着了,你也去歇着吧。” 范晋川见她精神萎靡,关切道:“方贤弟可是因陈四方才之言,你不要多想,他虽可怜,但到底杀人害命,罪不可恕……” “不不不,我就是困了,困得要死。秋儿,我们快回去歇着吧。” 说着,凤笙就拉着知秋离开了, * 范晋川在床榻上坐下,小七给他脱鞋。 他平时不太习惯让人服侍干这些,但自从买了小七,在小七的坚持下,偶尔也会让小七服侍,可今日小七给他脱鞋,他却仿佛被烫了似的收回脚。 “公子?” 范晋川咳了声,正了颜色:“小七,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脱鞋更衣这种事我自己会做。” “小的看公子似有所思,才会帮公子脱鞋的。” “小七你是我的书童,侍候笔墨就好,不需做这些贴身之事,以免惹人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小七一头雾水。 “你不觉得方贤弟跟他那两个书童太过亲密?” 小七也是个机灵鬼,当即明白过来意思,眼神顿时变了,也变得结结巴巴:“公子,您是觉得那个秋儿和春儿是娈童?” 好男风自古以来有之,达官贵人包个戏子,在家里养两个书童,以掩饰自己不可示人的癖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觉得狎童乃是风雅之事。 小七没被范晋川买来之时,就是给个富户人家当小厮的,因为老爷有狎童的癖好,才会拼死跑出来,为范晋川所救。 “你不觉得那两个小厮长相阴柔,行为女气?”范晋川回忆起刚才方贤弟拉着秋儿的样子,还有那日三人同塌而眠,皱着眉,说得有点犹豫。 “小的不光觉得那俩小厮长相阴柔,包括那方公子,脸那么白,像个小白脸似的,男子就该像公子这样,昂扬七尺,阳刚正气。” “不准妄议方贤弟!背后说人是非,乃是长舌妇之举。我歇了,你也快歇着吧。”说着,范晋川就躺下了,但他并没有睡着,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 小七已经习惯了这个主人的癖好,一旦做了什么有违君子之道,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就会念道德经用来自省,反正他也听不懂,就当和尚念经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18 又等了两日,老掌柜口中的官爷终于来了。 只来了两个人,一身衙役的打扮,十分不耐的样子。 “人呢?” “官爷,您是问死者还杀人凶手?” 老掌柜小心翼翼的陪在一旁,这个两个衙役也不客气,进来后就找了张桌子大马金刀的坐下。奎子忙提着茶壶过去,给二人倒茶。 “当然是凶手。事情大概我们在路上已经听你这店里的人说了,你也就不用再重复了,弄点好酒好菜,我们哥俩来这一趟不容易,光骑马就得半天,等会吃喝完了就上路,还得赶回去给头儿复命。” “两位官爷稍等,酒菜马上就来。” 老掌柜以极快的速度备了一桌饭菜,鸡鸭鱼肉酒都有,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也算是难得了。 方凤笙和范晋川作为这次破了人命案的主要人员,一直在旁边等着,就怕衙役问话起来,老掌柜答不上。谁知人家来了根本不问案,什么都没问,就在这儿吃上喝上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们。 等两个衙役吃完喝完,满身酒气熏天,但也没喝醉,让人把陈四和那几个脚夫提了出来。 只有一根锁链,就用来锁陈四,另外三人自己跟在后面走。 “好了,我们就不多留了,转头有事再来找你们。” 说是这么说,两人却没挪步。 范晋川一直憋着话,这时见人要走了,没忍住走上前:“两位官爷不问问案子详细?就不怕抓错了人,发生冤案错案假案?” 其中一个衙役用醉眼看了他一眼:“是你是官爷,还是我们是官爷?我们办事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他都已经说找到了真凶,这真凶不也认罪了,如果有事自然会找他的,你操什么心!” 这个他指的是老掌柜,老掌柜也一直在边上陪着苦笑。至此,范晋川算明白为何当初发生人命案,老掌柜会是那样的表情。 方凤笙上前一步,笑道:“两位官爷,我这大哥不懂事,千万别跟他计较。” 这时,方才老掌柜让人去拿的银子也拿来了。 他笑呵呵地上前塞进其中一人的手里,那衙役掂了掂,才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了老掌柜一眼。 “行吧。不过这有四个人,我们骑了两匹马来,也带不走,你让人弄辆车跟我们走一趟。” “这不用官爷吩咐,都已经准备好了。” 过了会儿,老掌柜送走人回来,看着方凤笙两人苦笑:“这事总算是结束了,就这一场事,差点没把小老儿折腾半条命去。” “他们这样,就没人管管?”范晋川忿忿不平道。 老掌柜捶了捶腿:“管什么,怎么管?像我们在这里开店的,都是没钱又没人的,就指着这儿养家糊口。店还能不能开,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别较这个真,较真不过来。” “可这种人命案子,他们问都不问,查都不查,就直接把人带回去收押,这完全就是渎职。” 老掌柜苦笑:“方才官爷不是说了吗?有事再来找。”这个有事的定义,意思可就很多了。 老掌柜走了,范晋川还是怒气腾腾的样子。 “这些胥吏惰役,就该严惩、严整。” 见他这样,方凤笙没忍住笑了下。 “贤弟笑什么?” “没笑什么。就是吧,有些事情可能不会像范兄想的那么简单,这些等范兄上任后就知道了。” “贤弟还懂这些?” 凤笙目光暗了暗,脸上还是笑着:“都说是家学渊源了,以前跟在我爹身边见过不少。这事也结束了,我打算明日就走,范兄你呢?”她岔开话题。 范晋川没有防备:“这么快就走?” “为了这件事,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路也干了。不走,难道在这里住一辈子?” “可——” “怎么?范兄还要继续留?” 范晋川看了她笑吟吟的脸一眼,脸色有些遗憾:“我和贤弟一见如故,性情相投,曾畅想过秉烛夜探,拾翠踏青的场景,可惜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心中难免不舍。” “山水有相逢,指不定哪日咱们就在街上遇见了。对了,我这趟的目的地是扬州,范兄你呢?” “扬州?我有数位友人在扬州。这次本就打算先去扬州访友,再启程去上任之地。” “这么说,接下来我们还可同行?” “是极,是极,还望方贤弟接下来多多照顾。” * 扬州城大街,来往行人如织。 千里送行,终须一别。 一辆马车前,方凤笙和范晋川面对面站着。 “此去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愚兄与贤弟相处甚洽,视为知己,思及不能再见,心中万分难受,还望贤弟日后多多保重,” “定然,范兄也是。” 范晋川点点头,转过身。 不远处,小七赶着一辆骡车等着他。 他向前行了两步,突然站定,又大步转回来:“贤弟,愚兄还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请讲。” 他先看了凤笙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目光,面现些许尴尬之色。 “我见贤弟才华横溢,为人处世有章有法,料想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但需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还望贤弟日后多多注意,不可舍本逐末。” “还不知范兄指的是——” “这——” 范晋川神色赧然,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想了又想,压低了嗓音道:“贤弟以后与你那两名书童,还是保持些距离,此等分桃嬉戏之事,蚀人心志,不可见人,又与天道伦常违背,恐会伤了父母之心。愚兄实在不忍贤弟身坠无间,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呃? 凤笙直接呆了。 直到知秋来到她身边,她才回过神来,失笑地摇了摇头。 “少爷,怎么了?” 凤笙看了远去的骡车一眼,摇摇扇子:“没什么,走吧。” ……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顿了下,小七没忍住抱怨:“明明公子说好不见任何人,直接去任上,可你却偏偏临时改变行程,跟方少爷同来了扬州。人既已来了,不去见见杜大人?” “我这趟来扬州,本就是为了见见子曰,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你攀扯方贤弟做甚。至于杜大人那里,去过子曰那里再说吧。” 范晋川进了车,等了会儿,还没见车走。 “怎么不走?” 小七这才扬了扬鞭子,驱着车往前行去。 * 同样问去哪儿的对话,也重复在方凤笙一行人身上。 他们是真没有目的地。 经过和禹叔的一番交谈,方凤笙也大略了解到一些情况。 整个事情的起源是周广瑞发现两淮盐政百弊丛生,上下沆瀣一气,贪利成风。周广瑞生性刚正,嫉恶如仇,不过他也不傻,明摆着这事一旦动干戈,事情就不会小,只能按捺下来,小心查证,并收罗证据。 越是往下查,越是触目惊心,而且已明显到了就算他没涉足其中,一旦案发他也脱不了关系的危险地步。 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忠君,周广瑞打算上奏疏揭发此事。 因此事牵扯太广,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还会牵连很多人。也是出于信任,周广瑞把此事告诉了座师宋阁老,为的就是宋阁老可在朝中从旁支应。 宋阁老对此事十分上心,甚至多次与周广瑞书信来往,为他出谋划策。 宋阁老支持的态度,也给了周广瑞无限信心,他与方彦花了数日时间,终于准备了一份奏疏,并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也就是这份奏疏,拉开了他与方彦二人的悲惨结局的开端。 先是巡盐御史顾碧昌弹劾他收受盐商好处,以及侵吞预提盐引息银数十万两。周广瑞远在扬州,消息并不灵通,前来查抄的人从天而降,恰恰就在周府里查到了来历不明的脏银。 于是周广瑞当晚就被收押了,一同收押的还有方彦这个心腹。 因周广瑞十分小心,每次和方彦商谈此事,都会屏退左右,所以禹叔知道的并不清楚,会得到以上这些信息,都是他和方凤笙从方彦细碎言语,和之前他打探的一些消息中拼凑而出。 而自打周广瑞和方彦出了事,以前与二人相交的友人,俱都闭门不见,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禹叔只是一个师爷的管家,平时和那些达官贵人也沾不上关系,方彦死在牢中之后,他想尽许多办法,都没能拿到方彦的尸体。 最后还是宋阁老那边的关系出来照应,禹叔才能带着方彦回绍兴,可宋阁老那边看的也不是方彦的面子,而是周广瑞。 可惜周广瑞也死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我亲自出面去找找绍兴师爷帮的那群人,总能打听到些消息。”凤笙说。 * 提起绍兴师爷帮,这话就说得有点远了。 古早有句谚语,无幕不成衙,后来渐渐演变成无绍不成衙。 这个绍,指的就是绍兴。 江浙一带历来文风鼎盛,历朝历代都是科举大省,而江浙的才子之多,也是举朝内外皆知的事情。在外名头响是好事,但这其中的苦大抵只有江浙一带的读书人自己清楚。 无他,读书人多了,竞争就激烈。 早在前朝建朝之始,江浙的官员就占据了大半个朝堂,每逢开科取士,南方士子录取人数总要占大多数,甚至北方士子不足其一。为了安抚北方士子,广纳天下贤才,朝廷特设分南北榜取士。 如此一来,北方士子录取人数增多,相反则压缩了南方士子的录取名额。 尤其每逢大考之年,各省录选的贡士皆有定额,大省不过一百几十人,小省不过四五十人。别的省份看似录取名额不多,却是从百数乃至千数人中录取,而临到江浙却是数万人去争抢这有限的的名额,势必落第之人众多。 十年寒窗苦读,等待扬眉吐气,却屡屡落第。会落第不是因为自己才学不如人,而是苦于生在江浙。 尤其绍兴一带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江浙的才子十之五六出自绍兴,其中又以会稽、山阴、余姚、萧山为最。可绍兴地窄民稠,严重的人口和土地比例失调,致使绍兴当地人比江浙其他地方的人更具有危机感。 他们极少会在举业上驻足不前,一旦不成,就会另谋其他出路。 什么才是其他出路? 开馆教书乃是下层,上层当是以幕为业,谋求进身之途。 一来幕主多为官员,可结交权贵,如果幕主平步青云,身为幕僚自然前途不小。二来也提前可以熟悉衙门杂务,如有一日登科中举,是时自然事半功倍。 而时下人讲究乡谊,自己发达了,当然少不了提携推荐亲友乃至同乡。就这么一个提携一个,渐渐形成气候,彼此又抱团垄断,甚至给人一种固有的观念——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 例如方家,就是很典型的师爷世家。 从本质上来讲,方家应该算是书香门第,不过第一代方家的家主比较务实,定下这样的规矩。家中子弟不可荒废学业,也不可荒废祖业,年过三十不能中举,就改行从祖业。 像方家这样的人家,在绍兴还有许多许多。 且许多官员也愿意请绍兴的师爷当师爷。 无他,绍兴的师爷在前朝就形成气候,直至今朝,甚至渗透到各地大小官署中,或为师爷,或为书吏。 曾有人云:户部十三司胥算皆绍兴人。 可见一斑! 请一个绍兴师爷的同时,其实也是请了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官场上想要升官发财,光凭着做事可不行,也要懂得交际。如若你的上峰或者同僚的师爷是绍兴人,你的师爷也是,这样交际起来事半功倍,还能起到穿针引线之妙用。 而供这些绍兴人联络乡谊的地方,莫过于遍布各地的绍兴会馆。 方凤笙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绍兴会馆’几个大字,迈了进去。 她今日出门没带知春知秋,只带了禹叔。 …… 就在方凤笙进会馆时,一个车队从她身后的大街行过。 二十多骑拥簇着一辆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宗钺眼角余光扫到那‘绍兴会馆’的字样,蹙起眉。 德旺也跟着瞄了一眼,心里暗骂:挑路都不会挑,不知道爷最近见不得绍兴两个字。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拿出来当面讲,只能缩在旁边当鹌鹑。 章节目录 第19章 19 方凤笙赶的时间凑巧,正好是绍兴会馆每三月一次的讲学。 此讲学为会馆所办,由当地绍兴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不论新人老人皆可参加,共同交流,互通有无。 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大家互相学习经验,顺便交流下彼此的感情,与各种小道消息。 这种交流也分档次,像方凤笙这种无名的新进后辈,也就是在外面听听热闹,和与自己差不多级别的交流。往上就是有幕主,提出名字大家都知道的。 再往上,那就不为常人所知了。 虽彼此因乡谊互通有无,到底身份不同,交际的档次也不同。例如,你作为巡抚衙门的师爷,自然不会和下面一个小县令的师爷联络感情。 总而言之,连着多日会馆里都十分热闹。 方凤笙是个生面孔,但她为人谦虚有礼,勤学好问,十分活跃,再加上那口正宗的绍兴当地话,让会馆里的人都视他为末学新进。也不过两三日时间,绍兴籍师爷帮的人就都知道会馆里来了个新人,虽好出风头,但确实有才,想必日后前程不小。 这消息侯斐也知道了,他还知道了此人的名字,方凤甫。 …… “晚辈受教了。”凤笙一面说着,长揖为礼。 立于他面前的老者摆摆手:“算不得什么。” 这时,一名身穿蓝色衣袍,带瓜皮小帽的小厮走过来。 “方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凤笙对老者点点头,随这小厮去了一旁:“不知有何事?” “我家老爷请公子去一趟。” “不知你家老爷是——” “我家老爷乃是府台大人的师爷,侯师爷。” …… 看得出侯师爷在扬州知府衙门里的脸面很大,只凭这青衣小厮引领,方凤笙竟畅通无阻地进了知府衙门的二堂所在区域。 这里乃是府衙中重要办公场所,除过二堂‘退思堂’外,左右各有书简房,招稿房、会客处、签判所等。侯师爷在右西侧有一处小跨院,作为其在此处的办公之地。 府衙的布设自是不必说,充满了大气和威严。 方凤笙被引进小跨院中,还未进正厅大门,就看见一名老者背着身站在堂中。 此人正是侯斐。 和方彦有八拜之交,曾作为方凤笙的先生,教导过她半载。 似乎感觉有人进来,侯斐转过身。 他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消瘦,留着三绺美须,眉间可见阴郁之色。 “你来了?” 不知何时,小厮已退下,并关上门,堂中只有他二人。 细碎的阳光透过槅门的窗格洒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的光圈,旋转着微小的灰尘。 凤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若是换做以前,她定然满心欢喜上前换道一声侯叔叔,或者先生,可现在却—— “我猜到你要来,迟早要来,没想到真来了。坐吧。” 侯斐在太师椅上坐下,凤笙踌躇一下,才去坐了下。 “你是因阿禹说我对他闭门不见,才会来扬州不找我,反而去了绍兴会馆?” 凤笙看了侯斐一眼,点头:“是。” “你觉得我是怕被你爹连累,所以才闭门不见?” “是。” “你去绍兴会馆,大出风头,是为了引出我?” “是。” 这连着的三个是,让凤笙目光渐渐变了,也许之前还有孺慕踌躇,此时却变成了清亮的坦然直视。 为什么? 她眼中诉说的都是这句。 也许旁人独善其身,凤笙可以理解,唯独侯斐,她不能。 侯斐与方彦相交几十年,两家乃是八拜之交,又从小一起长大。二人能一为扬州知府佐幕,一为盐运使佐幕,离不开彼此的扶持。 侯斐还是方凤笙最亲近的叔叔、长者、先生,所以她不能理解。 一声苦笑,侯斐口中满是苦涩:“太快了,太急了,急得让我措手不及,快得让我胆寒。” “你是说我爹出事?” 侯斐长叹一声,站了起来:“作为一地的府衙官署都不知,可偏偏就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堂堂正三品两淮盐运使官署、宅房俱被查抄,我曾问过杜大人,大人说,莫问,莫看,莫听,莫言。” “这一切都让我胆寒,所以阿禹找上门来,我并未出面。我知道你定会心中生怨,怨就怨吧,但有一言我想说——”侯斐看向凤笙,目光深沉:“回去吧,不要去查,不要去沾染那些事情,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看着你失了性命。” “就因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才不能坐视不管。” “那你能做什么?凤笙你确实聪明才智不输男儿,如若你是个男儿身,想必成就比起我跟你爹也不小。但哪怕你真是男儿身,你登科及第光宗耀祖,但你对抗不了那一切,那一切的存在是也许穷极我们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存在。” “侯叔,你知道什么?” 侯斐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扶膝,目光茫然。 “我不知道什么,我只感觉这是一尊无法动摇的庞然大物。与之相比,我们就是蝼蚁,顷刻就会粉身碎骨。” 堂上安静下来,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凝滞。 侯斐直起腰,对凤笙笑了笑:“好了,你回去吧,回绍兴。你既已出嫁,就该好好的过你的日子,想必你爹也不愿你掺和这些。” “侯叔,我和离了。” “你——” “不管如何,哪怕穷尽我一生,我也会替我爹翻案,让他沉冤得雪,将始作俑者的罪恶公之于众,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真是个痴儿!” * 侯斐没办法说服方凤笙,且他的公务也很繁忙,就将凤笙送了出去。 “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侯叔的警醒。” 侯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凤笙又行一礼,转身离开,却在迈出步子的同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下意识又转过身。 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袍,身后跟了个书童,刚从二堂西侧会客厅出来,正被人引着往外走。 “怎么了?”侯斐疑惑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但也就转个身,竟然忘了想说什么。”凤笙有点窘的说道,让侯斐想起她年幼顽皮时的样子,忍不住也露出一个笑容。 凤笙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见对方已经只剩了个背影,才好奇地问道:“我见此人衣着陈旧,没想到也能成为府台座上宾。” “此人乃是泰州新上任的知县,又是杜大人的同门,与杜大人同一座师。别看此人貌不其扬,实则当年也是探花之才。” 凤笙掩住眼中的震惊,似是不在意地点点头:“侯叔,那我先走了。” “我让人送你。” …… 凤笙走出府衙,心绪依旧无法平静。 以至于迎面走来数人,她竟毫无所察。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徒然响起,凤笙下意识抬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毫无预警撞入她的眼帘。 深蓝色暗纹锦袍,腰束同色镶玉锦带,身材挺拔颀长。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虚端在前,修长的大掌,骨节如玉,戴着个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 那只大掌伸了过来,像上次那样捻起她的下巴,狭长的眼眸半眯:“你——” 凤笙忙挡开了去:“这位公子,你这是做甚?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出如此孟浪之举,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她说得十分慷慨激昂,顿足捶胸,似乎受了很大的侮辱。 宗钺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圈,落在她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认错人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 “哎,你怎么就走了,你这人侮辱了人,连声道歉都没有?” 方凤笙以极快的速度,奔至禹叔所驾的马车前,爬上去,催促他快走。 “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禹叔,先走,快走!” …… 德旺当然没忽略刚才那个书生的样貌。 倒是像了七分,可到底不是,人家是个男的。 因着宗钺没说话,他也吓得不敢说话,很怕宗钺因恼羞成怒,迁怒自己。 宗钺突然停住脚步,脑中的记忆定格在蓝衫书生低垂大袖中的那抹红色上,薄唇紧抿,满身冰寒之气四溢。 “去追,把那人追回来!” 他又被耍了! 章节目录 第20章 20 德旺叫上侍卫去追, 可追到大门外,哪里还能见到人影。 回来禀了,宗钺的脸又冷了几分。 “从府衙出去的, 总归有来路,去查!” “是,奴才这就去。” 这时, 杜明亮杜府台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 离得老远就在行礼。 宗钺收敛情绪, 恢复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在对方的陪同下, 往里面去了。 德旺办事很有效率, 宗钺刚在三堂的首位坐下,他便回来了,上前附耳在宗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杜明亮瞧出异常, 陪着小心问:“三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宗钺袖下的手拨弄着佛珠,表情淡淡地道:“没什么, 方才碰一故人, 听闻是杜大人一位师爷的子侄……” “可是侯师爷?下官这便让人去叫了他来。”在府衙里能称为师爷的, 也只有侯斐了, 杜明亮一向很倚重他。 侯斐到时,杜明亮正陪着宗钺喝茶。 宗钺坐在主位, 杜明亮没有坐在右侧, 只能陪在左下侧。这种落座的方式非同寻常, 侯斐目光闪了闪,长揖为礼。 “侯师爷,这位是三皇子殿下。” “学生见过三殿下。” “侯师爷,殿下有些问题要问你,你当如实回答。” 宗钺看了德旺一眼。 德旺笑眯眯地说:“杜大人不用如此拘谨,只是方才主子在大门外见到一人,此人曾与主子有一面之缘,其才华横溢,在佛法上颇有独到之处,主子本是想招了他到府上做清客,共同研讨佛法,未曾想再去寻却寻不得。谁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可惜刚才对方走得太急,我让下面人去打听了下,获知此人是侯师爷的晚辈,才会找了侯师爷来。” “这……” “能被三殿下看中,这可是大大的好事,侯师爷还不快去命人找了你那位晚辈来。” 侯斐额上已现冷汗,鞠了鞠:“学生这便下去命人找他来。” …… “公子,到底发生了何事?那好像是范公子。” 凤笙顺着车窗向外看,见范晋川带着小七,在一名仆役的陪同下往回走,好像是有什么事又转回来了。 她很想叫住对方,可想着后有仇家虎视眈眈,只能让禹叔赶紧走。 一直走出很远,凤笙渐渐冷静下来,抚着袖下的佛珠,皱起眉。 她并不确定对方是否看见这串佛珠,也是她根本没有提防会再见到那个三皇子,不过这件事多想无益,现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出乎她所料,那个书呆子范晋川竟是宋阁老的门生,其上任之地竟是泰州。 马车到了客栈,凤笙揉着眉心下了车。 还没站稳,知秋便带着一人急匆匆赶至。 此人竟是侯斐。 “侯叔?” “进去说。” * 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侯斐忧心忡忡问:“凤笙,你到底怎么惹了那三皇子?我见那太监言语平常,却皮笑肉不笑,绝不是想招了你去府上做清客这么简单。他可知晓你是女儿身,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凤笙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侯叔,你乱了。” 正来回踱步的侯斐,停下脚步。 须臾,沉沉地叹了口气:“是的,我乱了。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视你如珠如宝,如今你爹出了事,如若你再……” “那之前侯叔对禹叔闭门不见,是想保护凤笙?你怕我寻到扬州,不依不饶,惹祸上身?所以干脆多浇几盆冷水,好让我心死,老老实实待在绍兴。” 侯斐捏着胡子看她,失笑:“什么都瞒不住你。” 凤笙长出一口气,笑得更是灿烂:“关于凤笙和三皇子怎么结识,碍于有些事不能明言,待日后有了机会,再与侯叔诉说。至于这位三皇子——” 她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看着窗外熙攘的行人。 “侯叔,你是关心则乱,三皇子地位崇高,但他只是个皇子,大周汲取前朝经验,并未采取分封就藩制度,又对皇子们管教森严,皇子未入朝办差,手中毫无权利。再说,他堂堂一个皇子,就算招我去他府中做清客,又能如何?” 说到那句‘又能如何’,她转身含笑看着侯斐,一派从容不迫,显然没放在心上、 “可你到底是个……” 剩下‘女儿身’三个字,在看到方凤笙淡定的目光后,咽了下去。 “我还是觉得此人来者不善,能避开还是避开的好。但……” “但什么?” 侯斐踱了两步,道:“如果你真想替你爹翻案,此人倒是一个很好的梯子。不过这位三皇子一直 闲云野鹤,悉心研究佛法,别的皇子都已入朝办差,唯独他似乎不急,这次还是圣上着了急,下旨命他入朝。这样一个性格的人,恐怕给不了你多少助力。” 凤笙眨了眨眼:“侯叔不是让我回去,别再继续查下去了?” “我说的话,你愿意听?” 凤笙笑了起来,笑得十分顽皮:“我当然不会听了。” 侯斐见她这样的笑,感觉时光似乎倒流,目光充满了缅怀和追忆。 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插手这件事,但如若你执意不听,这位三皇子也许能让你的台阶更高一点。” “如果是之前,也许我会考虑这位三皇子,但现在——” “怎么?” “我有了别的打算!好了,侯叔,走吧。” 侯斐目露询问。 凤笙又想笑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向来老谋深算的侯斐这样。 “总要帮你先把这个人打发了。” …… 去府衙的路上,知秋忧心忡忡问:“姑娘,你明知三皇子为何找你,你为什么还要去?” 凤笙点了点她额头:“一,这事是我给侯叔招来的,我不去,他交不了差;二,只要我不承认,三皇子是不会道破我们之间的纠葛;最后,就要谢谢禹叔了,就凭着禹叔帮我做的这个,谁敢说我不是男人,难道扒了我衣服看不成?” 知秋目光落在凤笙颈子上,愁容转为笑容:“婢子竟忘记这个了,禹叔真是太厉害了,易容之术如此精妙,要是哪天给婢子和知春也做一个,婢子也不愁扮男人不像了。” “你扮男人做甚?再说扮男人像不像,可不是区区一个假喉结能解决的。” 那得是长年累月融入一个男人的身份,从行走到坐卧,甚至声音,凤笙也是从小被方彦当儿子养,经常穿着男孩的衣服四处跑,才能练出这一身本事。 这时,马车停了,凤笙整整表情,说:“你跟禹叔留在外面,我和侯叔进去。” * 侯斐领着凤笙一路去了三堂右侧的宾兴馆,此地是府衙专门招待贵宾之处。 门外立着十多名侍卫,见他领着人走来,伸手拦住他。 德旺从里面走出来:“殿下只见这位方公子。” 侯斐目露担忧地看了凤笙一眼,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德旺领着凤笙进去,行走之间一直拿眼睛看她。 凤笙问:“这位公公,还不知你看什么?” 德旺惊疑不定地又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姑娘,真不记得咱家了?” 凤笙停下脚步,拿扇子指指自己的鼻子:“姑娘,公公是在说我吗?学生虽长得俊了些,从小到大有不少姑娘喜欢,说我长得俊,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姑娘。念在您是殿下身边的内侍,小可就当没发生这事。须知,士可杀不可辱也!” 德旺词穷了。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道声音:“磨蹭什么,滚进来!” 于是,德旺就滚进去了,凤笙随后而入。 …… 再见宗钺,凤笙仍心悸他的气势。 这个男人太多变了,至少凤笙与他见过三次,三次都是不同的面孔。但可以看出一点,此人虽脾气阴晴不定,但他总可以快速收敛自己的情绪,让旁人洞悉不了内心的波动。 她设想过经历了之前的事,他会是如何的发怒,甚至吞了她都不奇怪,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他靠坐在太师椅上,一臂支着扶手,端着茶碗,半抬目看着她。 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凤笙嘴角僵了一下,但很快就长揖为礼,并高呼了一声见过三殿下。 上面没有叫起,凤笙就只能这么弯着腰。 平民见官要跪,但身负功名之人是不用跪的,可以以揖礼为礼。不过为了以示尊敬,在面对身份高贵者亦或者长者时,只有对方叫起,才可直起身。 “还不知三殿下招学生,是为了何事?学生听说,三殿下与学生有一面之缘,可学生实在没有见过三殿下。” “你说你没有见过本殿?” “学生确实没有见过。” “方凤笙,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本殿不跪也就罢,还谎称不认识本殿。” 一声冷喝后,德旺已经恨不得把脑袋扎进□□了,凤笙反倒站直了腰。 “殿下这是在称呼学生?学生确实姓方,但不叫方凤笙。学生姓方,名凤甫,字审言,乃嘉隆二十三年的生员,朝廷允许可见官不跪。” “方凤甫?” 凤笙点点头。 宗钺站起,踱了过来。 “字审言?” 凤笙又点点头。 “嘉隆二十三年的生员?” 宗钺围着她转了半圈,似乎在端详,她也就昂首挺胸给他看。 忽地,宗钺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凤笙的喉结上。 凤笙似乎有些恼了,拱手道:“殿下,学生不知您和这位公公为何做出与学生似乎熟识的模样,但人有相似,名有相同。学生定然不是您口中的那位方凤笙,不过家妹闺名倒是叫凤笙,但家妹早已出嫁,又是后宅女子,难道三殿下与家妹见过?是怎么见到的?” 宗钺看着她,凤笙不退不让。 就在她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宗钺突然坐回椅子上:“我竟不知方彦有你这个儿子?” 凤笙眼皮子跳动了一下,问:“殿下认识家父?” “有过一面之缘。” “那殿下不知道,也就不出奇了。学生从小体弱,少在人前露脸,大夫说学生活不过十五,为了养病,学生常年随一位神医隐居在大山之中,外面甚至有人以讹传讹说学生英年早逝,殿下千万莫信了流言蜚语。” 章节目录 第21章 21 “是吗?”坐在首位的宗钺, 冷笑一声。 “如若殿下不信,尽可去我方氏宗祠查验族谱,不过学生就好奇了, 为何殿下对学生的身份如此锲而不舍?难道真如殿下所言,是将学生误认成了家妹?那么学生又好奇了,殿下是在何处结实家妹?须知女子名节大如天, 殿下可千万莫辱了女子的清誉, 是时就算学生只是一介凡夫, 也定会替家妹讨回一个公道。” 话题又被凤笙绕了回来,宗钺到底是在何处认识了方凤笙, 为何对其如此锲而不舍? 宗钺能说吗? 当然不能。 “……你堂堂一位皇子, 竟恬不知耻地企图霸占臣妻…… “……如若此事被圣上所知,他对三皇子会是何等的失望!如若此事被外面的百姓所知,三皇子与强抢民女的恶霸, 又有何区别……” …… 从外面走进来一名侍卫,低头禀报:“殿下,杜知府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前左春坊左赞善, 现泰州知县范晋川。” “让他们进来。” 侍卫退下。 不多时, 杜明亮携着范晋川就进来了。 “见过三殿下。” 范晋川拱手为礼, 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方凤笙, 面露惊喜之色。 “方贤弟?” “范兄。” “你怎会——” 凤笙一脸无奈之色:“我与三殿下生了些误会, 如今已解释清楚, 正打算离去。” 上面传来一声茶盏碰撞的轻响,引得大家都看了过去。 却是宗钺将茶盏搁回了小几上。 “方贤弟慢行一步,等等为兄的,待我见过三殿下,等会我们一起去饮酒。” “那我去外面等范兄。” 范晋川点点头。 凤笙佯装无事地对上面拱拱手:“三殿下,那学生就先退下了。” 德旺直想捂脸。 他可是目睹了全过程,亲眼看见此人是怎么把殿下堵得说不出话。殿下可没有说让他走的话,她竟就能这么自说自话。 德旺瞄了宗钺一眼,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连他都不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胆大妄为的方凤笙了。 “下去吧。” 凤笙对范晋川眨了眨眼,就退下了。 …… 见范晋川依旧看着门外,杜明亮没忍住咳了声。 范晋川回过神,对上首的宗钺笑道:“未曾想臣前来扬州访友,竟会碰上殿下。” 杜明亮解释道:“子晋去泰州上任,路过扬州,替老师带句问候,谁知前脚离开,后脚殿下就到了,下官想着太川与殿下相熟,就让人把他叫了回来。本想着邀他作陪,为殿下设宴,谁知他这个书呆子当着殿下面和人相约去喝酒。” 他又对范晋川道:“你这人也真是,殿下在此,竟能被你疏忽掉。” 这话说得范晋川有点赧然,但还是道:“朝中有规矩,臣子不可与皇子结交,如若臣还任着左赞善一职,还可借着给皇子们讲学的名头,与殿下相交。可如今既已是地方官员,还是避讳点好。” 这话说得就让人尴尬了,宗钺尴不尴尬不知道,至少杜明亮是尴尬的。 又是臣子不可和皇子结交,又是避讳,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呢?可恰恰说话的人是范晋川,还真让人生不起气来。 因为满朝皆知,范晋川就是这样一个顽固不化且迂腐至极的人。 曾经因他这份迂腐,还惹得圣上几次龙颜大怒,却又爱惜人才,没舍得罚他。不过他这样性格的人在官场上,显然是吃不开的,所以才会一直在翰林院坐着冷板凳,入朝为官已有六年,却依旧做着闲差,没得到重用。 包括这次,他从正六品左春坊左赞善,被下放到地方任一名七品知县。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被降了职。 不然好好的天子近臣清贵翰林不做了,去泰州那样一个是非之地任县令? 泰州是好地方,但泰州县令不好当。 而且,按范晋川的履历来说,十七进士及第,在殿试中得头甲第三名探花。这样的人才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要在翰林院先养三年,而后沿着既定的路线,任着清贵的官儿,做着天子近臣,直至入阁。 还没见过被外放出去的,还是做一个七品知县。 所以拥有这样一个人设的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惊讶。 至少宗钺就不惊讶。 他神色淡淡地道:“不用设宴,本殿舟车劳顿,也有些疲乏,你们都退下吧。” “是。” …… 等杜明亮和范晋川都退下后,德财来到宗钺脚前跪下。 “殿下,奴才失察,竟忘了查看方氏族谱。” “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若是无事,怎会随意去查看别人的族谱。”顿了下,宗钺问道:“以你来看,她所言可是有虚?” 德财站起来,沉吟道:“她既然敢说,定是有所准备。如若照她今日所言,奴才猜测方彦那个英年早逝的儿子,很可能就是她一人分饰二人。当初奴才就觉得奇怪,方凤甫消失在人前的时间,恰恰是外面传出此女要出嫁之时,只是奴才忽略了此事。 “而且据说这兄妹二人乃是孪生兄妹,因是孪生,自小体弱,极少出现在人前。不过外面人倒是都知道方彦有个极其聪慧的儿子,十二就中了秀才,其女的名声倒是不显,外面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很少有人见过。” 宗钺没有说话。 德财问:“殿下,可要奴才再命人去查?” “不用。陈年往事,就算想查,也是道听途说。方彦是方氏族长,在族谱上添上几笔,不过是随手而为之事。” 德旺插嘴道:“可以审问方家人。” 德财用看傻白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无凭无据,殿下如今不易招人耳目,怎么审问?上次我去,已经打草惊蛇了,所以方家人就算知道什么,也势必会替她隐瞒。” “奴才想不通,那真的是那个方凤笙?那她的喉结,就算女扮男装,难道这个也可以假装?” 宗钺没有说话,还是德财替他解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些走江湖搞旁门左道的人,手段神乎其神,简单的易容并不难。” “可她怎么就那么大胆,敢当着爷的面说出那些话。” 因为她就笃定了,宗钺不会拆穿她。 提到这事,宗钺的脸色又黑了点。 “去查查,她和范晋川到底怎么认识的。” “是。” * “未曾想愚兄和贤弟如此有缘,竟在此地还能相遇。” “可不是,我也没想到能碰见范兄。” 从府衙离开,方凤笙和范晋川找了一家酒楼。 雅间一间,酒菜一桌,足够二人饮酒畅谈。 “方才我见贤弟有些难言之隐。可是出了什么事?” 凤笙其实有点诧异范晋川会发现这些,因为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就是,正直有余,迂腐也有余。 “被范兄看出来了?确实有点事。” “能否告诉愚兄?说不定我还能帮贤弟解忧。” 凤笙看了他一眼,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三皇子看中我,想招揽我去他府上做清客。” “清客?我离京之时,听闻圣上已下旨准许三殿下入朝办差,并在宫外建了府,会想招揽些清客,也不是不可。” 清客和幕僚通常被一并论之,其实是两类人。 清客是属于高门大户豢养的清闲文人,陪着谈天说地,陪着对弈弹琴,偶尔也帮忙出谋划策。而幕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总体来说幕僚要更被主人看重。 但很多高门大户都不止养一两个这种人,都称之为幕僚太扎眼,才会打着清客的幌子,冠以风雅只之说,企图蒙混过关。 “贤弟可是不愿?” 凤笙没有说话。 “愚兄能问问,贤弟为何不愿?等三殿下入朝办差,贤弟跟在他身边,应该大有前途。” “天潢贵胄,泼天富贵,可这泼天富贵同时也代表危机四伏。” 范晋川恍然,赞道:“贤弟大智慧。” “当不上范兄如此夸奖,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那三皇子怎么说?你可与他说了不愿?” 凤笙苦笑:“与这等人物说话,怎敢直言相拒,我还没谢谢范兄今日帮我解了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凤笙没说话,给他斟满了酒,又给自己斟上。 两人一饮而尽,凤笙又给彼此斟满了。 范晋川看了凤笙一眼,道:“如果贤弟不嫌弃,愚兄倒是有一法。” “什么法子?” “愚兄近日便要去泰州上任,但愚兄常年待在翰林院中,从未接触过地方事务。方贤弟家学渊源,又被三殿下想招揽为清客,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如果贤弟不嫌弃,可暂时充为我的师爷,是时三殿下那边自然有推托之词。” 凤笙万万没想到,这范晋川竟如此可爱,她本来正想着如何找借口留在范晋川身边,他竟自己送上门了。 见凤笙不说话,范晋川似乎有点着急,抓着她的手臂:“贤弟可是不愿?其实就是一时托词,如若贤弟不愿,等应付完三殿下,贤弟可自行离去。其实料想贤弟是不愿的,贤弟聪明过人,显然对举业还未放弃,不过当愚兄的师爷,也不是没有好处,愚兄虽为人木讷了些,但文章做得极好,得过圣上很多次夸赞,有愚兄的指点,贤弟日后在举业上将事半功倍。” “等等等等,范兄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明白了。那范兄是想让我当你的师爷,还是不想?一会儿说我可自行离去,一会儿又拿指点文章诱惑?” 章节目录 第22章 22 范晋川被自己呛了下, 脸有点红。 “自然是想的,我与贤弟性情相投,贤弟足智多谋, 让愚兄钦佩。我正想找贤弟请教一些地方事务,如果贤弟愿意来帮我,子晋求之不得。” 子晋乃是范晋川的表字。 “那好吧。” 范晋川没料到方凤笙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有点发愣。 “难道范兄刚才说的话都是虚言?” “自然不是。” “那以后还望范兄多多照顾指点。”凤笙端起酒。 范晋川也端起一盏, 两人虚碰一下, 对视而笑,一饮而尽。 …… 等两人饮完酒, 已是月上树梢。 范晋川酒量不佳, 喝得醉醺醺的,被凤笙用马车送回客栈。 回到客栈,禹叔没有离开, 而是摆出要谈事的架势。凤笙只能让知秋去泡了茶来,两人在桌前坐下。 “公子,你为何会答应范公子?侯斐说得没错, 如若公子想替老爷翻案, 那位三皇子倒是个很好的选择。这位范公子虽也是有才之人, 但一个七品知县, 如何借势去和那些庞然大物相争?” “三皇子先不提,范晋川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为何不提三皇子, 公子……” 凤笙打断他:“禹叔, 你可知范晋川是谁的学生, 又将前往何处上任?” 禹叔目露询问。 “他的老师是宋阁老,前往上任之地是泰州。” 禹叔惊诧得当场站了起来。 “先不提宋阁老,《盐志法》曾有云:盐课居赋税之半,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两淮盐运司其下设三分司,分别是泰州分司,通州分司,淮安分司,三分司中又以泰州为之最,其出盐量曾达到天下之五六。我爹的案子和盐有关,我们先设想我爹遭受此难,是因周大人打算上书揭发盐政贪利成风,显然这种行举触动了某方利益,所以对方倒打一耙,并设局构陷。 “对方反应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早已走漏了风声,那么如若这件案子被捅到上面,圣上派人来查,会从何处查起,什么人会害怕有人来查?我觉得与其如高筑楼台,不如从根子上查起,所以我反而觉得去泰州更好。” “凤笙你是何时知道范晋川的上任之地是泰州?” “之前从侯叔那里出来,不小心碰见他出现在府衙,就多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你在来回的路上,便计划好要利用范晋川去泰州?” 凤笙点点头。 禹叔眼中含着惊叹,却没有说话,突然感觉一瞬间多了许多信心。 虽他们已经在做了,可之前宛若无头苍蝇,没有半分助力,他心中焦虑却不敢言。如今不过半日时间,方凤笙已经打开了局面,也许他们会成功也说不定。 “凤笙,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成。”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 禹叔走了,凤笙梳洗后,上榻休息。 想起禹叔之前的问话,她翻了个身。 其实为何不选择三皇子,凤笙还有一因,不过这一因,她并不打算说。 * 范晋川上任时间就在近期,已经耽误了不少日子,便打算辞行离开。 宗钺获知此事,特意让杜明亮设宴送行。 “此去一别,山高路远,不过本殿相信很快就能在京中见到范大人。” “谢殿下厚望,其实与待在京中相比,下官倒觉得在地方能更多的替朝廷办事。从京中来到扬州这一路上,下官刻意弃水路走旱路,就是想路上多走多看,这一路上甚是感叹,才明白古人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真谛。” 所以说范晋川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家说在京中见到他,是寓意他会很快升官得到重用。他却说不想进京,就想在地方,这不是明摆着给人找堵。 今日凤笙也在,对范晋川的为人和秉性,又多了一些了解。 她是作为范晋川的师爷出场,她本不想来,但范晋川非拉着她来,说到时候他和宗钺解释下,免得宗钺迁怒于她。刚好凤笙又想多观察形势,就跟着来了。 来了后,宗钺倒也没说什么,至于他有没有相信范晋川所言,在来扬州的路上,方凤笙就和他约好,要去帮他,反正从表面上也看不出来。 既然有宴,自然少不了歌舞。 江南出美人,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可惜明明美人妩媚,宗钺和范晋川却表现得并没有什么兴趣,场中只有杜明亮带着侯斐勉力支撑着不让冷场,不过方凤笙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贤弟?” 凤笙挑了挑眉。 两人同坐,低声说话倒不会惹人注意。 “温柔乡英雄冢,吴王夫差国土碎,女色引诱为罪魁。贤弟如今举业为重,不要太过沉迷女色。” 呃? 凤笙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难道此人还是个道德卫士? “子晋兄,圣人曰食色性也,文人墨客多视此为风雅之事,怎生子晋兄如此反感?” “愚兄这么说,都是为你好,你尚且年轻,不懂这其中的厉害之处……” 这时,杜明亮找范晋川喝酒,只能被打断话题。 方凤笙还是自己看自己的,浑然没把此事当成回事。 酒过半巡,凤笙觉得有些腹胀,便起身去出恭。 外面有服侍的丫鬟和小厮,倒也不愁没人引她前去。从恭房出来,见外面明月当空,夜风清凉,凤笙就站了站散散酒气。 感觉舒服了很多,她转身往回走,刚一转身,就碰上一面墙。 她往后跌了去,被人一把拽住。 “三殿下。” 月光之下,宗钺一身玄色锦袍,挺拔如松,目光却暗沉。 凤笙挣了下,没挣开,手腕被人牢牢的抓着。 “你到底是方凤笙?还是方凤甫?” “自然是方凤甫,三殿下以后可千万别认错,凤笙是家妹。” 宗钺看她面不改色撒谎,冷笑了一声。 “三皇子,如若无事,学生就先回席上了。” “你难道不知,凡事太巧合,就会流于刻意?”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凤笙的嘴角僵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能骗过宗钺,不过是笃定了他不会当面拆穿她。 “学生从未想过要欺瞒殿下。”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宗钺哼了哼。 “不是学生狡诈,不过是三皇子太咄咄逼人。” “你该不会忘了你在孙家做了什么事?”这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足以见得宗钺还记着仇。 凤笙深吸一口气,端起笑容。 她往回拉自己的手,还是没拉回来。她让自己目光显得真诚一点,软了音调:“三殿下,如果是您还记恨之前的事,我在这里真诚的向您道歉。请原谅一个四面楚歌,却又迫切想离开那个地方的弱女子,那种情况我只能顺势而为。如果我不那么做,也许再过几日,我就突然发现自己被送到您的床上。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我宁可死。” “你终于承认了?” “三殿下不是一直不信吗?这个谎再说下去又有何益?不过我相信三殿下宽容大度,一定不会和小女子计较。” “本殿一点都不大度,睚眦必报。”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改变不了您的想法。不过您放心,以后我不会出现在殿下眼前,给您添堵。” 凤笙又往回拉了下手,这次宗钺松开了。 “如果你是想替你爹翻案,你与其去找范子晋,不如来找本殿。” 凤笙刚迈出的步子,顿住了。 “三殿下知道的还挺多。” “你从孙家离开,又用回了以前的身份,不就是为了这个?别怪本殿没提醒你,这件事不是你能碰触的,小心引火焚身。” “就算是焚身,也烧的是我自己,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你以为范晋川能帮你做什么?他自身难保!” 凤笙只感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又撞在一堵墙上,抬头,看到的是宗钺冰冷的眼睛。 “贤弟,三殿下,你们这是怎么了?” 回廊那处,范晋川满脸疑惑地远远看着这里。 “没什么,就是偶遇三殿下,聊了几句今晚的月色动人。” 凤笙往后退了两步,低头拱手:“学生就不打扰殿下赏月了。” 宗钺冷着脸,没有说话。 凤笙经过他时,脚步顿了下:“为何我找范晋川,而不是找殿下您?因为,您从来就瞧不起女人呵。” …… 凤笙已经和范晋川走了,两人边走边谈笑风生,依稀可闻。 一直缩在边上的德旺冒了出来,小声地喊了声殿下。 宗钺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23章 23 连着两日, 宗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 德旺小心翼翼,还挨了好几通脾气。 这日下面报来消息, 德旺打死都不去禀报,硬把德财顶到了前面。 “殿下, 范大人今日离开扬州, 从通扬运河前往泰州。” 虽然明面上是报范晋川,实则是在报方凤笙, 不过现在方凤笙这三个字, 连德财都不敢提。 “另,京中来了消息, 殿下您也该回京了。” “明日走。” “那方……” 宗钺一眼瞪过来, 德财当即不吱声了。 过了一会儿,宗钺说:“让赵卓阳盯着,她死的时候往京里递个信。” “是。” 德财退下了,德旺找了个由头,也偷偷跟了出去。 “你真这么给老赵传话?” “不然怎么传?” “我看殿下约莫是口是心非, 你要真这么传, 等那姓方的女人死的时候再传话,我估计传话的那人约莫是个死,你可千万别害了老赵。” 德财嗤笑:“你倒是操心的挺多。” “你说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天下美人,尽可挑的, 偏偏跟姓方的那个女人较上劲儿了。” 见德财不说话, 德旺还踢了他一脚, 问他怎么了, 直到看见德财看着他背后的眼神。 “殿、殿、爷,奴才、奴才……” “备马。” 城外码头,扬州一带水系发达,通过水路可以到达任何地方,也因此当地船业极为发达,码头从早到晚都有通往各地的民船、商船。 又有无数运盐船行经此地,堪称盛景。 德旺一路屁滚尿流地骑马跟在后面,以为宗钺定是要去码头,谁知码头就在前方,他偏偏停下了。 “回去!” 宗钺调转回头,身后的一行人也只能跟着调头。 你说这折腾一遍,到底是干什么呢?!不过这话德旺可不敢说。 * 从扬州到泰州,可直接通过‘通扬运河’抵达。 通扬运河又称运盐河,这条运盐河贯穿了遍布泰州的十数个盐场,给运盐乃至漕运带来了无数便利。 每逢到运盐之时,三四条船或五六条运盐船被串联起来,组成一个个小船队,这些小船队汇集在一起,绵延数十里。船队从东向西逆水而行,如若风向不适,则千帆发力,舳舻相继。又或是一队队背着纤绳的纤夫,喊着号子奋力前行。 也是走这么一遭,沿路看尽了这种场面,才让范晋川和方凤笙对即将到达的泰州,有了最初步的印象。 天下之盐出淮南,而泰州又是南盐的发源地。 等到了泰州城,又让一行人大吃一惊。 不仅仅是泰州城不像县,反而比一般的府城更为繁荣,还有那遍布城中的水网,与利用护城河连通附近数条河流建起的一个个泰坝,以及遍布泰坝周遭的盐浦,和数量繁多的盐商船。 不过这一切都和范晋川没什么关系,在来的路上,方凤笙便与他大概的描述了一下泰州当地情形。 因泰州盐场遍布,每处盐场都设有盐场大使,又有泰州盐务分司及泰坝监掣官署、批检所等,盐务自成一套系统,与当地州县官署分别属不同。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盐官比地方官更多的地方。 范晋川等人到后,便有县衙的人来迎接。 知县胡南春亲自出面,另有县丞、主簿、典吏等佐贰官作陪。 略微做了些休整,胡南春便亲自出面邀范晋川去赴宴,方凤笙这个师爷,自然也要陪着一同。 席面很丰富,并有伶人表演歌舞。 似乎这里的宴和歌舞就脱不了关系,范晋川很反感这些,还是方凤笙在下面一再拉他,他才收拢了不悦的神情,和胡知县把酒言欢。 酒过半巡,场面已经热了,姓刘的县丞微微使了个眼色,之前那抱着琵琶唱小曲的姑娘,便去了范晋川和方凤笙身边。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范晋川连连摆手道。 凤笙对胡知县笑了笑,在下面用折扇捅了捅他,凑近道:“既然是胡知县的一片美意,大人就接受了吧,不过是饮酒而已。” 范晋川用眼睛看她,她对他眨了眨眼,他默了默,没再说什么。 胡知县和刘县丞交换一个眼色,更是殷勤劝酒。 范晋川并不善酒,已经给方凤笙使了无数颜色,可惜凤笙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歌女身上。两人时而接耳说话,时而共饮一杯酒,玩得很是开心。 “方贤弟……” 胡知县道:“范知县,本官敬你。” …… 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明眼可见,范晋川是醉了。 方凤笙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脸色酡红,那歌女很是尽责,没少劝他饮酒。 “瞧瞧我们这光饮酒,也忘了正事,今日可要把大印交接一下。范知县可是还好,我们这便去大堂?” 刘县丞插言道:“何必如此麻烦,您在,范大人也在,吩咐人把大印拿来即可。” “这倒也可。” 不多时,就有人捧着大印来了。 胡知县亲自拿着大印来到范晋川身边,他似乎也喝了不少,脚步漂浮,脸色通红。 “来来来,范知县,接了这大印,您以后就是主管这一地的父母官,本官就可以卸任去往他处。说起来这也是缘分,缘分啊。” 范晋川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大印,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伸手去拿,这时一只手挡了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如玉,大袖下垂着一条暗红色佛珠。衬着玉手、青衫,格外夺人眼球。 “等等。” 方凤笙手中还捏着酒杯,看了过来:“胡知县似乎很心急,交接大印之前,诸物、诸事皆须明白件数,不急在一时。” “本官倒也不急,不过打算在去他处上任之前,打算回一趟老家,才会……” “今日范大人醉的不轻,还是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这——” 方凤笙已经站了起来,扶起范晋川:“大人可还好?我这便扶您去歇下,胡知县不知休息之处可安排好了?” “当然安排好了。” 胡知县手捧着大印十分尴尬,却也命人领着方凤笙一行人下去了。 等二人走后,他脸色十分不好,挥退了那两个歌女,才恼怒地去桌后坐下。 “大人,这可怎生是好?这两个人好像不怎么好糊弄啊?”刘县丞陪着笑脸问。 “姓范的是个书呆子,倒是那姓方的师爷难缠。我见他来者不拒,还以为是个酒色之徒,没想到酒色倒是没冲昏他的头。” “那——” “启用第二套法子。” * 热水帕子醒酒茶,两个丫鬟又想去给范晋川脱鞋,被他挥退了。 嘴里嚷嚷着叫小七,凤笙在旁边看得直想笑。 挥退两个丫鬟,她走到床前,说:“子晋兄,你真喝醉了?那我走了?” 这时,榻上才有动静。 范晋川撑坐起来,看得出他醉得不轻,但神智还算清明。 “方贤弟,你这到底是何意?” “难道范兄没看出,那胡知县急着想与你交盘离开?” “那你就去和歌女喝酒嬉戏?” “不顺势而为,怎会知道他们的目的?” “你是说——” “既然知道他们的目的,明日范兄交盘之时务必上心,我没说话你可千万别贸然接下。至于剩下的,就看他们搞什么鬼了。不过让我来看,大抵是有些陈年旧账扯不清楚,所以那些人企图蒙混过关,想把这些账栽在你头上。这是这些人的老把戏,一般刚做官上任的,很容易就着了他们的道。” 范晋川连连点头称是,可能因为喝得醉了,脑子清楚,但控制不住动作,点头的样子颇为引人发笑。 方凤笙笑了笑,打算离开。 “贤弟还莫慌走!” “何事?” “为兄的想跟你说说你方才之举,就算为了探明他们的目的,你也不该与妓子嬉戏。须知酒色……” “小七,赶紧侍候你家公子歇下,我也去歇着了。” “贤弟!” * 次日,县衙二堂。 范晋川带着方凤笙等人,胡知县则领着六房大小官员书吏。 他们手里捧着大印,及许多册子和账目,这些上面记载在泰州县衙所有的家底。包括在职官员数目,房屋及钱粮马匹,乃至大牢里的犯人,银库和粮仓存余等等,共三十一大项。 其实别的也就罢,关键就是钱粮。 曾发生过县官离任前夕,把前一季的税粮税银给提前收了,刚到任的县官不知道,到了收成之时,却面临无银无粮可收的境地。没东西上缴当季粮课怎么办?只能先谎报收成不好拖着,或者自己填进去。 因为大印一旦交接后,就代表诸事俱清,没有事后追责的。 范晋川端坐在大案后。 他是县官老爷,这是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正式露面,当保持当老爷的威严。至于其他事,只能交给方凤笙。 幸亏凤笙早有准备,她似乎也挺精通这些,拿着账册,带着知秋禹叔他们,和六房的书吏去查点,范晋川则由胡知县陪着喝茶。 整整查点了一天,才把其他琐事盘查清楚,接下来就是钱粮了,这个东西可急不来,只能等明日。 到了次日,还是由方凤笙带着人盘点,银库里的银子数额能和账目上对上,有些细微的小差错,这些就不用那么较真了。 再之后是粮仓,其实银也就罢,粮食才是重中之重,除了县衙里的粮仓,还有常平仓里的粮食。这常平仓乃是存储当地县衙每季截留之粮,谷贱时增其贾而籴,谷贵时减贾而粜,如若碰到灾年,也可用来赈灾,十分重要。 所以不光方凤笙,连范晋川也十分慎重。 常平仓并不在县衙内,一行人驱车前去。 看管常平仓的衙役见大人们来了,将仓房打开,只见仓中密密麻麻放的全是一袋袋粮食。 见此,范晋川露出笑容。 刘知县说:“范知县这下放心了吧,方师爷这么多的粮食,恐怕你们几人也没办法清点,我让人找几个人来帮你们。” “那就谢谢刘大人了。” 依旧是枯燥的清点计数,清点中范晋川也让人打开粮袋看过,确实是还没去壳的谷粒。见此,他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方凤笙。 方凤笙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清点。 一袋又一袋的粮食清点后,放回原位。 点至一半时,凤笙对禹叔使了个眼色,禹叔便拿着一把尖细的铁器,走上前去。 众人正好奇他想干什么,就见他快很准地对着粮袋扎了一下。铁器尖端扎入,便有谷粒从袋中滑出,这铁器似乎是特制的,粮食滑出却被铁器尾部挡住,不至于都漏出来。 胡知县的脸一下子白了。 凤笙走上前,看了一眼,叫范晋川:“大人,你来看。” 范晋川去看,见那滑出之物竟然不是粮,而是沙土。 章节目录 第24章 24 “这事, 胡知县需要给本官一个交代!” 丢下这话, 范晋川就带着人走了, 留下胡知县等人脸色苍白, 面面相觑。 再怎么样,这事也得解决,所以范晋川前脚回到县衙,后脚胡知县就带着人跟回来了。 胡知县老泪横流, 这下哪里还端得起架子。 “范大人, 不是老朽厚颜无耻, 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除了胡知县的述说, 再加上刘县丞等人的描补, 大致也让范晋川和方凤笙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泰州与他地不同, 人员混杂,各衙门林立, 光户籍便有民户、灶户、军户, 混杂而居, 矛盾丛生。 泰州自古以来便是产盐之地,其地貌形态特别,刚好处于长江、淮河和黄海三水交错的三角洲上。临着的黄海, 有取之不尽的海水供以煮盐,又有广阔的沼泽地、滩涂, 用以生长大量的芦苇, 供以燃料之用, 而串场河周遭的里下河平原, 地势平低,水路稠密,湖荡相连,又为运盐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两淮盐课居天下盐税之半,泰州又居两淮之十之五六,并不是吹来的。 如此重要的地方,朝廷自然不会轻忽,不光在毗邻的扬州设置了两淮盐运司,还在泰州当地设置了泰州盐务分司及泰坝监掣官署、批检所等盐务官署,用以管理富安场、安丰场、垛场、梁垛场等十处盐场,及盐的抽调、运销、征课、缉私等等。 煮盐需要劳力,因此便有灶户,每处盐场辖下便有数万不等的灶户;煮盐需要柴薪燃料,于是还需要荡地种植柴薪;而与官盐相伴,历来少不了私盐,所以盐务官署和地方盐场还管着当地盐场的治安和缉私。 于是不可避免,盐务官署就和地方官府产生了矛盾。 盐场不光瓜分了地方官府的行政权力,还妨碍地方官府征税。 地方官管着征收当地赋税,但灶户却可免收这些苛捐杂税,只用纳盐课。不纳苛捐杂税,不属于地方官的政绩,可这些人丁对外,却全属于泰州治下之民。 而当地田地又分两种,农田和荡地,荡地因种植柴薪,纳税远远低于田税。于是又生出这样的一种乱象,有些富户欺上瞒下利用荡地充作农田使用,以企图少交税或者不交税。 而煮盐需要柴薪,荡地出产柴薪不够,又有人私下侵占农田改为荡地。 这些乱象对于盐务官署,是一概不管不问的,他们只管每年出产的盐量达到朝廷的要求。甚至在私盐泛滥时,为了填补亏空,还要求当地官府免除荡税,或者承担荡税。 也就是说,地方官府就是受夹板气的,政绩捞不到一点,赋税也难征。 这也就罢,泰州因处于三水交错之间,黄河的改道致使水灾频发,又临着黄海,还有台风肆掠。光近五年来,便大小灾情发生了不知多少次,而每次若有灾情发生,地方官府还得管着赈济百姓。 所以常平仓里怎么可能存得下粮,包括县衙粮仓里的那点粮食,其中也有半数都是假的。 听完胡知县等人的叙述,又见他们哭得那么惨,范晋川面现动容之色。 这时,方凤笙说话了。 她摇了摇扇子,面现讥诮之色:“胡大人哪怕再多为难,都不是企图将责任推到我家大人头上的借口。另,缺失那么多粮食,难道让我家大人填补不成?” “这……” “贤弟……” 凤笙将扇子一收,发出一声脆响:“这样吧,事情可以不追究,粮食你们得填上。” 说完,她就拉着范晋川道:“也到饭点了,吃饭去。” 范晋川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她硬生生拉走了。 待行去无人之处,范晋川停下脚步:“贤弟何必如此为难他们,此事我可与上禀府台大人,看能否减免下一季税粮,用以填补常平仓……” “你给我打住!你真以为他们有他们说得那么惨?” “难道还有假?”范晋川有点懵。 “十分里面掺了一两分,你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等着吧,假不假过两日就知道了。” * 用完饭后,各自回房小憩。 起来后,方凤笙就拉着范晋川下棋。 期间,胡知县和刘县丞也来求见过,因为方凤笙交代,一律不见。 就这么挺了一天,第二天还是如此,第三天凤笙让知秋和小七故意在外面说话说漏了嘴,说老爷打算写信给府台大人。 当天晚上,刘县丞找了来,说胡知县把缺失的粮食都补上了。 本就只差粮食这一项,所以胡知县根本没和范晋川碰面,在范晋川接了大印后,第二天就带着家眷离开了。 “贤弟,你怎知他们是故意诓骗?你又为何笃定他们一定会把粮食补上?” 一大早,范晋川就来了,跟在方凤笙身后转了半上午。 可方凤笙就是不理他,喝喝茶拉着知秋下棋,坐累了还去外面逛了一圈儿。 一直到中午用午饭的时候,凤笙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才跟他说话。 “因为我有个好爹爹。” 呃?这话是何意? 凤笙有点无奈道:“你以为绍兴师爷的名头真是吹出来的吗?我们和普通路子出来的师爷不同。就好比我来说,我从小就是听着这种官场上的各种杂事长大的,亲朋好友乡邻之间,有什么稀奇古怪或者离奇的事情,也会互通有无。甚至还有人将自己的经历和所见所闻,写成手书传给后人,代代积累,代代相传,这些都是经验。 “像他们这次干的事,其实在官场上并不是什么秘密。寅吃卯粮,甚至拿常平仓里的粮食出来倒卖,赚取差价,开始就是赚差价,赚着赚着就忘了填窟窿。上面吃肉,下面跟着喝汤,能瞒就瞒,能骗就骗,上任骗下任,下一任再往后面栽赃,都是沉疴痼疾。” “那为什么没人出来管?” “谁管?” 这话堵得范晋川说不出来话了,显然这种事与他脑子里固有的观念不同,他的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 “如若不管,仓中无粮,一旦碰见灾情,如何赈灾?” “等着上面发赈灾粮。” “如若上面没有发赈灾粮,而是让当地自己赈灾,又如何?” “拖着,或者找大户捐粮。” “如果眼看百姓就要饿死了,大户却不肯捐粮,又如何?” “听天由命。不过你放心,办法总比困难多,饿死谁也不会饿死他们。” 范晋川粗喘一声,又道:“他们这么干,就不怕事情败露?” 凤笙看他有点可怜,叹了口气道:“当然怕,但人总有侥幸心,欲壑难填。再说,这种事只要没人捅上去,天塌不了。我记得看过一个这样的故事,县官贪墨钱粮,又适逢当地闹灾,无粮可赈,致使百姓饿死无数。为了躲避责罚,此人谎称暴民袭击常平仓,抢了粮食,事后不但没受到责罚,反而把沉疴痼疾都抹平了。” 见他不说话,她又道:“一方官管一方民,你既见不得这些,你就当你的好官。至于别人,你管不了,不用多想。” …… 范晋川走了。 知秋忍不住道:“少爷,你跟范大人说这些做什么?你看他那脸色。” 凤笙靠在椅子里,用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此地环境复杂,而他天性正直,又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我还想办自己的事,就算不能借他为助力,至少别给我添乱,不然我光是给他收拾烂摊子,都有得累。” “我看范大人那样挺可怜的。” “他总要知道这些,不然怎么成长?” 凤笙怀疑范晋川被下放,就是为了让他知时务懂时务,可下放到泰州这种地方,也不怕他被玩死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先是发热, 烧狠了就说胡话。大夫请了, 药也喝了, 却没有什么用。后来人倒也醒了, 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老太太来过好几趟, 一趟比一趟沉默, 一趟比一趟焦虑。王玥儿病成这样, 似乎把她的心挖出来,在地上磋磨了个来回。 “你这个死丫头啊!”老太太抱着王玥儿, 拍着她的背, 老泪横流。 王玥儿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干涸:“外祖母,你别怪我,当初我来家里,您指着闻城哥哥说这是你四哥哥, 我就认准了他。从方凤笙嫁进来那一天,我就不想活了, 我真不想活了……外祖母,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变得这么丑陋, 变得面目狰狞, 但我没有四哥哥, 真的没办法活……” 祖孙俩抱头痛哭,屋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留。 哭了一阵,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道:“你好好养身子,外祖母明日再来看你。” “外祖母。” “你不养好身子,闻城回来看你这样子,能喜欢?” “外祖母?” …… 老太太走了,房里恢复寂静。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绿衫子的丫头,伸头进来看了看,见房里没人,才悄悄地走到床榻前。 “秋儿!”见到这丫头,王玥儿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哪里还能见到之前病重羸弱的样子。 “姑娘,老太太走了?” “走了,那事成了。”王玥儿带着得意欢喜的笑,虽然老太太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她却听懂了。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 王玥儿摆摆手:“还是你出的主意好。” 秋儿是个长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活泼的丫头。闻言,她忙说:“奴婢只是乱出主意,主要还是姑娘受老太太宠爱。” 显然这话极得王玥儿的心,让她笑更开心。 “那你说我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病着?” “肯定不能了,不然这事不就跟姑娘扯上关系了?姑娘最好赶紧养好身子,这样才能撇清关系。” 王玥儿点了点头,又问:“也不知道外祖母会怎么做。” “老太太肯定有她自己的办法,这事姑娘就不用操心了,只用安心等着就好。” 王玥儿沉吟一下,将目光放在秋儿身上:“这事如果成了,算你一功,到时候我会好好赏你的。” “奴婢不敢贪赏,只要能为姑娘分忧解难,就是奴婢最大的幸事了。” “你这丫头嘴可真甜,当二等丫头有点屈才了,等我下次见到外祖母,就让她把你提到我身边当一等大丫鬟。” “谢姑娘。” * 那日回来后,方凤笙又病了一场。 老夫人听说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身边丫头又送了一些补品过来。 方凤笙好得很快,汤药不过吃了两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再去熙梧堂请安,老夫人见她眉宇舒展,想必是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感叹之余不免更是怜惜她。 正好赶着府里要做夏装,按分例方凤笙应该是一季四套衣服,老太太亲自出银子又给她多做了四套。凤笙和老太太说自己正在孝中,衣服做多了也穿不上,老太太却说那就做些素色的,换着穿,也能多些新意。 这可是阖府上下头一份,连王玥儿都没有的,更是惹来无数羡慕。大房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说凤笙会嫁,因为丈夫是这府里最有出息的,连带当妻子的也受宠。 这不过是凤笙听来的闲话,事实上大房的几位奶奶也不会说这种话,肯定是话传来传去传变了形。她平时甚少出门,无事就躲在房里看书,对于这些似真似假的闲言碎语,也就是听听就罢,进不了心。 五月初五,端午节。 按习俗,端午要驱五毒、佩香囊、吃粽子、赛龙舟,每逢到这个时候,绍兴城里就会举行龙舟大会,举城狂欢,一些足不出户的女子们,也能跟着家属亲眷出去凑凑热闹。 孙庆华是绍兴知府,每年府城赛龙舟的事宜都是由知府主持。天时地利人和,老太太和孙庆华商量了一下,便定下当日全家去观看赛龙舟的事。 到了当天,等老太太带着几房太太奶奶姑娘们出了门,孙府顿时空下来了。 问秋堂里,凤笙的午饭已经从大厨房送来了。她没去,她身上有孝,不太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因为今儿过节,老太太额外赏了凤笙一桌席面。菜太多,天又热,凤笙一向胃口不好,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把席面撤了。 “姑娘,你多少再吃点?” 方凤笙身穿莲青色对襟夏衫,月白色湘裙。一头乌发松松地挽在一起,垂在肩侧。她肤色极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带着一种羸弱的气息,但眉毛却是浓密修长上扬的,又给她增添了一种不协调的刚毅感。 此时她靠坐在罗汉床上,背后斜倚着秋香色海棠大引枕,神情有些恹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纤细的手腕,衣袖半垂,掩着其下朱红色的手串。 再一看,哪里是什么手串,分明是一串佛珠,也是凤笙浑身上下唯一打眼的颜色。 听到何妈妈的话,她想了想说:“你把那碗燕窝留下,剩下的都抬下去,给她们添菜吃酒。” 何妈妈还没说什么,门外已经有小丫头欢呼上了,显然就等着凤笙这句话。 说是过节,主子们自是不必说,吃着喝着还出去玩,可下人们就没那么好了。能被主子带出去的不提,留在府里的还是占大多数。 这次过节,府里还是按惯例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肉菜,一个人发两个粽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但跟在主子身边侍候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就好像现在,一桌席面凤笙也就动了几筷子,剩下的都给下人了,足够她们好好吃一顿了。 “奶娘你和知春也去,说起来也是过节,没得让你们都陪着我过清闲。” 何妈妈还想说什么,知春已经拉着她走了。 “妈妈,走吧。” “姑娘这里……” “就在偏房,有什么事姑娘叫一声,我们就听见了。妈妈,不是我说,你别把姑娘当小孩子,姑娘现在好着呢……” 何妈妈叹了一口,没再反抗跟她走了。 最近方凤笙的情况确实好了不少,自打那次病后,她就仿佛想开了似的,性格越来越开朗,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沉默阴郁,偶尔也会和丫头们开上一两句玩笑。 似乎就像回到她没出嫁之前。 不过没出嫁之前的方凤笙,何妈妈也不敢去想,那些记忆遥远到让人记忆模糊。 …… 偏房里,席面早已摆置停当。 偌大一张圆桌,摆满了各种菜式,还有两坛子雄黄酒。 何妈妈不必说,自然是坐着主位,她是方凤笙奶娘,今儿这席面又是方凤笙赏的,代表着四奶奶的颜面。 知春陪在下侧。小蝶小桃她们都按次序坐着,守门的王婆子挨着靠门边的位置,她老脸笑成了菊花,连声说四奶奶心善,赏了这么好的席面给下人。 一共加起来不到十个人,除了凤笙,问秋堂里所有人都在这儿。 坐下后,何妈妈说了些场面话,大家就都拿起筷子。每个人面前都倒了雄黄酒,今天过节,不管会不会喝酒,都得喝一些,辟邪。 要不怎么说酒桌上出感情呢,几个丫头婆子几盅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说说这个房里的八卦,说说那个房里哪个丫头和婆子吵架,自然也不忘说方凤笙的好话。 “让我说啊,咱们四奶奶的福气在后头,马上四少爷八月过了大考,四奶奶就是举人太太了,咱们府里头一份,我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人也跟着有光。” “让你这老货说,当咱们谁不知道?就你会巴结四奶奶。”小桃笑吟吟的,巴掌大的小脸儿喝得通红,给本来清秀的脸,染了一层绯色。 王婆子是粗实婆子,在问秋堂就是干粗活的,别看小桃是个二等丫鬟,也比她地位高。 她人老脸皮也厚,被调侃了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笑着对大家说:“让小桃姑娘这一说,我这老脸都快比城墙厚了。不过咱们奶奶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天生一副福相,别说举人太太了,以后还是进士夫人。” 她表情丰富,又会凑趣,把大家逗得哈哈直笑,何妈妈也有点忍不住,被逗得直去掩嘴。 经过这一调剂,桌上的气氛更好了。 大家你来我往,互相敬酒。等席面吃到一半,互相看了看,才发现都喝了个大红脸。不过也没当成回事,过节嘛,又是主子放了话。 知春去提了壶滚水来,给大家泡茶。 茶是待客用的,说不上极好,但也比下人们喝得碎茶叶要好很多。问秋堂极少来客,这茶又不能放,放一年是陈茶,再放一年就不能喝。所以一般头一年的茶没喝完,次年凤笙都会赏下来给丫头婆子们喝。 品着香茗,几个丫头婆子倒也品出几分当主子的味道。知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刚转身坐下,对着窗户外咦了一声。 “知春姐姐,这是怎么了?” 知春有点喝多了,脸颊通红,她扶着额头,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好像看见有人进来了,但院门关着,也没听见开门声,想必是眼花。” 大家都没当成回事,小桃看了王婆子一眼,王婆子正和何妈妈说话,也没看她。 喝完茶继续吃酒,知春似乎真的吃酒吃醉了,扶着额头直喊头晕。何妈妈骂她管不住嘴,不过何妈妈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小桃她们在旁边劝,又说扶知春去睡一会儿,知春闹着不去,说还要去看看姑娘。 可她这样,怎么去看。 小桃说:“知春姐姐,你就去歇着吧,四奶奶那儿我去看看,奶奶从来不是事多之人,定不会怪你,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午睡了,你也可以偷空睡一会儿醒醒酒。” “那谢谢你了,小桃。” “谢什么,我虽是二等丫鬟不能近身,但做点杂活还是可以的。”小桃笑了笑,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就出去了。 这边收拾桌子,那边小蝶扶着知春,王婆子搀着何妈妈,正打算出去,突然听见正房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声:“你是谁?谁准你进奶奶房间的?” 隐隐似乎有男人的说话声,顿时所有人的酒都被吓醒了,忙朝正房奔了去。 方凤笙的陪房,王二一家就住在这里。因为方凤笙现在在府里得脸,她说要去看看陪房,守后门的婆子也没敢拦她,就任她去了。 “禹叔。” 禹叔是方家的管家,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高大,沉默寡言。似乎早年受过伤,左腿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跟方彦的时间很久,反正方凤笙很小的时候,他就跟在方彦的身边。 这次方彦出事,也让他很是受了一番磋磨,头上添了许多银丝,满脸霜尘。 “姑娘,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日姑娘晕倒,让我很担心,好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26章 订阅比例≥70%,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谁?” “方贤弟, 是我。” 敲门的人是范晋川。 “店里好像死人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 知春和知秋已经起来了, 但方凤笙还不想起。 她夜里很难安睡, 如果睡不好就被叫起, 会头晕不适,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她的耐性会非常不好。 知春和知秋都知道, 看着她的目光犹豫:“少爷?” 凤笙坐了起来, 心里一面想着这人真八卦, 死人了就死人了,去看什么热闹,一面应道:“你等我一下。” 等她穿好衣服, 知秋去打开门, 范晋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七。 更深夜重, 范晋川匆匆而起, 但衣衫却并不凌乱。发髻整齐,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袍,也是板板整整穿在身上。 “方贤弟请恕愚兄深夜打扰, 但客店里出了这种事, 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的好, 刚好彼此之间也可当个佐证。” “范兄倒是挺仔细。” “愚兄曾遇过类似的事, 因不想多惹是非,就闭门不出,谁知恰恰是独善其身惹上了一身麻烦。”范晋川苦笑说。 “也是在客店里吗?那范兄有点倒霉了。” 凤笙发现范晋川没有看自己,目光迟疑地落在床榻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间房四个人,禹叔又是个男人,所以知春和知秋是跟她同一间房的。本来二人要打地铺,可连日多雨,地面湿凉,她就让二人跟她同塌而眠。 这种事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样了,三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榻,未免惹人遐思。再去看两个婢子,尤其是知春,虽一身男装,但小脸睡得通红,发髻凌乱,引人遐想。 凤笙忍不住咳了一声。 范晋川愣了一下,忙道:“方贤弟,走吧?”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目视方凤笙,这和他素来的习惯可不同。凤笙猜到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 她点点头,又对知春知秋说:“你二人也同来,无端生出了人命案,小心为上的好。” 出门时碰见禹叔,一行人便同朝人声喧嚣处去了。 * 死的人是那个胖客商。 此人姓王,姓名不可知,他身边的下人都叫他王老爷。 王老爷死状其惨无比,竟是被人用钝器砸在头上,当场毙命而亡。 方凤笙一行人到时,正有人找了块布盖在王老爷的头脸上。知春看了个猝不及防,吓得就往方凤笙身后钻去,抱着她衣袖不丢。 凤笙感觉范晋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咳了一声,将手臂从知春手里拿出来:“没事,已经盖住了,不信你看看。” 知春连连摇头:“少爷,我害怕。” “瞧你那胆小的样子,少爷都不怕,你怕什么。”知秋笑她。 “你陪她在外面站一站,就不要进去了。” …… 房间里围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店的客人,还有老掌柜和两个小二。 老掌柜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嘴里不断地喃喃说,这几日感觉一直不好,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这一看就是故意害命,一般客店摊上这种事,也是倒了大霉。 “掌柜的,你可不能慌,你忘了官爷是怎么说的?” 这种荒郊小店,最易出事,若是小事也就罢,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如果抓不到真凶,客店就会被追责。毕竟人是死在店里,以前可没少发生过黑店谋财害命之事,所以官府对这种荒郊小店核查极为严格。 一旦发生命案,轻则赔银子了事,重则查封了店。 “是的,我不能慌。” 老掌柜略微振作了一番,就恢复了冷静,对围观众人拱了拱手:“小老儿在此地开店,经营数十载,不为挣钱,只为给南来北往的大伙儿提供便利。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等惨事,还望大家给予配合,尽可能及时找到真凶。如若不然,只能等雨停后去报官,等官府的人前来查清案子,诸位才可离开。” “死了人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浪费时间耗在这儿?” “就是。” 也有人帮着替老掌柜解释,说一般碰到这种事,都是这么解决。估计也是南来北往走惯了,知道些里面的路数。 就在大家一片吵嚷之际,陈四突然说话了。 “我知道杀人凶手是谁,肯定是他。” “谁?” 陈四指着不知何时去了尸体前,正在翻看尸体头上伤势的范晋川:“就是他!昨日老爷抢了他的房,还当众起了几句争执,无缘无故的,怎会有人无端杀人,肯定是他怀恨在心,趁我去厨房端水,对老爷下了毒手。” 说着,他一头撞了上来:“你别动我家老爷的尸体,是不是想毁灭证据?” * 范晋川错愕。 小七一把推开撞上来的陈四,不忿道:“你们瞎胡说什么,我家公子怎么可能杀人?” “怎么不可能杀人?那他为何去翻看尸体,旁人看了都是避之不及,就他往上凑?” “我家公子是……” “你怎么不说了?你肯定是帮凶,这下不小心说漏了嘴吧?”陈四一面哭,一面对围观众人说:“住在这里都是素未谋面,无冤无仇,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还有何人会杀了我家老爷。老掌柜,快把他抓起来送官,替我家老爷讨回一个公道。” 小七着急看着范晋川:“公子,你快说句话。” 范晋川却没有说话,也不知皱眉在想什么。 方凤笙看不下去了,她见这位范兄也不蠢,怎么每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人也是倒霉,好生生的又招上这种事。 她走了出来,道:“大家先安静一下。” 又对老掌柜说:“老掌柜,我因家学原因对刑名之事还算有些涉猎,如果不嫌弃,这件事我帮您参谋参谋如何?” 虽接触不多,但方凤笙一派读书人的模样,为人又谦和礼让,在这一群客商脚夫的粗人中,十分醒目。时下人都尊重读书人,总觉得读书人就是比别人聪明,如今方凤笙主动揽下这事,老掌柜自是乐意之至。 “不嫌弃不嫌弃,如果少爷能查出真凶,这位惨死的王老爷和小老儿都会十分感激您的。”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接下来,还望大家多多给予配合。”她对众人拱了拱手,这也是俗称的礼多人不怪。 “现在,请老掌柜命可靠之人,去每个房中清点一下住客,看是否有人不在房中。如若在房中,请将人请到大堂中聚集。”凤笙边说边解释道:“路被大雨冲垮,凶手跑掉的可能性不大,应该还在店中。而且杀人总要有个杀人的意图,或者泄愤杀人,或者谋财害命。所以第二步就是清点王老爷的财物,看是否财物有失。”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方凤笙不过短短一段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比那些刚才在旁边乱插嘴的人强多了,一看就靠谱,所以老掌柜忙让人下去清点人数去了。 “是谁第一个发现人死了?” * 经过一番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就清晰了。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王老爷的小厮陈四。因为下雨行程受阻,王老爷心情十分不好,在大堂里喝了酒后,就带着人回房休息了。 只有两间房,他和陈四一间,两名随扈一间。不过两名随扈要看守货物,都是换班歇息的,留在房中的那个因为太累,回房就睡死了。 半夜,王老爷口渴要喝茶,陈四就去厨房找水,谁知端着水回来,却发现王老爷死在房中。 那声尖叫就是陈四发出的,小二奎子闻声匆匆跑来,两人在走廊上撞了个正着。为此,奎子的胳膊还摔了一块儿青。 凤笙又询问过旁边几个房间的客人,并没有听见有其他异响。还有那名留在房间的随扈,他是第三个到的人,出了房门就看见陈四和小二奎子撞在一处,摔倒在地。 “现在我的嫌疑被洗清了,他的呢?”陈四似乎对范晋川很有隔阂,一直没忘对他的控诉。 “他啊?”凤笙没忍住笑了下 ,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倒是范晋川不知为何想起之前她那一句,范兄可真够倒霉的话。 “别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如果真是他为了泄愤杀人,定然跑不掉。” 陈四咕哝了一句:“你二人熟识,谁知道你会不会包庇他。” 范晋川正欲说话,一个小二匆匆赶来,说他带着人清点过,有一个房间的客人不在,他去查过住房的记录,是三个脚夫。 这三个人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在,这时人却消失了。 同时,带着人清点王老爷财物的老掌柜,也清点出了结果。 根据陈四提供的消息,王老爷这次是去泰兴结一批货银,现在那批货银没了。 …… 这次,不用方凤笙提醒,老掌柜就召集了人想去把那三个脚夫追回来。 因为客店人手不够,他特意求助了其他人,并悬赏说,若能把这几个人追回来,他给二十两的赏银。 而且这种命案报到官府那里,也会有奖赏的。 为了银子,不少人跃跃欲试,都是常年行走在外的人物,胆子自然远超寻常人,当即就有好几帮人搭伙追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因为王老爷的尸首还停着房中,大半夜的实在瘆得慌,就有人建议换个地方等。 老掌柜带着人出去了,方凤笙出去的时候,却对站在屋中一角,一直没说话禹叔,使了个眼色。 禹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孙庆华目光惊疑闪烁。 章节目录 第27章 订阅比例≥70%,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好不容易上完药, 孙如意爬在床上晾着, 丫头来禀报大房的三姑娘来了。 孙如画是大房的庶女, 不过她性格温柔娴静, 也能忍受孙如意刁钻的性格, 所以两人从小关系就好。 听说是她来了, 孙如意虽有点不乐意, 但还是把裙子放下来, 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你来找我什么事?” “就是来看看四妹妹, 伤势好点没。” 提起这个,孙如意就是满腹怨怼,明明是两人同去, 孙如画没伤着, 反倒她被摔了个屁股朝地。这几日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脸都丢没了, 难免有点迁怒。 孙如画似乎也看出这些, 满脸愧疚道:“都是我当时没护住四妹妹,不然四妹妹也不会摔成这样。” “行了,也不怪你, 你当时不也被摔了。”孙如意说。她虽然刁蛮任性, 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性格。 孙如画在床沿上坐下, 拿着团扇给孙如意扇风, 轻声细语道:“四妹妹,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有件事。” “什么事?” “那位贵人,您打算放弃吗?” 当然不会放弃,那可是皇子,皇子啊! 真正的天潢贵胄! 可能孙家一家子人,除过孙庆华,其他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人物。尤其还是位年轻英俊的皇子,这对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子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若是能成为王妃,哪怕不是王妃,是个侧妃,也是前途无量,福佑满门的大好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如画迟疑了一下,用团扇掩着嘴,凑到她耳边说:“若是四妹妹不放弃,我有件事跟你说,老太太让四嫂在临碧轩抄佛经,那临碧轩临着榕园,我们是不是可以……” * “那人就是个土匪,瞧把姑娘的手弄的。奴婢让姑娘跟老太太请辞,您也不听,总要把手养好了再来抄经啊。” 这两日,方凤笙手腕上的抓痕,从青色变成红肿,再从红肿变成青紫。反正是越看越恐怖,知春的怨怼就格外多,时不时就当着她说一句。 “行了,就是看起来不好看,也不耽误写字,用东西一遮,不就看不见了。”凤笙拨了拨腕上的佛珠。 “可……” 正说着,从门外踏进来两个女子,正是三姑娘如画,和四姑娘如意。 穿丁香色夏衫的是如意,她生得十分娇俏,一双杏目水灵灵的,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穿藕荷色夏衫的是如画,她生得虽不如孙如意明艳,但清雅含蓄,格外有一股温柔贤淑的气质,引人瞩目。 “见过四嫂。” “两位妹妹怎么来了?”凤笙站起相迎,引着两人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才问道。 “祖母最近身子不舒坦,我和四妹妹心中焦虑,只恨不得替祖母受过。听闻四嫂正帮祖母抄经祈福,就特意去向祖母请了这差事,想来帮着四嫂一同抄经书,也为祖母祈福,就当是尽一份孝心。”孙如画半垂着头说。 “原来是这样。”方凤笙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孙如画身上停顿了下。 “是啊,四嫂,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抄经,不给你找麻烦。”孙如意说。 “祖母答应了吗?” “答应了,不然我们也不会冒昧上门。” “那行吧,九遍虽然不多,但一个人抄下来,也得些许日子,有两位妹妹来帮忙,也能让我轻松些。就是这临碧轩乃是水榭,我用的书案和一应物什,还是周妈妈帮忙准备的,若是两位妹妹来……” “这个不用四嫂操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孙如意对翡翠使了个眼色,翡翠就出去了。 不多时,几个小厮和婆子抬着桌椅进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之后,两人倒也勤勉,问过凤笙后,就拿着经书抄起来,果然做到了不会打扰凤笙之言。 期间,凤笙借口如厕,带着知春暂时离开。 临碧轩没有恭房,但附近有个小院里有,平时如果中间不回问秋堂,凤笙和知春都是在这里解决问题。 实在是问秋堂离临碧轩有点远,一个在府的南侧,一个在北侧,夏日炎热,凤笙一般都不会回去。反正临碧轩物什齐备,还备了一方小榻可供安歇,这几日凤笙都是白天在临碧轩,晚上才回问秋堂。 “姑娘,你说三姑娘四姑娘打得什么鬼主意?该不会是还不死心吧?”实在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知春不免想到前几日发生的那事。 “你既知道,还来问我。” “奴婢就是有点诧异,你说老爷太太他们怎么能这样,这明摆着是有损女子闺誉的事情,竟就默许了。” 凤笙擦净双手,方把佛珠重新戴上,她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多少要注意些颜面,可这在自家府里,谁敢乱说话,就算做出什么事,外人也是不知道的。” “老太太向来注重规矩,也坐视不管。”知春嘟着嘴说。 这一点凤笙也很诧异,她以为老太太动了歪心思,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竟会允许三姑娘和四姑娘来插一脚。 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 “老太太,您怎么答应三姑娘和四姑娘了,这不是……”周妈妈给老太太捶着腿,话说得欲言又止。 老太太当然明白周妈妈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叹道:“是我考虑不周全,总想着把那个祸根给解决了,忘了这其实也是个机会。如果咱家的女儿能攀上皇子,这可是福佑满门的大好事,老爷也不愁不能升官,以后闻城的前程也不用愁了。” “可老太太您别忘了三姑娘。” 提起这事,老太太脸色当即阴了下来:“宋氏真是个没用的,把四丫头教得如此天真烂漫,大房那一屋子人上上下下,没一个是好的,三丫头干什么事都怂勇着四丫头在前面打头阵,自己缩在后面坐享其成。可这种事,到底见不得人,若只是四丫头一个,太扎眼,有三丫头陪着,还能遮掩一二。” “那若是三姑娘博得了皇子的欢心,大房岂不是——” 老太太站起来,在堂间来回踱步,显然心中不平静。 周妈妈扶着她,亦步亦趋。 “皇子的喜好让人难以琢磨,我如今只能寄望有二在,至少能胜过那个一。方凤笙是个聪明的,她不是想替她爹翻案吗?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能博得三皇子的宠爱,别说翻案,当了主子娘娘也不是难事。” 周妈妈十分震惊,她没想到老太太竟打着这种主意,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想让四奶奶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是时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可如今—— “利刃为我们所用最好,强扭的瓜未免不甜,可光我们使劲儿有什么,还得她也使劲。一旦事成,这正妻之位,她自然坐不住了,不用我们明言,她就会自请求去,这是其一。她做了腌臜事,自然无颜见闻城,闻城那里也有了交代,这是其二。三皇子沾染了臣妻,心中愧对孙家,自然会从其他方面找补,所以方凤笙的意愿是其次,这是其三。其实若能选择,我当然希望四丫头有这个福气,但凡事还要做两手准备。” “老太太英明!”经过老太太这么一分析,周妈妈真是不服都不行。 “等会儿你让人去一趟问秋堂,让方氏把抄好的经书拿来我看看。” “是。” * 孙如意和孙如画也就坚持了半天,就坚持不住了。 其实主要还是孙如意。 凤笙冷眼瞧去,孙如画耐心倒是极好的。 但架不住孙如意总是拉她出去透气,孙如画无奈之下,只能陪她出去了。 两人时不时就要出去透透气,凤笙不管不问,只管抄自己经。到了日头西斜之时,两人从外面走进来,说时间也不早了,先回去,明日再来。 凤笙点点头,让知春帮她收拾,也准备回问秋堂。 刚到问秋堂,熙梧堂来人了,说老太太请四奶奶过去一趟,想看看经书抄的怎样了。 这几日凤笙也抄了两卷,便让知春拿上,去了熙梧堂。 “凤笙的字写得真好。”老太太爱不释手地翻着,对周妈妈说。 “可不是,奴婢虽不识字,但看这上面的字跟画儿一样。” “老太太夸奖了。” “三丫头和四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这两个丫头来熙梧堂求了我多时,我实在耐不住她们的磨,就答应了。” “三姑娘和四姑娘很勤勉,并没有给孙儿媳添麻烦。” “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 这时,有丫头给凤笙上了茶。 这在熙梧堂算是罕见事,毕竟老太太是长辈,凤笙做孙儿媳妇的,在哪儿都能喝茶,唯独这里,是没有茶座的。 “老太太,这可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知道你喜茶,这六安的瓜片是今年新下的,你辛辛苦苦为老婆子抄经祈福,老婆子也不是不知好歹,不过是一杯茶,你受得。” 章节目录 第28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凤笙也没解释, 垂眉敛目地站在那儿。 宗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桌上,见桌上有菜,有两副碗筷, 还温了一壶酒, 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不过他没走, 反倒踱了过去,在桌前坐了下来。 “小小一个庶女, 心思倒剔透, 可惜出身卑贱, 不受人抬举。” 这句话更让人听不懂了, 但能听出对方是在讥讽自己。 凤笙从来不是侮辱上了门, 还能唾面自干的性格, 忍不住道:“小女实在不懂公子之意,公子何必恶言相加。” “不懂?” 宗钺轻哼了一声, 没有说话。 德旺见此,忙凑了上来:“爷可是觉得这酒还不错?小的帮您斟酒。”早在两人进来之时, 就闻到飘荡在空气, 微微有点香甜, 又微微带些苦涩的酒味。 “你来。” 德旺本来还以为是让他来, 直到宗钺瞥了他一眼, 才明白是让旁边站的那位姑娘。 凤笙怔了下,知春上前一步,刚想说什么,被凤笙伸手挡开了。 姑娘—— 声音盘旋在她嗓子里,终究没吐出来。 知春看着持起酒壶,低头垂目斟酒的姑娘,怔在当场。 …… 一双素手纤纤,白皙剔透,但食指和中指,隐隐可以看见其上的薄茧。 乍一看去,不显,但若是细看,就能看出这两根手指与其他手指的不一样,就好像一尊上好的美玉摆件,突然有了瑕疵。 却让宗钺想起那张墨书,和那本由孙庆华奉上的册子。 皇子虽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但父皇待子严厉,年幼之时少不了勤学苦练,这样的手指只有常年握笔之人,才会有。 一个闺中女子,何以会有一双这样的手? 无他,不外乎为了讨好长辈勤学苦练。 想着此女枯守此处已半月有余,就算是装样子也是下了苦功夫。再想到她可能并不知晓自己抄写的经书,被父亲冠以别的女儿之名,奉给了他。又思及幼年的经历,宗钺难得发了善心。 他啜了口酒,道:“你方才说我对你恶言相加?你父亲前几日奉了一册经书,说是他嫡女如意所抄,你的闺名叫如意?” 凤笙顿时明白了。 不光明白了为何老夫人会借病让她来此抄经,还抄的是佛经,也明白这位那日为何看见她腕上的佛珠,会是那般反应。 估计是眼前这位主儿信佛,所以老太太才会投其所好? 其实之前凤笙就猜出老太太的意思,但是有些关节没想通,如此一来倒是全通畅了。 “……奴婢想姑娘总是要回去的……” 只要能离开! 凤笙轻咬下唇,睫羽微颤:“小女闺名并不叫如意。” 她似乎也听懂宗钺的意思,话音还未落下,就有泪珠迸溅而出,却又怕被人看出,深深地垂下头。 宗钺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她抖颤了一下,上前把酒杯斟满。 宗钺不再说话,只是喝酒吃菜。 明明不算美味佳肴,酒也只是寻常,但衬着这烟雨朦胧的湖景,倒让他心情不错。 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女子,宗钺道:“我听孙大人说,他家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无一不专,可会唱曲儿?” “爷问你会唱曲儿吗?”德旺道。 “你们把我家姑娘当成什么了?!”知春冲出来说。 “会。会一点。”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知春不敢置信地看着凤笙:“姑娘。” 凤笙垂下头。 她今日穿了身荼白色大袖对襟暗蓝盘花的夏衫,腰收得极好,衬得腰肢纤纤,不盈一握。做出这般姿态,更是格外有一种盈盈楚楚之感。 “德旺,去取琵琶来。” 德旺哭丧着脸:“爷,这下雨天,您让小的去哪儿找琵琶……小的这就去找,爷您等着。” “你倒是挺识趣儿的。”宗钺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了一圈儿,在那不盈一握处顿了顿。 凤笙又往下垂了垂头,只露了个下巴尖儿。 …… 不多时,德旺抱着一把琵琶来了,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琵琶交到凤笙手里,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不远处,她才终于找到动作,去了墩子上坐下。 小曲,又称小调、时调、小令等,乃是广泛流传于吴地一带的民间歌谣。早在秦时,宫廷乐坊便有收录民间小曲,《晋书.乐志》曾有云:吴歌杂曲,并出江南。直至到宋明时期,小曲已在江南一地极为盛行,到了不问南北不问男女,都能来两句的地步。 但蓬门小户也就罢,官宦之家历来讲究礼教,官家之女被男人问及是否会唱曲儿,是一件极为侮辱的事情,近乎将之等同于花柳之地的女子视之。 方凤笙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在侮辱自己,却又不诧异,因为孙庆华都主动说家中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对方会这么做,值得奇怪吗? 她心里一面默默地想着,素手落于琴弦,轻轻拨动两声。、 …… 榭外,落雨纷纷。 榭内,安静无声。 忽而,叮咚两声,如溪水汩汩。 少顷,一连串优美的旋律便溢了出来,滚淌在屋宇之间。 时而婉转流畅,时而顺滑悠扬,渐渐又转为呜咽声声。与此同时,女子纤细而缠绵的歌喉也盘旋响起。 小曲用的是正宗的吴语软侬,讲究的是软、嗲、糯。 都说江南的女人是水做的,除了江南的水养人,与这吴语软侬的腔调也大有关系。只是时下都讲官话,也就江南小调能把江南女人的妩媚柔情,诠释得淋漓尽致。 章节目录 第29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马车整体呈棕黑色,十分其貌不扬,赶车的人头上戴着斗笠,时不时扬鞭抽打着马儿,驱赶着车往前走。 “少爷, 前面好像有家客店,时候也不早了, 我看这天马上要下雨,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车里传来一个声音:“禹叔, 你看着办。” 车厢中,方凤笙半靠在一方大软枕上,正翻阅一本书。 知春知秋坐在她身边,背后都靠着一个软枕。 这几个软枕都是知春的手艺, 马车颠簸, 又是长途跋涉,就靠着这几个软枕,三人才不至于在路途中, 被颠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婢子说走水路,少爷非要走旱路,这旱路走得又慢又颠, 少爷后悔了吗?” 方凤笙用扇子敲了下知秋的头:“你懂什么, 走旱路条条大路都能到, 走水路就那么一条路,不怕被人瓮中捉鳖?” 之前在余姚,安顿好何妈妈和王二一家人后,方凤笙就带着禹叔几个匆匆上路了,即是如此也差点被人抓到。那个三皇子比想象中更记仇,竟派人找到余姚来了,方凤笙才会带着知春等人弃了水路,改走旱路。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扬州啊?都走了大半个月了。”知秋皱着小脸,苦巴巴的。 “禹叔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 “还有三五日啊!” “瞧你这娇气的样子!” “人家不是娇气,人家就是心疼少爷,你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就四处奔波。少爷,你别看书了,伤眼……” …… 所谓望山跑死马,一点都没错。 禹叔一刻钟之前就说看到一家客店,可他们却花了两刻钟才走到。 而且他没有猜错,果然有雨,而且来得非常快。凤笙一行人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狂风大作,就看这声势,估计雨势还不会小。 禹叔去停车,凤笙带着知春两个先进了店。 这家客店和散布在沿途官道上的私店,并没有什么区别。因地处荒郊野岭,摆设和装潢都显得十分陈旧,但客人却不少,大堂坐了很多正在吃饭喝酒的人,显然都是避雨而来。 凤笙找小二要了三间客房,因为禹叔还没来,三人就站在大堂里等。只这么一会儿时间,外面就噼里啪啦下起雨来,雷声隆隆。 这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两个人。 似乎是主仆,前面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眉目清朗,穿一身青衫,后面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 这种地方,极少能看见读书人打扮的人,凤笙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方凤笙在看自己,望了过来。见对方身穿文士衫,手持折扇,模样斯文俊秀,他含笑拱手为礼,同时步伐未停,扬声问小二是否有房。 “客官,您算来巧了,今儿天公作美,小店生意红火,仅剩了五间房,方才那位公子要了三间,还剩两间,请问您要几间?” 青衫男子失笑,原来天公作美还能这么用。正待他打算和小二说要一间房,又来了人。 实在是来人声势浩大,人还没进门,就嚷着说,剩下的房间都给他,他全要了。 紧接着,一个被淋成落汤鸡的胖子撞了进来。 他身高六尺,穿一身赭色绸缎的袍子,看打扮是个客商。除了他,还有个小厮打扮模样的人,及两名穿着蓝色短褐的随扈,都被雨淋得不轻。 这胖子一边跟小二要房,一面没忘破口大骂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说他们都是酒囊饭袋,害他淋成这样,幸亏货没事,不然他非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客官,您看这位公子先来的,您……” 一个银锭子砸了过来,胖子说:“我出双倍价钱。” “这——” 显然这小二有些心动了,因为他把目光投向青衫书生。 “你们到底讲不讲理啊?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那书生的书童,上前一步不忿道。 “什么顺序?你们付银子没?可是跟店家定下房了?既然没有,我先付了银子,凭什么不能给我?” 胖子不理那书童,对小二道:“不管他出什么价钱,我都出他的两倍。行了,别墨迹,带我们去客房,爷我要洗澡,为了护着货,弄了这满身泥泞。” “这——” 这边争执引来很多人侧目,不过大多都是只看不言,毕竟出门在外,能不惹是非就不惹事。这客商打扮的人,明显人多势众,而那书生只不过两人,看其穿衣打扮不过是个穷书生,自然没人为其说话。 “我们比他们先来,凭什么把房间让给他们?” 那小厮犟着还要跟胖子吵,被书生一把拉住:“算了,小七。” “算了什么呀公子,就剩两间房,难道我们今天睡外面?” 青衫书生问小二:“既没有客房,可有柴房或者其他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们不太讲究,能将就一晚就行。” 小二沉吟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倒是有间柴房,只是那地方脏且潮湿,住这种地方恐怕委屈了公子。”“怕委屈了我家公子,我见你抓着人家银子的手也没松。”小七不忿说。 小二神色尴尬,那胖子却满脸得意,又催小二带他们去客房。 “行了,小七,你少说一句。” 青衫书生对小二拱了拱手:“行吧,就柴房,能有地方落脚就行。” …… “这都是什么人啊,就会欺负老实人。”知春咕哝了一句。 凤笙想了想,上前一步道:“这位兄台,我之前定了三间房,但我们只有四个人,挤一挤两间房就能住。这样吧,我挪给你一间。” 青衫书生有点错愕,旋即感激地对凤笙作揖为礼:“那就谢谢兄台了。” 凤笙摆摆手:“不谢不谢。” 这边两人对话,那边胖子问清楚只有两间房后,正逼着小二再给他挪一间出来,听见方凤笙说让一间房给这穷书生,插言道:“给他做什么,就他这穷酸样,给他也不一定付的起房钱,给我吧,我出两倍价钱。” 因为事不关己,知春一直忍着脾气,此时见这死胖子竟故技重施。凤笙还没说话,她就呸了过去:“呸,当谁稀罕你的臭钱!” “嘿,你这个小书童怎么说话的?”胖子指着知春,面却对着方凤笙。 知春不忿还要再说,被凤笙拉了一下。 她嘴角含笑对胖子拱了拱手,歉意道:“我这书童年纪尚小,不太会说话,脾气也耿直,平时走在街上看见恶狗夺食,还要斥上两句,都是我纵坏了他,兄台莫见怪。” 胖子见凤笙态度好,也不好抓着不放,又见对方是个书生,说话文绉绉的,少不得为了装面子,也拱手回了个蹩脚的揖礼,并说不与他计较了。 直到等方凤笙一行人离开后,他才感觉到哪儿有些不太对劲。 “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答:“老爷,他这是在骂你恶狗夺食,吃相难看。” 胖子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想去追上去掰扯个究竟,又觉得看对方言谈举止看着不太好欺负,为了一句话实在犯不着。只能泄恨地甩了那小厮一巴掌,骂道:“怎么早不说?老爷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没用的东西!” 小厮挨了一巴掌,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 “没想到方贤弟还是个风趣人,竟这么损了他一下。只是此人脾气暴戾,心胸狭窄,我看他对下人非打即骂,方才你替我出言相讥,唯恐替贤弟招来是非。”范晋川面带歉意道。 凤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范兄勿要忧虑,此人虽脾气暴戾,却也是欺软怕硬之人,方才既没追上来辩个一二,自是不会再来了。另外,我也不是光为范兄仗义执言,不过是他不依不饶我这书童,我损他两句罢了。” “总归此事因我而起。罢,总之万分感谢方贤弟愿意让房与我,不然我和小七今日真要住那柴房。” 书童小七没忍住道:“公子,你就应该跟方公子学学,你就是脾气太好,不然也不会被一个客商欺在头上。” “我不与他相争,不过是他确实‘有理’,我们未赶在他之前付下房钱,他又先一步把银子交给小二,那小二明显是贪那两倍的房钱,我就算与他相争又有何用,难道也学对方抬高价钱?这种相争,太没意义。” “可他说话也太难听了,您就不生气?” “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 “小的不懂公子话里的意思,但这种人就不该忍他。”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又何必与他去计较,没得坏了自己的心情。” 教诲完书童,范晋川见方凤笙含笑看着自己,多少有点赧然。 “让方贤弟见笑了,小七年纪还小,不太懂事。” “范兄所言甚是有理,怎会见笑。” 这时,禹叔走了过来,范晋川自觉不好再打扰,对方凤笙点点头,带着小七进了旁边客房。 方凤笙一行人也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知春没忍住道:“真是个书呆子!” 这一会儿时间的交谈,也足够大家看清这范姓书生的品行,谦虚、有礼、恭让、不卑不亢,却未免太过书生气。 “好了,都收拾收拾去,换身衣服,等会儿我们去用饭,吃了两日的白水配馒头,今日我要大吃一顿。”凤笙说。 见她这样,不光禹叔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知春和知秋都笑了。 “你们笑什么?” “没、没什么。” 等凤笙迈出门,知春和知秋才在后面说公子现在活泼多了。 * 雨势未停,反而有越下越大之势。 客店的掌柜站在门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大雨,嘴里念念叨叨说,千万别被大雨冲垮了山坡。 一旁的小二听了,笑嘻嘻地朝大堂里瞅了瞅:“掌柜的,你就喜欢多操心,咱们这儿地势平稳,就算滑坡也冲不到这儿来,顶多把路给堵了,如此一来反倒好了,这种生意可不常见。” 掌柜拍了他一巴掌:“还不干活去,臭小子!” 转头看着人声鼎沸的堂中,倒也有几分喜悦之色,可转念又想如果真的路被堵了,店中的菜食又够撑上几日,所以说小二还真没说错,这掌柜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不过老掌柜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果然第二日有客人退房离开后,又无功而返,说雨把路给冲垮了。 这样一来,大家只能等着雨停后,路完全晒干才能走,免不了有人抱怨,毕竟会走这条路的大多都是客商脚夫,都是赶着时间,可是抱怨也没用,只能杵着。 是夜,一道尖叫声划破长夜。 出事了,客店里有人死了。 提起这个,就要说说孙闻城的爹,也就是孙家二老爷孙庆华了。 当年孙庆华远赴杭州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途中结识同样赴考的秀才方彦。两人志同道合,又十分说得来,巧的是两人都已娶了妻,并都已诞下子嗣。更巧的是一个生的是男孩,一个生的是女孩,在一次饮酒之时,两人给儿女订下了口头婚约,并交换了信物。 章节目录 第30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为首的一人, 穿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同色镶玉锦带, 身材挺拔颀长, 双手交负在身后,步履不疾不徐,似闲庭若步。 他身边跟着个矮他一头的小胖子,亦步亦趋。 “哎哟,瞧奴才这……瞧小的这嘴,真是欠抽, 不用爷动手,小的自己抽。” 宗钺斜了他一眼:“行了。” 德旺就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 偷眼瞧主子应该没生气了,就贴了上去。那胖脸笑得差点没开花, 要多谄媚, 就有多谄媚。 “让小的说,这孙家号称绍兴城一绝的景儿, 也不咋地, 还不如家里, 小的瞧样子是那孙知府吹牛吹大发了。” “爷不是来赏景儿的。” “小的知道, 爷是来寻幕客的, 可就别说那孙府台举荐的了, 德财那小子寻回的也不咋滴。小的觉得世人谣传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肯定是夸大之言,这里的人也没见比旁人多长两个脑袋,小的就不信能比旁人聪明到哪儿去。” “就你知道!”宗钺冷哼一声,抬脚迈上水榭的台阶。 这水榭毗湖而居,远远看去,湖光水色浑然一体,风景秀美。宗钺只当这里也是院中一景,没有多想,就迈了进来。 “这小亭子倒是不错的,还燃了香。嗯,就是这香劣质了些,不如家里的好闻。”德旺掐着嗓子挑剔,挑剔完了香,又挑剔摆件,等抬起眼,才发现这水榭里头还有其他人。 是两个姑娘。 其中一名高挑但偏瘦,看打扮似乎是主子,后面是个丫头。 见宗钺皱着眉,德旺尖着嗓子,拈着兰花指指过去:“你们两个好大胆,竟然擅闯,惊扰了咱们爷,要了你们的小命儿!” 对于这一切,知春是挺懵的。 她刚听见有人说话,这人就闯进来了。明显进来的人有点不正常,一个大男人,说话掐着嗓子,还拈着兰花指,以为这是唱大戏呢?!还动不动就要人小命! 知春历来泼辣,才不吃这一套,当即还嘴:“我还没说你们乱闯呢,你们是哪儿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惊扰了我家姑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 “你看你那不男不女的劲儿……” “知春!” 方凤笙站起来,垂眉敛目,福了福:“想必二位是府里的客人,我二人并未乱闯,已在这里停留多时。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说是二位,其实话是对宗钺说的。 宗钺皱眉看着眼前这名弱不胜衣的女子,他历来讨厌这种瘦到近乎病态的女人,因为那会让他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记忆。 即使这女子肤色胜雪,身段隐隐有着江南女子如弱柳扶风的娇态,但恰恰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类。 宗钺厌恶地瞥了一眼,正打算转过身,目光瞥到案上摊开的宣纸。 他大步走过去。 他本就生得高大,气势冷冽,格外压人。 凤笙带着知春,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宗钺持起案上的宣纸。 他信佛,因为那地方的人都信佛,所以他也信佛。不过他信佛与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信佛都是挂在嘴上,挂在脸皮上,唯独他是真的去实施。 他的寝处、书房中,多有佛家的摆设,他喜读佛典,甚至有每日抄写经书的习惯,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佛珠,时时不忘把玩。 世人都说三皇子信佛,信得虔诚。 宗钺当然也会看字,看得出这纸上的字乃是上佳之品。 “这是你写的?”这倒让宗钺有点吃惊。 他容貌冷硬,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冷白的薄唇。晦暗而深邃的眸光,让他身上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凉薄气息,却又格外有一种猛烈的气势。像最烈的烧刀子,只用嗅到那气味儿,便会让人窒息。 方凤笙见过的人不少,此人在她平生所见之人中,气势当属第一。 非等闲之辈! “是。”她低头垂目,又往后退了一步。 给人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方凤笙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脊背和肩膀紧绷。 目光下移。 方凤笙只感觉眼前一闪,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姑娘!”知春尖叫道。 德旺直接不说话了,错愕地看着自家爷。 “佛珠?你的?” 男子嗓音低沉,大拇指在女子腕上的佛珠上磨蹭了下,期间不可避免触摸到女子纤细的手腕,烫得方凤笙想瑟缩。 她挣了下,没挣开。 “是我的,男女授受不亲,公子有话说话,能不能先放开我?” 指下的肌肤柔软细嫩,宗钺忍不住又磨蹭了下,幽暗的目光落在眼前女子半垂的脸上,及她纤细白皙的颈子上。 很白,隐隐能看见其下细细的青筋,一种弱不禁风的羸弱感。 宗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丝嘲讽,扔开手。 方凤笙跄踉一下,在知春搀扶下站稳脚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看他把姑娘的手腕抓的。”知春心疼地看着凤笙手腕上的青红,骂道:“还有刚才那个死娘娘腔,说话跟唱大戏似的,这主仆两个都有病!” 凤笙拿回手,去了椅子坐下:“行了,你少说一句,我猜这就是榕园的那位贵客。” “贵客?什么贵客?姑娘你说那娘娘腔?”一时,知春没会意过来。 “你说哪位?” 很快,知春就明白了。 “姑娘,你是说刚才那个长相俊美,但性格恶劣的公子?” 是的,长相俊美。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且闹了冲突,但知春还是看清了宗钺的长相。 知春长这么大,见过最俊美的男子是四少爷,这名男子和四少爷完全是两种极端的对比。如果说四少爷是温润如玉,这位男子就是冷冽如刀,反正让知春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要改改,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公子出身非凡,你刚才说的那娘娘腔,说话像唱大戏似的人,应该是宫里的公公。”凤笙又说。 听了这话,知春下巴差点没惊掉。 她就算再没什么见识,也跟在姑娘身边多年,老爷为人做幕,出入的都是府衙官署。所以也知道宫里是什么意思,宫里的公公又是什么意思。 “那这位公子的身份?” 凤笙目光闪了闪:“不知。” “那姑娘我们?姑娘的手就白被人伤了?奴婢还打算去找老太太老爷,让他们给姑娘做主。” “做什么主,一点小事。” “那姑娘还能抄经吗?”凤笙被抓伤的是拿笔的右手。 凤笙动了动手腕,隐隐的疼痛让她皱了眉。 “要不,奴婢回去找点药酒来,给姑娘擦一擦。” …… “爷,不是小的说,这孙知府想攀高枝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前儿弄来两个优柔造作的姑娘,今儿又弄了个瘦得一阵风刮来就能吹跑的,还有个嘴毒的小丫头片子!也不看看爷您是谁,能看的中这样庸脂俗粉?” 往回走的一路上,德旺的嘴巴就没歇下。 不过宗钺一向寡言,有德旺这个嘴不闲下的,也能多点热闹劲儿。如果是德财跟在宗钺身边,大抵是一整天两人都不会说超过十句话。 “关键他就算想攀高枝,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口味,这种说好听点叫楚楚可怜,说难听就是没吃饱饭的。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爷信佛,专门做样子摆个花架子,真是……” “聒噪!” 德旺顿时缩了脖子,不敢说话了。 刚踏入院门,德财迎面走过来:“爷。” 宗钺越过他,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小的去了余姚,造访了那方家,那方家上下尽是平庸之辈,甚至误会奴才的来意,以为奴才是因为那事去的,唯恐避之不及。怪不得余桃当地有传言,说方家一代不如一代,这一代的方启之拔尽方家一脉之灵气,他以前倒有个儿子,也是天纵奇才,可惜命运多舛,英年早逝。如今方启之也,真是有点可惜了……” 宗钺没有说话,袖下的手拨动着佛珠。 德财偷看他一眼,又道:“绍兴一地,也不光是方家,爷不如咱再到别处寻寻?” 章节目录 第31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方贤弟, 是我。” 敲门的人是范晋川。 “店里好像死人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 知春和知秋已经起来了, 但方凤笙还不想起。 她夜里很难安睡,如果睡不好就被叫起,会头晕不适,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她的耐性会非常不好。 知春和知秋都知道, 看着她的目光犹豫:“少爷?” 凤笙坐了起来,心里一面想着这人真八卦, 死人了就死人了,去看什么热闹,一面应道:“你等我一下。” 等她穿好衣服,知秋去打开门, 范晋川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小七。 更深夜重, 范晋川匆匆而起,但衣衫却并不凌乱。发髻整齐, 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袍,也是板板整整穿在身上。 “方贤弟请恕愚兄深夜打扰,但客店里出了这种事, 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的好, 刚好彼此之间也可当个佐证。” “范兄倒是挺仔细。” “愚兄曾遇过类似的事, 因不想多惹是非,就闭门不出,谁知恰恰是独善其身惹上了一身麻烦。”范晋川苦笑说。 “也是在客店里吗?那范兄有点倒霉了。” 凤笙发现范晋川没有看自己,目光迟疑地落在床榻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间房四个人,禹叔又是个男人,所以知春和知秋是跟她同一间房的。本来二人要打地铺,可连日多雨,地面湿凉,她就让二人跟她同塌而眠。 这种事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样了,三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榻,未免惹人遐思。再去看两个婢子,尤其是知春,虽一身男装,但小脸睡得通红,发髻凌乱,引人遐想。 凤笙忍不住咳了一声。 范晋川愣了一下,忙道:“方贤弟,走吧?”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目视方凤笙,这和他素来的习惯可不同。凤笙猜到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 她点点头,又对知春知秋说:“你二人也同来,无端生出了人命案,小心为上的好。” 出门时碰见禹叔,一行人便同朝人声喧嚣处去了。 * 死的人是那个胖客商。 此人姓王,姓名不可知,他身边的下人都叫他王老爷。 王老爷死状其惨无比,竟是被人用钝器砸在头上,当场毙命而亡。 方凤笙一行人到时,正有人找了块布盖在王老爷的头脸上。知春看了个猝不及防,吓得就往方凤笙身后钻去,抱着她衣袖不丢。 凤笙感觉范晋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咳了一声,将手臂从知春手里拿出来:“没事,已经盖住了,不信你看看。” 知春连连摇头:“少爷,我害怕。” “瞧你那胆小的样子,少爷都不怕,你怕什么。”知秋笑她。 “你陪她在外面站一站,就不要进去了。” …… 房间里围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店的客人,还有老掌柜和两个小二。 老掌柜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嘴里不断地喃喃说,这几日感觉一直不好,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这一看就是故意害命,一般客店摊上这种事,也是倒了大霉。 “掌柜的,你可不能慌,你忘了官爷是怎么说的?” 这种荒郊小店,最易出事,若是小事也就罢,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如果抓不到真凶,客店就会被追责。毕竟人是死在店里,以前可没少发生过黑店谋财害命之事,所以官府对这种荒郊小店核查极为严格。 一旦发生命案,轻则赔银子了事,重则查封了店。 “是的,我不能慌。” 老掌柜略微振作了一番,就恢复了冷静,对围观众人拱了拱手:“小老儿在此地开店,经营数十载,不为挣钱,只为给南来北往的大伙儿提供便利。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等惨事,还望大家给予配合,尽可能及时找到真凶。如若不然,只能等雨停后去报官,等官府的人前来查清案子,诸位才可离开。” “死了人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浪费时间耗在这儿?” “就是。” 也有人帮着替老掌柜解释,说一般碰到这种事,都是这么解决。估计也是南来北往走惯了,知道些里面的路数。 就在大家一片吵嚷之际,陈四突然说话了。 “我知道杀人凶手是谁,肯定是他。” “谁?” 陈四指着不知何时去了尸体前,正在翻看尸体头上伤势的范晋川:“就是他!昨日老爷抢了他的房,还当众起了几句争执,无缘无故的,怎会有人无端杀人,肯定是他怀恨在心,趁我去厨房端水,对老爷下了毒手。” 说着,他一头撞了上来:“你别动我家老爷的尸体,是不是想毁灭证据?” * 范晋川错愕。 小七一把推开撞上来的陈四,不忿道:“你们瞎胡说什么,我家公子怎么可能杀人?” “怎么不可能杀人?那他为何去翻看尸体,旁人看了都是避之不及,就他往上凑?” “我家公子是……” “你怎么不说了?你肯定是帮凶,这下不小心说漏了嘴吧?”陈四一面哭,一面对围观众人说:“住在这里都是素未谋面,无冤无仇,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还有何人会杀了我家老爷。老掌柜,快把他抓起来送官,替我家老爷讨回一个公道。” 小七着急看着范晋川:“公子,你快说句话。” 范晋川却没有说话,也不知皱眉在想什么。 方凤笙看不下去了,她见这位范兄也不蠢,怎么每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人也是倒霉,好生生的又招上这种事。 她走了出来,道:“大家先安静一下。” 又对老掌柜说:“老掌柜,我因家学原因对刑名之事还算有些涉猎,如果不嫌弃,这件事我帮您参谋参谋如何?” 虽接触不多,但方凤笙一派读书人的模样,为人又谦和礼让,在这一群客商脚夫的粗人中,十分醒目。时下人都尊重读书人,总觉得读书人就是比别人聪明,如今方凤笙主动揽下这事,老掌柜自是乐意之至。 “不嫌弃不嫌弃,如果少爷能查出真凶,这位惨死的王老爷和小老儿都会十分感激您的。”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接下来,还望大家多多给予配合。”她对众人拱了拱手,这也是俗称的礼多人不怪。 “现在,请老掌柜命可靠之人,去每个房中清点一下住客,看是否有人不在房中。如若在房中,请将人请到大堂中聚集。”凤笙边说边解释道:“路被大雨冲垮,凶手跑掉的可能性不大,应该还在店中。而且杀人总要有个杀人的意图,或者泄愤杀人,或者谋财害命。所以第二步就是清点王老爷的财物,看是否财物有失。”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方凤笙不过短短一段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比那些刚才在旁边乱插嘴的人强多了,一看就靠谱,所以老掌柜忙让人下去清点人数去了。 “是谁第一个发现人死了?” * 经过一番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就清晰了。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王老爷的小厮陈四。因为下雨行程受阻,王老爷心情十分不好,在大堂里喝了酒后,就带着人回房休息了。 只有两间房,他和陈四一间,两名随扈一间。不过两名随扈要看守货物,都是换班歇息的,留在房中的那个因为太累,回房就睡死了。 半夜,王老爷口渴要喝茶,陈四就去厨房找水,谁知端着水回来,却发现王老爷死在房中。 那声尖叫就是陈四发出的,小二奎子闻声匆匆跑来,两人在走廊上撞了个正着。为此,奎子的胳膊还摔了一块儿青。 凤笙又询问过旁边几个房间的客人,并没有听见有其他异响。还有那名留在房间的随扈,他是第三个到的人,出了房门就看见陈四和小二奎子撞在一处,摔倒在地。 “现在我的嫌疑被洗清了,他的呢?”陈四似乎对范晋川很有隔阂,一直没忘对他的控诉。 “他啊?”凤笙没忍住笑了下 ,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倒是范晋川不知为何想起之前她那一句,范兄可真够倒霉的话。 “别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如果真是他为了泄愤杀人,定然跑不掉。” 陈四咕哝了一句:“你二人熟识,谁知道你会不会包庇他。” 范晋川正欲说话,一个小二匆匆赶来,说他带着人清点过,有一个房间的客人不在,他去查过住房的记录,是三个脚夫。 这三个人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在,这时人却消失了。 同时,带着人清点王老爷财物的老掌柜,也清点出了结果。 根据陈四提供的消息,王老爷这次是去泰兴结一批货银,现在那批货银没了。 …… 这次,不用方凤笙提醒,老掌柜就召集了人想去把那三个脚夫追回来。 因为客店人手不够,他特意求助了其他人,并悬赏说,若能把这几个人追回来,他给二十两的赏银。 而且这种命案报到官府那里,也会有奖赏的。 为了银子,不少人跃跃欲试,都是常年行走在外的人物,胆子自然远超寻常人,当即就有好几帮人搭伙追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因为王老爷的尸首还停着房中,大半夜的实在瘆得慌,就有人建议换个地方等。 老掌柜带着人出去了,方凤笙出去的时候,却对站在屋中一角,一直没说话禹叔,使了个眼色。 禹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德旺看了主子一眼,道:“孙大人有几个女儿啊?就是那个写字写得还不错的。怎么,难道孙大人不愿意?” “下官当然不敢不愿意,不不不,下官乐意之至。”可能是没料到所想之事如愿,孙庆华高兴得话都说不捋顺了。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把小女带来。” 看着孙庆华的背影,德旺笑着说:“瞧孙大人这高兴的!不过他家女儿能跟了爷,那是他们孙家的祖坟上烧了高香,白日冒青烟!” “就你话多!” 说是这么说,也许别人瞧不出来,德旺还是能看出自家爷心情不错。 * 宋氏到馨兰苑时,孙如画也在。 她把孙如意叫进去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准备,自己先离开了。虽然这是大喜事,到底也不太光彩,尤其又有孙如画在这。 章节目录 第32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方凤笙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小的时候。 她是方家唯一孩子,她爹从小就疼爱她, 虽时下普遍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却是三岁识字, 五岁背诗, 都是他爹手把手教的。 后来他爹忙, 就专门请了位先生回来教她。 那时候她已经懂事了,懂得问先生什么是‘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 仁以行之’, 知道说‘君子藏器于身, 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先生被她说得错愕不已, 却又哈哈大笑。后, 倾囊相授, 于她十岁之龄, 自叹再无东西可教, 自请离去, 她爹只能再给她换一位先生。 回忆以前, 没出嫁前的那十几年, 是方凤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可惜快乐总是短暂,每个人从生下来就背负着自己的命运,她同样也是。 她是个女子,注定不能像个男子。 “姑娘,你快醒醒吧。” “知春,你就别摇了,姑娘也是一时受了刺激。大夫不说了,等姑娘缓一缓,到时候她自己就会醒。” “何妈妈,可我实在害怕。” 那个何妈妈叹了一口气说:“老爷从小就疼姑娘,虽父女之间闹了些别扭,但总归血脉相连,老爷如今这样了,不怪姑娘会受打击。” 这样? 哪样? 对,她爹死了! 方凤笙徒然从黑暗中惊醒,心一阵一阵地疼,仿佛有刀子在里面搅。疼到极致,只能靠外力抑制。她呛咳着,一下下,一声声,咳到眼泪都出来了,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通道。 “姑娘,你哭吧,哭出来也好。人伤心了就得哭,把伤心都哭出来,就没那么疼了。”何妈妈抱着她,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奶娘,我爹死了,他死了。” 那个从小视她如珠如宝,那个纵容她惯着她,那个教授她‘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那个明明很想有一个儿子,明明很失望她是个女儿,却将方氏祖传秘要,一一传授给她的男人。 那个前十几年将她当儿子养,后来才告诉她——你终究是个女子的男人。 死了。 她甚至还来不及跟他说一句,她其实一点都不怪他逼她嫁人。 ……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是丫头小桃。 “何妈妈,老太太那里来人问话了,问四奶奶醒了吗?” 何妈妈忙从榻上下了来,清了清嗓子问:“是谁来了?” “是春芝姐姐。” 春芝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在孙府里一向得脸面。凤笙虽是主子,但也就是二房的儿媳妇,连她的婆婆二太太宋氏见到春芝,也得说两句好听话,更何况是她。 何婶有点着急。 她清楚方凤笙的性格,若是以前老爷在还好,怎么样也都有个依仗,可如今老爷去了,姑娘无依无靠,如果再这么任性下去,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可这话她不敢当着方凤笙明说,也是明白她的脾气,只能满脸乞求地看着她。 “姑娘,奶娘求你,就当走个过场?啊?” “奶娘。” “姑娘,今时不同往日,你就权当为了自己忍一忍吧。” 方凤笙撑坐起来:“知春,帮我穿衣裳。” 何妈妈见她这样,总算放心下来,让知春帮方凤笙穿衣裳擦脸,自己则将迎了出去。 …… 春芝的到来,让整个问秋堂都活了。 平时要用人时总是不知去哪儿玩的丫头们都出来了,跟前跟后的,一口一个春芝姐姐的叫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贵人临了门。 听着外面的动静,知春欲言又止地看了凤笙一眼,不出意料看到的是姑娘淡漠的眉眼。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帮凤笙披上外衫。 “姑娘,可是要起?” “就不起了,生病的人就该有个生病的样子。” 知春正在想姑娘这么说到底什么意思,何妈妈已经陪着春芝走了进来。 春芝是个细眉杏目身材娇小的丫头,穿青绿色的比甲和淡粉色百褶裙,梳着单螺髻,上面插着把镶着米珠的银梳。 她生得不算漂亮,但举止端庄大方。进来后,就对着凤笙福了福身,道:“奴婢过来其实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就是老太太挂心奶奶的身子。老太太说,让奶奶节哀顺变,不要太多忧虑,人死不能复生,但活人的日子还是要过。” 春芝虽是一脸笑,这话里意有所指的味道太浓了。 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什么不要太多忧虑,不外乎是在敲打方凤笙让她最好放弃回家奔丧的念头。 其实早在方家那边出事后,孙家的人明里暗里都在告诉方凤笙,她已是孙家妇,要认清自己的本分。 什么是认清自己的本分? 事事以孙家为先,不要给孙家惹上麻烦。 其实也不怪孙家人会是这么个反应,两淮盐政侵吞税银案轰动整个大周,圣上龙颜大怒,下命彻查。凡牵扯在内的,无不人人自危,盐运使周广瑞更是首当其冲,而身为周广瑞最器重的师爷方彦,也就是方凤笙的亲爹,在案发第二日就在狱中畏罪自尽。 消息传来,方凤笙当天就被禁了足。 当然表面肯定不会说禁足,对外则宣称四奶奶抱病在身。直至有消息说周广瑞在被押解进京的路上因病身亡,上面也没再往方家这边查下去,孙家的人才松了口气。 可方凤笙早就垮了,昏迷了整整七日。 这几日除了她婆婆二太太宋氏来了趟,孙家并无其他人前来,没想到今日刚醒过来,老太太的人就来了。 凤笙咳了一声,眉眼半垂:“劳烦老太太挂念了。” 春芝看了榻上的凤笙一眼—— 榻上的女子大病初愈,本来消瘦的脸颊因多日滴米未进,已经深陷了下去。脸白得像纸,更显得长眉浓睫有几分旁人不敢直视的黑。此时那双如墨似的眸子空洞无神,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透过空无的空气看着什么。 春芝眼中闪过一抹不显的怜悯,笑着说:“老太太其实还是挂念奶奶的,这几日想起来就会问一问。老太太说,四奶奶是个伶俐人儿,人也识大体,既然醒了,趁着天好,没事就到园子里散散,不要总是闷在屋子里,免得闷出了病。” “劳老太太费心了。” “既然四奶奶还好,奴婢就告退了。老太太让奴婢带了些补品来,已经交给下面的丫头了,四奶奶得空让厨房炖了多补补,也不枉费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何妈妈将春芝送出去,春芝带来的补品被丫头端了上来,摆在桌上,昭告着老太太对四奶奶的看重。 不光如此,继春芝来后,大房的大太太和方凤笙的婆婆宋氏都派人来了,似乎一夕之间问秋堂就成了整个孙家最受人瞩目的地方。 这种看重从下面丫头们积极的态度就能看出来,院子有几日没扫过了,堂上的家具也有多日未抹尘,这些丫头进进出出的忙碌着,看着就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谁还敢说四奶奶马上要退位让贤给表小姐? …… 而对于这一切,方凤笙都是默默地看着。 何妈妈和知春隐含着担忧的眼神,她似乎并没有看见,一如既往的沉静。她让下人把老太太送来的补品炖了,每天都吃,饭也比以往吃得多了些。 随着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也愿意出去散散了,何妈妈和知春眼里的担忧总算淡了些,想着姑娘应该是想开了。 似乎都挺怕她想不开,可她有什么想不开的? “孙儿媳告退。” 凤笙穿天青色缠枝莲暗花褙子,月白色素缎湘裙。因为身上一直有孝,也未做多余打扮,只用一根银簪将发髻在脑后松松簪住。 她大病初愈,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瘦得像片纸,不过倒是给她添了分出尘的气质,神色也不如以往清冷。 老太太摆了摆手,满脸慈爱:“去吧,明儿不用来这么早,你身子刚好,我这老婆子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主儿,迟些再来请安也没什么。” “谢祖母的体恤,孙儿媳旷了这些日子没来,心中实在恐慌,万万不当恃宠而骄。” “瞧瞧,瞧瞧。”老太太对身边丫头婆子笑了起来,说:“我就说凤笙这丫头是个懂礼知礼的,还怕被我宠坏了。” “四奶奶素来孝顺,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周妈妈陪着笑说。 “老太太宠四奶奶,四奶奶孝顺老太太,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说出去都让人羡慕。” 所以说,能在老太太身边当差的,又有几个是简单人,至少这嘴皮子上的功夫,都是一等一。 章节目录 第33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三少爷历来是个混不吝,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此时他红着脸斜眼看人, 模样颇有点吓人。 老太太道:“给我站边上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何妈妈说的对, 钱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二哭着不停地磕头:“老太太,我真没有, 衣服会乱是因为我是爬窗子进来的。不信你们问小桃, 我刚从窗子外爬进来,小桃就进来了。” …… 小桃被叫了上来。 她小脸还白着,似乎有点惊魂未定。老太太问她,她进方凤笙卧房时, 是不是钱二刚从窗子爬进来。 她想了想, 说:“钱二似乎好像是从窗子外爬进来的, 当时窗子开着, 他站在窗子边。” 钱二喊冤:“老太太, 小的真的就是想偷点东西换钱,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去问秋堂,是因为问秋堂的位置最偏远, 寻常少有人经过。而且逢着过节, 丫头婆子们肯定都去吃酒了, 想必也不妨事。小的就是找了扇窗子翻进去, 真没想到会是四奶奶的卧房。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擅闯奶奶们的卧房,还请老太太饶了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难道这真是一场意外和巧合? 何妈妈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被方凤笙从后面拉了一把。 “你这胆大妄为的奴才,还想让主子饶你,擅闯后宅偷东西。来人,把钱二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 随着钱二鬼哭狼嚎被人拖下去,堂上终于安静了。 老太太和颜悦色对方凤笙说:“可怜见的,没吓到你吧,早知道就带你一起出去了。宋氏,等会让人找个大夫来给凤笙看看,她身子刚好,又被这么一折腾,让大夫开点安神药。” “是,娘。”宋氏应道。 “好了,都散了吧,累了一天,这么不消停。”老太太困倦地摆摆手,周妈妈扶她站了起来。 其他人都往外走,凤笙却站着没动。 “就算是意外,三嫂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三嫂闯进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一口一个我偷人。当时不是一个人在哪儿,站了一屋子的下人,这话传到外人耳里会怎么想?” 方凤笙的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老太太又坐了回去,看向大太太:“黄氏,你怎么说?” 大太太嫌弃地看着胡氏,骂道:“个没眼力界儿的,还不快道歉去?说你平时口没遮拦,你还不服气,一家子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说完,大太太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大房的两个儿媳妇忙跟了上去。 孙闻冒想阻止,但这么多人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氏来到方凤笙面前。 胡氏攥紧手帕,脸上端着局促的假笑,福了福:“四弟妹千万别见怪,你知道我口没遮拦惯了,三嫂在这里给你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乱说话。” 凤笙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既然三嫂是诚心道歉,我再继续追着要论个一二三,未免被人编排我不大度。希望三嫂以后谨言慎行,别再犯同样的错了。” “四弟妹说的是,三嫂记住了。” * 回去的路上,何妈妈问:“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当时钱二站在床榻前,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来偷东西的。还有当时他那话,明摆着是想让人误会你跟他有私。还有小桃,她早不跑出去,晚不跑出去,偏偏三奶奶来了后往外跑。” 看来何妈妈也不傻,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凤笙往身后看了看,见小桃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才说:“即使你说了又有什么用?让人把事和那种肮脏的事情扯上关系?你没看老太太一锤定音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闹大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也难听。” 更何况还牵扯上了胡氏,方才大房那一番唱念做打,表现得很明白,这事和大房无关。事实上也不怪大房这么避嫌,如果这事真和胡氏扯上关系,那叫个什么事? 别说胡氏要以死谢罪,大房以后走出去都没脸。 所以事情只能是现在这样,钱二是一时贪念,所以才会擅闯问秋堂,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回到问秋堂后,小桃扑腾一声在方凤笙面前跪了下来。 “四奶奶你罚我吧,都是奴婢嘴不把门,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当时太慌,才会慌不择路跑 出去,还在三奶奶面前说错了话。” 小桃哭得很可怜,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眼泪,泪眼婆娑。 也许钱二的行为还能解释过去,但小桃之前的举动实在没法说,难道说真的是太慌了,才会往三奶奶面前撞,还说出那种‘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的话?忠心为主的奴才遮掩都来不及,会像她这样? 小蝶看她实在可怜,在旁边给她求情:“四奶奶你饶了小桃吧,别说她,奴婢当时也吓懵了。” 凤笙低头看了看腕上的佛珠。 佛珠整体呈朱红色,颗粒大小一致,红润通透,每颗上面都有一个微微凸起像眼睛的纹路,乍一看去有点吓人。 殊不知凤眼菩提乃是菩提子中的一种,因其上有芽如月,状似凤眼,故称凤眼菩提。据传闻,凤眼菩提是菩提子中的智者,常年佩戴凤眼菩提,可增长人的智慧。 这串佛珠是多年前他爹的一位友人赠与他的,因她名字中有个凤字,又喜欢这串佛珠。据他爹说,当年她一见到这串佛珠,就拽着不丢,他爹就转赠给了她。反正从方凤笙有记忆开始,这串佛珠就一直跟着她。 她磨蹭了下菩提子上的眼睛纹路,抬起头:“小桃,你多大了?” 小桃正哭着,没提防方凤笙会这么问,愣了下:“奴婢今年十五。” “还小。”声音似有些唏嘘,又似有些感叹,“罢了,你下去吧,以后说话做事多注意些。” 小桃连连磕头:“谢奶奶恩典,谢奶奶恩典。” …… 其他人都退下了,何妈妈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下去做事了。 知春说:“姑娘,这小桃实在可疑,就这么放了她?” 凤笙单手数着佛珠:“好不容易逼着老鼠跳出来,让她在这儿,总比再换一个我们不知道底细的人要好。” “那姑娘,事情真不告诉何妈妈?我总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总觉得不太好。” “奶娘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自打我出嫁后,她就没少替我操心。”凤笙停下数佛珠的动作,叹了口气:“而且奶娘一直觉得,嫁人就该是女子最好的归宿,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更佳。可……” 剩下的话,凤笙没说,知春也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但她过去的十几年的生命都告诉她,听姑娘的,没错。 “那知秋那儿?” “告诉知秋,让她探探王玥儿的话,今天这一局是不是老太太/安排的。” 刚开始凤笙一直觉得跟老太太有关,可大房一家人的行举实在太可疑了。且这么拙的计策,实在不像是老太太的手笔,她才会心生疑窦。 “奴婢这就去。” * 熙梧堂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二老爷孙庆华没走。一看儿子这架势,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喟叹着挥退所有下人。 章节目录 第34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之后不用拷问,这几个人就招了。 其实他们也是苦命人, 这趟帮人押送货物,可惜走在路上损了一包货。因为这个, 辛苦了一个多月,却一分工钱没拿到, 还挨了顿打。不光这个, 回来的时候也没找到活,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路上碰见大雨, 换做平时, 他们都是餐风饮露,这次却不行了, 又得自己花钱住店。几人本就郁闷, 又发愁这店住下去, 到时候没银子结账。这时多金又高调的王老爷出现了,第一天住店就拿银子砸人,难免落在人眼里。 这三个脚夫观察了大半日, 私底下商量,索性抢一票就走。这种恶劣天气,就算发现了, 也没人会追他们。说不定等被人发现, 他们早就走远了, 是时天下之大,去哪儿找他们。 于是他们就瞄准陈四去厨房端水的时候,袭击了单独一人在房中王老爷,抢夺了货银逃离。 “我们只想抢银子,没想杀人。” “我就是拿了根木棍打了他一下,他当时就晕了。我下手有轻重,人怎么可能会死?” 见出了人命案,三个脚夫都被吓得不清,互相推诿之下,那个动手的脚夫就被推了出来。 这脚夫也懵了,不敢相信真死人了,可事实摆在这儿。 其他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既觉得他们可怜,又觉得这样的人太可恨,经常在外面行走的人们最怕碰见杀人越货之事,自然厌恶至极。 “方少爷真是料事如神,慧眼如炬,这次的事可多亏了你。” “老掌柜太客气了,不过是适逢巧合而已。”凤笙面上笑着,眉心却是蹙了起来。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徒然响起。 “凶手不是他,另有其人。” * 说话的人是范晋川。 灯火如昼,一身青衫的他,身材高大,下颌方正,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好相貌。这样的他,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也因此众人俱是面面相觑了起来。 凤笙目光一闪,走过去:“范兄,怎会如此说?凶手不是他,难道还有他人?他自己都承认是他所为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累得不清,范兄你估计也是累晕了头,走吧走吧,快去休息吧,我都快困死了。” 她一面打着哈欠,抓着范晋川的手,走出大堂。 见方少爷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也都散了。至于那三个脚夫,则被老掌柜让人关了起来,只待路干后报官,听凭官府处置。 “方贤弟,干甚要拉我走,明明……” 方凤笙把扇子竖起,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姿势,范晋川当即噤了声。 …… 一行人匆匆进了房间,知秋拴上门。 “方贤弟你快松手,如此拉拉扯扯,实在太……” 凤笙见他脸都急红了,松手解释:“我也是想制止你,才会如此失礼。” 范晋川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眼神,咳了声道:“方贤弟为何要制止我,难道说——” “范兄如何看这件事?” 范晋川也没隐瞒:“愚兄刚才观那王老爷的尸身,他头上的伤口有异,不像是一人所为,凶手应该另有他人。” “我跟范兄看法相同,那尸首头部的伤口有两处,也就是说那脚夫在王老爷头上击了一棍,致使其昏迷,而后抢了银子逃跑。在他们跑了后,又有人出现了,此人显然不是为财而来,而是谋命。可惜因为太慌张,致使两处伤口无法完美重叠,留下了痕迹。” 范晋川十分诧异,他只是发现伤口不对,却无法准确形容哪儿不对,只是本着不想冤枉人的想法,才会出言制止,没想到方贤弟比他知道的更多,且看他这模样,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没想到方贤弟竟有如此才能,实在让人不得不叹服。” 凤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范兄实在是夸奖了,不过是家学渊源,家学渊源。” 范晋川拱了拱手:“还不知方贤弟家是——” “我乃绍兴人士,家父乃是一名师爷。” “原来如此。” “那范兄?我见范兄竟懂得查验尸体,实在不像普通人。” 范晋川迟疑了一下:“愚兄不过是粗略懂些皮毛,也是现学现卖。至于我本人,愚兄只能说是派往地方任职的一名小官,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不能透露上任地点。” “没想到范兄竟是一位大人,实在是……” 凤笙作势要行礼,被范晋川拉住了。 “还未上任,不敢以大人自诩。我和方贤弟乃是知交,实在不用如此客气。” “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 凤笙顺势站直起身,范晋川没料到她会这样,有些错愕,又有些忍俊不住。 “贤弟当真是个风趣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 “还不知方贤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既制止我出声,定然是有了章程?” 方凤笙往前迈了两步,摇着扇子道:“案发现场已经被破坏掉了,凶器就是那根木棍,又有人先一步认罪。这个案子并不难办,难的是在短暂的时间里,怎么让真凶自己认罪。” “那方贤弟的意思是……” * 昨晚方凤笙只说了大概,就推说太困让范晋川回房歇着。 他埋了一肚子疑惑,所以今日早早就让小七盯着这边的动静,待方凤笙起来,就过来找她。 “方贤弟,你所说之事?” “别急别急,范兄可是用过饭?不如我们一同用饭去?民以食为天,什么都能委屈,唯独不能委屈肚子,再说这事也急不得。” 凤笙摇着扇子,往大堂那处行去,范晋川无奈,只能跟上。 不同于前两日,现在客店里上上下下,可没人不认识方凤笙和范晋川。见二人结伴同行来用饭,大家纷纷打着招呼。 方凤笙要了两张桌子,一张是给禹叔他们用,还一张是她和范晋川。 刚坐下,老掌柜来了。 “我听人说范公子已经找到证明凶手另有其人的证据?” 范晋川错愕:“听说,听谁说?” “这——”老掌柜看了方凤笙一眼,道:“小老儿听人说,话好像是从方公子下人口中传出,也因此可信度极高。” 方凤笙也有点愣,紧接着是恼怒:“你们谁在外面嚼舌根了?”这话是对邻桌知春等人所说。 “少爷,我没有。” “小的也没有。” 凤笙怒气腾腾,范晋川拉她坐下:“方贤弟不用如此恼怒,此事也不怕为人所知。”他又对老掌柜道:“老掌柜,我确实有些发现,此事还需老掌柜从旁协助……” 因怕落于人耳,三人换了地方说话,但大堂之中用饭之人众多,早已落人眼底。 之后老掌柜的一番作为,更是印证其他人的猜测,他竟带着人又开始盘查起来。旁人询问,老掌柜一直闭口不言,被逼急了,才说范晋川从已死的王老爷手中发现了点东西。 只待找到此物主人,真凶到底是谁,自然揭晓。 * 四更天,这个时候通常也是人们最困的时候。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后院。守着后门的奎子早就睡着了,客店人手不够,都是一个人当几个用,奎子已经守了三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围墙下有水缸,黑影站在水缸上往外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咦,你说这人为何这么蠢,这么浅显的局都看不出来?” “方贤弟聪明过人,愚兄实在佩服佩服。” 墙上的人呆若木鸡,不敢置信转过头。 火光大作,火把下站着方凤笙、范晋川,还有老掌柜等人。 …… “你们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陈四被捆得严严实实,狼狈地倒在地上。 “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就是那天晚上吧。”凤笙笑眯眯地说。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凶手不是那个脚夫?” “倒也不是,凡事都得讲真凭实据不是?但是你太奇怪了,明明跟范兄并无仇怨,偏偏咬着他不放,明明被王老爷打骂,却把自己表现的忠心耿耿。我猜你攀咬范兄,是想趁机搅乱浑水,替那几个脚夫拖延时间,最好我们永远想不起失踪的这几个人。等你觉得时间够他们逃出去,再适时揭露王老爷被人盗走的财物,此事就会被你完美地嫁祸到那几人头上。可惜呀,出了意外。” “你还真是个意外,你说你一个读书人,管这些事做什么!不是你,我现在已经逃走了!” 陈四双目通红,神态狰狞,哪还能看见平时沉默清秀的模样。一面骂着方凤笙,一面拼命挣扎着,直到发现即使怎么挣扎都无用,才泄了那口气,像条死狗瘫在那里。 “我很好奇你为何那么恨王老爷,恨不得他死,恨到你明明已经打死他,还泄恨似的在他身上砸了那么多下。我的随从看过尸体,死者身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伤痕。也就是案发在这种荒山野岭,如果是城里,随便来个仵作就能洞破玄机。” “你懂什么?像你这样出身富贵的少爷们懂什么?他就是个恶鬼,不光害了我,还害了青梅。我答应过青梅会她带走,所以我等着这一天很久了……他脾气暴躁,来的第一日就与人起争执,财不露白,可他太张扬了……那我就帮他一把,我故意当着那几个脚夫面提及货银之事,还把他吃剩下赏我的鸡,都拿去扔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王玥儿病了。 那日从熙梧堂回来,就病了。 先是发热, 烧狠了就说胡话。大夫请了, 药也喝了,却没有什么用。后来人倒也醒了,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老太太来过好几趟, 一趟比一趟沉默,一趟比一趟焦虑。王玥儿病成这样,似乎把她的心挖出来,在地上磋磨了个来回。 “你这个死丫头啊!”老太太抱着王玥儿,拍着她的背,老泪横流。 王玥儿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涸:“外祖母, 你别怪我,当初我来家里, 您指着闻城哥哥说这是你四哥哥,我就认准了他。从方凤笙嫁进来那一天,我就不想活了,我真不想活了……外祖母,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变得这么丑陋, 变得面目狰狞, 但我没有四哥哥,真的没办法活……” 祖孙俩抱头痛哭,屋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留。 哭了一阵,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道:“你好好养身子,外祖母明日再来看你。” “外祖母。” “你不养好身子,闻城回来看你这样子,能喜欢?” “外祖母?” …… 老太太走了,房里恢复寂静。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绿衫子的丫头,伸头进来看了看,见房里没人,才悄悄地走到床榻前。 “秋儿!”见到这丫头,王玥儿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哪里还能见到之前病重羸弱的样子。 “姑娘,老太太走了?” “走了,那事成了。”王玥儿带着得意欢喜的笑,虽然老太太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她却听懂了。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 王玥儿摆摆手:“还是你出的主意好。” 秋儿是个长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活泼的丫头。闻言,她忙说:“奴婢只是乱出主意,主要还是姑娘受老太太宠爱。” 显然这话极得王玥儿的心,让她笑更开心。 “那你说我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病着?” “肯定不能了,不然这事不就跟姑娘扯上关系了?姑娘最好赶紧养好身子,这样才能撇清关系。” 王玥儿点了点头,又问:“也不知道外祖母会怎么做。” “老太太肯定有她自己的办法,这事姑娘就不用操心了,只用安心等着就好。” 王玥儿沉吟一下,将目光放在秋儿身上:“这事如果成了,算你一功,到时候我会好好赏你的。” “奴婢不敢贪赏,只要能为姑娘分忧解难,就是奴婢最大的幸事了。” “你这丫头嘴可真甜,当二等丫头有点屈才了,等我下次见到外祖母,就让她把你提到我身边当一等大丫鬟。” “谢姑娘。” * 那日回来后,方凤笙又病了一场。 老夫人听说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身边丫头又送了一些补品过来。 方凤笙好得很快,汤药不过吃了两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再去熙梧堂请安,老夫人见她眉宇舒展,想必是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感叹之余不免更是怜惜她。 正好赶着府里要做夏装,按分例方凤笙应该是一季四套衣服,老太太亲自出银子又给她多做了四套。凤笙和老太太说自己正在孝中,衣服做多了也穿不上,老太太却说那就做些素色的,换着穿,也能多些新意。 这可是阖府上下头一份,连王玥儿都没有的,更是惹来无数羡慕。大房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说凤笙会嫁,因为丈夫是这府里最有出息的,连带当妻子的也受宠。 这不过是凤笙听来的闲话,事实上大房的几位奶奶也不会说这种话,肯定是话传来传去传变了形。她平时甚少出门,无事就躲在房里看书,对于这些似真似假的闲言碎语,也就是听听就罢,进不了心。 五月初五,端午节。 按习俗,端午要驱五毒、佩香囊、吃粽子、赛龙舟,每逢到这个时候,绍兴城里就会举行龙舟大会,举城狂欢,一些足不出户的女子们,也能跟着家属亲眷出去凑凑热闹。 孙庆华是绍兴知府,每年府城赛龙舟的事宜都是由知府主持。天时地利人和,老太太和孙庆华商量了一下,便定下当日全家去观看赛龙舟的事。 到了当天,等老太太带着几房太太奶奶姑娘们出了门,孙府顿时空下来了。 问秋堂里,凤笙的午饭已经从大厨房送来了。她没去,她身上有孝,不太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因为今儿过节,老太太额外赏了凤笙一桌席面。菜太多,天又热,凤笙一向胃口不好,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把席面撤了。 “姑娘,你多少再吃点?” 方凤笙身穿莲青色对襟夏衫,月白色湘裙。一头乌发松松地挽在一起,垂在肩侧。她肤色极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带着一种羸弱的气息,但眉毛却是浓密修长上扬的,又给她增添了一种不协调的刚毅感。 此时她靠坐在罗汉床上,背后斜倚着秋香色海棠大引枕,神情有些恹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纤细的手腕,衣袖半垂,掩着其下朱红色的手串。 再一看,哪里是什么手串,分明是一串佛珠,也是凤笙浑身上下唯一打眼的颜色。 听到何妈妈的话,她想了想说:“你把那碗燕窝留下,剩下的都抬下去,给她们添菜吃酒。” 何妈妈还没说什么,门外已经有小丫头欢呼上了,显然就等着凤笙这句话。 说是过节,主子们自是不必说,吃着喝着还出去玩,可下人们就没那么好了。能被主子带出去的不提,留在府里的还是占大多数。 这次过节,府里还是按惯例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肉菜,一个人发两个粽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但跟在主子身边侍候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就好像现在,一桌席面凤笙也就动了几筷子,剩下的都给下人了,足够她们好好吃一顿了。 “奶娘你和知春也去,说起来也是过节,没得让你们都陪着我过清闲。” 何妈妈还想说什么,知春已经拉着她走了。 “妈妈,走吧。” “姑娘这里……” “就在偏房,有什么事姑娘叫一声,我们就听见了。妈妈,不是我说,你别把姑娘当小孩子,姑娘现在好着呢……” 何妈妈叹了一口,没再反抗跟她走了。 最近方凤笙的情况确实好了不少,自打那次病后,她就仿佛想开了似的,性格越来越开朗,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沉默阴郁,偶尔也会和丫头们开上一两句玩笑。 似乎就像回到她没出嫁之前。 不过没出嫁之前的方凤笙,何妈妈也不敢去想,那些记忆遥远到让人记忆模糊。 …… 偏房里,席面早已摆置停当。 偌大一张圆桌,摆满了各种菜式,还有两坛子雄黄酒。 何妈妈不必说,自然是坐着主位,她是方凤笙奶娘,今儿这席面又是方凤笙赏的,代表着四奶奶的颜面。 知春陪在下侧。小蝶小桃她们都按次序坐着,守门的王婆子挨着靠门边的位置,她老脸笑成了菊花,连声说四奶奶心善,赏了这么好的席面给下人。 一共加起来不到十个人,除了凤笙,问秋堂里所有人都在这儿。 坐下后,何妈妈说了些场面话,大家就都拿起筷子。每个人面前都倒了雄黄酒,今天过节,不管会不会喝酒,都得喝一些,辟邪。 要不怎么说酒桌上出感情呢,几个丫头婆子几盅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说说这个房里的八卦,说说那个房里哪个丫头和婆子吵架,自然也不忘说方凤笙的好话。 “让我说啊,咱们四奶奶的福气在后头,马上四少爷八月过了大考,四奶奶就是举人太太了,咱们府里头一份,我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人也跟着有光。” “让你这老货说,当咱们谁不知道?就你会巴结四奶奶。”小桃笑吟吟的,巴掌大的小脸儿喝得通红,给本来清秀的脸,染了一层绯色。 王婆子是粗实婆子,在问秋堂就是干粗活的,别看小桃是个二等丫鬟,也比她地位高。 她人老脸皮也厚,被调侃了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笑着对大家说:“让小桃姑娘这一说,我这老脸都快比城墙厚了。不过咱们奶奶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天生一副福相,别说举人太太了,以后还是进士夫人。” 她表情丰富,又会凑趣,把大家逗得哈哈直笑,何妈妈也有点忍不住,被逗得直去掩嘴。 经过这一调剂,桌上的气氛更好了。 大家你来我往,互相敬酒。等席面吃到一半,互相看了看,才发现都喝了个大红脸。不过也没当成回事,过节嘛,又是主子放了话。 知春去提了壶滚水来,给大家泡茶。 茶是待客用的,说不上极好,但也比下人们喝得碎茶叶要好很多。问秋堂极少来客,这茶又不能放,放一年是陈茶,再放一年就不能喝。所以一般头一年的茶没喝完,次年凤笙都会赏下来给丫头婆子们喝。 品着香茗,几个丫头婆子倒也品出几分当主子的味道。知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刚转身坐下,对着窗户外咦了一声。 “知春姐姐,这是怎么了?” 知春有点喝多了,脸颊通红,她扶着额头,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好像看见有人进来了,但院门关着,也没听见开门声,想必是眼花。” 大家都没当成回事,小桃看了王婆子一眼,王婆子正和何妈妈说话,也没看她。 喝完茶继续吃酒,知春似乎真的吃酒吃醉了,扶着额头直喊头晕。何妈妈骂她管不住嘴,不过何妈妈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小桃她们在旁边劝,又说扶知春去睡一会儿,知春闹着不去,说还要去看看姑娘。 可她这样,怎么去看。 小桃说:“知春姐姐,你就去歇着吧,四奶奶那儿我去看看,奶奶从来不是事多之人,定不会怪你,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午睡了,你也可以偷空睡一会儿醒醒酒。” 章节目录 第36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老太太确实不喜欢方凤笙, 不喜欢的不光是她那清冷的性格,也是因为她嫁给了她最喜欢的孙儿孙闻城。 当初老太太心心念念就是想把最疼爱的外孙女和最疼爱的孙子凑做堆, 谁知半路杀出个方凤笙,彻底坏了她想的好事, 老太太又怎么会喜欢她。 其实认真说来,方凤笙也不算半路杀出, 她和孙闻城早就有婚约,只是这婚约定得太早也太草率。 提起这个, 就要说说孙闻城的爹,也就是孙家二老爷孙庆华了。 当年孙庆华远赴杭州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 途中结识同样赴考的秀才方彦。两人志同道合, 又十分说得来,巧的是两人都已娶了妻, 并都已诞下子嗣。更巧的是一个生的是男孩,一个生的是女孩,在一次饮酒之时, 两人给儿女订下了口头婚约,并交换了信物。 那次乡试,孙庆华桂榜得中, 方彦却是名落孙山, 黯然回乡。 之后孙庆华远赴京城参加次年二月的春闱, 金榜题名,扬眉吐气。而方彦为了谋生,也是为了秉承家族传承,放弃举业,做了游幕。 明明一同赴考,境遇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实是让人不得不感叹扼腕。后来两人倒也有过联系,却因为方彦做了游幕,居无定所,渐渐淡了关系。 一别十几年,孙庆华早就把当初随意订下的这门婚约给忘了,孙家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可偏偏就在十几年后,方彦找上了门,让孙庆华履行承诺。 …… 当初这件事让整个孙家都震动了,老太太更是一百个不愿意。 但无奈孙庆华是个信守承诺的,方彦也今非昔比,虽本身没有功名,但他如今乃是两淮盐运使周广瑞的师爷。别看盐运使不过从三品,和四品的知府只差了一级,实则能坐上此位的,无一不是简在帝心,深受皇帝看重。 师爷虽小,但其背后势力庞大,孙家说是书香门第,实则近些年家道中落。孙庆华中了进士后,仕途并不得意,十多年也不过只做到了四品的绍兴知府。如果能借着方彦和周广瑞攀上关系,其实这门婚事也不是不好。 只除了当时方凤笙正在孝中,其母刚刚过世,如果孙闻城想娶她,必须赶在百日之内。而成亲了后,两人暂时还不能圆房,因为方凤笙要为母守孝三年。 这是方家那边提出的要求。 彼时方凤笙和孙闻城年不过十七,早一天圆房晚一天圆房,似乎并没有什么妨碍,而孙闻城为了举业,多数时间求学在外,留在府里的时间并不多。老太太又不满意这门婚事,圆不圆房也就没人计较了。 就这样,孙家和方家结了亲。 可谁也没想到,这才成亲短短两年不到,方彦竟然出事了,还是牵扯进那样的朝廷大案里。方凤笙本就不得老太太喜欢,这下更成了会给孙家惹来事的祸根。 所以老太太怎会喜欢她?怎么可能喜欢她! 可偏偏老太太好像突然改了性子一样,竟对方凤笙和颜悦色起来。 现在孙家上下,谁不知道四奶奶成了老太太的心尖儿人物。 别说王玥儿不解,其实很多人都不解。 ……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玉人似的外孙女。 王玥儿长相随了她娘,也就是老太太的小女儿孙英梅。可惜孙英梅是个苦命的,年纪轻轻就丧了夫,自己忧郁成疾也跟着去了。王玥儿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就被老太太接到孙家长伴身侧。 老太太心疼女儿,自然连带也对外孙女极好。王玥儿从小就长在老太太膝下,自然是心尖儿上的人不做他想。 就这样心尖尖的人儿,如今年过十八,婚事依旧没有着落。 孙家不是没给王玥儿说亲,无奈她谁都看不中,就这么拖了下来。 其实孙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表小姐在想什么,可想又怎么样,除非王玥儿愿意当妾。 可老太太怎么可能愿意让外孙女当妾,即使老太太愿意,孙家两位老爷也不愿意,这不是在明晃晃告诉外人,孙家欺负父母双亡的外甥女,让外甥女当妾。 “你知道前阵子府里的下人都在说什么?” 王玥儿没料到老太太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四奶奶要给表小姐退位让贤。” 王玥儿先是芙蓉面一红,再是浮了些笑意,眉宇之间也沾了几分得色。 这消息确实是她放出去的,就是想趁着方家出事的关头,彻底逼死方凤笙。谁知这方凤笙倒是真病了,却一直不死,反而还好了。好了不说,最近还成了老太太眼前的红人,衬得她好像失了宠似的。 一看外孙女这脸色,更是证实了老太太的猜测,她不禁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不是把这府里人都当成傻子了?” “外祖母?” “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是傻子。你知不知道明不明白,就算方家出了事,这关头上孙家也不能休了方凤笙,那只会让孙家留下刻薄之名,非但不能撇清自己,反而是做贼心虚。即使孙家不顾名声休了方凤笙,也不该是在这种流言下,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了?逼走表嫂,鸠占鹊巢?以后谁家的女儿还敢嫁来孙家,洪哥儿燕姐儿他们以后的婚事怎么办?” “外祖母!”这下王玥儿彻底愣住了。 “你这丫头啊!”老太太叹了口气,不光是叹息外孙女命苦,更是这孩子从小养在自己膝下,却什么也没学到,心思浅显的让人不忍直视,不怪城儿不喜欢她。 这也是老太太叹息之三。 “闻城八月就要下场,他素来看重方氏,这当头让他把方氏休了,抑或是方氏死了,他大考失利,一旦蹉跎,就要再等三年!” 这也是老太太为什么会态度大变的原因,也是孙家明明怕惹上是非,却依旧容着方凤笙这个祸根留在孙家,什么也不做的原因。 什么也没有孙闻城这场乡试重要! 孙家人丁单薄,这两代除了孙庆华考中/功名,其他人一无事成。到了孙闻城这一代,大房那几个孩子就不提了,个个愚钝,也就孙闻城从小聪慧过人,十四就中了秀才。 他的老师南吴先生说只要孙闻城这场不发挥失常,必然中举。南吴先生乃是江浙一代出名的大儒,孙闻城一直跟着他求学,被他收为关门弟子,他既这么说了,肯定就不会错。 所以孙家的下一代就全指着孙闻城了。 之前府里流言四起,孙庆华就来找过老太太了,老太太虽有些不愿,但还是听了儿子的,就是知道孰轻孰重。 大势所趋之下,老太太态度必须要变。只有她变了,后宅其他人才会变。 “可是外祖母,那我怎么办?” 王玥儿哭了起来。 她本就生得纤纤弱质,一哭起来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惜。 王玥儿和孙英梅长得像,只是孙英梅从小身体不好,老太太在女儿身上费了一辈子的心,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女儿的芳华早逝,此时看见肖似女儿的外孙女哭成这样,老太太也是心如刀绞。 可她抚摸着王玥儿的脊背,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王玥儿心中一冷,却也很茫然。 * “姑娘,奴婢看琴儿那脸色就爽快,这丫头狗眼看人低,以前来了爱答不理,瞧她今天那狗腿样儿,恨不得跪下来给您舔鞋底儿。”回去的路上,知春说得眉眼飞扬。 方凤笙失笑地摇了摇头,缓缓向前走着。 “看以后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还敢不敢瞧低姑娘!” “那你就没有想过,一向不喜欢我的老太太,为何会变了态度?” “这——” 知春的眼神惊疑不定起来,道:“难道是因为四少爷?” 提起孙闻城,方凤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也是一闪即逝。她往前走着:“还算你不傻。” 知春忙追上去:“四少爷是姑娘的夫君,理所应当给姑娘撑腰。”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前也有四少爷,为何没有影响老太太的态度?老太太这种态度会持续多久,会不会很快就翻脸不认人?阖府上下都谣传着四奶奶要给表姑娘让位置了,为何老太太反而态度变了?” 方凤笙这一连串问题,实在考验知春的智商。她想了会儿,丧气道:“奴婢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方凤笙并不意外,知春从不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何妈妈倒是心够细,可惜想得又太多,难免束手束脚。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四方天空:“想不出来也好。这后院的女人,活得可悲又可怜,旦夕祸福,安稳与否,全指着上位人的脸色。不过是小小的一方孙府后宅,竟然也能演出各种大戏,实在是……” 她摇头笑了笑,像是在可怜别人,又像在可怜自己。。 “姑娘。” 方凤笙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知春,我想见见禹叔。” 知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犹犹豫豫道:“姑娘,你见禹叔做甚?上次你见禹叔,当场吐血晕了过去。姑娘,你别嫌奴婢嘴碎,事情已经这样了,多想无益,咱们就在这里好好待着,那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哪知手刚摸上去, 他就下意识抖了脚一下,差点没把小七踢出去。 “公子?” 范晋川咳了声,正了颜色:“小七,我跟你说了多少次, 脱鞋更衣这种事我自己会做。你是我的书童,侍候笔墨就好,不需做这些贴身之事,以免惹人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小七一头雾水。 “你不觉得方贤弟跟他那两个书童太过亲密?” 小七也是个机灵的,当即明白过来意思,眼神顿时变了,也变得结结巴巴:“公子, 您是觉得那个秋儿和春儿是娈童?” 好男风自古以来有之,达官贵人包个戏子,在家里养两个书童,以掩饰自己不可示人的癖好, 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 觉得狎童乃是风雅之事。 当初小七没被范晋川买来之前, 就是给个富户人家当小厮, 因为老爷有狎童的癖好, 才会拼死跑出来, 为范晋川所救。 这也是他提起陈四之事,为何会那么感叹。 “你不觉得那两个小厮长相阴柔,行为女气?”范晋川回忆起刚才方贤弟拉着秋儿的样子,还有那日三人同塌而眠,皱着眉,说得有点犹豫。 “公子你不说小的还没发现,那两个小厮确实有点女气,还有那方公子,脸那么白,像个小白脸似的,男人就该像公子这样,昂扬七尺,阳刚正气。” “不准妄议方贤弟!背后说人是非,乃是长舌妇之举。我歇了,你也快歇着吧。”说着,范晋川就躺下了,但他并没有睡,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 小七已经习惯了这个主人的癖好,一旦做了什么有违君子之道,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就会念道德经用来自省,反正他也听不懂,就当和尚念经了。 * 扬州城大街,来往行人如织。 千里送行,终须一别。 一辆马车前,方凤笙和范晋川面对面站着。 “此去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愚兄与贤弟相处甚洽,视为知己,思及不能再见,心中万分难受,还望贤弟日后多多保重,” “定然,范兄也是。” 范晋川点点头,转过身。 不远处,小七赶着一辆骡车等着他。 他向前行了两步,突然站定,又大步转回来:“贤弟,愚兄还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请讲。” 他先看了凤笙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目光,面现些许尴尬之色。 “我见贤弟才华横溢,为人处世有章有法,料想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但需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还望贤弟日后多多注意,不可舍本逐末。” “还不知范兄指的是——” “这——” 范晋川神色赧然,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想了又想,压低了嗓音道:“贤弟以后与你那两名书童,还是保持些距离,此等分桃嬉戏之事,蚀人心志,不可见人,又与天道伦常违背,恐会伤了父母之心。愚兄实在不忍贤弟身坠无间,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呃? 凤笙直接呆了。 直到知秋来到她身边,她才回过神来,失笑地摇了摇头。 “少爷,怎么了?” 凤笙看了远去的骡车一眼,摇摇扇子:“没什么,走吧。” ……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顿了下,小七没忍住抱怨:“明明公子说好不见任何人,直接去任上,可你却偏偏临时改变行程,跟方少爷同来了扬州。人既已来了,不去见见杜大人?” “我这趟来扬州,本就是为了见见子曰,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你攀扯方贤弟做甚。至于杜大人那里,去过子曰那里再说吧。” 范晋川上了车,等了会儿,还没见车走。 “怎么不走?” 小七这才扬了扬鞭子,驱着车往前行去。 * 同样问去哪儿的对话,也重复在方凤笙一行人身上。 他们是真没有目的地。 经过和禹叔的一番交谈,方凤笙也大略了解到一些情况。 整个事情的起源是周广瑞发现两淮盐政百弊丛生,上下沆瀣一气,贪利成风。周广瑞生性刚正,嫉恶如仇,不过他也不傻,明摆着这事一旦动干戈,事情就不会小,只能按捺下来,小心查证,并收罗证据。 越是往下查,越是触目惊心,而且已明显到了就算他没涉足其中,一旦案发他也脱不了关系的危险地步。 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忠君,周广瑞打算上奏疏揭发此事。 因此事牵扯太广,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还会牵连很多人。也是出于信任,周广瑞把此事告诉了座师宋阁老,为的就是宋阁老可在朝中从旁支应。宋阁老也对此事十分上心,甚至多次与周广瑞书信来往,为他出谋划策。 显然座师支持的态度,也给了周广瑞无限信心,他与方彦花了数日时间,终于准备好一份奏疏,并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也就是这份奏疏,拉开了他与方彦二人的悲惨结局的开端。 先是巡盐御史顾碧昌弹劾他收受盐商好处,以及侵吞预提盐引息银数十万两。周广瑞远在扬州,消息并不灵通,前来查抄的人从天而降,恰恰就在周府里查到了来历不明的脏银。 于是周广瑞当晚就被收押了,一同收押的还有方彦这个心腹。 …… 这些细碎的消息,都是方凤笙从那封信,以及禹叔知道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出。 周广瑞为人谨慎,每次和方彦商谈此事,都会屏退左右,所以禹叔知道的消息也不多。而自打两人出事后,以前和二人相交的友人俱都闭门不见,禹叔只是一个师爷的管家,平时和那些达官贵人也沾不上关系,方彦死在牢中后,他想尽许多办法,都没能拿到方彦的尸体。 最后还是宋阁老那边的关系出来照应,禹叔才能带着方彦回绍兴,可宋阁老那边看的也不是方彦的面子,而是周广瑞。 可惜周广瑞也死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我去一趟绍兴会馆。”凤笙说。 “少爷是想——” 凤笙点了点头。 * 提起绍兴会馆,就要说说绍兴师爷帮这个群体了。 古早有句谚语,无幕不成衙,后来渐渐演变成无绍不成衙。 这个绍,指的就是绍兴。 江浙一带历来文风鼎盛,历朝历代都是科举大省,而江浙的才子之多,也是举朝内外皆知的事情。在外名头响是好事,但这其中的苦大抵只有江浙一带的读书人自己清楚。 无他,读书人多了,竞争就激烈。 每逢大考之年,各省录选的贡士皆有定数,大省不过一百几十人,小省不过四五十人。别的省份看似录取名额不多,却是从百数乃至千数人中录取,而临到江浙却是数万人去争抢这有限的的名额,势必落第之人众多。 十年寒窗苦读,等待扬眉吐气,却屡屡落第。会落第不是因为自己才学不如人,而是苦于生在江浙。 尤其绍兴一带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江浙的才子十之五六出自绍兴,可绍兴地窄民稠,严重的人口和土地比例失调,致使绍兴当地人比江浙其他地方的人更具有危机感。 他们极少会在举业上驻足不前,一旦不成,就会另谋其他出路。 什么才是其他出路? 教书经商乃是下层,上层当是以幕为业,谋求进身之途。 一来幕主多为官员,可结交权贵,如果幕主平步青云,身为幕僚自然前途不小。二来也提前可以熟悉衙门杂务,如有一日登科中举,是时自然事半功倍。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风气。而时下人讲究乡谊,少不了会提携推荐亲友乃至同乡。就这么一个提携一个,渐渐形成气候,彼此又抱团垄断,甚至给人一种固有的观念——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 例如方家,就是很典型的师爷世家。 从本质上来讲,方家应该算是书香门第,不过第一代方家的家主比较务实,定下这样的规矩。家中子弟不可荒废学业,也不可荒废祖业,年过三十不能中举,就改行从祖业。 章节目录 第38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禹叔是方家的管家, 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高大, 沉默寡言。似乎早年受过伤, 左腿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跟方彦的时间很久,反正方凤笙很小的时候, 他就跟在方彦的身边。 这次方彦出事, 也让他很是受了一番磋磨,头上添了许多银丝, 满脸霜尘。 “姑娘, 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日姑娘晕倒,让我很担心, 好了就好。” 方凤笙在椅子上坐下,禹叔陪坐在一旁。 王二家的端了茶来, 她和她男人王二都是方凤笙的陪房,因为方凤笙在府里不太得宠,王二被分去了车马处, 她则在花草上当婆子, 都是没什么油水且不太重要的地方。 “禹叔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日您的话似乎没说完。” 禹叔半耷拉着眼皮, 看着手里的茶:“我没什么话想说, 只要姑娘好, 我们就都好。” 王二家的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是啊,只要姑娘好,我们都好。姑娘你病得这些日子,奴婢和奴婢男人日日担惊受怕,可实在无能,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干着急。” “可我现在不好,你们觉得我能好吗?” 方凤笙苍凉地笑了一声,面容一下子哀恸起来:“即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方家那边几个族老性格保守求稳,所以我爹家主的位置大概换人了。是大堂叔公家,还是四堂叔公家?不过那处老宅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占了也就占了吧。可我爹——” 一提起方彦,方凤笙的心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疼。纤细的手指轻抚胸口,她感到那里空洞洞的,像被人撞了个大窟窿。 她手指颤抖,嗓音也在颤抖着:“我不能接受我爹背着畏罪自杀的名义,就那么不清不白的死了!他是我爹,他养了我教了我十几年。他的性格我清楚。也许在旁人来看,师爷这行当吃的就是为人作幕的饭,工于心计,擅诡谋,可两淮盐政干系重大,以我爹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涉足,更不会出谋划策帮周大人贪墨税银。” “所以禹叔,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禹叔微微叹了口气,说:“姑娘,你又何必追根究底。有些事情太复杂,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 “禹叔,你最受我爹信任,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不知道,我都会信。唯独你,我不信。” 禹叔依旧半垂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似乎那茶盏里有世上最美好的景色。 方凤笙挺直腰,深吸一口气:“禹叔,就算你不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也会弄清楚真相,我不会任我爹,就那么糊里糊涂的死了。” “姑娘,你又何必!” “禹叔,你清楚我的性格,只要我一天没死,这个问题我就一定会弄清楚!” “罢,你等等。”禹叔叹道,站起来去了内室。 * 禹叔给了方凤笙一封信。 信上封着火漆,信封陈旧泛黄,显然不是近期所写。 拆开后,上面是方彦的笔迹,没有人比方凤笙更熟悉方彦的笔迹。 这是自从方凤笙出嫁后,第一次见到方彦的手书,正确是说自打她出嫁后,方凤笙第一次看到方彦给她的东西。 她虽是听从父命,嫁进了孙家,但父女之间的隔阂已生,已有近二载,各自不闻不问。 也因此,方凤笙看得格外如饥似渴。 …… 凤笙我儿,见信如唔: 遥记当年,你娘生你那日,漫天彩霞。人说天生异象,非凡夫俗子,都说你是男儿,谁知却是女。 你娘恐慌,自责未能诞下麟儿,唯有我喜之爱之,觉得天命有道。 遑遑十数年,你出落已超乎为父想象,时觉你是女子,当恪守伦常,又不忍心束缚于你,只想为父尚建在,只要还在一日,总能纵你两年,谁知…… 周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父虽觉不妥,却又不忍心驳之……我大周王朝建朝不过两代,却未曾想到两淮盐政竟贪腐至此……周大人执意上书,我身为佐幕,无力为其分忧,只能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唯独你,父担忧之。 思及十多年前,与静芳兄曾立有婚约,厚颜求上门,不求你富贵显达,但求能有一隅之地护你安稳。 倘若此次,父安稳无恙,定寻你告知详情。倘若为父身死,这封信阿禹会交给你,望你好自珍重,切勿过问此事,远离是非,一生安泰。 …… 方凤笙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画面—— 青灯如豆,一袭青衫两鬓斑白的清瘦男子,正伏案书写,时而回忆,时而缅怀惆怅。 他写得很匆忙,以至于纸上的墨汁还未干透,就匆匆装好封了火漆。 夜如浓墨,他眼中也似乎染了浓墨,黑得深沉。 …… “所以说,当初我爹逼我嫁进孙家,是因为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 寂静的空气,方凤笙略显压抑的嗓音响起。 王二家的早就下去了,只有禹叔和知春陪在左右。 “那为何,我爹是畏罪自杀?周大人执意上书,是意欲想将此事禀奏给朝廷,为何反倒成了周大人贪墨税银,我爹牵扯其中畏罪自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方凤笙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的笑,渐渐笑出了声,直至笑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 “姑娘!”知春焦急喊道。 方凤笙像是失了魂,双目失去焦距。 只是笑着,是在笑,又像在哭。 “我以为我爹嫌我是女子,我以为我爹还是想要儿子,我以为我爹其实道貌岸然,明明母亲刚死,他就纳了新人,迫不期待想生儿子,所以才会在何姨娘身怀有孕后,逼着将我嫁出家门,我以为……” “姑娘,你别笑了,别笑了!”知春冲上来抱住她。 也许别人不知道,知春却知道这两年姑娘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本是肆意飞扬,却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现在的方凤笙让知春陌生,她从小跟在方凤笙身边长大,是眼睁睁地看着姑娘从光芒万丈,变成现在这样一潭死水。 而这一切都是老爷造成的,知春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姑娘从老爷书房回来,是怎样的心若死灰,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信念。 现在老爷惨死狱中,突然告诉姑娘当初老爷逼她成亲,甚至不惜以父女断绝情分威胁,不过是想护她平安,这让姑娘一时怎么能接受。 方凤笙呛咳了起来。 她已经很瘦了,本来她这两年身子就不大好,经过这场事后,更是弱不胜衣。 “原来我错了……”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射出来。 知春尖叫一声,慌乱地去替她擦拭,又去摸她胸口。禹叔也站了起来,目含担忧地看着她。 “王二家的,快去找大夫。”知春哭着喊。 王二家的慌里慌张跑进来,冲上来看了看:“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去找大夫。” 刚转身,就被人拽住衣角。 “姑娘?” 本来气若游丝闭着双目的方凤笙,突然有了动作。 她推开知春,站直起身。 薄弱的肩膀,藏在湘妃色的布料下,衣衫似乎大了很多,更显瘦骨嶙峋,但脊背挺拔笔直。 “禹叔,能告诉我,我爹葬在哪儿吗?” “几位族老不允许老爷进祖坟,我将他葬在南山脚下。” “我想去看看他。”方凤笙说,她擦了擦嘴角,转身迈步:“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离开这儿。” “姑娘!”禹叔沉声道。 方凤笙的脚步一顿。 “姑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遵循老爷的遗愿,爱护自己,不要再自己和自己较劲儿,好好生活,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想必老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方凤笙没有回头:“禹叔,你甘心吗?” 禹叔一愣,甘心吗? 他眼前似乎又出现方彦临出事那一晚的场景—— “阿禹,我一生仅有这一女,爱之如宝。我自责自己的自私,女子一生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伦常是天命,只要安心居于一偶,其实也不没什么不好。可我却一时任性,教了她太多东西……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做过了鸿鹄,见识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又怎会甘心当家雀,想必这孩子现在还在怨我逼她嫁人。可若不让她怨,她又怎会答应出嫁……她生性倔强,行不苟合,若我出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你当尽力安抚她,只要她能一生安泰,即使我身坠阿鼻,也能含笑九泉……” 可,怎能甘心? 禹叔还没忘记当初拿到方彦的尸首,是怎么样一个惨状。 那些人对他用了刑! 他跟随方彦近二十载,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彦的性格。事态未明,他不会畏罪自杀,因为那等于是认了罪。是那些人先用刑,却拿不到他反水的口供,索性杀掉他,伪装他是畏罪自杀的。 …… “老爷,那我呢?” “阿禹……” “自从你救我一命,我就发誓这条命是你的。如今你身处险境,却让我置身事外?而且这个局不是不能破,为什么非要以身试险?” 方彦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怅然地笑了笑:“阿禹,你不懂。你看周大人何尝惧了?我更不能惧,总得有人站出来,告诉圣上。也许是我想多了,宋阁老乃是周大人的座师,有他帮衬应该不会出事,就算出事也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凤笙对我太重要,我冒不得险,我只有把她托付给你,才能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 “禹叔,我不知道你甘不甘心,但我不甘心,因为我姓方,我是方彦的女儿。” 老太太来过好几趟,一趟比一趟沉默,一趟比一趟焦虑。王玥儿病成这样,似乎把她的心挖出来,在地上磋磨了个来回。 “你这个死丫头啊!”老太太抱着王玥儿,拍着她的背,老泪横流。 王玥儿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涸:“外祖母,你别怪我,当初我来家里,您指着闻城哥哥说这是你四哥哥,我就认准了他。从方凤笙嫁进来那一天,我就不想活了,我真不想活了……外祖母,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变得这么丑陋,变得面目狰狞,但我没有四哥哥,真的没办法活……” 祖孙俩抱头痛哭,屋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留。 哭了一阵,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道:“你好好养身子,外祖母明日再来看你。” 章节目录 第39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你是钱二!”小蝶诧异道。 钱二满脸慌张,看了看床榻上, 又去看众人,似乎在思索怎么脱身。 “你怎么在这儿的?四奶奶呢?”小桃喊。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四奶奶的卧房, 一个男人出现在这里,还是这样的情况, 难道说—— 四奶奶偷人了? 何妈妈的酒全被吓醒了, 她再老糊涂, 也知道这件事如果解决不好,姑娘的名声就全完了。 一个激灵之后,汗出如浆。 她顾不得多想,急急走上去, 扯着钱二就打了起来:“好你个小贼,竟然偷到我们问秋堂头上了,看我不扇死你!” 何妈妈巴掌直往钱二的脸上抽, 下手很重,显然是打着不想让钱二乱说话的主意。 钱二因为发愣, 挨了两下, 很快就反应过来, 推开她骂道:“你这个死老婆子, 敢扇你大爷, 老子不是小贼,是四……” 四什么? 四奶奶叫他过来的? 屋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没人?这院子里的人呢?” 竟是大房的三奶奶胡氏来了。 …… 胡氏因早上说错了句话,把大太太气着了。 所以府里几个主子,除了正在孝中的方凤笙,也就她被留在家里,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来了问秋堂。 胡氏的声音像是打开了魔咒,小桃突然有了动作,仿佛受了惊吓往外冲去,知春拽她都没拽住。 “这人都跑哪儿去了?”胡氏摇着团扇,颇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她二十多岁的年纪,穿榴红色牡丹折枝刺绣圆领对襟夏衫,葱白底绣月季的八幅湘裙。瓜子脸丹凤眼,红唇微翘,看起来又辣又艳。 丫头翠儿说:“莫是都躲起来吃酒了吧。” “就算吃酒,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啊。” 正说着,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个人,胡氏没有防备,被撞得往后趔趄,差点没摔了,幸亏翠儿从后面搀住了她。 “干什么呢这是!没长眼睛啊!” 小桃被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四、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 赫! 胡氏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走了,何妈妈和知春听到动静跑出来,拦都拦不住她。她将两人挥了开,带着翠儿往里面闯去。 “男人?哪儿来的男人?赫,还真有个男人,这不是回事处的钱二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该都是瞎了。 这明摆着就是四奶奶趁府里没人,偷偷约了情夫见面,却没想到被人给撞破了。更没想到的是还让胡氏给撞见了,这下可能捂都捂不住了。 胡氏瞅了瞅何妈妈和知春难看的脸色,又去看帐子后一动不动的人,笑得有些感叹:“我说四弟妹啊,你说说你做出这种事,让四弟回来可如何自处?” 她轻摇着团扇,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满脸幸灾乐祸:“你可是正在孝中,当初嫁进咱们家来,一口一个要为母守孝,硬是让我那可怜的四弟,守着个黄花大闺女,看得到吃不着。好嘛,我那可怜的四弟只能出门求学,没想到原来四弟妹好这口儿。” 说到‘好这口儿’时,她一双丹凤眼在钱二身上扫了个来回。 别看钱二现在狼狈,但难掩人高马大的俊模样,尤其那胸脯上的腱子肉,鼓囊囊,硬邦邦的,看着就孔武有力。对比孙闻城的白脸俊秀,这里头的差别只有胡氏这种嫁过人的妇人才懂,也因此她眼神颇有意味。 胡氏是孙家唯一一个不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儿媳妇,其实也不是说胡氏出身不好,只是和其他人相比,出身蓬门小户爹是个屠户的她,与其他几个妯娌着实不能比,多了那么点粗俗不堪。 但架不住三少爷就喜欢她这火辣劲儿,两人当初不知道怎么就勾搭上了,事情还闹得有点大,才会有胡氏的进门。胡氏也是孙府里除了方凤笙以外,最不得老太太喜欢的孙儿媳妇。 胡氏的秉性,阖府上下都知道,唯恐天下不乱,好八卦,喜欢嚼舌根。所以她说出这种话,没人觉得诧异,就是被臊得脸红。 尤其是何妈妈,她心急如焚,有无数反驳的话想说,可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无从说起。 “你叫知春是吧?快把你家四奶奶叫起来,总这么躺着也不是事啊,事情总得解决。” 何妈妈急得连连摇头,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她这反应更是让胡氏眼中多了点轻蔑。她眼见叫不动知春,对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二话不说,往床那边走了去。 这时,一个声音蓦地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声音十分突兀,胡氏没反应过来,只当是有人想阻挠。 她十分不耐烦道:“能干什么!我这当嫂子的,还叫不得她了?” “不知三嫂叫我是想做什么?” 胡氏转头,双目不可思议地瞠大,像看到什么怪物。 方凤笙手里拿着本书,不解问道:“三嫂怎么是这种表情?” ……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仿佛像看到什么怪物。 “怎么了这是?” 方凤笙明显就是从外面进来的,也就是说床上那人不是她,既然不是她,她也没和钱二共处一室,肯定不存在偷人的情况。 何妈妈忙不迭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方凤笙听完,露出恍然大悟、又有点伤心的表情。 “原来三嫂是来抓我的奸?”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来抓四弟妹的奸。”胡氏局促地站起来,表情有点局促和尴尬:“家里就剩了我们两个,我一个人吃酒吃得没趣,就想来找四弟妹吃酒。这事可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不小心撞见了。对了,既然四弟妹在这儿,那床上那人是谁?” 凤笙看了知春一眼,知春走上前,一把掀掉榻上的被子。 榻上并没有人,被子下面罩了只软枕。 “我本是想午睡,但是天太闷热,就去了书房。”凤笙解释道。 也就是说钱二潜入房中,误把凸起的被褥当成了人,就想意图不轨,却没想到被小桃给撞破了? 可这么讲也说不通,钱二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闯四奶奶的卧房。 还有钱二方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明显是在暗示是方凤笙叫他来的,给人一种错觉四奶奶与他有私。 凤笙皱着眉,说:“先把钱二绑起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这事我定要让老太太给我个公道!” * 熙梧堂,孙家人共聚一堂。 老太太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大老爷孙庆斌和二老爷孙庆华,以及大太太黄氏和二太太宋氏,都陪坐在下面。至于剩下的其他小辈儿们,都是没座的,站在一旁。 也是时间赶得凑巧,老太太他们刚回来,方凤笙就找来了,所以孙家所有人都在。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还请祖母给孙儿媳主持公道。” 听完方凤笙诉说完来龙去脉,老太太脸黑如墨。 不待老太太说话,大太太黄氏就站起来骂道:“胡氏,我就一天不在府里,你又给我惹事,我让你禁足在家,你说说你跑到问秋堂去干什么!” 胡氏委屈道:“娘,阖府上下都去看赛龙舟,就我被留在家里,你还不让冒哥留下来陪我。这大过节的,您这么罚我,怎么忍心!我一个人实在无趣,连个陪着吃酒的人都没有,想着四弟妹也在家,就去找她吃酒,谁知道会碰见这种事。当时我就跟四弟妹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您怎么还又怪上我了。” 胡氏边说边拿着帕子抹眼泪,三少爷孙闻冒心疼的不得了。 “娘,这事跟胡氏什么关系,你怨她做什么。” “谁让她没事往二房跑,不是她往问秋堂跑,这事能和她扯上关系?!没事给自己找事!” “她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要是知道,该不去了。” “你还帮她说话?你为了她,跟你娘顶嘴,看我不打死你!”黄氏扬起手去打孙闻冒,孙闻冒缩着头躲,两人竟当着这么多人面,就宛如儿戏似的闹了起来。 孙庆斌说:“闹什么呢,娘还在!” 别看他这么说,实际上说得不疼不痒,看他表情就知道见惯了这种场景,也没有想管的心。 老太太被气得脸色发白,连连拍着椅子扶手:“作孽!作孽啊!” 孙庆华皱眉喝道:“行了,都住嘴,把钱二叫上来问问,不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 孙庆华虽排行为二,但孙庆斌不中用,平时也没什么主见,所以孙家其实是孙庆华当家。他在孙家人面前素来有威严,他既然说话了,旁人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钱二很快就被带了上来。 估计也是被吓到了,此时的他哪还有之前呵斥何妈妈的凶神恶煞样,浑身仿佛没了筋似的瘫在地上。 管家孙海已经审问过了一遍,禀道:“钱二说他是想去四奶奶房里偷东西,没想到会被小桃撞见了。” 钱二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请老爷、老太太明鉴,小的就是想偷点东西换钱,实在没有想对四奶奶意图不轨。” “偷东西?” 钱二连连点头:“是的,小的最近跟人赌钱输了不少,实在被人逼得紧,所以才会一时做错事。” 何妈妈没忍住,走出来道:“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请允许奴婢问他一句。” 不等三人说话,她就开始质问钱二:“你说你是想偷东西,府里这么多主子都不在,你没人的院子不去,偏偏跑到问秋堂来偷东西?” 章节目录 第40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宗钺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桌上,见桌上有菜,有两副碗筷, 还温了一壶酒,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不过他没走, 反倒踱了过去, 在桌前坐了下来。 “小小一个庶女,心思倒剔透, 可惜出身卑贱, 不受人抬举。” 这句话更让人听不懂了,但能听出对方是在讥讽自己。 凤笙从来不是侮辱上了门,还能唾面自干的性格, 忍不住道:“小女实在不懂公子之意,公子何必恶言相加。” “不懂?” 宗钺轻哼了一声, 没有说话。 德旺见此, 忙凑了上来:“爷可是觉得这酒还不错?小的帮您斟酒。”早在两人进来之时, 就闻到飘荡在空气, 微微有点香甜,又微微带些苦涩的酒味。 “你来。” 德旺本来还以为是让他来, 直到宗钺瞥了他一眼, 才明白是让旁边站的那位姑娘。 凤笙怔了下, 知春上前一步,刚想说什么,被凤笙伸手挡开了。 姑娘—— 声音盘旋在她嗓子里,终究没吐出来。 知春看着持起酒壶,低头垂目斟酒的姑娘,怔在当场。 …… 一双素手纤纤,白皙剔透,但食指和中指,隐隐可以看见其上的薄茧。 乍一看去,不显,但若是细看,就能看出这两根手指与其他手指的不一样,就好像一尊上好的美玉摆件,突然有了瑕疵。 却让宗钺想起那张墨书,和那本由孙庆华奉上的册子。 皇子虽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但父皇待子严厉,年幼之时少不了勤学苦练,这样的手指只有常年握笔之人,才会有。 一个闺中女子,何以会有一双这样的手? 无他,不外乎为了讨好长辈勤学苦练。 想着此女枯守此处已半月有余,就算是装样子也是下了苦功夫。再想到她可能并不知晓自己抄写的经书,被父亲冠以别的女儿之名,奉给了他。又思及幼年的经历,宗钺难得发了善心。 他啜了口酒,道:“你方才说我对你恶言相加?你父亲前几日奉了一册经书,说是他嫡女如意所抄,你的闺名叫如意?” 凤笙顿时明白了。 不光明白了为何老夫人会借病让她来此抄经,还抄的是佛经,也明白这位那日为何看见她腕上的佛珠,会是那般反应。 估计是眼前这位主儿信佛,所以老太太才会投其所好? 其实之前凤笙就猜出老太太的意思,但是有些关节没想通,如此一来倒是全通畅了。 “……奴婢想姑娘总是要回去的……” 只要能离开! 凤笙轻咬下唇,睫羽微颤:“小女闺名并不叫如意。” 她似乎也听懂宗钺的意思,话音还未落下,就有泪珠迸溅而出,却又怕被人看出,深深地垂下头。 宗钺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她抖颤了一下,上前把酒杯斟满。 宗钺不再说话,只是喝酒吃菜。 明明不算美味佳肴,酒也只是寻常,但衬着这烟雨朦胧的湖景,倒让他心情不错。 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女子,宗钺道:“我听孙大人说,他家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无一不专,可会唱曲儿?” “爷问你会唱曲儿吗?”德旺道。 “你们把我家姑娘当成什么了?!”知春冲出来说。 “会。会一点。”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知春不敢置信地看着凤笙:“姑娘。” 凤笙垂下头。 她今日穿了身荼白色大袖对襟暗蓝盘花的夏衫,腰收得极好,衬得腰肢纤纤,不盈一握。做出这般姿态,更是格外有一种盈盈楚楚之感。 “德旺,去取琵琶来。” 德旺哭丧着脸:“爷,这下雨天,您让小的去哪儿找琵琶……小的这就去找,爷您等着。” “你倒是挺识趣儿的。”宗钺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了一圈儿,在那不盈一握处顿了顿。 凤笙又往下垂了垂头,只露了个下巴尖儿。 …… 不多时,德旺抱着一把琵琶来了,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琵琶交到凤笙手里,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不远处,她才终于找到动作,去了墩子上坐下。 小曲,又称小调、时调、小令等,乃是广泛流传于吴地一带的民间歌谣。早在秦时,宫廷乐坊便有收录民间小曲,《晋书.乐志》曾有云:吴歌杂曲,并出江南。直至到宋明时期,小曲已在江南一地极为盛行,到了不问南北不问男女,都能来两句的地步。 但蓬门小户也就罢,官宦之家历来讲究礼教,官家之女被男人问及是否会唱曲儿,是一件极为侮辱的事情,近乎将之等同于花柳之地的女子视之。 方凤笙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在侮辱自己,却又不诧异,因为孙庆华都主动说家中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对方会这么做,值得奇怪吗? 她心里一面默默地想着,素手落于琴弦,轻轻拨动两声。、 …… 榭外,落雨纷纷。 榭内,安静无声。 忽而,叮咚两声,如溪水汩汩。 少顷,一连串优美的旋律便溢了出来,滚淌在屋宇之间。 时而婉转流畅,时而顺滑悠扬,渐渐又转为呜咽声声。与此同时,女子纤细而缠绵的歌喉也盘旋响起。 小曲用的是正宗的吴语软侬,讲究的是软、嗲、糯。 都说江南的女人是水做的,除了江南的水养人,与这吴语软侬的腔调也大有关系。只是时下都讲官话,也就江南小调能把江南女人的妩媚柔情,诠释得淋漓尽致。 宗钺并未觉得此女长得有多国色天香,甚至觉得她眉眼寡淡,丝毫不惹人瞩目。本来就是当个调剂,甚至因孙庆华以及他这几个女儿的行径,有些厌恶的恶意,可此时当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眉眼半垂地唱着江南小调,他真被惊艳到了。 曲罢,声落。 宗钺长身而起,踱了过来。 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玉色扳指,代表着富贵到极致的象征。 只用两指捻起她的下巴,俯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没想到,你还是个宝。” 男人幽暗的眸光染上了一层火光,从白皙如玉的脸,滑到纤细的颈子上,明明衣领紧扣,却仿佛能钻进去似的。 “公子。”凤笙半垂眼眸,羞红了脸颊。 宗钺背在身后的左手动了动,德旺一个激灵,忙拽着知春往后避。 知春不走,德旺又是瞪眼睛又是吐舌头吓她。这水榭也不是单独一间,中间另有屏风相隔,两人退到屏风后。 “孙大人养得好女儿。” 一个恍惚,凤笙发现自己已落在对方的怀中。怀里的琵琶不知何时没了,男人环抱着她腰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根本没想到这三皇子会如此孟浪,心怦怦直跳。凤笙再没经过男女情事,也知道此人已动情,浑然不在乎此时还在光天化日之下。 “公子,不可。”她伸手抵着对方的胸膛。 “不想在这儿,那你想在哪儿?”男人嗓音沙哑,大掌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间摩挲了一下。 “公子,真不可。” “爷不信你不知爷的身份,你在这儿枯守多日,难道就只是为了抄经?跟了爷,爷收你入府。” 语毕,男人就压了下来。 不稳的鼻息,显示着男人的急不可耐,低哑的嗓音,昭告着男人的情动。就在男人的脸庞已近在咫尺之时,一双玉手又挡了过来。 “殿下,请听小女一言。” 凤笙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显然已让宗钺不悦了,他皱起眉,盯着她泛红的眼圈:“说。” “小女到底出身官宦之家,如此这般作为,无疑是无媒苟合。小女虽心悦殿下,也想服侍殿下,但还请殿下给小女留一丝颜面。若殿下真喜欢小女,就问家中长辈讨了小女,是时小女自然无不是从。可若是这般,小女虽无力反抗,但也会以死保存清白。” 章节目录 第41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此女获知殿下住在榕园,就以替下官母亲祈福之名,去临碧轩抄写佛经, 实际上是打着想勾引殿下的主意, 行拿到和离书顺利离开孙家之举……” 德旺骂道:“孙大人, 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 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会知道殿下的身份,不是你说的,她会知道?还有那经书是你献上来的吧?当着殿下的面, 你还在说谎,我看你这官是不想做了。” 本来孙庆华还有遮羞的意图,被这么一吓, 自然是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从他和老太太起了攀附之心,到老太太想借着机会把方凤笙赶走,又临时变了注意, 以及方凤笙将计就计利用宗钺,激得他大怒而去后, 威胁孙家给她和离书让她离开。 “她做这一切, 就是为了离开孙家?” “殿下,下官句句属实。这方氏在其父出事后, 就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性情大变。下官听下人说, 她不止一次对身边心腹丫头说,要离开孙家给她爹翻案复仇。殿下,下官真不敢欺骗您,她前脚拿到和离书,后脚就离开了孙家,离开速度之快,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说明她早就料到今天会发生的一切,提前做好了准备,这事可做不了假。” “提前做好准备?”宗钺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是的,殿下。” “好了,你下去吧。” 孙庆华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擦着汗下去了。 …… 堂上很安静。 宗钺脸色晦暗莫名,德旺哭丧着一张脸,心里直叫完了。 主子从来心高气傲,哪里吃过这种闷亏,这女人哪怕姓方,这次谁也救不了她。不过他不是替姓方的女人叫完了,而是自己,德旺有预感最近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 “让人去城门寻,找到后带回来。” “是。” * 马车中,方凤笙正让知春和知秋帮她换衣服。 换了衣服,再梳发髻。 不多时,一个翩翩佳公子就出现在人眼前。 就是瘦了些,但难掩风姿卓越。 “还差把扇子。” 知秋笑眯眯地拿出把折扇,递给方凤笙。 折扇已经有些陈旧了,是沉香木做的扇骨,因常年被人手捏汗揩,上面有一层光润浓郁的包浆。扇面是宣纸做的,正面是一副雅竹图,背面则写了两行字——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落款是凤甫居士。 凤甫乃是方凤笙的字,也是她以前行走在外用的名字。这把折扇是当年她闲来无事自己做的,用了很多年,后来被她扔了,没想到知秋还帮她收着。 看着扇子,凤笙有些感叹。 她手腕轻轻一抖,扇子被散开,扇了扇风,又收起。扇骨十分顺滑,丝毫不见僵滞,显然平日里被人精心保养着。 “你们有心了。” “虽然少爷把它扔了,但婢子想总有一日少爷要用上,就偷偷捡了回来,像以前那样,隔些日子就上些油。”知秋说。 “还未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当年方凤笙入孙家,知秋却没有以陪嫁丫头的身份跟进来,而是走了其他门路进了孙府。为的就是方凤笙在问秋堂之外,能多一个消息门路,这知秋也是机灵,竟混到王玥儿身边。 这两年王玥儿没少刻意针对方凤笙,可惜身边有个耳报神,就没有得逞过。这次凤笙能顺利离开孙府,也多亏了王玥儿那边的催化。 “奴婢不辛苦,为了少爷,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凤笙像以前那样,揉了揉知秋的小脑袋,本来机灵活泼的婢子,顿时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好了,你们也别耽误,都把衣服换换。” 车外,赶车的禹叔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找个地方歇脚?” “别耽误,直接出城。跟王二说,让他们缓一日走,我们在城外等他们。” 禹叔并没有多问,驱车往城门外驶去。 等到了城门处,他终于明白方凤笙的意思。 因为城门处,竟然多了一些人,看打扮不过是常人,可守城门的门卒竟对他们毕恭毕敬。 这些人站在城门两侧,目光焦距在出城的百姓们身上,似乎在找什么人。 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有马车,为首的一人对门卒使了个眼色,那门卒就带着几个人走上前来拦下车。 “官爷,这是——”一身车夫打扮的禹叔问道。 “车里坐的什么人?” 这时,车帘子动了。 先是露出一把折扇,再是车帘被掀了起来,探出一个拿着折扇的倜傥书生。 “发生了什么事?” “几位官爷突然拦下车,小的也不知道。”禹叔说。 凤笙姿势熟稔的散开折扇,摇了摇:“是找什么人?这车中只有我和两名书童。” 为首的门卒对身旁的人投以眼色,那人摇了摇头,门卒挥挥手,示意可以通过了。 “少爷,这些人是?”等马车出了城门,知春问道。 “你忘了少爷我惹怒的某人?” 想到那个某人的身份,知春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 连着在城门守了三日,都没找到方凤笙一行人。 收到消息后,宗钺神色淡淡的:“罢,不用再守了,估计她已离开了绍兴城。” “那爷……” 宗钺没有说话,进了内室。 * 赶了三天的路,方凤笙一行人终于到了余姚。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可方凤笙顾不得缅怀,先去了城南。 走过一座牌坊,就是方氏族人的聚集地。 这里住的人都是姓方,有的已经出了五服,越靠近方氏祖宅,说明在族里的地位越崇高。 方家祖宅并不醒目,不过是座年头已经十分长的三进院老宅子。 马车在祖宅大门前停下,方凤笙亲自下车叩响了角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你是……凤甫,不,是凤笙?”开门的是方宅里的老人,在方家当了一辈子的下人,守了一辈子的门,所以一瞬间就认出方凤笙了。 “凤笙,你怎么回来了?你——” “刘伯,我想见见二堂叔公。” “唉,你这孩子……”刘伯叹了口气,往里让了让:“你们先进来吧,别让人看见,你不知自打你爹出了事,族里便约束所有人深居简出,生怕惹祸。我这就去通报二老太爷。” 刘伯匆匆走了,凤笙带着知春等人缓缓往里走。明明也不过只是两载,却像隔了一辈子,她的目光格外感慨。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一个穿紫红色褙子的妇人。她体型痴胖,面似银盘,却画着柳叶眉和樱桃小口,插了满头的珠翠,让人怎么看怎么怪。 此人是刘氏,也是方凤笙的三堂婶。 “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做甚?” “我为何不能回来?这是我家。”凤笙看着她说。 “现在已经不是了,几位族老说你爹倒行逆施,竟犯下那等要抄家砍头的大罪,为了不牵连族人,几位族老已将你爹在族谱上除名,你爹族长之位也已易人。凤笙,你别说三堂婶说话难听,你也要考虑我们的难处,你还是快走吧,别牵连了他人。” “朝廷已经结案,案子也没有朝方家继续查下去,何来牵连之说?” “我不跟你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反正你赶紧给我走!” 凤笙目光落在刘氏头上:“三堂婶,如果我没看错,你头上的首饰是我娘的。” 刘氏下意识摸了摸头,眼神闪烁:“什么你娘的,这明明就是我自己的。你们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来赶人了!” 知春气愤道:“三太太,就算我家老爷出事了,你们未免也欺人太甚!” “我怎么欺人太甚了?” “住口!” 是方苍,也是刘氏的公爹,也是方凤笙的二堂叔公。 方苍看着凤笙,沉沉地叹了口气:“进来说话吧。” * 几人去了堂中坐下。 方苍已是花甲之年,发须花白,穿着一身墨绿色直裰,从面相上看是个很严肃古板的老人。他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此人正是他的长子方沐然。 方沐然生得方脸浓眉,与父亲如同一辙的严肃和拘谨,此时坐在那里眉宇紧锁,似有无限心事。 “我猜到你迟早会回来。” 方凤笙笑了笑,道:“二叔公,我这趟回来,不为他事,就是想问问族里,可否让我爹入祖坟?” “这——” “是不能?” 方沐然叹了口气,说:“凤笙丫头,我虽不如你爹见多识广,可咱们方家也算是专事佐官制吏之家,各方各面也能打听到些消息。你爹出事后,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可现在有些牵扯的人人恐慌,没什么牵扯的人人缄默,那两淮盐运使司牵扯太多,光扬州一地便有数位总督、巡抚、知府,这些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员都人人自危,更何况是我们。” 章节目录 第42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说不定, 上次这位主儿可能就误会了。 凤笙也没解释,垂眉敛目地站在那儿。 宗钺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桌上, 见桌上有菜,有两副碗筷,还温了一壶酒,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不过他没走, 反倒踱了过去, 在桌前坐了下来。 “小小一个庶女,心思倒剔透, 可惜出身卑贱,不受人抬举。” 这句话更让人听不懂了, 但能听出对方是在讥讽自己。 凤笙从来不是侮辱上了门,还能唾面自干的性格, 忍不住道:“小女实在不懂公子之意, 公子何必恶言相加。” “不懂?” 宗钺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德旺见此, 忙凑了上来:“爷可是觉得这酒还不错?小的帮您斟酒。”早在两人进来之时, 就闻到飘荡在空气, 微微有点香甜, 又微微带些苦涩的酒味。 “你来。” 德旺本来还以为是让他来, 直到宗钺瞥了他一眼,才明白是让旁边站的那位姑娘。 凤笙怔了下,知春上前一步,刚想说什么,被凤笙伸手挡开了。 姑娘—— 声音盘旋在她嗓子里,终究没吐出来。 知春看着持起酒壶,低头垂目斟酒的姑娘,怔在当场。 …… 一双素手纤纤,白皙剔透,但食指和中指,隐隐可以看见其上的薄茧。 乍一看去,不显,但若是细看,就能看出这两根手指与其他手指的不一样,就好像一尊上好的美玉摆件,突然有了瑕疵。 却让宗钺想起那张墨书,和那本由孙庆华奉上的册子。 皇子虽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但父皇待子严厉,年幼之时少不了勤学苦练,这样的手指只有常年握笔之人,才会有。 一个闺中女子,何以会有一双这样的手? 无他,不外乎为了讨好长辈勤学苦练。 想着此女枯守此处已半月有余,就算是装样子也是下了苦功夫。再想到她可能并不知晓自己抄写的经书,被父亲冠以别的女儿之名,奉给了他。又思及幼年的经历,宗钺难得发了善心。 他啜了口酒,道:“你方才说我对你恶言相加?你父亲前几日奉了一册经书,说是他嫡女如意所抄,你的闺名叫如意?” 凤笙顿时明白了。 不光明白了为何老夫人会借病让她来此抄经,还抄的是佛经,也明白这位那日为何看见她腕上的佛珠,会是那般反应。 估计是眼前这位主儿信佛,所以老太太才会投其所好? 其实之前凤笙就猜出老太太的意思,但是有些关节没想通,如此一来倒是全通畅了。 “……奴婢想姑娘总是要回去的……” 只要能离开! 凤笙轻咬下唇,睫羽微颤:“小女闺名并不叫如意。” 她似乎也听懂宗钺的意思,话音还未落下,就有泪珠迸溅而出,却又怕被人看出,深深地垂下头。 宗钺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她抖颤了一下,上前把酒杯斟满。 宗钺不再说话,只是喝酒吃菜。 明明不算美味佳肴,酒也只是寻常,但衬着这烟雨朦胧的湖景,倒让他心情不错。 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女子,宗钺道:“我听孙大人说,他家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无一不专,可会唱曲儿?” “爷问你会唱曲儿吗?”德旺道。 “你们把我家姑娘当成什么了?!”知春冲出来说。 “会。会一点。”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知春不敢置信地看着凤笙:“姑娘。” 凤笙垂下头。 她今日穿了身荼白色大袖对襟暗蓝盘花的夏衫,腰收得极好,衬得腰肢纤纤,不盈一握。做出这般姿态,更是格外有一种盈盈楚楚之感。 “德旺,去取琵琶来。” 德旺哭丧着脸:“爷,这下雨天,您让小的去哪儿找琵琶……小的这就去找,爷您等着。” “你倒是挺识趣儿的。”宗钺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了一圈儿,在那不盈一握处顿了顿。 凤笙又往下垂了垂头,只露了个下巴尖儿。 …… 不多时,德旺抱着一把琵琶来了,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琵琶交到凤笙手里,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不远处,她才终于找到动作,去了墩子上坐下。 小曲,又称小调、时调、小令等,乃是广泛流传于吴地一带的民间歌谣。早在秦时,宫廷乐坊便有收录民间小曲,《晋书.乐志》曾有云:吴歌杂曲,并出江南。直至到宋明时期,小曲已在江南一地极为盛行,到了不问南北不问男女,都能来两句的地步。 但蓬门小户也就罢,官宦之家历来讲究礼教,官家之女被男人问及是否会唱曲儿,是一件极为侮辱的事情,近乎将之等同于花柳之地的女子视之。 方凤笙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在侮辱自己,却又不诧异,因为孙庆华都主动说家中女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对方会这么做,值得奇怪吗? 她心里一面默默地想着,素手落于琴弦,轻轻拨动两声。、 …… 榭外,落雨纷纷。 榭内,安静无声。 忽而,叮咚两声,如溪水汩汩。 少顷,一连串优美的旋律便溢了出来,滚淌在屋宇之间。 时而婉转流畅,时而顺滑悠扬,渐渐又转为呜咽声声。与此同时,女子纤细而缠绵的歌喉也盘旋响起。 小曲用的是正宗的吴语软侬,讲究的是软、嗲、糯。 都说江南的女人是水做的,除了江南的水养人,与这吴语软侬的腔调也大有关系。只是时下都讲官话,也就江南小调能把江南女人的妩媚柔情,诠释得淋漓尽致。 宗钺并未觉得此女长得有多国色天香,甚至觉得她眉眼寡淡,丝毫不惹人瞩目。本来就是当个调剂,甚至因孙庆华以及他这几个女儿的行径,有些厌恶的恶意,可此时当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眉眼半垂地唱着江南小调,他真被惊艳到了。 曲罢,声落。 宗钺长身而起,踱了过来。 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玉色扳指,代表着富贵到极致的象征。 只用两指捻起她的下巴,俯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没想到,你还是个宝。” 男人幽暗的眸光染上了一层火光,从白皙如玉的脸,滑到纤细的颈子上,明明衣领紧扣,却仿佛能钻进去似的。 “公子。”凤笙半垂眼眸,羞红了脸颊。 宗钺背在身后的左手动了动,德旺一个激灵,忙拽着知春往后避。 知春不走,德旺又是瞪眼睛又是吐舌头吓她。这水榭也不是单独一间,中间另有屏风相隔,两人退到屏风后。 “孙大人养得好女儿。” 一个恍惚,凤笙发现自己已落在对方的怀中。怀里的琵琶不知何时没了,男人环抱着她腰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根本没想到这三皇子会如此孟浪,心怦怦直跳。凤笙再没经过男女情事,也知道此人已动情,浑然不在乎此时还在光天化日之下。 “公子,不可。”她伸手抵着对方的胸膛。 “不想在这儿,那你想在哪儿?”男人嗓音沙哑,大掌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间摩挲了一下。 “公子,真不可。” “爷不信你不知爷的身份,你在这儿枯守多日,难道就只是为了抄经?跟了爷,爷收你入府。” 语毕,男人就压了下来。 不稳的鼻息,显示着男人的急不可耐,低哑的嗓音,昭告着男人的情动。就在男人的脸庞已近在咫尺之时,一双玉手又挡了过来。 “殿下,请听小女一言。” 凤笙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显然已让宗钺不悦了,他皱起眉,盯着她泛红的眼圈:“说。” “小女到底出身官宦之家,如此这般作为,无疑是无媒苟合。小女虽心悦殿下,也想服侍殿下,但还请殿下给小女留一丝颜面。若殿下真喜欢小女,就问家中长辈讨了小女,是时小女自然无不是从。可若是这般,小女虽无力反抗,但也会以死保存清白。” 宗钺眯起狭长的眼眸。 “殿下——” 翻腾的目光落在女子白皙的颈子上,淡青色的细管,脆弱的像鲜嫩的花瓣。长指磨蹭着掌下纤细的腰肢,像在抚着一只顽皮的猫。 “罢,爷许你。” “谢殿下。还请殿下亲自向家中长辈讨要小女。”话音还没落下,凤笙又抖着嗓子道:“小女心知自己出身卑贱,就算跟了殿下,也不太可能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这样多少也能给小女几分颜面,还请殿下/体谅。” “可。” …… 凤笙带着知春匆匆走了。 明明已经出了临碧轩,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背后的炙人的目光。 “姑娘。” “别说话,快走。”走到拐弯时,凤笙抬眼看了榭中的宗钺一眼,复又垂下头。 榭中,宗钺道:“德旺,你去问问此女名讳。”话音还未落,他又道:“罢,孙庆华自己清楚。” 德旺在旁边狗腿地奉承道:“恭喜爷,贺喜爷,得一绝色佳人。圣上总说您寡淡,那是京里的美人儿都入不了爷的法眼,人人都说江南出美人儿,此言不虚。” 美人? 虽然皮相算不得上层,但胜在风情独特。 宗钺磨蹭了下手指,仿佛那馨香馥郁还在掌中。 王玥儿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涸:“外祖母,你别怪我,当初我来家里,您指着闻城哥哥说这是你四哥哥,我就认准了他。从方凤笙嫁进来那一天,我就不想活了,我真不想活了……外祖母,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变得这么丑陋,变得面目狰狞,但我没有四哥哥,真的没办法活……” 祖孙俩抱头痛哭,屋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留。 哭了一阵,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道:“你好好养身子,外祖母明日再来看你。” “外祖母。” “你不养好身子,闻城回来看你这样子,能喜欢?” “外祖母?” …… 老太太走了,房里恢复寂静。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绿衫子的丫头,伸头进来看了看,见房里没人,才悄悄地走到床榻前。 “秋儿!”见到这丫头,王玥儿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哪里还能见到之前病重羸弱的样子。 “姑娘,老太太走了?” “走了,那事成了。”王玥儿带着得意欢喜的笑,虽然老太太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她却听懂了。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 王玥儿摆摆手:“还是你出的主意好。” 秋儿是个长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活泼的丫头。闻言,她忙说:“奴婢只是乱出主意,主要还是姑娘受老太太宠爱。” 显然这话极得王玥儿的心,让她笑更开心。 “那你说我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病着?” “肯定不能了,不然这事不就跟姑娘扯上关系了?姑娘最好赶紧养好身子,这样才能撇清关系。” 王玥儿点了点头,又问:“也不知道外祖母会怎么做。” “老太太肯定有她自己的办法,这事姑娘就不用操心了,只用安心等着就好。” 王玥儿沉吟一下,将目光放在秋儿身上:“这事如果成了,算你一功,到时候我会好好赏你的。” “奴婢不敢贪赏,只要能为姑娘分忧解难,就是奴婢最大的幸事了。” “你这丫头嘴可真甜,当二等丫头有点屈才了,等我下次见到外祖母,就让她把你提到我身边当一等大丫鬟。” 章节目录 第43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崎岖的山道上行着一辆马车。 马车整体呈棕黑色,十分其貌不扬, 赶车的人头上戴着斗笠, 时不时扬鞭抽打着马儿, 驱赶着车往前走。 “少爷,前面好像有家客店, 时候也不早了,我看这天马上要下雨,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车里传来一个声音:“禹叔,你看着办。” 车厢中,方凤笙半靠在一方大软枕上, 正翻阅一本书。 知春知秋坐在她身边,背后都靠着一个软枕。 这几个软枕都是知春的手艺, 马车颠簸,又是长途跋涉, 就靠着这几个软枕,三人才不至于在路途中,被颠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婢子说走水路,少爷非要走旱路, 这旱路走得又慢又颠, 少爷后悔了吗?” 方凤笙用扇子敲了下知秋的头:“你懂什么, 走旱路条条大路都能到, 走水路就那么一条路,不怕被人瓮中捉鳖?” 之前在余姚,安顿好何妈妈和王二一家人后,方凤笙就带着禹叔几个匆匆上路了,即是如此也差点被人抓到。那个三皇子比想象中更记仇,竟派人找到余姚来了,方凤笙才会带着知春等人弃了水路,改走旱路。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扬州啊?都走了大半个月了。”知秋皱着小脸,苦巴巴的。 “禹叔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 “还有三五日啊!” “瞧你这娇气的样子!” “人家不是娇气,人家就是心疼少爷,你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就四处奔波。少爷,你别看书了,伤眼……” …… 所谓望山跑死马,一点都没错。 禹叔一刻钟之前就说看到一家客店,可他们却花了两刻钟才走到。 而且他没有猜错,果然有雨,而且来得非常快。凤笙一行人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狂风大作,就看这声势,估计雨势还不会小。 禹叔去停车,凤笙带着知春两个先进了店。 这家客店和散布在沿途官道上的私店,并没有什么区别。因地处荒郊野岭,摆设和装潢都显得十分陈旧,但客人却不少,大堂坐了很多正在吃饭喝酒的人,显然都是避雨而来。 凤笙找小二要了三间客房,因为禹叔还没来,三人就站在大堂里等。只这么一会儿时间,外面就噼里啪啦下起雨来,雷声隆隆。 这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两个人。 似乎是主仆,前面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眉目清朗,穿一身青衫,后面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 这种地方,极少能看见读书人打扮的人,凤笙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方凤笙在看自己,望了过来。见对方身穿文士衫,手持折扇,模样斯文俊秀,他含笑拱手为礼,同时步伐未停,扬声问小二是否有房。 “客官,您算来巧了,今儿天公作美,小店生意红火,仅剩了五间房,方才那位公子要了三间,还剩两间,请问您要几间?” 青衫男子失笑,原来天公作美还能这么用。正待他打算和小二说要一间房,又来了人。 实在是来人声势浩大,人还没进门,就嚷着说,剩下的房间都给他,他全要了。 紧接着,一个被淋成落汤鸡的胖子撞了进来。 他身高六尺,穿一身赭色绸缎的袍子,看打扮是个客商。除了他,还有个小厮打扮模样的人,及两名穿着蓝色短褐的随扈,都被雨淋得不轻。 这胖子一边跟小二要房,一面没忘破口大骂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说他们都是酒囊饭袋,害他淋成这样,幸亏货没事,不然他非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客官,您看这位公子先来的,您……” 一个银锭子砸了过来,胖子说:“我出双倍价钱。” “这——” 显然这小二有些心动了,因为他把目光投向青衫书生。 “你们到底讲不讲理啊?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那书生的书童,上前一步不忿道。 “什么顺序?你们付银子没?可是跟店家定下房了?既然没有,我先付了银子,凭什么不能给我?” 胖子不理那书童,对小二道:“不管他出什么价钱,我都出他的两倍。行了,别墨迹,带我们去客房,爷我要洗澡,为了护着货,弄了这满身泥泞。” “这——” 这边争执引来很多人侧目,不过大多都是只看不言,毕竟出门在外,能不惹是非就不惹事。这客商打扮的人,明显人多势众,而那书生只不过两人,看其穿衣打扮不过是个穷书生,自然没人为其说话。 “我们比他们先来,凭什么把房间让给他们?” 那小厮犟着还要跟胖子吵,被书生一把拉住:“算了,小七。” “算了什么呀公子,就剩两间房,难道我们今天睡外面?” 青衫书生问小二:“既没有客房,可有柴房或者其他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们不太讲究,能将就一晚就行。” 小二沉吟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倒是有间柴房,只是那地方脏且潮湿,住这种地方恐怕委屈了公子。”“怕委屈了我家公子,我见你抓着人家银子的手也没松。”小七不忿说。 小二神色尴尬,那胖子却满脸得意,又催小二带他们去客房。 “行了,小七,你少说一句。” 青衫书生对小二拱了拱手:“行吧,就柴房,能有地方落脚就行。” …… “这都是什么人啊,就会欺负老实人。”知春咕哝了一句。 凤笙想了想,上前一步道:“这位兄台,我之前定了三间房,但我们只有四个人,挤一挤两间房就能住。这样吧,我挪给你一间。” 青衫书生有点错愕,旋即感激地对凤笙作揖为礼:“那就谢谢兄台了。” 凤笙摆摆手:“不谢不谢。” 这边两人对话,那边胖子问清楚只有两间房后,正逼着小二再给他挪一间出来,听见方凤笙说让一间房给这穷书生,插言道:“给他做什么,就他这穷酸样,给他也不一定付的起房钱,给我吧,我出两倍价钱。” 因为事不关己,知春一直忍着脾气,此时见这死胖子竟故技重施。凤笙还没说话,她就呸了过去:“呸,当谁稀罕你的臭钱!” “嘿,你这个小书童怎么说话的?”胖子指着知春,面却对着方凤笙。 知春不忿还要再说,被凤笙拉了一下。 她嘴角含笑对胖子拱了拱手,歉意道:“我这书童年纪尚小,不太会说话,脾气也耿直,平时走在街上看见恶狗夺食,还要斥上两句,都是我纵坏了他,兄台莫见怪。” 胖子见凤笙态度好,也不好抓着不放,又见对方是个书生,说话文绉绉的,少不得为了装面子,也拱手回了个蹩脚的揖礼,并说不与他计较了。 直到等方凤笙一行人离开后,他才感觉到哪儿有些不太对劲。 “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答:“老爷,他这是在骂你恶狗夺食,吃相难看。” 胖子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想去追上去掰扯个究竟,又觉得看对方言谈举止看着不太好欺负,为了一句话实在犯不着。只能泄恨地甩了那小厮一巴掌,骂道:“怎么早不说?老爷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没用的东西!” 小厮挨了一巴掌,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 “没想到方贤弟还是个风趣人,竟这么损了他一下。只是此人脾气暴戾,心胸狭窄,我看他对下人非打即骂,方才你替我出言相讥,唯恐替贤弟招来是非。”范晋川面带歉意道。 凤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范兄勿要忧虑,此人虽脾气暴戾,却也是欺软怕硬之人,方才既没追上来辩个一二,自是不会再来了。另外,我也不是光为范兄仗义执言,不过是他不依不饶我这书童,我损他两句罢了。” “总归此事因我而起。罢,总之万分感谢方贤弟愿意让房与我,不然我和小七今日真要住那柴房。” 书童小七没忍住道:“公子,你就应该跟方公子学学,你就是脾气太好,不然也不会被一个客商欺在头上。” “我不与他相争,不过是他确实‘有理’,我们未赶在他之前付下房钱,他又先一步把银子交给小二,那小二明显是贪那两倍的房钱,我就算与他相争又有何用,难道也学对方抬高价钱?这种相争,太没意义。” “可他说话也太难听了,您就不生气?” “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 “小的不懂公子话里的意思,但这种人就不该忍他。”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又何必与他去计较,没得坏了自己的心情。” 教诲完书童,范晋川见方凤笙含笑看着自己,多少有点赧然。 “让方贤弟见笑了,小七年纪还小,不太懂事。” “范兄所言甚是有理,怎会见笑。” 章节目录 第44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两人回到房间, 范晋川在床上坐下,小七弯腰给他脱鞋。 哪知手刚摸上去, 他就下意识抖了脚一下, 差点没把小七踢出去。 “公子?” 范晋川咳了声,正了颜色:“小七,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脱鞋更衣这种事我自己会做。你是我的书童,侍候笔墨就好,不需做这些贴身之事,以免惹人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小七一头雾水。 “你不觉得方贤弟跟他那两个书童太过亲密?” 小七也是个机灵的, 当即明白过来意思, 眼神顿时变了, 也变得结结巴巴:“公子,您是觉得那个秋儿和春儿是娈童?” 好男风自古以来有之,达官贵人包个戏子,在家里养两个书童, 以掩饰自己不可示人的癖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 觉得狎童乃是风雅之事。 当初小七没被范晋川买来之前, 就是给个富户人家当小厮, 因为老爷有狎童的癖好,才会拼死跑出来,为范晋川所救。 这也是他提起陈四之事,为何会那么感叹。 “你不觉得那两个小厮长相阴柔,行为女气?”范晋川回忆起刚才方贤弟拉着秋儿的样子,还有那日三人同塌而眠,皱着眉,说得有点犹豫。 “公子你不说小的还没发现,那两个小厮确实有点女气,还有那方公子,脸那么白,像个小白脸似的,男人就该像公子这样,昂扬七尺,阳刚正气。” “不准妄议方贤弟!背后说人是非,乃是长舌妇之举。我歇了,你也快歇着吧。”说着,范晋川就躺下了,但他并没有睡,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 小七已经习惯了这个主人的癖好,一旦做了什么有违君子之道,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就会念道德经用来自省,反正他也听不懂,就当和尚念经了。 * 扬州城大街,来往行人如织。 千里送行,终须一别。 一辆马车前,方凤笙和范晋川面对面站着。 “此去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愚兄与贤弟相处甚洽,视为知己,思及不能再见,心中万分难受,还望贤弟日后多多保重,” “定然,范兄也是。” 范晋川点点头,转过身。 不远处,小七赶着一辆骡车等着他。 他向前行了两步,突然站定,又大步转回来:“贤弟,愚兄还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请讲。” 他先看了凤笙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目光,面现些许尴尬之色。 “我见贤弟才华横溢,为人处世有章有法,料想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但需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还望贤弟日后多多注意,不可舍本逐末。” “还不知范兄指的是——” “这——” 范晋川神色赧然,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想了又想,压低了嗓音道:“贤弟以后与你那两名书童,还是保持些距离,此等分桃嬉戏之事,蚀人心志,不可见人,又与天道伦常违背,恐会伤了父母之心。愚兄实在不忍贤弟身坠无间,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呃? 凤笙直接呆了。 直到知秋来到她身边,她才回过神来,失笑地摇了摇头。 “少爷,怎么了?” 凤笙看了远去的骡车一眼,摇摇扇子:“没什么,走吧。” ……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顿了下,小七没忍住抱怨:“明明公子说好不见任何人,直接去任上,可你却偏偏临时改变行程,跟方少爷同来了扬州。人既已来了,不去见见杜大人?” “我这趟来扬州,本就是为了见见子曰,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你攀扯方贤弟做甚。至于杜大人那里,去过子曰那里再说吧。” 范晋川上了车,等了会儿,还没见车走。 “怎么不走?” 小七这才扬了扬鞭子,驱着车往前行去。 * 同样问去哪儿的对话,也重复在方凤笙一行人身上。 他们是真没有目的地。 经过和禹叔的一番交谈,方凤笙也大略了解到一些情况。 整个事情的起源是周广瑞发现两淮盐政百弊丛生,上下沆瀣一气,贪利成风。周广瑞生性刚正,嫉恶如仇,不过他也不傻,明摆着这事一旦动干戈,事情就不会小,只能按捺下来,小心查证,并收罗证据。 越是往下查,越是触目惊心,而且已明显到了就算他没涉足其中,一旦案发他也脱不了关系的危险地步。 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忠君,周广瑞打算上奏疏揭发此事。 因此事牵扯太广,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还会牵连很多人。也是出于信任,周广瑞把此事告诉了座师宋阁老,为的就是宋阁老可在朝中从旁支应。宋阁老也对此事十分上心,甚至多次与周广瑞书信来往,为他出谋划策。 显然座师支持的态度,也给了周广瑞无限信心,他与方彦花了数日时间,终于准备好一份奏疏,并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也就是这份奏疏,拉开了他与方彦二人的悲惨结局的开端。 先是巡盐御史顾碧昌弹劾他收受盐商好处,以及侵吞预提盐引息银数十万两。周广瑞远在扬州,消息并不灵通,前来查抄的人从天而降,恰恰就在周府里查到了来历不明的脏银。 于是周广瑞当晚就被收押了,一同收押的还有方彦这个心腹。 …… 这些细碎的消息,都是方凤笙从那封信,以及禹叔知道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出。 周广瑞为人谨慎,每次和方彦商谈此事,都会屏退左右,所以禹叔知道的消息也不多。而自打两人出事后,以前和二人相交的友人俱都闭门不见,禹叔只是一个师爷的管家,平时和那些达官贵人也沾不上关系,方彦死在牢中后,他想尽许多办法,都没能拿到方彦的尸体。 最后还是宋阁老那边的关系出来照应,禹叔才能带着方彦回绍兴,可宋阁老那边看的也不是方彦的面子,而是周广瑞。 可惜周广瑞也死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我去一趟绍兴会馆。”凤笙说。 “少爷是想——” 凤笙点了点头。 * 提起绍兴会馆,就要说说绍兴师爷帮这个群体了。 古早有句谚语,无幕不成衙,后来渐渐演变成无绍不成衙。 这个绍,指的就是绍兴。 江浙一带历来文风鼎盛,历朝历代都是科举大省,而江浙的才子之多,也是举朝内外皆知的事情。在外名头响是好事,但这其中的苦大抵只有江浙一带的读书人自己清楚。 无他,读书人多了,竞争就激烈。 每逢大考之年,各省录选的贡士皆有定数,大省不过一百几十人,小省不过四五十人。别的省份看似录取名额不多,却是从百数乃至千数人中录取,而临到江浙却是数万人去争抢这有限的的名额,势必落第之人众多。 十年寒窗苦读,等待扬眉吐气,却屡屡落第。会落第不是因为自己才学不如人,而是苦于生在江浙。 尤其绍兴一带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江浙的才子十之五六出自绍兴,可绍兴地窄民稠,严重的人口和土地比例失调,致使绍兴当地人比江浙其他地方的人更具有危机感。 他们极少会在举业上驻足不前,一旦不成,就会另谋其他出路。 什么才是其他出路? 教书经商乃是下层,上层当是以幕为业,谋求进身之途。 一来幕主多为官员,可结交权贵,如果幕主平步青云,身为幕僚自然前途不小。二来也提前可以熟悉衙门杂务,如有一日登科中举,是时自然事半功倍。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风气。而时下人讲究乡谊,少不了会提携推荐亲友乃至同乡。就这么一个提携一个,渐渐形成气候,彼此又抱团垄断,甚至给人一种固有的观念——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 例如方家,就是很典型的师爷世家。 从本质上来讲,方家应该算是书香门第,不过第一代方家的家主比较务实,定下这样的规矩。家中子弟不可荒废学业,也不可荒废祖业,年过三十不能中举,就改行从祖业。 像方家这样的人家,在绍兴还有许多许多。 且许多官员也愿意请绍兴的师爷当师爷。 无他,绍兴的师爷在前朝就形成气候,直至今朝,甚至渗透到各地大小官署中,或为师爷,或为书吏。 曾有人云:户部十三司胥算皆绍兴人。 可见一斑! 请一个绍兴师爷的同时,其实也是请了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官场上想要升官发财,光凭着做事可不行,也要懂得交际。如若你的上峰或者同僚的师爷是绍兴人,你的师爷也是,这样交际起来事半功倍,还能起到穿针引线之妙用。 而供这些绍兴人联络乡谊的地方,莫过于遍布各地的绍兴会馆。 方凤笙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绍兴会馆’几个大字,迈了进去。 她今日出门没带知春知秋,只带了禹叔。 …… 就在方凤笙进会馆时,一个车队从她身后的大街行过。 二十多骑拥簇着一辆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宗钺眼角余光扫到那‘绍兴会馆’的字样,蹙起眉。 德旺也跟着瞄了一眼,心里暗骂侍卫挑路都不会挑,不知道爷最近见不得绍兴两个字。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拿出来当面讲,只能缩在旁边当鹌鹑。 经过这一番交心,老太太和凤笙似乎格外多了一种亲近感。 老太太还和凤笙说了前几日三姑娘和四姑娘闹出的笑话,说两个姑娘不懂事,跳脱惯了,让凤笙无事时帮忙管管,她们二人能学到凤笙十之二三,她就心满意足了。 凤笙自是应承下来。 又留了会儿,凤笙就告辞了,老太太让周妈妈送她出去。 临快到院门的时候,周妈妈说:“四奶奶,有些话老夫人不好说,奴婢是个下人,就厚颜多说两句,还望四奶奶莫怪。” “妈妈但讲无妨。” 周妈妈看了知春一眼,凤笙心领神会让知春往旁边去了。 “榕园的那位身份不一般,两位姑娘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老夫人是当祖母的,把话说得太明白,恐会伤了女儿家的脸面,又不知两位太太是不是也有这心思,自然不好明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老太太身为掌管一宅后院之人,考虑的顾虑的太多,这事若是传出去,孙家的脸都没了,所以老太太方才说请四奶奶帮忙看着两位姑娘,还有另一层意思。” “妈妈,老太太的意思是——”凤笙掩住眼中的震惊,说:“好的,我懂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17 逃走的三个脚夫被抓回来了。 也是他们倒霉不走运, 如若没有方凤笙的提醒,等客店这边发现他们失踪了,定是第二天早上了。脚夫干得就是长途跋涉押送货物的活儿, 脚力惊人,不带任何负重,光凭脚力, 哪怕路被大雨冲垮了, 也足够他们逃出去了。 可惜方凤笙反应太快, 他们才逃出不远, 就被人抓住了。 搜了身,王老爷遗失的货银果然在他们身上。 之后不用拷问,这几个人就招了。 其实他们也是苦命人, 这趟帮人押送货物, 可惜走在路上损了一包货。因为这个,辛苦了一个多月,却一分工钱没拿到, 还挨了顿打。不光这个,回来的时候也没找到活,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路上碰见大雨, 换做平时, 他们都是餐风饮露, 这次却不行了,又得自己花钱住店。几人本就郁闷,又发愁这店住下去,到时候没银子结账。这时多金又高调的王老爷出现了,第一天住店就拿银子砸人,难免落在人眼里。 这三个脚夫观察了大半日,私底下商量,索性抢一票就走。这种恶劣天气,就算发现了,也没人会追他们。说不定等被人发现,他们早就走远了,是时天下之大,去哪儿找他们。 于是他们就瞄准陈四去厨房端水的时候,袭击了单独一人在房中王老爷,抢夺了货银逃离。 “我们只想抢银子,没想杀人。” “我就是拿了根木棍打了他一下,他当时就晕了。我下手有轻重,人怎么可能会死?” 见出了人命案,三个脚夫都被吓得不清,互相推诿之下,那个动手的脚夫就被推了出来。 这脚夫也懵了,不敢相信真死人了,可事实摆在这儿。 其他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既觉得他们可怜,又觉得这样的人太可恨,经常在外面行走的人们最怕碰见杀人越货之事,自然厌恶至极。 “方少爷真是料事如神,慧眼如炬,这次的事可多亏了你。” “老掌柜太客气了,不过是适逢巧合而已。”凤笙面上笑着,眉心却是蹙了起来。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徒然响起。 “凶手不是他,另有其人。” * 说话的人是范晋川。 灯火如昼,一身青衫的他,身材高大,下颌方正,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好相貌。这样的他,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也因此众人俱是面面相觑了起来。 凤笙目光一闪,走过去:“范兄,怎会如此说?凶手不是他,难道还有他人?他自己都承认是他所为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累得不清,范兄你估计也是累晕了头,走吧走吧,快去休息吧,我都快困死了。” 她一面打着哈欠,抓着范晋川的手,走出大堂。 见方少爷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也都散了。至于那三个脚夫,则被老掌柜让人关了起来,只待路干后报官,听凭官府处置。 “方贤弟,干甚要拉我走,明明……” 方凤笙把扇子竖起,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姿势,范晋川当即噤了声。 …… 一行人匆匆进了房间,知秋拴上门。 “方贤弟你快松手,如此拉拉扯扯,实在太……” 凤笙见他脸都急红了,松手解释:“我也是想制止你,才会如此失礼。” 范晋川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眼神,咳了声道:“方贤弟为何要制止我,难道说——” “范兄如何看这件事?” 范晋川也没隐瞒:“愚兄刚才观那王老爷的尸身,他头上的伤口有异,不像是一人所为,凶手应该另有他人。” “我跟范兄看法相同,那尸首头部的伤口有两处,也就是说那脚夫在王老爷头上击了一棍,致使其昏迷,而后抢了银子逃跑。在他们跑了后,又有人出现了,此人显然不是为财而来,而是谋命。可惜因为太慌张,致使两处伤口无法完美重叠,留下了痕迹。” 范晋川十分诧异,他只是发现伤口不对,却无法准确形容哪儿不对,只是本着不想冤枉人的想法,才会出言制止,没想到方贤弟比他知道的更多,且看他这模样,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没想到方贤弟竟有如此才能,实在让人不得不叹服。” 凤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范兄实在是夸奖了,不过是家学渊源,家学渊源。” 范晋川拱了拱手:“还不知方贤弟家是——” “我乃绍兴人士,家父乃是一名师爷。” “原来如此。” “那范兄?我见范兄竟懂得查验尸体,实在不像普通人。” 范晋川迟疑了一下:“愚兄不过是粗略懂些皮毛,也是现学现卖。至于我本人,愚兄只能说是派往地方任职的一名小官,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不能透露上任地点。” “没想到范兄竟是一位大人,实在是……” 凤笙作势要行礼,被范晋川拉住了。 “还未上任,不敢以大人自诩。我和方贤弟乃是知交,实在不用如此客气。” “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 凤笙顺势站直起身,范晋川没料到她会这样,有些错愕,又有些忍俊不住。 “贤弟当真是个风趣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 “还不知方贤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既制止我出声,定然是有了章程?” 方凤笙往前迈了两步,摇着扇子道:“案发现场已经被破坏掉了,凶器就是那根木棍,又有人先一步认罪。这个案子并不难办,难的是在短暂的时间里,怎么让真凶自己认罪。” “那方贤弟的意思是……” * 昨晚方凤笙只说了大概,就推说太困让范晋川回房歇着。 他埋了一肚子疑惑,所以今日早早就让小七盯着这边的动静,待方凤笙起来,就过来找她。 “方贤弟,你所说之事?” “别急别急,范兄可是用过饭?不如我们一同用饭去?民以食为天,什么都能委屈,唯独不能委屈肚子,再说这事也急不得。” 凤笙摇着扇子,往大堂那处行去,范晋川无奈,只能跟上。 不同于前两日,现在客店里上上下下,可没人不认识方凤笙和范晋川。见二人结伴同行来用饭,大家纷纷打着招呼。 方凤笙要了两张桌子,一张是给禹叔他们用,还一张是她和范晋川。 刚坐下,老掌柜来了。 “我听人说范公子已经找到证明凶手另有其人的证据?” 范晋川错愕:“听说,听谁说?” “这——”老掌柜看了方凤笙一眼,道:“小老儿听人说,话好像是从方公子下人口中传出,也因此可信度极高。” 方凤笙也有点愣,紧接着是恼怒:“你们谁在外面嚼舌根了?”这话是对邻桌知春等人所说。 “少爷,我没有。” “小的也没有。” 凤笙怒气腾腾,范晋川拉她坐下:“方贤弟不用如此恼怒,此事也不怕为人所知。”他又对老掌柜道:“老掌柜,我确实有些发现,此事还需老掌柜从旁协助……” 因怕落于人耳,三人换了地方说话,但大堂之中用饭之人众多,早已落人眼底。 之后老掌柜的一番作为,更是印证其他人的猜测,他竟带着人又开始盘查起来。旁人询问,老掌柜一直闭口不言,被逼急了,才说范晋川从已死的王老爷手中发现了点东西。 只待找到此物主人,真凶到底是谁,自然揭晓。 * 四更天,这个时候通常也是人们最困的时候。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后院。守着后门的奎子早就睡着了,客店人手不够,都是一个人当几个用,奎子已经守了三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围墙下有水缸,黑影站在水缸上往外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咦,你说这人为何这么蠢,这么浅显的局都看不出来?” “方贤弟聪明过人,愚兄实在佩服佩服。” 墙上的人呆若木鸡,不敢置信转过头。 火光大作,火把下站着方凤笙、范晋川,还有老掌柜等人。 …… “你们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陈四被捆得严严实实,狼狈地倒在地上。 “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就是那天晚上吧。”凤笙笑眯眯地说。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凶手不是那个脚夫?” “倒也不是,凡事都得讲真凭实据不是?但是你太奇怪了,明明跟范兄并无仇怨,偏偏咬着他不放,明明被王老爷打骂,却把自己表现的忠心耿耿。我猜你攀咬范兄,是想趁机搅乱浑水,替那几个脚夫拖延时间,最好我们永远想不起失踪的这几个人。等你觉得时间够他们逃出去,再适时揭露王老爷被人盗走的财物,此事就会被你完美地嫁祸到那几人头上。可惜呀,出了意外。” “你还真是个意外,你说你一个读书人,管这些事做什么!不是你,我现在已经逃走了!” 陈四双目通红,神态狰狞,哪还能看见平时沉默清秀的模样。一面骂着方凤笙,一面拼命挣扎着,直到发现即使怎么挣扎都无用,才泄了那口气,像条死狗瘫在那里。 “我很好奇你为何那么恨王老爷,恨不得他死,恨到你明明已经打死他,还泄恨似的在他身上砸了那么多下。我的随从看过尸体,死者身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伤痕。也就是案发在这种荒山野岭,如果是城里,随便来个仵作就能洞破玄机。” “你懂什么?像你这样出身富贵的少爷们懂什么?他就是个恶鬼,不光害了我,还害了青梅。我答应过青梅会她带走,所以我等着这一天很久了……他脾气暴躁,来的第一日就与人起争执,财不露白,可他太张扬了……那我就帮他一把,我故意当着那几个脚夫面提及货银之事,还把他吃剩下赏我的鸡,都拿去扔了…… “……每个人心里有一只恶鬼,这不就来了。那几个人真没用,如果他们直接杀了他,我就不用费那么多力气,可等他们走后,我进房间,发现他竟然还没死,还有一口气……他如果还活着,他回去后又会打青梅,我也永远逃不出他的魔掌……那就去死吧,只要他死了,我就能和青梅双宿双栖了……” …… “老掌柜,我看今天也没下雨了,你去找人报官了吗?”从柴房里出来后,凤笙问。 “方少爷,泥路难行,马和车都不能走,即使小老儿命人去报了官,官爷也不会来。待明日路稍微干一些,小老儿就让人去。” 凤笙点点头,又对范晋川说:“范兄,我去歇着了,你也去歇着吧。” 章节目录 第46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这次方彦出事, 也让他很是受了一番磋磨,头上添了许多银丝, 满脸霜尘。 “姑娘, 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日姑娘晕倒, 让我很担心,好了就好。” 方凤笙在椅子上坐下,禹叔陪坐在一旁。 王二家的端了茶来,她和她男人王二都是方凤笙的陪房, 因为方凤笙在府里不太得宠, 王二被分去了车马处, 她则在花草上当婆子, 都是没什么油水且不太重要的地方。 “禹叔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日您的话似乎没说完。” 禹叔半耷拉着眼皮,看着手里的茶:“我没什么话想说,只要姑娘好, 我们就都好。” 王二家的在一旁抹着眼泪, 说:“是啊, 只要姑娘好,我们都好。姑娘你病得这些日子,奴婢和奴婢男人日日担惊受怕, 可实在无能, 也没什么法子, 只能干着急。” “可我现在不好,你们觉得我能好吗?” 方凤笙苍凉地笑了一声,面容一下子哀恸起来:“即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方家那边几个族老性格保守求稳,所以我爹家主的位置大概换人了。是大堂叔公家,还是四堂叔公家?不过那处老宅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占了也就占了吧。可我爹——” 一提起方彦,方凤笙的心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疼。纤细的手指轻抚胸口,她感到那里空洞洞的,像被人撞了个大窟窿。 她手指颤抖,嗓音也在颤抖着:“我不能接受我爹背着畏罪自杀的名义,就那么不清不白的死了!他是我爹,他养了我教了我十几年。他的性格我清楚。也许在旁人来看,师爷这行当吃的就是为人作幕的饭,工于心计,擅诡谋,可两淮盐政干系重大,以我爹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涉足,更不会出谋划策帮周大人贪墨税银。” “所以禹叔,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禹叔微微叹了口气,说:“姑娘,你又何必追根究底。有些事情太复杂,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 “禹叔,你最受我爹信任,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不知道,我都会信。唯独你,我不信。” 禹叔依旧半垂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似乎那茶盏里有世上最美好的景色。 方凤笙挺直腰,深吸一口气:“禹叔,就算你不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也会弄清楚真相,我不会任我爹,就那么糊里糊涂的死了。” “姑娘,你又何必!” “禹叔,你清楚我的性格,只要我一天没死,这个问题我就一定会弄清楚!” “罢,你等等。”禹叔叹道,站起来去了内室。 * 禹叔给了方凤笙一封信。 信上封着火漆,信封陈旧泛黄,显然不是近期所写。 拆开后,上面是方彦的笔迹,没有人比方凤笙更熟悉方彦的笔迹。 这是自从方凤笙出嫁后,第一次见到方彦的手书,正确是说自打她出嫁后,方凤笙第一次看到方彦给她的东西。 她虽是听从父命,嫁进了孙家,但父女之间的隔阂已生,已有近二载,各自不闻不问。 也因此,方凤笙看得格外如饥似渴。 …… 凤笙我儿,见信如唔: 遥记当年,你娘生你那日,漫天彩霞。人说天生异象,非凡夫俗子,都说你是男儿,谁知却是女。 你娘恐慌,自责未能诞下麟儿,唯有我喜之爱之,觉得天命有道。 遑遑十数年,你出落已超乎为父想象,时觉你是女子,当恪守伦常,又不忍心束缚于你,只想为父尚建在,只要还在一日,总能纵你两年,谁知…… 周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父虽觉不妥,却又不忍心驳之……我大周王朝建朝不过两代,却未曾想到两淮盐政竟贪腐至此……周大人执意上书,我身为佐幕,无力为其分忧,只能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唯独你,父担忧之。 思及十多年前,与静芳兄曾立有婚约,厚颜求上门,不求你富贵显达,但求能有一隅之地护你安稳。 倘若此次,父安稳无恙,定寻你告知详情。倘若为父身死,这封信阿禹会交给你,望你好自珍重,切勿过问此事,远离是非,一生安泰。 …… 方凤笙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画面—— 青灯如豆,一袭青衫两鬓斑白的清瘦男子,正伏案书写,时而回忆,时而缅怀惆怅。 他写得很匆忙,以至于纸上的墨汁还未干透,就匆匆装好封了火漆。 夜如浓墨,他眼中也似乎染了浓墨,黑得深沉。 …… “所以说,当初我爹逼我嫁进孙家,是因为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 寂静的空气,方凤笙略显压抑的嗓音响起。 王二家的早就下去了,只有禹叔和知春陪在左右。 “那为何,我爹是畏罪自杀?周大人执意上书,是意欲想将此事禀奏给朝廷,为何反倒成了周大人贪墨税银,我爹牵扯其中畏罪自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方凤笙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的笑,渐渐笑出了声,直至笑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 “姑娘!”知春焦急喊道。 方凤笙像是失了魂,双目失去焦距。 只是笑着,是在笑,又像在哭。 “我以为我爹嫌我是女子,我以为我爹还是想要儿子,我以为我爹其实道貌岸然,明明母亲刚死,他就纳了新人,迫不期待想生儿子,所以才会在何姨娘身怀有孕后,逼着将我嫁出家门,我以为……” “姑娘,你别笑了,别笑了!”知春冲上来抱住她。 也许别人不知道,知春却知道这两年姑娘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本是肆意飞扬,却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现在的方凤笙让知春陌生,她从小跟在方凤笙身边长大,是眼睁睁地看着姑娘从光芒万丈,变成现在这样一潭死水。 而这一切都是老爷造成的,知春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姑娘从老爷书房回来,是怎样的心若死灰,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信念。 现在老爷惨死狱中,突然告诉姑娘当初老爷逼她成亲,甚至不惜以父女断绝情分威胁,不过是想护她平安,这让姑娘一时怎么能接受。 方凤笙呛咳了起来。 她已经很瘦了,本来她这两年身子就不大好,经过这场事后,更是弱不胜衣。 “原来我错了……”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射出来。 知春尖叫一声,慌乱地去替她擦拭,又去摸她胸口。禹叔也站了起来,目含担忧地看着她。 “王二家的,快去找大夫。”知春哭着喊。 王二家的慌里慌张跑进来,冲上来看了看:“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去找大夫。” 刚转身,就被人拽住衣角。 “姑娘?” 本来气若游丝闭着双目的方凤笙,突然有了动作。 她推开知春,站直起身。 薄弱的肩膀,藏在湘妃色的布料下,衣衫似乎大了很多,更显瘦骨嶙峋,但脊背挺拔笔直。 “禹叔,能告诉我,我爹葬在哪儿吗?” “几位族老不允许老爷进祖坟,我将他葬在南山脚下。” “我想去看看他。”方凤笙说,她擦了擦嘴角,转身迈步:“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离开这儿。” “姑娘!”禹叔沉声道。 方凤笙的脚步一顿。 “姑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遵循老爷的遗愿,爱护自己,不要再自己和自己较劲儿,好好生活,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想必老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方凤笙没有回头:“禹叔,你甘心吗?” 禹叔一愣,甘心吗? 他眼前似乎又出现方彦临出事那一晚的场景—— “阿禹,我一生仅有这一女,爱之如宝。我自责自己的自私,女子一生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伦常是天命,只要安心居于一偶,其实也不没什么不好。可我却一时任性,教了她太多东西……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做过了鸿鹄,见识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又怎会甘心当家雀,想必这孩子现在还在怨我逼她嫁人。可若不让她怨,她又怎会答应出嫁……她生性倔强,行不苟合,若我出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你当尽力安抚她,只要她能一生安泰,即使我身坠阿鼻,也能含笑九泉……” 可,怎能甘心? 禹叔还没忘记当初拿到方彦的尸首,是怎么样一个惨状。 那些人对他用了刑! 他跟随方彦近二十载,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彦的性格。事态未明,他不会畏罪自杀,因为那等于是认了罪。是那些人先用刑,却拿不到他反水的口供,索性杀掉他,伪装他是畏罪自杀的。 …… “老爷,那我呢?” “阿禹……” “自从你救我一命,我就发誓这条命是你的。如今你身处险境,却让我置身事外?而且这个局不是不能破,为什么非要以身试险?” 方彦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怅然地笑了笑:“阿禹,你不懂。你看周大人何尝惧了?我更不能惧,总得有人站出来,告诉圣上。也许是我想多了,宋阁老乃是周大人的座师,有他帮衬应该不会出事,就算出事也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凤笙对我太重要,我冒不得险,我只有把她托付给你,才能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 “禹叔,我不知道你甘不甘心,但我不甘心,因为我姓方,我是方彦的女儿。” 这声尖叫在半夜徒然响起,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又听见外面脚步声凌乱,有人喊着死人了,于是很多人都匆匆而起。 凤笙也听见了。 但她没打算起来,可房门却被人嘭嘭敲响。 章节目录 第47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 小桃被叫了上来。 她小脸还白着, 似乎有点惊魂未定。老太太问她,她进方凤笙卧房时,是不是钱二刚从窗子爬进来。 她想了想,说:“钱二似乎好像是从窗子外爬进来的,当时窗子开着,他站在窗子边。” 钱二喊冤:“老太太, 小的真的就是想偷点东西换钱,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去问秋堂,是因为问秋堂的位置最偏远, 寻常少有人经过。而且逢着过节, 丫头婆子们肯定都去吃酒了, 想必也不妨事。小的就是找了扇窗子翻进去,真没想到会是四奶奶的卧房。给小的十个胆子, 也不敢擅闯奶奶们的卧房,还请老太太饶了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难道这真是一场意外和巧合? 何妈妈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被方凤笙从后面拉了一把。 “你这胆大妄为的奴才,还想让主子饶你, 擅闯后宅偷东西。来人, 把钱二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 随着钱二鬼哭狼嚎被人拖下去, 堂上终于安静了。 老太太和颜悦色对方凤笙说:“可怜见的,没吓到你吧,早知道就带你一起出去了。宋氏,等会让人找个大夫来给凤笙看看,她身子刚好,又被这么一折腾,让大夫开点安神药。” “是,娘。”宋氏应道。 “好了,都散了吧,累了一天,这么不消停。”老太太困倦地摆摆手,周妈妈扶她站了起来。 其他人都往外走,凤笙却站着没动。 “就算是意外,三嫂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三嫂闯进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一口一个我偷人。当时不是一个人在哪儿,站了一屋子的下人,这话传到外人耳里会怎么想?” 方凤笙的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老太太又坐了回去,看向大太太:“黄氏,你怎么说?” 大太太嫌弃地看着胡氏,骂道:“个没眼力界儿的,还不快道歉去?说你平时口没遮拦,你还不服气,一家子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说完,大太太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大房的两个儿媳妇忙跟了上去。 孙闻冒想阻止,但这么多人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氏来到方凤笙面前。 胡氏攥紧手帕,脸上端着局促的假笑,福了福:“四弟妹千万别见怪,你知道我口没遮拦惯了,三嫂在这里给你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乱说话。” 凤笙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既然三嫂是诚心道歉,我再继续追着要论个一二三,未免被人编排我不大度。希望三嫂以后谨言慎行,别再犯同样的错了。” “四弟妹说的是,三嫂记住了。” * 回去的路上,何妈妈问:“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当时钱二站在床榻前,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来偷东西的。还有当时他那话,明摆着是想让人误会你跟他有私。还有小桃,她早不跑出去,晚不跑出去,偏偏三奶奶来了后往外跑。” 看来何妈妈也不傻,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凤笙往身后看了看,见小桃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才说:“即使你说了又有什么用?让人把事和那种肮脏的事情扯上关系?你没看老太太一锤定音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闹大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也难听。” 更何况还牵扯上了胡氏,方才大房那一番唱念做打,表现得很明白,这事和大房无关。事实上也不怪大房这么避嫌,如果这事真和胡氏扯上关系,那叫个什么事? 别说胡氏要以死谢罪,大房以后走出去都没脸。 所以事情只能是现在这样,钱二是一时贪念,所以才会擅闯问秋堂,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回到问秋堂后,小桃扑腾一声在方凤笙面前跪了下来。 “四奶奶你罚我吧,都是奴婢嘴不把门,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当时太慌,才会慌不择路跑 出去,还在三奶奶面前说错了话。” 小桃哭得很可怜,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眼泪,泪眼婆娑。 也许钱二的行为还能解释过去,但小桃之前的举动实在没法说,难道说真的是太慌了,才会往三奶奶面前撞,还说出那种‘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的话?忠心为主的奴才遮掩都来不及,会像她这样? 小蝶看她实在可怜,在旁边给她求情:“四奶奶你饶了小桃吧,别说她,奴婢当时也吓懵了。” 凤笙低头看了看腕上的佛珠。 佛珠整体呈朱红色,颗粒大小一致,红润通透,每颗上面都有一个微微凸起像眼睛的纹路,乍一看去有点吓人。 殊不知凤眼菩提乃是菩提子中的一种,因其上有芽如月,状似凤眼,故称凤眼菩提。据传闻,凤眼菩提是菩提子中的智者,常年佩戴凤眼菩提,可增长人的智慧。 这串佛珠是多年前他爹的一位友人赠与他的,因她名字中有个凤字,又喜欢这串佛珠。据他爹说,当年她一见到这串佛珠,就拽着不丢,他爹就转赠给了她。反正从方凤笙有记忆开始,这串佛珠就一直跟着她。 她磨蹭了下菩提子上的眼睛纹路,抬起头:“小桃,你多大了?” 小桃正哭着,没提防方凤笙会这么问,愣了下:“奴婢今年十五。” “还小。”声音似有些唏嘘,又似有些感叹,“罢了,你下去吧,以后说话做事多注意些。” 小桃连连磕头:“谢奶奶恩典,谢奶奶恩典。” …… 其他人都退下了,何妈妈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下去做事了。 知春说:“姑娘,这小桃实在可疑,就这么放了她?” 凤笙单手数着佛珠:“好不容易逼着老鼠跳出来,让她在这儿,总比再换一个我们不知道底细的人要好。” “那姑娘,事情真不告诉何妈妈?我总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总觉得不太好。” “奶娘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自打我出嫁后,她就没少替我操心。”凤笙停下数佛珠的动作,叹了口气:“而且奶娘一直觉得,嫁人就该是女子最好的归宿,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更佳。可……” 剩下的话,凤笙没说,知春也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但她过去的十几年的生命都告诉她,听姑娘的,没错。 “那知秋那儿?” “告诉知秋,让她探探王玥儿的话,今天这一局是不是老太太/安排的。” 刚开始凤笙一直觉得跟老太太有关,可大房一家人的行举实在太可疑了。且这么拙的计策,实在不像是老太太的手笔,她才会心生疑窦。 “奴婢这就去。” * 熙梧堂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二老爷孙庆华没走。一看儿子这架势,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喟叹着挥退所有下人。 “娘,今天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孙庆华穿褐绿色夏衫,瘦长脸,只下巴留了一绺胡须,儒雅不失威严。 虽然早就有预料,但听见亲儿子这么质问自己,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道:“在你心里,你娘就是能干这么下作事的人?” 孙庆华没说话,老太太苦笑一声,摸了摸鬓边的白发。 也许这个府里很多人都忘了,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孙庆华知道,老太太自己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不是孙老太爷的发妻,她不过是个填房,大爷孙庆斌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 可老太太把孙庆斌养废了,孙老太爷死后,几个庶子都让她分家了出去,这个家就留着给她儿子来当,也只能是她儿子来当。孙庆斌是被养废了,也是老太太要顾忌点名声,不然孙庆斌也留不得这家里。 能做到这一切的老太太,又怎么会是善茬,当年对付那些姨娘通房们,她的手段可从来不差。这些事别人不知道,作为亲儿子的孙庆华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今天这事发生后,孙庆华下意识就觉得是老太太的手笔。 为何? 给王玥儿挪位置,还不让孙家落一个刻薄之名。 “如果是你娘做,我会做得这么漏洞百出?你别忘了还有大房那一家子人。” 是啊,还有大房。 只是孙庆斌历来是个诸事不管,只顾吃喝玩乐的性格,黄氏粗俗不堪,下面几个儿子一无是处,都是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所以孙庆华根本没将他们放在心上。 甚至之前胡氏和孙闻冒、黄氏演的那场戏,他也觉得是大房不想惹事,故意来哗众取宠的。 “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孙庆华估计也是糊涂了,竟说出这种话,惹来老太太诧异一瞥。 “你别忘了闻城八月大考,方氏偷人被闻城知道了,难道就没有影响?!” 怎么可能没有影响?说不定大房还会派人去‘好心’通知孙闻城,就等着他大考失利。只要错过这次,又要再等三年,而三年里足够发生很多事。 后宅的手段就是这样,看着不显山露水,实则直攻人心。钝刀子杀人才最疼,老太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让她从没放在眼里的长子,就变成这样了。这样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近些年才渐渐露了端倪。 也许孙庆斌早就洞悉后娘的险恶用心,只是隐忍不发,也可能是回想以往,才发现其中包藏的口蜜腹剑。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可维持了这么多年的面子情,没有确切证据,老太太不会和长子翻脸。 毕竟孙家还有宗祠,还有些族老们和亲戚们,她不敢做得太过。 听了老太太的话,孙庆华冷汗直流,汗颜道:“娘,对不起,儿子不该误解您。” 章节目录 第48章 订阅比例≥70%,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临着孙府后面有一排房子, 在这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孙府的下人。 方凤笙的陪房, 王二一家就住在这里。因为方凤笙现在在府里得脸, 她说要去看看陪房,守后门的婆子也没敢拦她, 就任她去了。 “禹叔。” 禹叔是方家的管家,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高大,沉默寡言。似乎早年受过伤, 左腿有些残疾, 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跟方彦的时间很久, 反正方凤笙很小的时候, 他就跟在方彦的身边。 这次方彦出事,也让他很是受了一番磋磨, 头上添了许多银丝, 满脸霜尘。 “姑娘, 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日姑娘晕倒, 让我很担心, 好了就好。” 方凤笙在椅子上坐下, 禹叔陪坐在一旁。 王二家的端了茶来, 她和她男人王二都是方凤笙的陪房, 因为方凤笙在府里不太得宠,王二被分去了车马处,她则在花草上当婆子,都是没什么油水且不太重要的地方。 “禹叔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日您的话似乎没说完。” 禹叔半耷拉着眼皮,看着手里的茶:“我没什么话想说,只要姑娘好,我们就都好。” 王二家的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是啊,只要姑娘好,我们都好。姑娘你病得这些日子,奴婢和奴婢男人日日担惊受怕,可实在无能,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干着急。” “可我现在不好,你们觉得我能好吗?” 方凤笙苍凉地笑了一声,面容一下子哀恸起来:“即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方家那边几个族老性格保守求稳,所以我爹家主的位置大概换人了。是大堂叔公家,还是四堂叔公家?不过那处老宅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占了也就占了吧。可我爹——” 一提起方彦,方凤笙的心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疼。纤细的手指轻抚胸口,她感到那里空洞洞的,像被人撞了个大窟窿。 她手指颤抖,嗓音也在颤抖着:“我不能接受我爹背着畏罪自杀的名义,就那么不清不白的死了!他是我爹,他养了我教了我十几年。他的性格我清楚。也许在旁人来看,师爷这行当吃的就是为人作幕的饭,工于心计,擅诡谋,可两淮盐政干系重大,以我爹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涉足,更不会出谋划策帮周大人贪墨税银。” “所以禹叔,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禹叔微微叹了口气,说:“姑娘,你又何必追根究底。有些事情太复杂,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 “禹叔,你最受我爹信任,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不知道,我都会信。唯独你,我不信。” 禹叔依旧半垂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似乎那茶盏里有世上最美好的景色。 方凤笙挺直腰,深吸一口气:“禹叔,就算你不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也会弄清楚真相,我不会任我爹,就那么糊里糊涂的死了。” “姑娘,你又何必!” “禹叔,你清楚我的性格,只要我一天没死,这个问题我就一定会弄清楚!” “罢,你等等。”禹叔叹道,站起来去了内室。 * 禹叔给了方凤笙一封信。 信上封着火漆,信封陈旧泛黄,显然不是近期所写。 拆开后,上面是方彦的笔迹,没有人比方凤笙更熟悉方彦的笔迹。 这是自从方凤笙出嫁后,第一次见到方彦的手书,正确是说自打她出嫁后,方凤笙第一次看到方彦给她的东西。 她虽是听从父命,嫁进了孙家,但父女之间的隔阂已生,已有近二载,各自不闻不问。 也因此,方凤笙看得格外如饥似渴。 …… 凤笙我儿,见信如唔: 遥记当年,你娘生你那日,漫天彩霞。人说天生异象,非凡夫俗子,都说你是男儿,谁知却是女。 你娘恐慌,自责未能诞下麟儿,唯有我喜之爱之,觉得天命有道。 遑遑十数年,你出落已超乎为父想象,时觉你是女子,当恪守伦常,又不忍心束缚于你,只想为父尚建在,只要还在一日,总能纵你两年,谁知…… 周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父虽觉不妥,却又不忍心驳之……我大周王朝建朝不过两代,却未曾想到两淮盐政竟贪腐至此……周大人执意上书,我身为佐幕,无力为其分忧,只能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唯独你,父担忧之。 思及十多年前,与静芳兄曾立有婚约,厚颜求上门,不求你富贵显达,但求能有一隅之地护你安稳。 倘若此次,父安稳无恙,定寻你告知详情。倘若为父身死,这封信阿禹会交给你,望你好自珍重,切勿过问此事,远离是非,一生安泰。 …… 方凤笙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画面—— 青灯如豆,一袭青衫两鬓斑白的清瘦男子,正伏案书写,时而回忆,时而缅怀惆怅。 他写得很匆忙,以至于纸上的墨汁还未干透,就匆匆装好封了火漆。 夜如浓墨,他眼中也似乎染了浓墨,黑得深沉。 …… “所以说,当初我爹逼我嫁进孙家,是因为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 寂静的空气,方凤笙略显压抑的嗓音响起。 王二家的早就下去了,只有禹叔和知春陪在左右。 “那为何,我爹是畏罪自杀?周大人执意上书,是意欲想将此事禀奏给朝廷,为何反倒成了周大人贪墨税银,我爹牵扯其中畏罪自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方凤笙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的笑,渐渐笑出了声,直至笑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 “姑娘!”知春焦急喊道。 方凤笙像是失了魂,双目失去焦距。 只是笑着,是在笑,又像在哭。 “我以为我爹嫌我是女子,我以为我爹还是想要儿子,我以为我爹其实道貌岸然,明明母亲刚死,他就纳了新人,迫不期待想生儿子,所以才会在何姨娘身怀有孕后,逼着将我嫁出家门,我以为……” “姑娘,你别笑了,别笑了!”知春冲上来抱住她。 也许别人不知道,知春却知道这两年姑娘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本是肆意飞扬,却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现在的方凤笙让知春陌生,她从小跟在方凤笙身边长大,是眼睁睁地看着姑娘从光芒万丈,变成现在这样一潭死水。 而这一切都是老爷造成的,知春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姑娘从老爷书房回来,是怎样的心若死灰,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信念。 现在老爷惨死狱中,突然告诉姑娘当初老爷逼她成亲,甚至不惜以父女断绝情分威胁,不过是想护她平安,这让姑娘一时怎么能接受。 方凤笙呛咳了起来。 她已经很瘦了,本来她这两年身子就不大好,经过这场事后,更是弱不胜衣。 “原来我错了……”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射出来。 知春尖叫一声,慌乱地去替她擦拭,又去摸她胸口。禹叔也站了起来,目含担忧地看着她。 “王二家的,快去找大夫。”知春哭着喊。 王二家的慌里慌张跑进来,冲上来看了看:“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去找大夫。” 刚转身,就被人拽住衣角。 “姑娘?” 本来气若游丝闭着双目的方凤笙,突然有了动作。 她推开知春,站直起身。 薄弱的肩膀,藏在湘妃色的布料下,衣衫似乎大了很多,更显瘦骨嶙峋,但脊背挺拔笔直。 “禹叔,能告诉我,我爹葬在哪儿吗?” “几位族老不允许老爷进祖坟,我将他葬在南山脚下。” “我想去看看他。”方凤笙说,她擦了擦嘴角,转身迈步:“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离开这儿。” “姑娘!”禹叔沉声道。 方凤笙的脚步一顿。 “姑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遵循老爷的遗愿,爱护自己,不要再自己和自己较劲儿,好好生活,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想必老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方凤笙没有回头:“禹叔,你甘心吗?” 禹叔一愣,甘心吗? 他眼前似乎又出现方彦临出事那一晚的场景—— “阿禹,我一生仅有这一女,爱之如宝。我自责自己的自私,女子一生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伦常是天命,只要安心居于一偶,其实也不没什么不好。可我却一时任性,教了她太多东西……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做过了鸿鹄,见识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又怎会甘心当家雀,想必这孩子现在还在怨我逼她嫁人。可若不让她怨,她又怎会答应出嫁……她生性倔强,行不苟合,若我出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你当尽力安抚她,只要她能一生安泰,即使我身坠阿鼻,也能含笑九泉……” 可,怎能甘心? 禹叔还没忘记当初拿到方彦的尸首,是怎么样一个惨状。 那些人对他用了刑! 他跟随方彦近二十载,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彦的性格。事态未明,他不会畏罪自杀,因为那等于是认了罪。是那些人先用刑,却拿不到他反水的口供,索性杀掉他,伪装他是畏罪自杀的。 …… “老爷,那我呢?” “阿禹……” “自从你救我一命,我就发誓这条命是你的。如今你身处险境,却让我置身事外?而且这个局不是不能破,为什么非要以身试险?” 章节目录 第49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又留了会儿, 凤笙就告辞了,老太太让周妈妈送她出去。 临快到院门的时候,周妈妈说:“四奶奶,有些话老夫人不好说, 奴婢是个下人,就厚颜多说两句,还望四奶奶莫怪。” “妈妈但讲无妨。” 周妈妈看了知春一眼, 凤笙心领神会让知春往旁边去了。 “榕园的那位身份不一般, 两位姑娘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老夫人是当祖母的, 把话说得太明白, 恐会伤了女儿家的脸面,又不知两位太太是不是也有这心思, 自然不好明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老太太身为掌管一宅后院之人,考虑的顾虑的太多,这事若是传出去,孙家的脸都没了, 所以老太太方才说请四奶奶帮忙看着两位姑娘, 还有另一层意思。” “妈妈, 老太太的意思是——”凤笙掩住眼中的震惊, 说:“好的,我懂了。” 周妈妈笑着点头:“懂了就好,老太太会记住四奶奶的好。” “妈妈别怪凤笙唐突,不知那位贵人是什么身份?”似乎想掩饰什么,凤笙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凤笙才知道怎么处置。” “是龙子,当今圣上的三皇子。” “皇子?” 周妈妈点点头,目光落在凤笙紧捏着帕子的手上。 “谢谢妈妈,凤笙明白了。” …… 刚踏出院门,碰见二老爷孙庆华。 凤笙退到一旁行礼:“爹。” 孙庆华点点头,就往院子里面去了。 回去的路上,知春问方凤笙:“姑娘,周妈妈神神秘秘的,她跟您说了什么?” 凤笙笑了笑:“她啊?她告诉我,榕园那位是龙子,乃是当今的三皇子。” “皇子?”知春的下巴都快吓掉了。 “那、那她跟您说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刚才您跟老太太那番说话,奴婢都被弄糊涂了。” “什么意思?你猜。” * 孙庆华走进屋子,看见老太太在和周妈妈说什么。 “娘,方才方氏来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拿过放在旁边的册子:“方氏帮我抄经祈福,刚抄完两册,送来给我看。你来瞧瞧,方氏这字写的,真是没的说。” 孙庆华本来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老太太让他看,他也只能凑上去探看一二。 “这字是方氏写的?”他满眼震惊。 这纸上的字,婉转圆润、变幻灵动,古雅天成,不管在书之一道上有没有钻研,都能看出这字极为漂亮。 方氏写得出这样的字? “都说方氏字写得好,是个才女,所以闻城喜欢。可到底哪儿好,外人也不知详细,今日一观,方氏确实有她独到之处,是旁人比不了的。对了,我听你说,三皇子信佛,尤其喜欢抄写佛经,若是这字给他见着了?” 孙庆华不解:“娘的意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当你跟宋氏的心思,能瞒得过你娘?我能帮四丫头的也只有这。” 孙庆华恍然,顿悟:“谢谢娘。” 说完,他拿着那本册子离开了,竟完全忘了自己这趟来的目的,显然是心中激荡,让他暂时忘了一切。 …… 毕竟是上了年纪,老太太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动了这么多心思,也实属疲乏。 用了饭,就让周妈妈服侍她歇下了。 周妈妈帮她脱去外衫,服侍她上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 “奴婢就是忍不住会想,四奶奶真会按照老太太想的去做?” “只要她还想给她爹报仇,她就肯定会这么做。方彦只她一女,父女感情深厚,不然听说方彦出事,她会病成那样?现在会安分守己,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凡给她一点希望,她就不会放过。这女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老太太说她是聪明人,我们今天表现得如此浅白,她了解其意,若是一朝反噬?” “反噬?就她?我是说过她聪明,但还有一句话你忘了?终究是个女子,翻不了天。” * “爷,孙知府在外求见。” 宗钺还没说话,德旺就嚷嚷上了。 “有完没完,这孙知府还真是不气馁,爷懒得见他,他就天天来。” 不同德旺,德财就拘谨多了。 “爷,孙知府到底是地方官,如今我们又住在孙府,就这么拒而不见,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爷想见就见,不想见……” “让他进来。” 德旺当即不说话了。 孙庆华走进来,作揖行礼:“下官见过殿下。” “孙府台不用多礼,坐。” 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孙庆华脚边,孙庆华又谢了座,方才坐下。 知道三皇子寡言,孙庆华就自顾自地说了些话,说知晓殿下为寻幕而来,特意以府衙的名义,广招绍兴当地之人才。因公文要下发到下面州县,看到公文的人要赶到绍兴城,所以大约还需等十日左右,是时群英荟萃,定能让殿下如愿。 不得不说,孙庆华还是比较会办事的。 这次宗钺轻装简行,就是不想惊动地方,这番他以府衙为名,旁人只当是府台大人寻幕,肯定联想不到三皇子头上,这么一来,倒是给宗钺省了不少事。 “有劳孙大人了。” “下官为殿下办事,乃是下官的荣幸。此为公事,下官还有一私事。” 宗钺瞥了他一眼:“说。” “下官听闻殿下喜读佛典,不巧下官有一女,对佛典也多有研究。她闲暇之余抄录了一册《地藏经》,下官想请殿下品鉴一二,看一看小女是否有慧根。” 说完,孙庆华就垂下头,上面也没说话,让他更是心中忐忑,以至于大汗淋漓不止,却强自镇定。 正当他想放弃,忽而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拿来我看看。” 孙庆华心中一喜,上前一步。 这时德旺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册子:“还懂不懂点规矩,爷的跟前你能往前乱凑,站着吧你。” 册子到了宗钺手里。 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象征着富贵和权利。他态度不显的翻了翻,抬起头:“这佛经是你女儿抄的?” 孙庆华以为宗钺是看中了,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欣喜道:“正是小女之作。” “哦?是哪位姑娘?孙大人好像不止一个女儿?”宗钺意有所指。 孙庆华又擦了擦汗,笑得汗颜:“小女顽皮,日前不小心触犯到殿下,被殿下身边的人赶了出来。” “孙大人说得是前几天那两个乱闯的姑娘?”德旺好奇问。 “正是。小女实在顽劣,也是下官未在府中下令,她并不知榕园有人居住,贸然闯了进来,差点惊扰到殿下。” “那不知那两位,哪位是孙大人的女儿,该不会都是孙大人的女儿吧?”德旺看了宗钺一眼,又问。 “那倒不是,其中一名是下官兄长之女,下官之女排行为四,闺名如意。” 孙庆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从之前特意说‘请殿下品鉴’,就有献女之意,如今又提到女儿的闺名。天下有哪个当父亲的,没有其他心思,会做出这等有歧义之事? 但这么做的父亲还真不少,宗钺是皇子,见多了这种事,谁不想一朝鱼跃龙门,哪怕只能当个侍妾,对孙庆华这种身份来说,也是抬举了。 “册子我留下,孙大人无事就退下吧。” “殿下……”孙庆华还想说点什么,德旺已经上前来请他出去了。 一直到了榕园外,孙庆华还在想这三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还是没看中?抑或是发现这抄经之人另有其人? 转瞬他又觉得三皇子不可能发现,毕竟三皇子也未见过方氏,闺中女子的墨宝岂能外流,只是他多想了。 站在园外发了会儿呆,孙庆华准备回去让宋氏盯着孙如意背经书去,至少不能在三皇子面前漏底儿。 * 今天的孙如意,垂头丧气的,也没什么精神。 孙如画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被她娘逼着看了一晚上的佛经。 说都是她爹说的,她爹说既然要为老太太祈福,自然要懂佛经里的含义,这样显得虔诚。孙如意虽然识字,但向来懒惰,所以可想而知。 孙如画听了这话,目光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她勤学。 午时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天也暗了下来,看样子要下雨。 丫头们催孙如意和孙如画回去。与方凤笙不同,两人中午都是要回去的。问到方凤笙时,她却摇摇头,说知春已经去帮她提午饭了,就不回了。 孙如意等人刚走,雨就下了,淅淅沥沥的。 凤笙站起来,见湖面上点点涟漪,又见雨打柳叶,轻风拂面,格外神清气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闲情雅致,此时见一片碧波浩渺,突然升起想饮酒的兴致,可惜无酒。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知春提着食盒匆匆而来。 她头发和衣服上沾了许多雨丝,凤笙取了平时用来擦手的帕子给她,她先把食盒放在桌上,才用帕子去蘸身上的雨水。 “姑娘,奴婢去大厨房取饭,见厨房新进了一批黄酒,奴婢便找厨房婆子讨了一壶。奴婢记得您以前最喜欢这个酒,刚好今天下雨,等会儿奴婢给您温了?” “机灵的丫头,你怎知今日我酒瘾上来了?” 知春笑眯眯的去把帕子放起来,又去用煮茶的风炉烧水:“自打姑娘出嫁了,以前很多喜欢的东西都不喜欢了,这样的姑娘让奴婢陌生,这阵子见姑娘渐渐有了以往的神采,奴婢想姑娘总是要回去的。” 好一个回去! 一时间,凤笙豪气万丈,可当看清周遭情形,眉眼又不禁黯淡了些许,转头看看水榭外的湖面。 章节目录 第50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还有, 你当时那样子可不光是想偷东西的模样,衣裳都解开了。两位老爷老太太, 这钱二明摆着是说谎,还有三奶奶……” “等等等等。”孙闻冒打断她的话:“我再说一次,这事跟三奶奶没关系, 你们再往她身上攀扯,小心我不饶了你!” 三少爷历来是个混不吝,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此时他红着脸斜眼看人,模样颇有点吓人。 老太太道:“给我站边上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何妈妈说的对, 钱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二哭着不停地磕头:“老太太, 我真没有,衣服会乱是因为我是爬窗子进来的。不信你们问小桃,我刚从窗子外爬进来,小桃就进来了。” …… 小桃被叫了上来。 她小脸还白着, 似乎有点惊魂未定。老太太问她,她进方凤笙卧房时, 是不是钱二刚从窗子爬进来。 她想了想, 说:“钱二似乎好像是从窗子外爬进来的, 当时窗子开着, 他站在窗子边。” 钱二喊冤:“老太太,小的真的就是想偷点东西换钱,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去问秋堂,是因为问秋堂的位置最偏远,寻常少有人经过。而且逢着过节,丫头婆子们肯定都去吃酒了,想必也不妨事。小的就是找了扇窗子翻进去,真没想到会是四奶奶的卧房。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擅闯奶奶们的卧房,还请老太太饶了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难道这真是一场意外和巧合? 何妈妈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被方凤笙从后面拉了一把。 “你这胆大妄为的奴才,还想让主子饶你,擅闯后宅偷东西。来人,把钱二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 随着钱二鬼哭狼嚎被人拖下去,堂上终于安静了。 老太太和颜悦色对方凤笙说:“可怜见的,没吓到你吧,早知道就带你一起出去了。宋氏,等会让人找个大夫来给凤笙看看,她身子刚好,又被这么一折腾,让大夫开点安神药。” “是,娘。”宋氏应道。 “好了,都散了吧,累了一天,这么不消停。”老太太困倦地摆摆手,周妈妈扶她站了起来。 其他人都往外走,凤笙却站着没动。 “就算是意外,三嫂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三嫂闯进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一口一个我偷人。当时不是一个人在哪儿,站了一屋子的下人,这话传到外人耳里会怎么想?” 方凤笙的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老太太又坐了回去,看向大太太:“黄氏,你怎么说?” 大太太嫌弃地看着胡氏,骂道:“个没眼力界儿的,还不快道歉去?说你平时口没遮拦,你还不服气,一家子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说完,大太太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大房的两个儿媳妇忙跟了上去。 孙闻冒想阻止,但这么多人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氏来到方凤笙面前。 胡氏攥紧手帕,脸上端着局促的假笑,福了福:“四弟妹千万别见怪,你知道我口没遮拦惯了,三嫂在这里给你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乱说话。” 凤笙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既然三嫂是诚心道歉,我再继续追着要论个一二三,未免被人编排我不大度。希望三嫂以后谨言慎行,别再犯同样的错了。” “四弟妹说的是,三嫂记住了。” * 回去的路上,何妈妈问:“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当时钱二站在床榻前,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来偷东西的。还有当时他那话,明摆着是想让人误会你跟他有私。还有小桃,她早不跑出去,晚不跑出去,偏偏三奶奶来了后往外跑。” 看来何妈妈也不傻,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凤笙往身后看了看,见小桃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才说:“即使你说了又有什么用?让人把事和那种肮脏的事情扯上关系?你没看老太太一锤定音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闹大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也难听。” 更何况还牵扯上了胡氏,方才大房那一番唱念做打,表现得很明白,这事和大房无关。事实上也不怪大房这么避嫌,如果这事真和胡氏扯上关系,那叫个什么事? 别说胡氏要以死谢罪,大房以后走出去都没脸。 所以事情只能是现在这样,钱二是一时贪念,所以才会擅闯问秋堂,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回到问秋堂后,小桃扑腾一声在方凤笙面前跪了下来。 “四奶奶你罚我吧,都是奴婢嘴不把门,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当时太慌,才会慌不择路跑 出去,还在三奶奶面前说错了话。” 小桃哭得很可怜,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眼泪,泪眼婆娑。 也许钱二的行为还能解释过去,但小桃之前的举动实在没法说,难道说真的是太慌了,才会往三奶奶面前撞,还说出那种‘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的话?忠心为主的奴才遮掩都来不及,会像她这样? 小蝶看她实在可怜,在旁边给她求情:“四奶奶你饶了小桃吧,别说她,奴婢当时也吓懵了。” 凤笙低头看了看腕上的佛珠。 佛珠整体呈朱红色,颗粒大小一致,红润通透,每颗上面都有一个微微凸起像眼睛的纹路,乍一看去有点吓人。 殊不知凤眼菩提乃是菩提子中的一种,因其上有芽如月,状似凤眼,故称凤眼菩提。据传闻,凤眼菩提是菩提子中的智者,常年佩戴凤眼菩提,可增长人的智慧。 这串佛珠是多年前他爹的一位友人赠与他的,因她名字中有个凤字,又喜欢这串佛珠。据他爹说,当年她一见到这串佛珠,就拽着不丢,他爹就转赠给了她。反正从方凤笙有记忆开始,这串佛珠就一直跟着她。 她磨蹭了下菩提子上的眼睛纹路,抬起头:“小桃,你多大了?” 小桃正哭着,没提防方凤笙会这么问,愣了下:“奴婢今年十五。” “还小。”声音似有些唏嘘,又似有些感叹,“罢了,你下去吧,以后说话做事多注意些。” 小桃连连磕头:“谢奶奶恩典,谢奶奶恩典。” …… 其他人都退下了,何妈妈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下去做事了。 知春说:“姑娘,这小桃实在可疑,就这么放了她?” 凤笙单手数着佛珠:“好不容易逼着老鼠跳出来,让她在这儿,总比再换一个我们不知道底细的人要好。” “那姑娘,事情真不告诉何妈妈?我总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总觉得不太好。” “奶娘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自打我出嫁后,她就没少替我操心。”凤笙停下数佛珠的动作,叹了口气:“而且奶娘一直觉得,嫁人就该是女子最好的归宿,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更佳。可……” 剩下的话,凤笙没说,知春也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但她过去的十几年的生命都告诉她,听姑娘的,没错。 “那知秋那儿?” “告诉知秋,让她探探王玥儿的话,今天这一局是不是老太太/安排的。” 刚开始凤笙一直觉得跟老太太有关,可大房一家人的行举实在太可疑了。且这么拙的计策,实在不像是老太太的手笔,她才会心生疑窦。 “奴婢这就去。” * 熙梧堂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二老爷孙庆华没走。一看儿子这架势,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喟叹着挥退所有下人。 “娘,今天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孙庆华穿褐绿色夏衫,瘦长脸,只下巴留了一绺胡须,儒雅不失威严。 虽然早就有预料,但听见亲儿子这么质问自己,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道:“在你心里,你娘就是能干这么下作事的人?” 孙庆华没说话,老太太苦笑一声,摸了摸鬓边的白发。 也许这个府里很多人都忘了,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孙庆华知道,老太太自己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不是孙老太爷的发妻,她不过是个填房,大爷孙庆斌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 可老太太把孙庆斌养废了,孙老太爷死后,几个庶子都让她分家了出去,这个家就留着给她儿子来当,也只能是她儿子来当。孙庆斌是被养废了,也是老太太要顾忌点名声,不然孙庆斌也留不得这家里。 章节目录 第51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但她没打算起来,可房门却被人嘭嘭敲响。 “谁?” “方贤弟, 是我。” 敲门的人是范晋川。 “店里好像死人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知春和知秋已经起来了, 但方凤笙还不想起。 她夜里很难安睡, 如果睡不好就被叫起,会头晕不适,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她的耐性会非常不好。 知春和知秋都知道,看着她的目光犹豫:“少爷?” 凤笙坐了起来,心里一面想着这人真八卦,死人了就死人了, 去看什么热闹, 一面应道:“你等我一下。” 等她穿好衣服, 知秋去打开门, 范晋川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小七。 更深夜重, 范晋川匆匆而起,但衣衫却并不凌乱。发髻整齐, 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袍,也是板板整整穿在身上。 “方贤弟请恕愚兄深夜打扰, 但客店里出了这种事, 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的好, 刚好彼此之间也可当个佐证。” “范兄倒是挺仔细。” “愚兄曾遇过类似的事,因不想多惹是非,就闭门不出,谁知恰恰是独善其身惹上了一身麻烦。”范晋川苦笑说。 “也是在客店里吗?那范兄有点倒霉了。” 凤笙发现范晋川没有看自己,目光迟疑地落在床榻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间房四个人,禹叔又是个男人,所以知春和知秋是跟她同一间房的。本来二人要打地铺,可连日多雨,地面湿凉,她就让二人跟她同塌而眠。 这种事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样了,三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榻,未免惹人遐思。再去看两个婢子,尤其是知春,虽一身男装,但小脸睡得通红,发髻凌乱,引人遐想。 凤笙忍不住咳了一声。 范晋川愣了一下,忙道:“方贤弟,走吧?”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目视方凤笙,这和他素来的习惯可不同。凤笙猜到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 她点点头,又对知春知秋说:“你二人也同来,无端生出了人命案,小心为上的好。” 出门时碰见禹叔,一行人便同朝人声喧嚣处去了。 * 死的人是那个胖客商。 此人姓王,姓名不可知,他身边的下人都叫他王老爷。 王老爷死状其惨无比,竟是被人用钝器砸在头上,当场毙命而亡。 方凤笙一行人到时,正有人找了块布盖在王老爷的头脸上。知春看了个猝不及防,吓得就往方凤笙身后钻去,抱着她衣袖不丢。 凤笙感觉范晋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咳了一声,将手臂从知春手里拿出来:“没事,已经盖住了,不信你看看。” 知春连连摇头:“少爷,我害怕。” “瞧你那胆小的样子,少爷都不怕,你怕什么。”知秋笑她。 “你陪她在外面站一站,就不要进去了。” …… 房间里围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店的客人,还有老掌柜和两个小二。 老掌柜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嘴里不断地喃喃说,这几日感觉一直不好,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这一看就是故意害命,一般客店摊上这种事,也是倒了大霉。 “掌柜的,你可不能慌,你忘了官爷是怎么说的?” 这种荒郊小店,最易出事,若是小事也就罢,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如果抓不到真凶,客店就会被追责。毕竟人是死在店里,以前可没少发生过黑店谋财害命之事,所以官府对这种荒郊小店核查极为严格。 一旦发生命案,轻则赔银子了事,重则查封了店。 “是的,我不能慌。” 老掌柜略微振作了一番,就恢复了冷静,对围观众人拱了拱手:“小老儿在此地开店,经营数十载,不为挣钱,只为给南来北往的大伙儿提供便利。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等惨事,还望大家给予配合,尽可能及时找到真凶。如若不然,只能等雨停后去报官,等官府的人前来查清案子,诸位才可离开。” “死了人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浪费时间耗在这儿?” “就是。” 也有人帮着替老掌柜解释,说一般碰到这种事,都是这么解决。估计也是南来北往走惯了,知道些里面的路数。 就在大家一片吵嚷之际,陈四突然说话了。 “我知道杀人凶手是谁,肯定是他。” “谁?” 陈四指着不知何时去了尸体前,正在翻看尸体头上伤势的范晋川:“就是他!昨日老爷抢了他的房,还当众起了几句争执,无缘无故的,怎会有人无端杀人,肯定是他怀恨在心,趁我去厨房端水,对老爷下了毒手。” 说着,他一头撞了上来:“你别动我家老爷的尸体,是不是想毁灭证据?” * 范晋川错愕。 小七一把推开撞上来的陈四,不忿道:“你们瞎胡说什么,我家公子怎么可能杀人?” “怎么不可能杀人?那他为何去翻看尸体,旁人看了都是避之不及,就他往上凑?” “我家公子是……” “你怎么不说了?你肯定是帮凶,这下不小心说漏了嘴吧?”陈四一面哭,一面对围观众人说:“住在这里都是素未谋面,无冤无仇,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还有何人会杀了我家老爷。老掌柜,快把他抓起来送官,替我家老爷讨回一个公道。” 小七着急看着范晋川:“公子,你快说句话。” 范晋川却没有说话,也不知皱眉在想什么。 方凤笙看不下去了,她见这位范兄也不蠢,怎么每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人也是倒霉,好生生的又招上这种事。 她走了出来,道:“大家先安静一下。” 又对老掌柜说:“老掌柜,我因家学原因对刑名之事还算有些涉猎,如果不嫌弃,这件事我帮您参谋参谋如何?” 虽接触不多,但方凤笙一派读书人的模样,为人又谦和礼让,在这一群客商脚夫的粗人中,十分醒目。时下人都尊重读书人,总觉得读书人就是比别人聪明,如今方凤笙主动揽下这事,老掌柜自是乐意之至。 “不嫌弃不嫌弃,如果少爷能查出真凶,这位惨死的王老爷和小老儿都会十分感激您的。”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接下来,还望大家多多给予配合。”她对众人拱了拱手,这也是俗称的礼多人不怪。 “现在,请老掌柜命可靠之人,去每个房中清点一下住客,看是否有人不在房中。如若在房中,请将人请到大堂中聚集。”凤笙边说边解释道:“路被大雨冲垮,凶手跑掉的可能性不大,应该还在店中。而且杀人总要有个杀人的意图,或者泄愤杀人,或者谋财害命。所以第二步就是清点王老爷的财物,看是否财物有失。”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方凤笙不过短短一段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比那些刚才在旁边乱插嘴的人强多了,一看就靠谱,所以老掌柜忙让人下去清点人数去了。 “是谁第一个发现人死了?” * 经过一番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就清晰了。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王老爷的小厮陈四。因为下雨行程受阻,王老爷心情十分不好,在大堂里喝了酒后,就带着人回房休息了。 只有两间房,他和陈四一间,两名随扈一间。不过两名随扈要看守货物,都是换班歇息的,留在房中的那个因为太累,回房就睡死了。 半夜,王老爷口渴要喝茶,陈四就去厨房找水,谁知端着水回来,却发现王老爷死在房中。 那声尖叫就是陈四发出的,小二奎子闻声匆匆跑来,两人在走廊上撞了个正着。为此,奎子的胳膊还摔了一块儿青。 凤笙又询问过旁边几个房间的客人,并没有听见有其他异响。还有那名留在房间的随扈,他是第三个到的人,出了房门就看见陈四和小二奎子撞在一处,摔倒在地。 “现在我的嫌疑被洗清了,他的呢?”陈四似乎对范晋川很有隔阂,一直没忘对他的控诉。 “他啊?”凤笙没忍住笑了下 ,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倒是范晋川不知为何想起之前她那一句,范兄可真够倒霉的话。 “别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如果真是他为了泄愤杀人,定然跑不掉。” 陈四咕哝了一句:“你二人熟识,谁知道你会不会包庇他。” 范晋川正欲说话,一个小二匆匆赶来,说他带着人清点过,有一个房间的客人不在,他去查过住房的记录,是三个脚夫。 这三个人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在,这时人却消失了。 同时,带着人清点王老爷财物的老掌柜,也清点出了结果。 根据陈四提供的消息,王老爷这次是去泰兴结一批货银,现在那批货银没了。 …… 这次,不用方凤笙提醒,老掌柜就召集了人想去把那三个脚夫追回来。 因为客店人手不够,他特意求助了其他人,并悬赏说,若能把这几个人追回来,他给二十两的赏银。 而且这种命案报到官府那里,也会有奖赏的。 为了银子,不少人跃跃欲试,都是常年行走在外的人物,胆子自然远超寻常人,当即就有好几帮人搭伙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崎岖的山道上行着一辆马车。 马车整体呈棕黑色,十分其貌不扬, 赶车的人头上戴着斗笠,时不时扬鞭抽打着马儿, 驱赶着车往前走。 “少爷, 前面好像有家客店,时候也不早了,我看这天马上要下雨,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车里传来一个声音:“禹叔,你看着办。” 车厢中,方凤笙半靠在一方大软枕上, 正翻阅一本书。 知春知秋坐在她身边, 背后都靠着一个软枕。 这几个软枕都是知春的手艺, 马车颠簸, 又是长途跋涉, 就靠着这几个软枕, 三人才不至于在路途中,被颠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婢子说走水路, 少爷非要走旱路,这旱路走得又慢又颠, 少爷后悔了吗?” 方凤笙用扇子敲了下知秋的头:“你懂什么, 走旱路条条大路都能到, 走水路就那么一条路,不怕被人瓮中捉鳖?” 之前在余姚,安顿好何妈妈和王二一家人后,方凤笙就带着禹叔几个匆匆上路了,即是如此也差点被人抓到。那个三皇子比想象中更记仇,竟派人找到余姚来了,方凤笙才会带着知春等人弃了水路,改走旱路。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扬州啊?都走了大半个月了。”知秋皱着小脸,苦巴巴的。 “禹叔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 “还有三五日啊!” “瞧你这娇气的样子!” “人家不是娇气,人家就是心疼少爷,你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就四处奔波。少爷,你别看书了,伤眼……” …… 所谓望山跑死马,一点都没错。 禹叔一刻钟之前就说看到一家客店,可他们却花了两刻钟才走到。 而且他没有猜错,果然有雨,而且来得非常快。凤笙一行人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狂风大作,就看这声势,估计雨势还不会小。 禹叔去停车,凤笙带着知春两个先进了店。 这家客店和散布在沿途官道上的私店,并没有什么区别。因地处荒郊野岭,摆设和装潢都显得十分陈旧,但客人却不少,大堂坐了很多正在吃饭喝酒的人,显然都是避雨而来。 凤笙找小二要了三间客房,因为禹叔还没来,三人就站在大堂里等。只这么一会儿时间,外面就噼里啪啦下起雨来,雷声隆隆。 这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两个人。 似乎是主仆,前面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眉目清朗,穿一身青衫,后面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 这种地方,极少能看见读书人打扮的人,凤笙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方凤笙在看自己,望了过来。见对方身穿文士衫,手持折扇,模样斯文俊秀,他含笑拱手为礼,同时步伐未停,扬声问小二是否有房。 “客官,您算来巧了,今儿天公作美,小店生意红火,仅剩了五间房,方才那位公子要了三间,还剩两间,请问您要几间?” 青衫男子失笑,原来天公作美还能这么用。正待他打算和小二说要一间房,又来了人。 实在是来人声势浩大,人还没进门,就嚷着说,剩下的房间都给他,他全要了。 紧接着,一个被淋成落汤鸡的胖子撞了进来。 他身高六尺,穿一身赭色绸缎的袍子,看打扮是个客商。除了他,还有个小厮打扮模样的人,及两名穿着蓝色短褐的随扈,都被雨淋得不轻。 这胖子一边跟小二要房,一面没忘破口大骂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说他们都是酒囊饭袋,害他淋成这样,幸亏货没事,不然他非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客官,您看这位公子先来的,您……” 一个银锭子砸了过来,胖子说:“我出双倍价钱。” “这——” 显然这小二有些心动了,因为他把目光投向青衫书生。 “你们到底讲不讲理啊?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那书生的书童,上前一步不忿道。 “什么顺序?你们付银子没?可是跟店家定下房了?既然没有,我先付了银子,凭什么不能给我?” 胖子不理那书童,对小二道:“不管他出什么价钱,我都出他的两倍。行了,别墨迹,带我们去客房,爷我要洗澡,为了护着货,弄了这满身泥泞。” “这——” 这边争执引来很多人侧目,不过大多都是只看不言,毕竟出门在外,能不惹是非就不惹事。这客商打扮的人,明显人多势众,而那书生只不过两人,看其穿衣打扮不过是个穷书生,自然没人为其说话。 “我们比他们先来,凭什么把房间让给他们?” 那小厮犟着还要跟胖子吵,被书生一把拉住:“算了,小七。” “算了什么呀公子,就剩两间房,难道我们今天睡外面?” 青衫书生问小二:“既没有客房,可有柴房或者其他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们不太讲究,能将就一晚就行。” 小二沉吟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倒是有间柴房,只是那地方脏且潮湿,住这种地方恐怕委屈了公子。”“怕委屈了我家公子,我见你抓着人家银子的手也没松。”小七不忿说。 小二神色尴尬,那胖子却满脸得意,又催小二带他们去客房。 “行了,小七,你少说一句。” 青衫书生对小二拱了拱手:“行吧,就柴房,能有地方落脚就行。” …… “这都是什么人啊,就会欺负老实人。”知春咕哝了一句。 凤笙想了想,上前一步道:“这位兄台,我之前定了三间房,但我们只有四个人,挤一挤两间房就能住。这样吧,我挪给你一间。” 青衫书生有点错愕,旋即感激地对凤笙作揖为礼:“那就谢谢兄台了。” 凤笙摆摆手:“不谢不谢。” 这边两人对话,那边胖子问清楚只有两间房后,正逼着小二再给他挪一间出来,听见方凤笙说让一间房给这穷书生,插言道:“给他做什么,就他这穷酸样,给他也不一定付的起房钱,给我吧,我出两倍价钱。” 因为事不关己,知春一直忍着脾气,此时见这死胖子竟故技重施。凤笙还没说话,她就呸了过去:“呸,当谁稀罕你的臭钱!” “嘿,你这个小书童怎么说话的?”胖子指着知春,面却对着方凤笙。 知春不忿还要再说,被凤笙拉了一下。 她嘴角含笑对胖子拱了拱手,歉意道:“我这书童年纪尚小,不太会说话,脾气也耿直,平时走在街上看见恶狗夺食,还要斥上两句,都是我纵坏了他,兄台莫见怪。” 胖子见凤笙态度好,也不好抓着不放,又见对方是个书生,说话文绉绉的,少不得为了装面子,也拱手回了个蹩脚的揖礼,并说不与他计较了。 直到等方凤笙一行人离开后,他才感觉到哪儿有些不太对劲。 “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答:“老爷,他这是在骂你恶狗夺食,吃相难看。” 胖子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想去追上去掰扯个究竟,又觉得看对方言谈举止看着不太好欺负,为了一句话实在犯不着。只能泄恨地甩了那小厮一巴掌,骂道:“怎么早不说?老爷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没用的东西!” 小厮挨了一巴掌,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 “没想到方贤弟还是个风趣人,竟这么损了他一下。只是此人脾气暴戾,心胸狭窄,我看他对下人非打即骂,方才你替我出言相讥,唯恐替贤弟招来是非。”范晋川面带歉意道。 凤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范兄勿要忧虑,此人虽脾气暴戾,却也是欺软怕硬之人,方才既没追上来辩个一二,自是不会再来了。另外,我也不是光为范兄仗义执言,不过是他不依不饶我这书童,我损他两句罢了。” “总归此事因我而起。罢,总之万分感谢方贤弟愿意让房与我,不然我和小七今日真要住那柴房。” 书童小七没忍住道:“公子,你就应该跟方公子学学,你就是脾气太好,不然也不会被一个客商欺在头上。” “我不与他相争,不过是他确实‘有理’,我们未赶在他之前付下房钱,他又先一步把银子交给小二,那小二明显是贪那两倍的房钱,我就算与他相争又有何用,难道也学对方抬高价钱?这种相争,太没意义。” “可他说话也太难听了,您就不生气?” “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 “小的不懂公子话里的意思,但这种人就不该忍他。”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又何必与他去计较,没得坏了自己的心情。” 教诲完书童,范晋川见方凤笙含笑看着自己,多少有点赧然。 “让方贤弟见笑了,小七年纪还小,不太懂事。” “范兄所言甚是有理,怎会见笑。” 这时,禹叔走了过来,范晋川自觉不好再打扰,对方凤笙点点头,带着小七进了旁边客房。 方凤笙一行人也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知春没忍住道:“真是个书呆子!” 这一会儿时间的交谈,也足够大家看清这范姓书生的品行,谦虚、有礼、恭让、不卑不亢,却未免太过书生气。 “好了,都收拾收拾去,换身衣服,等会儿我们去用饭,吃了两日的白水配馒头,今日我要大吃一顿。”凤笙说。 见她这样,不光禹叔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知春和知秋都笑了。 “你们笑什么?” “没、没什么。” 等凤笙迈出门,知春和知秋才在后面说公子现在活泼多了。 * 雨势未停,反而有越下越大之势。 客店的掌柜站在门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大雨,嘴里念念叨叨说,千万别被大雨冲垮了山坡。 一旁的小二听了,笑嘻嘻地朝大堂里瞅了瞅:“掌柜的,你就喜欢多操心,咱们这儿地势平稳,就算滑坡也冲不到这儿来,顶多把路给堵了,如此一来反倒好了,这种生意可不常见。” 掌柜拍了他一巴掌:“还不干活去,臭小子!” 转头看着人声鼎沸的堂中,倒也有几分喜悦之色,可转念又想如果真的路被堵了,店中的菜食又够撑上几日,所以说小二还真没说错,这掌柜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不过老掌柜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果然第二日有客人退房离开后,又无功而返,说雨把路给冲垮了。 这样一来,大家只能等着雨停后,路完全晒干才能走,免不了有人抱怨,毕竟会走这条路的大多都是客商脚夫,都是赶着时间,可是抱怨也没用,只能杵着。 是夜,一道尖叫声划破长夜。 出事了,客店里有人死了。 “她故意设局,是因为想离开孙家?” “此女获知殿下住在榕园,就以替下官母亲祈福之名,去临碧轩抄写佛经,实际上是打着想勾引殿下的主意,行拿到和离书顺利离开孙家之举……” 德旺骂道:“孙大人,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会知道殿下的身份,不是你说的,她会知道?还有那经书是你献上来的吧?当着殿下的面,你还在说谎,我看你这官是不想做了。” 本来孙庆华还有遮羞的意图,被这么一吓,自然是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从他和老太太起了攀附之心,到老太太想借着机会把方凤笙赶走,又临时变了注意,以及方凤笙将计就计利用宗钺,激得他大怒而去后,威胁孙家给她和离书让她离开。 “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离开孙家?” 章节目录 第53章 订阅比例≥70%,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她故意设局, 是因为想离开孙家?” “此女获知殿下住在榕园,就以替下官母亲祈福之名,去临碧轩抄写佛经,实际上是打着想勾引殿下的主意, 行拿到和离书顺利离开孙家之举……” 德旺骂道:“孙大人,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 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会知道殿下的身份,不是你说的, 她会知道?还有那经书是你献上来的吧?当着殿下的面, 你还在说谎,我看你这官是不想做了。” 本来孙庆华还有遮羞的意图, 被这么一吓,自然是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从他和老太太起了攀附之心,到老太太想借着机会把方凤笙赶走, 又临时变了注意,以及方凤笙将计就计利用宗钺,激得他大怒而去后, 威胁孙家给她和离书让她离开。 “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离开孙家?” “殿下, 下官句句属实。这方氏在其父出事后, 就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性情大变。下官听下人说,她不止一次对身边心腹丫头说,要离开孙家给她爹翻案复仇。殿下,下官真不敢欺骗您,她前脚拿到和离书,后脚就离开了孙家,离开速度之快,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说明她早就料到今天会发生的一切,提前做好了准备,这事可做不了假。” “提前做好准备?”宗钺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是的,殿下。” “好了,你下去吧。” 孙庆华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擦着汗下去了。 …… 堂上很安静。 宗钺脸色晦暗莫名,德旺哭丧着一张脸,心里直叫完了。 主子从来心高气傲,哪里吃过这种闷亏,这女人哪怕姓方,这次谁也救不了她。不过他不是替姓方的女人叫完了,而是自己,德旺有预感最近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 “让人去城门寻,找到后带回来。” “是。” * 马车中,方凤笙正让知春和知秋帮她换衣服。 换了衣服,再梳发髻。 不多时,一个翩翩佳公子就出现在人眼前。 就是瘦了些,但难掩风姿卓越。 “还差把扇子。” 知秋笑眯眯地拿出把折扇,递给方凤笙。 折扇已经有些陈旧了,是沉香木做的扇骨,因常年被人手捏汗揩,上面有一层光润浓郁的包浆。扇面是宣纸做的,正面是一副雅竹图,背面则写了两行字——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落款是凤甫居士。 凤甫乃是方凤笙的字,也是她以前行走在外用的名字。这把折扇是当年她闲来无事自己做的,用了很多年,后来被她扔了,没想到知秋还帮她收着。 看着扇子,凤笙有些感叹。 她手腕轻轻一抖,扇子被散开,扇了扇风,又收起。扇骨十分顺滑,丝毫不见僵滞,显然平日里被人精心保养着。 “你们有心了。” “虽然少爷把它扔了,但婢子想总有一日少爷要用上,就偷偷捡了回来,像以前那样,隔些日子就上些油。”知秋说。 “还未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当年方凤笙入孙家,知秋却没有以陪嫁丫头的身份跟进来,而是走了其他门路进了孙府。为的就是方凤笙在问秋堂之外,能多一个消息门路,这知秋也是机灵,竟混到王玥儿身边。 这两年王玥儿没少刻意针对方凤笙,可惜身边有个耳报神,就没有得逞过。这次凤笙能顺利离开孙府,也多亏了王玥儿那边的催化。 “奴婢不辛苦,为了少爷,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凤笙像以前那样,揉了揉知秋的小脑袋,本来机灵活泼的婢子,顿时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好了,你们也别耽误,都把衣服换换。” 车外,赶车的禹叔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找个地方歇脚?” “别耽误,直接出城。跟王二说,让他们缓一日走,我们在城外等他们。” 禹叔并没有多问,驱车往城门外驶去。 等到了城门处,他终于明白方凤笙的意思。 因为城门处,竟然多了一些人,看打扮不过是常人,可守城门的门卒竟对他们毕恭毕敬。 这些人站在城门两侧,目光焦距在出城的百姓们身上,似乎在找什么人。 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有马车,为首的一人对门卒使了个眼色,那门卒就带着几个人走上前来拦下车。 “官爷,这是——”一身车夫打扮的禹叔问道。 “车里坐的什么人?” 这时,车帘子动了。 先是露出一把折扇,再是车帘被掀了起来,探出一个拿着折扇的倜傥书生。 “发生了什么事?” “几位官爷突然拦下车,小的也不知道。”禹叔说。 凤笙姿势熟稔的散开折扇,摇了摇:“是找什么人?这车中只有我和两名书童。” 为首的门卒对身旁的人投以眼色,那人摇了摇头,门卒挥挥手,示意可以通过了。 “少爷,这些人是?”等马车出了城门,知春问道。 “你忘了少爷我惹怒的某人?” 想到那个某人的身份,知春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 连着在城门守了三日,都没找到方凤笙一行人。 收到消息后,宗钺神色淡淡的:“罢,不用再守了,估计她已离开了绍兴城。” “那爷……” 宗钺没有说话,进了内室。 * 赶了三天的路,方凤笙一行人终于到了余姚。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可方凤笙顾不得缅怀,先去了城南。 走过一座牌坊,就是方氏族人的聚集地。 这里住的人都是姓方,有的已经出了五服,越靠近方氏祖宅,说明在族里的地位越崇高。 方家祖宅并不醒目,不过是座年头已经十分长的三进院老宅子。 马车在祖宅大门前停下,方凤笙亲自下车叩响了角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你是……凤甫,不,是凤笙?”开门的是方宅里的老人,在方家当了一辈子的下人,守了一辈子的门,所以一瞬间就认出方凤笙了。 “凤笙,你怎么回来了?你——” “刘伯,我想见见二堂叔公。” “唉,你这孩子……”刘伯叹了口气,往里让了让:“你们先进来吧,别让人看见,你不知自打你爹出了事,族里便约束所有人深居简出,生怕惹祸。我这就去通报二老太爷。” 刘伯匆匆走了,凤笙带着知春等人缓缓往里走。明明也不过只是两载,却像隔了一辈子,她的目光格外感慨。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一个穿紫红色褙子的妇人。她体型痴胖,面似银盘,却画着柳叶眉和樱桃小口,插了满头的珠翠,让人怎么看怎么怪。 此人是刘氏,也是方凤笙的三堂婶。 “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做甚?” “我为何不能回来?这是我家。”凤笙看着她说。 “现在已经不是了,几位族老说你爹倒行逆施,竟犯下那等要抄家砍头的大罪,为了不牵连族人,几位族老已将你爹在族谱上除名,你爹族长之位也已易人。凤笙,你别说三堂婶说话难听,你也要考虑我们的难处,你还是快走吧,别牵连了他人。” “朝廷已经结案,案子也没有朝方家继续查下去,何来牵连之说?” “我不跟你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反正你赶紧给我走!” 凤笙目光落在刘氏头上:“三堂婶,如果我没看错,你头上的首饰是我娘的。” 刘氏下意识摸了摸头,眼神闪烁:“什么你娘的,这明明就是我自己的。你们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来赶人了!” 知春气愤道:“三太太,就算我家老爷出事了,你们未免也欺人太甚!” “我怎么欺人太甚了?” “住口!” 是方苍,也是刘氏的公爹,也是方凤笙的二堂叔公。 方苍看着凤笙,沉沉地叹了口气:“进来说话吧。” * 几人去了堂中坐下。 方苍已是花甲之年,发须花白,穿着一身墨绿色直裰,从面相上看是个很严肃古板的老人。他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此人正是他的长子方沐然。 方沐然生得方脸浓眉,与父亲如同一辙的严肃和拘谨,此时坐在那里眉宇紧锁,似有无限心事。 “我猜到你迟早会回来。” 方凤笙笑了笑,道:“二叔公,我这趟回来,不为他事,就是想问问族里,可否让我爹入祖坟?” “这——” “是不能?” 方沐然叹了口气,说:“凤笙丫头,我虽不如你爹见多识广,可咱们方家也算是专事佐官制吏之家,各方各面也能打听到些消息。你爹出事后,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可现在有些牵扯的人人恐慌,没什么牵扯的人人缄默,那两淮盐运使司牵扯太多,光扬州一地便有数位总督、巡抚、知府,这些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员都人人自危,更何况是我们。” “也就是说不能让我爹入祖坟了?” 方苍道:“族里已将你爹除名,没有再入祖坟的道理。凤笙丫头,我知道你心里怨,可你也要理解族里的难处,等过些日子,事情淡了……” “好,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刚才我在三堂婶身上看见我娘的几样首饰,虽然我爹现在已不是方家族长,这祖宅也被族里收回了,但这首饰乃是我娘私人之物,能否归还?” 章节目录 第54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公子?” 范晋川咳了声,正了颜色:“小七,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脱鞋更衣这种事我自己会做。你是我的书童,侍候笔墨就好, 不需做这些贴身之事, 以免惹人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小七一头雾水。 “你不觉得方贤弟跟他那两个书童太过亲密?” 小七也是个机灵的, 当即明白过来意思,眼神顿时变了, 也变得结结巴巴:“公子,您是觉得那个秋儿和春儿是娈童?” 好男风自古以来有之, 达官贵人包个戏子, 在家里养两个书童,以掩饰自己不可示人的癖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 觉得狎童乃是风雅之事。 当初小七没被范晋川买来之前, 就是给个富户人家当小厮,因为老爷有狎童的癖好, 才会拼死跑出来, 为范晋川所救。 这也是他提起陈四之事, 为何会那么感叹。 “你不觉得那两个小厮长相阴柔, 行为女气?”范晋川回忆起刚才方贤弟拉着秋儿的样子,还有那日三人同塌而眠,皱着眉,说得有点犹豫。 “公子你不说小的还没发现,那两个小厮确实有点女气,还有那方公子,脸那么白,像个小白脸似的,男人就该像公子这样,昂扬七尺,阳刚正气。” “不准妄议方贤弟!背后说人是非,乃是长舌妇之举。我歇了,你也快歇着吧。”说着,范晋川就躺下了,但他并没有睡,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 小七已经习惯了这个主人的癖好,一旦做了什么有违君子之道,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就会念道德经用来自省,反正他也听不懂,就当和尚念经了。 * 扬州城大街,来往行人如织。 千里送行,终须一别。 一辆马车前,方凤笙和范晋川面对面站着。 “此去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愚兄与贤弟相处甚洽,视为知己,思及不能再见,心中万分难受,还望贤弟日后多多保重,” “定然,范兄也是。” 范晋川点点头,转过身。 不远处,小七赶着一辆骡车等着他。 他向前行了两步,突然站定,又大步转回来:“贤弟,愚兄还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请讲。” 他先看了凤笙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目光,面现些许尴尬之色。 “我见贤弟才华横溢,为人处世有章有法,料想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但需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还望贤弟日后多多注意,不可舍本逐末。” “还不知范兄指的是——” “这——” 范晋川神色赧然,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想了又想,压低了嗓音道:“贤弟以后与你那两名书童,还是保持些距离,此等分桃嬉戏之事,蚀人心志,不可见人,又与天道伦常违背,恐会伤了父母之心。愚兄实在不忍贤弟身坠无间,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呃? 凤笙直接呆了。 直到知秋来到她身边,她才回过神来,失笑地摇了摇头。 “少爷,怎么了?” 凤笙看了远去的骡车一眼,摇摇扇子:“没什么,走吧。” ……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顿了下,小七没忍住抱怨:“明明公子说好不见任何人,直接去任上,可你却偏偏临时改变行程,跟方少爷同来了扬州。人既已来了,不去见见杜大人?” “我这趟来扬州,本就是为了见见子曰,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你攀扯方贤弟做甚。至于杜大人那里,去过子曰那里再说吧。” 范晋川上了车,等了会儿,还没见车走。 “怎么不走?” 小七这才扬了扬鞭子,驱着车往前行去。 * 同样问去哪儿的对话,也重复在方凤笙一行人身上。 他们是真没有目的地。 经过和禹叔的一番交谈,方凤笙也大略了解到一些情况。 整个事情的起源是周广瑞发现两淮盐政百弊丛生,上下沆瀣一气,贪利成风。周广瑞生性刚正,嫉恶如仇,不过他也不傻,明摆着这事一旦动干戈,事情就不会小,只能按捺下来,小心查证,并收罗证据。 越是往下查,越是触目惊心,而且已明显到了就算他没涉足其中,一旦案发他也脱不了关系的危险地步。 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忠君,周广瑞打算上奏疏揭发此事。 因此事牵扯太广,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还会牵连很多人。也是出于信任,周广瑞把此事告诉了座师宋阁老,为的就是宋阁老可在朝中从旁支应。宋阁老也对此事十分上心,甚至多次与周广瑞书信来往,为他出谋划策。 显然座师支持的态度,也给了周广瑞无限信心,他与方彦花了数日时间,终于准备好一份奏疏,并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也就是这份奏疏,拉开了他与方彦二人的悲惨结局的开端。 先是巡盐御史顾碧昌弹劾他收受盐商好处,以及侵吞预提盐引息银数十万两。周广瑞远在扬州,消息并不灵通,前来查抄的人从天而降,恰恰就在周府里查到了来历不明的脏银。 于是周广瑞当晚就被收押了,一同收押的还有方彦这个心腹。 …… 这些细碎的消息,都是方凤笙从那封信,以及禹叔知道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出。 周广瑞为人谨慎,每次和方彦商谈此事,都会屏退左右,所以禹叔知道的消息也不多。而自打两人出事后,以前和二人相交的友人俱都闭门不见,禹叔只是一个师爷的管家,平时和那些达官贵人也沾不上关系,方彦死在牢中后,他想尽许多办法,都没能拿到方彦的尸体。 最后还是宋阁老那边的关系出来照应,禹叔才能带着方彦回绍兴,可宋阁老那边看的也不是方彦的面子,而是周广瑞。 可惜周广瑞也死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我去一趟绍兴会馆。”凤笙说。 “少爷是想——” 凤笙点了点头。 * 提起绍兴会馆,就要说说绍兴师爷帮这个群体了。 古早有句谚语,无幕不成衙,后来渐渐演变成无绍不成衙。 这个绍,指的就是绍兴。 江浙一带历来文风鼎盛,历朝历代都是科举大省,而江浙的才子之多,也是举朝内外皆知的事情。在外名头响是好事,但这其中的苦大抵只有江浙一带的读书人自己清楚。 无他,读书人多了,竞争就激烈。 每逢大考之年,各省录选的贡士皆有定数,大省不过一百几十人,小省不过四五十人。别的省份看似录取名额不多,却是从百数乃至千数人中录取,而临到江浙却是数万人去争抢这有限的的名额,势必落第之人众多。 十年寒窗苦读,等待扬眉吐气,却屡屡落第。会落第不是因为自己才学不如人,而是苦于生在江浙。 尤其绍兴一带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江浙的才子十之五六出自绍兴,可绍兴地窄民稠,严重的人口和土地比例失调,致使绍兴当地人比江浙其他地方的人更具有危机感。 他们极少会在举业上驻足不前,一旦不成,就会另谋其他出路。 什么才是其他出路? 教书经商乃是下层,上层当是以幕为业,谋求进身之途。 一来幕主多为官员,可结交权贵,如果幕主平步青云,身为幕僚自然前途不小。二来也提前可以熟悉衙门杂务,如有一日登科中举,是时自然事半功倍。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风气。而时下人讲究乡谊,少不了会提携推荐亲友乃至同乡。就这么一个提携一个,渐渐形成气候,彼此又抱团垄断,甚至给人一种固有的观念——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 例如方家,就是很典型的师爷世家。 从本质上来讲,方家应该算是书香门第,不过第一代方家的家主比较务实,定下这样的规矩。家中子弟不可荒废学业,也不可荒废祖业,年过三十不能中举,就改行从祖业。 像方家这样的人家,在绍兴还有许多许多。 且许多官员也愿意请绍兴的师爷当师爷。 无他,绍兴的师爷在前朝就形成气候,直至今朝,甚至渗透到各地大小官署中,或为师爷,或为书吏。 曾有人云:户部十三司胥算皆绍兴人。 可见一斑! 请一个绍兴师爷的同时,其实也是请了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官场上想要升官发财,光凭着做事可不行,也要懂得交际。如若你的上峰或者同僚的师爷是绍兴人,你的师爷也是,这样交际起来事半功倍,还能起到穿针引线之妙用。 而供这些绍兴人联络乡谊的地方,莫过于遍布各地的绍兴会馆。 方凤笙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绍兴会馆’几个大字,迈了进去。 她今日出门没带知春知秋,只带了禹叔。 …… 就在方凤笙进会馆时,一个车队从她身后的大街行过。 二十多骑拥簇着一辆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宗钺眼角余光扫到那‘绍兴会馆’的字样,蹙起眉。 德旺也跟着瞄了一眼,心里暗骂侍卫挑路都不会挑,不知道爷最近见不得绍兴两个字。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拿出来当面讲,只能缩在旁边当鹌鹑。 “还有,你当时那样子可不光是想偷东西的模样,衣裳都解开了。两位老爷老太太,这钱二明摆着是说谎,还有三奶奶……” “等等等等。”孙闻冒打断她的话:“我再说一次,这事跟三奶奶没关系,你们再往她身上攀扯,小心我不饶了你!” 三少爷历来是个混不吝,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此时他红着脸斜眼看人,模样颇有点吓人。 老太太道:“给我站边上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何妈妈说的对,钱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二哭着不停地磕头:“老太太,我真没有,衣服会乱是因为我是爬窗子进来的。不信你们问小桃,我刚从窗子外爬进来,小桃就进来了。” …… 小桃被叫了上来。 她小脸还白着,似乎有点惊魂未定。老太太问她,她进方凤笙卧房时,是不是钱二刚从窗子爬进来。 章节目录 第55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但她没打算起来, 可房门却被人嘭嘭敲响。 “谁?” “方贤弟, 是我。” 敲门的人是范晋川。 “店里好像死人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 知春和知秋已经起来了,但方凤笙还不想起。 她夜里很难安睡, 如果睡不好就被叫起, 会头晕不适,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她的耐性会非常不好。 知春和知秋都知道,看着她的目光犹豫:“少爷?” 凤笙坐了起来,心里一面想着这人真八卦,死人了就死人了,去看什么热闹, 一面应道:“你等我一下。” 等她穿好衣服, 知秋去打开门,范晋川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小七。 更深夜重, 范晋川匆匆而起,但衣衫却并不凌乱。发髻整齐, 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袍, 也是板板整整穿在身上。 “方贤弟请恕愚兄深夜打扰, 但客店里出了这种事, 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的好, 刚好彼此之间也可当个佐证。” “范兄倒是挺仔细。” “愚兄曾遇过类似的事,因不想多惹是非,就闭门不出,谁知恰恰是独善其身惹上了一身麻烦。”范晋川苦笑说。 “也是在客店里吗?那范兄有点倒霉了。” 凤笙发现范晋川没有看自己,目光迟疑地落在床榻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间房四个人,禹叔又是个男人,所以知春和知秋是跟她同一间房的。本来二人要打地铺,可连日多雨,地面湿凉,她就让二人跟她同塌而眠。 这种事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样了,三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榻,未免惹人遐思。再去看两个婢子,尤其是知春,虽一身男装,但小脸睡得通红,发髻凌乱,引人遐想。 凤笙忍不住咳了一声。 范晋川愣了一下,忙道:“方贤弟,走吧?”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目视方凤笙,这和他素来的习惯可不同。凤笙猜到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 她点点头,又对知春知秋说:“你二人也同来,无端生出了人命案,小心为上的好。” 出门时碰见禹叔,一行人便同朝人声喧嚣处去了。 * 死的人是那个胖客商。 此人姓王,姓名不可知,他身边的下人都叫他王老爷。 王老爷死状其惨无比,竟是被人用钝器砸在头上,当场毙命而亡。 方凤笙一行人到时,正有人找了块布盖在王老爷的头脸上。知春看了个猝不及防,吓得就往方凤笙身后钻去,抱着她衣袖不丢。 凤笙感觉范晋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咳了一声,将手臂从知春手里拿出来:“没事,已经盖住了,不信你看看。” 知春连连摇头:“少爷,我害怕。” “瞧你那胆小的样子,少爷都不怕,你怕什么。”知秋笑她。 “你陪她在外面站一站,就不要进去了。” …… 房间里围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店的客人,还有老掌柜和两个小二。 老掌柜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嘴里不断地喃喃说,这几日感觉一直不好,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这一看就是故意害命,一般客店摊上这种事,也是倒了大霉。 “掌柜的,你可不能慌,你忘了官爷是怎么说的?” 这种荒郊小店,最易出事,若是小事也就罢,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如果抓不到真凶,客店就会被追责。毕竟人是死在店里,以前可没少发生过黑店谋财害命之事,所以官府对这种荒郊小店核查极为严格。 一旦发生命案,轻则赔银子了事,重则查封了店。 “是的,我不能慌。” 老掌柜略微振作了一番,就恢复了冷静,对围观众人拱了拱手:“小老儿在此地开店,经营数十载,不为挣钱,只为给南来北往的大伙儿提供便利。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等惨事,还望大家给予配合,尽可能及时找到真凶。如若不然,只能等雨停后去报官,等官府的人前来查清案子,诸位才可离开。” “死了人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浪费时间耗在这儿?” “就是。” 也有人帮着替老掌柜解释,说一般碰到这种事,都是这么解决。估计也是南来北往走惯了,知道些里面的路数。 就在大家一片吵嚷之际,陈四突然说话了。 “我知道杀人凶手是谁,肯定是他。” “谁?” 陈四指着不知何时去了尸体前,正在翻看尸体头上伤势的范晋川:“就是他!昨日老爷抢了他的房,还当众起了几句争执,无缘无故的,怎会有人无端杀人,肯定是他怀恨在心,趁我去厨房端水,对老爷下了毒手。” 说着,他一头撞了上来:“你别动我家老爷的尸体,是不是想毁灭证据?” * 范晋川错愕。 小七一把推开撞上来的陈四,不忿道:“你们瞎胡说什么,我家公子怎么可能杀人?” “怎么不可能杀人?那他为何去翻看尸体,旁人看了都是避之不及,就他往上凑?” “我家公子是……” “你怎么不说了?你肯定是帮凶,这下不小心说漏了嘴吧?”陈四一面哭,一面对围观众人说:“住在这里都是素未谋面,无冤无仇,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还有何人会杀了我家老爷。老掌柜,快把他抓起来送官,替我家老爷讨回一个公道。” 小七着急看着范晋川:“公子,你快说句话。” 范晋川却没有说话,也不知皱眉在想什么。 方凤笙看不下去了,她见这位范兄也不蠢,怎么每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人也是倒霉,好生生的又招上这种事。 她走了出来,道:“大家先安静一下。” 又对老掌柜说:“老掌柜,我因家学原因对刑名之事还算有些涉猎,如果不嫌弃,这件事我帮您参谋参谋如何?” 虽接触不多,但方凤笙一派读书人的模样,为人又谦和礼让,在这一群客商脚夫的粗人中,十分醒目。时下人都尊重读书人,总觉得读书人就是比别人聪明,如今方凤笙主动揽下这事,老掌柜自是乐意之至。 “不嫌弃不嫌弃,如果少爷能查出真凶,这位惨死的王老爷和小老儿都会十分感激您的。”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接下来,还望大家多多给予配合。”她对众人拱了拱手,这也是俗称的礼多人不怪。 “现在,请老掌柜命可靠之人,去每个房中清点一下住客,看是否有人不在房中。如若在房中,请将人请到大堂中聚集。”凤笙边说边解释道:“路被大雨冲垮,凶手跑掉的可能性不大,应该还在店中。而且杀人总要有个杀人的意图,或者泄愤杀人,或者谋财害命。所以第二步就是清点王老爷的财物,看是否财物有失。”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方凤笙不过短短一段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比那些刚才在旁边乱插嘴的人强多了,一看就靠谱,所以老掌柜忙让人下去清点人数去了。 “是谁第一个发现人死了?” * 经过一番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就清晰了。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王老爷的小厮陈四。因为下雨行程受阻,王老爷心情十分不好,在大堂里喝了酒后,就带着人回房休息了。 只有两间房,他和陈四一间,两名随扈一间。不过两名随扈要看守货物,都是换班歇息的,留在房中的那个因为太累,回房就睡死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其实说白了, 也就是大家互相学习经验, 顺便交流下彼此的感情,与各种小道消息。 这种交流也分档次,像方凤笙这种无名的新进后辈,也就是在外面听听热闹,和与自己差不多级别的交流,往上就是按幕主官衔品级划分了, 以她目前还到不了那种层次。 总而言之,连着多日会馆里都十分热闹。 方凤笙是个生面孔, 但她为人谦虚有礼, 勤学好问,十分活跃,再加上那口正宗的绍兴当地话,让会馆里的人都视他为末学新进。也不过两三日时间, 绍兴籍师爷帮的人就都知道会馆里来了个新人,虽好出风头, 但确实有才, 想必日后前程不小。 这消息侯斐也知道了,他还知道了此人的名字, 方凤甫。 …… “晚辈受教了。”凤笙一面说着, 长揖为礼。 立于他面前的老者摆摆手:“算不得什么。” 这时, 一名身穿蓝色衣袍,带瓜皮小帽的小厮走过来。 “方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凤笙对老者点点头,随这小厮去了一旁:“不知有何事?” “我家老爷请公子去一趟。” “不知你家老爷是——” “我家老爷乃是府台大人的师爷,侯师爷。” …… 看得出侯师爷在扬州知府衙门里的脸面很大,只凭这青衣小厮引领,方凤笙竟畅通无阻地进了知府衙门的二堂所在区域。 这里乃是府衙中重要办公场所,除过二堂‘退思堂’外,左右各有书简房,招稿房、会客处、签判所等。侯师爷在右西侧有一处小跨院,作为其在此处的办公之地。 府衙的布设自是不必说,充满了大气和威严。 方凤笙被引进小跨院中,还未进正厅大门,就看见一名老者背着身站在堂中。 此人正是侯斐。 和方彦有八拜之交,曾作为方凤笙的先生,教导过她半载。 似乎感觉有人进来,侯斐转过身。 他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消瘦,留着三绺美须,眉间可见阴郁之色。 “你来了?” 不知何时,小厮已退下,并关上门,堂中只有他二人。 细碎的阳光透过槅门的窗格洒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的光圈,旋转着微小的灰尘。 凤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若是换做以前,她定然满心欢喜上前换道一声侯叔叔,或者先生,可现在却—— “我猜到你要来,迟早要来,没想到真来了。坐吧。” 侯斐在太师椅上坐下,凤笙踌躇一下,在末端择了一座。 “你是因阿禹说我对他闭门不见,才会来扬州不找我,反而去了绍兴会馆?” 凤笙看了对方一眼,点头:“是。” “你觉得我是怕被你爹连累,所以才闭门不见?” “是。” “你去绍兴会馆,大出风头,是为了引出我?” “是。” 这连着的三个是,让凤笙目光渐渐变了,也许之前还有踌躇,此时却变成了清亮的坦然直视。 为什么? 她眼中诉说的都是这句。 也许旁人独善其身,凤笙可以理解,唯独侯斐,她不能。 侯斐与方彦相交几十年,两家乃是八拜之交,又从小一起长大。二人能一为扬州知府佐幕,一为盐运使佐幕,离不开彼此的扶持。尤其侯斐还是方凤笙最亲近的叔叔、长者、先生,所以她不能理解。 一声苦笑,侯斐口中满是苦涩:“太快了,太急了,急得让我措手不及,快得让我胆寒。” “你是说我爹出事?” 侯斐长叹一声,站了起来:“作为一地的府衙官署都不知,可偏偏就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堂堂正三品两淮盐运使的官署、宅房俱被查抄,我曾问过杜大人,大人说,莫问,莫看,莫听,莫言。” “这一切都让我胆寒,所以阿禹找上门来,我并未出面。我知道你定会心中生怨,怨就怨吧,但有一言我想说——”他看向凤笙,目光深沉:“回去吧,不要去查,不要去沾染那些事情,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看着你失了性命。” “就因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才不能坐视不管。” “那你能做什么?凤笙你确实聪明才智不输男儿,如若你是个男儿身,想必成就比起我跟你爹也不小。可哪怕你真是男儿身,你登科及第光宗耀祖,但你对抗不了那一切,那一切的存在是也许穷极我们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存在。” “侯叔,你知道什么?” 侯斐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扶膝,目光茫然。 “我不知道什么,我只感觉这是一尊无法动摇的庞然大物。与之相比,我们就是蝼蚁,顷刻就会粉身碎骨。” 堂上安静下来,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凝滞。 侯斐直起腰,对凤笙笑了笑:“好了,你回去吧,回绍兴。你既已出嫁,就该好好的过你的日子,想必你爹也不愿你掺和这些。” “侯叔,我和离了。” “你——” “不管如何,哪怕穷尽我一生,我也会替我爹翻案,让他沉冤得雪,将始作俑者的罪恶公之于众,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你啊!真是个痴儿!” * 侯斐没办法说服方凤笙,且他的公务也繁忙,就将凤笙送了出去。 “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侯叔的警醒。” 侯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凤笙转身离开,却在迈出步子的同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下意识又转过身。 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袍,身后跟了个书童,刚从二堂西侧会客厅出来,正被人引着往外走。 “怎么了?”侯斐疑惑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但也就转个身,竟然忘了想说什么。”凤笙有点窘的说道,让侯斐想起她年幼顽皮时的样子,忍不住也露出一个笑容。 凤笙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见对方已经走远了,才好奇地问道:“我见此人衣着陈旧,没想到也能成为府台座上宾。” “此人乃是泰州新上任的知县,又是杜大人的同门,与杜大人同一座师。别看此人貌不其扬,实则当年也是探花之才。” 凤笙掩住眼中的震惊,似是不在意地点点头:“侯叔,那我先走了。” “我让人送你。” …… 凤笙走出府衙,心绪依旧无法平静。 以至于迎面走来数人,她竟毫无所察。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徒然响起,凤笙下意识抬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毫无预警撞入她的眼帘。 深蓝色暗纹锦袍,腰束同色镶玉锦带,身材挺拔颀长。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虚端在前,修长的大掌,骨节如玉,戴着个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 那只大掌伸了过来,像上次那样捻起她的下巴,狭长的眼眸半眯:“你——” 凤笙忙挡开了去:“这位公子,你这是做甚?光天化日之下,你竟做出如此孟浪之举,实在是有辱斯文!” 她言语激愤,目含愤怒,似乎受了很大的侮辱。 宗钺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圈,落在她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认错人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 “哎,你怎么就走了,你这人侮辱了人,连声道歉都没有?” 方凤笙跳着脚骂,而后以极快的速度,奔至禹叔所驾的马车,爬上去,催促他快走。 “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禹叔,先走,快走!” …… 德旺当然没忽略刚才那个书生的样貌。 倒是像了七分,可到底不是,人家是个男的。 因着宗钺没说话,他也吓得不敢说话,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宗钺突然停住脚步,脑中的记忆定格在蓝衫书生低垂大袖中的那抹红色上,薄唇紧抿,满身冰寒之气四溢。 “去追,把那人追回来!” 他又被耍了! 禹叔是方家的管家,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高大,沉默寡言。似乎早年受过伤,左腿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跟方彦的时间很久,反正方凤笙很小的时候,他就跟在方彦的身边。 这次方彦出事,也让他很是受了一番磋磨,头上添了许多银丝,满脸霜尘。 “姑娘,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日姑娘晕倒,让我很担心,好了就好。” 方凤笙在椅子上坐下,禹叔陪坐在一旁。 王二家的端了茶来,她和她男人王二都是方凤笙的陪房,因为方凤笙在府里不太得宠,王二被分去了车马处,她则在花草上当婆子,都是没什么油水且不太重要的地方。 “禹叔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日您的话似乎没说完。” 禹叔半耷拉着眼皮,看着手里的茶:“我没什么话想说,只要姑娘好,我们就都好。” 王二家的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是啊,只要姑娘好,我们都好。姑娘你病得这些日子,奴婢和奴婢男人日日担惊受怕,可实在无能,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干着急。” “可我现在不好,你们觉得我能好吗?” 方凤笙苍凉地笑了一声,面容一下子哀恸起来:“即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方家那边几个族老性格保守求稳,所以我爹家主的位置大概换人了。是大堂叔公家,还是四堂叔公家?不过那处老宅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占了也就占了吧。可我爹——” 一提起方彦,方凤笙的心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疼。纤细的手指轻抚胸口,她感到那里空洞洞的,像被人撞了个大窟窿。 她手指颤抖,嗓音也在颤抖着:“我不能接受我爹背着畏罪自杀的名义,就那么不清不白的死了!他是我爹,他养了我教了我十几年。他的性格我清楚。也许在旁人来看,师爷这行当吃的就是为人作幕的饭,工于心计,擅诡谋,可两淮盐政干系重大,以我爹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涉足,更不会出谋划策帮周大人贪墨税银。” “所以禹叔,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两人回到房间,范晋川在床上坐下,小七弯腰给他脱鞋。 哪知手刚摸上去,他就下意识抖了脚一下,差点没把小七踢出去。 “公子?” 范晋川咳了声,正了颜色:“小七,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脱鞋更衣这种事我自己会做。你是我的书童,侍候笔墨就好,不需做这些贴身之事, 以免惹人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小七一头雾水。 “你不觉得方贤弟跟他那两个书童太过亲密?” 小七也是个机灵的, 当即明白过来意思, 眼神顿时变了, 也变得结结巴巴:“公子,您是觉得那个秋儿和春儿是娈童?” 好男风自古以来有之,达官贵人包个戏子, 在家里养两个书童, 以掩饰自己不可示人的癖好, 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 觉得狎童乃是风雅之事。 当初小七没被范晋川买来之前, 就是给个富户人家当小厮, 因为老爷有狎童的癖好,才会拼死跑出来,为范晋川所救。 这也是他提起陈四之事,为何会那么感叹。 “你不觉得那两个小厮长相阴柔,行为女气?”范晋川回忆起刚才方贤弟拉着秋儿的样子,还有那日三人同塌而眠,皱着眉,说得有点犹豫。 “公子你不说小的还没发现,那两个小厮确实有点女气,还有那方公子,脸那么白,像个小白脸似的,男人就该像公子这样,昂扬七尺,阳刚正气。” “不准妄议方贤弟!背后说人是非,乃是长舌妇之举。我歇了,你也快歇着吧。”说着,范晋川就躺下了,但他并没有睡,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 小七已经习惯了这个主人的癖好,一旦做了什么有违君子之道,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就会念道德经用来自省,反正他也听不懂,就当和尚念经了。 * 扬州城大街,来往行人如织。 千里送行,终须一别。 一辆马车前,方凤笙和范晋川面对面站着。 “此去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愚兄与贤弟相处甚洽,视为知己,思及不能再见,心中万分难受,还望贤弟日后多多保重,” “定然,范兄也是。” 范晋川点点头,转过身。 不远处,小七赶着一辆骡车等着他。 他向前行了两步,突然站定,又大步转回来:“贤弟,愚兄还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请讲。” 他先看了凤笙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目光,面现些许尴尬之色。 “我见贤弟才华横溢,为人处世有章有法,料想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但需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还望贤弟日后多多注意,不可舍本逐末。” “还不知范兄指的是——” “这——” 范晋川神色赧然,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想了又想,压低了嗓音道:“贤弟以后与你那两名书童,还是保持些距离,此等分桃嬉戏之事,蚀人心志,不可见人,又与天道伦常违背,恐会伤了父母之心。愚兄实在不忍贤弟身坠无间,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呃? 凤笙直接呆了。 直到知秋来到她身边,她才回过神来,失笑地摇了摇头。 “少爷,怎么了?” 凤笙看了远去的骡车一眼,摇摇扇子:“没什么,走吧。” ……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顿了下,小七没忍住抱怨:“明明公子说好不见任何人,直接去任上,可你却偏偏临时改变行程,跟方少爷同来了扬州。人既已来了,不去见见杜大人?” “我这趟来扬州,本就是为了见见子曰,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你攀扯方贤弟做甚。至于杜大人那里,去过子曰那里再说吧。” 范晋川上了车,等了会儿,还没见车走。 “怎么不走?” 小七这才扬了扬鞭子,驱着车往前行去。 * 同样问去哪儿的对话,也重复在方凤笙一行人身上。 他们是真没有目的地。 经过和禹叔的一番交谈,方凤笙也大略了解到一些情况。 整个事情的起源是周广瑞发现两淮盐政百弊丛生,上下沆瀣一气,贪利成风。周广瑞生性刚正,嫉恶如仇,不过他也不傻,明摆着这事一旦动干戈,事情就不会小,只能按捺下来,小心查证,并收罗证据。 越是往下查,越是触目惊心,而且已明显到了就算他没涉足其中,一旦案发他也脱不了关系的危险地步。 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忠君,周广瑞打算上奏疏揭发此事。 因此事牵扯太广,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还会牵连很多人。也是出于信任,周广瑞把此事告诉了座师宋阁老,为的就是宋阁老可在朝中从旁支应。宋阁老也对此事十分上心,甚至多次与周广瑞书信来往,为他出谋划策。 显然座师支持的态度,也给了周广瑞无限信心,他与方彦花了数日时间,终于准备好一份奏疏,并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也就是这份奏疏,拉开了他与方彦二人的悲惨结局的开端。 先是巡盐御史顾碧昌弹劾他收受盐商好处,以及侵吞预提盐引息银数十万两。周广瑞远在扬州,消息并不灵通,前来查抄的人从天而降,恰恰就在周府里查到了来历不明的脏银。 于是周广瑞当晚就被收押了,一同收押的还有方彦这个心腹。 …… 这些细碎的消息,都是方凤笙从那封信,以及禹叔知道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出。 周广瑞为人谨慎,每次和方彦商谈此事,都会屏退左右,所以禹叔知道的消息也不多。而自打两人出事后,以前和二人相交的友人俱都闭门不见,禹叔只是一个师爷的管家,平时和那些达官贵人也沾不上关系,方彦死在牢中后,他想尽许多办法,都没能拿到方彦的尸体。 最后还是宋阁老那边的关系出来照应,禹叔才能带着方彦回绍兴,可宋阁老那边看的也不是方彦的面子,而是周广瑞。 可惜周广瑞也死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我去一趟绍兴会馆。”凤笙说。 “少爷是想——” 凤笙点了点头。 * 提起绍兴会馆,就要说说绍兴师爷帮这个群体了。 古早有句谚语,无幕不成衙,后来渐渐演变成无绍不成衙。 这个绍,指的就是绍兴。 江浙一带历来文风鼎盛,历朝历代都是科举大省,而江浙的才子之多,也是举朝内外皆知的事情。在外名头响是好事,但这其中的苦大抵只有江浙一带的读书人自己清楚。 无他,读书人多了,竞争就激烈。 每逢大考之年,各省录选的贡士皆有定数,大省不过一百几十人,小省不过四五十人。别的省份看似录取名额不多,却是从百数乃至千数人中录取,而临到江浙却是数万人去争抢这有限的的名额,势必落第之人众多。 十年寒窗苦读,等待扬眉吐气,却屡屡落第。会落第不是因为自己才学不如人,而是苦于生在江浙。 尤其绍兴一带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江浙的才子十之五六出自绍兴,可绍兴地窄民稠,严重的人口和土地比例失调,致使绍兴当地人比江浙其他地方的人更具有危机感。 他们极少会在举业上驻足不前,一旦不成,就会另谋其他出路。 什么才是其他出路? 教书经商乃是下层,上层当是以幕为业,谋求进身之途。 一来幕主多为官员,可结交权贵,如果幕主平步青云,身为幕僚自然前途不小。二来也提前可以熟悉衙门杂务,如有一日登科中举,是时自然事半功倍。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风气。而时下人讲究乡谊,少不了会提携推荐亲友乃至同乡。就这么一个提携一个,渐渐形成气候,彼此又抱团垄断,甚至给人一种固有的观念——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 例如方家,就是很典型的师爷世家。 从本质上来讲,方家应该算是书香门第,不过第一代方家的家主比较务实,定下这样的规矩。家中子弟不可荒废学业,也不可荒废祖业,年过三十不能中举,就改行从祖业。 像方家这样的人家,在绍兴还有许多许多。 且许多官员也愿意请绍兴的师爷当师爷。 无他,绍兴的师爷在前朝就形成气候,直至今朝,甚至渗透到各地大小官署中,或为师爷,或为书吏。 曾有人云:户部十三司胥算皆绍兴人。 可见一斑! 请一个绍兴师爷的同时,其实也是请了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官场上想要升官发财,光凭着做事可不行,也要懂得交际。如若你的上峰或者同僚的师爷是绍兴人,你的师爷也是,这样交际起来事半功倍,还能起到穿针引线之妙用。 而供这些绍兴人联络乡谊的地方,莫过于遍布各地的绍兴会馆。 方凤笙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绍兴会馆’几个大字,迈了进去。 她今日出门没带知春知秋,只带了禹叔。 …… 就在方凤笙进会馆时,一个车队从她身后的大街行过。 二十多骑拥簇着一辆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宗钺眼角余光扫到那‘绍兴会馆’的字样,蹙起眉。 德旺也跟着瞄了一眼,心里暗骂侍卫挑路都不会挑,不知道爷最近见不得绍兴两个字。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拿出来当面讲,只能缩在旁边当鹌鹑。 可惜方凤笙反应太快,他们才逃出不远,就被人抓住了。 搜了身,王老爷遗失的货银果然在他们身上。 之后不用拷问,这几个人就招了。 其实他们也是苦命人,这趟帮人押送货物,可惜走在路上损了一包货。因为这个,辛苦了一个多月,却一分工钱没拿到,还挨了顿打。不光这个,回来的时候也没找到活,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路上碰见大雨,换做平时,他们都是餐风饮露,这次却不行了,又得自己花钱住店。几人本就郁闷,又发愁这店住下去,到时候没银子结账。这时多金又高调的王老爷出现了,第一天住店就拿银子砸人,难免落在人眼里。 这三个脚夫观察了大半日,私底下商量,索性抢一票就走。这种恶劣天气,就算发现了,也没人会追他们。说不定等被人发现,他们早就走远了,是时天下之大,去哪儿找他们。 于是他们就瞄准陈四去厨房端水的时候,袭击了单独一人在房中王老爷,抢夺了货银逃离。 “我们只想抢银子,没想杀人。” “我就是拿了根木棍打了他一下,他当时就晕了。我下手有轻重,人怎么可能会死?” 章节目录 第58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06 “还有,你当时那样子可不光是想偷东西的模样, 衣裳都解开了。两位老爷老太太,这钱二明摆着是说谎,还有三奶奶……” “等等等等。”孙闻冒打断她的话:“我再说一次, 这事跟三奶奶没关系,你们再往她身上攀扯, 小心我不饶了你!” 三少爷历来是个混不吝,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此时他红着脸斜眼看人, 模样颇有点吓人。 老太太道:“给我站边上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何妈妈说的对,钱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二哭着不停地磕头:“老太太, 我真没有,衣服会乱是因为我是爬窗子进来的。不信你们问小桃, 我刚从窗子外爬进来, 小桃就进来了。” …… 小桃被叫了上来。 她小脸还白着,似乎有点惊魂未定。老太太问她, 她进方凤笙卧房时, 是不是钱二刚从窗子爬进来。 她想了想, 说:“钱二似乎好像是从窗子外爬进来的, 当时窗子开着, 他站在窗子边。” 钱二喊冤:“老太太,小的真的就是想偷点东西换钱,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去问秋堂,是因为问秋堂的位置最偏远,寻常少有人经过。而且逢着过节,丫头婆子们肯定都去吃酒了,想必也不妨事。小的就是找了扇窗子翻进去,真没想到会是四奶奶的卧房。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擅闯奶奶们的卧房,还请老太太饶了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难道这真是一场意外和巧合? 何妈妈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被方凤笙从后面拉了一把。 “你这胆大妄为的奴才,还想让主子饶你,擅闯后宅偷东西。来人,把钱二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 随着钱二鬼哭狼嚎被人拖下去,堂上终于安静了。 老太太和颜悦色对方凤笙说:“可怜见的,没吓到你吧,早知道就带你一起出去了。宋氏,等会让人找个大夫来给凤笙看看,她身子刚好,又被这么一折腾,让大夫开点安神药。” “是,娘。”宋氏应道。 “好了,都散了吧,累了一天,这么不消停。”老太太困倦地摆摆手,周妈妈扶她站了起来。 其他人都往外走,凤笙却站着没动。 “就算是意外,三嫂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三嫂闯进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一口一个我偷人。当时不是一个人在哪儿,站了一屋子的下人,这话传到外人耳里会怎么想?” 方凤笙的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老太太又坐了回去,看向大太太:“黄氏,你怎么说?” 大太太嫌弃地看着胡氏,骂道:“个没眼力界儿的,还不快道歉去?说你平时口没遮拦,你还不服气,一家子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说完,大太太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大房的两个儿媳妇忙跟了上去。 孙闻冒想阻止,但这么多人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氏来到方凤笙面前。 胡氏攥紧手帕,脸上端着局促的假笑,福了福:“四弟妹千万别见怪,你知道我口没遮拦惯了,三嫂在这里给你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乱说话。” 凤笙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既然三嫂是诚心道歉,我再继续追着要论个一二三,未免被人编排我不大度。希望三嫂以后谨言慎行,别再犯同样的错了。” “四弟妹说的是,三嫂记住了。” * 回去的路上,何妈妈问:“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当时钱二站在床榻前,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来偷东西的。还有当时他那话,明摆着是想让人误会你跟他有私。还有小桃,她早不跑出去,晚不跑出去,偏偏三奶奶来了后往外跑。” 看来何妈妈也不傻,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凤笙往身后看了看,见小桃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才说:“即使你说了又有什么用?让人把事和那种肮脏的事情扯上关系?你没看老太太一锤定音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闹大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也难听。” 更何况还牵扯上了胡氏,方才大房那一番唱念做打,表现得很明白,这事和大房无关。事实上也不怪大房这么避嫌,如果这事真和胡氏扯上关系,那叫个什么事? 别说胡氏要以死谢罪,大房以后走出去都没脸。 所以事情只能是现在这样,钱二是一时贪念,所以才会擅闯问秋堂,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回到问秋堂后,小桃扑腾一声在方凤笙面前跪了下来。 “四奶奶你罚我吧,都是奴婢嘴不把门,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当时太慌,才会慌不择路跑 出去,还在三奶奶面前说错了话。” 小桃哭得很可怜,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眼泪,泪眼婆娑。 也许钱二的行为还能解释过去,但小桃之前的举动实在没法说,难道说真的是太慌了,才会往三奶奶面前撞,还说出那种‘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的话?忠心为主的奴才遮掩都来不及,会像她这样? 小蝶看她实在可怜,在旁边给她求情:“四奶奶你饶了小桃吧,别说她,奴婢当时也吓懵了。” 凤笙低头看了看腕上的佛珠。 佛珠整体呈朱红色,颗粒大小一致,红润通透,每颗上面都有一个微微凸起像眼睛的纹路,乍一看去有点吓人。 殊不知凤眼菩提乃是菩提子中的一种,因其上有芽如月,状似凤眼,故称凤眼菩提。据传闻,凤眼菩提是菩提子中的智者,常年佩戴凤眼菩提,可增长人的智慧。 这串佛珠是多年前他爹的一位友人赠与他的,因她名字中有个凤字,又喜欢这串佛珠。据他爹说,当年她一见到这串佛珠,就拽着不丢,他爹就转赠给了她。反正从方凤笙有记忆开始,这串佛珠就一直跟着她。 她磨蹭了下菩提子上的眼睛纹路,抬起头:“小桃,你多大了?” 小桃正哭着,没提防方凤笙会这么问,愣了下:“奴婢今年十五。” “还小。”声音似有些唏嘘,又似有些感叹,“罢了,你下去吧,以后说话做事多注意些。” 小桃连连磕头:“谢奶奶恩典,谢奶奶恩典。” …… 其他人都退下了,何妈妈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下去做事了。 知春说:“姑娘,这小桃实在可疑,就这么放了她?” 凤笙单手数着佛珠:“好不容易逼着老鼠跳出来,让她在这儿,总比再换一个我们不知道底细的人要好。” 章节目录 第59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凤笙自是应承下来。 又留了会儿,凤笙就告辞了, 老太太让周妈妈送她出去。 临快到院门的时候, 周妈妈说:“四奶奶, 有些话老夫人不好说,奴婢是个下人, 就厚颜多说两句, 还望四奶奶莫怪。” “妈妈但讲无妨。” 周妈妈看了知春一眼,凤笙心领神会让知春往旁边去了。 “榕园的那位身份不一般,两位姑娘大了, 都有自己的心思。老夫人是当祖母的, 把话说得太明白,恐会伤了女儿家的脸面,又不知两位太太是不是也有这心思, 自然不好明说, 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老太太身为掌管一宅后院之人, 考虑的顾虑的太多, 这事若是传出去,孙家的脸都没了,所以老太太方才说请四奶奶帮忙看着两位姑娘, 还有另一层意思。” “妈妈, 老太太的意思是——”凤笙掩住眼中的震惊, 说:“好的,我懂了。” 周妈妈笑着点头:“懂了就好,老太太会记住四奶奶的好。” “妈妈别怪凤笙唐突,不知那位贵人是什么身份?”似乎想掩饰什么,凤笙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凤笙才知道怎么处置。” “是龙子,当今圣上的三皇子。” “皇子?” 周妈妈点点头,目光落在凤笙紧捏着帕子的手上。 “谢谢妈妈,凤笙明白了。” …… 刚踏出院门,碰见二老爷孙庆华。 凤笙退到一旁行礼:“爹。” 孙庆华点点头,就往院子里面去了。 回去的路上,知春问方凤笙:“姑娘,周妈妈神神秘秘的,她跟您说了什么?” 凤笙笑了笑:“她啊?她告诉我,榕园那位是龙子,乃是当今的三皇子。” “皇子?”知春的下巴都快吓掉了。 “那、那她跟您说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刚才您跟老太太那番说话,奴婢都被弄糊涂了。” “什么意思?你猜。” * 孙庆华走进屋子,看见老太太在和周妈妈说什么。 “娘,方才方氏来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拿过放在旁边的册子:“方氏帮我抄经祈福,刚抄完两册,送来给我看。你来瞧瞧,方氏这字写的,真是没的说。” 孙庆华本来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老太太让他看,他也只能凑上去探看一二。 “这字是方氏写的?”他满眼震惊。 这纸上的字,婉转圆润、变幻灵动,古雅天成,不管在书之一道上有没有钻研,都能看出这字极为漂亮。 方氏写得出这样的字? “都说方氏字写得好,是个才女,所以闻城喜欢。可到底哪儿好,外人也不知详细,今日一观,方氏确实有她独到之处,是旁人比不了的。对了,我听你说,三皇子信佛,尤其喜欢抄写佛经,若是这字给他见着了?” 孙庆华不解:“娘的意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当你跟宋氏的心思,能瞒得过你娘?我能帮四丫头的也只有这。” 孙庆华恍然,顿悟:“谢谢娘。” 说完,他拿着那本册子离开了,竟完全忘了自己这趟来的目的,显然是心中激荡,让他暂时忘了一切。 …… 毕竟是上了年纪,老太太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动了这么多心思,也实属疲乏。 用了饭,就让周妈妈服侍她歇下了。 周妈妈帮她脱去外衫,服侍她上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 “奴婢就是忍不住会想,四奶奶真会按照老太太想的去做?” “只要她还想给她爹报仇,她就肯定会这么做。方彦只她一女,父女感情深厚,不然听说方彦出事,她会病成那样?现在会安分守己,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凡给她一点希望,她就不会放过。这女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老太太说她是聪明人,我们今天表现得如此浅白,她了解其意,若是一朝反噬?” “反噬?就她?我是说过她聪明,但还有一句话你忘了?终究是个女子,翻不了天。” * “爷,孙知府在外求见。” 宗钺还没说话,德旺就嚷嚷上了。 “有完没完,这孙知府还真是不气馁,爷懒得见他,他就天天来。” 不同德旺,德财就拘谨多了。 “爷,孙知府到底是地方官,如今我们又住在孙府,就这么拒而不见,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爷想见就见,不想见……” “让他进来。” 德旺当即不说话了。 孙庆华走进来,作揖行礼:“下官见过殿下。” “孙府台不用多礼,坐。” 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孙庆华脚边,孙庆华又谢了座,方才坐下。 知道三皇子寡言,孙庆华就自顾自地说了些话,说知晓殿下为寻幕而来,特意以府衙的名义,广招绍兴当地之人才。因公文要下发到下面州县,看到公文的人要赶到绍兴城,所以大约还需等十日左右,是时群英荟萃,定能让殿下如愿。 不得不说,孙庆华还是比较会办事的。 这次宗钺轻装简行,就是不想惊动地方,这番他以府衙为名,旁人只当是府台大人寻幕,肯定联想不到三皇子头上,这么一来,倒是给宗钺省了不少事。 “有劳孙大人了。” “下官为殿下办事,乃是下官的荣幸。此为公事,下官还有一私事。” 宗钺瞥了他一眼:“说。” “下官听闻殿下喜读佛典,不巧下官有一女,对佛典也多有研究。她闲暇之余抄录了一册《地藏经》,下官想请殿下品鉴一二,看一看小女是否有慧根。” 说完,孙庆华就垂下头,上面也没说话,让他更是心中忐忑,以至于大汗淋漓不止,却强自镇定。 正当他想放弃,忽而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拿来我看看。” 孙庆华心中一喜,上前一步。 这时德旺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册子:“还懂不懂点规矩,爷的跟前你能往前乱凑,站着吧你。” 册子到了宗钺手里。 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象征着富贵和权利。他态度不显的翻了翻,抬起头:“这佛经是你女儿抄的?” 孙庆华以为宗钺是看中了,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欣喜道:“正是小女之作。” “哦?是哪位姑娘?孙大人好像不止一个女儿?”宗钺意有所指。 孙庆华又擦了擦汗,笑得汗颜:“小女顽皮,日前不小心触犯到殿下,被殿下身边的人赶了出来。” “孙大人说得是前几天那两个乱闯的姑娘?”德旺好奇问。 “正是。小女实在顽劣,也是下官未在府中下令,她并不知榕园有人居住,贸然闯了进来,差点惊扰到殿下。” “那不知那两位,哪位是孙大人的女儿,该不会都是孙大人的女儿吧?”德旺看了宗钺一眼,又问。 “那倒不是,其中一名是下官兄长之女,下官之女排行为四,闺名如意。” 孙庆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从之前特意说‘请殿下品鉴’,就有献女之意,如今又提到女儿的闺名。天下有哪个当父亲的,没有其他心思,会做出这等有歧义之事? 但这么做的父亲还真不少,宗钺是皇子,见多了这种事,谁不想一朝鱼跃龙门,哪怕只能当个侍妾,对孙庆华这种身份来说,也是抬举了。 “册子我留下,孙大人无事就退下吧。” “殿下……”孙庆华还想说点什么,德旺已经上前来请他出去了。 一直到了榕园外,孙庆华还在想这三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还是没看中?抑或是发现这抄经之人另有其人? 转瞬他又觉得三皇子不可能发现,毕竟三皇子也未见过方氏,闺中女子的墨宝岂能外流,只是他多想了。 站在园外发了会儿呆,孙庆华准备回去让宋氏盯着孙如意背经书去,至少不能在三皇子面前漏底儿。 * 今天的孙如意,垂头丧气的,也没什么精神。 孙如画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被她娘逼着看了一晚上的佛经。 说都是她爹说的,她爹说既然要为老太太祈福,自然要懂佛经里的含义,这样显得虔诚。孙如意虽然识字,但向来懒惰,所以可想而知。 孙如画听了这话,目光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她勤学。 午时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天也暗了下来,看样子要下雨。 丫头们催孙如意和孙如画回去。与方凤笙不同,两人中午都是要回去的。问到方凤笙时,她却摇摇头,说知春已经去帮她提午饭了,就不回了。 孙如意等人刚走,雨就下了,淅淅沥沥的。 凤笙站起来,见湖面上点点涟漪,又见雨打柳叶,轻风拂面,格外神清气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闲情雅致,此时见一片碧波浩渺,突然升起想饮酒的兴致,可惜无酒。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知春提着食盒匆匆而来。 她头发和衣服上沾了许多雨丝,凤笙取了平时用来擦手的帕子给她,她先把食盒放在桌上,才用帕子去蘸身上的雨水。 “姑娘,奴婢去大厨房取饭,见厨房新进了一批黄酒,奴婢便找厨房婆子讨了一壶。奴婢记得您以前最喜欢这个酒,刚好今天下雨,等会儿奴婢给您温了?” “机灵的丫头,你怎知今日我酒瘾上来了?” 知春笑眯眯的去把帕子放起来,又去用煮茶的风炉烧水:“自打姑娘出嫁了,以前很多喜欢的东西都不喜欢了,这样的姑娘让奴婢陌生,这阵子见姑娘渐渐有了以往的神采,奴婢想姑娘总是要回去的。” 好一个回去! 一时间,凤笙豪气万丈,可当看清周遭情形,眉眼又不禁黯淡了些许,转头看看水榭外的湖面。 烟波浩渺,细雨斜斜,莫名又多了一丝愁。 回去? 只要离开,就能回去!只要能离开! “姑娘,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凤笙醒过神,笑道:“跟你无关。对了,水别烧得太热,酒温得过度,反倒口感不佳。” 知春去摸摸了铜壶,把炉门关上,又把水倒进一个碗中,将酒壶放进里面。 “姑娘,等一会儿就能喝了,奴婢帮您布菜吧,您先吃两口。” “你陪我一同。” 摆好碗筷,知春去取酒,凤笙接过来,打开壶盖,一阵酒香飘散而出。 凤笙嗅了嗅:“年头虽是短了点,但酒是好酒。” “姑娘,奴婢帮您斟酒。”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爷,雨下大了,您在这儿歇歇脚,小的回去取伞。赫,怎么又是你们!”德旺瞪着眼说。 “我还没说怎么又是你呢!明知道这儿有人,跑来做甚!” “你——” “知春,噤声!”凤笙站起来,福了福:“见过公子。” 宗钺的目光在桌上盘旋了下,落在方凤笙的脸上。 “你倒是煞费苦心。” 这些话对宗钺来说,就是侮辱。 他身份高贵,天下女子尽可挑的,只有他不要,从没有别人不要他,何等心高气傲,今日竟被一个女子耍了,还当众羞辱。 “你成亲了?” 宗钺瞪着面前这双眼睛,面寒如冰,目光如刀。 不同于那日,这次这双眼睛里没有含羞带怯,没有曲意承迎,没有柔弱,没有恐慌。只有浩然正气荡荡,只有不卑不亢,只有置死地而后生的决然,衬得好像……自己真如她所言,那么的卑劣无耻。 宗钺长了这么大,见识多了各种场面,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昨日还在他怀中柔情小意儿地说让他讨了她,今日则成了自己企图霸占臣妻。 章节目录 第60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馨兰苑 孙如意爬在床上, 丫头翡翠正在给她上药。 “你手能不能轻点儿啊,疼死我了。” “姑娘, 奴婢的手已经很轻了, 您稍微忍一忍。” “怎么忍, 疼死了。” 孙如意素来娇惯,又是二房唯一的嫡女,长这么大就没吃过什么苦,这次也真是让她受罪了。 好不容易上完药, 孙如意爬在床上晾着,丫头来禀报大房的三姑娘来了。 孙如画是大房的庶女, 不过她性格温柔娴静, 也能忍受孙如意刁钻的性格, 所以两人从小关系就好。 听说是她来了, 孙如意虽有点不乐意, 但还是把裙子放下来, 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你来找我什么事?” “就是来看看四妹妹, 伤势好点没。” 提起这个, 孙如意就是满腹怨怼, 明明是两人同去, 孙如画没伤着, 反倒她被摔了个屁股朝地。这几日府里传得沸沸扬扬, 脸都丢没了,难免有点迁怒。 孙如画似乎也看出这些,满脸愧疚道:“都是我当时没护住四妹妹,不然四妹妹也不会摔成这样。” “行了,也不怪你,你当时不也被摔了。”孙如意说。她虽然刁蛮任性,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性格。 孙如画在床沿上坐下,拿着团扇给孙如意扇风,轻声细语道:“四妹妹,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有件事。” “什么事?” “那位贵人,您打算放弃吗?” 当然不会放弃,那可是皇子,皇子啊! 真正的天潢贵胄! 可能孙家一家子人,除过孙庆华,其他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人物。尤其还是位年轻英俊的皇子,这对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子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若是能成为王妃,哪怕不是王妃,是个侧妃,也是前途无量,福佑满门的大好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如画迟疑了一下,用团扇掩着嘴,凑到她耳边说:“若是四妹妹不放弃,我有件事跟你说,老太太让四嫂在临碧轩抄佛经,那临碧轩临着榕园,我们是不是可以……” * “那人就是个土匪,瞧把姑娘的手弄的。奴婢让姑娘跟老太太请辞,您也不听,总要把手养好了再来抄经啊。” 这两日,方凤笙手腕上的抓痕,从青色变成红肿,再从红肿变成青紫。反正是越看越恐怖,知春的怨怼就格外多,时不时就当着她说一句。 “行了,就是看起来不好看,也不耽误写字,用东西一遮,不就看不见了。”凤笙拨了拨腕上的佛珠。 “可……” 正说着,从门外踏进来两个女子,正是三姑娘如画,和四姑娘如意。 穿丁香色夏衫的是如意,她生得十分娇俏,一双杏目水灵灵的,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穿藕荷色夏衫的是如画,她生得虽不如孙如意明艳,但清雅含蓄,格外有一股温柔贤淑的气质,引人瞩目。 “见过四嫂。” “两位妹妹怎么来了?”凤笙站起相迎,引着两人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才问道。 “祖母最近身子不舒坦,我和四妹妹心中焦虑,只恨不得替祖母受过。听闻四嫂正帮祖母抄经祈福,就特意去向祖母请了这差事,想来帮着四嫂一同抄经书,也为祖母祈福,就当是尽一份孝心。”孙如画半垂着头说。 “原来是这样。”方凤笙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孙如画身上停顿了下。 “是啊,四嫂,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抄经,不给你找麻烦。”孙如意说。 “祖母答应了吗?” “答应了,不然我们也不会冒昧上门。” “那行吧,九遍虽然不多,但一个人抄下来,也得些许日子,有两位妹妹来帮忙,也能让我轻松些。就是这临碧轩乃是水榭,我用的书案和一应物什,还是周妈妈帮忙准备的,若是两位妹妹来……” “这个不用四嫂操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孙如意对翡翠使了个眼色,翡翠就出去了。 不多时,几个小厮和婆子抬着桌椅进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之后,两人倒也勤勉,问过凤笙后,就拿着经书抄起来,果然做到了不会打扰凤笙之言。 期间,凤笙借口如厕,带着知春暂时离开。 临碧轩没有恭房,但附近有个小院里有,平时如果中间不回问秋堂,凤笙和知春都是在这里解决问题。 实在是问秋堂离临碧轩有点远,一个在府的南侧,一个在北侧,夏日炎热,凤笙一般都不会回去。反正临碧轩物什齐备,还备了一方小榻可供安歇,这几日凤笙都是白天在临碧轩,晚上才回问秋堂。 “姑娘,你说三姑娘四姑娘打得什么鬼主意?该不会是还不死心吧?”实在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知春不免想到前几日发生的那事。 “你既知道,还来问我。” “奴婢就是有点诧异,你说老爷太太他们怎么能这样,这明摆着是有损女子闺誉的事情,竟就默许了。” 凤笙擦净双手,方把佛珠重新戴上,她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多少要注意些颜面,可这在自家府里,谁敢乱说话,就算做出什么事,外人也是不知道的。” “老太太向来注重规矩,也坐视不管。”知春嘟着嘴说。 这一点凤笙也很诧异,她以为老太太动了歪心思,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竟会允许三姑娘和四姑娘来插一脚。 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 “老太太,您怎么答应三姑娘和四姑娘了,这不是……”周妈妈给老太太捶着腿,话说得欲言又止。 老太太当然明白周妈妈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叹道:“是我考虑不周全,总想着把那个祸根给解决了,忘了这其实也是个机会。如果咱家的女儿能攀上皇子,这可是福佑满门的大好事,老爷也不愁不能升官,以后闻城的前程也不用愁了。” “可老太太您别忘了三姑娘。” 提起这事,老太太脸色当即阴了下来:“宋氏真是个没用的,把四丫头教得如此天真烂漫,大房那一屋子人上上下下,没一个是好的,三丫头干什么事都怂勇着四丫头在前面打头阵,自己缩在后面坐享其成。可这种事,到底见不得人,若只是四丫头一个,太扎眼,有三丫头陪着,还能遮掩一二。” “那若是三姑娘博得了皇子的欢心,大房岂不是——” 老太太站起来,在堂间来回踱步,显然心中不平静。 周妈妈扶着她,亦步亦趋。 “皇子的喜好让人难以琢磨,我如今只能寄望有二在,至少能胜过那个一。方凤笙是个聪明的,她不是想替她爹翻案吗?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能博得三皇子的宠爱,别说翻案,当了主子娘娘也不是难事。” 周妈妈十分震惊,她没想到老太太竟打着这种主意,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想让四奶奶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是时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可如今—— 章节目录 第61章 订阅比例≥70%,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05 里间的门大敞着, 绕过一架酸枝木墨书屏风, 卧室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方凤笙房里的女性化东西并不多,她和一般的女子不同,很少见她喜欢什么花儿草儿的,也从来不施脂粉, 房里更多的就是书、画之类的物品。 青色的素帐,被褥铺盖都是浅藕荷,寡淡得不像她这个岁数。墙上挂着几幅草书,一般下人也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 但都知道四奶奶读过书,是个才女。 此时, 青色的素帐半遮半掩,榻上似乎背对着睡着个人, 更让人诧异的是床前竟然站了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这男人年岁不大,二十左右的样子,穿着家丁的衣服,腰带已经解开了,敞着怀, 露出里面的中衣。 “你是钱二!”小蝶诧异道。 钱二满脸慌张, 看了看床榻上, 又去看众人, 似乎在思索怎么脱身。 “你怎么在这儿的?四奶奶呢?”小桃喊。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四奶奶的卧房,一个男人出现在这里,还是这样的情况,难道说—— 四奶奶偷人了? 何妈妈的酒全被吓醒了,她再老糊涂,也知道这件事如果解决不好,姑娘的名声就全完了。 一个激灵之后,汗出如浆。 她顾不得多想,急急走上去,扯着钱二就打了起来:“好你个小贼,竟然偷到我们问秋堂头上了,看我不扇死你!” 何妈妈巴掌直往钱二的脸上抽,下手很重,显然是打着不想让钱二乱说话的主意。 钱二因为发愣,挨了两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推开她骂道:“你这个死老婆子,敢扇你大爷,老子不是小贼,是四……” 四什么? 四奶奶叫他过来的? 屋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没人?这院子里的人呢?” 竟是大房的三奶奶胡氏来了。 …… 胡氏因早上说错了句话,把大太太气着了。 所以府里几个主子,除了正在孝中的方凤笙,也就她被留在家里,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来了问秋堂。 胡氏的声音像是打开了魔咒,小桃突然有了动作,仿佛受了惊吓往外冲去,知春拽她都没拽住。 “这人都跑哪儿去了?”胡氏摇着团扇,颇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她二十多岁的年纪,穿榴红色牡丹折枝刺绣圆领对襟夏衫,葱白底绣月季的八幅湘裙。瓜子脸丹凤眼,红唇微翘,看起来又辣又艳。 丫头翠儿说:“莫是都躲起来吃酒了吧。” “就算吃酒,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啊。” 正说着,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个人,胡氏没有防备,被撞得往后趔趄,差点没摔了,幸亏翠儿从后面搀住了她。 “干什么呢这是!没长眼睛啊!” 小桃被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四、四奶奶房里有个男人……” 赫! 胡氏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走了,何妈妈和知春听到动静跑出来,拦都拦不住她。她将两人挥了开,带着翠儿往里面闯去。 “男人?哪儿来的男人?赫,还真有个男人,这不是回事处的钱二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该都是瞎了。 这明摆着就是四奶奶趁府里没人,偷偷约了情夫见面,却没想到被人给撞破了。更没想到的是还让胡氏给撞见了,这下可能捂都捂不住了。 胡氏瞅了瞅何妈妈和知春难看的脸色,又去看帐子后一动不动的人,笑得有些感叹:“我说四弟妹啊,你说说你做出这种事,让四弟回来可如何自处?” 她轻摇着团扇,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满脸幸灾乐祸:“你可是正在孝中,当初嫁进咱们家来,一口一个要为母守孝,硬是让我那可怜的四弟,守着个黄花大闺女,看得到吃不着。好嘛,我那可怜的四弟只能出门求学,没想到原来四弟妹好这口儿。” 说到‘好这口儿’时,她一双丹凤眼在钱二身上扫了个来回。 别看钱二现在狼狈,但难掩人高马大的俊模样,尤其那胸脯上的腱子肉,鼓囊囊,硬邦邦的,看着就孔武有力。对比孙闻城的白脸俊秀,这里头的差别只有胡氏这种嫁过人的妇人才懂,也因此她眼神颇有意味。 胡氏是孙家唯一一个不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儿媳妇,其实也不是说胡氏出身不好,只是和其他人相比,出身蓬门小户爹是个屠户的她,与其他几个妯娌着实不能比,多了那么点粗俗不堪。 但架不住三少爷就喜欢她这火辣劲儿,两人当初不知道怎么就勾搭上了,事情还闹得有点大,才会有胡氏的进门。胡氏也是孙府里除了方凤笙以外,最不得老太太喜欢的孙儿媳妇。 胡氏的秉性,阖府上下都知道,唯恐天下不乱,好八卦,喜欢嚼舌根。所以她说出这种话,没人觉得诧异,就是被臊得脸红。 尤其是何妈妈,她心急如焚,有无数反驳的话想说,可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无从说起。 “你叫知春是吧?快把你家四奶奶叫起来,总这么躺着也不是事啊,事情总得解决。” 何妈妈急得连连摇头,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她这反应更是让胡氏眼中多了点轻蔑。她眼见叫不动知春,对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二话不说,往床那边走了去。 这时,一个声音蓦地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声音十分突兀,胡氏没反应过来,只当是有人想阻挠。 她十分不耐烦道:“能干什么!我这当嫂子的,还叫不得她了?” “不知三嫂叫我是想做什么?” 胡氏转头,双目不可思议地瞠大,像看到什么怪物。 方凤笙手里拿着本书,不解问道:“三嫂怎么是这种表情?” ……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仿佛像看到什么怪物。 “怎么了这是?” 方凤笙明显就是从外面进来的,也就是说床上那人不是她,既然不是她,她也没和钱二共处一室,肯定不存在偷人的情况。 何妈妈忙不迭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方凤笙听完,露出恍然大悟、又有点伤心的表情。 “原来三嫂是来抓我的奸?”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来抓四弟妹的奸。”胡氏局促地站起来,表情有点局促和尴尬:“家里就剩了我们两个,我一个人吃酒吃得没趣,就想来找四弟妹吃酒。这事可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不小心撞见了。对了,既然四弟妹在这儿,那床上那人是谁?” 凤笙看了知春一眼,知春走上前,一把掀掉榻上的被子。 榻上并没有人,被子下面罩了只软枕。 “我本是想午睡,但是天太闷热,就去了书房。”凤笙解释道。 也就是说钱二潜入房中,误把凸起的被褥当成了人,就想意图不轨,却没想到被小桃给撞破了? 可这么讲也说不通,钱二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闯四奶奶的卧房。 还有钱二方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明显是在暗示是方凤笙叫他来的,给人一种错觉四奶奶与他有私。 凤笙皱着眉,说:“先把钱二绑起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这事我定要让老太太给我个公道!” * 熙梧堂,孙家人共聚一堂。 老太太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大老爷孙庆斌和二老爷孙庆华,以及大太太黄氏和二太太宋氏,都陪坐在下面。至于剩下的其他小辈儿们,都是没座的,站在一旁。 也是时间赶得凑巧,老太太他们刚回来,方凤笙就找来了,所以孙家所有人都在。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还请祖母给孙儿媳主持公道。” 听完方凤笙诉说完来龙去脉,老太太脸黑如墨。 不待老太太说话,大太太黄氏就站起来骂道:“胡氏,我就一天不在府里,你又给我惹事,我让你禁足在家,你说说你跑到问秋堂去干什么!” 胡氏委屈道:“娘,阖府上下都去看赛龙舟,就我被留在家里,你还不让冒哥留下来陪我。这大过节的,您这么罚我,怎么忍心!我一个人实在无趣,连个陪着吃酒的人都没有,想着四弟妹也在家,就去找她吃酒,谁知道会碰见这种事。当时我就跟四弟妹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您怎么还又怪上我了。” 胡氏边说边拿着帕子抹眼泪,三少爷孙闻冒心疼的不得了。 “娘,这事跟胡氏什么关系,你怨她做什么。” “谁让她没事往二房跑,不是她往问秋堂跑,这事能和她扯上关系?!没事给自己找事!” “她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要是知道,该不去了。” “你还帮她说话?你为了她,跟你娘顶嘴,看我不打死你!”黄氏扬起手去打孙闻冒,孙闻冒缩着头躲,两人竟当着这么多人面,就宛如儿戏似的闹了起来。 孙庆斌说:“闹什么呢,娘还在!” 别看他这么说,实际上说得不疼不痒,看他表情就知道见惯了这种场景,也没有想管的心。 老太太被气得脸色发白,连连拍着椅子扶手:“作孽!作孽啊!” 孙庆华皱眉喝道:“行了,都住嘴,把钱二叫上来问问,不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 孙庆华虽排行为二,但孙庆斌不中用,平时也没什么主见,所以孙家其实是孙庆华当家。他在孙家人面前素来有威严,他既然说话了,旁人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62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禹叔。” 禹叔是方家的管家, 四十多岁的年纪, 身材魁梧高大, 沉默寡言。似乎早年受过伤,左腿有些残疾, 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跟方彦的时间很久, 反正方凤笙很小的时候,他就跟在方彦的身边。 这次方彦出事,也让他很是受了一番磋磨, 头上添了许多银丝,满脸霜尘。 “姑娘,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日姑娘晕倒, 让我很担心,好了就好。” 方凤笙在椅子上坐下,禹叔陪坐在一旁。 王二家的端了茶来, 她和她男人王二都是方凤笙的陪房, 因为方凤笙在府里不太得宠,王二被分去了车马处,她则在花草上当婆子, 都是没什么油水且不太重要的地方。 “禹叔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日您的话似乎没说完。” 禹叔半耷拉着眼皮, 看着手里的茶:“我没什么话想说, 只要姑娘好, 我们就都好。” 王二家的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是啊,只要姑娘好,我们都好。姑娘你病得这些日子,奴婢和奴婢男人日日担惊受怕,可实在无能,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干着急。” “可我现在不好,你们觉得我能好吗?” 方凤笙苍凉地笑了一声,面容一下子哀恸起来:“即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方家那边几个族老性格保守求稳,所以我爹家主的位置大概换人了。是大堂叔公家,还是四堂叔公家?不过那处老宅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占了也就占了吧。可我爹——” 一提起方彦,方凤笙的心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疼。纤细的手指轻抚胸口,她感到那里空洞洞的,像被人撞了个大窟窿。 她手指颤抖,嗓音也在颤抖着:“我不能接受我爹背着畏罪自杀的名义,就那么不清不白的死了!他是我爹,他养了我教了我十几年。他的性格我清楚。也许在旁人来看,师爷这行当吃的就是为人作幕的饭,工于心计,擅诡谋,可两淮盐政干系重大,以我爹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涉足,更不会出谋划策帮周大人贪墨税银。” “所以禹叔,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禹叔微微叹了口气,说:“姑娘,你又何必追根究底。有些事情太复杂,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 “禹叔,你最受我爹信任,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不知道,我都会信。唯独你,我不信。” 禹叔依旧半垂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似乎那茶盏里有世上最美好的景色。 方凤笙挺直腰,深吸一口气:“禹叔,就算你不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也会弄清楚真相,我不会任我爹,就那么糊里糊涂的死了。” “姑娘,你又何必!” “禹叔,你清楚我的性格,只要我一天没死,这个问题我就一定会弄清楚!” “罢,你等等。”禹叔叹道,站起来去了内室。 * 禹叔给了方凤笙一封信。 信上封着火漆,信封陈旧泛黄,显然不是近期所写。 拆开后,上面是方彦的笔迹,没有人比方凤笙更熟悉方彦的笔迹。 这是自从方凤笙出嫁后,第一次见到方彦的手书,正确是说自打她出嫁后,方凤笙第一次看到方彦给她的东西。 她虽是听从父命,嫁进了孙家,但父女之间的隔阂已生,已有近二载,各自不闻不问。 也因此,方凤笙看得格外如饥似渴。 …… 凤笙我儿,见信如唔: 遥记当年,你娘生你那日,漫天彩霞。人说天生异象,非凡夫俗子,都说你是男儿,谁知却是女。 你娘恐慌,自责未能诞下麟儿,唯有我喜之爱之,觉得天命有道。 遑遑十数年,你出落已超乎为父想象,时觉你是女子,当恪守伦常,又不忍心束缚于你,只想为父尚建在,只要还在一日,总能纵你两年,谁知…… 周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父虽觉不妥,却又不忍心驳之……我大周王朝建朝不过四代,却未曾想到两淮盐政竟贪腐至此……周大人执意上书,我身为佐幕,无力为其分忧,只能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唯独你,父担忧之。 思及十多年前,与静芳兄曾立有婚约,厚颜求上门,不求你富贵显达,但求能有一隅之地护你安稳。 倘若此次,父安稳无恙,定寻你告知详情。倘若为父身死,这封信阿禹会交给你,望你好自珍重,切勿过问此事,远离是非,一生安泰。 …… 方凤笙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画面—— 青灯如豆,一袭青衫两鬓斑白的清瘦男子,正伏案书写,时而回忆,时而缅怀惆怅。 他写得很匆忙,以至于纸上的墨汁还未干透,就匆匆装好封了火漆。 夜如浓墨,他眼中也似乎染了浓墨,黑得深沉。 …… “所以说,当初我爹逼我嫁进孙家,是因为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 寂静的空气,方凤笙略显压抑的嗓音响起。 王二家的早就下去了,只有禹叔和知春陪在左右。 “那为何,我爹是畏罪自杀?周大人执意上书,是意欲想将此事禀奏给朝廷,为何反倒成了周大人贪墨税银,我爹牵扯其中畏罪自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方凤笙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的笑,渐渐笑出了声,直至笑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 “姑娘!”知春焦急喊道。 方凤笙像是失了魂,双目失去焦距。 只是笑着,是在笑,又像在哭。 “我以为我爹嫌我是女子,我以为我爹还是想要儿子,我以为我爹其实道貌岸然,明明母亲刚死,他就纳了新人,迫不期待想生儿子,所以才会在何姨娘身怀有孕后,逼着将我嫁出家门,我以为……” “姑娘,你别笑了,别笑了!”知春冲上来抱住她。 也许别人不知道,知春却知道这两年姑娘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本是肆意飞扬,却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现在的方凤笙让知春陌生,她从小跟在方凤笙身边长大,是眼睁睁地看着姑娘从光芒万丈,变成现在这样一潭死水。 而这一切都是老爷造成的,知春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姑娘从老爷书房回来,是怎样的心若死灰,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信念。 现在老爷惨死狱中,突然告诉姑娘当初老爷逼她成亲,甚至不惜以父女断绝情分威胁,不过是想护她平安,这让姑娘一时怎么能接受。 方凤笙呛咳了起来。 她已经很瘦了,本来她这两年身子就不大好,经过这场事后,更是弱不胜衣。 “原来我错了……”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射出来。 知春尖叫一声,慌乱地去替她擦拭,又去摸她胸口。禹叔也站了起来,目含担忧地看着她。 “王二家的,快去找大夫。”知春哭着喊。 王二家的慌里慌张跑进来,冲上来看了看:“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去找大夫。” 刚转身,就被人拽住衣角。 “姑娘?” 本来气若游丝闭着双目的方凤笙,突然有了动作。 她推开知春,站直起身。 薄弱的肩膀,藏在湘妃色的布料下,衣衫似乎大了很多,更显瘦骨嶙峋,但脊背挺拔笔直。 “禹叔,能告诉我,我爹葬在哪儿吗?” “几位族老不允许老爷进祖坟,我将他葬在南山脚下。” “我想去看看他。”方凤笙说,她擦了擦嘴角,转身迈步:“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离开这儿。” “姑娘!”禹叔沉声道。 方凤笙的脚步一顿。 “姑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遵循老爷的遗愿,爱护自己,不要再自己和自己较劲儿,好好生活,若能夫妻和顺,子孙绕膝,想必老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方凤笙没有回头:“禹叔,你甘心吗?” 禹叔一愣,甘心吗? 他眼前似乎又出现方彦临出事那一晚的场景—— “阿禹,我一生仅有这一女,爱之如宝。我自责自己的自私,女子一生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伦常是天命,只要安心居于一偶,其实也不没什么不好。可我却一时任性,教了她太多东西……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做过了鸿鹄,见识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又怎会甘心当家雀,想必这孩子现在还在怨我逼她嫁人。可若不让她怨,她又怎会答应出嫁……她生性倔强,行不苟合,若我出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你当尽力安抚她,只要她能一生安泰,即使我身坠阿鼻,也能含笑九泉……” 可,怎能甘心? 禹叔还没忘记当初拿到方彦的尸首,是怎么样一个惨状。 那些人对他用了刑! 他跟随方彦近二十载,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彦的性格。事态未明,他不会畏罪自杀,因为那等于是认了罪。是那些人先用刑,却拿不到他反水的口供,索性杀掉他,伪装他是畏罪自杀的。 …… “老爷,那我呢?” “阿禹……” “自从你救我一命,我就发誓这条命是你的。如今你身处险境,却让我置身事外?而且这个局不是不能破,为什么非要以身试险?” 方彦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怅然地笑了笑:“阿禹,你不懂。你看周大人何尝惧了?我更不能惧,总得有人站出来,告诉圣上。也许是我想多了,宋阁老乃是周大人的座师,有他帮衬应该不会出事,就算出事也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凤笙对我太重要,我冒不得险,我只有把她托付给你,才能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 “禹叔,我不知道你甘不甘心,但我不甘心,因为我姓方,我是方彦的女儿。” 如果孙家能攀上宋家和吴家的关系,就不提孙闻城了,哪怕孙庆华也受益无穷。这将会是一门比当初和方家,更好的亲事。 孙庆华神色复杂。 老太太笑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不好?” “我以为……” “你以为娘一心就想把玥儿嫁给闻城?”老太太失笑感叹,老眼绽放出睿智的光芒:“你以为你娘真的老糊涂了?我是心疼玥儿不假,心疼她幼年失怙,可我也心疼闻城。她没有母家,闻城娶了她并无助益,若是能得平妻之位,自然是极好的,可若不能,那只能说是她的命吧。” 章节目录 第63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可惜方凤笙反应太快, 他们才逃出不远,就被人抓住了。 搜了身, 王老爷遗失的货银果然在他们身上。 之后不用拷问,这几个人就招了。 其实他们也是苦命人,这趟帮人押送货物, 可惜走在路上损了一包货。因为这个, 辛苦了一个多月, 却一分工钱没拿到,还挨了顿打。不光这个,回来的时候也没找到活,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路上碰见大雨,换做平时,他们都是餐风饮露,这次却不行了,又得自己花钱住店。几人本就郁闷, 又发愁这店住下去, 到时候没银子结账。这时多金又高调的王老爷出现了,第一天住店就拿银子砸人, 难免落在人眼里。 这三个脚夫观察了大半日, 私底下商量, 索性抢一票就走。这种恶劣天气, 就算发现了,也没人会追他们。说不定等被人发现,他们早就走远了,是时天下之大,去哪儿找他们。 于是他们就瞄准陈四去厨房端水的时候,袭击了单独一人在房中王老爷,抢夺了货银逃离。 “我们只想抢银子,没想杀人。” “我就是拿了根木棍打了他一下,他当时就晕了。我下手有轻重,人怎么可能会死?” 见出了人命案,三个脚夫都被吓得不清,互相推诿之下,那个动手的脚夫就被推了出来。 这脚夫也懵了,不敢相信真死人了,可事实摆在这儿。 其他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既觉得他们可怜,又觉得这样的人太可恨,经常在外面行走的人们最怕碰见杀人越货之事,自然厌恶至极。 “方少爷真是料事如神,慧眼如炬,这次的事可多亏了你。” “老掌柜太客气了,不过是适逢巧合而已。”凤笙面上笑着,眉心却是蹙了起来。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徒然响起。 “凶手不是他,另有其人。” * 说话的人是范晋川。 灯火如昼,一身青衫的他,身材高大,下颌方正,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好相貌。这样的他,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也因此众人俱是面面相觑了起来。 凤笙目光一闪,走过去:“范兄,怎会如此说?凶手不是他,难道还有他人?他自己都承认是他所为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累得不清,范兄你估计也是累晕了头,走吧走吧,快去休息吧,我都快困死了。” 她一面打着哈欠,抓着范晋川的手,走出大堂。 见方少爷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也都散了。至于那三个脚夫,则被老掌柜让人关了起来,只待路干后报官,听凭官府处置。 “方贤弟,干甚要拉我走,明明……” 方凤笙把扇子竖起,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姿势,范晋川当即噤了声。 …… 一行人匆匆进了房间,知秋拴上门。 “方贤弟你快松手,如此拉拉扯扯,实在太……” 凤笙见他脸都急红了,松手解释:“我也是想制止你,才会如此失礼。” 范晋川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又移开眼神,咳了声道:“方贤弟为何要制止我,难道说——” “范兄如何看这件事?” 范晋川也没隐瞒:“愚兄刚才观那王老爷的尸身,他头上的伤口有异,不像是一人所为,凶手应该另有他人。” “我跟范兄看法相同,那尸首头部的伤口有两处,也就是说那脚夫在王老爷头上击了一棍,致使其昏迷,而后抢了银子逃跑。在他们跑了后,又有人出现了,此人显然不是为财而来,而是谋命。可惜因为太慌张,致使两处伤口无法完美重叠,留下了痕迹。” 范晋川十分诧异,他只是发现伤口不对,却无法准确形容哪儿不对,只是本着不想冤枉人的想法,才会出言制止,没想到方贤弟比他知道的更多,且看他这模样,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没想到方贤弟竟有如此才能,实在让人不得不叹服。” 凤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范兄实在是夸奖了,不过是家学渊源,家学渊源。” 范晋川拱了拱手:“还不知方贤弟家是——” “我乃绍兴人士,家父乃是一名师爷。” “原来如此。” “那范兄?我见范兄竟懂得查验尸体,实在不像普通人。” 范晋川迟疑了一下:“愚兄不过是粗略懂些皮毛,也是现学现卖。至于我本人,愚兄只能说是派往地方任职的一名小官,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不能透露上任地点。” “没想到范兄竟是一位大人,实在是……” 凤笙作势要行礼,被范晋川拉住了。 “还未上任,不敢以大人自诩。我和方贤弟乃是知交,实在不用如此客气。” “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 凤笙顺势站直起身,范晋川没料到她会这样,有些错愕,又有些忍俊不住。 “贤弟当真是个风趣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 “还不知方贤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既制止我出声,定然是有了章程?” 方凤笙往前迈了两步,摇着扇子道:“案发现场已经被破坏掉了,凶器就是那根木棍,又有人先一步认罪。这个案子并不难办,难的是在短暂的时间里,怎么让真凶自己认罪。” “那方贤弟的意思是……” * 昨晚方凤笙只说了大概,就推说太困让范晋川回房歇着。 他埋了一肚子疑惑,所以今日早早就让小七盯着这边的动静,待方凤笙起来,就过来找她。 “方贤弟,你所说之事?” “别急别急,范兄可是用过饭?不如我们一同用饭去?民以食为天,什么都能委屈,唯独不能委屈肚子,再说这事也急不得。” 凤笙摇着扇子,往大堂那处行去,范晋川无奈,只能跟上。 不同于前两日,现在客店里上上下下,可没人不认识方凤笙和范晋川。见二人结伴同行来用饭,大家纷纷打着招呼。 方凤笙要了两张桌子,一张是给禹叔他们用,还一张是她和范晋川。 刚坐下,老掌柜来了。 “我听人说范公子已经找到证明凶手另有其人的证据?” 范晋川错愕:“听说,听谁说?” “这——”老掌柜看了方凤笙一眼,道:“小老儿听人说,话好像是从方公子下人口中传出,也因此可信度极高。” 方凤笙也有点愣,紧接着是恼怒:“你们谁在外面嚼舌根了?”这话是对邻桌知春等人所说。 “少爷,我没有。” “小的也没有。” 凤笙怒气腾腾,范晋川拉她坐下:“方贤弟不用如此恼怒,此事也不怕为人所知。”他又对老掌柜道:“老掌柜,我确实有些发现,此事还需老掌柜从旁协助……” 因怕落于人耳,三人换了地方说话,但大堂之中用饭之人众多,早已落人眼底。 之后老掌柜的一番作为,更是印证其他人的猜测,他竟带着人又开始盘查起来。旁人询问,老掌柜一直闭口不言,被逼急了,才说范晋川从已死的王老爷手中发现了点东西。 只待找到此物主人,真凶到底是谁,自然揭晓。 * 四更天,这个时候通常也是人们最困的时候。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后院。守着后门的奎子早就睡着了,客店人手不够,都是一个人当几个用,奎子已经守了三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围墙下有水缸,黑影站在水缸上往外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咦,你说这人为何这么蠢,这么浅显的局都看不出来?” “方贤弟聪明过人,愚兄实在佩服佩服。” 墙上的人呆若木鸡,不敢置信转过头。 火光大作,火把下站着方凤笙、范晋川,还有老掌柜等人。 …… “你们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陈四被捆得严严实实,狼狈地倒在地上。 “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就是那天晚上吧。”凤笙笑眯眯地说。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凶手不是那个脚夫?” “倒也不是,凡事都得讲真凭实据不是?但是你太奇怪了,明明跟范兄并无仇怨,偏偏咬着他不放,明明被王老爷打骂,却把自己表现的忠心耿耿。我猜你攀咬范兄,是想趁机搅乱浑水,替那几个脚夫拖延时间,最好我们永远想不起失踪的这几个人。等你觉得时间够他们逃出去,再适时揭露王老爷被人盗走的财物,此事就会被你完美地嫁祸到那几人头上。可惜呀,出了意外。” “你还真是个意外,你说你一个读书人,管这些事做什么!不是你,我现在已经逃走了!” 陈四双目通红,神态狰狞,哪还能看见平时沉默清秀的模样。一面骂着方凤笙,一面拼命挣扎着,直到发现即使怎么挣扎都无用,才泄了那口气,像条死狗瘫在那里。 “我很好奇你为何那么恨王老爷,恨不得他死,恨到你明明已经打死他,还泄恨似的在他身上砸了那么多下。我的随从看过尸体,死者身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伤痕。也就是案发在这种荒山野岭,如果是城里,随便来个仵作就能洞破玄机。” 章节目录 第64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凤笙自是应承下来。 又留了会儿,凤笙就告辞了,老太太让周妈妈送她出去。 临快到院门的时候,周妈妈说:“四奶奶,有些话老夫人不好说, 奴婢是个下人, 就厚颜多说两句, 还望四奶奶莫怪。” “妈妈但讲无妨。” 周妈妈看了知春一眼, 凤笙心领神会让知春往旁边去了。 “榕园的那位身份不一般,两位姑娘大了, 都有自己的心思。老夫人是当祖母的,把话说得太明白, 恐会伤了女儿家的脸面,又不知两位太太是不是也有这心思, 自然不好明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老太太身为掌管一宅后院之人, 考虑的顾虑的太多, 这事若是传出去,孙家的脸都没了, 所以老太太方才说请四奶奶帮忙看着两位姑娘, 还有另一层意思。” “妈妈, 老太太的意思是——”凤笙掩住眼中的震惊, 说:“好的,我懂了。” 周妈妈笑着点头:“懂了就好,老太太会记住四奶奶的好。” “妈妈别怪凤笙唐突,不知那位贵人是什么身份?”似乎想掩饰什么,凤笙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凤笙才知道怎么处置。” “是龙子,当今圣上的三皇子。” “皇子?” 周妈妈点点头,目光落在凤笙紧捏着帕子的手上。 “谢谢妈妈,凤笙明白了。” …… 刚踏出院门,碰见二老爷孙庆华。 凤笙退到一旁行礼:“爹。” 孙庆华点点头,就往院子里面去了。 回去的路上,知春问方凤笙:“姑娘,周妈妈神神秘秘的,她跟您说了什么?” 凤笙笑了笑:“她啊?她告诉我,榕园那位是龙子,乃是当今的三皇子。” “皇子?”知春的下巴都快吓掉了。 “那、那她跟您说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刚才您跟老太太那番说话,奴婢都被弄糊涂了。” “什么意思?你猜。” * 孙庆华走进屋子,看见老太太在和周妈妈说什么。 “娘,方才方氏来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拿过放在旁边的册子:“方氏帮我抄经祈福,刚抄完两册,送来给我看。你来瞧瞧,方氏这字写的,真是没的说。” 孙庆华本来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老太太让他看,他也只能凑上去探看一二。 “这字是方氏写的?”他满眼震惊。 这纸上的字,婉转圆润、变幻灵动,古雅天成,不管在书之一道上有没有钻研,都能看出这字极为漂亮。 方氏写得出这样的字? “都说方氏字写得好,是个才女,所以闻城喜欢。可到底哪儿好,外人也不知详细,今日一观,方氏确实有她独到之处,是旁人比不了的。对了,我听你说,三皇子信佛,尤其喜欢抄写佛经,若是这字给他见着了?” 孙庆华不解:“娘的意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当你跟宋氏的心思,能瞒得过你娘?我能帮四丫头的也只有这。” 孙庆华恍然,顿悟:“谢谢娘。” 说完,他拿着那本册子离开了,竟完全忘了自己这趟来的目的,显然是心中激荡,让他暂时忘了一切。 …… 毕竟是上了年纪,老太太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动了这么多心思,也实属疲乏。 用了饭,就让周妈妈服侍她歇下了。 周妈妈帮她脱去外衫,服侍她上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 “奴婢就是忍不住会想,四奶奶真会按照老太太想的去做?” “只要她还想给她爹报仇,她就肯定会这么做。方彦只她一女,父女感情深厚,不然听说方彦出事,她会病成那样?现在会安分守己,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凡给她一点希望,她就不会放过。这女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老太太说她是聪明人,我们今天表现得如此浅白,她了解其意,若是一朝反噬?” “反噬?就她?我是说过她聪明,但还有一句话你忘了?终究是个女子,翻不了天。” * “爷,孙知府在外求见。” 宗钺还没说话,德旺就嚷嚷上了。 “有完没完,这孙知府还真是不气馁,爷懒得见他,他就天天来。” 不同德旺,德财就拘谨多了。 “爷,孙知府到底是地方官,如今我们又住在孙府,就这么拒而不见,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爷想见就见,不想见……” “让他进来。” 德旺当即不说话了。 孙庆华走进来,作揖行礼:“下官见过殿下。” “孙府台不用多礼,坐。” 德旺去搬了个墩子来,放在孙庆华脚边,孙庆华又谢了座,方才坐下。 知道三皇子寡言,孙庆华就自顾自地说了些话,说知晓殿下为寻幕而来,特意以府衙的名义,广招绍兴当地之人才。因公文要下发到下面州县,看到公文的人要赶到绍兴城,所以大约还需等十日左右,是时群英荟萃,定能让殿下如愿。 不得不说,孙庆华还是比较会办事的。 这次宗钺轻装简行,就是不想惊动地方,这番他以府衙为名,旁人只当是府台大人寻幕,肯定联想不到三皇子头上,这么一来,倒是给宗钺省了不少事。 “有劳孙大人了。” “下官为殿下办事,乃是下官的荣幸。此为公事,下官还有一私事。” 宗钺瞥了他一眼:“说。” “下官听闻殿下喜读佛典,不巧下官有一女,对佛典也多有研究。她闲暇之余抄录了一册《地藏经》,下官想请殿下品鉴一二,看一看小女是否有慧根。” 说完,孙庆华就垂下头,上面也没说话,让他更是心中忐忑,以至于大汗淋漓不止,却强自镇定。 正当他想放弃,忽而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拿来我看看。” 孙庆华心中一喜,上前一步。 这时德旺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册子:“还懂不懂点规矩,爷的跟前你能往前乱凑,站着吧你。” 册子到了宗钺手里。 花纹繁复的嵌蓝宝戒指,象征着富贵和权利。他态度不显的翻了翻,抬起头:“这佛经是你女儿抄的?” 孙庆华以为宗钺是看中了,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欣喜道:“正是小女之作。” “哦?是哪位姑娘?孙大人好像不止一个女儿?”宗钺意有所指。 孙庆华又擦了擦汗,笑得汗颜:“小女顽皮,日前不小心触犯到殿下,被殿下身边的人赶了出来。” “孙大人说得是前几天那两个乱闯的姑娘?”德旺好奇问。 “正是。小女实在顽劣,也是下官未在府中下令,她并不知榕园有人居住,贸然闯了进来,差点惊扰到殿下。” “那不知那两位,哪位是孙大人的女儿,该不会都是孙大人的女儿吧?”德旺看了宗钺一眼,又问。 “那倒不是,其中一名是下官兄长之女,下官之女排行为四,闺名如意。” 孙庆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从之前特意说‘请殿下品鉴’,就有献女之意,如今又提到女儿的闺名。天下有哪个当父亲的,没有其他心思,会做出这等有歧义之事? 但这么做的父亲还真不少,宗钺是皇子,见多了这种事,谁不想一朝鱼跃龙门,哪怕只能当个侍妾,对孙庆华这种身份来说,也是抬举了。 “册子我留下,孙大人无事就退下吧。” “殿下……”孙庆华还想说点什么,德旺已经上前来请他出去了。 一直到了榕园外,孙庆华还在想这三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还是没看中?抑或是发现这抄经之人另有其人? 转瞬他又觉得三皇子不可能发现,毕竟三皇子也未见过方氏,闺中女子的墨宝岂能外流,只是他多想了。 站在园外发了会儿呆,孙庆华准备回去让宋氏盯着孙如意背经书去,至少不能在三皇子面前漏底儿。 * 今天的孙如意,垂头丧气的,也没什么精神。 孙如画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被她娘逼着看了一晚上的佛经。 说都是她爹说的,她爹说既然要为老太太祈福,自然要懂佛经里的含义,这样显得虔诚。孙如意虽然识字,但向来懒惰,所以可想而知。 孙如画听了这话,目光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她勤学。 午时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天也暗了下来,看样子要下雨。 丫头们催孙如意和孙如画回去。与方凤笙不同,两人中午都是要回去的。问到方凤笙时,她却摇摇头,说知春已经去帮她提午饭了,就不回了。 孙如意等人刚走,雨就下了,淅淅沥沥的。 凤笙站起来,见湖面上点点涟漪,又见雨打柳叶,轻风拂面,格外神清气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闲情雅致,此时见一片碧波浩渺,突然升起想饮酒的兴致,可惜无酒。 章节目录 第65章 订阅比例≥70%,可无视防盗, 否则需等72小时, “你这个死丫头啊!”老太太抱着王玥儿,拍着她的背, 老泪横流。 王玥儿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干涸:“外祖母,你别怪我,当初我来家里,您指着闻城哥哥说这是你四哥哥,我就认准了他。从方凤笙嫁进来那一天, 我就不想活了,我真不想活了……外祖母,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变得这么丑陋, 变得面目狰狞,但我没有四哥哥, 真的没办法活……” 祖孙俩抱头痛哭,屋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留。 哭了一阵,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道:“你好好养身子,外祖母明日再来看你。” “外祖母。” “你不养好身子, 闻城回来看你这样子, 能喜欢?” “外祖母?” …… 老太太走了, 房里恢复寂静。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绿衫子的丫头, 伸头进来看了看,见房里没人,才悄悄地走到床榻前。 “秋儿!”见到这丫头,王玥儿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哪里还能见到之前病重羸弱的样子。 “姑娘,老太太走了?” “走了,那事成了。”王玥儿带着得意欢喜的笑,虽然老太太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她却听懂了。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 王玥儿摆摆手:“还是你出的主意好。” 秋儿是个长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活泼的丫头。闻言,她忙说:“奴婢只是乱出主意,主要还是姑娘受老太太宠爱。” 显然这话极得王玥儿的心,让她笑更开心。 “那你说我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病着?” “肯定不能了,不然这事不就跟姑娘扯上关系了?姑娘最好赶紧养好身子,这样才能撇清关系。” 王玥儿点了点头,又问:“也不知道外祖母会怎么做。” “老太太肯定有她自己的办法,这事姑娘就不用操心了,只用安心等着就好。” 王玥儿沉吟一下,将目光放在秋儿身上:“这事如果成了,算你一功,到时候我会好好赏你的。” “奴婢不敢贪赏,只要能为姑娘分忧解难,就是奴婢最大的幸事了。” “你这丫头嘴可真甜,当二等丫头有点屈才了,等我下次见到外祖母,就让她把你提到我身边当一等大丫鬟。” “谢姑娘。” * 那日回来后,方凤笙又病了一场。 老夫人听说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身边丫头又送了一些补品过来。 方凤笙好得很快,汤药不过吃了两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再去熙梧堂请安,老夫人见她眉宇舒展,想必是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感叹之余不免更是怜惜她。 正好赶着府里要做夏装,按分例方凤笙应该是一季四套衣服,老太太亲自出银子又给她多做了四套。凤笙和老太太说自己正在孝中,衣服做多了也穿不上,老太太却说那就做些素色的,换着穿,也能多些新意。 这可是阖府上下头一份,连王玥儿都没有的,更是惹来无数羡慕。大房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说凤笙会嫁,因为丈夫是这府里最有出息的,连带当妻子的也受宠。 这不过是凤笙听来的闲话,事实上大房的几位奶奶也不会说这种话,肯定是话传来传去传变了形。她平时甚少出门,无事就躲在房里看书,对于这些似真似假的闲言碎语,也就是听听就罢,进不了心。 五月初五,端午节。 按习俗,端午要驱五毒、佩香囊、吃粽子、赛龙舟,每逢到这个时候,绍兴城里就会举行龙舟大会,举城狂欢,一些足不出户的女子们,也能跟着家属亲眷出去凑凑热闹。 孙庆华是绍兴知府,每年府城赛龙舟的事宜都是由知府主持。天时地利人和,老太太和孙庆华商量了一下,便定下当日全家去观看赛龙舟的事。 到了当天,等老太太带着几房太太奶奶姑娘们出了门,孙府顿时空下来了。 问秋堂里,凤笙的午饭已经从大厨房送来了。她没去,她身上有孝,不太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因为今儿过节,老太太额外赏了凤笙一桌席面。菜太多,天又热,凤笙一向胃口不好,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把席面撤了。 “姑娘,你多少再吃点?” 方凤笙身穿莲青色对襟夏衫,月白色湘裙。一头乌发松松地挽在一起,垂在肩侧。她肤色极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带着一种羸弱的气息,但眉毛却是浓密修长上扬的,又给她增添了一种不协调的刚毅感。 此时她靠坐在罗汉床上,背后斜倚着秋香色海棠大引枕,神情有些恹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纤细的手腕,衣袖半垂,掩着其下朱红色的手串。 再一看,哪里是什么手串,分明是一串佛珠,也是凤笙浑身上下唯一打眼的颜色。 听到何妈妈的话,她想了想说:“你把那碗燕窝留下,剩下的都抬下去,给她们添菜吃酒。” 何妈妈还没说什么,门外已经有小丫头欢呼上了,显然就等着凤笙这句话。 说是过节,主子们自是不必说,吃着喝着还出去玩,可下人们就没那么好了。能被主子带出去的不提,留在府里的还是占大多数。 这次过节,府里还是按惯例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肉菜,一个人发两个粽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但跟在主子身边侍候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就好像现在,一桌席面凤笙也就动了几筷子,剩下的都给下人了,足够她们好好吃一顿了。 “奶娘你和知春也去,说起来也是过节,没得让你们都陪着我过清闲。” 何妈妈还想说什么,知春已经拉着她走了。 “妈妈,走吧。” “姑娘这里……” “就在偏房,有什么事姑娘叫一声,我们就听见了。妈妈,不是我说,你别把姑娘当小孩子,姑娘现在好着呢……” 何妈妈叹了一口,没再反抗跟她走了。 最近方凤笙的情况确实好了不少,自打那次病后,她就仿佛想开了似的,性格越来越开朗,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沉默阴郁,偶尔也会和丫头们开上一两句玩笑。 似乎就像回到她没出嫁之前。 不过没出嫁之前的方凤笙,何妈妈也不敢去想,那些记忆遥远到让人记忆模糊。 …… 偏房里,席面早已摆置停当。 偌大一张圆桌,摆满了各种菜式,还有两坛子雄黄酒。 何妈妈不必说,自然是坐着主位,她是方凤笙奶娘,今儿这席面又是方凤笙赏的,代表着四奶奶的颜面。 知春陪在下侧。小蝶小桃她们都按次序坐着,守门的王婆子挨着靠门边的位置,她老脸笑成了菊花,连声说四奶奶心善,赏了这么好的席面给下人。 一共加起来不到十个人,除了凤笙,问秋堂里所有人都在这儿。 坐下后,何妈妈说了些场面话,大家就都拿起筷子。每个人面前都倒了雄黄酒,今天过节,不管会不会喝酒,都得喝一些,辟邪。 要不怎么说酒桌上出感情呢,几个丫头婆子几盅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说说这个房里的八卦,说说那个房里哪个丫头和婆子吵架,自然也不忘说方凤笙的好话。 “让我说啊,咱们四奶奶的福气在后头,马上四少爷八月过了大考,四奶奶就是举人太太了,咱们府里头一份,我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人也跟着有光。” “让你这老货说,当咱们谁不知道?就你会巴结四奶奶。”小桃笑吟吟的,巴掌大的小脸儿喝得通红,给本来清秀的脸,染了一层绯色。 王婆子是粗实婆子,在问秋堂就是干粗活的,别看小桃是个二等丫鬟,也比她地位高。 她人老脸皮也厚,被调侃了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笑着对大家说:“让小桃姑娘这一说,我这老脸都快比城墙厚了。不过咱们奶奶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天生一副福相,别说举人太太了,以后还是进士夫人。” 她表情丰富,又会凑趣,把大家逗得哈哈直笑,何妈妈也有点忍不住,被逗得直去掩嘴。 经过这一调剂,桌上的气氛更好了。 大家你来我往,互相敬酒。等席面吃到一半,互相看了看,才发现都喝了个大红脸。不过也没当成回事,过节嘛,又是主子放了话。 知春去提了壶滚水来,给大家泡茶。 茶是待客用的,说不上极好,但也比下人们喝得碎茶叶要好很多。问秋堂极少来客,这茶又不能放,放一年是陈茶,再放一年就不能喝。所以一般头一年的茶没喝完,次年凤笙都会赏下来给丫头婆子们喝。 品着香茗,几个丫头婆子倒也品出几分当主子的味道。知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刚转身坐下,对着窗户外咦了一声。 “知春姐姐,这是怎么了?” 知春有点喝多了,脸颊通红,她扶着额头,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好像看见有人进来了,但院门关着,也没听见开门声,想必是眼花。” 大家都没当成回事,小桃看了王婆子一眼,王婆子正和何妈妈说话,也没看她。 喝完茶继续吃酒,知春似乎真的吃酒吃醉了,扶着额头直喊头晕。何妈妈骂她管不住嘴,不过何妈妈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小桃她们在旁边劝,又说扶知春去睡一会儿,知春闹着不去,说还要去看看姑娘。 可她这样,怎么去看。 小桃说:“知春姐姐,你就去歇着吧,四奶奶那儿我去看看,奶奶从来不是事多之人,定不会怪你,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午睡了,你也可以偷空睡一会儿醒醒酒。” “那谢谢你了,小桃。” “谢什么,我虽是二等丫鬟不能近身,但做点杂活还是可以的。”小桃笑了笑,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就出去了。 这边收拾桌子,那边小蝶扶着知春,王婆子搀着何妈妈,正打算出去,突然听见正房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声:“你是谁?谁准你进奶奶房间的?” 章节目录 第66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08 “爷,您也别生气。德财那小子就是欠抽,不用你下命, 等他回来奴才就去抽他。瞧他找来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还幕僚, 比奴才还蠢……” 林荫小道上,行着两人。 为首的一人, 穿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同色镶玉锦带, 身材挺拔颀长,双手交负在身后,步履不疾不徐,似闲庭若步。 他身边跟着个矮他一头的小胖子, 亦步亦趋。 “哎哟, 瞧奴才这……瞧小的这嘴,真是欠抽,不用爷动手,小的自己抽。” 宗钺斜了他一眼:“行了。” 德旺就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偷眼瞧主子应该没生气了, 就贴了上去。那胖脸笑得差点没开花, 要多谄媚, 就有多谄媚。 “让小的说, 这孙家号称绍兴城一绝的景儿,也不咋地,还不如家里,小的瞧样子是那孙知府吹牛吹大发了。” “爷不是来赏景儿的。” “小的知道,爷是来寻幕客的,可就别说那孙府台举荐的了,德财那小子寻回的也不咋滴。小的觉得世人谣传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肯定是夸大之言,这里的人也没见比旁人多长两个脑袋,小的就不信能比旁人聪明到哪儿去。” “就你知道!”宗钺冷哼一声,抬脚迈上水榭的台阶。 这水榭毗湖而居,远远看去,湖光水色浑然一体,风景秀美。宗钺只当这里也是院中一景,没有多想,就迈了进来。 “这小亭子倒是不错的,还燃了香。嗯,就是这香劣质了些,不如家里的好闻。”德旺掐着嗓子挑剔,挑剔完了香,又挑剔摆件,等抬起眼,才发现这水榭里头还有其他人。 是两个姑娘。 其中一名高挑但偏瘦,看打扮似乎是主子,后面是个丫头。 见宗钺皱着眉,德旺尖着嗓子,拈着兰花指指过去:“你们两个好大胆,竟然擅闯,惊扰了咱们爷,要了你们的小命儿!” 对于这一切,知春是挺懵的。 她刚听见有人说话,这人就闯进来了。明显进来的人有点不正常,一个大男人,说话掐着嗓子,还拈着兰花指,以为这是唱大戏呢?!还动不动就要人小命! 知春历来泼辣,才不吃这一套,当即还嘴:“我还没说你们乱闯呢,你们是哪儿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惊扰了我家姑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 “你看你那不男不女的劲儿……” “知春!” 方凤笙站起来,垂眉敛目,福了福:“想必二位是府里的客人,我二人并未乱闯,已在这里停留多时。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说是二位,其实话是对宗钺说的。 宗钺皱眉看着眼前这名弱不胜衣的女子,他历来讨厌这种瘦到近乎病态的女人,因为那会让他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记忆。 即使这女子肤色胜雪,身段隐隐有着江南女子如弱柳扶风的娇态,但恰恰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类。 宗钺厌恶地瞥了一眼,正打算转过身,目光瞥到案上摊开的宣纸。 他大步走过去。 他本就生得高大,气势冷冽,格外压人。 凤笙带着知春,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宗钺持起案上的宣纸。 他信佛,因为那地方的人都信佛,所以他也信佛。不过他信佛与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信佛都是挂在嘴上,挂在脸皮上,唯独他是真的去实施。 他的寝处、书房中,多有佛家的摆设,他喜读佛典,甚至有每日抄写经书的习惯,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佛珠,时时不忘把玩。 世人都说三皇子信佛,信得虔诚。 宗钺当然也会看字,看得出这纸上的字乃是上佳之品。 “这是你写的?”这倒让宗钺有点吃惊。 他容貌冷硬,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冷白的薄唇。晦暗而深邃的眸光,让他身上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凉薄气息,却又格外有一种猛烈的气势。像最烈的烧刀子,只用嗅到那气味儿,便会让人窒息。 方凤笙见过的人不少,此人在她平生所见之人中,气势当属第一。 非等闲之辈! “是。”她低头垂目,又往后退了一步。 给人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方凤笙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脊背和肩膀紧绷。 目光下移。 方凤笙只感觉眼前一闪,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姑娘!”知春尖叫道。 德旺直接不说话了,错愕地看着自家爷。 “佛珠?你的?” 男子嗓音低沉,大拇指在女子腕上的佛珠上磨蹭了下,期间不可避免触摸到女子纤细的手腕,烫得方凤笙想瑟缩。 她挣了下,没挣开。 “是我的,男女授受不亲,公子有话说话,能不能先放开我?” 指下的肌肤柔软细嫩,宗钺忍不住又磨蹭了下,幽暗的目光落在眼前女子半垂的脸上,及她纤细白皙的颈子上。 很白,隐隐能看见其下细细的青筋,一种弱不禁风的羸弱感。 宗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丝嘲讽,扔开手。 方凤笙跄踉一下,在知春搀扶下站稳脚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看他把姑娘的手腕抓的。”知春心疼地看着凤笙手腕上的青红,骂道:“还有刚才那个死娘娘腔,说话跟唱大戏似的,这主仆两个都有病!” 凤笙拿回手,去了椅子坐下:“行了,你少说一句,我猜这就是榕园的那位贵客。” “贵客?什么贵客?姑娘你说那娘娘腔?”一时,知春没会意过来。 “你说哪位?” 很快,知春就明白了。 “姑娘,你是说刚才那个长相俊美,但性格恶劣的公子?” 是的,长相俊美。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且闹了冲突,但知春还是看清了宗钺的长相。 知春长这么大,见过最俊美的男子是四少爷,这名男子和四少爷完全是两种极端的对比。如果说四少爷是温润如玉,这位男子就是冷冽如刀,反正让知春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要改改,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公子出身非凡,你刚才说的那娘娘腔,说话像唱大戏似的人,应该是宫里的公公。”凤笙又说。 听了这话,知春下巴差点没惊掉。 她就算再没什么见识,也跟在姑娘身边多年,老爷为人做幕,出入的都是府衙官署。所以也知道宫里是什么意思,宫里的公公又是什么意思。 “那这位公子的身份?” 凤笙目光闪了闪:“不知。” “那姑娘我们?姑娘的手就白被人伤了?奴婢还打算去找老太太老爷,让他们给姑娘做主。” “做什么主,一点小事。” “那姑娘还能抄经吗?”凤笙被抓伤的是拿笔的右手。 凤笙动了动手腕,隐隐的疼痛让她皱了眉。 “要不,奴婢回去找点药酒来,给姑娘擦一擦。” …… “爷,不是小的说,这孙知府想攀高枝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前儿弄来两个优柔造作的姑娘,今儿又弄了个瘦得一阵风刮来就能吹跑的,还有个嘴毒的小丫头片子!也不看看爷您是谁,能看的中这样庸脂俗粉?” 往回走的一路上,德旺的嘴巴就没歇下。 不过宗钺一向寡言,有德旺这个嘴不闲下的,也能多点热闹劲儿。如果是德财跟在宗钺身边,大抵是一整天两人都不会说超过十句话。 “关键他就算想攀高枝,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口味,这种说好听点叫楚楚可怜,说难听就是没吃饱饭的。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爷信佛,专门做样子摆个花架子,真是……” “聒噪!” 德旺顿时缩了脖子,不敢说话了。 刚踏入院门,德财迎面走过来:“爷。” 宗钺越过他,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小的去了余姚,造访了那方家,那方家上下尽是平庸之辈,甚至误会奴才的来意,以为奴才是因为那事去的,唯恐避之不及。怪不得余桃当地有传言,说方家一代不如一代,这一代的方启之拔尽方家一脉之灵气,他以前倒有个儿子,也是天纵奇才,可惜命运多舛,英年早逝。如今方启之也,真是有点可惜了……” 宗钺没有说话,袖下的手拨动着佛珠。 德财偷看他一眼,又道:“绍兴一地,也不光是方家,爷不如咱再到别处寻寻?” “你看着办吧。”宗钺站了起来,背着手往内室去了。 …… 都看出宗钺不高兴了,但不高兴也没办法。 谋士这种人才,可遇而不可求。 当初宗钺好不容易看中了个方启之,可惜对方已有东家,并不愿另谋高就,宗钺素来不是个喜欢强迫人的,这事就罢了。 这不过是几年前的一个小插曲,方启之本身也不知道宗钺的身份,只知其出身不低。之后宗钺回京,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这事在他心里埋下了钉子。也因此这次圣上说,准许三皇子钺入朝办事,宗钺才会动了寻幕的心思,专门南下了一趟。 谁知刚到南边,就听说朝中出了大事,两淮盐政竟然出了贪墨案,盐运使周广瑞和其幕客方彦都牵扯其中,方彦方启之更是在狱中畏罪自尽。 为了避嫌,宗钺没有去扬州,而是折道来了绍兴。 听说三皇子为寻幕而来,绍兴知府孙庆华忙毛遂自荐。 当然不是自荐他自己,而是以自己是绍兴知府,了解当地民情为由,请三皇子下榻孙府,想沾上几分贵气。 又听见外面脚步声凌乱,有人喊着死人了,于是很多人都匆匆而起。 凤笙也听见了。 但她没打算起来,可房门却被人嘭嘭敲响。 “谁?” “方贤弟,是我。” 敲门的人是范晋川。 “店里好像死人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知春和知秋已经起来了,但方凤笙还不想起。 她夜里很难安睡,如果睡不好就被叫起,会头晕不适,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她的耐性会非常不好。 知春和知秋都知道,看着她的目光犹豫:“少爷?” 凤笙坐了起来,心里一面想着这人真八卦,死人了就死人了,去看什么热闹,一面应道:“你等我一下。” 等她穿好衣服,知秋去打开门,范晋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七。 更深夜重,范晋川匆匆而起,但衣衫却并不凌乱。发髻整齐,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袍,也是板板整整穿在身上。 “方贤弟请恕愚兄深夜打扰,但客店里出了这种事,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的好,刚好彼此之间也可当个佐证。” “范兄倒是挺仔细。” “愚兄曾遇过类似的事,因不想多惹是非,就闭门不出,谁知恰恰是独善其身惹上了一身麻烦。”范晋川苦笑说。 “也是在客店里吗?那范兄有点倒霉了。” 凤笙发现范晋川没有看自己,目光迟疑地落在床榻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间房四个人,禹叔又是个男人,所以知春和知秋是跟她同一间房的。本来二人要打地铺,可连日多雨,地面湿凉,她就让二人跟她同塌而眠。 这种事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样了,三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榻,未免惹人遐思。再去看两个婢子,尤其是知春,虽一身男装,但小脸睡得通红,发髻凌乱,引人遐想。 凤笙忍不住咳了一声。 范晋川愣了一下,忙道:“方贤弟,走吧?”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目视方凤笙,这和他素来的习惯可不同。凤笙猜到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 她点点头,又对知春知秋说:“你二人也同来,无端生出了人命案,小心为上的好。” 出门时碰见禹叔,一行人便同朝人声喧嚣处去了。 * 死的人是那个胖客商。 此人姓王,姓名不可知,他身边的下人都叫他王老爷。 王老爷死状其惨无比,竟是被人用钝器砸在头上,当场毙命而亡。 方凤笙一行人到时,正有人找了块布盖在王老爷的头脸上。知春看了个猝不及防,吓得就往方凤笙身后钻去,抱着她衣袖不丢。 凤笙感觉范晋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咳了一声,将手臂从知春手里拿出来:“没事,已经盖住了,不信你看看。” 知春连连摇头:“少爷,我害怕。” “瞧你那胆小的样子,少爷都不怕,你怕什么。”知秋笑她。 “你陪她在外面站一站,就不要进去了。” …… 房间里围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店的客人,还有老掌柜和两个小二。 老掌柜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嘴里不断地喃喃说,这几日感觉一直不好,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这一看就是故意害命,一般客店摊上这种事,也是倒了大霉。 “掌柜的,你可不能慌,你忘了官爷是怎么说的?” 这种荒郊小店,最易出事,若是小事也就罢,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如果抓不到真凶,客店就会被追责。毕竟人是死在店里,以前可没少发生过黑店谋财害命之事,所以官府对这种荒郊小店核查极为严格。 一旦发生命案,轻则赔银子了事,重则查封了店。 章节目录 第67章 订阅比例≥70%, 可无视防盗,否则需等72小时, “哎哟, 瞧奴才这……瞧小的这嘴, 真是欠抽, 不用爷动手,小的自己抽。” 宗钺斜了他一眼:“行了。” 德旺就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偷眼瞧主子应该没生气了, 就贴了上去。那胖脸笑得差点没开花, 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让小的说, 这孙家号称绍兴城一绝的景儿, 也不咋地,还不如家里,小的瞧样子是那孙知府吹牛吹大发了。” “爷不是来赏景儿的。” “小的知道,爷是来寻幕客的, 可就别说那孙府台举荐的了, 德财那小子寻回的也不咋滴。小的觉得世人谣传绍兴出师爷,天下幕客十之八九出自绍兴, 肯定是夸大之言, 这里的人也没见比旁人多长两个脑袋,小的就不信能比旁人聪明到哪儿去。” “就你知道!”宗钺冷哼一声, 抬脚迈上水榭的台阶。 这水榭毗湖而居, 远远看去, 湖光水色浑然一体,风景秀美。宗钺只当这里也是院中一景,没有多想,就迈了进来。 “这小亭子倒是不错的,还燃了香。嗯,就是这香劣质了些,不如家里的好闻。”德旺掐着嗓子挑剔,挑剔完了香,又挑剔摆件,等抬起眼,才发现这水榭里头还有其他人。 是两个姑娘。 其中一名高挑但偏瘦,看打扮似乎是主子,后面是个丫头。 见宗钺皱着眉,德旺尖着嗓子,拈着兰花指指过去:“你们两个好大胆,竟然擅闯,惊扰了咱们爷,要了你们的小命儿!” 对于这一切,知春是挺懵的。 她刚听见有人说话,这人就闯进来了。明显进来的人有点不正常,一个大男人,说话掐着嗓子,还拈着兰花指,以为这是唱大戏呢?!还动不动就要人小命! 知春历来泼辣,才不吃这一套,当即还嘴:“我还没说你们乱闯呢,你们是哪儿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惊扰了我家姑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 “你看你那不男不女的劲儿……” “知春!” 方凤笙站起来,垂眉敛目,福了福:“想必二位是府里的客人,我二人并未乱闯,已在这里停留多时。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说是二位,其实话是对宗钺说的。 宗钺皱眉看着眼前这名弱不胜衣的女子,他历来讨厌这种瘦到近乎病态的女人,因为那会让他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记忆。 即使这女子肤色胜雪,身段隐隐有着江南女子如弱柳扶风的娇态,但恰恰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类。 宗钺厌恶地瞥了一眼,正打算转过身,目光瞥到案上摊开的宣纸。 他大步走过去。 他本就生得高大,气势冷冽,格外压人。 凤笙带着知春,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宗钺持起案上的宣纸。 他信佛,因为那地方的人都信佛,所以他也信佛。不过他信佛与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信佛都是挂在嘴上,挂在脸皮上,唯独他是真的去实施。 他的寝处、书房中,多有佛家的摆设,他喜读佛典,甚至有每日抄写经书的习惯,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佛珠,时时不忘把玩。 世人都说三皇子信佛,信得虔诚。 宗钺当然也会看字,看得出这纸上的字乃是上佳之品。 “这是你写的?”这倒让宗钺有点吃惊。 他容貌冷硬,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冷白的薄唇。晦暗而深邃的眸光,让他身上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凉薄气息,却又格外有一种猛烈的气势。像最烈的烧刀子,只用嗅到那气味儿,便会让人窒息。 方凤笙见过的人不少,此人在她平生所见之人中,气势当属第一。 非等闲之辈! “是。”她低头垂目,又往后退了一步。 给人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方凤笙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脊背和肩膀紧绷。 目光下移。 方凤笙只感觉眼前一闪,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姑娘!”知春尖叫道。 德旺直接不说话了,错愕地看着自家爷。 “佛珠?你的?” 男子嗓音低沉,大拇指在女子腕上的佛珠上磨蹭了下,期间不可避免触摸到女子纤细的手腕,烫得方凤笙想瑟缩。 她挣了下,没挣开。 “是我的,男女授受不亲,公子有话说话,能不能先放开我?” 指下的肌肤柔软细嫩,宗钺忍不住又磨蹭了下,幽暗的目光落在眼前女子半垂的脸上,及她纤细白皙的颈子上。 很白,隐隐能看见其下细细的青筋,一种弱不禁风的羸弱感。 宗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丝嘲讽,扔开手。 方凤笙跄踉一下,在知春搀扶下站稳脚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看他把姑娘的手腕抓的。”知春心疼地看着凤笙手腕上的青红,骂道:“还有刚才那个死娘娘腔,说话跟唱大戏似的,这主仆两个都有病!” 凤笙拿回手,去了椅子坐下:“行了,你少说一句,我猜这就是榕园的那位贵客。” “贵客?什么贵客?姑娘你说那娘娘腔?”一时,知春没会意过来。 “你说哪位?” 很快,知春就明白了。 “姑娘,你是说刚才那个长相俊美,但性格恶劣的公子?” 是的,长相俊美。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且闹了冲突,但知春还是看清了宗钺的长相。 知春长这么大,见过最俊美的男子是四少爷,这名男子和四少爷完全是两种极端的对比。如果说四少爷是温润如玉,这位男子就是冷冽如刀,反正让知春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要改改,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公子出身非凡,你刚才说的那娘娘腔,说话像唱大戏似的人,应该是宫里的公公。”凤笙又说。 听了这话,知春下巴差点没惊掉。 她就算再没什么见识,也跟在姑娘身边多年,老爷为人做幕,出入的都是府衙官署。所以也知道宫里是什么意思,宫里的公公又是什么意思。 “那这位公子的身份?” 凤笙目光闪了闪:“不知。” “那姑娘我们?姑娘的手就白被人伤了?奴婢还打算去找老太太老爷,让他们给姑娘做主。” “做什么主,一点小事。” “那姑娘还能抄经吗?”凤笙被抓伤的是拿笔的右手。 凤笙动了动手腕,隐隐的疼痛让她皱了眉。 “要不,奴婢回去找点药酒来,给姑娘擦一擦。” …… “爷,不是小的说,这孙知府想攀高枝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前儿弄来两个优柔造作的姑娘,今儿又弄了个瘦得一阵风刮来就能吹跑的,还有个嘴毒的小丫头片子!也不看看爷您是谁,能看的中这样庸脂俗粉?” 往回走的一路上,德旺的嘴巴就没歇下。 不过宗钺一向寡言,有德旺这个嘴不闲下的,也能多点热闹劲儿。如果是德财跟在宗钺身边,大抵是一整天两人都不会说超过十句话。 “关键他就算想攀高枝,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口味,这种说好听点叫楚楚可怜,说难听就是没吃饱饭的。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爷信佛,专门做样子摆个花架子,真是……” “聒噪!” 德旺顿时缩了脖子,不敢说话了。 刚踏入院门,德财迎面走过来:“爷。” 宗钺越过他,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小的去了余姚,造访了那方家,那方家上下尽是平庸之辈,甚至误会奴才的来意,以为奴才是因为那事去的,唯恐避之不及。怪不得余桃当地有传言,说方家一代不如一代,这一代的方启之拔尽方家一脉之灵气,他以前倒有个儿子,也是天纵奇才,可惜命运多舛,英年早逝。如今方启之也,真是有点可惜了……” 宗钺没有说话,袖下的手拨动着佛珠。 德财偷看他一眼,又道:“绍兴一地,也不光是方家,爷不如咱再到别处寻寻?” “你看着办吧。”宗钺站了起来,背着手往内室去了。 …… 都看出宗钺不高兴了,但不高兴也没办法。 谋士这种人才,可遇而不可求。 当初宗钺好不容易看中了个方启之,可惜对方已有东家,并不愿另谋高就,宗钺素来不是个喜欢强迫人的,这事就罢了。 这不过是几年前的一个小插曲,方启之本身也不知道宗钺的身份,只知其出身不低。之后宗钺回京,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这事在他心里埋下了钉子。也因此这次圣上说,准许三皇子钺入朝办事,宗钺才会动了寻幕的心思,专门南下了一趟。 谁知刚到南边,就听说朝中出了大事,两淮盐政竟然出了贪墨案,盐运使周广瑞和其幕客方彦都牵扯其中,方彦方启之更是在狱中畏罪自尽。 为了避嫌,宗钺没有去扬州,而是折道来了绍兴。 听说三皇子为寻幕而来,绍兴知府孙庆华忙毛遂自荐。 当然不是自荐他自己,而是以自己是绍兴知府,了解当地民情为由,请三皇子下榻孙府,想沾上几分贵气。 文/假面的盛宴 01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绍兴这地方一到春夏交替之际,便多是阴雨绵绵,雨多了就容易生霉,长久见不到阳光,似乎空气里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和霉味儿。 章节目录 第68章 68 凤笙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魏王的话让她毫无反驳之力, 她眼神颤抖了一下, 没有说话。 魏王瞥了她一眼,拂袖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 凤笙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没人跟她说话, 她从不主动开口,魏王时不时会出现, 但每次见到她这副样子,总会被她气走。 可凤笙已经没有想去应对的心思了。 她看得出魏王的态度坚决, 也没脸再去颠倒黑白,佯装就没这事发生,她只能保持沉默。 又是一月过去,现在几个丫鬟与她熟了,见她闷闷不乐,也会哄她开心。 今儿拉她去赏鱼, 明儿做些新奇的吃食, 而外面络绎不绝总有新鲜的玩意儿送来,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新奇之物,凤笙知道是谁送的,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日,丫鬟杜鹃抱了只小狗来。 小狗很小,浑身雪白,刚好是凤笙一捧那么长,小身子肉乎乎的,『摸』起来十分软绵。它有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似乎有些胆小,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凤笙,可爱得让人恨不得把心掏给它。 凤笙给它取了名,叫吉祥。 有了吉祥,凤笙每天终于有事做了。给吉祥喂食,给它梳『毛』,带它到园子里玩。小吉祥肥嘟嘟的,在草坪上跑起来像只肉球,总能把凤笙逗笑。 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凤笙也会想,她现在算是魏王养的外室了? 凤笙知道外室是什么,就是没有正经名分、养在外面的女人,不过一般能被人当外室养着的女人,都是极为得宠。不然也犯不着当外室养起来,是不是? 这么想想,觉得自己也是挺厉害的,当男人的时候能搅得天下大『乱』,被人掳走了能祸害一个帮派,如今当个外室,也当得格外与人不一样。 她还在脑子里会想,外室该怎么当,她唯一能当做例子的,也就只有九姨娘了。 对比九姨娘过的日子,好像似乎也不错,不用到大宅里和其他别的女人斗得昏天地暗,本身也比较自由。她又想到是不是也要生个孩子,可给魏王生孩子?脑中的那张黑脸吓得她不寒而栗,当即不往下想了。 凤笙似乎认命了,开始过起那种吃吃喝喝睡睡玩玩的日子。偶尔魏王再来了,她也不沉默了,还会跟他玩笑几句。 可魏王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更不高兴了,不禁让凤笙感叹这人太难侍候。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凤笙突然被人摇醒了,醒来才发现是魏王。 魏王似乎喝了酒,喷着酒气,双目灼灼发亮。 “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两样都占全了!” 这又是哪一说?凤笙心里有点委屈,觉得自己被污蔑了。 “自己不信守承诺,反而一副本王虐待你的样子,明明不高兴,偏偏装得一副高兴,你装给谁看!” 好吧,她确实不高兴。可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高兴了,还想怎么样? “本来本王已经打算上书请旨,给你请个王妃的封号,现在本王不愿了。以本王身份,天下女子尽可采撷,你方凤笙算什么!明天本王就放你走,但你记住,本王不要的女人,也容不得别人染指,所以你离范晋川远点,不然……” 凤笙被喷了一脸的酒气,又被迫被塞了这么多话,然后罪魁祸首就走了。 留下她一夜无眠。 次日,就有人来安排她离开了。 环视这一屋子的堆金积玉,那些衣裳首饰古玩摆件儿,凤笙除了一身衣裳,只带走了吉祥。 “他那人阴阳怪气,见识的好东西太多,不把你带走,指不定你被他扔到哪儿去,不过以后可没有时间天天陪你了。”上马车后,凤笙『揉』着吉祥的小脑袋说。 马车将凤笙送去了盐运使司。 下车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们真在扬州,就在扬州城。她把吉祥往袖子里揣了揣,又扯了扯身上的男装,往大门里行去。 她还在想进去后,怎么解释自己消失的这段日子,范晋川已经从里面冲出来了。 “方……贤弟!” 范晋川黑了,也瘦了。瘦下来的他,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棱角分明。他很激动,看着凤笙的眼睛,微微有些泛红,本来想去抓她的臂膀,不知想到什么,又收回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魏王殿下说你受了伤,不易挪动,我急着想去见你,却苦于无法分身。”进去坐下来后,范晋川说。 “魏王殿下是这么跟你说的?”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打算把她藏于金屋当外室,不过是恐吓她的。 “殿下是这么说的,难道不是?” 凤笙低头笑了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说这次多亏了魏王殿下相救,不然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听了这话,范晋川面『露』愧疚之『色』,如果不是想救他,她也不会身陷险境。这些日子这念头就像火烧一样的焚着他的心,可他却无人能倾诉,只能默默地独自品尝那锥心刺骨的滋味。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范晋川心中激『荡』,正想说什么,这时外面知春知秋收到凤笙回来的消息,急着想见她,自然说不下去了。 凤笙辞别范晋川,和知春知秋回到住处。 这个院子和以往没什么分别,却让凤笙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知春知秋两个哭得眼睛红彤彤的,禹叔看到她也十分感叹,庆幸她这次没出事。 没有人问凤笙这次身陷虎『穴』遭遇了什么,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的忘了这件事,而吉祥的出现也转移了两个丫头的注意力,让她们总算不哭了。 自打她娘死后,这还是凤笙第一次感觉到女人的眼泪是这么可怕。 然后就是休息,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好好休息一番,包括范晋川也没来打搅她。不过凤笙却从知春知秋嘴里,以及禹叔那里,得知了她离开后发生的许多事情。 事发后,建平帝龙颜大怒自是不必说,下命追查缉凶。两淮一地的盐枭们这下可惨了,好多人遭受池鱼之殃。 而另一边,范晋川化悲痛为力量,并未忘记二人的大事。他照着之前和凤笙商量的计划继续进行着,而有感之前这件事,霍公公再也不敢指手画脚了。 急于替凤笙报仇的范晋川,难得展现刚强的手腕,借着淮南动『荡』,扫落了无数贪官污吏,一时间盐运司大牢人满为患。有着这些作为压制,淮南的新政进行的比想象中的顺利,如今一切已进入正轨之中,只待看效果如何。 而盐店之事,黄金福也布置的差不多了。 由他出面,打着官方的名头,在各地尤其是长江两岸设置官盐店和转运仓。官盐店批零兼营,一旦构设完毕,以后各地盐贩就不用来两淮运盐,只用购买盐引后,就近取盐即可,此事大概年底就能完成。 至于扫『荡』盐帮之事,据范晋川所言,是魏王亲自出面坐镇。 他派了卧底之人潜入盐帮,之后里应外合『摸』清了盐帮总舵的位置,对其进行了清剿,如今盐帮已『荡』然无存。 在这一系列的手腕之下,如今那些盐商大厦将倾,却又不敢妄动,据说最近范晋川身边的人出门便被人收买,可惜范晋川根本不吃这壶。虽然计划中间出了差错,但冥冥之中反而又回归正轨,甚至比凤笙当初预料的情形更好。 “唯独就是那江家的家主,本是已查出是他收买了盐帮的人,想杀人以绝后患。可就在要去人抓他时,他已经不知通过哪位花了半数家财买了自己一命,所以这次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大抵是心中也恨,所以禹叔说得格外气愤,不过这事凤笙倒是不意外。 “看来上面真是很缺银子,我说怎么派了个祸害来。”当初霍公公被派下来时,凤笙就猜测有蹊跷,如今也算和她的猜测不谋而合了。 “好了,闲了这段时间,闲得身上都快长霉了。走吧,出去逛逛。”、 “少爷,出去逛什么?” “到处走走看看,不过少爷可没打算带你去,你老实在家看吉祥。”凤笙摇着扇子说,把知秋气得小嘴嘟嘟。 凤笙还真是就出去逛逛。 去了西湖、文昌阁,本还打算去东市逛逛,实在是累了,就找了个戏园子坐下看戏。 刚坐下,跑堂的看了茶,又端来数个瓜子果子盘,她身边的空位突然有人坐下。 正端着茶喝的凤笙,看了过去:“唷,这不是陈家老爷吗?您向来人忙事多,怎么来这地方看戏了。您坐的那地,我约了人,霸了人座可不好。” 陈家的家主老脸抽搐。 自打这新政推行以来,他们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扬州十大盐商,早些时候跺跺脚扬州就要抖三抖,现在变成了盐运司跺跺脚,他们就要抖三抖。 擅钻研之人,早就开始另谋出路了,当初骂黄金福败家玩意儿,败光了家产死了进不了祖坟的话,俨然都成了巴掌一下下打在他们脸上。竟是谁都不如那黄金福精,原来人家早就抱上了大腿,提前拿银子撤了。如今据说那黄金福『操』持着官盐店置办之事,得意风光自是不必说,而其背后之人,就是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之年的小子。 这个起家不过是范晋川身边的师爷,不过两年时间便以非正途出身,被钦封正七品文林郎。据说新政全是出自他之手,此人心机颇深,不动声『色』便算计了两淮一地所有人。 一步步,一环扣一环,其实这中间的历程,时至至今已经不是隐秘事,可恰恰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这些事就这么成了。 成得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回想起来懊悔不已,只叹当初该如何如何,实际上背心直冒冷汗。 此人高就高在,人家这算不得什么阴谋诡计,乃是阳谋。 瞧瞧人家现在,不是不动一兵一卒,他自己就主动找上门了。他得庆幸自己还没真老,还能跑得快,至少能跑在其他几家前头,这样才能给陈家挣得一线生机。 “老朽这算是不请自来吧,还望小友莫见怪。” 小友?这是忘年交的称呼了,要知晓陈家家主向来以刻薄不近人情着称,能这么泼下面子,也算是难得了。 “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有缘,那就坐下喝盏茶。” 这是愿意跟他谈了? 无人在意陈家家主是如何感叹,戏台子上的戏已经开始了。 鼓板的声音已然敲响,咿咿呀呀的唱腔绕梁不绝,时不时有叫好声。陈家家主心绪纷『乱』,恨不得将场子给包了,将这些人都赶走。 可这方大人偏生跟人不一样,这般地位竟就随便找个戏园子落座。凭着陈家家主的眼光,这样的戏园子也就给些班夫走卒消磨时间。 茶太差,果子瓜子盘粗糙,甚至他们所座的椅子都极为简陋『逼』仄,让他失了往日的从容感。 可他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对方的意思很明显,而且他已经看到临着门那处,刘家的下人已经在等着了,斜侧面一座上,坐着程家的人。也许门外还等着鲍家人、汪家人、张家人。 “还请方大人高抬贵手,给陈家一条活路。” 也不知对方听没听见,因为这地方实在嘈杂,不是谈事的地方。 就在陈家家主心中忐忑,想再说一次时,凤笙突然说话了。 “两淮引岸苏、皖、赣、湘、鄂、豫,一共六省,仅凭黄金福一人也吃不了这么大的饼。” 新政推行也许对盐商有所打击,但并不足以动摇根本,大不了就是背弃盟友,转投新政。其实若不是身后掣肘太多,让一众盐商选择,他们是愿意投向新政的。 可这么多年下来,官商官商,十大盐商为了做大生意,保证势力,与官牵扯太深,盘根错节,没有刮骨疗毒的狠气,谁也不敢轻易改投。可如今已经不是改投不改投的问题了,一旦官盐店构设完毕,就是十大盐商大厦将倾之时,到时候只能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谁也不想家破人亡。 “看样子陈家主也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饶圈子了,这块饼可以分你一份,但作为代价,你需交出你们陈家的账本。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账本,指的是什么账本。我不光可以分了一份饼,还可免除你的后顾之忧,你说这买卖做不做得?” 陈家家主本来听了账本之言,脸『色』十分难看,可后面的话又让他面『色』怔忪起来,如果真照对方所言,陈家这是可以彻底从泥潭里脱身了。 “方大人可明白无后顾之忧的意思?”他咬着牙,抽搐着老脸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要跟人翻脸,实际上不过是年纪大了,管不住脸上的肉,一激动就抽抽。 凤笙笑了笑,摇了摇扇子:“我当然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69章 69 凤笙要的可不是一般的账本, 说是盐商们的命根子也不为过。 里面记的不是别的, 而是这些年来他们和众多官员的交往,哪位官员收了他们的好处, 收了多少, 什么时候收的,都记着帐。这帐就是传家宝, 一代传一代,平时不轻易请出来, 留着保命用。 凤笙要这账本,就是在要陈家家主的命。 可同样,她开出的条件也足够诱人。而且在新政的推行下,那账本已经变成鸡肋了,大势所趋,即使他们请出账本, 去『逼』迫那些官员为他们说话也没用, 因为两淮盐政改革是国策,除非最上面那位换人。 所以也不是不能给,到底要不要赌一把?显然陈家家主很纠结这件事,一时也做不出决定来。 “可否容许老夫考虑考虑?” “我是没意见,就看别人能不能坐住了。”凤笙往一旁扬了扬下巴,正是程家人的方向,“名额有限,陈老爷应该知道,这事抢的就是先机, 落于人后,可能就分不到三瓜俩枣了,您看看黄金福,再看看现在。” “你要这东西作甚?你要知道,里面的东西一旦泄『露』,我陈家就要面临被报复的危险。” “所以我才说能帮陈老爷解决后顾之忧,账本在你手里,最近以前那些和你交往的官员,如今还跟你来往么?是不是连面都不见,只有闭门羹给你?陈老爷子不是蠢人,应该明白现在是个什么形式。” 陈家家主浑身一个哆嗦,眼角抽搐起来。 是了,他会来找这位方大人,除了想保陈家家业不败外,也是想保一家老小的命。他今年七十多,坐在这家主位置上近四十载,这些年经由他手交往的官员数不胜数,不乏一些封疆大吏和朝廷重臣。 当初的迎来送往,几分薄面,如今在明知陈家要倒的情况下,会不会有人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拿出什么不该拿的,先下手为强?他不用细数,随便列出几个人名,便可轻易地要了他一家老小的命。 现在整个陈家就在一盆火上,江家的境遇历历在目,暗杀钦差那么大的罪名,竟然被人给他抹平了。抹平了是想保他命?不是,不过是想把江家最后一滴油榨出来,再来解决他。 敢下出这步棋的人,非同寻常人,陈家会不会步了后尘?不,陈家还没有江家那么大的脸面,根本不需要别人这么对付。 一时间,陈家家主目光闪烁不停,竟是越想越冒冷汗。再看坐在对面,含笑看着他的方大人,他折扇轻摇,眉眼清淡,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两淮的水之深,世人皆知,哪怕是陈家家主这种商人,也知晓点朝中的动向。借此地博弈的人马不知几路,姓方的这路,又是哪一路? “陈老爷子,你要知道,我一个小小的七品散官,拿了这些东西能做甚?自然是有人需要了。” 与此同时,台上一阵锣鼓喧天,竟是演到了关键处。 忽然,腔调一转,由高转低,有一根弦断了。 “行,我答应你。” 凤笙『露』出满意的微笑。 为了掩人耳目,陈家家主半途恼怒离场,凤笙一直坐到把这场戏看完。 两人的不欢而散,竟是让另外几家都不敢上前。 不过今日能让她谈妥一家,已经出乎凤笙所料了。她不着急,可以慢慢来,多的时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所以她坐着马车,围着扬州城逛了半圈,不光买了些零嘴果子,还买了不少糕点。中间为了一家老字号的锅饼,还在门外排了近半个时辰的队。 这让暗里跟着她的几路人马,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回去的时候,凤笙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让知春知秋十分惊讶。 凤笙爱吃零嘴,平时家里都备着,可这次她许久未回来,家里的零嘴早就断了,没想到她今天一次买了半个月的分量。 两个婢子拿着东西去收着,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正是范晋川。 “方贤弟,我想跟你谈一谈。” 背着他的凤笙,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他时,却是面带微笑。 “大人想谈什么?” 范晋川目光暗了暗,凤笙只有公事时以及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叫他大人,其他时候都是范兄,可不知什么时候,大人就成了他的代名词。 “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聊会儿。”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 四月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没有三月的倒春寒,没有五月的炎热,又是草长莺飞之际,外面葱葱郁郁,看着就让人心中舒爽。 既然只是聊聊,就没有那么正式,凤笙便提议在后面园子里寻了个地方坐。 小七泡了茶后,就下去了。 明明这种两人对坐喝茶、谈天说地的次数,也并不少,可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尴尬。 其实也不是尴尬,就是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凤笙率先开了口。 “大人难得悠闲,这些日子所有的事,都堆积在大人一人身上,大人辛苦了。” “我不辛苦。” 凤笙笑了笑,端起茶来喝,边喝边看着亭外的风景。 范晋川目光贪婪地看着她,魂牵梦萦的面孔,以为自己害死了她,万念俱灰之下,只能将悲愤化为动力,谁知她其实还好好的。 知道她安然无恙,他大醉一场,醒来后更有动力,因为还记得她临走之前对他说的话——记得我们的计划,你一定要完成它。 幻想着等她回来,他该如何对她诉说思念与担忧;幻想着等她回来,他一定勇敢对她坦述心事。可真等她回来,看到她与以往没两样的眉眼,那种清清淡淡似乎隔了层雾的感觉又来了。 那晚,软玉温香,纤指覆唇,似乎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可内心却是饥渴的,这种饥渴已经持续了多少日子,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曾经想过,等哪一日送走他娘,他若还一人,他若还未娶,就和贤弟这般度过一生也不错。 “凤笙,你嫁给我好吗?” 谁也没想到这句话会是这样一种情况说出口,凤笙手一抖,茶洒了些出来。她不动声『色』将手指上的茶水擦干,等看向他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镇定。 范晋川没有看凤笙,似乎心中十分忐忑,直视着外面的风景,唯独不敢看她。 凤笙有些叹息,不知为何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但你记住,本王不要的女人,也容不得别人指染,所以你离范晋川远点……” “范兄为何会动此念?如果是因为那晚,你该知道我那么做,其实是为了两全。” 听到这话,范晋川激动了。 “不,凤笙,你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一直以为你是男子,所以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可你不是……” 亭子的后面,曼儿面『露』震惊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甚至范晋川求凤笙嫁给自己,都没有她听到方师爷是女人来的震撼。 她没有再听下去,神『色』恍惚地走了。 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曼儿完全慌了,她早就发现范大哥对方师爷的感情不同寻常,可只要方师爷是男人,范大哥就跟他不可能。所以即使范大哥一直不愿意娶她,她也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像她这样的女子,什么都不懂,又无娘家依靠,她必须学会忍耐。这种忍耐以前她是不懂的,可她爹死后,家里换成哥嫂当家,她就懂了。 曼儿不笨,正确的应该是说她很聪明。 她如果笨,不会懂得在遭受兄嫂苛责,往鲍氏身上使劲儿,不会在村里人都笑话她男人有出息了,不会回来娶她了,主动跑到范家一跪就不走了,说要侍候鲍氏一辈子。 所以聪明的她在知道方师爷是女人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赢不了了。 她又想起当初刚来时看到的一幕—— 薄雾还没散,天只有麻麻亮。 她抬眼看去,就见门边倚着一人,身形单薄,肩上披着一件外衫,眉眼疲惫,但难掩清俊之『色』。 这样一个男人。 幸亏他是个男人,如若是女人,她恐怕努力一辈子也赢不了对方。 她还记得她心中的庆幸,此时想起来却只觉得可笑。 …… 曼儿不知不觉走了回去,在院子里碰见鲍氏。 “怎么了这是,脸这么白?不是说给栓儿送东西?” 曼儿撑着笑:“娘,东西送去了。” “那就不知道找他说说话?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有我当年的一半泼辣,你和栓儿的事早就成了,也不用我天天『操』心。” 曼儿站在那里听,一直到鲍氏不说了,才往屋里走去。 关上门,似乎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该怎么办?也许,她不是没有办法。 曼儿悬梁了。 就在范晋川拉着凤笙坦述衷肠时,她悬梁了。 两人收到消息,赶过去,鲍氏哭得伤心欲绝,见到范晋川,就扑上去打他。 骂他不是个东西,一直拖着不愿跟曼儿成亲。 范晋川这会儿也有些懵了,还是凤笙上前去看了看榻上曼儿的情况,又让人去请了大夫。 曼儿没死,但是差一点就死了。 大夫开了『药』后就走了,让大家好好开解曼儿,还说若是人有寻思之心,再好的大夫都没用。 曼儿醒了后,就躺在床上流眼泪。 鲍氏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是哭。就在凤笙打算离开的时候,她却出声叫住了凤笙。 她的异常之举,惹来了鲍氏的怀疑,这下鲍氏本来打算去休息的,也不走了。最后硬是『逼』着曼儿说出了原因,鲍氏才知道凤笙是个女人。 剩下的不用再问,鲍氏知道曼儿为什么想不开。 她罕见的愤怒,哪怕范晋川一直拖着不成亲,要把曼儿当妹妹嫁出去,她也没这么愤怒过。她和曼儿多年相依为命,几乎是将对方当儿媳『妇』也当女儿看,她心中早就憋着一股火,这股火因为凤笙是范晋川的师爷,范晋川一直很倚重她,所以她一直不好发出来。 如今竟然告诉她,方师爷是个女的,简直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新仇旧恨加一起,鲍氏骂了凤笙,骂得十分难听。哪怕范晋川从中阻拦,甚至发怒,她也没停下。 这间房顿时像个有着恶鬼的漩涡,凤笙只能仓皇而逃。 凤笙回去后,睡了一觉。 这一觉从黄昏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知春知秋也没敢叫她,她们也听说了曼儿悬梁的事,虽然对其中具体并不清楚,但她们还没忘凤笙和范晋川之间,那若有似无的情愫。 虽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但曼儿这一闹,等于绝了两人之间的可能。 也许别人不清楚,但凤笙身边的人知道她是什么『性』格。 之后果然凤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在后宅的时候少,出去忙居多。谁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知春和知秋也不敢问。而范晋川自那日后,也没再来找过凤笙,似乎那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一更的梆子响了,凤笙才满身酒气回来。 不过她没有喝醉,好像是去应酬办了什么事。 她刚走进住的院子,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 “方贤弟。”是范晋川。 他眼中充满了血丝,脸上带着青茬,形容憔悴。 凤笙身体僵了一下,问:“有事?” “下个月十八,我和曼儿办婚礼,希望你到时候能来喝杯喜酒。” “好,到时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放存稿箱,按错了成直接发表了。汗,就当你们提前看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70 凤笙转身欲走, 范晋川叫住她:“方贤弟。” “还有事?” 他苦涩地笑了笑, 摇头:“我替我娘向你道个歉,她那日不该口不择言骂你。” “没事, 伯母是长辈, 她也是误会了什么,才会如此。”凤笙不在意地笑着说。 “这就是你不接受我的原因?” 是的, 那日凤笙并没有接受范晋川,只可惜话只说了一半, 就被曼儿的悬梁给打断了。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我现在无心男女情爱,范兄应该是知道的。而且——”她转头看向他,微笑:“不管我接受不接受,范兄已经有了结果不是吗?祝你和曼儿姑娘, 举案齐眉, 早生贵子。” 这些话一下子击垮了范晋川,他连苦笑都撑不住了,肩膀垮了下来。 半晌,才道:“对不起,打搅你了。” 凤笙点点头,匆匆进了屋。 范晋川看着她消失的地方良久,才慢慢转过身。 凤笙进去后,对知秋说:“明天看见禹叔,让他在外面找个房子, 咱们尽快搬走。” 知春问:“少爷,怎么突然想到要搬走,这儿住的不是挺好?” “少爷说搬就搬,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知秋一面说,一面将知春拉走。 凤笙听着两个丫头在外面小声说话,疲惫地『揉』着额头,靠进椅子里,她在想自己现在进行到哪一步,却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站起来,去了书房,只点燃了书案上的一盏灯。 晕黄的灯光徐徐照亮四周,她站了一会儿,才来到书案后坐下,翻开上面放着的一卷文书。 时间就在忙碌中慢慢度过,时间很快就到了十八这一日。 范晋川的婚礼并没有大办,不过是请了几个相熟的友人,不过倒是从前天开始就有人送礼。这些礼他没有收,通通都让下人退了回去。 凤笙到时,范晋川一身新郎喜服正招待客人。 见到凤笙,他愣了一下。 距离上次见面,范晋川消瘦了不少,不过精神似乎还不错,他面带微笑地对凤笙拱了拱手,说了句你来了。 见到他这态度,凤笙也放下心来,她还真怕当着人面他也失态,那可就尴尬了。 婚礼进行的很快,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拜堂仪式。 鲍氏眼含热泪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范晋川和曼儿,道:“看着你俩能成亲,娘就算是现在死了,也能合眼了。” “娘。”头上还顶着盖头的曼儿娇羞道。 “娘,这种时候,你说这些做什么。”范晋川道。 鲍氏擦了擦眼泪:“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娘确实不该说这些。” 范晋川一位好友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快将新娘送入洞房,子晋你也快点出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 凤笙随着人群去了东厢。 方才行礼之前又来了几位客人,为首的竟是扬州知府杜明亮,他与范晋川是同座师,与他一同的都是几个上官。范晋川如今忙着不能出面,只能凤笙出面招待,陪着喝了茶又说了话,直到范晋川匆匆赶来,凤笙才退了出去。 另外两席则都是范晋川的友人,以及衙门里面的人,凤笙坐在友人的那一桌,这些人里她一个不认识,不过有个叫陆子曰的年轻男子总是找着跟她说话。 这个叫陆子曰的,看不出其来路,只能从打扮上去看是个文人,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倜傥,行为狂放,言语不羁。 凤笙听范晋川提过陆子曰几次,知道此人与他十分要好的朋友,不然真不敢想象这等人物竟是范晋川那书呆子的好友。 “凤甫贤弟,怎么不进去喝酒,反倒站在这里纳凉。” 凤笙转头看去,竟是陆子曰。刚才酒过三巡,凤笙借口如厕出来了,见外面夜空甚美,夜风清凉,便没有进去。 “里面太热,在外面透透气。” “倒也是,彼此也不熟悉,喝酒喝得也不痛快。” “怎么子曰兄也出来了?” “子晋被拉去喝酒了,我这人脾气怪,和很多人都聊不来,就也出来透透气。”陆子曰爽朗笑道。 见此,凤笙倒是对此人增添了几分好感,里间坐的杜明亮等人,无不是当地首屈一指的高官,外面那两席不管有意无意,似乎都有攀交之态,这陆子曰据说常年居住扬州,能做到这点十分难得。 两人都没有说话,不过陆子曰似乎对凤笙很好奇,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在她身上打转。 凤笙被看得有点不悦,正想托词离开时,陆子曰突然道:“我忍了很久,说句话你莫见怪,范子晋就是个书呆子,你莫与他计较。” “陆兄何出此言?” “你和他的事,他早就跟我说过,在你还是个男儿身的时候。” 凤笙笑容僵了下,皱起眉。 陆子曰似乎看出她的不悦,笑着道:“他真是个傻子,有一阵子特别困『惑』『迷』惘,就把事跟我说了。他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太墨守成规,太讲究道德礼教,又是个大孝子,所以你们之间这个结果是注定的。” “陆兄,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误解?好吧,就当是我误解,其实我没有恶意,不过是想逗逗你开心,没想到又说错了话。不过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替你打抱不平,也挺佩服这种场合你也能来了,他还真是挺浑的。” 凤笙敛目一笑:“看来陆兄是真误会了什么,我与范兄相交已久,他即是我上峰,我又与他共事,今日是他大喜,我自然要来。” “真是如此?” “难道还有什么?” 陆子曰看着她一笑:“罢,看来是我多虑了,凤甫贤弟千万莫怪。走,喝酒去,我先自罚三杯,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等凤笙从盐运司衙门离开时,已是夜深人静了。 她有点喝多了,那个陆子曰一直找她喝酒,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摆脱他的纠缠。此人倒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个酒疯子。 刀七驾着马车在外面等她,凤笙上了车,就靠在软垫上,『揉』了『揉』额头。 这时,她感觉到不对,车里还有个人。 看去,竟是魏王坐在那。 魏王穿了身石青『色』绣暗纹锦袍,衣襟与袖口处俱用金线绣了繁复的花纹。一头乌发尽数拢束在头顶,用一只白玉冠扣着,更显其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你怎么在这儿?!” 凤笙往四周看了看,才发现不该是她问魏王,而是魏王问她,因为这马车明显不是她的。 “范子晋婚礼,本王来送礼。” “那我怎么在你马车上?” 魏王看着她:“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哎,不是。”凤笙『揉』了『揉』眉心,问:“那殿下看见我的马车没?” “没看见。” “那让车夫停车吧,我下去。”说着,凤笙就起身去掀车帘,被魏王一把拽住了手腕。 凤笙回头看他,他还是没看凤笙,面向前方,神情淡漠。 “既然上来了,本王送你回去。” “我家车夫会寻我的。” “本王已经命人去告知他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不过明摆着魏王不打算解答,凤笙也只能坐下。 马车往前驶去。 不得不承认魏王的马车就是好,反正凤笙坐着一点颠簸感都没有,不像她那一辆,只能用各种软垫来填充车厢,用来缓解不适感。 不光不颠簸,挨着车壁还有个小几,小几上放着风炉和泡茶的物件,也不知什么原理,这些东西放在几上竟纹丝不动。 “茶。”魏王指了指她面前,凤笙这才知道这茶是给她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想说话吧,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可不说又觉得怪怪的。 “殿下既然是来送礼,怎么没进去?说起来是喜事,也能讨杯喜酒。” “里面有本王不想见的人。” 凤笙哦了声,就没说话了。 沉默继续,她突然想到件事,说:“我换了地方住,车夫……” “他知道。” 车夫怎么知道的? 不过这话,凤笙没有不识趣的问,她其实知道魏王对她有着不寻常的关心,她的很多事,他都知道,神通广大到让人麻木了。 “你要那些盐商的账本做什么?”魏王端起茶,啜了口问。 这话问的,让凤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她还在想措辞时,魏王又道:“适可而止,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魏王放下茶盏,往后靠了靠,眼神意味悠长:“我以为你明白。” “魏王殿下不要多想,这不过是他们投诚的一个把柄。毕竟他们之前还千方百计想要我的命,我又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个借口有多拙劣,凤笙自己都不想去细细思考,可一时之间,她也就只能想到这么个借口。 “本王要回京一趟,可能过段时间才会回来。”魏王突然说。 凤笙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尴尬。 他回京,跟她说干什么。 “祝魏王殿下一路顺风。” “记住本王的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以卵击石,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凤笙干笑了下。 这时,马车停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见到了她住的地方。 “魏王殿下,我到了,后会有期。”然后不等魏王说话,她就跳下了车,速度快的像逃命。 魏王失笑下,敲了敲车壁,马车很快离开了这里。 站在门口的凤笙松了口气,等魏王的马车走后,才发现刀七驾着马车,一直跟在后面。 “少爷,没事吧?”刀七跳下马车问。 “没事,进去吧。” 另一边,伪装成车夫的德财问:“殿下,那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顿了顿,魏王又道:“你留下,看着她。” 德财犹豫了下,道:“是。” 这也就是他,如果是德旺,大概又要问一万句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摸』『摸』更一章。 章节目录 第71章 71 谁也没想到始于建平三十年, 至建平三十一年止的朝野动『荡』, 竟是由一个小小的文林郎拉开序幕。 起源不过是随着新政的推行成功,盐运司衙门开始整顿两淮盐道。 对此, 建平帝是乐见其成的。 朝中无人不知, 若论世上最贪的那一批官,除过盐官不作他想。若不是这些盐官贪腐, 两淮盐道何至于衰败至此,虽如今新政改革, 效果喜人,可其中人力物力耗费巨大。甚至于建平帝来说,改革新政,他承担了难以想象的压力,自然对这些官恨之入骨。 基于上面是这种心态,由凤笙带头开始的整顿, 进行的比想象中更为顺利。 这件事是凤笙自己独揽过来的, 她把新政的种种后续事宜交给了范晋川,自己接下最艰难的这一环。 起先范晋川根本不知其意,只当是方凤笙嫌弃他不擅长此事,再加上两人中间还有那么件事,几乎是凤笙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等事发之后,他悔之晚矣。 凤笙联合了数家盐商,先以报效捐输之名凑够了五百万两白银给朝廷,彼时朝中正因缅国入侵大周疆域, 激起一场对战热议。其实这个问题早就在议,但因国库空虚,一直按而不发。 虽两淮盐政改革,效果显而易见,但筹集巨额军费不是一朝一夕可完成,大周曾对战过一次缅国,因地势原因,又因战线拉得太长,功败垂成。如果再开启第二次战争,就再无停下的可能,如若后续军费跟不上,等于前面全部无用功,还可能面临大周国威尽丧的可能。 这是主和派的一群官员的言辞。 可建平帝却是主战派。他早已对缅国视为肉中刺,可惜碍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达成,如今好不容易朝中风向是一面倒的情况,却又被最后一步给拦住了,所以扬州传来的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 让之龙颜大悦,不光准许了这几家盐商获得在两淮盐区筹办官盐店的资格。还加封了凤笙一个奉议大夫的散阶,并允许其有督查两淮盐道之资格。 这等于是给凤笙转正了,以前她干什么事都得打着范晋川的旗子,才能『插』手两淮盐政之事,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有了这么一道旨意,等于凤笙拥有了独立的资格。 也就是因为这个,她才能独自揽下整顿两淮盐道衙门的事宜。 收到命令后,凤笙便开始着手此事,不光把查历年账目的事搬到台面上来,还开始协同盐运使贺纶对涉嫌贪腐的官员进行刑拘问话。 一时间,两淮震『荡』。 其实都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不然明里暗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反对新政推行,可真当事情降临,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仓皇失措。 凤笙比想象中更雷厉风行,人证物证俱在,又有历年旧账作为佐证,一时间许多官员纷纷落马。 人证自然是那些盐商,物证则是他们的账本,不过即使知道也晚了,姓方的既然敢拿出来,这些盐商又敢出面作证,说明已经在建平帝面前过了明路,这是陛下要收拾他们。 基于这种情况,涉事官员几乎没有人做困兽挣扎,但凡锦衣卫上门,都是宛如死狗一般,听之任之让人带走自己。之后去了盐运司衙门,也是知无不言,速速招供,也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甚至有许多人因为心虚,早早就做好准备,送走了妻儿,遣散下人,就等着让锦衣卫的人上门。 这些事情为市井百姓所知,以前看到锦衣卫个个惧怕不已,现在则是拍手称快,甚至有人编了童谣在市井流传,让人闻之莞尔。这倒是出乎了童百户的意料,让他不禁和凤笙感叹,本是协助办案,没想到现在如此风光,反而对锦衣卫的名声有所改善。 当然,这不过是表面上,背地里却没有这么太平,随着凤笙越往下查牵连的官员越多,多少人狗急跳墙想杀人灭口。不过这口注定是灭不了,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局面,只能求上面有人发话,而方凤甫足够识趣,知道什么能查什么人不能查。 这是官场的惯例,但凡是人总有派系,总会怕死。即使陛下想整顿两淮,也不可能把所有官都撤了查办,定会有人漏网。如今都在暗中祈祷自己就是这漏网之人,当然少不了走后门托路子求人庇护。 暗中打招呼之人众多,打招呼的手段也是千奇百怪,不一一列举。其中以范晋川那边最多,不过范晋川倒是一直没来找过凤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盐运司同知魏统新落马被抓,事情已到了烈火烹油之态。 贺纶又一次来找凤笙,脸『色』十分凝重。 “你该收手了,此人背后是谁,你应该明白。这阵子咱们一直顺风顺水,是他们知晓螳臂挡车,弃卒保帅,可再这么继续下去,恐怕陛下都不会站在你这边了。一旦他们群起而攻之,你将只能沦为齑粉。” 贺纶说的凤笙自然懂,可她恰恰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阵子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和那些官员斗智斗勇,可她非但不疲累,反而有种亢奋的感觉。因为她知道离她的目标渐渐近了,现在她每走一步,就是在『逼』着对方出牌,直到对方无牌可出,一直藏身在后面的大鱼就出来了。 其实凤笙本可不用如此激进,她还有更多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但那些办法无不是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积累自己,直到自己力量足够强大时,敌人就不可怕了,但这并不就代表一定会赢,因为你在积累的同时,别人也在积累。 对方出生就是天潢贵胄,也许未来还是一国之君,也许这是她有生以来唯一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你简直是疯了!”贺纶拂袖而去。 可下午他又来了,还是那么的循循善诱,这次却多了哀求。 “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如此较真,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是非黑白,水至清则无鱼,眼看着你和子晋把新政推行下去,造福两淮百姓和朝廷社稷,我作为其中一员,是很激动兴奋的,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作为一个官的真谛。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的前途远大,何必就跟这件事杠上了。” 凤笙只是微微一笑,道:“贺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总得有人站出来。” 贺纶一愣:“没听过。” “这是我爹说的,可惜当时我不在。” 凤笙站起来去泡茶。 贺纶低着头,本来昂扬七尺男儿,如今垮了肩,赧了面。 “凤甫老弟,我很抱歉这条路,我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如若只是我一人,我定然陪你痛快一场,可我有娇妻幼儿老母,还有贺氏一族几百口人……” 凤笙看向他。 其实连她都没想到贺纶会是陪她拉开这场序幕的人,当初让马师爷点拨他,只是为了不想让他坏事,却万万没想到他变化如此之大。甚至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却一直在保她,这些日子贺家的大门多少人踏过,又是什么人踏过,她多少知道点,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出乎他的所料。 “贺大人不用羞愧,我懂。” “可我……” 贺纶突然一声怅笑,背过身:“再说下去,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了。罢,退缩了就是退缩了,又有什么好遮掩羞愧惆怅的。凤甫老弟,我祝你心想事成,名垂青史。” 贺纶离开了。 凤笙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又回到书案后坐下。 她叫来了禹叔,把她身边的人都叫了来。 这些人并不多,除过知春知秋,便是刀七那些人。知春知秋她没有留,无论她们怎么不愿意,依旧让禹叔将她们送走了。 待二人下去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凤笙看着这些人,桌上放着一些银子,之前她说过,想走的她绝不留,可以拿着银子离开。 “少爷,我刀七是草莽出身,不懂什么大道理,家里就只有这么个婆娘。我和婆娘欠老禹几条命,他既然奉你为主,你就是我主子。而且在这里待着也还不错,就不说什么走不走的话了。” “我跟我男人一样的想法。”胡四娘笑着对凤笙道。 “刀哥都不走了,我们自然也不走了,反正我们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拿了东家的银子,就得替东家卖命,命还没卖出去,走什么走。” “散了散了,走,喝酒去!” 这些人勾肩搭背地都走了,背影并不好看,甚至是粗鄙的,凤笙却有一种热泪盈眶之感,所以她的脸僵得厉害。 “少爷,我们这些人和那些读书人不同,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少爷还在一天,就一天守在你身边。可是少爷,即使我心心念念都在想替老爷报仇,也不希望你拿自己去赌。”禹叔有些感叹道。 “我们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是拿命在赌,这次就赌把大的。” 晚上的时候,范晋川来了。 一袭蓝衫,孤身一人,让凤笙想到当年在荒野山岭的小客店里,背着书箱带着书童的他,就这么冒着大雨闯了进来。 范晋川也想到了当年,当时他十分窘迫,她摇着折扇替他解了围。 “方贤弟。” “范兄。” 相视一笑中,什么情爱痴缠都烟消云散,她还是那个足智多谋的方贤弟,他也还是个正直有余却不够聪明的范兄。 “如果早知道你打着这种主意,我一定在那时便阻止你。” “其实我早就在布局了,只是你不知而已。” 范晋川忍不住一笑,笑容有点苦涩:“每次你做什么,我总是后知后觉。” “我只是不想害你罢了。你要知道,在这场事中,我最不想害的就是你,毕竟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利用你。我这个人太过自私,不想欠别人的情,也不想承谁的恩,却屡屡受人恩惠,如果这次再把你牵扯进来,即使我大仇得报,也会心中不安一辈子。” “所以,我没有一定要加入进来。但是——” 范晋川这转折有点突兀,凤笙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他笑得有几分苦涩,有几分如愿以偿,其中内容太过复杂,她一时竟有点愣了。 “但是没说我不能偷偷帮你。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你可能会被叫入京述职,具体为何你应该明白,我已经联系了朝中的友人,替你在朝堂上说话,尽量多给你争取些时间,吴王、赵王、襄王应该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之所以一直没出手,大概是在等看谁先出手,如果他们加入进来,你的压力应该可以减轻。至于之后——” 范晋川顿了下,表情变得有些忧心忡忡:“浑水『摸』鱼虽可以缓解一时,却无法根本,之后的路就需要你一人去走了。如果可以,尽量把自己放在明面上,他们才不敢动你。” 凤笙很惊讶,她没想到范晋川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他的所言,恰恰与她所筹谋不谋而合,两淮只是临时战场,如果想让那个人付出代价,主场必然是在京城。也许建平帝现在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正等着将她押入京城,名为述职,实则让她消停。 就是因为算中了这些,所以最近她一直不眠不休,因为她在这里能拿到的东西,都是进京以后她保命的砝码。 凤笙一直没觉得范晋川愚笨过,顶多说他不识时务,正直有余,可他竟然懂这些,这样的人算是大智若愚吧。 “谢谢,如果我走了以后,两淮的事就靠你了。你要知道哪怕我内心一直想大仇得报,我还是希望这个地方能够好。”因为这里除了贪腐坏烂,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例如那年扬州城外的分别,例如府衙中她硬赖上要给他做师爷,例如贺纶,例如邹运判,例如王老,例如小虎子,例如勾庆,例如那夜运盐河被救,太多太多,说不清的回忆。 “我知道” …… 凤笙送走范晋川,刚准备关上屋门,外面出现了一个人。 是德财。 “主子说让你即刻收手,他现在因事缠身没法过来,待事情一毕,立刻过来。” 这已经不是德财来的第一趟了,认真来说是第三趟,但他每次说什么,凤笙从来就没听过。 “你告诉他,晚了。让他不要过问其中的事,我不想连累他。” 之后凤笙便关上了门。德财想起魏王在信中所言,如有必要,可以直接动手,正准备破门而入,从旁边走出一个人,是禹叔。他又看右边,是转着刀花的刀七。 他不是对手,德财退了。 禹叔和刀七对视一眼,正待退去,门又从里面打开了。 是披上披风的凤笙。 “去盐运司衙门大牢一趟。” 若论整个盐运司衙门,如今守得最密不透风的就是大牢。 因为把魏统新关了进来,狱卒们全部都换了。 凤笙的突然造访,牢中一处石室中燃了数根火把,照得满室通明。 一张偌大的太师椅,摆在上首处,凤笙端坐其上,身旁站着刀七等人。对面则是一个身穿囚服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盐运司同知魏统新。 这魏统新任盐运司同知已有近七载,送走了数任盐运使,与各大盐商来往丛密,在两淮说是只手通天也不为过。可这样一个人物,包括魏统新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被抓。 要知道他能坐在这样的位置坐六七载,背后是谁还用说吗?万万没想到,这改革盐政竟改革到他的头上。 不过自打被抓进来,一没人来问他的话,二没人来对他用刑,三每天好吃好喝的侍候着,魏统新又放下心来,他想起之前两淮震『荡』上面递来的话,让他戒骄戒躁,想必这些人不敢动他,还是惧于他背后之人,也许抓他进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基于这种心态,魏统新对于自己大半夜被从牢房里提出来,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有人问他话,他也是爱答不理,只嚷嚷着要睡觉,直到有人拿着一把刀贴上他的脸。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希望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样你可以早点去睡觉,我也能早些回去。” …… 等凤笙从大牢里出来,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回到宅子里,她并没有去歇下,而是用冷水洗了把脸,来到桌前吃方才经过的早食摊上买来的早饭。 正吃着,童百户来了。 凤笙看看门外,问童百户:“童哥,吃了吗?” “凤甫老弟。” “有什么事,吃过早饭再说,皇帝还不差饿兵。” 后面这句话,让童百户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却看不出什么。 他坐下,陪凤笙用早饭,却是没怎么吃,倒是凤笙吃得很认真。 等用完后,凤笙用帕子擦了擦嘴,才道:“童大哥这么早到访,所谓何事?” “收到口谕,陛下命我们押解你进京。”顿了下,童百户又道:“圣命难为,不过凤甫老弟你放心,我一定安安全全把你送到京中,决不让你在半路出任何闪失。” 凤笙站了起来:“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收网啦。 章节目录 第72章 72 这一路山高水远, 不过有运河, 只用走水路就好。 因为是童百户负责押解凤笙入京,这些人凤笙都认识, 所以禹叔等人也被准许同行。 也算是多一份力量保护凤笙, 毕竟这一路上,连童百户都知道可能不太平。 可知道归知道, 却没想到会不太平成这样,路程才走了三分之一, 他们已经遭受了三次袭击,锦衣卫的人伤了数十个。没办法,童百户只能就地停下,住进当地官府,给京城送信,等待上面的命令。 过了几日, 命令下来, 又在当地卫所中多调了一队人马帮忙护送。至此,这个队伍已经庞大到近百人护送。 即是如此,一路上也没少出各种问题,光禹叔等人发现的,在食物里下『药』,企图放火烧船的,就有数次。再往前走,水路稠密复杂,一旦出事, 将难有逃生机会,于是一行人兵分三路。 其中两路改走旱路,还有一路继续水路。 这行举彻底分散了袭击者的目光,都以为方凤甫应该是在走旱路的那两队中。毕竟水路太过明显,就这么一条路,护卫的减少,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在敌人手中。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凤笙恰恰就在大张旗鼓走水路这队中。 这主意是凤笙自己提出的。 之后的路程中,虽没少出些小『乱』子,到底目光被分散了,还算走得比较顺利。等到通州下船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通州历来有京师门户之称,运河也是在此截止,从这里到京城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就可到。这一路行来,所有人都累得不起,便在此落脚歇一日再走。 而就在这一日中,最近一直游离于人世之外的一行人,也终于知道这阵子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正确来说,发展的趋势挺有利于凤笙。 之前因为凤笙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朝中弹劾她的官员如过江之鲫,这也是为何建平帝会下命押解她进京的原因。之前几乎是一面倒的状态,可命令下来后,朝堂上突然多了一些替她说话的官员。 刚开始只是几个清流官员,势单力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渐渐的人越来越多,竟与那些弹劾的官员分庭相抗起来,这些人旁征博引、言之殷殷,阐述近些年两淮盐政陋习弊政之祸害,又声称方凤甫之举乃利国利民之举,为何在你等口中竟成了祸国殃民。 总而言之,朝中因杀不杀方凤甫,激发了很激烈的争吵。同时也有人很尖锐指出一个问题,方凤甫就算查盐政贪腐的行举再是高调,终归来说此人一没贪赃枉法,二无收人贿赂,不过尽忠职守,为何竟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她到底是触动了谁的神经,谁在怕查下去。 有人提出将魏统新押解进京审问,因此又引发一场口水大战。据悉,有人甚至在朝会上动了手,还是建平帝发了怒,才止息。 不过都知道这事还不算完,那方凤甫马上就要入京了,等他入京后,才是大戏最精彩的时候。 如今童百户一行人走到通州,京中很多人都收到了消息。一时间,表面上看着不显,实际上盯着此处的又何止一家两家。 …… 凤笙睡了一觉起来,童百户亲自给她送了饭。 现在凤笙每日用的饭,都是童百户亲自盯着人做的,就怕有人在里面动手脚。 知道凤笙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用饭,童百户放下托盘就离开了。不过门外还守着人,一旦遭遇袭击,凤笙只要叫一声就会有人冲进来。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既能保证其安全,又能相对给她些自由的唯一办法,因为自打到了通州后,禹叔等人就离开了,这地方众目睽睽,他们再留下不合适。 饭菜很丰盛,有三菜一汤。 凤笙拿起碗筷吃起来,她吃得很慢,果然几口饭吃下去,在饭里发现一张小纸条。 她放下筷子,打开那张小纸条,是陌生的笔迹。她没有细看,将小纸条『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菜里面有一条河鱼,凤笙用筷子去挑鱼肚子,果然里面也有一张。打开看,又是一个陌生的笔迹。 这种情况最近在她身边屡屡发生,她有时候真的挺佩服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餐饭里可以塞进几家的纸条。 而这些纸条无一例外都是在给她递一类消息,怎么将太子拉下台。 这些消息内容千奇百怪,甚至基于此,凤笙还获知了很多太子不为人知的秘密。例如太子某某小妾,是某某官员弟弟家的庶女,还例如某年某月哪位官员给太子送了好处。 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成了一把箭,一把对付太子的弓箭。现在很多人在给她递箭矢,就想让她一箭将太子『射』下马。 这些人会不会太高看了她? 凤笙失笑,也没了吃饭的胃口,去舀了汤来喝。 舀汤的时候发现手柄不对,有些粗糙。这种情况近日发生过两次,凤笙并不陌生,将汤勺翻过来看。 总算有个正常的了,手柄上刻了几个很小的字,勿动勿言,等我。 这是魏王的消息。 也就只有他,递来的消息内容是这样。 这样的消息,她上次也收到过一个。 凤笙继续喝汤,半碗喝完后,将汤勺的手柄放在碗底蹭了两下,上面的字迹便消失了。至于那几张小纸条,她则撕碎了丢进汤里,拿汤勺搅一搅,还是一碗汤,不过是加了料的。 她起身去洗手净面,正拿着帕子擦脸时,外面传来童百户的声音。 “凤甫,吃好了没?吃好了,就准备启程。” 凤笙走过去开门:“童大哥,怎么如此着急?” “早一日到京里,早一日安身,你不知道最近兄弟们都已经到了极限。” 是啊,即使在通州休整的这一日半,其实也是给凤笙休息的,锦衣卫的人则都还打着十二分精神,就怕临到地方出了事。 “我无妨,随时可以走。” 很快这一行人再度启程,渐渐『逼』近京城。 方凤甫一行人到通州的消息,自然也递到了太子手里。 不同于别人,他则充满了焦虑。 他怕的不是方凤甫,而是有人借着此人生事。事实上最近那些『乱』子,哪件不是因此人生出的,所以太子在还没见到方凤甫之前,就对其恨之欲其死。如果早知道此人会给他生出这么多事,他一定早在之前就让人杀掉对方。 可谁也想不到,包括太子铎,他甚至从没见过这个小人物,也不知对方为何总针对着他来。 实际上这不过是个错觉,他与方凤甫远无怨近无仇,对方也没提过他一个字。可恰恰太子在这场事中损失太大,那边不紧不慢按部就班,是决然不会知道这边断了多少腕,只剩那最大也是牵扯最深的一个人,本以为对方没有胆子动的,可偏偏就动了。 太子来来回回地踱步着,上好的波斯地毯被其走出了两道很明显的痕迹。 没有人敢打搅他,哪怕是最近最受他宠爱的一个小妾,在外面闹着要见他,也没人敢通报。都知道太子爷这阵子脾气暴躁,当他闭门在书房的时候,就代表绝不能打搅,不然轻则脱层皮,重则掉脑袋。 可还是有人来敲了门,声音很轻,充满了战战兢兢。 “何事?”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这句话止住了太子的暴躁,他一挥手道:“让他进来。” 很快人就进来了,是个太监。 等对方抬起头来,太子才发现此人是何年,乃是陈皇后的心腹太监,颇受起倚重。 “何公公,怎么今儿你来了?” “奴才奉娘娘之命,特来传几句话。娘娘说怕别人说的话,您听不进,就让奴才来了。” 太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娘娘说让殿下戒骄戒躁……” 太子口气烦躁地打断他的话:“何公公,你也是知道最近这些事的,都这种情况,母后还让孤戒骄戒躁?” 何年矜笑道:“越是『乱』,殿下越该冷静,只有这样才不会『乱』了方寸。殿下大概不知,方凤甫一行人在从通州前往京城的路上,碰到有人半路截杀……” “是谁?又是谁往孤头上栽赃?!”太子暴喝。 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其实从方凤笙一行人上路开始,便有多路人马盯着他们,所以一路上行来他们所碰到的袭击,这几路人马也都心知肚明。 太子倒是曾经有过杀人灭口的想法,却被陈皇后命人拦住了。谁曾想他没出手,暗中出手的人倒是不少。 这无疑就是在栽赃,现在朝堂上谁不知道方凤甫为何会被押解进京,人人都巴望他进京,就只有他这么一家不想他进京,那么是谁下手毋庸置疑。 什么叫做跳进黄河洗不清,太子平生以来第一次有这么深刻的感悟。 “难道是母后命人动手的?”见何年不答话,太子猜疑道。 陈皇后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之前太子气恼自己被人栽赃,陈皇后阻止他下手,而她自己反倒其行命人对方凤甫下手。 按照陈皇后所言,方凤甫进不进京不重要,他进京后会说什么也不重要,旁人如何攻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建平帝如何想。 这么堂而皇之杀人灭口,太子明知还故犯。难道真是明知故犯?更多的是别人栽赃吧。 所以太子越是饱受攻击,建平帝越是会偏向他这一方,因为当年建平帝当太子时,就是这么过来的。 “不是娘娘,不过人没事,被从法华寺回来的魏王殿下所救,如今被魏王护持着入京,大概今晚就会到。” “魏王?”太子沉『吟』,突然一把抓住何年的手:“何公公,你说……” “殿下,不要动其他心思,娘娘让奴才来就是为此。且不说魏王肯定不会听殿下的,这个时候魏王真若出手,您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娘娘让奴才来,就是告诉您,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此人不足为惧,陛下让人押解他入京,不过是装个样子,也是想试探暗中有多少人觊觎皇位。殿下您记住,只要您不『乱』,娘娘不『乱』,没人能动摇您的地位。” 何年已经走了,太子去了椅子上坐下,终于暂时安心了。 另一边,被截杀冲散的队伍与魏王的队伍组合,再度踏上行程。 魏王打着保护之名,坐进了凤笙所坐的马车。 他从一上车就黑着脸,凤笙也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想装作就不认识,可此人为她做的事太多,她实在是没脸做得那么过分。 “相逢即是有缘,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殿下。” 魏王近乎贪婪的在她身上巡睃着,人黑了,也瘦了。现在魏王真想打她一顿,他长这么大,见过最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女人就是她。 他甚至来之前就计划好了,怎么好好教训她一顿,可见着了人,才发现还是舍不得。 “不是有缘,本王是专门来见你的。” 凤笙讶然。 也就是刚才那场袭击,是魏王故意弄出来的,他贼喊捉贼?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他既然做,肯定是万无一失。 “过来?”他伸手。 “过去干什么?”凤笙有点慌,问了个蠢问题。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哪儿那么多废话!”说着,他一把将她扯过来,人就亲了过去。 叫你过来,当然是为了亲你。 魏王亲得比前几次都贪婪,凤笙本来还想挣扎两下,不知想到什么,弱了挣扎。直到把彼此都亲到快窒息,魏王才松开。 “本王之前给你传的话,记住了没?” “什么?”凤笙有点『迷』糊,下意识问。 隐隐有磨牙声。 “方凤笙,本王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本王知道你想报仇,但你别忘了你面对的是何人。是一国太子,他五岁便被封为太子,如今已二十余年,其出身中宫,乃陛下和皇后之嫡长子,身份贵不可言。而陈皇后是陛下原配发妻,两人又是少年夫妻,如果你以为仅凭你小小的布局,便能杀了太子,恐怕这么多年来太子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这些话魏王是抵着凤笙耳朵说的,说得咬牙切齿,还让她耳朵有点痒。 凤笙当然知道这个太子不好对付,如果好对付,她这次也不会兵行险着。可就如他所言,这样的人,错过这次机会,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 凤笙挂起灿烂的笑,往后退了一点:“现在已经这样了,魏王殿下就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你知不知道,当你踏入京城的那刻起,你就是个死。陛下如果想保太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不定陛下不想保太子呢?”凤笙打着哈哈。 “陛下如果不想保太子,你现在不会在这儿。” 所以这就是个死局,凤笙十分清楚,但她还是来了。 “我知道自己小命马上就要玩完了,那魏王殿下这趟来所谓何意?” 这话又激怒了魏王。 “你是算准了本王会救你?”魏王从不是易怒之人,外人对他的评价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唯独面对方凤笙,他屡屡破戒,似乎他这么多年的佛白修了。 “我可从不敢这么想。”凤笙下意识说。 见他下巴紧绷,她心中不忍,略有些苦涩道:“其实如果能选,我其实不太想在这里见到殿下。您是皇子,身份贵重,我不过是一介民女,顽劣不堪,伤风败俗,不值得。” 这话挖的有点深,深得魏王不忍直视。 他从来不问自己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在这个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他不是这种个『性』,他一向走一步看十步,唯独在她身上,他不想去问那么多为什么。 “记住本王的话,勿动勿言,剩下的本王来做,你还有一线生机。” 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凤笙却选择咽了下去。 “好。”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魏王有点不安了。 “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本王的,别任『性』。” “好。” “真好?” 凤笙点点头:“我等殿下救我『性』命。” 这样的方凤笙,是魏王没见过的,所以他信了,缓和了颜『色』。 之后,在右安门前两支队伍分开,凤笙直接被送去了大理寺,而魏王则回了魏王府进行下一步。 可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又被方凤笙那女人给骗了,那女人非但没遵守诺言,反而把天捅了个窟窿。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章节目录 第73章 73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 与刑部、都察院, 并称三法司。 按理说凤笙应该送去刑部,但因为案件特殊, 毕竟方凤甫并不算真正触犯了朝廷律法, 所以暂时关在大理寺里。 也没让她进大牢,只是单独择了一间屋子关着, 等待上面命令。 凤笙在这里的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吃得饱穿得暖, 每天还有人送饭,看得出是单独开的小灶。就这么住了两日,一直没人来问她话,反倒不请自来了好几个人。 来了也不表明身份,只是与她谈天说地,论一论时政, 又或是下下棋。若不是凤笙对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 恐怕要以为自己天生人缘好,被人关了还能这么‘招蜂引蝶’。 等再过两日,这些人就『露』出真面目了,谈论的问题上升到家国天下之类的大局面的问题。对此,凤笙是一概是左耳进右耳出,表面一副深受教诲,实际上心中怎么想,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其实凤笙清楚为何会是这样,这说明了上面暂时还不想杀他, 只想保存所有人的面子,让彼此之间都能下台。如果她能坦然接受,并能做到真正的识趣,说不定她不光不用死,还能继续当自己的小官,肯定不能回扬州了,大概会是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地方,但至少『性』命无忧。 这一切她都清楚,很清楚。 如是这般过去了几日,‘点化’她的人终于不来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大理寺三司会审,凤笙被请到堂上。 也算是阵势浩大,不光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都到了人,此番又称三司会审。逢大案要案,由三司聚集共同审理。 不过这只是小三司,因为凤笙听称呼,三司今日到场的人都不是主官。如果上升到三司主官到场,诸如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共同会审,那就是最高级别的三司会审,是时举朝上下的目光都将聚集此处。 但是现在也不差了,和凤笙预想的差不多,而且上面坐着一个老熟人,这几日和凤笙喝了两次茶的大理寺少卿赵安贤。 凤笙也是此时才知此人是大理寺少卿。 与普通的过堂审讯差不多,先是核实凤笙的身份籍贯之类的内容,这次开堂过审的名头是急于求成、严重渎职。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凤笙这次在两淮奉命查处贪腐案时,手段过于激进,因为造成了不少冤案。 对于造成了什么样的冤案,手段如何激进,堂上并未明示清楚,只说现在有人翻案喊冤了,所以朝廷得彻查,也因此才会把方凤甫押解进京审问。而且三位主官的态度都极为和蔼,一副凤笙不过是少年冒进、情有可原、功大于过的样子。 魏王说的并没有错,哪怕全天下人都觉得太子错,但只要建平帝还想保他,就不算是错。更何况堂堂一国的太子,不过就是安排了几个人在地方上为自己敛金,能算得上什么错呢,天下都是人家的。 只要太子不造反谋逆,在建平帝心中就不算错。 相反,大题小做,一直咬着不丢想深挖,疑似背后还站着什么人的方凤甫,在建平帝的心中才算是错了。凤笙好不容易在圣心中积累的好感,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了不识趣几个字的评价。 所以说今天这就是一场戏,演给全天下人看的戏,戏的主角是方凤甫,看客是天下人,排戏的人是建平帝。如今这么多人大张旗鼓的到这里,就是负责把这场戏演好了,为此,之前还有人找着机会和凤笙私下对台词。 基于这种情况,整个审讯的过程就像是玩笑,主角只用在下面站着不动就可以了,上面的几位主官,以及陪审的吏员书办,已经把戏唱完了。 现在只等凤笙签字画押,这案子就算定了,皆大欢喜。 “方大人,还不快请。”一个吏目捧着托盘来到凤笙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托盘里放着一张纸,上面大致列明了案子的来龙去脉。 凤笙看着那张纸笑了笑,抬起头来:“下官不服。” 四字道出,让人几乎以为是幻听。 堂上的三位主官都愣住了,旋即是脸『色』难看。这姓方的,如此点拨他,他竟还是如此不识趣,想怎么样?难道把天捅破不成! “方大人还有何不服的?地方断案需送刑部审判,刑部审判后,又送大理寺复核。根据我二司查证,此案确实存在冤情,且不说苦主受过刑,符合无法承受酷刑才会屈打成招的说辞,在你被押解进京的路上,已命人查抄了对方的家宅,并未查出与案件相符的财物,人证物证俱都不存在,如何审判对方?” “大人说的苦主可是盐运司同知魏统新魏大人?” 自然是他了,若不是此人牵扯太深,这么多年来手里可能也捏着不少东西,恐怕他也将是断腕的其中一个。只要牵扯不出魏统新,魏统新背后的人自然安稳无恙,至于其他小鱼小虾,根本不足挂齿。 “正是,”刑部的这位老大人极为痛心疾首,道,“方大人急于求成的心,我们都懂,毕竟第一次身负皇恩,为陛下办事,难免矫枉过正,手段太激进,那魏大人据说被用刑用的很惨,如今神志失常,恐怕难以恢复。” 这事确实是凤笙干的,她急于结案,也是急于在魏统新口里问到一些东西,所以对其用了刑。当然,这刑也不光是为了问东西,也是用给人看的。 没有用刑,如何符合屈打成招的说法,她其实一直很体贴,却还是被人认为是恶人。 “如果说是魏统新魏大人,那他绝不无辜,那日匆忙,下官只来得及对此案结案,就被突然上门的锦衣卫押解上了京。其实在查案的过程中,还有一件陈年案子与魏大人有些关系,那就是前盐运使周广瑞贪墨税银案。” 凤笙面带微笑,态度淡定,堂上坐的数名官员却是一下子瞳孔紧缩,望了过来。 当年周广瑞贪墨税银案震动朝野,却以周广瑞病死在上京途中为告终,当初很多人都意识到事情其中有蹊跷,但事情发展太快,很多人鞭长莫及,根本来不及获知其中具体端倪,就因两名涉事人员俱都身亡,案子草草结束了。 难道说,其中还另有端倪,而证据握在这方凤笙手中? 一时间,整个大堂中鸦雀无声,竟是无人知晓该说些什么。 “大理寺掌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要做到推情定法、刑必当罪,使狱以无冤,此乃当年太/祖定制所说之言。今日三司汇聚一堂,诸位大人俱是朝廷肱股之臣,忠君报国,大公无私,借此机会,下官有状要告,有冤案要翻。” 赵安贤作为大理寺少卿,又是凤笙所言‘掌审谳平反刑狱’的大理寺官员,此番该是他说话。他定了定心神,道:“你说。” “下官一告当今太子贪赃枉法,勾结朝廷命官为其敛财,卖官鬻爵,谋害人命;二告户部尚书宋宪受其指使,甘为其牛马,为了遮掩事实,不惜构陷朝廷命官;三告盐运司同知魏统新,伙同宋宪及江苏巡抚陈克吉等人,栽赃陷害前盐运使周广瑞,并迫害其身边熟知内情之人。此乃诉状,及魏统新认罪口供,及下官查证历年来盐运司账务的部分证据。” 凤笙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些证据她一直贴身而藏,因吃定了她只能束手就擒,也是想走和谐路线,所以一路上童百户对她以礼相待,来到大理寺后,也无人对她动粗甚至收身。 她之前所布的局,甚至对魏统新用酷刑,自曝其短,俱都是为了这一切,也是为了此时此刻。 大抵是等待已久,到了此时,凤笙反而十分平静。与之相反,堂中传来数声杂响,有吃惊踢掉『臀』下凳子的,有失手摔了茶盏的,还有惊诧的倒抽气。 赵安贤现在已经没办法保持镇定了,直到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方大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下官知道。” “这是诉状和证据?”赵安贤又问。 “正是。这只是部分,还有一部分被下官藏在他处,如果大理寺需要佐证,下官可告知所藏之地。” “那你可知大周朝翻案的必要流程?如今周广瑞已死,若是本官没弄错,你姓方,并不是周家人。大周朝律法有制,诉冤翻案必须其本人,抑或是其直系亲属作为苦主。而你——” “下官正是苦主。” “你是苦主?”赵安贤道,口气中有几分不信,也有几分如释重负,似乎因凤笙不是苦主,而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不怪他会这样,当年此案不了了之,周家人乃至周家的亲友们从未出面过,更无人在朝中替周广瑞说话,既然当年都没有,事隔数年,自然更是没有了。即使有,只要此时此刻现场无法受理案件,他就可以脱身而出,事后等踏出这道门,他立即告病在家,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方凤甫的面前。 因为就赵安贤发现,这方凤甫就是个疯子!他竟然告太子?! “你即不姓周,又何来是苦主?好了,方大人……” “我姓方,乃前盐运使周广瑞师爷方彦的直系子孙。我爹心知此事危险,将我送走时,曾留下一封信,信中说他会和周大人一同上书揭『露』两淮盐运弊政,及盐运司被侵吞的预提盐引息银之事。却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一夜之间,世间黑白被颠倒,竟成了他们涉嫌侵吞预提盐引息银。 “我爹因受牵连,当晚就和周大人一起被抓,却在当晚惨死在大牢。事后家人前去收尸,尸首不堪入目,竟是受了酷刑拷打,显然是对方意图策反我爹反口,却被我爹拒绝,才惨遭此祸。我身为人子,无法尽孝膝下,又目睹亲爹惨死无能为力,幸亏皇天不负有心人,竟让我查出其中背后真凶,还请各位大人为我翻案!” 说着,凤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那封牛皮纸袋举于头顶。 章节目录 第74章 74 这无疑是个烫手山芋, 谁敢去接? 可不接又能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 若是不接,大理寺、刑部、都察院成什么了? 此时坐在上首处的赵安贤等三人, 快恨死方凤笙了, 怎么就不提前打声招呼,如果早知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一定全部告病在家。可转念再一想,此人弄出这么多事, 不就是挑中了这种场合,不然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赶上这时候。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张。 方凤笙还跪在下处,显然是事情僵在此处。 这时,下首处几位观审的官员中, 其中有一位说话了。 “赵大人, 贺大人,冯大人,这方凤甫所言有理有据,又身为苦主,他自称证据齐全,本官看倒不像作假。怎么三位大人竟愣在当场,是有什么难处?” “这……” 又一名官员说话了,“没想到堂堂的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也有不敢受理的案子。” “谁说我们不受理, 我们只是一时有些分神!还不把东西拿上来。”赵安贤指使书办去接那牛皮纸袋,都想着方凤甫怕是没这么容易交出来,没想到他倒是十分痛快。 再思及方才此人所言,这里的证据只是一部分,看来人家也不是没有留下后手。 赵安贤三人一同拿着牛皮纸袋走了,连打开看都没敢看,其他官员也没有多留。凤笙再度回到之前所住的那个房间,但与之前相比,明显守卫多了一倍,而且也不如之前和颜悦『色』,竟有一种视她如豺狼虎豹之感。 起风了。 建平三十年的朝廷动『荡』,因凤笙的突如其来,再次刮起一场飓风,这一次竟是彻底改变了朝堂局势,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想想到的。 就在凤笙回到那个房间,又吃了一顿饭的时间里,整个京城都震动。 发生在大理寺的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京中蔓延了起来,竟是让人想捂都来不及捂。 建平帝震怒,陈皇后大骇,太子惶惶不安,宋阁老竟在内阁里砸了茶盏,足以见得他的心绪是如何的不平静。 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的只手遮天,若说有,那也只有建平帝一人。可即使是帝王,也有许多无奈和不得已,朝堂之上局势复杂,光一个两淮便牵扯甚多,建平帝堂堂一国之君想做点什么,也得筹谋了再筹谋,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关系着江山社稷,若是太子私德有亏,品行败坏,恐怕所有朝臣都不愿他继续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如今有人在三司会审中状告太子,言辞凿凿,有理有据,甚至牵扯出数年前一宗大案。 一时间,朝野震惊。 乾清宫 随着一声脆响,这已经是建平帝砸掉的第三个茶盏了。 之后,整个殿中便陷入一片死寂中。 今日当值的太监宫女们俱都战战兢兢,在陛下身边服侍久了,就知道当陛下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震怒。 建平帝震怒的不光是太子的事,还是他至此才明白自己着了别人的道。 甚至在去年此时,他对方凤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还是极为欣赏的,不然也不会罔顾对方没有功名,屡屡破格提拔。也许别人不清楚,但建平帝知道两淮如今能有如此气象,此人居功甚伟。 可当时有多么欣赏,此时就有多么痛恨。 一个小小的师爷之子,竟布出如此弥天大局,帝王素来多疑,甚至当初方凤笙接触范晋川,也被其当成别有心机了。 此人竟看穿自己对两淮早有不满,之所以一直迟迟不动手,是暂时动不得手,而范晋川不过是自己布过去的一颗棋子。宋阁老一系借着太子将两淮经营的铁桶一片,只有范晋川这种身份过去,才不会惹人生疑,而他的『性』情品格恰恰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万万没想到瞌睡碰到了枕头,果然范晋川当了大用,方凤甫此人也正式进入他眼底。而此人种种行举都与他的一些心思不谋而合,竟让他有一种见才心喜之感。可这种欣赏在后面他屡屡不识趣,去碰触一些不该碰触的东西时,慢慢变成一种隐忍的不耐。 此时想来,此人故意做出那些,不过算准了背后一定有人浑水『摸』鱼,借机攻击太子,而他一定会保住太子,所以他一定会被带入京,甚至具体到一些细节小心思的精准拿捏,才有今日的当堂状告太子的事发生。 建平帝越想脸『色』越冷,竟有一种冷汗直冒之感。 这是忌惮?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福禄走进来,小声禀报。 “不见!” …… 殿外,陈皇后在得到建平帝不见她的消息,依旧有些不死心想继续求见,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离开了乾清宫。 此时东宫,宗铎正大发雷霆拿剑书房里所有东西,他这是把物件当方凤甫砍呢。 “孤要剁了他,他竟敢来告孤!” “殿下,冷静,求求您冷静,千万莫要怀了娘娘为您做的一切。娘娘还未说话,事情就一定还有转机。”何年从身后抱着他道,哪还有平时的镇定自若。 “转机?” 真的有转机吗? “孤与其去求转机,不如先杀了他!” 也许会有转机,但至少现在是没有。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朝堂上便因此事议论纷纷,无数官员上书为了确保太子声誉,此案必须彻查。建平帝已经骑虎难下了,私下里怎么压都可以,闹到明面上,就必须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当年尘封在刑部的卷宗再度被开启,那已经过去了数年的案子终于展『露』在天下人眼底,孰是孰非,自有公道。 与此同时,朝堂上关于谁受命审这个案子,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按理说得上大三司,也就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位正堂官,可提到朝堂上,却有很多人对此有异议。整整争论了半个月的时间,最终定下了六名官员,除了大理寺卿吕宝春、刑部尚书俞焕杰、左都御史鲁云傅,另有鸿胪寺卿姜喜明、魏王,及礼部尚书蒋博学,共同审理。 这六人是多方势力互相倾轧的最终结果,而魏王算是唯一的例外,他是建平帝亲自点名放进来的,也就起个代帝监督之作用。 其实事情发展到今时今日,想通过某人的手在案子中动手脚,几乎已经是不可能了,这六人彼此监督彼此制约,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案子大白于天下。 事情按部就班的开始了,而作为苦主的方凤甫,为了确保其安全,其本人已经被关押进大理寺的天牢之中。 期间,魏王作为主审之一,与其他主审官员一同来见过凤笙一面。 她又瘦了一些,不过精神还不错。 临走时,魏王道:“此人不是案犯,被关在此处已属违制,让她与犯人等同吃住,到底显得有些刻薄了。” 吕宝春问:“还不知魏王殿下有何建议?” “此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的,此人又是个文弱书生,他对社稷也算有功,吕大人当特殊待遇。这样吧,将牢房布置得更舒适一些,再寻些书卷与笔墨,让他打发时间。本王曾与他有数面之缘,这些东西本王会命人送来,也算是全了一份香火情,也免得世人议论我皇族处事刻薄。” 其他几人一阵面面相觑,倒也没有提出异议。反正魏王送来的东西,若是出了事,由他自己负责,在方凤甫将所有证据都交出来后,其实这整个案件与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也不用怕互相套口供改证词什么的。 就这样,凤笙换了间更舒服的牢房。 若不是牢房中无窗,牢房的门常年紧闭,只留了一个送饭的窗口,几乎与在自家没什么区别。里面床榻书案屏风俱全,御寒的衣物也有准备,魏王还给她准备了一样物事,反正凤笙看见后,是窘了很久。 其实她有自备,还随身携带了不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因为久不见天日,凤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了。直到魏王又命人给她送来了过冬衣物,牢房里给她添了炭盆,她才知道原来已经是冬天。 这期间魏王借口让人给她送的东西不少,但一句话都没传过,凤笙猜测他肯定是生气了。 可生气也没办法,自打她从孙家离开后,她的生命乃至她存活的意义,就是给她爹报仇翻案。她战战兢兢,那么艰难地走到这一步,就是为了这一天,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挡她。 包括他。 魏王送来的东西里有很多佛经,这里的日子安静得让人想发疯,书总有看完的时候,所以凤笙最近『迷』上了抄佛经。 抄一会儿,累了就歇下,反正她无事一身轻,就只能干这个了。换做以前,凤笙是绝对想象不到,这里竟是她平生最悠闲的日子。 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 她现在是全然的放松,事情进行到最后一步,结果如何已非她能控制,就算不能一命偿一命,就算她现在立即死了,她也不怕死后没脸见她爹了。 她已经尽力了。 时间进入次年春天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宋阁老被削官抄家,另行审理,其他涉案人员俱都落马,丢官的丢官,有的被抄家,再严重点的就算直接丢脑袋。而太子宗铎被褫夺了太子的封号,暂时被圈禁在皇子府里。 这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所以凤笙知道后并不意外。 大周朝有五刑十恶八议,其中八议为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也就是说有以上八种身份或者资格的人,触犯律法后,任何司法均无权审判,必须奏请皇帝由其亲自裁决,并可酌情减轻罪行。太子即是亲,又是贵,还沾了故,怎么也不可能赔上『性』命,他能丢掉太子的身份,已经算是众多势力努力之下的结果。 那她也该死了吧? 可凤笙一等不至,二等还是不至,难道说建平帝不想杀她了? 她并不知道,在这场风波之中,建平帝不止一次想杀了她。之所以忍耐,是为了表现帝王的风度,是不能让天下人非议。 好不容易待事情尘埃落定,一切都平息的时候,他又动了此念,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你说什么?” 如果建平帝现在面前有镜子,他就能欣赏自己吃惊到极致是什么样子了。 “你说那方凤甫是个女人,你跟朕求娶她?” 素来高傲的魏王,此时匍匐在地:“是,父皇。”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我这周好勤奋,为了完成榜单字数,也是拼了。 我看有评论说,这场事完了,凤笙还能继续当官。其实闹成这样,凤笙就是个死的下场,魏王不是骗她的。就算太子下台了,建平帝也必然会杀她,不光她搞掉了太子,还是因为她算计的太多了,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一个帝王会留这么个多智近妖又胆大妄为还不忠的人?他难道不害怕? 章节目录 第75章 75 建平帝陷入良久震惊中。 可他不愧是一代帝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所以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回到龙案后坐下,目光复杂地俯视着跪在下面的魏王。 “她是个『妇』道人家, 怎么来的功名?” “方凤甫是她英年早逝的兄长, 两人一母同胞。” “那你和她怎么回事?” “儿臣曾与她有数面之缘,机缘巧合之下, 才知她是女儿身。” “那当初她当堂状告太子时,你为何不说?” “那时戳破其身份, 并无任何用处。” 魏王说的并没有错,事情发展到了后面,方凤甫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疯狂的不过是那些想把太子拉下台的人。到最后,那些人已经进入癫狂,为了能拉太子下台, 无所不用其极, 见谁咬谁。 整个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最后与其说是建平帝屈服在律法与众朝臣之下,不如说他屈服在那种氛围之下,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那种氛围再继续下去,他甚至有种国要灭亡之感。 可这一切的起源却是方凤甫。如果不是她,没人会开这个口子,即使想开口子,也得寻找契机。她给了那些人创造出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后那些人就疯魔了。 现在竟告诉他,方凤甫是个女人! 那么,他这个好儿子在背后充当着什么角『色』? 魏王并没有发现,此时坐在龙椅上的帝王,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帝王的猜忌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也许他懂,可能早就不在乎了,抑或是他宁愿冒着被帝王猜忌,也必须做成某件事——用自己作为稻草绳,将那个女人捞回来。 他这是一步险棋。 之后魏王用十分平静的口气,将自己和方凤笙的渊源说了出来。 九分真,掺着一分假,可以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一字未提。从他与方凤笙在孙家相识,对方利用他,成功和离,再来扬州相遇,只是当时对方乔装成了男人,他竟没有认出竟是她来。 再到机缘巧合下,他识破对方身份,后来几番接触,对其暗生爱慕,可对方却对他不屑一顾。 魏王说得十分简练,但言语中的情意却做不得伪。 再结合他平时不近女『色』,一副打算出家去当和尚的做派,倒也能让人理解他今日为何会做出这种荒唐之举。轻易不动情,可一旦动情,便用情至深。 “她打算对付太子,难道你不知?” 重头戏终于来了。 魏王一闭眼睛,俯低身子:“儿臣也知,也不知。” 建平帝没有说话,目光深沉,显然等着他的解释。 魏王道:“儿臣知晓她想替父翻案,在查当年的案子,当初儿臣受命离京曾被母后叫去过坤宁宫,因此获知了一些事情。儿臣本以为凭她的身份,根本查不出什么,便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才知晓她查到的东西,比儿臣想象中更多,于是儿臣便做了一些事情。” “继续说。” “儿臣误导她,想让她偏离方向,可儿臣没有料到当年方彦会留下一纸书信,她从一开始目标便在宋宪身上。后来为了阻止她查到不该查的东西,宋宪手下的人又做了很多事,漏洞越来越多,儿臣补之不急,只能另做他法。那次范晋川在泰州被人袭击,儿臣冒险潜入盐帮总舵,后带兵剿了盐帮,曾囚了她一段时间,她以死相『逼』,儿臣心灰意冷,便放了她,再不过问此事。 “后来,父皇另派差事,儿臣一心只为办差,差事办完就回京了,直到事发才知道她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其实想来,此事也怪儿臣,如果不是儿臣的行举让她起了疑,她也不会猜到背后之人是太子。” “你的意思是说一开始她的目标只是宋宪?” “至少在儿臣不再与她来往之前,所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也许是儿臣的行举让她起了疑,也许是另有他人在中间做了什么,这一切儿臣不得而知。” “说来说去,朕的儿子,堂堂的皇子,竟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魏王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的脸上满是苦笑。 “没有出息的东西!” 明黄『色』的茶盏砸下来,落在魏王身旁碎裂开来,碎渣迸溅四『射』。 一直低头站在旁边的福禄见此,忙上前一步:“魏王殿下……” 建平帝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魏王脸上多了两道血痕。 “滚出去!” 魏王似乎还想说什么,福禄上前劝道:“魏王殿下,陛下怒中,您就不要惹陛下生气了。” 他将魏王送了出去,谁知刚扭头就听见身边的太监发出惊骇声,才知道魏王竟是在外面跪上了。 只能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匆匆进去禀给建平帝。 可建平帝未置一词,脸又阴得吓人,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天本就阴,而春夏交替之际又多雨,也就恍神的功夫,外面又飘起绵绵细雨来。 这种雨淋不死人,可天气本就还冷,看着一层一层的细雨打下来,却能让人冷到骨子里。 魏王一直跪着,这消息转瞬间传遍了六宫,都在想魏王到底怎么就惹怒了陛下。 这魏王打小就是个脾气古怪的『性』格,在建平帝面前一直算不得得宠,也就近些年不知刮起哪阵风,圣宠见涨。都想着太子这一去,有能力争储君之位的皇子也就那么几个,魏王也在其列,看今日这事,恐怕又玄乎了。 都等着看大戏,唯独一人坐不住,那就是丽妃。 咸福宫的主殿,丽妃已经在此来回踱步了快半个时辰,几个宫女在旁边守着,眼睛都快被她转花了。 突然,丽妃道:“倩如,替我梳妆,本宫去一趟乾清宫。” “娘娘,要不咱们再等等,说不定陛下马上就消气了?” “不等了,现在这阖宫上下,都等着看我母子二人的笑话,我还等什么!” 等丽妃匆匆去了乾清宫,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远远她就看见雨地里跪着个人,丽妃一咬牙,再未去看,来到殿门前求见。 消息传到福禄耳朵里,他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报给了建平帝。 “陛下,丽妃娘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 福禄领了命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哭着张脸:“丽妃娘娘不走。”顿了顿,他又道:“陛下,外面雨下大了,奴才见丽妃娘娘来的匆忙,也没穿披风。” 说到这里,他不说了,偷眼去看建平帝的脸『色』,哪知正好撞在一双眼睛里。 “她给你下了什么**『药』,平时你这老货,任谁求你你从不替人说情,今儿倒替丽妃说上了。” 福禄缩着脖子一笑,道:“奴才也是瞧丽妃娘娘不容易,平时待奴婢们都是和和气气,嘘寒问暖的,这都多少年了,奴才们天天受着心虚,这不就……” 福禄说得是实话,确实不易,要知道纵使这宫里从来虚情假意居多,几十年如一日这么对奴才们好,也真是难得。按理说,丽妃有成年的皇子,又是四妃之一,犯不上如此,可她却偏偏如此。 为何?没有底气。 这宫里的女人就像那野地里的杂草,数也数不清,哪怕是一个小贵人,都比丽妃有底气,唯独她没有,因为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她是当初陈皇后为了固宠,让娘家送进来的。 魏王六七岁的时候,丽妃还住在坤宁宫一处偏房里,连自己的宫殿都没有,说起来是个贵人,可一应待遇根本达不到贵人的标准。因为陈皇后说习惯了丽妃与她做伴,所以她只能留在坤宁宫,直到又过了两年,才搬离。 这些年丽妃鞍前马后在皇后身边侍候,谁没看在眼里?奴才秧子的娘,生了奴才秧子的儿子,母子俩注定一辈子在陈皇后母子身边鞍前马后。这些话以前没少在宫里传,也就是丽妃坐上妃位以后,流言蜚语才渐渐消失殆尽。 为何会这样,其实明眼人都清楚,建平帝也清楚,陈皇后用人,却又怕人爬到自己头上,一直压着丽妃母子俩。 一直到压不住了,明着捧儿子,暗地里压着娘,压了这么多年,一直到魏王都快成年了,才终于做得没那么明显了。 建平帝回忆以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丽妃的时候。 嫩生生的小青芽儿,躲在宫女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太小了,皇后说身子不便,让她侍候他,他嫌她太小,心想这么小的人儿,怎么能受得起雨『露』。 后来皇后又说了两回,她拉着自己袖子不丢,说再不成该挨骂了,他才幸了她。出奇的美味可口,他不免又贪了两次,后来有一次发现皇后身边的宫女给她脸『色』,才发现他以为雍容大度的皇后,其实也没那么大度。 不过就是个玩意儿,他没必要和皇后闹得不开心,后来便不主动去了,只有皇后提了,他才会去。没想到他加起来没去几次,她就怀了身子,有次他去看刚生产的皇后,见她挺着肚子倚在门边。 那么小的人儿,挺着个大肚子,让人心悸。不过他没去看她,只是背地里让福禄吩咐给她看平安脉的太医上些心,别因为位分低就不当主子看。 后来她生魏王的时候,他也没去,因为那时候皇后刚丢了二皇子。等魏王快满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她躺在那间昏暗的满是浊气的屋子里,就是睁着这么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看着自己。 “陛下,臣妾从没有求过您什么?如果魏王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您打他,骂他都行,别这么罚他。他大了,要脸,下面那么多弟弟,以后怎么端起当哥哥的架子。”丽妃进来后,就伏在建平帝的膝上,哭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他对太子干了什么?”建平帝抿着嘴,手却放在丽妃肩头上。 “他能对太子做什么?陛下,臣妾就是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可这么多年来坤宁宫指东,臣妾母子俩不敢往西。是的,臣妾身份低贱,娘娘是再生父母,可我儿子不贱,他是皇子,是龙子,别每次坤宁宫有个什么事,都往我们母子身上攀扯。要是株连,株连我一个人就够了,株连我儿子做什么,难道真要把他『逼』出家了,所有人才满意?” 话音落,整个殿中除了丽妃的啜泣声,再无任何一丝声音。 福禄弓着腰跑上来,小声道:“娘娘,您误会陛下的意思了。要不您先回去,别再火上浇油了……” “把她领到偏殿去。” 福禄忙应声,叫了两个小内侍,把丽妃连扶带搀地送去了偏殿。 这也是就是丽妃,换个人恐怕这会儿直接被轰出去了。 …… 殿外,雨势渐大。 魏王半阖着目跪在那儿,知道他娘进去了。 他平生算计无数,可唯独没算计过他娘,这次为了救那个固执的女人,他连他娘都算计上了。 他默默在心中算着时间,可到底天冷雨大,又跪了这么久,再加上这些日子每天都是连轴转,也感觉到身体不支。 就在魏王感觉额头有些发热时,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是福禄,撑着一把油伞。 “三殿下,陛下叫你进去。” 魏王跟着进去了,还在殿外时,有小太监捧来了巾子,他接过来随便擦了擦,便迈入殿中。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儿臣知。” 错在英雄气短,错在堂堂一个皇子被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却丝毫不知道悔悟,宁愿拼着被猜忌,还是胆大妄为求娶帝王想杀之人。 可如若不这样,怎么才能避开帝王的猜忌之心? 凡是人总有弱点,凡事太过完美,本身就足以让人猜忌,所以他九分真里掺了一分假,将自己与方凤笙的事都说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一个帝王有心去查,那些事根本瞒不住。 然后借此营造出一个为情所困的自己,这样才有救她的一线机会。而他娘的出现,也成功将他从推翻太子之事中,摘了出来。 不过这些还不足够取得一个帝王的信任,还差点东西。 “既然知道,你还想娶她?” “儿臣知晓现在说什么,父皇都不会信。从始至终,儿臣从未想过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儿臣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儿臣只能说——儿臣无意大位,只求父皇能准许她嫁于我,从此以后神仙眷侣,当一个逍遥王。” 如果说前面的话,还不足以建平帝吃惊,后面的话却足以让他动容。 无意于大位不稀奇,但娶一个让帝王忌惮的人,等于将自己自戕在大位继承者名单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 “不悔?” “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魏王这步棋走得很妙,妙在哪儿,后面会说。 《女师爷》参加活动的活动已经到了投票阶段,然而我才发现。请大家帮忙投个票,10个月石一票,一人只能投一票,谢谢啦。 网页 手机端: 选择正在投票中那一栏,古言组。app没办法投,只有网页和手机wap端。如果以上两个链接进不去的,网页投票是进入本文主页,文名旁边有一行红字‘参赛作品请投票’,直接点进去,找到正在投票一栏,选择文名投票。 手机端,直接点击我和晋江有个约会,就可以看到正在投票的。 章节目录 第76章 76 连凤笙都没有想到, 寒冬之时她没病, 偏偏赶上天气暖和起来病了。 开始就是觉得头有点疼,然后当天晚上她就感觉自己有些发热了。果然第二天她浑身不舒坦, 坚持起来抄了两页佛经, 就又去躺着了,晚上的时候发起高热, 起都起不来。 幸亏送饭的狱卒来了,她撑着和对方说了, 可没人给她请大夫,也没人给她弄『药』吃,狱卒给她提了壶冷水来,让她烧得难受了就喝水。 这是一种新死法吗? 可凤笙又不意外,建平帝就算想杀她,也不会直接动手, 这样让她死在病中, 其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想明白了,凤笙就不纠结有没有人给自己请大夫了,就躺在床上等死。 不过她高估了自己耐力,也低估了人的求生欲,被烧死的滋味太难受了,每次感觉快受不住了,她便不由自主起来找壶喝水。 不得不说那狱卒还是挺有经验,这水壶就放在床边的几子上,她歪歪头, 对准壶嘴,用一只手就能喝到嘴里。 至于饭,她实在没办法起来吃,也没人喂她,每天固定有人来给她送饭,如果没吃,会把前一顿的端走。 偶尔,凤笙歪着头看着桌上那还算丰盛的饭菜,会生出一种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折磨她的想法。有时候又会觉得对方暴殄天物,明知道她吃不了,还顿顿这么送。 她并不知道其实大理寺这边早就不想管她了,之所以会一直这么送着,是因为魏王府按规矩送来的开小灶的银子还没用完。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须知但凡能关到大理寺来,一般都非富即贵,对于这些主儿们,可不能用那些挨饿给馊饭吃的手段。不光不能用,还要尽可能给予些方便,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谁有一天不能翻身?就算不能翻身,但凡是人还有三朋四友呢,能尽量不得罪就不在这种小事上得罪。 就在凤笙琢磨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寻死,还是厚着脸皮拼着摔断腿,也要把那饭吃上嘴的时候,牢房门突然打开了。 她看到一个人。 这个人很久没来了。 认真来说,自打她进了这牢房来,也就见过他两次,每次都是旁边有人为了问话。 这时,她已经感觉自己接近快要断气了,突然看见了他,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可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还将她抱了起来?不过很快,一片黑暗笼罩而来,凤笙心想,她果然死了。 只是死了,怎么还有感觉? 她感觉那个人抱着自己,走出了那间牢房,就像当年他也是这么抱着自己,离开了盐帮总舵。 等凤笙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明亮的厢房中。 她看到一张脸,那张脸在发现她醒来后,就突然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来了很多张脸,其中有两张脸很熟悉。 是知春和知秋。 “少爷。” 知秋抱着凤笙哭了起来,知春在旁边也是连连抹着眼里。 哭了一会儿,知春对知秋说,让她别哭了,要先给凤笙吃东西,然后喝『药』。知秋这才反应过来,将凤笙从床上扶了起来。 靠在知秋怀里,喝了碗粥,又吃了『药』,凤笙才知道大概情况。 据知秋说,她和知春早就来京城了,一直跟在禹叔他们身边。直到后来也不知魏王和禹叔说了什么,禹叔才将她们两个留在魏王府中,自己则带着刀七他们回了扬州。 凤笙在扬州那边还有生意,这些生意是当初在泰州时,为了『逼』建平帝改革盐政,做下的私盐生意。后来淮北新政,改为了做官盐,一直没丢,也是给禹叔刀七他们找个养家糊口的营生,顺便补贴凤笙只进不出的花销。 这几年凤笙在两淮做官,俸禄没拿到几两,倒贴进去的银子何止数万,不是这些生意撑着,早就周转不开了,所以这些生意是绝对不能丢的。 至于凤笙本人,从回来到现在,已经昏『迷』了十多日。她不是因为这次生病一直拖着没治,才会这么严重,而是积劳成疾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这几年她在两淮,为了筹谋给她爹翻案的事,酒当水来喝,每天睡眠只有数个时辰,天天连轴转,早已是强弩之末。 据给她诊治的大夫说,她这身子需要好好调养,不然有短寿之嫌。 短寿? 她以为她死定了,没想到竟被魏王救下了。 他是怎么救下她的? 这个问题在魏王出现后,终于有了解答。 魏王是在她醒来后第三天,才出现的。 凤笙本来以为他会在第一天出现,或者第二天,没想到却是第三天,她忍不住在心里想,他是不是后悔了。 毕竟,她心中有数,他能救下她,恐怕没少付出代价。 都是死了几次的人了,凤笙也没遮掩,就当面将这话问了出来。 魏王似乎也没想瞒她,将事情的大概跟她说了一遍。 凤笙听完,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 似乎并不诧异,似乎早有明悟,当然也有感动感慨愧疚之类的情绪,只是她硬着头皮一路走过来,欠了他太多东西,似乎脸皮早就磨厚了。 “我觉得你这买卖做的不太划算,赔了这么多,赚了个病秧子回来,本钱亏大了。”她含笑说。 看着她脸上的笑,魏王心里有点恼。 这没良心的,他费尽心机,机关算尽,赔上了一切,就换了这么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可听她这么说,他又有点高兴,总之心情复杂得很,只能绷着脸装冷酷。 “其实也没什么,这场事波及太广,掺和在其中的都会遭来忌惮。这种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与其出头当靶子,不如沉寂下来安静两年再说其他。” “他们大概想不到把太子拉下马的同时,自己的好日子的也到头了。可能想到了,但没有退路。”顿了顿,她看了他一眼:“这么说来,魏王殿下还要谢谢我,有我这么条退路在,您可安枕无忧了。” 魏王被气得快七窍生烟,想对她甩脸子,看她脸『色』苍白的样儿,又舍不得。 那日他终于办妥一切去接她,推门进去就见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脸也是这么白,比现在更白,一种近乎透明快要消失掉的感觉。当时他的心,像被人狠狠的揪着,顷刻就要裂掉,他才知道自己中这个女人的毒太深,已经无『药』可救了。 “你好好养病,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就大婚。” “这么急?我还想回绍兴一趟,我爹进祖坟的事还没办。” “这事你不用管,定案后没几天,你那手下就回绍兴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我可不想大婚那天你还是病恹恹的样子,履行不了当王妃的义务。” 凤笙没料到魏王会突然跟自己开黄腔,又见他站起来脱衣裳,也不知想干什么,心中大骇,脸刚有点血『色』又没了。 “你干什么?” 魏王掀开被子,只穿了中衣躺进去。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睡觉。”说着,他大掌在她腰上『揉』了两把:“瞧你这瘦的,就只剩了把骨头,我能干什么。” 说是这么说,却又将她拉进怀里抱着。 魏王很快就睡着了。 凤笙等他呼吸平稳了,撑起身子看他。见他眼眶下泛着青,似乎累了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涩涌上来。 想哭,觉得矫情,也是太久没哭了,根本忘了眼泪是怎么流,只能小心翼翼俯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进入梦乡。 就这样了? 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没办法,马上要大婚了,我得酝酿下。 章节目录 第77章 77 魏王要大婚了。 这个消息传出的很突兀, 丝毫没有征兆, 娶的也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不过是个南方五品小官的妹子。 可这婚却是建平帝赐下的, 而且很急。从赐婚的圣旨下来, 到婚期的正日子,也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这点时间对普通人家用来成亲是够了, 可别说是公侯之家,连一般的官宦之家都不够, 哪个不是提前一两年就定下婚期,剩下的时间都是用来做准备,如今堂堂的亲王成亲,却只有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不过这事既然是魏王和建平帝定下的,自然无人敢置喙。 因为这个消息,京中许多人都将目光投在未来的魏王妃身上。 无他, 都想知道谁这么大的胆子, 竟敢嫁给有克妻之名的魏王。须知晓魏王前头娶过了两个,都是进门不过半载,人便没了。自打那以后,明里没人敢说,背地里谁不说魏王命太硬克妻。 后来知晓女方的身份后,大家倒也算明白了。这种出身寒门小户的人,一旦有了往上爬的机会,都会不要命的往上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还在乎克妻不克妻? 可不管外面怎么议论,这一切并没有影响魏王的婚期到来。 …… 禹叔从扬州赶到京城后,凤笙便从魏王府搬了出来。 他这趟来是专门帮凤笙办婚事的。 指望方家那边出面是不用想了,谁也没想到方凤笙会闯出如此滔天大祸,可她头上顶着方姓,不管出了什么事,方家那边就得替她兜着。 例如凤笙其实是个女子的事,这是杀了方家人,也没人敢说的。而对于凤笙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替方彦翻案,方家人的情绪其实很复杂。 一方面可以替方家洗脱污名,方家人还是挺高兴的。虽然方家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但也是书香门第,还从没出过有罪之人,尤其有罪的还是前任族长。 可另一方面,凤笙和太子扛上,中宫一脉势力滔天,就算最终以太子被拉下台作为告终,谁也不敢说日后不会被报复,所以如今方家人还是低调做人,继续休养生息,自然也不可能出面替凤笙办婚事。 所以这事只能交给禹叔。 而对于禹叔而言,老爷大仇得报,算是了了他最重的心思,如今姑娘出嫁,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嫁人,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反正不缺银子,禹叔从扬州赶到京城之前,就按照嫁妆单子置办了一批。整整装了两大船,从一应家具到器物摆件,再到衣裳首饰,应有尽有。比当年凤笙嫁入孙家,丰厚不知几许,凤笙这次到底嫁的是皇家,如果嫁妆薄了,会被人耻笑的。 这是禹叔的意思,凤笙反对无效,魏王倒是挺赞同禹叔的做法,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娶了一个不能见光妻子的认知,反正据凤笙所知,魏王府那边的场面应该也不小。 对此,她报以忧虑,魏王让她别多想。 她的身份在建平帝那边过了明路,这边也已经安排妥当,是以方凤甫之妹的身份嫁给她。 至于方凤甫本人,建平帝不说话,没人敢问,这就是个谜,以后也会是个谜。 就这样,转眼间就到了婚期。 五月十八,宜嫁娶。 这是钦天监选的日子,也确实是个好日子,因为一大早就能看出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位于帽儿胡同的某处三进宅子里,一大早下人们就忙上了。 这宅子是当初禹叔来京时买的,彼时凤笙身陷牢狱,一时半会肯定没办法出来,而禹叔一行十多个人,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住客栈,就置办了这处宅子。 本是作为暂时落脚之地,这次则作为凤笙出嫁之处。 别人都忙着,凤笙这个新娘子却很闲。 一大早起来,她就像没事人似的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大夫说她身子太弱,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回去后,吃早饭,吃完饭,她又困了,就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就睡到中午,起来先用午饭,用完午饭休息会儿沐浴。 知道凤笙身边就知春知秋两个丫头,魏王就派了两个嬷嬷过来,专门负责指导大婚一切事宜。 看得出这两个嬷嬷也是有经验的,光替凤笙沐浴,就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期间换了两次水,等凤笙被她们折腾完,『摸』了下自己,又细滑白嫩了不少,『摸』起来像水豆腐。 其实凤笙本就白,但因缺乏保养,皮肤远远不及那些大家出身的贵女们。自打这两个嬷嬷来,就没少折腾她,不过折腾也是有效果的,如今凤笙一身皮子又细又嫩又滑,今儿临快要上花轿了,又这么折腾了一回,已经达到最佳状态。 “王妃精细自己,这样才能侍候好殿下。” 一想到自己天天这么折腾,就是为了便宜魏王,凤笙就觉得窘。可这两个老嬷嬷虽人老又固执,但对她还算挺恭敬的,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听着。 等头发半干时,嬷嬷指挥知春给凤笙头上抹花『露』,是一种特制的花『露』,具体内容凤笙不知,是嬷嬷自己调配的。反正抹了后是淡香宜人,却又不刺鼻。 然后是开脸梳头,反正凤笙只管闭着眼,任凭人折腾就好。等弄完这些,就是穿嫁衣。 正红『色』大衫,深青『色』底绣金云霞凤的霞帔,头戴九翟冠。若说民间嫁衣是删减版的凤冠霞帔,这身亲王妃冠服就是终极版了,再往上是皇后的冠服,却并不是红『色』,而是青『色』。 凤笙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粉面朱唇,娥眉修长,因为着了妆,精致秾艳如水墨描绘的眉眼,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明艳。 让凤笙既有些陌生,又有些感慨。 外面有人叫知秋,知秋出去后进来,在凤笙耳边低语了几句。 凤笙一愣,对老嬷嬷笑道:“这会儿时间还早,嬷嬷也辛苦多时,下去歇息一会儿吧。” “这……” “我也歇会儿,嬷嬷放心,不会弄『乱』衣裳的。” 两个嬷嬷这才下去了,知秋又找借口把其他丫头遣散,知春还有点不明白其意,被知秋拉了出去。 凤笙去了堂中,刚在椅子上坐下,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正是范晋川。 他还是一身蓝衫,似乎赶着过来的,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从大理寺出来,凤笙没有像任何人问过范晋川的事,也无人告知他,她曾犹豫过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一声,她已经平安无事了,想了想最终作罢。 “赶着过来的,你成亲,怎么也要来送一份礼。” “谢了,这些日子还好吗?” “好。你呢?” “我也还好。” 似乎就没话说了,两人陷入沉默中,都是半垂着眼睑,似乎沉浸在回忆中。 最终还是范晋川打破了寂静。 “我很佩服魏王,他很有勇气,如果……”他突然哂笑一下,道:“没有如果,这世上哪里的那么多如果。” 凤笙只笑不言,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范晋川说了不少话,说了许多凤笙进京以后的事情。 例如新政的后续,官盐店的布设等等,其实不用范晋川说,凤笙也知晓,当初的构架是两人一同搭起的,现在的后续不过是增砖添瓦,按部就班。范晋川还说了他已经向建平帝请旨,要继续留在两淮,准备着手治理淮南淮北河道一事。此事非一时半会完成不了,他恐怕要在两淮待很久,短暂时间是不会回京城了。 说完这些,似乎就没什么话说了,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范晋川突然站起来,凤笙恍若大梦初醒看向他。 他『露』出一个微笑:“好了,我得走了,祝你和魏王殿下举案齐眉,幸福安泰。” “谢谢。” 她站了起来。 他又看了她一眼。一身嫁衣的她,是只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今日终于见到了。他满足了,如意了,虽然她嫁的人不是他。 有时候范晋川总会想,如果他当初再任『性』一些,坚持一会儿,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可就如同他自己所言,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别送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有人进来了又出去,凤笙并没有在意。 她就一直坐在那儿,陷入回忆中,时不时摇头叹息笑一笑。 知春总觉得自家姑娘是不是癔症了,拉着知秋偷偷下去说,被知秋骂了两句。 隐隐似乎有鞭炮声传来,凤笙抬起头,看向门外。 入目之间,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仿若那人没有出现过。有人嚷着殿下来迎亲了,也有人嚷着快把盖头找来。 在被盖头挡住视线的前一刻,凤笙似乎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自己大步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迟到的更新。本来打算直接写到洞房花烛,但是小范出场了,那么感伤,实在写不了魏王和凤笙这样那样。 这个也算是告别过去,走向未来了。其实凤笙曾经是喜欢过小范的,可惜小范没魏王脸皮厚缠得紧。 章节目录 第78章 78 魏王掀了盖头后, 就被人拉出去敬酒了。 偌大的新房, 只剩了凤笙一个人。 她环顾四周,也没看出什么内容, 就看出房间很大, 她身下那张床也很大。回头看看床上的鸳鸯绣被,不知怎么凤笙就红了脸。 一阵脚步声响起, 从外面走进来几个穿着蓝『色』比甲的丫鬟。 “王妃,奴婢等服侍您更衣吧?” “去把我的丫头叫来, 我不太习惯旁人服侍。”凤笙道。 闻言,为首的丫头咬了咬下唇,说:“现在外面都正忙着,王妃的丫鬟在何处,奴婢也不太清楚,王妃只管使唤奴婢等人就好了, 若是王妃不要奴婢等人服侍, 奴婢们会挨罚的。” 难道这是王府的规矩?凤笙也不懂,遂也没再说什么。 几人上前服侍凤笙更衣,幸亏这阵子让那两个老嬷嬷折腾多了,凤笙倒也没有什么不惯的。脱了冠服,换了身正红『色』的寝衣,因为出了汗,凤笙还让人打了热水来,她擦了擦身子。 等收拾完,舒服多了, 丫鬟又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凤笙这会儿也吃不下,便摇了摇头。 接下来应该是等魏王回来,凤笙本是坐在贵妃榻上等,坐着坐着困了,后来什么时候睡着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再次醒来,是闻到很重的酒味儿。 她睁开眼就看见魏王的脸,不知是烛火的原因,还是他喝多了,凤笙看他的脸颊有些红。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你们怎么服侍的!”魏王剑眉微皱,冷斥道。 扑通扑通几声,凤笙刚醒,还有点『迷』糊,扭头去看就见方才那几个丫鬟都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她坐了起来,拉着他的衣袖:“是我自己等你不小心睡着了,跟她们没关系。” 明显能看出魏王脸『色』和缓了许多,眸『色』格外的深,似乎那个‘等你’让他心情很愉悦。 他在贵妃榻上坐下,将她搂进怀里:“晚上吃东西没?饿不饿?我让下人弄了点东西,等吃完再安置。” 正说着,膳食送来了,摆了一大桌。 两人去了桌前,也没让人服侍,各吃各的。 其实凤笙一点都不饿,也没什么胃口,就是魏王不停地往她碟子里夹菜,她没看见旁边服侍的丫头们跟见了鬼似的表情,就在想怎么把这些菜吃进去。经过那场大病后,她就不太能吃了,总是吃一点就饱了。 又吃了几口,实在吃不进下了,她搁了筷子。 一见她搁筷子,魏王也放下筷子。 “不吃了?那安置吧。” 魏王去沐浴,也没让丫头们服侍,自己进了浴间。 凤笙坐在床上,听着浴间里传来的水声,莫名其妙就紧张了。 也容不得她不紧张,因为方才说安置后,丫鬟们就去铺床了,并在床上铺了块儿白『色』的布。 那是做什么用的,凤笙自然知道。 实在坐不住了,她先上了床,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进去,背着身,把脸蒙了起来。 听说第一次很疼,到底是怎么个疼法,凤笙还不知道。她只能尽量去回忆曾经和魏王有过的旖旎,来缓解这种紧张。 想着想着,倒想得更紧张了。 正胡思『乱』想着,感觉有人上了床,被子也被掀了开,一个滚烫的身子进了来。 灯光暗了许多,似乎是帐子被放下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怎么?你打算今儿一晚上就这么背对着我?” “没。” “背着也行。” 凤笙还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男人上身没有穿衣裳,结实的肌理上还带着水汽,本来凤笙就被被子捂得有点热,顿时又沁了一层薄汗。 她挣扎了下,丝毫没有用处,这种亲密的姿势让她太被动,也让她意识到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巨大差异。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娇嫩的皮肤上,看不见越发的敏感,他在她后颈处亲着,凤笙被他亲得直抖颤,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只能发出无助的哀求。 “别……” “之前饶了你几回,这次别想了。” 滚烫的大掌顺着空隙钻进去,只是碰一碰,怀里的人就抖得像要散了架。 魏王从不知道方凤笙竟可以这么脆弱,在他心里,这个女人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欣赏她,痛恨她,恼怒她,却又深爱她,也许一开始确实有欲,可到了最后欲偏偏排在了最后头。 现在才发现,他想她想得身子都裂开了。 “凤笙……” 男人的吻从来不是温柔缠绵,一贯带着到不容人拒绝的强硬。凤笙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藏着,偏偏他就是不让她藏,硬是把她掰了回来。 不该这样的,在那段两人于狼窟相依为命的时日里,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没有哪次会像这次让她这么紧张。 是知道没有退路吗? 那时即使他表现得孟浪,她也知道只要她不愿,他不会动她。可这一次她没把握了,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一定不会放过她。 到最后,凤笙嗓子都哑了,魏王才放过她。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进来了,他将她抱了起来,去浴间清洗。在浴间里,又来了一次,最后她直接晕了。 等再次醒来,她头疼眼睛疼浑身都疼,模模糊糊看外面烛火未熄,料想天还没亮,刚动了一下,本来搭在她身上的手臂将她环了过来。 她眼睛都睁不开,只伸手无力地推了他一下,他似乎坐了起来,也将她抱了起,有什么东西抵在她嘴上,她嗅到了水的清甜,下意识张口喝了几口水。 一盏水被她喝完,才终于舒服了些。 “你不准再动我……” 模模糊糊说了句,她又陷入梦乡之中。 这一觉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凤笙并不知道侍候的丫鬟早就在外面候着了。 从卯时一直站到巳时,屋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按规矩,亲王大婚,第二日要携王妃入宫谢恩,可这两位主子都不起,可怎么办? 魏王平时只让太监服侍,这次会挑了几个丫鬟来,是为了服侍凤笙。所以那几个丫鬟也不敢进去叫,只能可怜巴巴地在外面站着。 其中一个去求德旺,德旺可清楚自家主子想了王妃多少年,那是日思夜想心心念念,这好不容易大婚了,洞房了,那还不得好生稀罕稀罕,谁傻了去触霉头。 德旺都不敢去,其他人就更不敢去了。 殊不知,魏王早就醒了,还给凤笙上了遍『药』,只是她没醒,他就没叫他。 一直到了午时,里面才传来动静。 “来人。” 如蒙大赦,以德旺打头,连同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 摆放在柜子上的龙凤喜烛,早已熄灭。 帘幔低垂,魏王光着膀子站在屋中,肩背上隐隐有红『色』的细痕,却让人只敢看一眼,就不敢多看。 床那里,帐子还是放下的,但隐隐能看见有个人披散着长发,坐在那里。 德旺带着两个小太监侍候魏王,冬梅几人则上前来到床前。 “王妃,奴婢服侍您起身。” “我自己来就好,不用你们服侍。” 冬梅几个往魏王那里看了一眼,忙垂下头,牙一咬,俱都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凤笙撩起帐子,『露』出一张脸,却不知扯到哪儿了,发出一声低呼。 魏王刚套上外衫,腰带还没系上。 见此,大掌一挥,道:“东西放着,你们都下去。” 冬梅几个忙如蒙大赦下去了。 他撩开帐子,来到床前坐下,凤笙也不看他,眼睛看着别处。 “你是主子,她们侍候你是应该的,你得习惯。” “怎么习惯?你把我弄成这样!”声音里隐隐带着咬牙切齿,还有些恼羞成怒。 魏王眉眼舒畅:“来,我看看。” “你走开!” 她咬着牙,把帐子抢了过来,将除过魏王的地方罩得严严实实,才慢吞吞地在里面穿衣裳。 把中衣穿好,她才掀开了帐子。 “我让人打水你沐浴,等用了午膳还要进宫。” “进宫?” 凤笙并不知道大婚第二天进宫谢恩的规矩,魏王粗略跟她讲了讲,见她娥眉轻蹙,道:“别怕,就只去父皇和皇后还有母妃哪儿。” “皇后是太子亲娘。” “你是方凤甫之妹,又不是本人,她顶多不喜你。” “我不是怕。罢了,你说没事就没事吧。” 之后,丫鬟们提来了热水来,凤笙泡了个热水澡。 期间被丫鬟们瞅见自己身上青红交加,如何羞窘且不提,等用了午膳,魏王便带着凤笙进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又晚了,实在是车车不好写。 围脖,这一章更新提示的评论区里,或者搜关键词‘三轮车’ 章节目录 第79章 79 宫里的规矩, 凤笙也是知道点的。 之前还没大婚时,那两个老嬷嬷就给她讲过, 见到什么人该行什么礼, 不过她是王妃,天下能让她行礼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进了宫后,魏王去乾清宫见建平帝, 凤笙则被引去了坤宁宫。虽魏王与她说,让她不要担忧,陈皇后不会对她如何, 凤笙还是心中惴惴。 倒不是怕, 就是有些厌恶眼前这种状况, 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多想无益。 到了坤宁宫前,里面很快就叫进了。 一路被宫女引去正殿,入目之间全是皇家的气派和威严。 最上首的凤座上的人, 便是陈皇后。只见她一身明黄『色』燕居常服, 头戴六龙三凤冠,只看外表大约也就四十左右的年纪,长得算不得绝『色』, 但胜在气质雍容大气。 “儿臣参加母后, 祝母后福寿康宁。” 陈皇后面含微笑,点头道:“起来吧,赐座。” 一旁的宫女忙搬了张墩子来, 放在凤笙身后,她缓缓坐下,只坐了一半的位置,又和陈皇后道了谢。 陈皇后看着她。 认真来说,凤笙刚踏入这间殿中,陈皇后就一直在看她。 见她姿容绝丽,不可方物,但更引人瞩目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那一身从容不迫的气度。陈皇后形容女子,从不会用气度一词,可偏偏这次她觉得只有这样才最贴切。 且这命『妇』的冠服从来压人,通常是只见衣裳不见人,陈皇后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将这冠服穿得如此相得益彰。 “钺儿能大婚,本宫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他也是个命苦,前头娶了两个王妃,命都薄,本宫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钺儿也算是有福了。” 凤笙抬头看向对方,陈皇后失态了。 她虽没有见过陈皇后,但从魏王口中得知,太子能一直安稳坐在太子之位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陈皇后。 再是发妻元后又如何,自古以来多少发妻元后为他人作嫁衣裳,能伴随君侧这么多年,凡事都能拿捏住帝王的『性』子几分,不该如此短视,竟拿言语故意去刺一个新『妇』。 很令人诧异,陈皇后竟然看懂了那双美目里的讶异。 她笑容有些僵了,嘴角也抿了起来。 “对了富春,本宫给魏王妃准备的礼物呢?” 富春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奉了上来:“娘娘。” 陈皇后示意她打开,又对凤笙招了招手。等凤笙走上前来,才拿起那根牡丹凤羽点翠赤金簪子,『插』进她的发髻上。 “真好看。人长得,才衬得簪子也好。” “谢母后赏赐。” 陈皇后依旧含笑,似乎方才那一切并不曾发生过:“好了,估计魏王也快来了,我也就不留你了,你们还要去丽妃那儿。去让丽妃高兴高兴,你不知道啊,丽妃心心念念就是魏王能赶紧让她抱上孙子。” 凤笙适当地流『露』出几分羞涩,又给陈皇后行了礼,方才告退了。 等她走后,陈皇后脸『色』阴了下来,脑中还在回放着方才那双清澈美目中的诧异,就好像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 本宫就算失态了又如何,你还不是得在本宫面前卑躬屈膝,若不是你那哥哥,我皇儿何至于现在沦落到被废了太子位,圈在东宫的下场。 陈皇后只要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一突一突的跳。 见她脸『色』不对,富春忙上前扶住她,给她顺气。 “娘娘,您千万别生气,太医可嘱咐过,你生不得气啊。” 陈皇后深呼吸了一口又一口,才把胸口那口郁气吐出来,脸『色』却一下子老了数十岁。到底是上了年纪,即使靠着一些外物暂时维持了光鲜,也不过徒劳,尤其这大半年来陈皇后也算心力交瘁了。 她甚至因为太子触怒了建平帝,被禁了足。这些日子,魏王妃是陈皇后见到的唯一的外人,若不是因为按制亲王妃在大婚次日当进宫拜谒皇后,恐怕她今日依旧见不了人。 “这贱『妇』,本宫饶不了她!”骂完,陈皇后又问道:“太子这几日如何了?” “殿下挺好的。娘娘,有何年在,殿下不会闹出什么事。现在当务之急是您要养好身子,只要您养好了身子,什么都不怕了。” 是的,她得赶紧养好身子,陛下到底顾念着少年夫妻的情分,即使禁了她的足,也是以她身体不适为名。只要她身子好了,自然禁足就解除了,陛下龙体康健,暂时一时半会不会立太子,只要不立太子,他们就算不得输。 凤笙刚出坤宁门,就看见往这边走来的魏王。 他头戴翼善冠,身穿靛青『色』四团龙圆领袍,一派尊贵气势,威仪不凡。他走得极快,凤笙还在愣神中,他便来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看了她一眼。 虽并未言语,凤笙也看出他的意思。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魏王颔首道:“我们去见母妃。” 咸福宫的位置有些偏,离坤宁宫有些距离,凤笙和魏王走了两刻钟才到。 还未踏入宫门,就有宫女迎了上来,说娘娘早就等着了。 这次凤笙第一次见丽妃,与想象中婆婆不同,丽妃出乎想象的年轻,比陈皇后保养的还好。魏王的『性』子偏阴沉,且他岁数也不小了,据凤笙所知二十有六,那丽妃有多大?哪怕十五生的魏王,恐怕也有四十多了,可凤笙看着还像个少女。 是的,丽妃给凤笙的感觉就是这样,不像是四妃之一的娘娘,不像魏王的母妃,反倒像个云英未嫁的闺中少女。 看得出丽妃很喜欢凤笙,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还拿出不少首饰要送给凤笙,说都是准备给儿媳『妇』的。 “母妃,儿媳怎么好要您这么多东西。” “有什么不好的,这都是母妃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有些样式都不太适合母妃的年纪,不过你这个年纪戴刚刚好。”说着,丽妃目光落在凤笙头上那根牡丹凤羽点翠赤金簪子上,有些迟疑:“这是?” “这是皇后娘娘刚才赏给儿媳的。” 丽妃猛地一下站起来,冲到凤笙面前来,拔掉她头上的簪子。 凤笙被她吓了一跳,幸亏多年来处惊不变让她稳住了,可身旁的魏王却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看得出丽妃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冲动了,但还是把那根簪子捏在了手里,笑了笑:“母妃帮你试试簪子,倩如快把东西拿过来。” 倩如忙端着一托盘的首饰过来了。 丽妃也似乎真是帮她试簪子,连着往凤笙头上戴了几根,都说很好看。最后她挑中了一根累丝红宝双鸾衔寿果的步摇,替凤笙戴上,笑着道:“罢了,还是你回去慢慢试,母妃怕挑中的你不喜欢。” “母妃挑的,儿媳都喜欢。” “都喜欢就行。倩如把东西都装起来,等会儿让魏王妃带回去。” 之后又坐着说了会儿话,魏王就带着凤笙告辞了。 当然还有那一匣子的首饰。 但陈皇后送的那根簪子,丽妃一直没还给她。凤笙当着面也不好说,一直到除了咸福宫大门,魏王才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回去再说。 等魏王和凤笙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倩如才惊疑不定道:“娘娘,那簪子?” 丽妃没有说话,拿着簪子来到桌前坐下。 她从头上取了根簪子下来,用簪子的尖儿去挑那根簪子。 挑了没几下,簪子头突然打开了,从里面散出一些红『色』的粉末。那粉末的红极为诡异,让人看着就发瘆。 倩如的脸一下子白了。 丽妃却面上隐见怒『色』,骂道:“这贱『妇』!害了两个,我儿好不容易又娶个自己心仪的,还是不忘下毒手。我千般容忍万般容让,替她做牛做马这么多年,还是紧『逼』着不放。” “娘娘,那这簪子?” 丽妃深吸一口气,道:“我自有主张。” 说着,她把簪子恢复原样,那散出的一点粉末,被她用帕子抹了,让倩如把帕子拿去烧掉。 这时,门外有小太监跑进来,禀道:“娘娘,殿下到宫门前了。” 哪知丽妃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起身去迎,反而往内殿去了。 …… “怎么?魏王带新『妇』来见你,惹你生气了?”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绛紫『色』八团龙纹常服的建平帝,从门外踏了进来。 坐在妆台前的丽妃,似乎没料到建平帝会突然出现,忙慌张地站了起来,却一个不小心撞掉了放在手边的簪子。 她下意识想去捡,似乎又惧怕什么站直起身,对建平帝笑了笑,福身行礼。 “臣妾没有生气,魏王妃是个好孩子,臣妾很喜欢她,臣妾就是有些感叹,魏王终于成亲了,希望凤儿那孩子多福多寿,早早为魏王诞下子嗣,臣妾就是合眼了也心安了。” 建平帝走过来扶起她:“胡说什么合眼不合眼的。”目光却落在掉在地上的那根簪子上,状似不经意问:“这簪子朕似乎没见你戴过。” “这簪子不是臣妾的。”话说出口,丽妃似乎又想改口,可覆水难收,只能笑得勉强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给凤儿那孩子的,方才臣妾与她说了会儿话,觉得这孩子与臣妾特别投缘,就把以前的首饰找了几样出来送她,谁知光顾帮她试首饰,倒是害她把皇后娘娘赏的簪子拉下了。” 说着,她扬声道:“倩如,把簪子拿去收着,明儿命人给魏王妃送回去。到底是皇后娘娘赏的,不带在身边恐怕不好。” 她一面说,一面随着建平帝去了外间的炕上坐下。 有宫女奉了茶上来,两人说着话,这茬也就算过去了。 建平帝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说还有公务,晚上再过来。丽妃将他送出殿外,转身回来时,倩如凑上前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福公公把簪子要走了。” …… 建平帝坐着步辇回到乾清宫,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福禄自然也不敢说,只觉得袖中的簪子烫手无比。 回去后,建平帝继续看折子,福禄则抹着冷汗匆匆下去了。 不多时,福禄再回来,站在边上也没敢说话。 福禄服侍建平帝多年,建平帝自然了解他的『性』格,瞥了他一眼道:“照实了说。” “簪头里面有东西,奴才让刘太医看了,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刘太医说于女子生育有碍,时间久了,恐会伤了寿元。” 说着,福禄还把簪子拿了出来,将可以打开的簪头给建平帝看。当然,里面的东西已经处理掉了。 建平帝大手一挥,龙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凤笙何等聪明,早就猜到其中有问题。 等她和魏王上了马车后,她问道:“那簪子不对?” 魏王阴着脸,手指摩挲了下她的掌心:“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母妃怎么知道?” 话出口,凤笙才知道这话僭越了。 似乎看出她眼中对自己失误的懊恼,魏王看向她,伸手在她眉心『揉』了『揉』:“你不该有这种想法,你是本王亲自选的王妃,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我……” 说白了,两人虽是大婚,到底还不到真正的亲密无间。虽然在一起做过那么亲密的事,到底事情和时间都太仓促了。 见她沉默不语,魏王目光闪了闪,知道不该『逼』她太紧了。 “母妃是陈家的人。正确来说,母妃当初之所以能入宫,是陈家想帮陈皇后固宠。” 之后,魏王就把其中的渊源大概的说了一下,包括多年来母子一直依附中宫,直到他成年建府后,这种情况才算好了些。 “那你前头娶的那两个,都是这么没的?”凤笙感觉到一种不寒而栗,饶是她足智多谋,也从没见过这种后宫的阴私手段。 “一个先天不足,一个死于失足落水。” 凤笙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魏王明显不愿多说,她也就没有多问。 “也就是说,之前陈皇后没有下手,可为何对我——” 好吧,谁叫她是方凤甫的妹妹呢。 凤笙苦笑一声,道:“母妃把簪子扣下恐怕不好,若是皇后娘娘问起?” “你别担心,明日母后肯定会把簪子送回来。” 以魏王对丽妃的猜测,恐怕他母妃不会善罢甘休,对于前两任魏王妃的短命,丽妃一直是算在陈皇后的头上,这次让她亲眼撞见,恐怕会新仇旧恨一起算。 不出魏王所料,第二天果然咸福宫来人了,送还的正是昨儿那根簪子。 送来的人还说,簪子被建平帝要走过,让凤笙继续戴,装作不知道。不过这是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  别看丽妃长相弱,其实她真不弱,弱的话不会让建平帝宠了这么多年。建平帝还是挺喜欢她的,不过是注重嫡庶尊卑,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继续拉个票。 《女师爷》参加活动的活动已经到了投票阶段,请大家帮忙投个票,10个月石一票,一人只能投一票,谢谢啦。 网页my./sp/essay/ 手机端:wap./essay/ind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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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看着她苍白的脸,魏王眉心越蹙越紧。本以为她身子已经好了七八成,此时见她褪下胭脂的模样,才发现并不是。 “没。” 显然这回答让魏王十分不满,他转头看向冬梅几个:“你们怎么侍候的,王妃怎么了?” 这人气势猛烈,平时不发怒还好,一旦发怒格外骇人。几个丫鬟被吓得又是扑通几声,凤笙听着耳朵都疼。 她忙去抓他的手:“我真没事。就是刚睡醒,有点懵。” 凤笙终于找到可以贴切形容自己这种状态的词汇了,就是懵。 大抵很久很久没这么闲过了,突然闲下来,她总会大脑空白一片,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之前在大理寺大牢,她知道她必须等待,所以她总是给自己找事做,可这回是真的没事可做了。 恍惚间,她感觉有人在『揉』她的眉心,定睛一看,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进入她眼底,他眉宇间隐隐有着烦躁,却掩不住下面的担忧。 她不禁往他怀里靠了靠,道:“我真没事,就是刚睡醒还有点不清楚。你用晚膳了吗,我有些饿了。” “传膳。” 见冬梅几个还傻着不动,德旺骂道:“还不快去传膳,没眼『色』的东西,王妃忘了,你们就跟着忘了,再有下回,小心你们的皮。” 冬梅几个忙爬了起来,知道德旺这是在提点她们。 看来这个王妃不能等同以前视之,冬梅等人甚至有种感觉,王府的女主人终于出现了。 四人去了门外,冬梅吩咐下面传膳,等转身回来,几人脸『色』都有些尴尬。 “德总管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我收收,用点心,不然这王府里多的是取而代之的人,别忘了王妃还有两个陪嫁丫鬟。” 其他三人脸『色』都不好,像她们这种在王府待久了的丫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想着不熟悉新王妃的秉『性』,就多看少做等吩咐,无过就是功,这在哪儿都是保全的好法子,却忘了做不到尽心尽力,下面多的是人可以取代。 实际上她们这种心态很正常,待价而沽,在不知道买家什么实力之前,谁也不会轻易投靠。 可过了今晚,她们的想法要变了。 屋里,魏王揽着凤笙,手指还是『揉』着她的额头。 “这府里,你该上上心,等过两日本王就让德全把府里中馈的账册和钥匙交给你。” “你在说刚从那几个丫鬟?” 其实凤笙怎么不懂,主子身边就那么大的位置,想要往上冒头,必然要把别人挤下去。这也是她为何没提知春知秋怎么没出现的事,明摆着是被人有意暂时隔开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不然就落了痕迹。 手法不错,可惜太小家子气,且四人看似面和,大抵各有心思,都想怂恿着别人出头试探,自然落了下层。 “你聪明是聪明,可惜太超然物外,你没在后宅待过,大抵没和下面这些丫鬟婆子们打过交道,本王怕你会吃亏。” “谁说我没在后宅待过?” 话说出口,自然不免扯到以前的往事,凤笙不免有点尴尬。 她看了魏王一眼,想着他莫要生气,哪知他却看着她,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似是取笑:“被人欺负的不得不对本王投怀送抱?” 这是两人相识之初,也是凤笙不忍直视的污点,她眼睛不再看魏王,想岔开话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本王就在想,这美人生得不错,就是太瘦了些。不过倒是投眼缘,带回府养胖些收了房,也不无不可。” 他说着,手指磨蹭着她的腰,凤笙缩了两下,觉得有点痒。 “谁知道却被人给耍了。方凤笙,你怎么赔我?” 凤笙还是不看他,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谁叫你『色』中饿狼,别人还没怎么着,你就上钩了。” “本王是『色』中饿狼?”他挑挑眉。 “我只是打个比方。”她干笑。 她往后退了退,还没退出去,就被人拽回怀里。 他狠狠地亲了她两下,正想再继续,门外德旺禀报晚膳已经摆好了。倒不想结束,可看她那羸弱苍白的样,又舍不得,只能狠狠地『揉』了她腰一下,松开手。 “等用了晚膳,本王再告诉你什么叫『色』中饿狼。” 魏王去了外面,凤笙在床上坐了会儿,才在冬梅几人的服侍下穿上衣裳,去了外间用膳。 晚膳很丰盛,因为凤笙有点饿,所以比平时多吃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的,等魏王迫不及待说了安置,她更是差点没跳起来。 更衣洗漱上榻,上榻后凤笙就把自己扔进了床里面。 本来床上只摊开了一床被子,她扯了床备用的放在里面,让自己躺进去,并使劲催眠自己赶紧睡着,她就不信自己睡着了,魏王还能把她弄醒了不成。 事实证明,她下午睡太多,方法用尽还是没能让自己睡着,反而越来越精神。 于是她决定装睡。 于是她发现魏王比她想象中更……『色』中饿狼。 …… 凤笙不得不醒来,因为她再不醒来,就要全面失守了。 “真不行,我还疼着……” 只这一句话,就让凤笙窘得头顶快冒烟,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竟能说出这么‘示弱’的话来。 不过幸好对方松手了。 他一松手,凤笙便身子一转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包得紧紧的。身子还在打颤,这种颤抖让她极为陌生,也让她脑子很『乱』。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有人拽她的被子,她下意识往里面滚了滚,将被子卷得更紧。 “过来,我看看。” 看什么? 凤笙不解其意,魏王又去拽她的被子,这下没给她还手的机会,三下两下就被掀开了。 很快她就明白他到底是看什么了。 怎么挣扎都没用,被人看了,还伸手上去探了探,就在她羞愤恼怒之际,一股冰凉感袭来。 “别动,我给你擦『药』。” 等擦完『药』,凤笙整个人已经成了红虾子。 他放了『药』,再度来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 “好了睡觉,今晚我不动你。”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不敢多写,怕被锁了我太可怜了,一字一句的推敲就怕又招来红锁,累心。 章节目录 第81章 81 临睡着之前凤笙还在想, 魏王会不会说话不算数,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以至于她睡着后竟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回到还没离开孙家时, 也是像现实中发生过那样,孙老太太和孙庆华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心生退意, 又想一劳永逸,索『性』利用了魏王。 只是这回不像上回那么顺利,魏王竟洞悉了她的目的, 而且还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说, 自己胃口很挑, 要先尝尝滋味,才能判断出值得不值得。 这个男人实在太难缠,她又急着想脱身,同时梦里的她还有一种反正也不是没亲过的诡异念头,于是就半推半就了。 还是在那个临着湖的水榭里, 四周没有一个人, 知春知秋也不在,就她和他两个。起先他就是搂着她亲,亲着亲着就开始动手动脚, 还解她的衣裳。 她不愿, 挣扎,叫。 他突然变了脸,顺手就把她丢进了湖里。 她本来会凫水的, 可不知怎么就变得不会了,好多好多水像她涌来,她渐渐不能呼吸。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快死的前一刻,他突然从水里冒出来。 他光着膀子,没穿衣裳,睨着她问她还跑不跑。 她说再也不跑了。 然后他就把她救了起来,却不拉她上岸,而是朝湖中的那个亭子游过去。好多好多荷花,围着那个亭子盛开,荷花丛里停着一艘小船。她想爬上船去,他却不让,就拉着她靠着船做起坏事。 水很凉,又很热,荷叶绿油油的,随着凤儿轻轻打着颤,有水珠在上面一颤一颤地滚着。 他一直『逼』问她还跑不跑,即使她哭着说不了,他还是不放过她。 再之后,凤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醒来时,身后堵着一个人,凤笙有些不太习惯这种亲密。 她独自一个人睡惯了,突然身边躺一个人,且这个人睡姿霸道,时时刻刻都要环着她,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跑? 凤笙突然想起那个梦,脸不自觉红了起来。 那个梦实在太清楚了,尤其是前面的部分。她一向做了梦,第二天起来就记不得了,知春跟她说,说是她娘告诉她的,如果感觉自己做梦了,又想把这个梦记住,醒了以后不要翻身,再回忆一遍,就不会忘了。 可这个办法给她用,却从来没起作用过。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梦,是因为醒了没翻身吗? 正想着,她感觉出了异样,脸慢慢涨红起来。 也许不用羞,已经足够红了。 她感觉到自己在喘,还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颤抖,他的手捏着她的腰,那么的坚固不容人拒绝。 “醒了?” 她说不出话,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口,肯定会崩溃。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他动了动,在她汗湿的额上亲了亲,哑声道。 她拼命的深呼吸,将声音咽进去,又吸了几口气,才抖着嗓子道:“那你让我睡啊。” “你睡就是了。” 可你这样,我怎么睡? 凤笙有一种恼羞成怒感,这种恼羞成怒是带着一种不忍直视自己的羞耻。他贴着她耳朵,低低的喘息像带着火苗,灼得她耳朵疼。 “本来想让你歇一歇,谁叫你不老实。” 她怎么不老实了? 满腔的怨愤,滑到嘴边成了呜咽:“你让我睡。” “嗯,你睡。” 心口不一的男人,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 凤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反正他终于让她睡了。 她感觉他似乎起来了,似乎去拿了热帕子给彼此清理下,再之后她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天『色』已大亮。 …… “你不起吗?”她感觉到他醒了,却没有动。 “今天无事,什么时候起都可。” 凤笙愣了下,这才想起他为了救她做下的事。既然不争,以后自然成了逍遥王,建平帝大抵心里这会儿还气着他,自然也不会给他差事。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其实知道魏王想干什么,在干什么,可这一切却因为她,是的,就是因为她,全部停了。 说起来容易低调两年,避避风头,可凡事都是不进则退,什么东西都是机遇和风险并存。两年的时间,足够他落后别人很多步,更何况到时候就算想再起,还不知能不能起来。 她虽化名方凤甫之妹,可既然沾了关系,陈皇后会不会报复他?连方凤笙一个闺阁女子都报复上了,魏王恐怕也不能免俗。 尤其那日她从魏王口中得知,他和婆婆及中宫一系的渊源,以为可以一直踩在脚下听话的狗,突然狗不听话了,吃了别人家的肉骨头,还能是自家的狗?恐怕连别家的狗都不如,至少别人家的狗是有主的,不敢轻易『乱』打,而这只恨不得除之后快。 凤笙本来心里有点不痛快,觉得魏王太孟浪。 她不懂夫妻相处之道,但懂得夫妻之间该相敬如宾,她爹和她娘就是这么过来的。可自打她嫁给他,不过这短短两三日,人前也就罢,人后他种种手段施于她身,让她甚至有种自己是欢场女子的错觉。 她多番被羞耻感淹没,之前临睡前本想好待醒了,定要好好跟他谈一谈,可此时他把自己圈在怀里,圈了一夜,她突然又说不出口。 她在想她应该对他好一点。 “不饿?” “你饿了?”他坐起来,似乎想去掀帐子,却被她拽住手。 她翻过身平躺,期间因为腰和腿疼,没忍住倒抽了口气。 “我现在还不饿。”她眼睛笑着,眉心不自觉轻蹙。 “哪儿疼?”他又躺了回来,将她揽着怀里,手已经袭上腰,在那纤细的腰肢上,一下一下的『揉』着。 “再往下一点。” 他往下挪了挪,因为『揉』对了地方,凤笙一面倒抽气一面又觉得舒服,如果现在面前有一面镜子,她的样子一定会很奇怪。 “如果你实在无事,等起了我陪你下棋。你可会下棋?” 魏王睨了她一眼,这时才有点喜怒无常冷面王的味道,眼里却带着一种光,似乎是高兴? 凤笙干笑:“看样子殿下似乎是个高手,等会儿讨教讨教。” “好说好说。” 因为终于找到事做了,所以两人很快就起了。 用了饭,便在王府后花园择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摆了棋局。这也是凤笙第一次踏出正院,认真来说,这魏王府到底是什么样,什么格局,到目前凤笙一无所知。不过借着这次摆棋局,她倒是欣赏了一下从正院到后花园的风景。 很大,这是她唯一的感觉。 她觉得若是再大一些,可能就需要马车了。 王府里不能走马车,不过有软轿。见她越走越慢,魏王想起她身子,对德旺使了个眼『色』,德旺很快就去命人安排了顶软轿。 所以说德旺虽不如德财能干,但若论在服侍魏王上头,十个德财可能都不如他一人好使。 这软轿和一般轿子不一样,因为是夏日,所以十分简便。不过是两根手腕粗的青竹扎成担架,中间有个同样是竹子编制的椅子,椅子前有脚踏。因为是王府里的用物,又格外不同,竹子翠青翠青的,椅子上铺着绣得很精致的坐垫,还有遮阳棚,四周垂着薄薄的轻纱,用以遮挡。 抬轿子的轿夫用的也不是男人,而是两个身材魁梧壮实的婆子。凤笙本来不想坐,觉得她坐着,魏王在旁边走着,看起来太怪。魏王对她说,不坐他抱她走,顿时让她就犯。 后来凤笙挺庆幸自己没有矫情,因为又走了一刻钟才到地方,如果让她走,她肯定坚持不住。 …… 魏王果然是个高手。 都说观棋可观人,虽没有传言的这么神,但很大程度上可以从一个人的棋路,观察出其真实本『性』。 就例如范晋川,凤笙与他下棋的次数不少,其中输赢各半,这其实是她放水后的结果。范晋川棋路如其人,走得是正大光明之道,正大光明当然好,可人世间哪有那么多黑与白,更多的是处在交界里的灰。 相反,凤笙就是另一个极端,偏喜四两拨千斤,走奇诡路线,出人意料。这些后来凤笙改正了许多,后来她深陷大理寺时,无事曾分析过自己的心『性』。 因为从一开始她手中就没有筹码,她的所有筹码都是一点点谋来的,所以她的思路都是在‘谋’。 而范晋川与她不同,他生来即是天之骄子,这种天之骄子指的不是出身,而是他一路行来的轨迹。因为有才,因为够真,哪怕是宋阁老也对他有几分另眼相看,同样也是因为这些,明明建平帝对宋阁老一系多是不满,却偏偏择了他做那个中心点。 认真观察其前半生轨迹,除了少年苦读,之后俱是一帆风顺,在翰林院坐那六年冷板凳不算,可以给皇子们做授业的冷板凳,换谁谁都愿意。 他没有面临过不成功便成仁的处境,没有背负过只一人的重担,没有走过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路,他的路走起来那么平坦稳当,所以他天生骨子里就带着一种正大光明的坦然。 很多时候,凤笙都想去学他的坦然与他的正大光明之道,她努力过,改变得却不多,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经历了,就会刻在骨子里。 话题回到魏王,凤笙也不过只和魏王下了两盘棋,便看出他的路数。 魏王很谨慎,也很有耐心。很多时候你看他下棋,明明可以看出他的意图,但因为他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位置,你总会质疑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只管试探你的,他只管走他的,但一旦你放松警惕,他便会以穷凶极恶之态,将你吞吃干净。 而且他的棋路也是偏诡诈,也就是俗话说的不按牌理出牌出牌,所以连下两局,两局凤笙都输了。 说实话,这种输法,让她有点不服气。 “再来。” 之后又下五局,凤笙只赢了两局。 “天快黑了,回去吧。”魏王将棋子扔在棋罐里,道。 凤笙没有说话。 “明日再来。” 她这才站了起来。 新婚头一个月,就是这般渡过。 除了厮混在床上,便是厮杀在棋盘上。 不过倒是你来我往很有意思,凤笙在前面连输之后,很快便扭转了局势,但魏王也不是吃素的,因地制宜转变了棋路,又是一场新的对垒。 当然,魏王也不是没事可干,认真说来他其实很忙。 虽然凤笙没有细问,但从德旺以及德财的只字片语中,她知道魏王府养了很多清客。还有两淮那里,魏王早就把勾庆当成钉子埋进了两淮,诸如此类其他地方想必还有很多,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魏王最近似乎就在忙这些事,因为不是公差,时间很不固定,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甚至会商议到半夜。 凤笙猜测是魏王打『乱』了自己的计划,现在正拾遗补缺,只是他不说,她也不好询问。 魏王忙的时候,她实在无聊,就主动给自己找事情做。 想起上次魏王跟她提及的中馈之事,头天晚上她和魏王提了提,第二天德全就把所有东西送到她手里了。 德全是魏王府的总管,管着王府里一切琐碎的事务。 不像德旺的嘴碎,也不像德财的沉默干练,德全的岁数比他们要更大一些,像一头勤劳诚恳的老黄牛。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是很稳重让人很踏实。 从他和凤笙说话就能看出,毕恭毕敬,话少但精炼,知道凤笙估计不懂王府事务,他将内容划分得很清晰,从后宅各处,再到回事处,以及侍卫处、府里清客等等,以及往年和平时的惯例,如何处置这些的琐碎。 他花了近一个时辰,把这些掰碎了讲给凤笙听,凤笙也就一直很稳当地坐在上面听着。 等他说完,凤笙先命丫头给他上了盏茶。 德全再三推却,还是接下了。 待德全喝完茶后,凤笙才道:“我觉得德总管做得很不错,各处的事务也理得很清楚,以后继续辛苦你了。” 德全一愣,没想到凤笙会这么说。 “王妃,殿下交代奴才把中馈之事交给您。” 凤笙笑道:“殿下只是这么一说,但我觉得德总管做得很好,能者居之,何必让我来『插』手。” “可……” “此事我会跟殿下说,德总管就好好干吧。” 德全按下满腹的疑『惑』和不解,带着人下去了。为了捧来这些账册和钥匙,他专门带了两个人,如今又原样搬回去,也不知这王妃怎么想的。 不光德全不懂,知秋也不懂,等德全走后,知秋道:“王妃,您怎么不把东西接下,这是您应该接下的啊。” 知秋有点急。 她对于王妃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习惯,所以说起来格外别扭。而她的意思,凤笙懂,她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当年在孙家,老太太和大太太二太太为了掌管中馈,其实也就是当家,斗了多少心眼子。 在后宅女子的心中,当家这活儿天生就该女主人做着,只有管着家了,你才是女主人,不然就不是。 可凤笙却觉得她们本末倒置了,谁是女主人,难道不该是男主人说了算?你争着抢着又有何用,别人一句话就没了,何必去费那个工夫。 不过也是魏王天『性』寡淡,府里也没妾室姨娘什么的,给她省了很多事。而她一向笃信能者居之,上面人把下面人的活儿都给干完了,那还要下面人做什么。 魏王很快就从德全口中得到了消息,不过回来后他也没说。 他不说,凤笙也不问,继续当她心大的魏王妃。 这个‘心大’,是凤笙从德旺、知秋之流眼里看来的,魏王暂时没这么表现,似乎觉得她管不管这个家都无所谓。 凤笙很欣慰。 这日,凤笙让知秋捧着棋盒,去书房找魏王。 这个书房是内书房,就在正院的前面,凤笙也不是没来过,魏王说她无事可以来找书打发时间,下人也从不拦她,她本是一时兴起,哪知来了书房里却有人。 人还不少,似乎在谈事。 德旺捂着脑门站在旁边,恨不得自己能化成隐形。 他也想过要拦下王妃,可他真不敢,上次他拦下王妃,说要进去通报,当时没事,事后主子让他自己下去领了五鞭子,从那以后他就吃到了教训。 德财说的没错,是他犯蠢,殿下为了王妃大位都不争了,现在这些人谈的事都是因王妃而起,所以他拦王妃做甚,不是本末倒置。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被一屋子的眼睛看着,德旺心里还是发怵。 “怎么来了?”魏王在经过最初的意外后,已经恢复了镇定。 凤笙有点局促,道:“无事,我本是来找殿下下棋,既然殿下忙着,就先忙吧,我先走了。” 她以为自己礼数还算到位,实际上还是错了。贵如皇后在面对建平帝时,也要自称一声臣妾,可她习惯了和魏王自称我,魏王从来也不纠正她,两人可视若平常,在别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尤其她平时在外面和人交际惯了,和魏王说话的同时,习惯『性』对众人微笑颔首,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不迫,让人觉得十分怪异。 至少在一个女子身上十分怪异,却又让人觉得怪异得很和谐。 室中之人纷纷站起,向凤笙行礼问安,她只能又含笑颔首,正转身欲走,被魏王叫住了。 “你要是想听,可以留下。” 这次凤笙真有点诧异了,眨了眨眼,道:“可以?” 魏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想了想,道:“那就听听吧。” 在一屋子怪异的目光中,德旺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魏王所坐的右侧靠后一点的位置,放了一张太师椅。 凤笙走过去,坐下。 有人给她奉了茶,见没人说话,她压了压裙摆道:“你们继续,别管我。” 她身上格外有一种视若无人的坦然,往那儿一坐,威仪自生。 不知她底细的,只道魏王偏宠王妃,这种场合也让她在场。知道她底细的,却是眸光闪烁,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要说:  搞了个意识流,也不知道能看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