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天下:国师大人有点忙》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雪夜 云九司喜欢雪。 于是,明镜在长生殿外在修了座望雪台。 每年冬天,云九司总会有一半的时间来这里赏雪,而明镜,就会趴在长生殿的窗前,赏着看雪的她。 从高台上望下去,西凉皇宫连绵的宫殿楼阁都收在眼底,白日里披了雪,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望雪台的地上还放着火盆,也是明镜吩咐宫人放的,怕她着凉,没燃尽的细炭夹杂着不经意间飘进来的雪花,很快便被暗红色的火炭融化,冒着淡淡的灰烟。旁边还摆了刚温好的美酒,喝了暖身。 云九司便坐在火盆边,饮着美酒,赏着联翩的细雪。一袭黑白的道袍披在她的身上,反倒多了几分清美。 她满足而微醺地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干了杯里残酒,叹道:“公良,你去提醒陛下关窗,省得他一会儿着了凉,那帮大臣又说吾的不是。” 在一旁的白衣少年听见了,小心翼翼地上来问道:“国师大人,你每年冬天都来这里赏雪,为的不就是想见陛下一面么?怎的还让他关窗……” 点到为止,公良适时地闭了嘴。 云九司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道:“谁告诉你吾是来见他的?” “这……”公良忙低了头,不敢回答。 云九司又道:“既然没人告诉你,你再这般胡说,当心被人割了舌头……” 话没说完,便听远处有人悠然唱词,吟道:“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那吟声深情而幽怨,夹杂着寒风遥遥地飘来,空渺地回荡着。听到那声音,云九司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回过头,望着长生殿窗口那趴着的人,而那人也正好在望着她。每当这时候,她的眼睛总如天上星辰一般明亮而动人。 就连公良都忍不住笑起来:“陛下对大人还真是用情至深啊,便是平日吟的诗词,都这般……这般痴缠……” “那便让他痴缠去吧,天色不早了,吾也该回占星阁,替这位痴缠的小陛下……消灾延寿去。” 说罢,云九司利落地站起身,抢到高台风口,先把帘子掀了开来,凛冽冷风霎时迎面扑来。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感慨道:“今年的冬天,有些冷啊。” 公良在身后附和道:“每年的冬天都是这样冷,您只是刚离开了火盆,还没适应过来。” 她一顿,很快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也许吧,每年吾都适应不过来。” 是夜。 云九司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占星池里,一边喝着酒,一边望着漫天的星辰,以肉眼观测着那些星辰移动的轨迹。 恰逢初一,月亮细细一弯,悬在墨色的夜空里,显得好生凄凉,而那凄冷的月色,再照在云九司身上,就好像都被她的黑白道袍吸收掉了,抹不去,也化不开。 占星阁虽大,却分外冷清,除了她,便只有从小跟着她的公良,现在也去睡觉了。据说是很久以前西凉老祖宗立下的规矩,说这占星师是个寂寞高冷的职业,身边都不该出现闲杂人等打扰,因此别说侍奉的宫人,就连个捏肩捶背的童子都未曾添过。 正好,她一个人躺在池子里喝酒,也不会有人看见堂堂国师大人失态的样子。 许是喝多了,星轨没研究出来,云九司反倒躺在占星池里沉沉睡去。 云九司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她仍是那个西凉国的国师,而在成为国师之前,她是皇极天命阁同辈最出色的弟子。如今坐在西凉国皇位上的那个人,曾是她的师弟。 起初呈现在她眼前的,是明镜刚入门的时候,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一声一声地唤她师姐。 再后来,他长大些了,便喜欢唤她阿司。 师父仙逝后,她接替了师父的位置,成了西凉国新任国师,而明镜也在她的一手辅佐下,坐上了国主的宝座。于是,在外人面前,他唤她国师,私下里……呵,那之后,他们便很少有私下里了。 原本,她若不是国师,便该嫁给明镜,成为西凉国的皇后。可她终归选择了另一条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放弃好好的皇后不做,非要跑来当什么孤独的占星国师,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与明镜的命运,早从出生起便注定了。 师父临终前,她发过誓,云九司的使命是辅佐明镜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他们之间只能是君臣,成不了夫妻。既成不了夫妻,那么成为什么都不重要了,何况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师,也不算是太坏的打算吧。 正享受着梦中国师大人众星捧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上待遇时,耳边突然传来许多宫人惊慌失措的呼喊,隐约中,似乎在喊什么“抓刺客”。 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外面皎洁雪地上,一道人影踏雪而来,翩若惊鸿,转瞬到了跟前,随着漫天风雪直闯进来。 云九司以为是有人来陪她喝酒了,抓起喝了一半的酒壶,摇晃着爬起身,刚要将酒壶举给那人,那人便反手将她拉入怀中,颈间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上面。云九司顿时便酒醒了几分:“你是何人?” 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伪装的,恶狠狠地道:“想要自己的狗命,就乖乖闭嘴,听我安排。” 一听这话,云九司不畏反笑了:“哟?还有刺客慌不择路,撞到我这儿了?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一起喝酒呢!” 说罢,不顾脖子上还架着匕首,大大方方将酒壶举到刺客正好看得见的高度,嘴角还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若说这样的雪夜里,喝酒暖身是清欢,要是还有什么人能相酌对谈,那无疑便是更加的畅快了。 刺客紧盯着那酒壶,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慢慢接下,浅尝了一口,顿时感觉辛辣无比,也不知是用什么原料酿的。 一直等刺客喝了酒,云九司才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喝了我的酒,便算是我的朋友了。这朋友之间啊,哪还有刀剑相向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刺客 “朋友,可否放下匕首,你我坐下对饮,好不快活?”云九司小心翼翼,一字一字道。 刺客一怔,很快又恢复平静,冷冷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长夜漫漫,我只想找个陪我喝酒的人,有这么难?”她故意长长一叹,仿佛真的十分惋惜。 刺客想了想,觉得这女人似乎就是个喝多了的女酒鬼,应该没什么威胁,这才慢慢放下匕首,正色道:“喝酒便不必了,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正事。” 刺客刚一松手,她忙向后退了一步,这才看清那刺客的脸。面前这人看上去十分高大,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萧冷的眼神仿佛能射寒星。一眼望去,有万夫难敌之威仪!奇怪,明明只是个刺客,浑身却散发着一份自然散发的雍容矜贵的气度。 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反复深呼吸几次,才抬起头问道:“朋友,听口音你不像是西凉人,估计这次分别了,今后很难再见面,临别前,不如让我送你一卦?” 刺客没有答应,却用着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你真的是云九司?” 云九司笑着道:“怎么?朋友之前也听过我的大名?” 刺客冷笑一声,慢慢向她靠近,俯下头,在她耳边贴得很近,声音低哑而富有磁性,宛如情人的呓语:“花平公的得意门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西凉王最信任的师姐云九司,却不想是个装疯卖傻的女酒鬼。” 她面色微白,强颜欢笑道:“嗯……朋友,这就是你不懂了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醺酒,跟我装疯卖傻有何关联?” 刺客啧啧叹道:“关联在于,你是单纯的因为伤心饮酒,还是喜欢你们西凉国小皇帝,求而不得醉酒?” 一提到明镜,云九司仿佛被刺激到,下意识地想要远离他,对方却提前预料到一般,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加重力度,将她扣住,沉声道:“别动!我可不想弄疼你!” 云九司咬住下唇,只觉视线开始模糊,连忙眨眼将泪意强压下去,冷声道:“你若还想活着离开这里,最好对我客气点!” 刺客睨着她,悠悠道:“这么快就变脸了,国师大人真是没耐心啊。” “看样子朋友不是来刺杀陛下,是来找我的?”说完了,她又扬起头,补了一句,“不然,外面那么多侍卫,你还不逃,留在此地与我周旋,可不单单为了恐吓我这么简单。” 刺客一笑,也不说话,退后一步,解下身后木匣,双手捧了,递到云九司面前。 云九司诧异地挑了挑眉,双手接过了。木匣中是一副竹简,乍看并无甚特别之处,但,只打开看了几眼,里面的内容……一个字也不认识。 云九司身为西凉国国师,平素看过的古书也不少,却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文字,翻到一半,她再次抽了口冷气——竹简完全打开后,出现在二人眼前的,竟是一副残卷,下半卷竹简却是不知所踪!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云九司才惋惜道:“好好一本古书,还想研究一番呢,不曾想缺了一半,真是可惜……” 刺客一喜:“你认识这上面的文字?” 云九司摇头:“不认识。” “……那你可惜什么?” “我可惜我的,关你……” 话音未落,那刺客突然捂住她的嘴巴,一颗不知道什么的药丸便顺着她的喉咙咽了下去。一直等到确定云九司不会再吐出来时,他才松开手,道:“这是蚀心蛊,一个月内得不到解药,就会被蛊虫噬心而亡,此书下半卷就藏在西凉皇宫内,你替我找到它。” 一听是毒药,云九司忙弯过腰,抠着喉咙,想把那颗药丸吐出来,可抠了半天出了一些酒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刺客哈哈一笑,拍手道:“云九司啊云九司,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云九司便觉一股怒意直涌上来,就想痛骂那人一顿,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尽都成了无奈,沉下声道:“我根本不认识上面的文字,连里面写的什么内容都不清楚,你要我怎么找下卷?” 说完了,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眼中含笑,双手环抱,气定神闲迎上她的目光。 好半天,云九司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言下有些恨恨:“好,我答应你!” 等了许久都没有回答,她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却发现这诺大的占星池哪还有什么刺客,除了她手中捏紧的半卷古籍,那人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侍卫恭敬的问话:“国师大人,方才有刺客闯入宫中,有宫人见他往这边跑来了……” 原本心情就不好,再听见这话,云九司再也承受不住,跳了起来:“要搜查滚远了搜,等你们来抓,人早跑了!” 侍卫还有些迟疑:“可那刺客武功高强,又狡猾多变,属下担心国师大人安危……” 酒壶砰的一声砸在墙上,里面传来云九司怒不可遏的声音:“滚!!!” 早听闻占星师性情孤僻暴虐,几乎没人敢接近这里,如今云九司再一发脾气,小小侍卫哪里还敢逗留,忙躬身告退。 一直等外面听不见声音了,云九司整个人才无力地滑倒在地,幽幽的目光紧盯着手中残卷,宛如盯着一条毒蛇—— 蚀心蛊来自南朝国,可那刺客看上去并不像南朝人,这古卷更是她前所未见。西凉宫内那么多人,那刺客不找别人,偏要找云九司这个终日醺酒庸碌无为的小国师,这种种迹象不正表明,云九司的设定已然是本书女主角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南朝美人 将残卷藏好,一夜未眠,等到第二日晨起,云九司正在梳妆时,公良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国师大人,不好了!” 云九司啐了一声:“胡说什么?吾好得很!” 公良气喘吁吁地说道:“是,是陛下!” “陛下怎么了?可是被昨夜的刺客伤了?!”云九司忙放下梳子,紧张地问道。 “不,是陛下今早起来放风筝,风筝挂在树上,陛下非要亲自去取,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 云九司皱眉:“大清早的不上朝,偏要放风筝,他又想做什么?” “这个……就要问陛下了。”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满是倦容,公良又关心道,“大人,小的见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昨晚没睡好?” “没,昨夜吾睡的很好,只是太过担心陛下所致。你下去准备,待会儿吾要去长生殿看望陛下。” “是。” 过了一会儿,云九司梳妆得差不多了,再换上一套纯白道袍,站在一丈多高的水石镜前,只见她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发披肩,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水光一映,更是清秀绝俗,容色娇艳。 公良复过来时,见她站在镜前对着自己微笑,嘴角也不觉勾起一抹笑意,走到她身后提醒道:“车轿已经在外候着,大人准备好了吗?” 她颔首,提着宽大的道袍迈出门槛,突然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公良,你说陛下需要吾去看他么?” 公良低眉顺眼,只说:“陛下与大人情深义重,陛下摔伤了,大人去看望一眼,也是理所当然。” 占星阁离长生殿很远,轿子足在宫中行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过了明华门,在长生殿外不远处落了轿,公良忙扶着她下轿,却不急着过去。 放目望去,长生殿外已围了不少人,朝中文武百官者有之,后宫嫔妃更是不少,还有几个伺候明镜的宫女太监,因失职战战兢兢地在殿外跪了一排。为首的是个女子,穿着宫女服饰,虽距离遥远,容貌模糊,但光凭那么一个亭亭玉立的背影,也能猜到,这宫女的姿容绝不比一旁那些浓妆艳抹的妃嫔差。 云九司当下猜道:“那宫女便是害陛下摔下来的罪魁祸首?” 公良有些惊讶:“大人,您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听闻陛下迷上了一个宫女,还惹了后宫好几位妃嫔不满,如今闯了祸,除了她还能有谁?” “本以为大人不会在意这些,原来……大人什么都知道了啊。” “有关陛下的事,哪样吾是不知道的?”云九司淡淡一笑,转身道,“我们走吧。” “咦?大人还没见着陛下,这就要走了?” “想见陛下的人多的是,也不差国师大人一个,不是么?”她满不在乎道。 眼见她要走,公良急了:“可,可,可万一陛下是故意摔伤想见国师大人呢?大人若不去,倒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心思。” “嗯?”云九司一顿,回头望了那紧闭的长生殿门一眼,“你的意思是,他在等吾?” “应该是……是这样吧。”公良紧张地擦了擦满头冷汗。 为什么会这样?云九司不禁起了几分疑虑,但脚下还是缓缓向长生殿方向走去。 伴随着她越来越近,有宫人望见,立马匆匆跑上石阶,高声报道:“启禀陛下,国师大人已至,现正门外候见。” 殿内传出一道急切的声音:“宣,快宣!” 声线朗朗,丝毫不像刚从树上摔下来的人。 一干人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陛下迟迟不肯接见任何人,更加没有治那几个宫人的罪,是在等国师啊。 早听闻陛下在登基之前,便与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国师关系匪浅,甚至还在长生殿外专门修了座望雪台,只为能远远看她一眼,如今又为了见她一面,故意将自己从树上摔下来……好在只是国师,若嫁入后宫,只怕西凉国又该多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众人不禁纷纷面露复杂,臣子们满目愁容,妃嫔们纷纷嫉妒,宫人们又满脸八卦。 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云九司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面上却不改颜色。直到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那跪在台阶下的宫女面庞也跟着由模糊转为清晰,直到完全呈现在她面前,心头一惊。 这女子的姿容,何其不次于那些妃嫔,淡淡的眉目,雪白的肌骨,便是连唇色都是浅浅一抹殷红……可就是这样不施粉黛的模样,乍然呈现在眼前,反倒更像是误落凡尘的仙子,因误见了她的容颜,这一瞬间,仿佛周遭色彩斑斓的俗世都成了背景。便是云九司一个女子,也因着这样的样貌姿态,心头一震,几不知身在何处。 许是看痴了那女子的颜,忘了脚步,身后公良提醒了她好几声,才将她叫回了神。 云九司走到那女子面前,轻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 女子低垂着头,淡淡道:“奴叫玉姝,前不久从南朝国来。” “认识陛下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才不过一个月就迷得陛下七荤八素的,你们南朝人,都长得你这样勾魂?”云九司干脆蹲在她面前,指尖缓缓勾起她的下巴,一张精致较好的面庞,越发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难得遇上这样的尤物,不曾想面对国师的威压,那玉姝非但不畏,反而大胆的抬起眼,与她四目相对:“陛下还在殿内等着,国师大人。” 云九司一顿,继而明媚一笑:“好,等吾出来,你便是吾的人了!” 说罢,站起身,大步踩上台阶,走向缓缓打开的长生殿门。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妖言惑众 一进长生殿,便是扑面而来的烟熏气,只见一紫衣少年缩在几个火盆中央,俊美的面孔满是焦急与不安,时不时的朝门口张望,看见她来了,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忙兴冲冲地迎过来。 “阿司,你总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少年开心的一把扑过来,将云九司紧紧的抱在怀里。 明明在火盆边烤了许久,可他的体温却比刚从雪地里走来的云九司还要凉。 云九司不禁皱了皱眉:“不是说摔伤了么?怎么还这么活蹦乱跳的?” 明镜闻言,忙捂着肚子蹲下来,装作很疼的样子:“哎呀呀,是啊是啊,阿司你再不来,我都快疼死了!” “陛下从树上摔下来,疼的只是肚子?” “呃……对对对,我全身上下都疼死了……”说着,明镜又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看着他这夸张的样子,云九司叹了口气,道:“别装了,谅你的智商也想不出这种主意,说吧,谁教你的?” 被云九司一眼识破了,明镜也演不下去了,灰溜溜地爬起来,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何时生过你的气?” “那好,我就说了。”明镜偷瞟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放心说了出来,“是玉姝教我的,她说你关心我,我若受伤了,你一定会来见我。” “所以陛下今日闹这么大动静,只是为了见臣一面?”云九司注视着明镜,沉声道,“陛下,你如今已经是西凉国的国君了,还如此顽劣,分不清事情缓急轻重,你可对得起先皇,对得起死去的师父,对得起……” 语音至此,已近哽咽,那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眼见云九司快要落泪了,明镜心中愧疚,忙手足无措地想要擦去她的泪水,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好低头认错道:“阿司,我知错了,你别哭,下次我不敢了……” “既然陛下知错了,那宫女玉姝心思不纯,陛下便将她交给臣处置吧。”云九司立马换了脸色,冷冷地说道。 “什么?”明镜一惊,一想到云九司过去是如何处置他身边的那些奸臣贼子,心中便十分为难,他哀求道,“玉姝也是想帮我,阿司,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别伤害她……” “臣不会伤害她,只是将她留下陛下身边实在危险,倒不如交由臣来管教,待她听话了,以后不会再多嘴多舌,臣自当将她送还给陛下。”顿了顿,云九司又补了句,“陛下,难道你可以相信一个宫女,却连臣的话都不信了?” “这……我自是信阿司的,一个宫女而已,阿司若是喜欢,便是将整个长生殿的宫女都给阿司也行。”最后,明镜只好无奈妥协。 玉姝的事过去了,见云九司脸色好转,明镜又拉着她的手,来到一张堆满了新奇东西的书案边,开心道:“阿司,这些日子我还搜罗了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儿,你过来看看……” 云九司却冷冷的甩开他的手,打断道:“陛下当以国事为重,待会儿让罗公公他们替你梳洗完毕,就准备上朝吧。” 说罢,也不管明镜眼里流露出多少失望,径直转身离开。 走出长生殿时,见玉姝还跪在雪地里,云九司简单吩咐了两句,让玉姝跟着她上了轿子,便又匆匆上路了。 轿子里,玉姝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与方才在长生殿外与她对视的傲然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云九司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她端起一盏茶呡了一口,眼中浸开淡淡的笑意,道:“你可知吾为何向陛下讨了你?” 玉姝沉默良久,凄然微笑:“以往不少娘娘向陛下讨要奴,陛下都不允,由此可见,国师大人在陛下心里是不同的。” 听了这话,云九司心潮起伏,面上却丝毫不露,也笑道:“吾不需要你拍马屁,将你讨来,只是怕你这南朝国来的妖女继续妖言惑众,迷得陛下连早朝都不上了。” “国师大人心里应当比奴清楚,陛下不上早朝,究竟是因为奴的三言两语,还是因为对国师大人那份情意……” “住口!”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玉姝的头已被打的偏了过去,白皙的脸庞顿时多了个红印。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云九司忙整理情绪,正色道:“你这妖女,休要在吾面前胡言乱语!” “原来国师大人很讨厌奴。”玉姝捂着微肿的脸,吸了吸鼻子,低低地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在回答云九司,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虽淡,却像是有许多感慨、许多辗转、许多零落……都融在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在人耳里,便直似惊涛骇浪一般。 云九司觉得玉姝的语气有些奇怪,却说不出哪里怪,只觉得心里有些酸楚。 好半天,才问了一遍:“你以前见过吾?” 玉姝笑了笑,却没答话,只低眉顺眼,这姿态却让云九司心里越发烦躁。 过了一会,云九司想起自己将她讨来的目的,复又问道:“你真是南朝人?” 玉姝点点头,“嗯”了一声。 云九司忙问:“那么,你可知南朝国的蚀心蛊该如何解?上哪儿可以寻到解药?” “蚀心蛊?”玉姝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国师大人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你只需回答吾解救之法,其他不必知道。” 玉姝也不再废话,直接道:“每一只蚀心蛊诞生时,其解药也相应产生,要想解蛊,就必须找到下蛊之人。” 所以还是要靠那刺客的解药么?云九司叹了口气,对着一脸疑惑的玉姝吩咐道:“你先下去吧,等到了占星阁,让公良替你安置住处。” “是。”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龙涎香 刺客只给了云九司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若找不到古籍下卷,恐怕她的小命就不保了。 一般的古书竹简都存放在天命书阁中,恰好作为占星阁唯一的星命师,这天命星阁便相当于云九司的私人书房。 此后的七天七夜里,她都在书房里寻找另一本残卷,最后残卷没找到,却发现了另一样有用的东西——外国语教科书。 上面记载了上百种外国语言介绍,其中便包括了那古书上的文字。通过教科书介绍,云九司了解到这上面的文字乃是西凉国千百年前的繁体古文,据翻译貌似是这本书写的是什么兵法攻略,又像是什么岐黄之术,总之具体什么内容目前看来是搞不清楚,还需要结合下卷来半蒙半猜。 只是一本神医兵书而已,那刺客却仿佛十分在意的样子,里面究竟蕴藏着什么样的上乘秘籍,云九司也十分好奇。找了这么久,能肯定的一点就是,这古籍的下卷并不在天命书阁。 到头来得出这样的结论,云九司也叹了口气。看来这并不算是个简单的差事,她还需再做打算啊。 夜里,云九司正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一抬头,便望见一个黑影从窗口跳了进来。 她瞪大眼睛,正要惊呼,那人却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看着那对熟悉的眼神,云九司很快冷静下来。 那人见她情绪稳定了,才松开手,冷冷道:“我已查到古书下卷的位置,就在你的小皇帝身边。剩下的日子你只需要接近小皇帝,拿到下卷,我便给你解药。” “不行!” 好不容易能开口了,云九司忍不住一下子坐下来,见那人眼神怪异,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朋友,且不说那些大臣防我跟防贼似的,光是明镜身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嫔妃就够我受的。你让我接近明镜,这不是为难我么?” 刺客当然不会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接横在她的颈间,似曾相识的台词再次从他口中说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堂堂西凉国师想做的事,还有什么人敢拦着?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期限一到,我自来取古籍下卷,若取不到,便拿你的命来赔!” “切,你想威胁就威胁呗,这段时间在书阁翻阅了那么多古籍,我已经很累了,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说罢,云九司推开匕首,倒头就睡。 从未见过什么人这般心大,先前还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现在却面无惧色,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刺客当下稳不住了,欺身压过来,匕首又贴近云九司的脸庞几分,哑声威胁道:“你若不怕我手一抖,在你脸上留几道疤,就尽管入睡。” “干你们这行的晚上都不用睡觉么?”这话果然奏效,云九司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抿着唇,微笑道,“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占星师喜欢熬夜呢,朋友,你白天睡的好么?” “有劳国师大人费心了,我白天睡的很好。”刺客脸色沉了下来,定定地盯着云九司,似乎想要透过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穿她的心,知道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哎——好歹也是出身皇室,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这么熬着怎么受得了。”许是困意来袭,云九司声音里有了一丝慵懒,她半眯着眼。说出的话却叫那刺客心中一震。 “你怎知我出身皇室?”他用要吃人的目光盯着他,那样冷酷绝情的面容,那样冰冷的眼神,似乎只要云九司敢耍什么花样,他保证她会死得很惨。 云九司笑了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闭上眼,梦呓般说道:“身上那么重的龙涎香,一般的刺客可用不起。” “你不怕我杀你灭口?”刺客一字一顿道。 “要杀早就杀了,不是还要靠我替你找什么下卷么?劝你还是少来叨唠我,说不定接触的时间多了,我还能猜到你是哪国的皇室呢。”说着说着,云九司眯着眼睛,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这女人,居然当着一个陌生男子的面还能睡着,当真丝毫不怕死了?他冷冷地盯着云九司安睡的模样,把一切愤怒不甘的情绪都隐藏在了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窗户一声轻响。 云九司睁开眼,寝宫里空荡荡的,又只剩她一人——那刺客临走时还贴心的帮她把窗户关上了。 嘴角不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哪家的皇子,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 紧接着,倦意冲脑,然后她四肢一瘫,躺床上继续呼呼大睡了。 云九司一觉醒来天色大亮,发现玉姝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正汲毛巾准备给她净脸。 见她醒了,玉姝又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大人,可是饿了,奴替你准备了些吃食。” “谁让你进来的?”云九司懒洋洋地爬起来,言语间虽有不满,却并无怒意。 玉姝的声音是一种独特的低低软软,纵是云九司一个女人听了,也觉得浑身酥软,撩人心弦:“前些日子大人一直在天命书阁,奴不好打扰,如今大人好容易出来了,奴自当好生侍奉大人。” “吾又不是没长手脚,还用你侍奉?”云九司白了她一眼,起身下床,看见不远处桌子上摆了几碗粥,香气扑鼻,品种多样,各有千秋。 玉姝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奴刚开始侍奉大人,也不知大人喜欢什么口味,又没有前辈姐姐们指点,便都做了些。” “嗯,你还算有心。”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云九司也实在挑不出毛病,爬在桌子上,挑了碗肉粥,便大口大口喝起来。 玉姝眉眼间总算有了欣慰之色,“大人,待会儿可还需要上朝?听陛下身边的小川子说,近来陛下在朝堂上处处受限制,脾气很不好,若非罗公公劝着,恐怕又该不上朝了。大人可要去帮衬着陛下些?” “陛下又使性子了?”云九司放下粥碗,抬起头见玉姝一脸真诚,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玉姝又继续劝道:“陛下的性子,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大人连着几天不上朝,那帮朝臣自然是想着法的打压大人……” 还未说完,云九司便忍不住打断道:“他们若有本事将吾打下这个位置,说明他们还没算白领了俸禄,可偏偏这就是群白吃饭的庸才。吾从陛下登基前就在这个位置上了,不就是没上过几天早朝么?多大点儿事,哪那么容易下台的?” “……好吧。”玉姝深深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就云九司这懒洋洋的态度,应当不会上朝了,不曾想等了一会儿,云九司突然起身,向梳妆台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玉姝,侍奉吾更衣。” “可大人不是不怕……” “吾想了想,好歹吾还在吃着陛下的皇粮,若连吾都不在了……还有谁能护着他?”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国之将亡 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浮躁的气息。大臣们面面相觑,交头低耳,独云九司静静地站在首位,低眉敛目,一言不发,仿佛与周遭形成了两个世界。 朝堂中央的龙椅上,空无一人。便是连个来通报的太监都没有。 听说,陛下已经连着几天上朝迟到了,每次姗姗来迟后,随意吩咐两句,便宣布下朝。御书房堆了许多奏折,他看都不看便命人拿去烧了,一时间,引得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便是将陛下身边侍奉的宫人也少不了遭殃。 “陛下也太任性了。” “连早朝都不上了,又不理政事,此举与昏君何异?” “谁说不是呢?今年北方雪灾严重,急需朝廷拨款,可咱们递上去的折子陛下看都不看……” “听说不仅不理咱们,连后宫哪些嫔妃也不闻不问,西凉皇室这一代本就只剩他一个,后宫有没有嫔妃添下子嗣,咱们也只能认了他了。难不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能……”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心叫人传出去,小命不保。” “君王不临朝,后宫朝前还有那么一个妖孽作祟,再这样下去,国之将亡啊!” “嘘……小声点……” 云九司听得分明,这些人绕着绕着,分明意指自己。合着陛下不来上朝,还要怪她了? 她冷冷一笑,站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最后,她站在龙椅跟前,缓缓抽出悬在旁边的宝剑,再高举宝剑,只见银光一闪,啪!的一巨声! 剑锋斩在龙椅旁的玉案上。顿时,玉案碎成几块,一时间,满朝俱寂,无数双目光直勾勾朝云九司的方向投来。 “云九司,你在干什么?莫不是想要造反?”有人发出了质疑。 “是啊,居然公然在朝堂之上使用凶器,陛下不在,便由得你这般放肆?” “来人啊,国师大人在谋反了,快抓住她!” “……” 朝堂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陷入喧闹之中,且其架势比方才议论陛下时还要起劲。 云九司看着这一张张丑陋的嘴脸,任凭他们高声呼叫,别说来个侍卫,就连太监都不屑出场,毕竟任谁都清楚陛下现在还在长生殿睡懒觉,就算有人造反,那也是在长生殿,想来不过是一群朝臣为了引陛下过来,闲的发慌闹着玩的。 而云九司手握凶器,那些大臣们入宫时便被没收了家仆兵刃,手无寸铁,自然不敢冲上来送死。 这便是西凉的皇亲贵胄,这便是西凉的满朝文武,口口声声为民请命,为国捐躯,到头来,连她一个弱女子都奈何不得。 云九司淡淡的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中满是讽刺。 “说够了?”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周身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气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渐渐的,大殿安静下来,甚至有些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那该本国师说了?”云九司冷笑一声,傲然道,“平日里陛下不喜动这些刀刀剑剑的,本国师不过是想替陛下试试这把先皇留下的宝剑够不够锋利,瞧把你们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好像本国师斩的不是这玉案,而是你们的人头似的。” 明明是威胁激越之语,却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直说的每个人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云九司,我西凉大殿之上,岂容你一个女子放肆?先皇之物,你这贱女何德何能可以触碰!破坏御前书案,肆意喧哗,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死罪?!” 年过半百便白发苍苍的老丞相反应过来后,在同僚的搀扶下,正义凛然地指责着云九司的罪行,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木门,吱呀呀呀的,生怕下一刻他那羸弱的身子便就此倒下。 云九司倒很有礼貌地等老丞相指责完,才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说道:“吾乃西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便是要治吾的死罪,也该由吾头顶的陛下决断。” “至于你们,私下里妄议陛下,口出亡国之语,如此妖言惑众,恰好吾又是你们的顶头上司,有权力决定你们的生死。何况吾这手中拿的是先皇留下的宝剑,可下斩贪官污吏,上斩昏君暴政。先皇临终前将大任托付于前任国师,前任国师又将此任托付于吾。丞相大人,如此,我便是间接得了先皇指命,你说我何德何能,又如何不能,将你们这帮贪官污吏,妖言惑众之徒,一一除害?” “先说好,吾手中这把宝剑就是先皇的意思,先皇要你们去死,你们若敢违抗圣命……呀,这么说来,你们才是想要造反啊?”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走一种魔力,懒洋洋,慢吞吞的,每个字的尾音都断得干脆利落,字字诛心,何其嚣张,何其霸道。 老丞相本就身子不济,再被她这么一吓,抖着手指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臣暗暗心惊,忍不住想,这云九司果真如传言般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平日里她不来上朝也就算了,今日一来,她怎得就敢这般张扬放肆,咄咄逼人?不为自己留半点退路? 要知道,这云九司本是个孤儿,被前国师花平公收养后,虽凭借过人的胆色与才能获得了国师青睐,挤掉其余师兄,成为花平公的得意门生。再后来,花平公去世,她承其衣钵,成了辅佐新皇的西凉国师。明镜继位四年,她也在这个位置上稳坐了四年,无人可以撼动。 此女魄力,绝不在许多男子之下,只可惜,终归只是个女子。难不成,她还真敢拿剑将这满朝文武杀光杀尽么? 看着下面这些人神色各异,个个心怀鬼胎,却无人敢再站出来反驳自己。 云九司眼里突然多了几分乏味,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又是那么冷冷一笑,似嘲讽似愉悦更似是置身事外。 只听咣当一声,她将剑丢到一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殿外走去。 边走还边大笑道:“国之不国,君之不君,臣之不臣,一群饭桶,浪费老子时间!” 期间,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只会松了口气,感慨总算保住自己小命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国师疯了 他们都以为云九司疯了。 早朝还未结束,云九司便大笑着从朝殿走出来,脸色苍白,步伐凌乱,再无半点平日里国师的仪态。 再加上她在大殿上的举止,若不是疯了,还有哪个正常人能够解释出来? 只有云九司自己清楚,她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长生殿。 朝殿离长生殿不远,她走了没多久,便来到长生殿外。一路上,主动宫人老远看见她便回避躲着,生怕被其一个迁怒,便人头不保了。 云九司老远便看见长生殿外的雪地里,围了几个太监,中间似乎有个浑身着火的太监在满地打滚,却无一人上前搭救。 而朝堂中众人一直苦苦等候的陛下,西凉王明镜,此时却站在高高的殿门口,听着太监惨烈的叫声,时不时的还拍手叫好。 一打听,原来是明镜今早起床的时候心情不好,不想上朝,那小太监规劝了两句,因着不是罗公公这号大人物,一时成了明镜的靶子,惹得龙颜大怒。 明镜一连踢翻了好几个火盆,叫那小太监收拾,小太监的衣物上不慎沾染了火星,起初火苗不大,明镜不许人帮他灭火,任由其烈火焚身,以平息自己心头的天子之火。 如此残忍暴虐之举,便是与史上那些亡国的暴君昏君又有何异? 云九司心中一痛,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再也无法向长生殿靠近半步。 与此同时,明镜正玩的开心,不经意间瞥见云九司的身影,他的目光徒然而变,忙提起袍脚,兴冲冲地跳下台阶,朝她跑来。 “阿司,阿司,你终于肯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啊,那些狗奴才就知道惹我生气,但是阿司,只要一看见你,我就好开心。”明镜牵着她的手,目光清澈,宛如孩童,与方才那副残忍暴虐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云九司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行了个礼,缓缓道:“陛下不去上早朝,便是为了跟一帮奴才怄气?如此心胸狭窄,又岂是一国之君所为?” “这……”明镜挠了挠头,“我也不是为了那个狗奴才怄气,我只是……” “陛下只是不想上朝,拿奴才当的借口?”云九司替他说了下去,“陛下若真是身体不适,不宜上朝,可直接让那些大臣将折子送过来,陛下却连看都不看,就叫人将那些折子一把火烧了。再这样下去,只怕用不着敌国虎视眈眈,西凉上千年的大好基业,便断送在陛下一人手中了。” 许是将云九司脸色实在难看,明镜也有些怯生生的,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阿司……你不知道,那些折子十本有九本都是参你的,我看着生气,就都烧了。还有,每天我上朝,他们只知道说自己的,从来不考虑我的意愿。若连做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的话,那我这个皇帝,便是不做了也罢!” 说罢,还讨好似的将她垂下来的碎发挽于耳后,一双清澈的眼眸无辜地眨了眨。 显然,明镜这种撒娇的姿态任谁也把持不住,云九司的语气也轻了些:“嗯……陛下不想当这个皇帝了也行。” “阿司,你说,我可以不做皇帝了?”明镜错愕地看着她道。 云九司点点头,继续道:“等你的后宫添了子嗣,可将皇位禅让给小皇子……陛下尽请放心,小皇子年幼,臣愿替陛下辅佐新皇。” “好啊好啊。”明镜倒是意外的爽快,“阿司你想的这么周到,不如这小皇子你也替我生了吧?” “……替皇室传宗接代是后宫的事,臣乃朝廷重臣,又岂能……岂能做这等稽越之事?”云九司莫名红了脸。 “好歹朕现在还是皇帝,这天下的事都是朕说了算,朕不说你稽越,谁又敢多嘴?”说罢,明镜便伸手要来揩油。 “这时候倒想起你是皇上了?”突然,云九司变了语气,抬起头,淡淡的注视着他,“既然陛下年轻力壮,暂无与后宫添龙嗣的打算,就在这个位置坐稳了,若哪天陛下一个没坐稳,跌了下来,当心被深渊下的恶鬼撕咬得尸骨无存。” “阿司,我才不怕那些恶鬼呢!”被她恐吓了,明镜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十分开心,天真的摇晃着她的手臂道,“只要有阿司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九司叹了口气:“若哪天臣不在了,陛下又当如何自处?” “若阿司不在了,我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将阿司找回来!” “找不回来了呢?” “不可能,我是九五至尊,是西凉皇帝,我要找的人,就一定能找到!” 云九司抬头一看,只见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像极了满天飞舞的冥纸。 她淡淡地说道:“陛下,有些东西,便是权力也无法左右。若臣变成了一个死人,你要如何找回来?” 明镜的态度倒是异常坚定,拍着胸脯保证道:“若阿司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是么?”云九司扬唇,冷冷一笑,“但愿陛下说到做到。” 说完,便一头朝旁边的栏板撞了过去。 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云九司白皙的额头被撞的血肉模糊,血慢慢地流下来,模糊了那样倾世绝美的容颜,当真是说不出的刺目惊心,直接将一旁的小皇帝看傻了。 过了好半天,明镜才反应过来,直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皇恩浩荡 云九司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 她是师父一手带大的,师父临终前将师弟明镜托付于她,可到头来,别说明镜的所作所为,便是连文武百官都被养成了一群庸碌无为的蠢才。再这样下去,估计等不到周遭敌国打来,西凉国自己就抢先瓦解了。 肩负重担的感觉,就是所有人都翘首以盼你做的每一件事。她记得她是为何而战,可她为的那个人,却因为她,眼里再装不下其他,没有江山,没有社稷,更看不到她内心真正的期盼。 师父,明镜辜负了我的期望,徒儿怕是也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她绝望地想着,在无尽的黑暗中,一点点沉沦,却怎么也沉不到底。她不知道自己还要下坠多久,何时到底,也不知道到底后,她会摔得多重,是粉身碎骨,还是尸骨无存。 总之,这种绝望地气息还在不断蔓延,从心开始,由内而外的侵蚀全身,直至大脑完全丧失求生欲望。 原本她身中蚀心蛊,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了,若这次她的死能点醒明镜,也未尝不是死的没有价值。 云九司在心里美好的幻想着。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西凉的王公大臣们不怎么样,太医院的医术却是出神入化,尤其是其中一位名叫柳青城的主事太医,还出自花平公门下,算下来应该是云九司的师兄了。只是她这位师兄一门心思研究医术,对师父的其他算命占星权臣之道一概不感兴趣。 期间,明镜又发了好几次脾气,说那些太医若救不醒国师,都要提头来见。 最终,还是柳青城给她伤口处理好之后,又在她心头扎了几针,如此偏门的手法,竟硬生生的将她痛醒了。 醒来后,发现她正躺在长生殿的龙榻之上,明镜不顾众人在场,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哭的那叫一个涕泗横流啊。 陛下哭了,满屋子跪的下人也跟着哭起来,一时间此起彼伏,鬼哭狼嚎,画风极其恶劣。 云九司醒来后全程冷着脸,漠视着这一群装模作样的人类,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和她一样冷静的人,心中不禁思考起来。 柳青城……这个与她师出同门,医术高明的师兄。他的医术是师父教的,如今柳青城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是不是也意味着师父不希望她这么轻易放弃下去? 可她怎么看着这个面无表情,冷漠如雪的师兄不像什么好东西呢?虽然她自己就是心冷面冷,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等明镜哭累了,云九司吩咐宫人退下,整个寝殿只剩他们两个人,她才用手帕轻柔地擦去明镜眼角的泪水,一边擦一边问道:“陛下可知臣为何自裁?” 明镜吸了吸鼻子,转了转眼珠,猜测道:“为了跟朕一起殉情?” “……是师父将陛下托付于臣,臣却没能教导好陛下,臣有罪,无颜面对师父,因而自裁。”她淡淡道。 明镜目光一顿,想探寻个究竟,恰好看见云九司低下眼帘掩下了眸光,徒留嘴角勾起的半抹浅笑,不由一怔。 “可师父已经仙逝了,阿司既然无颜面对师父,死了,不久正好能看见师父了?”明镜说。 “臣只是想去给师父请罪。”云九司无辜地看着明镜,解释道:“若陛下再这样不理朝政,那臣,也无颜苟活于世了。” “所以,阿司是为了我才想要寻死的?”明镜忽然露出一股莫名的兴奋。 “嗯……大概是这个说法吧,但意思……” “我懂阿司的意思,不就是当个好皇帝么?为了阿司,我什么都可以做,只是阿司,下次你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吗?我好怕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了,那我就真的只能去地府找你了。” 说着,明镜竟直接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 云九司沉默了半晌,才冷声道:“陛下当以国事为重。”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杂七杂八的事,阿司,我只喜欢你……” 她打断道:“若陛下还如此任意妄为,臣只当这些都是臣的过错,如此,臣也只好以死谢罪了。” “你是在以死威胁我?”明镜下意识地松开她的手,看她的眼神,满是陌生。 她将头低得更低了,谦逊地说道:“臣不敢。” “你不敢?”明镜冷冷一笑,“你有什么不敢的?先是连日不早朝,今日又大闹朝堂,还用先皇留下的宝剑砍了朕的玉案,你不在时,那帮大臣联名上书要弹劾你,是朕替你压着!别人以命相逼,逼朕杀你也就罢了,如今你也来逼朕,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难道朕做的一切你都看不到,朕对你的心意,你也感受到不到吗?云九司,你究竟有没有心?” 这一连串的质问,问的她有些发懵。 她见过天真无邪的明镜,见过残忍暴虐的明镜,见过痴情温柔的明镜,却从未见过,此时此刻,如此冷漠,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痛的明镜。 良久,她的嘴角才慢慢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您终于像个帝王了。” 明镜愣了愣,很快面色如常,冰冷地说道:“朕一直是西凉的君王,只独对你有几分特殊,若你天生福薄,承受不了朕的皇恩浩荡,那今后……” “那今后,陛下便当过去的阿司已经死了,站在陛下面前的,只是云九司,是西凉的国师,您的,云爱卿。”云九司替他接了下去。 明镜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冷漠代替:“朕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不需要云爱卿提醒!” “如此,便好。” 云九司微微颔了颔首,转身,缓缓离开长生殿。 她的背影,清冷又孤傲,像极了腊月寒冬的雪,望则美之,触则生寒。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生生世世 云九司一回到占星阁,便病倒了。 天外的凉,额角的伤,再加上心里的毒…… 原本明镜吩咐了太医院替她好生养病,然占星阁乃皇宫禁地,除了国师谁也不得擅自闯入。便是连西凉皇帝明镜,没有她的首肯,也无法靠近一步。那些来给她看病的太医更是被她拒之门外。 她病得严重,又不肯接受医治,固执的像要一心求死。 玉殊看着着急,想留下来照顾她,也被她赶了出去。 大家都以为国师疯了。 玉殊流着泪,跪在外面求她别放弃治疗。 云九司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惜命的人,却不曾想有一日,竟也会做出这等自残的行为。 深夜,门窗紧闭,屋内的炭火早已熄灭。 云九司裹在被窝里,只觉得浑身乏力,头疼欲裂,却又冷汗直流。这才真的是被痛得慢慢失去了理智,周身都是汗涔涔的,难受得很。 隐约间,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一张温热的湿巾在她额头伤口边缘轻轻擦拭着,又不知掏出什么药膏,轻轻地给她涂抹着伤处。她以为是玉殊,心想这丫头到底没听她的话。只是湿巾擦得她的确舒服了许多,她便装睡着,没有睁眼。 本以为玉殊替她擦完伤处便该离开了,不曾想那双手竟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滑下,最后竟滑进她的衣襟里。 尽管对方没有触碰到女子敏感处,也没有太过稽越的举动,但那双手强而有力,中间虽有湿巾隔着,仍免不了与她肌肤之亲。 云九司心中一咯,不是玉殊! 她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此时坐在她身边的人,戴着黑色面具,全身裹着黑袍,除了替她擦汗的手,便直露出那双恶狼般的眼睛。 这双眼,便是打死她也不会忘记。 意识到对方的手还贴在自己的身上,她忙抓住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 无奈病中体虚无力,四肢百骸都像是散架重组后一般,提不起丝毫力气。在她面前的又是个强壮英武的男子,她用尽十分的力气,也不能挪动对方半分。 “拿开你的脏手!”最后,她只得放弃武力抗争,冷着一张脸,决定以气势镇压对方。 “不拿开,你又能如何?” 那人笑了,尽管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可云九司分明能感受到他眼中的笑意,分外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许是头疼欲裂,她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可笑,这人不过是个刺客,先是下毒威胁自己,此时又如此大显殷勤。此人来路不明,若真与她认识,她又怎么会想不起来? “别看我现在没力气,等我恢复过来,你哪只手碰了我,我便砍了你哪只手!”她恶狠狠地威胁道,担心没有威慑力,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怕你,你还需要我替你找古籍下卷,你不敢动我。” “哦?”他终于从云九司的衣襟里抽出来,用湿巾细细擦着自己的手,不辨喜怒道,“若非方才我救了你,只怕你早就魂归西天了,你师父花平公,便是这般教你对待自己恩人?” 云九司扭头愤恨道:“我师父只教我如何待人接物,却从未教我怎么对付衣冠禽兽!” “随你骂吧,反正你现在除了牙尖嘴利,也做不了什么了。”被骂做禽兽,那人倒是意外的好脾气,眉眼带笑,瞅着云九司憋红了脸的窘态,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意外,原来云九司这样冷心冷情的女人,也会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 “你说谁为了男人寻死觅活?”云九司睨着他,傲然道,“便是有了,也跟你一个刺客无关吧?” 也不知她又是哪句话激到对方了,他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个小皇帝真对你这般重要?值得你这般为他?明明只要你一句话,他便能将古籍下卷给你,我也能给你蚀心蛊的解药。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以死谢罪,只为天下求一明君?这么天真可笑的想法,竟是从你云九司口中说出?” 被他攥住的地方很疼,云九司皱了皱眉:“抱歉,我认识你么?你说的这些话,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呵,你当然不认识我了。”那人慢慢放开她的手,貌似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声音不再向先前一样故意压得极低,像是用的原声,是极富磁性的声音,却又带着几分不寒而栗的阴冷,“云九司,你只认识你师父,只认识那个小皇帝。你说你记性不好,只记得他们。那么你对其他人欠下的,做过的,便全然可以忘记了么?” “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云九司觉得很恼火,她努力的想要去回忆,可她越是如此,头便疼得快要炸开,连带着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许是见她头疼得厉害,他看了一眼,又冷冷道:“若觉得为难,可以不用刻意去想,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记起来,云九司,想忘了我,没那么容易!” 说着,他慢慢俯下身,直到冰冷的面具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云九司羞恼地别过头。 他却趴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云九司,我要你记得,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会让你记得!闻人难这个名字,你不能忘记!” “闻人难……” 她口中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感受到身上的压力小了,她睁开眼,再看时,身边哪还有什么刺客。空荡荡的寝殿,也只剩她一人,口中神神叨叨的,念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换药 昨夜的事,云九司以为是她做的一个梦,一个关于闻人难的梦。 梦醒后,她翻遍数国皇室卷轴,寻找这三个字。 最终,她在傲来国的数据档案中找到了。 闻人难,傲来国三皇子。着名军事家玄机子的学生。从小便学习一些治国安邦的学问,各国历史、诗经、书经、礼仪、兵法、武术、数学等等。在军事要领上更是天纵奇才。 五年前,西凉傲来两国交战,彼时那闻人难不过十六岁,便当上了傲来国主帅,带领傲来军队,一路所向披靡,最后以三千傲来精兵大败西凉两万大军。 关于这场战役,云九司还有点印象,记得当时的西凉为此赔了十几座城池,还是由师父出面谈判的。 然,本是在傲来国立了大功,此后闻人难却再没上过战场,甚至连其他方面的成就也丝毫未闻。少年英雄就此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谁会想到,正是这样一个本该消失的天才,竟潜入西凉王宫内,不跑去刺杀西凉皇帝,非要找云九司这个清高孤傲的国师麻烦,若非两人认识,还真找不到其他正当理由。 可他们真的认识吗? 至少云九司没什么印象了,想来应该是她在无意间做了什么伤害闻人难的事,导致他一直怀恨在心。只是这件事对云九司来说不过吃个饭一样寻常,即使闻人难那般威胁迫害,也没能令她记起分毫。 “闻人难……我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你如此恨我?” 空无外人的占星阁内,云九司盯着那半卷古籍,皱眉思索着。 她想,闻人难应该是恨她的吧。就像她以死相逼时,明镜也那样恨她。 云九司的记忆力其实很差,很多以前发生的事,她都记得不大清楚,只能记得某个时间段,用什么人替代。 比如她从小就是孤儿,是师父一手将她带大,那么她的过去便只记得师父,后来师父仙逝了,托付她好好辅佐明镜,她这几年便只记得明镜。 闻人难……是个什么人?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她不记得,是不是代表着,这只是个不重要的人? 也许是吧,只有想不通时,她才会隐约觉得,这个想法不对。 也许有些东西不是不重要,而是她真的忘了。就像时间一长,她连师父的模样也忘了一样,只记得印象里,师父像是从未老过,除了师父断气那日,头发一夜之间便白了,像雪一样,白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雪声大了,夹杂着玉殊恭敬的声音席卷而来:“大人,您已一天没吃饭了,奴做了些饭菜……” “送进来吧。”她开口应道。 外面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喜悦:“是,奴这便送来。” 没过多久,门便被推开了。 玉殊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清粥,放在桌子上,便垂目过来,轻轻道:“大人,来吃些吧。” 云九司瞥了眼清粥,有些无奈:“太清淡了,吾吃不下。” “太医说了,大人受了伤,当吃些清淡的,以免日后留疤。”顿了顿,玉殊又偷偷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等下柳太医还会过来给大人换药,大人看……” “他要来便来吧,昨日吾头疼得不清醒,将你们都拦在了外面,如今睡了一觉,似乎又清醒了不少。好歹还是要换药的。”说着,云九司便端起清粥,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玉殊一见,越发欢喜起来:“好,奴这便去请柳太医。” “急什么?外面雪那么大,等小些再去吧。”云九司随口说道。 闻言,玉殊却心中一顿,大人是在关心她吧……她淡淡的想着。 云九司不知道玉殊的想法,她只尝着清粥,心中暗暗赞叹玉殊的手艺,便是连清粥都做的这样美味,入口香醇,食之有味,很适合她这样挑剔又任性的病人。 雪刚小了些,玉殊便迫不及待地去请太医了。 大约一柱香多点的时间,便见玉殊背着药箱,拉着气喘吁吁的柳青城跑过来。 “柳青城,见过国师大人。”柳太医朝她拱了拱手,额头冒着细细的汗,俊美的五官带着几分客套与生疏。 而玉殊却没他那么客套,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催促道:“柳太医还是先给大人看看伤口吧,若是耽搁了也不好。” 看她眉色担忧,并不像是装的。纵是过去病了,也从未有人如此费心地照料自己。云九司心中一暖,面上却仍不改国师高冷。 “玉殊,你先下去吧,吾想跟柳太医单独谈谈。”云九司淡淡的说道。 “是。”玉殊乖巧地离开,出门时,还不忘替她将燃尽的炭火换了。 待房间只剩两人,云九司忽然嘴角一扬,微笑道:“师兄,别来无恙啊。” 一听这话,柳青城也似乎一下子卸去了全部枷锁,不再以医者自称,回之一笑:“还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这个师兄了,分别多年,不曾想再见面时,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以一个将死之人的方式么?”她调笑道,“以师兄的医术,要治好我的伤很容易吧。” 提起这个,柳青城却眉头紧锁,一脸沉重之色:“你中了毒,我医术有限,救不了你。” “我知道。”她故作轻松道,“这段时间,师兄只需要帮我去了头上这块疤,让我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死去就好。” “阿司,师父生前最疼你,哪怕死后也是将一切都留给了你,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可想过师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生死有命,师父尚且不能左右自己的生死,我又有什么法子?” “你是有法子的。”柳青城定定的望着她道,“你中的是蚀心蛊,给你下蛊之人也绝非想取你性命。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应当是想与你做一个交易……你可答应他了?” “师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她沉下来,冷冷道。 “也罢。”柳青城叹了口气,看她的眼神似无奈似心疼又似惋惜,轻轻道,“开始换药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期待 换药时,柳青城注意到他伤口处抹了一层淡淡的药膏,脸色一变:“这药哪来的?” 云九司不解道:“什么药?” 柳青城尽量平复心情,但声音仍忍不住颤抖:“在我之前,是否还有人给你上过药?” “是。”云九司十分干脆地答道,“可我不记得他是谁了,怎么?师兄认识那个人?” “没,连你都不记得了,我又怎么会认识呢。”说这话时,柳青城眼神躲闪,飘忽不定。要么他并不常常说谎,要么便是这个谎言实在太可怕了,换作任何人都难以平静待之。 云九司心存怀疑,也不打算跟他迂回,直接问道:“师兄,你认识闻人难么?” “啊?”柳青城一脸迷茫,“闻人难是谁?我怎么会记得这么奇怪的名字……” 云九司正色道:“闻人难是傲来国三皇子,五年前西凉傲然两国交战,他是傲来国主帅,一举大败我们,还是师父去谈判的。这么重要的事,师兄怎么可能忘记!” 柳青城一怔,药瓶从手中掉下来,随即眉开眼笑:“哦,是么……那大概是我一时没想起来,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师兄当真不认识他?”她挑了挑眉。 “闻人难是敌国皇子,师兄怎么会认识?阿司,难道你连师兄的话也怀疑么?”柳青城渐渐平复下来情绪,面色如常。 云九司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想从中找出什么,可除了最初有些慌乱,现在的他已经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密不透风,什么也看不出来。 良久,云九司叹了口气:“我只是随口问问,师兄换完药就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柳青城“嗯”了一声,捡起药瓶,便开始继续替她换药。 若起初还有所怀疑,看到柳青城的反应后,云九司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了——她与闻人难的确相识过,且之间还发生过一些可怕的事,导致所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甚至连她自己的记忆都刻意避开了这三个字。 否则,为何她同师父学了那么多治国安邦的道理,按理说对各国历史应当很了解了,怎么会不记得傲来国还有个叫闻人难的三皇子?这种本该人尽皆知的事,她却直到翻了档案才有了一点印象。 过去的旁观者不能告诉她,那么,是不是只有当事人才敢向她诉说真相?闻人难不是说会有办法让她记起一切么?那她是不是该静等对方下次到临…… 于是,从来未曾如这般盼望着,一个刺客的光临。 然这闻人难似乎从那晚过后,便人间蒸发了一般。云九司怎么也等不到他的踪迹,最后无奈,只得再去见明镜一回。 她很少去长生殿,上回去的时候,将长生殿外染了血。这回她伤口刚好了些,裹了纱布,也只能走正当程序,于朝堂上奏。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上朝 清晨,天刚蒙蒙亮,云九司便提前到了大殿等候。彼时她头上还包着纱布,来的已算是早了,不曾想她到时,文武百官亦早已到全,只是个个脸色怪异,对她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有了之前长生殿撞头一事,今日的早朝格外顺利,明镜来的很早,看见她时表现的也十分淡然,便如同在看一个普通臣子。 朝堂之上,明明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明镜靠着龙椅,斜睨着眼,姿态懒懒,无形中却散发着一股莫名的王者之气,与平日里嬉笑任性的小皇帝很不一样。 “诸位爱卿,若没什么事就退朝吧,朕有些乏了。”明镜揉了揉太阳穴,眼神迷离,看样子方才的帝王慵懒姿态也不过是犯困所致。 这时,礼部尚书何所安出列道:“禀陛下,近日礼部接到消息,傲来国将派外使来我国谈和,算日子大概十多天便到了。” “是么?就是五年前与西凉交战的那个傲来国?”明镜的眼睛总算睁开了些,显然对此来了兴趣。 何所安擦了擦汗,道:“陛下,臣之前已将此事写在折子上了。” “咳咳,你们每天送来的折子那么多,朕日理万机,怎么会每件鸡毛蒜皮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明镜挑了挑眉,将目光转向其他人,道,“诸位爱卿,此次傲来国示好之举,你们怎么看?” 群臣彼此瞧望了几眼,一时间窃窃私语,不知所谓。 云九司见状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出列道:“回禀陛下,我们与傲来国除了五年前那场大战,此后几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私下里仍有许多小摩擦。想必傲来国此举,和谈只是表面,内里还有一些其他想法,还需斟酌。” “其他想法?说来听听。” “敢问何大人,此次傲来国派谁来和谈?”云九司看向何所安,扬声问道。 何所安忙低眉敛目,恭敬回应:“回国师大人,是傲来国三皇子,闻人难。” “哦——那就难怪了。”只见云九司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五年前,这闻人难乃是大败我西凉的敌国主帅。此人犯我西凉疆土,杀我西凉将士无数,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试问,叫这样一个人来和谈,陛下还以为他们的目的很单纯么?” 这只是明面的理由,还有一个理由云九司没有说出来。要知道,傲来国给出的时间是十几天后,可那闻人难现在就已经到了西凉王城,还能随意出入王宫。除了西凉王宫里养了一群饭桶,另一方面,谁又能保证这闻人难没有别的目的呢? 说傲来国目的不为和谈,明镜倒没有直接认同她的观点,而是转向群臣,朗声问道:“其他爱卿也是这样以为么?” 一时间,无人答应。 最后,云九司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站在另一个角度,又给明镜分析了一遍:“陛下,臣又想了想,也许傲来国此举的确是为了和谈。五年前的大战,于我们,那闻人难是个穷凶极恶的恶徒。于傲来国,闻人难却是立了大功。可到头来,连个小郡王的名头都没能封上。如此看来,他也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将一个不受宠又与我们不共戴天的皇子送过来,陛下以为他们图什么?” 明镜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如打太极般将问题推给其他人:“丞相,你怎么看?” 众人又将目光落在了老态龙钟的丞相身上,只见他迟疑地出列,缓缓猜测道:“回禀陛下,依老臣之见,傲来国此举,乃是为了激怒我们,若我们当真为了泄愤,杀了闻人难,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开战的理由。” “哦?”明镜拖着下巴,懒懒道,“依丞相所见,这位傲来国来使,还怠慢不得了?朕这偌大的西凉王朝,到头来却为了避免战乱,而要去讨好敌国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丞相是年纪大了,胆小怕事,不怕颜面扫地,便要举国上下都陪你一起丢脸?” 此话说的何其刻薄,便是旁观者都听得胆战心惊,更别说年迈的老丞相了。当即吓得伏身跪地,却不是为了请罪,而是继续相劝:“陛下,古有勾践卧薪尝胆,韩信能容胯下之辱,更何况陛下如今羽翼未丰,那傲来国兵力强盛,若真要与其开战,只怕……” “够了!”明镜不耐烦地打断道,“朕敬你是三朝元老,哪怕你如今老糊涂了,也让你在这丞相宝座上稳呆着,如今看来,朕终究还是太心软。丞相年纪大了,也是该告老还乡了。” “陛下!”老丞相大惊失色,“忠言逆耳啊,陛下!” 随之而来的,是满朝文武几乎大半都跪下替丞相求情。 谁会想到,先前云九司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之言,明镜都不表态,偏丞相一句好言相劝,便引得明镜暴力相向,这不是区别待遇是什么? 少数没跪的人中,云九司一脸讽刺的看着他们的行为,心想这群饭桶看着没什么本事,倒还挺团结的。静静地想了许久,方才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丞相年迈,时而头脑不清醒,方才只是一时胡言,不值得计较。” 群臣见云九司都站出来求情了,各个竖耳倾听。 显然,明镜也有些意外:“云爱卿,连你也要忤逆朕?” “不是忤逆,是建议。”云九司抬起头,自信十足地说道,“闻人难死不足惜,但,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臣倒有个好法子,既可保住西凉颜面,又可避免两国战起。” 明镜眨了眨眼:“什么法子?” “只要不死在西凉境内,那傲来国就算要怪罪,也找不到由头。”顿了顿,云九司冷冷一笑,“再具体些,无非是那闻人难穷凶极恶,回国途中,被正义之士替天行道。又或者,傲来国皇室之争不比我西凉和谐,若此次和谈成功,闻人难便算立了一功,谁又知道他回去的时候,是被哪位心狠手辣的皇兄不小心杀了……” 此答案分明是顺着明镜的话说,可内容显然出乎众臣意料,如此大胆而狠辣的“建议”,其实并不新奇,奇就奇在本该是背地里做的勾当,却被她这般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也不知是她太目中无人,还是当真心大得很。 明镜听后却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笑道:“还是云爱卿深得朕心。” 一时间,群臣总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西凉王城某客栈中,黑衣暗卫飞奔而至,对等候已久的某人将朝堂上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最后道:“回主子话,小人恐那云九司会对主子不利,不如我们先除掉她……” “不必了。”某人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勾了勾唇,邪魅一笑,“有意思的猎物不多,自是要留在最后吃掉。”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传奇 有人说云九司就是个疯子。 还有人说,她师父花平公本就是疯子,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云九司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师父的,似乎那之前她什么记忆都没有,直到遇见了师父,整个人才有了记忆,才活了过来。 关于花平公的传说且不必言,至于花平公的得意门生云九司,民间倒也流传了关于她的不少韵事。 据说这云九司从小就有些内向,虽天资聪慧,有时候门中其他师兄弟学了一个多月还不会的课程,她三天就会了。 那时的花平公虽然只是国师,但却掌握着秦国的军政大权。曾经,他发兵攻打隔壁的南朝国,打了大胜仗,夺得了二十座城池。 一次,花平公在给云九司上课的时候,骄傲地谈起了这次胜利。他以为云九司听了他指挥伐南的壮举,一定会十分钦佩他,没想到向来沉默寡言的云九司却提出了令他感到意外的看法。 “师父,我觉得这次伐南并不能算全胜,既然我们已经夺得了他们的二十座城池,为何不乘胜前进,攻下它的都城,一举灭了南朝国?”云九司礼貌地向花平公提出问题。 花平公很意外,甚至有些恼火,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只有八九岁的女娃娃,会对这些重大的事情提出跟自己不同的想法。而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看上去少年老成的女徒弟确实很有头脑,甚至比许多男子还要有气魄。 花平公思索了片刻,说:“当时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没有继续攻打。更何况此战起因是南朝国贫困,不肯向我国进贡。试问这样贫困的国家,就是攻下他们再多的土地又有何用呢?你看啊,咱们的目的是他们不服,咱就打到他们服为止,而不是直接将人家打死。若全天下的弱者都被咱们消灭了,那么,又有谁还能见证我们西凉国的强大?” “原来是怕装逼找不到捧场的。”云九司恍然大悟。 此后云九司也经常这样提出不同的见解,却并没有受到花平公的批评,反而因其大胆的想法,受到花平公的格外赏识——毕竟道理谁都懂,可真正敢直言出来的却没几个。 据说当时西凉边境有一小国,名清河,因担心与西凉起纷争,便将他们的小皇子送来做质子。 那小皇子时常来找云九司玩耍,有次过来时见云九司正在看九州地图,一边看,一边拿笔在旁边分析。 问她在做什么?她直接说在制定一个适合攻打邻国的作战方案。 小皇子以为云九司准备攻打自己国家,非要与之模拟实战,才不过数十回合,云九司便已攻入清河国皇城之下。 惨败之后,小皇子连忙传信回国,说西凉欲发兵攻打清河。清河国信以为真,连忙备战准备抵抗。却因动静太大,被西凉细作发现,恰好借此为由发兵征讨。 两国交战,西凉国用的竟与当初云九司模拟的攻城计划一般无二,步步紧逼,招招致命,便是清河国提前知道了对方计划,也极难寻找到突破点。 最终,清河国全军覆灭,被西凉吞并,究其原因,除了他们自己多疑,也有那小皇子年幼无知杯弓蛇影的责任。然最终花平公却将此功劳记在云九司头上,还说这次吞并清河国的计谋便是由云九司献出的。 而那一年,云九司才堪堪不过九岁。 再之后,云九司也不像傲来国那位被埋没的三皇子,而是受到了花平公极度重视,甚至将其视为衣钵传人。 关于云九司的传说还有很多,只不过是听说的多,却从未有人见她下过战场。正如她师父花平公虽只是国师,却手掌西凉军政大权,数年来百战百胜,从无败绩。 可凡事总要有个例外,花平公唯一输的那次,是在五年前,西凉傲来两国交战,敌方的将领只是个毛头小子,用兵之道却比许多老将还要狠辣阴险。 那场大战,西凉败了,举世震惊,花平公败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这本是西凉一大耻辱,那之后花平公也再没有带过兵。 奇怪的是,明明这么重大的事件,云九司对此却毫无印象,甚至连对敌方将领的了解,也不过是书上的“闻人难”三个字而已。 不曾想,当初大败西凉的恶徒,与西凉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敌国三皇子,如今却孤身闯入西凉王宫,站在她的面前,口口声声说来讨债,让她还清欠他的。 究竟欠了他什么,云九司不记得了,却十分好奇。 是夜,她故意支开玉殊与占星阁方圆百米内的宫人,又将殿内烛灯熄了大半,这才按耐住惴惴不安的心情,躲在帘帐后静等。 约莫着将近子时,外面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由于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紧接着,又一阵寒风从殿外呼啸而来,门窗被撞得吱呀作响,冰冷的雪花飘洒进来,落在她淡淡的眼中,显得迷离而深邃。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帘帐,披笼在她身上,令她周身都散发着清冷的寒光,流动着傲睨万物般的绝世风采。 在她的面前,摆了一坛酒,还没开封,却仿佛能闻见里面的香味似的。 许久,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饮酒 帘帐被风掀开,紧接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云九司背后一凉,头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天生便带着几分凉薄,只听一次,便觉得不寒而栗,此生难忘。 “听说,你想杀我?”闻人难冷冷的问道。 闻言,云九司并不惊讶,反倒是意料之中:“看来我猜测的不错,能自由出入王宫,你不仅在宫中埋了眼线,就连我西凉朝堂之上,都安插了你的人。” “你在试探我?”闻人难忽然笑了,目光闪动,带着玩味,悠然道,“那么,你试探出什么了?” “试探出你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说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却能将势力渗透入敌国的朝殿之上,由此可见,杀你,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云九司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你真想杀我?” 闻人难脸上的笑意渐渐产生变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情的嘲笑,“你杀我不容易,可我要杀你却很简单。” 她顿时抬起头来,自信十足地望着他:“那又如何?至少现在我过得比你好。你虽立了功,却并未在你的国家得到应得的奖励,甚至连个小郡王都没封上。而我,却是西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你大概忘了一点,你只是个女人,就是当了国师,早晚也要嫁人的。何况你现在连命都在我手上,不跟我多说几句好话便算了,还计划要杀我,这也算了,偏又将这计划弄得人尽皆知。” 顿了顿,他又凑近了些,低低地说道,“云九司,是不是像你这样的毒妇,从来不考虑为自己树立点正面形象,或是掩饰一下自己羞耻的思想?太恶毒,当心嫁不出去。” 云九司也不甘示弱:“既然都知道我恶毒了,你还跟我这个恶毒的女人废话什么?” “别总是一副跟我苦大仇深的样子嘛,我今夜来找你,除了兴师问罪,还有个好事想着你呢。”闻人难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有个皇兄,生来一副好相貌,乃是皎皎君子,泽世明珠,饱读诗书,温柔亲民……你这样的坏脾气,大概也只有他可以忍受了。不如等我们的交易结束后,我将你介绍给他,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你皇兄?”云九司一愣,“你不是觉得我恶毒么?怎么还想着把我介绍给你皇兄?” “正因如此,我早就看不惯我皇兄的作态了,将我讨厌的人都凑在一起,抄家时刚好一锅端了,多省事?” “……傲来三皇子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云九司叹了口气,淡淡道,“可惜你的算盘落空了,两国联姻,怎么说也该是西凉公主或大臣女眷的事,就算西凉没有公主,也轮不到我这个国师出马。我并未听说你皇兄也会出使西凉,那么你所说的婚事,他自然是不知情的。趁着人家不知情,硬要给人家塞个女人,你这个做兄弟的倒是体贴全面。” 闻人难“哦”一声,挑起眉,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开个玩笑,你就能扯到两国联姻上,是不是在你那小皇帝面前装正经习惯了,到我这儿还不忘装?” “你觉得我装,那便是装罢。”她倒也不反驳了。 “切,没意思。”闻人难突然有些乏味,瞥见她面前的酒,随手提起,打开酒坛,取下面具,使劲闻了闻,顿时,整张脸都皱作了一团。 “这什么酒,这么辣?”闻人难忙放下酒坛,怒视着她。 呈现在云九司面前的,是一张五官轮廓分明的脸,幽暗深邃的黑眸,显得狂野不拘,邪魅俊美。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只是现在这王者不过闻了丝酒气,便这么大反应,怒目而视,倒多了几分可爱。 云九司抱起酒坛,面不改色地饮了一大口,才放了下来,擦了擦嘴,微笑着看他:“放了十几斤辣椒,当然辣。” 闻人难眼眸微沉:“我不信,这到底什么酒?” “说了是辣椒酒,你还不信。”说着,云九司又饮了几口。 “这么辣,你怎么饮得下去?”闻人难仍是想不通。 看见他的茫然,云九司忽而笑了,一刹那,她咧着嘴,眼里含着点点星光。闻人难却从没见过一个人,从她的笑里,感受不到任何快乐,只有悲伤,无尽蔓延。 接着,云九司似乎想再靠近他一点,却一个踉跄倒在他脚边,垂下眼眸,声音懒懒。 她还说,“我不怕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试探 云九司不怕死,换作以前,闻人难是绝对不信的,但现在看她如此反常,闻人难便有些半信半疑了。 直到云九司倒在地上,嘴角慢慢流出黑血,闻人难方才明白。 原来这是鸠酒! 闻人难一向冰冷的面孔,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敲碎了,露出怪异、不解、慌乱等情绪来。他伸手抹了抹她嘴角的黑血,声音忍不住颤抖:“你不怕死,便代表着你想寻死么?” 云九司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竟还能从中看出几分笑意。 闻人难见她这个样子,心中一咯,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一股脑塞进她的嘴里。 也是奇怪,明明心痛如万蚁噬咬,脸色惨白,额头汗如雨出,可服下这药丸后,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顿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身心的解脱。 看着她脸色渐渐恢复正常,闻人难也松了口气,但语气仍是十分恶劣:“你的命是我的,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我不会死。”云九司轻侧了下头,慢慢坐起来,道,“最毒不过心死,我中了你的蚀心蛊,鸩毒要不了我的命,只会诱发我体内的心毒而已。而你,只要给我蚀心蛊的解药,我便能缓解过来。”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笑容很复杂,很难说清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唯一明确的是,那绝非高兴。 “这又是你的试探?”显然,闻人难比她更加不高兴,“拿自己的命试探我,你又试探出了什么?” “试探出我对你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你暂时还不想我死。”说这话时,云九司捂着自己的心口,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压了一块巨石,很重,重得她喘不过气,可她的身体又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雪花,因为没有重量,风一吹,便很难落下。这种无法落地的感觉让她很没有安全感,甚至有些浮躁。 闻人难并不清楚她的浮躁,只知道自己又被这个女人耍了,他很生气:“我给你的药只能暂时缓解你体内的蛊毒,要想根除,就用古籍的下卷来换!” “你要的古籍里,究竟写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在意?”云九司问。 “你又想试探我了?”闻人难的脸色很难看。 “若我说是,你会告诉我麽?” 本是半开玩笑的话,闻人难却异常严肃地看着她,答道:“我的未婚妻病了,那古卷下半册记载了救她命的法子。” 云九司的心为之一沉,她没想到闻人难会回答的这么干脆,更没想到他原来已有了未婚妻。一时间,竟错愕无言,不知该如何答复。 见她哑口无言,闻人难心情倒好了几分,干脆将那药瓶也丢给她,道:“如今你体内的蛊毒已提前发作,这药只能暂时缓解,一日两粒,约莫着能撑到傲来国使团抵达的那日。” 说罢,不等云九司反应过来,便飞身离开了。 那之后许久,云九司都想不通,她翻遍傲来国的数据库,也没查阅到傲来国三皇子还有什么重病的未婚妻。可既然闻人难如此大费周章的让她找医书,就说明此人的确是存在的,只不过被他隐藏的很好,连西凉最好的细作都查不出来。 可既然闻人难是为了他的未婚妻而来,为何偏要找上她,还说这是她欠他的,难道也是开玩笑么? 至于试探闻人难……她是个很惜命的人,说什么以命试探,其实那酒根本不是什么毒酒。她素来无事,常常亲自酿酒,许是酿酒的中间过程出了差错,导致喝多了就容易排出体内瘀血。 这酒貌似还有个典故。 很久以前,她本不喜饮酒,却因为一个人,从此便染上了酒瘾。不仅因他爱上饮酒,还常常亲自酿酒,却从不分享给别人,只喜欢独自躲起来,偷偷喝……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瘾酒(一) 那时师父尚在人世,云九司也年纪尚小。 一次因贪玩跑出宫,却被人贩子拐卖进青楼。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青楼了结了,好在师父通过占卜找到她的所在,将她从青楼解救出来。 后来云九司打听到那人贩子名叫秦丹,在当地也算是个破落浪荡子,因生了副好颜面,拐卖了不少良家妇女。 听闻他除了时常给青楼提供“货物”,每到初一十五还会去喝一次花酒,为找回花平公之徒的智商与尊严,她决意去给这混蛋好一顿教训。 正逢十五月圆,她一身男装,端的是风流倜傥。 进了青楼,云九司与迎面的小厮说了几句,那小厮立即会意,领着她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纱窗半掩,依稀可见大厅歌舞,室内竹帘低垂,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影,看动作正闷头喝酒。案上花烛燃烧正旺,映得那人影也越发清晰起来。 一进门,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溢满整个雅间,连带着竹帘后懒洋洋地声音,一同传出:“来找我算账的?” 云九司没有回答,只是蹙眉:“来花楼不找姑娘,你赚的银子都用来买醉了?” 隔着竹帘,只见那人放下酒壶,转身掀起案边香炉,用长柄金钳夹了夹炉中香木,再将金丝炉罩罩回去,动作轻柔,眉目半敛,十分儒雅。伴随着香炉袅袅升起,那帘后的身影也因着这缥缈的烟雾,变得若隐若现,越发虚幻。 云九司便端坐在案前,正对竹帘,耐着性子问:“这么重的酒气,你饮的什么酒?” 室内好一阵子的安静,直到竹帘掀开,里面的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你也骗了我,你没告诉我你是花平公的徒弟。”他定定的看着她,因生了一副好皮相,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骨子里的那般穷凶极恶。 云九司似乎意识到什么,显然,这个曾经诓骗过她的人,既让她感到惊讶,又感到茫然。 趁她不注意,秦丹一脚便将她踢了出去,末了还靠在门口,嘲笑她生性愚钝,实在好骗。 再次被这家伙整懵了,云九司很挫败,却并不打算放弃。 后来她又想了许多法子报复秦丹,比如让人狠揍他一顿,比如让他的名声臭上方圆十万里,又比如让各大花楼拉黑他,让他再做不成生意……然而,他始终一副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终日饮酒,昏昏沉沉。 由此云九司得出一个结论——死猪不怕开水烫。 也许酒精能麻痹一个人的一切感知,云九司便决意断了他的酒,让他时时刻刻保持清醒,时时刻刻明白,得罪了云九司是个什么下场。 可秦丹总有许多法子找酒,云九司不让人卖他酒,他便自己酿,且酿的极好,久而久之,云九司似乎也迷上了他的酒。 秦丹的酒,起先是一股淡淡的幽香,看似透彻如明镜,品一口,却宛如尝遍人间百味,未语泪先流。 “好辣。”云九司一边抹眼泪,一边对秦丹的酒做出评价。 秦丹笑了笑:“放了十几斤辣椒,当然辣。” 云九司知他是开玩笑,却仍是辣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双眼氤氲着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说来可笑,明明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最后却莫名其妙与云九司成了朋友。他将云九司卖进青楼,云九司本该杀了他解气,可每次看见他烂醉如泥的样子,心中总闪过一丝疼痛,一丝不忍心。 “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某日,云九司又在纠结这个问题。 听见她的话,秦丹放下酒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眸闪亮闪亮:“云九司,你是不是有受虐症?” “我好像……还真有。”她一脸纠结地答道,仿佛当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 是夜,又是十五月圆,云九司在秦丹的深情邀请下,坐在他家屋顶上,一起谈笑饮酒,一起引吭高歌。 那酒很辣,呛得她睁不开眼,她又问他:“这回你总该告诉我了,这是什么酒?” 他大笑:“自然是好酒。” 后来秦丹又同她讲了一些他的遭遇,比如他曾经还有个未婚妻,后来嫌他穷,只知道酿酒,就跟隔壁卖猪肉的老王跑了。 再比如他酿酒的技术是祖传的,他不想荒废的这门技术,可无奈家里一贫如洗,无法支撑。 又比如恶毒的后娘看上了他的独门酿酒术,限定他三天卖出一百坛酒,若卖不出,便要夺走亡父给他留下的产业,还要将他赶出家门…… 这故事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套路,到了最后,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云九司,哭得像个孩子:“你可不可以帮我,可不可以帮我……” 云九司一脸嫌弃地抖了抖他擦在自己身上的鼻涕,问:“有话好好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你买我的酒,等我将家父留下的基业发展起来,赚了钱,一定报答你。” 云九司咬牙:“好吧……你还需要卖多少坛?” “一百坛!” 按他们的市价,一坛酒十两银子,云九司最终给了他一千两银子。 宿醉后的第二天,云九司从屋顶醒来,秦丹已经不在了,云九司找了他许久,最后只找到他留下了一百坛酒。 后来云九司又去当初的青楼,问那里的人知不知道秦丹的下落,那些人一听云九司花了一千两跟他买酒,当即明白,且告诉她,她这是又上当受骗了,这一百坛酒多半是掺了水的假酒…… 所以,这是她第三次被耍了么? 云九司暗暗发誓,下次再遇见那骗子,定要活剐了他的皮! 这誓发出去没多久,她便又遇见秦丹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瘾酒(二) 大街上,云九司看见秦丹被人打得半死。 据说是骗了某家千金的嫁妆钱,周围的人见他被打了,都在拍手叫好。 等那些人揍完了,气也出了,云九司看着他艰难地爬起来,再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离开。 云九司一路跟去,最后发现,他竟又进了一家酒馆! “小二,给爷来壶上好的女儿红!” 没等女儿红上桌,云九司便再忍不住,冲过去,气鼓鼓地瞪着他:“你又骗我!”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重重地拍着桌子,拉长声音:“小二,我的酒怎么还没上来!”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像那些正义之士一样,狠狠地揍这个王八蛋一顿,可一看见他脸上还未结痂的伤,便又有些于心不忍。 也或许是她那句话并非疑问,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不再回答,她便又改成疑问句:“你为什么骗我?” 秦丹轻嗤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你这么好骗,不骗你骗谁?” “……” 她暗喜,心说果然,只有疑问句他才肯回答。 于是她又问:“你明知我是花平公的徒弟,你还敢骗我,不怕我找你算账?” 酒馆外,夜幕逐渐降临,门前挂着白纱糊的灯笼,灯火映在坑坑洼洼湿漉漉的地上,点点晕黄,一闪一闪的,像是要把千年的记忆都闪烁出来。 彼时,小二已上了两坛好酒,秦丹打开酒封,转头看着外面那些灯光,又仰头饮了一大口烈酒,笑得寂寥:“我只是个穷酒鬼,不骗人,我哪来的银子喝酒?” 也许这酒实在太烈,烈得在他的笑容里看不出一丝痛快,一滴眼泪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那么……你以后不用再骗别人了,只骗我就好,我比较好骗,而且不会揍你。” 说完这番话,云九司觉得她一定是疯了,就连秦丹看她的眼神,都恍若在看一个疯子。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因为这并不是疑问句,而是个肯定句……当然,她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再后来,云九司又陪秦丹喝了许多酒,等她酒醒时,毫无意外的,秦丹又不见了。 她如何也没想到,那一次,竟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喝酒。 …… 秦丹死的那天,雨很大,他身上的酒香似乎也被雨水冲刷殆尽。 云九司赶到时,他倒在血泊里,到死手里还紧紧攥着酒壶。 听说是喝多了,看上某家小姑娘,去调戏人家的时候,被路过的义士打成了重伤。 他这个人,长得贱手又欠,很容易让人看不顺眼。 只是这一次,他伤的很重,比以往都要重,整个人只有出气而没有进气的,看样子是要活不过头了。除了云九司,竟没有一个人来给他收尸。 可云九司仍是不明白:“你就这么死了?” 临到死前,他倒是笑得十分坦然:“是啊,不是你亲自动手,有些遗憾啊。” “你还没告诉我,你饮的是什么酒?”云九司急切地追问。 他只眯着眼看她,没有说话,一直到很久之后,云九司才发现,他已咽了气。 秦丹死了,云九司似乎也没有再逗留在外的理由,便回了西凉王宫,将自己锁在占星阁里,大醉了几天几夜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的数年,云九司也没想清楚,她对秦丹究竟是什么想法。也许他骗了她,她应该恨他,也许他是个人渣败类,她应该讨厌他,也许他酒酿得很好,她应该钦佩他…… 有人说,如果一个人骗了你,第一次是单纯,第二次是愚蠢,到了第三次,便是心甘情愿了。倘若不情愿,她又岂会让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 再后来,她便渐渐淡忘了。淡忘了他对她一切,也淡忘了她对他的一切。 只记得那股淡淡的酒香,常夜夜宿醉,心想谁年轻时没遇见几个人渣呢? 那之后,云九司又寻了许多酒,却始终没找到那股酒香。 于是她便常常自己酿。 有次她还真用十几斤辣椒来酿酒,结果差点儿没把自己嗓子烧坏。 此后舌头便落下了病根,比起旁人,她的味觉便要迟钝许多,喝再烈的酒,也如同喝水一般轻松。 她想,也许这是除了师父与明镜外,她唯一印象深刻的一个人了。 而秦丹的出现,至少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险恶,唯有变成一个更加险恶之人,才能减少对自己的伤害。 奇怪的是,除却大醉那几日,此后她便很少再想起这个人了,如今再仔细回想起来,似乎秦丹与闻人难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 尽管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秦丹的眼神,仿佛看整个凡尘都是厌恶的,这种厌世并不会让她疏远,反而多了几分心疼。 而闻人难却仿佛只厌恶她一人,这种厌恶是相互的。 如果说秦丹教会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心疼,那么闻人难无疑让她学会了恨意,这滔天的恨意,自内心油然而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已不止想杀他那么简单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倾国倾城 这十多天闻人难果然没再来叨扰。 当然,云九司也没闲着。 这些天明镜时常召她入长生殿,却并不需要她再规劝什么,而是商讨一些朝廷要事,有时还会带着一些其他的重臣。一切都似乎在向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云九司也深感欣慰。 既然小皇帝的公事已步入正轨,她便将目标放在了帝王私事上。 这天,商议完都城官员迁调之事后,负责人事部的大臣刚离开,云九司便叫醒了正在打瞌睡的明镜,垂睫道:“陛下,您登基四年,后宫也入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妃嫔,西凉皇室血脉本就单薄,增添龙嗣,也是陛下的职责所在。” 打瞌睡正香,被云九司这么一烦,明镜的心情顿时糟糕透了:“云爱卿,朕尚且年轻,这时候你叫朕添龙嗣,不是咒朕早点驾崩么?” “陛下非要这么想,臣也没办法,只是这后宫不单单用来延续子嗣,还有维系君臣关系的作用。当初臣替陛下选妃时,便将这些因素都考虑周到了。那淑夫人,乃是丞相家的小孙女,令夫人是九门御史大夫的独生千金,何夫人是礼部尚书的嫡女……” “够了够了,不就是让朕时常去安抚一下后宫那帮饥渴的女人么?朕当然不忍辜负云爱卿的一片美意。今晚,朕就去翻她们的牌子!”说着,明镜又将砚台重重地在玉案上一敲,仿佛那就是他今晚将要翻开的牌子。 云九司明白,只要明镜答应过自己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便不再多说,向他一拱手,便躬身退去。 当晚,明镜果然翻了淑夫人的牌子,宫中连放了一个多时辰的烟花,是以庆祝。毕竟自从添了后宫,明镜便从未宠幸过任何一个女子,若非他时常对国师大人献殷勤,差点儿便被当做断袖看待了。如今有了淑夫人这个头例,大家自然十分欢喜。 在欣慰的同时,云九司也不得不感慨,明镜果然是块帝王之材,当初在师门的时候,师父便时常夸明镜天姿聪明,一点便透,只是不将这等聪明用在正途上。 云九司曾跟他说,帝王当懂得权衡之道,白日又与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那后宫美人。前几日明镜严厉谴责了丞相,而那淑夫人乃是丞相的孙女,为了不伤老臣的心,明镜将这头例按在淑夫人头上,也算是在安抚丞相了。 只是,帝王宠幸这等事,有人欢喜有人忧,除了其他被冷落的美人,云九司身边的小宫女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夜里,站在占星阁外,望着满天绽放的烟花,云九司满心欢喜,待烟花落尽,她才注意到玉殊冷着脸,站在一旁,浑身散发着一股幽怨的气息。 印象里,玉殊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从来不会将过多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如今却露出这般模样,云九司心中疑惑,脸上却是微笑着:“什么事惹得我们玉殊不开心了?” 玉殊垂下头,低低地道:“奴是替大人难过。” “替吾?”她眨了眨眼,好笑道,“吾都不难过,你替吾难过什么?” “奴以为大人心里有陛下,这些年陛下一直替大人守身如玉,可如今陛下正与别的女子翻云覆雨,奴若是大人,便该难过。”玉殊老实答道。 云九司沉默片刻,摇头道:“吾心里的确有陛下,却并非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又是怎样的?” 也许是她的语气过于着急,一时竟有些失礼。云九司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玉殊,你养过猫么?” 见玉殊面露疑惑,她又继续道:“如果你养过,就该明白了。吾能容忍陛下的任性,就像有时候,哪怕你的猫做错再多的事,你也只会觉得他很可爱。同理,倘若你的猫再与其他猫生了孩子,你会难过么?” 玉殊想了想,摇头道:“自然是不会的。” “既然如此,吾只会替陛下高兴,又怎么会难过呢?真要有人难过,也轮不到吾……”顿了顿,云九司抬起头,瞧了一眼玉殊,淡淡道,“而是其他的猫了。” 玉殊一惊,这话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头,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对陛下并无男女之情,还请大人明鉴!” 得到玉殊这么大的反应,云九司也不打算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问:“玉殊,跟着吾,你可后悔过。” “奴从未后悔,能跟着大人,奴三生有幸!” “可吾后悔了,吾觉得,你这样的美人,本该留在陛下身边侍奉,吾偏要将你抢过来,吾觉得此举很不恰当,似乎吾就是个棒打鸳鸯的恶徒。玉殊,你觉得,吾是不是这样的恶徒?”云九司问。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玉殊的回应,只见玉殊慢慢抬起头,露出被刺痛的表情。 这个倾世的美人,就那么楚楚可怜地看着她,跪在她面前,身体不停地抖啊抖的,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大人,可是想赶奴走了?” 云九司为此愕然,但很快便高冷地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吾从未说过此话,你不要乱想。” “可是大人,奴也从未说过喜欢陛下的话。”玉殊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冬末的雪小了许多,但夜晚的天气还是很冷,玉殊跪在她面前,眼泪也仿佛凝结了一般,一颗一颗滑落下来,映得她的眉目越发清冷,皮肤更显苍白。两相对称下,仿佛再美的容颜也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一颗颗凝结的泪珠,焕发出一种惊人的柔弱之美。 云九司面色微变,最后长叹一声,淡淡道:“以后吾都不再提这种话了,你起来罢。” 玉殊“嗯”了一声,缓缓起身,面色平静,若非眼角未干的泪迹,也许云九司还以为方才是出现了幻觉,才会觉得这绝美的女子竟有几分楚楚动人。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面瘫 第二天一早,云九司出门时,发现门口积压了许多礼盒。 一打听,原来是淑夫人为了答谢云九司的在明镜面前替她美言,特意送来了这些。 记得前些年也有不少后宫女子给云九司送礼,不过都被她退回去了。后来退多了,那些女子便也识趣地不送了。 看了看这些礼物,大多是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珠玉宝钗,她堂堂西凉国师,自然不需要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便都叫玉殊退了回去。 早朝时,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君王临幸后宫的喜事,这些大臣倒也没再说什么不顺耳的话,对云九司的态度也好了几分,尤其是丞相,因为自家孙女的事,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的,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大概唯一愁容满面的便是明镜了,似乎又回到那个懒洋洋的状态,看什么都不感兴趣,就连对着云九司,也有了几分面目可憎的意味。 云九司心想也许明镜是不习惯,等今后多宠幸后宫几回,说不定还会对她心生感激呢。 总而言之,一切都那么美好。大概她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在临死之前,亲眼看着明镜膝下有子,对外君临天下,对内尽享天伦之乐吧。 云九司是个女人,却很少跟女人打交道。她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身为国师,不仅要替君王分忧,外对敌国,内安臣民,便是连后宫之争都要将她卷进去踩两脚。 早上她才让人将淑夫人的礼物送回去,才过了几个时辰,天都没黑,便有成批的太医往淑夫人的宫里跑。 按理说后宫之事,朝臣不该插手的,偏云九司的占星阁就修在王宫之内,她既是个女子,那淑夫人的麻烦又与她脱不了干系。 听说,是淑夫人用了她退回的胭脂,发现里面被下了毒,如今整张脸都毁得不成样子。 一时间,几乎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云九司。 大家都以为,曾经云九司深得明镜宠爱,如今却突然失了宠,明镜还临幸了其他女子。也许在她们眼里,云九司本就是个狠毒的女子,那么,因为嫉妒而害淑夫人毁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虽然人人都以为云九司是下毒者,云九司本人却十分镇定,毕竟聪慧如玉殊都误会她对明镜贼心不死,那些人将她当做凶手,她也理解。 很快,长生殿便传来召令,传她过去,想来也是兴师问罪之类的事了。 云九司倒也是不慌不忙,让玉殊替她好生梳洗打扮一番,再换上师父给她留下的那身红白相间的道袍,方才出发,却不是去长生殿,而是直接去淑夫人的芳华宫看热闹。 彼时芳华宫的确热闹得很。 进进出出的太医,后妃,宫人……还未近身,便能闻见里面传来的浓重的药味。 太医面带忧色,后妃幸灾乐祸,宫人哭成一片……却没见着一个是顺眼的。 云九司就静静站在门口,仿佛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出戏,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出戏,由始至终,内心毫无波动。 站了一会儿,不知谁喊了一声:“下雪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慢慢飘雪下来,落在身上,却不觉得冷。不由得感慨:“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罢。” 玉殊陪她站在雪地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紧双臂,轻声道:“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您的伤还没好全,不如先进去罢。” “你冷么?”云九司诧异地回过头,见玉殊冻得鼻尖红彤彤的,蹙了一下眉。 玉殊忙垂下眼,点了点头。 “那便进去罢。”云九司倒是干脆得很,抬步便往殿门走去。 与此同时,有眼尖的宫人注意到她,忙扬声通传:“国师大人到——” 众人皆停下手头的事,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云九司身上。 云九司却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行。 在众人的眼里,仿佛全部的光芒都将披笼在她身上,令她周身都散发着清冷的寒光,流动着傲睨万物般的绝世风采。 而在那傲雪凌霜的光晕中,身穿红白长袍的女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就像幽深的潭水,潭水之下,潜藏着莫测的危险漩涡。 隔着雪白轻透的纱帘,云九司看见一抹鲜艳的颜色趴在软榻之上,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软榻上的颜色就像看见了毒蛇一般,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云九司不再靠近,而是扭头看向一旁愁眉苦脸的太医,问道:“淑夫人如何了?” 那太医先前正算计着药量,太过痴迷,没注意到云九司的存在,听见声音,抬头刚瞥了她一眼,忙跪下向她行礼,道:“回国师大人的话,淑夫人用了有毒的胭脂,如今一张脸已肿得不成样子,就算治好了,也会留下痕迹。” 若是一般人听说此话,要么惋惜,要么暗喜,偏云九司莫名来了兴趣,还好奇地问了句:“会留下什么痕迹?” “这……约莫着是表情不太自然,甚至会成为面瘫。” “哦,这到底是整容还是毁容啊?正常人面瘫没什么,若是放在后宫,一个不会笑的妃子,的确看着也糟心。”云九司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看她好像挺害怕的样子,毁容之后她都一直这样么?” “那倒不是,先前淑夫人只是情绪激动,倒没这么战战兢兢过。”太医实话实话道。 “这么说她是在怕吾?”云九司反应过来后,还有些不理解,“吾又不是洪水猛兽,怕吾做什么?” 太医心想,传言都说是你害了淑夫人,如今淑夫人为何怕你,你心里还没点数么?面上却是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陛下来过了么?”云九司又问。 太医道:“来过一次,看了眼淑夫人的脸,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现在应该还在长生殿。” “那应该是在长生殿等吾吧。”尽管听说明镜很生气,云九司浑身却散发出一种迷之淡定,末了,还淡淡地对太医说,“行了,大致情况吾也了解了,你好生替淑夫人调养,面瘫了也没关系,吾会替她安排好下半辈子的。”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太医却听得冷汗直流,谁知道这话包含着什么意思,既然有了“好生替淑夫人调养”,要怎么调养?调养什么程度?什么“面瘫了也没关系”?难道她是要太医故意把这淑夫人整成面瘫么? 短短几句话,却在太医内心激起惊涛骇浪,最后只能揣着糊涂装明白,一边点头哈腰,再亲自将云九司送到门口,可谓给足了她国师颜面。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嫁祸 慢悠悠地带着玉殊来到长生殿,本以为会看见一群吓得屁滚尿流的太监宫女,亦或是被明镜盛怒之下砸得遍地狼藉的寝殿,然而什么都没有。 宫人们虽面色恐惧,却并未受到什么损伤,整个长生殿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却陈列整齐干净,看不出被砸过的痕迹。 玉殊为了避嫌,便留在门口等候,云九司独自进去,担心她受冻,还脱下外袍给她披上,看着玉殊露出感动的神色,云九司也觉得心中一暖。 宫人们都在殿外伺候,寝殿里只独明镜一人。 彼时明镜正坐在玉案前,手里捧着一个残旧的竹简,听见云九司行礼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云九司脸上也有松了口气的表情,低声道:“来之前路过芳华宫,听说淑夫人出事了,便去看望了她。” 明镜依旧镇定,语调不紧不慢,声音也不高不低,但听入耳中,偏又多了几分耐人寻味:“既然知道朕叫你来的原因,云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云九司低着头,一字一顿地道:“臣,无话可说。” “这么说你是承认那些事都是你做的?”明镜再也坐不住了,抬起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探究之意。 “只因陛下是天子,天子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无人敢抗。若陛下也觉得是臣做的,臣便无话可说。”云九司淡淡的解释。 明镜拧着两道好看的眉,沉吟不语。 云九司又继续道:“臣以为,淑夫人虽是丞相大人的嫡孙女,出了这种事,其实并不需要理会其中的复杂关系,就算陛下替淑夫人找到了真凶,将他交给丞相,也不一定能讨什么好。” “那你想如何?”明镜问。 云九司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陛下,如今朝堂之上,除了丞相一派,便是少数不合党群之人,丞相虽年迈却势大,陛下若想成为真正的天子,瓦解相党势在必行。” “云爱卿的意思是,利用淑夫人之事,嫁祸给丞相党羽……”明镜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云九司趁机提醒了一句:“陛下,听说御史与丞相素来交情不错,此前还有传闻,说御史原本是丞相家的门客,能走到今天的地位,也全凭丞相提拔。” 明镜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但很便被愤怒所替代,一拍玉案,冷声道:“好个令夫人!朕竟没看出,她是个如此心手狠辣、蛇蝎善妒的女人!” 没想到明镜这么快就已经入戏了,云九司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直起身来行了一礼,缓缓道:“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出了长生殿,玉殊忙为她披上外袍,关切地问道:“大人,陛下可有为难你?” 云九司笑着安慰她:“若真有为难,吾便不会这么快出来了。走罢,回占星阁……吾有些想念你的粥了。” 玉殊也淡淡一笑:“大人想喝多少,奴都会做。” “放心吧,吾近来胃口不好,顶多喝个二三十碗,再多,便只能硬撑了。”说着,云九司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当真已经吃了二三十碗粥,已经快撑得不行了。 这般调皮的模样,对于一个堂堂国师来说,除了失礼,倒也十分少见。 “呵呵,大人幽默了,若大人真能喝这么多,奴便不会日夜替大人操心了。” 云九司又开玩笑道:“哈哈哈,美人如此替吾操心,真不知是吾之三生有幸,还是美人的三生不幸?” 本是一句玩笑话,云九司没注意到的是,此时的玉殊,正低着头,小声说道:“自然是奴的三生有幸。” 声音很小,加上外面的风雪大了几分,她没听清,亦或是根本没仔细听,便也不怎么在乎了。 待回到占星阁,她又叫来公良,将明镜托付的事交给他去办。 听说给淑夫人下毒的人竟是九门御史大夫的独女,后宫令夫人,公良也有些意外:“大人,听闻御史大夫曾是丞相的门客。而那令夫人如今能与淑夫人平起平坐,更绝非简单的角色,又怎会蠢到去谋害淑夫人。这不明显得罪丞相,让自家亲爹为难么?” 云九司冷冷瞥了眼他,言简意赅:“少说话多做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可既然令夫人并非蠢人,要想让她乖乖认罪,也绝非易事啊。” “所以你是在抱怨吾给你的任务太难?”云九司挑了挑眉。 公良忙解释道:“不不不,能为国师大人效劳,是小的荣幸,又岂敢抱怨?” “那你还不走?” 公良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化,弱弱道:“小的还有一事想问。” “不知道,滚吧。”她残忍地拒绝。 “……” 公良擦了擦汗,把心一横,扬声道,“就算您不许,小的也一定要说。宫中一直传言淑夫人乃是您所害,小的当然相信国师大人不屑做这种事,可您就没怀疑过您身边的人?” 见公良意有所指,云九司却不直接回应,而是半开玩笑地问:“所以你是不打自招了?” 公良有些无奈:“其实您心里很清楚,就不要再拿小的开涮了。” 事已至此,云九司也不打算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道:“你怀疑玉殊不无道理,吾信任玉殊也不无道理,这次便作罢,今后你再敢提及此事,当心被割了舌头。” “是。” 话已挑明,公良也不再多劝,省得再起了反作用,得不偿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挚友 公良走后,玉殊端着茶水进来,面色苍白,踌躇着似有心事。 注意到她的反常,云九司接过茶杯,尝了一口,才道:“今日这茶有些苦了,不似你平时的水准……怎么?有心事?” 玉殊倒没否认,点了点头,道:“入宫前,奴有位挚友,后来走散了,奴找了她很久。” “现在还没找到?”顿了顿,云九司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倘若找到了,你也不会就在这儿。” 玉殊的回答倒是意料之外:“找是找到了,但奴也不确定,是否是她。” “哦。”云九司若无其事地补充道,“其实也没必要确定,既然都走散了,就说明你们缘分不足,与其操这闲心,倒不如将他忘了,或是当他死了,只要没死在你面前,又与你何干?” 若非早就了解了西凉国师的性情,这般冷血冷情的话,任谁听了也觉得遍体生寒,入落冰窟。 玉殊比许多人好些,至少没露出嫌弃之色,只淡淡道:“多谢大人指点,只是那位挚友对奴十分重要,奴暂时还不能轻易放下。” “唉,你们这些痴男怨女,当真是没事找事自己作的。”云九司语重心长地开导道,“想来吾曾经也像你这般,有个人负了吾三次,后来又死在了吾面前,吾为他伤心数日,方才缓解。你这个样子,要比吾复杂些,约莫着要数年才能放下了,何况你还不确定那人是否真死了。” 玉殊无奈地说:“大人,她还活着。” “哦,还活着呀。”云九司悻悻地抹了抹鼻子,眯着眼笑道,“既然如此,你也别忘了你现在是占星阁的人,也是吾身边的侍女,那些过去不相干的人,也尽早断了关系吧。再说了,你又怎知那男子真心喜爱你?说不定他是故意离你而去,你这么费心费力地找他,只是热脸贴冷屁股。” “大人,她不是……”玉殊还想再说什么,但见云九司说得振振有词,自信十足,也只好闭上嘴,静静地站在一旁守着她。 闲来无话,云九司便随手翻了几本明镜送来的奏折,还用沾了朱砂的毛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很是认真。 过了一会儿,玉殊又忍不住问道:“大人,她们都说淑夫人的事与您脱不了干系,清者自清,就算您不在乎,就真没想过,此事与奴有关?” 云九司一顿,抬眼瞧着她,微笑道:“所以,是你做的么?” “奴没做过。” “那就没事了,吾信你。”说罢,又垂下头,继续看奏折。 玉殊还是不放心:“可是大人,仅凭奴的一面之词,大人便如此轻信,若换作一些心怀不轨之人……” “放心吧,吾看人很准,说是信你,其实也只是信自己的眼光而已。何况下毒者另有其人,跟你没关系。”云九司头也不抬地说道,似乎在奏折中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玉殊一愣:“大人,您知道是谁了?” “不是令夫人么?吾已经交给公良去办了,你就别管了。” “大人……” “玉殊!”云九司突然冷下声,抬起头,目光带着冰冷冷的威压,直叫人喘不过气来,“吾素来不喜多舌之人,你可是忘了?” 玉殊这才慢慢跪下,垂下眼眸,面不改色道:“奴一时多言,还请大人降罪。” 若是旁人如此,定被云九司叫人拖出去斩了,偏此人是玉殊,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仿佛只要站在这里,不管做什么都是暴殄天物。 最后,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吾恕你无罪,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天子之怒 云九司原以为,将事情交给公良,那令夫人就算概不认罪,也算找到真凶,给淑夫人,亦或是给明镜一个交代了。 不曾想公良刚去处理没多久,便传来令夫人不甘受冤枉,便取了条三尺白绫,以死来自证清白。 如今她的尸首还挂在房梁上,无人敢收。 听说好几个见着令夫人死状的宫女都吓疯了,便是几个听说此事的妃嫔,也全都大病一场,不敢出门。 事已至此,云九司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亲自到现场,找人给令夫人收了尸,将其好生安葬了,方才去给明镜复命。 听闻令夫人的死讯,明镜没有意外,没有悲伤,没有担忧,反而露出大喜之色:“如此甚好啊,那令夫人一死,岂不是死无对证?接下来便可以推说这令夫人见谋害淑夫人事情败露,生怕连累自己家族,这才畏罪自杀。那御史痛失爱女,却因为令夫人本就做了错事,又是自缢,就算想要发难,也是理亏。” 原本还担心令夫人之死会引来什么麻烦,不曾想明镜早已将后路想全,如此分析丝丝入扣,逻辑缜密,很难想象,这便是大家眼中昏庸无道的小皇帝,是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甜宠腻人的小师弟。 云九司蹙着眉,轻声提醒道:“陛下,您变了。” “你也觉得朕变了?”明镜不笑了,冷着脸,眼里再不似清澈见底,而是多了几分复杂,几分看不懂。他故意重重地说道,“朕是变了,连阿司都变成云爱卿了,朕又岂能不变?” “这便是陛下毁淑夫人的容貌,又私下令处死御史独女的原因么?”云九司微微叹息,“陛下就算不喜欢她们,也不该如此狠心。” 此言一出,明镜浑身一震,良久,才略抬了抬眼帘,冷眼看着她,声音悠长却冰寒至极,道:“你都知道了?” 云九司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实际上很多事,只需要稍加推理,便不难猜出。首先,淑夫人是用了胭脂才毁容的,可那胭脂本是她送给臣的,就算臣不要,她也不可能在臣退回之后又立马当天使用,当天出事,那样太刻意了。起初,除了她为了陷害臣,故意用这苦肉计,臣想不出别的缘由。可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容貌,若非到了绝境,又岂会出此下策?所以臣开始猜测,是否有人逼她。” “你便开始怀疑朕?”明镜冷哼一声,“也对,她堂堂后妃,能威胁她的,也只有朕了。” “那倒不是。”云九司望着明镜道,“之前怀疑陛下,只因为太刻意了,陛下的一切都太刻意了。与其说瓦解相党关系,还不如是陛下急着想给自己找替罪羊,令夫人自裁,应该也是陛下派人动的手脚吧,那些目睹真相而发疯的宫女,也都太刻意了。” 明镜没有立马开口,只是回视着她,目光冷冷,最后,他用一种几近心碎的语气缓缓道:“阿司,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 阿司…… 他又唤了这两个字,这个许久未听见的名字。 云九司的心,又忍不住变得柔软了,念及于此,她忙别过视线,长长地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臣竟然将此事说了出来,便代表着臣不畏结果。陛下是君,云九司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有罪,臣亦有过。臣食君之禄,自当,替君分忧。” “你的意思是,今后我的全部过错,都由你来承担?”明镜锁着眉,悲喜难辨地望着她,那双探究的眼神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到点什么,可最终找到的只有失望,他能看清许多人的人心,却独独看不透云九司的心。 到了最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却听不出欢喜,倒有几分讽刺:“哈哈哈……云九司,不愧是朕的云爱卿,是师父的得意门生!说的这般大义凛然,知道的是你忠心侍主,情愿为朕承担一切罪责,为朕背负奸邪骂名,甚至情愿为朕去死!可你为何不情愿嫁给朕?若你嫁给朕,便也不会再有这些事了。朕且问你,一个人人唾骂的奸臣,和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后,又有什么区别?” 云九司仍是面不改色,淡淡道:“臣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将陛下变成一个色欲熏心的昏君。” “可朕不在乎!”明镜突然爆吼一声,吓得她心头一颤。只见明镜红着眼,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痛斥着她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残忍,多么的穷凶极恶。 他说,“那日朕怕朕再不答应你,你便当真要撞死在朕面前!朕也试过成为你想要的明君,明明内心厌恶至极,可朕还是要忍着厌恶,去处理那些讨厌的政务。朕以为这样你会欢喜,可你偏要得寸进尺,竟让朕去宠幸后宫,让朕面对那些虚伪逢迎的女人!云九司,你知不知道每每你对朕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嘴脸,比那些女人还要恶心!毕竟她们的虚伪都是装的,而你却是真的无情,真的恶心!云九司,你究竟有没有心?!” 听完明镜这些肺腑之言,云九司也不作反应,只安安分分地站着,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转头看向明镜,半开玩笑道:“陛下不是说臣恶心么?怎么还问臣有没有心?” “你!”明镜指着她,气得咬牙切齿,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一甩手,骂一句,“真是对牛弹琴!” 云九司倒是意外的好脾气,还微笑着向明镜纠正道:“陛下,臣是人,不是牲畜。” “你……你这样,还不如牛呢!”明镜当真是拿她没办法了,每次他盛怒之时,这女人就像一团棉花,一拳打下去,毫无感觉,看似柔弱可欺,却又让你占不到丝毫便宜,真真是可恶至极了! 云九司也不反驳,温顺地说道:“陛下是天子,天子的话便是金口玉言,竟然陛下说臣牲畜不如,那臣便是牲畜不如了。” “云九司!你非要气死朕才罢休么?” “不知臣又说错了什么,还请陛下明示,臣改……哦不,陛下说臣错了,臣便是错了,哪还有什么理由?” 也亏明镜早就习惯了她这副嘴脸,顺了好半天气方才缓解,指着大门道:“你走,别再让朕看见你!” 云九司“哦”了一声,刚要离开,又回过头微微一笑,道:“陛下不想见臣,那明日早朝,臣还来吗?” “你若不来,朕打断你的腿!” 她又故意夸张地说道:“臣——遵旨。” “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命运之轮 离开长生殿,云九司原本嬉笑的面孔,立即又惆怅了几分。 她不是傻子,也并非故意装疯卖傻,只因许多事情非得已,言不由衷。 何况将原本天真单纯的明镜,逼成如今这疯癫模样,也并非她故意为之。 也许很多人对她心生羡慕,能得君王宠爱,甚至明镜为了她,几乎可以舍弃一切。 可事实上,什么为博美人一笑倾覆了天下,什么美人如斯江山来聘,又是什么海誓山盟同归于尽亦会分开…… 老实说,这都是许多闺中少女的幻想,现实哪有这么多情深意重?充其量口头提一提。 真要有什么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也许是真的不爱江山了,就如明镜这般。 毕竟每天压在成堆的奏折下,朝前跟一群大臣明争暗斗,宫后又要跟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辗转周旋,出了国还有好几个国家对自己虎视眈眈,与其这么累的守着江山,还不如有美人在怀安逸。 是了,从头到尾,云九司也不曾被明镜那些行为所感动,只觉得荒唐无比,亦失望无比。 若以前明镜的行为不过是一个昏君的初期症状,那么现在的明镜,已完全进化成一个暴君,且并非一个没脑子的暴君—— 任何一个没脑子的人,都不可能懂得制衡之道,更不会借刀杀人,栽赃嫁祸。 能不动声色利用云九司的手挑拨相党关系,光是这一招,便足以证明,明镜不愧是花平公的徒弟,一个从出生便有帝王相的徒弟。 可惜,无论是色欲熏心的昏君,还是杀伐果断的暴君,都不是云九司想要的。 前有对师父的承诺,后有身中蛊毒的无奈,她不过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见明镜君临天下,成为一代明君,便是这小小心愿,也无法满足她吗? 云九司是彻底没了法子,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当傲来国使团抵达西凉皇城那天,也许,她的命运,明镜的命运,闻人难的命运,乃至两国百姓的命运,都会因这次来使,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日的雪,真的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比起北方一些国家,西凉的冬天其实很短,来得早,去得也早。 从十月起下了第一场冬雪,还未腊月时便停了雪。 算日子,大概傲来国使团来时,还能赶上几口腊八粥,只可惜看不到西凉的雪了。 这也是云九司喜欢雪的原因。每年只下那一两个月,不会太久,因此不会感到腻烦。 若是到了夏季,烈日炎炎,一连热上五六个月。 云九司因着是国师,不能如许多女子般穿着细细的薄纱裙。她只能裹着厚厚的道袍,还要装出一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 便是热了也不能像那些女子般娇滴滴地用手帕擦汗,那样会显得她太过接地气。 毕竟如今在大多数人眼里,像她这样会掐指算天命的占星师,还是不用拉屎的。 更难受的是,不知从何时起云九司便染上了酒瘾,在严寒的冬夜喝酒暖身还好,若是到了夏季再这般日日宿醉,非把她热晕不可。 每每热到发慌时,云九司的脾气总是很暴躁,不同于冬季的高冷淡漠,那时她常常焦躁不安,若非占星阁四周都安置了降温石,又常年缺少人气,只怕她连躺在占星池里偷懒睡觉的乐趣也消磨殆尽了。 正是如此,云九司才十分珍惜每次下雪的机会。 可惜,今年最后一场雪也走了。 也不知来年,她还有没有机会看见西凉的雪。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乱世 对于一个英雄来说,身逢乱世,是件很美妙的事,这意味着上天赐予他最完美的成名时机,有了这样的天时地利,再加上他本身的人和,便蹴就了一个乱世传说。 而云九司所身处九州,如今正处于这样一个乱世年代。 除了传说中的乱世七国,周遭边境还分布了百余不起眼的小国,而西凉不过是那七国之外,稍微强点的小国。 那傲来与西凉虽是邻国,所擅长的领域却完全不同。 西凉不重文,不重武,娱乐设施却十分发达。 如果说,西凉是个懂得享受的人间天堂。那么,傲来国完全是一群贵族勾心斗角的角逐场。 不同于西凉皇室血脉单薄,傲来国皇室可谓完全是供大于求个。 不算种马皇帝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光是宫里,多少也有十几个正巴巴望着皇位的皇子们,且个个不是吃素的主。 说白了就是僧多肉少。 而越是这样的环境,越容易引起人的好胜心。 想必那闻人难之所以如此令人厌恶,也跟他从小便生长在这种环境有关吧。 使团是在腊月初七那天抵达西凉的。 当日云九司身为西凉国师,若要摆出个高冷的架子,也不必去接待。 偏偏到了这日,闻人难给她的药吃完了,弄得她心痛难忍,又摸不透对方的心思,若她不主动去叫闻人难,指不定对方会不会不顾她的死活,就让她这么继续疼下去呢。 与传言差不多,傲来国僧多粥少,那闻人难也并不受宠。 整个使团看上去并没有他们骨子里所说的那种傲气,甚至全程低调到有些寒酸。 大概唯一神秘点的,便是那辆主马车中坐着他们的三皇子,全程不曾下马车,听说是路上染了风寒,怕下来后传染给别人。 也许是见对方一路风尘仆仆,又也许是云九司此时心痛难忍,很快便组织西凉负责接待外交使者的礼部,赶紧把这寒酸使团安排好。 路上与傲来国另一位使臣聊了聊,旁敲侧击也了解了一些傲来国此次出使的目的。 听说是傲来国这些年来人口剧增,以前掠夺的土地粮食也不够养活,如此长期掠夺也不是法子,因此决定与西凉化干戈为玉帛,顺便借粮。 云九司寻思着反正国内粮多人少,每年吃不完的粮食也只能放在仓库发霉,借个几万粮草过去还能少占点地方,只是这么简单的目的,实在难以置信。 倘若从权术阴谋的方面分析,身为傲来国三皇子,明面上是来西凉国求和借粮,暗地里,一定还有其他的花花肠子。 云九司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并与礼部计划着设宴盛请傲来国来使。宴会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如此忙了一天,到了夜里,云九司满身疲惫地回到自己寝殿。 玉殊已贴心的为她准备了热水。 云九司向来没有让人伺候她沐浴的习惯,才让玉殊先回避,她独自宽了衣,泡在洒满花瓣的浴池中,心口的阵痛在温水的冲刷下似乎也缓解了许多。 原以为来接待个使团,还能遇见闻人难,不曾想那家伙居然全程躲在马车不露脸,若非里面偶尔传出那家伙的咳嗽声,她差点儿就以为对方是拿了辆空马车忽悠她了。 也不知玉殊在浴池里撒了什么花瓣,香气四溢,似乎还带着宁神静气的功效。 不多时,云九司的心便完全平静下来了。 闭上眼,静静的享受着美人专门为她准备的花瓣浴,四肢百骇都舒展开来,身体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偌大的寝宫只她一人,四周静得连水花溅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个声响。 动静不大,却因为云九司的寝宫实在太安静了。 而这声响,在安静的环境下便变得十分明显。 云九司猛地睁开眼:“有人!” 她很清楚,这人绝不可能是玉殊。 因为玉殊进屋从来不走窗户,且会提前通知她一声。 那么,深更半夜,还能从国师大人的窗户潜进来的人,除了刺客,便只有…… “朋友,你不觉得你来的不是时候么?” 云九司不动声色地抽过准备换上的里衣,披在身上。 再加上玉殊为她准备了不少花瓣,因此她只要将身体浸在水中,对方也看不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趴在浴池边缘,云九司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道黑影一点点向自己靠近。 也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隔着屏风,可以明显看见那人的迟疑。 云九司又道:“朋友,今日我可等你的好苦,还算你有良心,知道来给我送药。” 那人“嗯”了一声,并没有绕过屏风,只是屏风并不厚,双方都能看见另一边的动作。 比如云九司现在便能看见,虽然对方现在还像个正人君子,可他的视线依旧投递在自己身上。 明明隔着屏风,她却分明能感受到对方火辣辣的眼神,像是要将看穿看透一般。 同时,他不说话,她就不敢起身,只能安安分分地水里泡着,心中有点忐忑,不知这位喜怒无常的刺客朋友究竟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任何细微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空间里都显得格外清晰。 云九司听见自己的呼吸因紧张而有点急促,但奇怪的是,屏风后的那人也没比她好多少,忽缓忽疾,像是在竭力克制什么。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云九司终于忍不住问道:“喂,你来了又不说话,隔着一道屏风,就盯着我看,且不说我还是个姑娘家,便是换作一些男子,也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 终于,对方开口了,只是声音沙哑得厉害,若是平日里听着还不觉得什么,偏是这种时刻,便是云九司脸皮再厚,也听出了几分意乱情迷的意味。 “你还有多久洗完?” “……” 原来他等了这么久,是在等她洗完…… 云九司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道:“你这样一定盯着我看,我怎么好意思出来?谁知道你们傲来国的人是不是正人君子……” “君子也是男人,你这样堂而皇之的在一个男人面前沐浴,便是连女儿家最后一点羞耻也丢了么?”闻人难在打断她的同时,也转过身,背对着她。 显然,是在给她穿衣服的时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美人出浴 云九司愣了愣,她还没追究对方的轻薄无礼,对方就开始反咬一口,意思他乃正人君子,是她这个放荡的女人主动勾引他? 呵,呵呵! 她好歹也是西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只要勾一勾手,就有无数男宠朝她扑来。还用得着她主动勾引人? 何况对方不过是傲来国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吧! 心里嘲讽是一回事,云九司还是麻利地穿好衣服。 由于方才她将换洗的里衣拖到水里蔽体了,如今已湿了大半,自是不能穿了,又不能再光溜溜的到处找里衣,因此只能穿上外袍。 里面空荡荡的,外面又松松散散的。 只稍稍一动,便能露出一对诱人的蝴蝶骨,再加上那半遮半掩的肌肤,带着刚刚出浴的朦胧气息,简直比没穿还要犯规。 光着一双玉足,云九司双手抱臂,傲慢十足地绕过屏风,走到闻人难面前。 显然,对方在转身看到她这个样子的时候也是一愣。 好在他脸上的面具还没摘,否则,若是让云九司看见他此时的表情,还不知要怎么嘲笑他呢。 闻人难不自然地将视线从云九司身上挪开,尽量淡定地说道:“我是来取书的。” “取书?” 云九司想起当初闻人难就是为了让她找一本残卷的下册,才给她下了蛊毒。 只是既然那下册在明镜身上,她便从未想过从明镜那里拿走任何东西。 当即便两手一摊,言简意赅:“没找到。” “没找到?还是你根本不打算找?”显然,只要不看见那些不该看的,闻人难的状态也正常了些。 敏锐如云九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小细节。 幽深难测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后,懒洋洋地说道:“朋友,我知道你也是急着救你未婚妻,可再急,你也该尊重一下你的合作伙伴,不看着我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是跟我对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闻人难仍是没看她,咽了咽口水,故意放狠话:“别忘了,你的命在我手里,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你不敢看我,是不是害羞了?”云九司故意绕到他面前,却见他又将连转向另一边。顿时,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闻人难,这么怕我,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吧?”云九司一笑,抱臂的姿势也越发傲慢起来。 听了她的笑声,闻人难皱了皱眉,干脆不再说话,两片薄唇抿得更紧了。 云九司又盯了她好几眼后,才大大方方地找了把椅子坐下。同时将另一把椅子踢到他面前,故意说道:“坐下谈吧,长夜漫漫,站久了,腰疼。” 闻人难没有坐下,只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来取书的。” 云九司“呵”了一声,也没把闻人难的反应放在心上,笑道:“不就是本医书么?你们傲来国此时出使西凉,难不成就只为一本书?其实我们还可以谈谈别的生意。” “比如?” “比如……你们傲来国现在不是缺粮么?我可以拿粮换命,亦或是拿我的命,换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闻人难终于回视过来,显然,比起医书,对于这个话题,他更感兴趣。 既然感兴趣就简单了,云九司勾了勾唇,继续道:“据我所知,你们傲来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傲来三皇子手下更是人才济济,可既然有人,就要张口吃饭,那么多的粮草,三皇子一人怎么凑齐?” 原以为她提出的这个交易,对方会十分重视,毕竟粮草这种东西,不止是傲来国,便是放眼整个九州,也没有哪个国家敢说对自己绝对不重要。 可偏偏是这样的军中之重,闻人难却表现的风轻云淡:“这就是你想谈的东西?” “当然不止这个,毕竟以三皇子的眼界,区区几吨粮草自是远远不够的。”云九司忙解释道。 “所以,还有什么?” “这个就要看三皇子的合作态度了,毕竟现在我们也算是合作伙伴了,给自己的伙伴下蛊毒,怎么说也不是很有诚意吧?”云九司趁机又提了一嘴解药的事。 毕竟她现在身中蛊毒,唯有先把命要回来,才能进行下一步。 显然,这闻人难不仅不好上当,还是个一根筋:“我是来取书的。”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说这句话了,云九司觉得很恼火:“那本医书真的对你这么重要?值得你连粮草都不要了?” “它能救我未婚妻的命。”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便堵住了云九司接下来所有的话。 是啊,他的意思大概就是,比起未婚妻的命,什么粮草,什么前程,都不重要了吧。 “你一定很爱你的未婚妻了。”说这话时,云九司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不爱。” “不爱?”她顿时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他,“不爱?!可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么?” “只是未婚妻,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关系呢?”闻人难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深深一道,“只要她活着,比死了对我的用处大就好。” “原来只是利用。” 云九司眼神一暗,也不知该嘲讽他的无情,还是替他的未婚妻感到惋惜。若将来那女子失去了利用价值,是不是意味着她唯一可以握在手里的筹码也失去了。 “放心吧,我会找到那本残卷,只望到时候,三皇子也莫要食言,替我解了蛊毒。” “我从不食言。”说着,闻人难又丢了一瓶药给她,“这是三天的解药,三日之后再看不见我要的东西……便是你的死期。” 云九司收下解药,嘴唇动了几下,有些话几乎已经要涌出喉咙,但到了舌尖处却又深深捺下,只化作三个字:“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宴席 三日之后,不仅仅是云九司的死期,还是西凉宴请傲来国使团的日子。 这期间,云九司也去见过明镜,有次旁敲侧击还问了他知不知道什么古籍残卷,明镜听了,当即从长生殿密室捧出半册竹简给她。说这是很久以前师父偷偷留给他,可惜他并不认识上面的文字,既然国师想要,给她也无妨。 云九司没想到,闻人难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医书,她一句话便到手了。 但她并不急着将书交给闻人难,而是根据古语翻译,找到了上面记载救命的方法。 传说有一种药,叫长生引,用之,将死之人可起死回生,垂老者可永葆青春,重伤者可迅速复原。 然,此药早已失传多年。 历史上许多帝王也曾因这个传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寻找此药,至今未果。 因为年代久远,竹简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直到最后几行,却似乎有人用刀在上面新刻了几个字。且还是西凉现用文字。 上面写着,宣和四十七年,西凉明宣王命花平公寻此药,去云山……亦未果。 宣和四十七年……也就是四年前,师父仙逝,先皇驾崩,明镜登基的那年。 云九司看完上面的文字后,便将其丢入火盆,顺便连之前闻人难留给她的那上册古籍也一并烧了。 看着竹简在火盆中一点点燃为灰烬,心,亦一点点跌落谷底。 原来闻人难的目的是长生引。 原来师父仙逝时连尸骨都消失了,也是因为长生引。 原来师父去了云山…… 可云山……云山…… 这是什么地方? 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她还活着,就有机会去找。 至于体内的蛊毒…… 反正如今只有她知道这个秘密,竹简已经被她烧了,只要那闻人难还想找到长生引,就不敢拿她怎么样。 —— 通常来说,有外国来使觐见,西凉自会拿出秦国最具特色的东西,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除了诸位王公大臣,还有不少也有幸参与,以往这种热闹,云九司是没兴趣去凑的,这次偏却鬼使神差地跟着去了。 景昭四年,腊月初十,傲来国三皇子拜访,西凉王好客,设宴,请傲来使。 地点选在西凉王宫前的演武沙场上。 西凉好享受,全国上百万人口,其中七成出身低微的女子都用来作为权贵取乐的工具,学舞的学舞,唱曲的唱曲,剩下的三成也只是些老弱病残的残次品。 后来云九司认为这种风气十分恶劣,便将国内大多数娱乐活动改成了军队演武,助兴的舞女乐师也变成了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军汉子。 而这个沙场,正是王宫内训练表演士兵的演习地。 夜幕初临,千余支火把,照映着偌大的露天广场,中间铺了块极大的地毯,毯上绣着西凉军队的朱雀图腾和祥云花纹。 宴席四周还插着数百余面打仗时用的军旗,偶尔狂风大作,除了吃一嘴风沙,烈如鲜血般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场面十分壮观。 只是在这种环境下办宴,也不知吃的是山珍海味,还是各种口味的西凉沙土。 便是连宴会上的助兴演出,都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西凉兵在空地操练演习,偶尔喊那么几嗓子,声音之整齐,规模之宏大,胆小点的来使都能吓桌子底下去。 任谁也明白,西凉此举,除了宴请来使,更是为了展现泱泱大国的军事实力——他们要向世人宣告,西凉国,不止会享乐,军事方面更不落人后。 再看宴席,除了主位坐着明镜之外,西东各放数十张客席,坐在东面的是西凉国一些权贵重臣,云九司身为国师,自当坐在首位。 坐在对面的,除了傲来国来使,还有许多云九司专门挑出的香玉美人。 既然是谈判,自然少不了吃喝玩乐四字真言,那些美人便是留给对方使臣玩乐的。 只是等了许久,所有席位都坐满了人,唯独西首位上,那个属于傲来国三皇子的位置,一直空着。 此次傲来国是派闻人难来谈判的,如今闻人难迟迟不来,叫所有人都等他一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一直等军演结束,闻人难也不曾出现,云九司见状,挑了挑眉,懒洋洋道:“贵国三皇子真是好大的颜面,叫这么多人等他一个,可是嫌我西凉的饭菜不合胃口?”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声轻笑,不大不小,恰好传入云九司的耳中。 寻声望去,那个人仿佛出场就自带光环。 原本应该极为吵闹的宴席,因他的存在,周遭的一切顿时黯然消退,不复存在。 只剩下那么一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极尽从容地,又像是突然从天而降般的呈现在她的眼前。 轻佻的眉毛,撩人的眼神,性感的鼻梁,上扬的薄唇,就连下巴的线条都比一般人优雅……种种浮夸的五官凑在一起,便形成了这张惊为天人的祸水面相。 此人之貌,花比之不风流,玉比之不温柔,即使将世间最轻浮最夸张的言辞放在他身上也毫无违和感。 可若真这么比较了,又似乎太过简单,太过素淡了。 如此的动人心魄,却不同于一般祸水,反倒更像是……妖中仙子。 云九司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在宴席上的“美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连挖鼻孔吐痰的样子都不知比旁人好看多少。 而更引人瞩目的,便是他竟径直走向西首席位,再朝明镜一拱手:“傲来国七皇子闻人瑾,见过西凉王。” 闻人瑾? 云九司微微蹙眉,不是说此次出使西凉的是傲来国三皇子闻人难么?怎么会变成七皇子? 那个傲来国第一美人,琴画诗词无一不精,无一不通的花瓶皇子。 难不成这傲来国是觉得他们西凉国安于享受,便中途换人,便让他们同样以贪图享乐出了名的皇子过来,交流交流心得? 显然,不止是云九司,便是许多西凉臣子都错愕无比。 唯一稍微淡定些的大概便是明镜了,毕竟这些事从来不在他的关心范畴,他只摆了摆手,道:“来者是客,七皇子入座吧。” “多谢西凉王。” 闻人瑾淡淡一笑,入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联姻 宴会正式开始。 期间,云九司的目光便没从闻人瑾身上挪开过。 没有人解释为何赴宴的不是闻人难,甚至连那闻人瑾自己都认为不需要解释这些。 回想起三日前她迎接使团时,据说马车内坐的是傲来国皇子,当时她以为里面的人没露面,也许是闻人难故意在卖关子。 如今看来,里面坐的应该就是闻人瑾,而这次傲来国负责出使的人,应该也不是闻人难了。 只是不知对方为何要故意放出假消息,不管是闻人难还是闻人瑾,谁来出使,又有什么区别? 许是云九司的目光实在太赤裸,闻人瑾有所察觉,突然抬起头,回视过来,眯着一双狐媚眼,又舔了舔嘴唇。 两人四目相对,天雷勾地火,纵然隔了千山万水,中间撞出的火花也是万分刺激。 再之后,闻人瑾便当着众人的面,起身向明镜请赐:“西凉王,早听闻西凉国师才貌出众,品行兼优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既然两国是为交好,不如就此联姻,傲来国愿提出停战五十年的条件,西凉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纵使明镜再不怎么在乎这次宴席,也不由得变了脸色:“七皇子的意思,想让国师与傲来国联姻?” “不是傲来国,是瑾的三哥。”闻人瑾瞥了眼一脸懵逼的云九司,继续道,“几年前,三哥与贵国的国师有过一面之缘,从此便是茶饭不思,相思成疾。如今出使贵国,三哥脸皮薄,不好意思出面,我这个做弟弟的,便只好替哥哥提亲了。” …… 倘若方才闻人瑾向明镜请求联姻,云九司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那么现在,她当真是惊了。 要娶她的不是闻人瑾,而是闻人难,那个给她下毒,也许今天就能要了她的命的闻人难?! 说那闻人瑾胆大包天也好,兄弟情深也罢。任谁都知道西凉王明镜与国师云九司之间的那点破事,在明镜面前提出要迎娶云九司,这跟从老虎嘴里抢食有什么区别? 云九司一惊之后,忙朝明镜望去,果然,明镜脸色发白,嘴唇轻颤,显见是震怒到了极点。 最后,他一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冷声道:“朕不许!历来哪有国师和亲的道理,七皇子还是莫再开玩笑了!” 闻人瑾挑了挑眉毛,继续添油加醋道:“瑾向来不喜欢开玩笑,西凉王何不问问国师大人的意见,万一国师大人与我三哥是两情相悦,西凉王此举,不就成了棒打鸳鸯么?” “棒打鸳鸯?”明镜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云九司,十分强硬地说道,“云九司是朕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不嫁,她又如何敢嫁?” “这么说,西凉王是不肯放人了?”闻人瑾勾起唇角,镇定一笑,“西凉王就不怕影响了两国和气,五年前西凉国大败,是因为贵国花平公尚在。若再次交战,只怕西凉国就不止败仗这么简单了。” 如此挑衅,分明是叫西凉答应也答应,不答应便打到答应! 终于,云九司忍不住了,起身,扬声道:“七皇子如此欺人太甚,莫不是忘了,这可是西凉的领地,便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七皇子就不怕有去无回?”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与闻人瑾简直不相上下。 不由得,被这位三哥指名要带走的女人多了几分兴趣。 闻人瑾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几分探究:“国师大人,好歹瑾也是傲来国派来的使臣,若在贵国有什么闪失,只怕这两国的恩怨又该加深了。” “既然七皇子也知道自己是来求和的,求和求和,没个求人的样子,吾怎能感受到七皇子的诚意?”云九司同样不甘示弱。 “呵,好!”闻人瑾欣赏地看着她,抚掌大笑,“不愧是花平公的得意门生,不愧是三哥的心仪之人,果然是才貌双全,胆识过人,瑾心服口服。” “七皇子过奖了。联姻之事,非同小可,纵然我西凉皇室血脉单薄,还有不少朝中重臣的千金,个个美貌如花,才华出众。” 说到这里,云九司垂睫,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好歹吾也是一国的国师,用来联姻,的确不怎么合适。” “无碍,此次出行,我等会在贵国待上月余光景,有的是时间,等国师大人想清楚。”说这话时,闻人瑾的目光一直紧盯着云九司的脸,似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来。 “来者是客,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见谅。”说着,云九司拿起酒壶将杯斟满,离席,向闻人瑾走去,“吾代表西凉,先敬七皇子一杯,七皇子喝了这杯酒,就算两国冰释前嫌了。” 闻人瑾哈哈一笑,屈身回应:“哪里哪里,瑾出言不逊,国师还不计前嫌,是瑾该向国师赔罪才是。” “那七皇子便自罚三杯吧。”云九司突然说道。 与此同时,她摆了摆手,一旁玉殊呈上托盘,里面不多不少,恰好三杯。 闻人瑾一愣,大概也没想到云九司变脸这么快。不过喝点酒而已,他将三杯酒依次饮下,很是干脆。 然而,这酒刚一入口,他便后悔了。 他自认也饮过不少美酒,却从未品尝如此烈酒,起初还不觉得,入喉却如吞咽刀子,待三杯饮尽,嗓子已疼得说不出话了。 云九司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七皇子真是好酒量,吾最喜欢的就是与善饮之人喝酒了!” 说罢,又让玉殊给他倒了三杯。 闻人瑾脸色一变,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难怪三皇兄不亲自过来,合着是专门给他挖坑呢。 想想还是小命要紧,他忙避开酒杯,沙哑着声音道:“多谢国师一片美意,只是瑾突然想起使馆还有事,先行告辞,告辞。” 想逃? 哪有这么容易! 云九司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还以为七皇子是个爽快的人,却连几杯酒要推辞下来……也罢,是吾强人所难了,七皇子身为使客,就尽管提前离席罢。” “……” 闻人瑾觉得他这辈子最错误的事,就是答应替三哥来西凉提亲。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中蛊 联姻的事暂时放下,这场宴席除了个别人,总体来说还算吃的宾客尽欢。 只是散席后,本来云九司还给使团准备了许多节目,明镜却提前一声不吭地走了。 权衡一下,云九司最终还是将接待使团的任务交给礼部,自己则屁颠屁颠地跑去安慰她的小皇帝。 还未走进长生殿,便听见里面传出锅碗瓢盆一通乱砸的声音。 云九司叹了口气,明镜果然还是生气了。 不曾想刚一进门,便见明镜周身都散发出怒气,抓起一只茶杯便猛地朝她砸来,她躲闪不及,茶杯直直撞在她的额角,再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感觉到头顶一道细细的液体流下来,云九司伸手一抹,入眼,是刺眼的鲜红。 明镜看见来人是她,再看见她额角流下的鲜血,顿时心疼无比,忙跑过来,抓着云九司的胳膊关心道:“阿司,你怎么样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弄疼你了?” 云九司摇摇头,微笑道:“一点小伤罢了,不疼。” “怎么会不疼?你都流血了,你等着,我这就去传太医!”说着,明镜便朝外面喊道,“来人啊,传太医!” “陛下,先谈谈正事罢。”云九司连忙打断道,“与傲来国联姻一事,陛下怎么看?” 一听见这两个字,明镜顿时垮下脸来,冷冷问道:“别说了,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的。阿司,就算你不肯嫁我,我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另嫁他人!” “陛下之所以生气,是担心臣会答应去联姻?”云九司闻言笑了起来,“且不说臣乃一国的国师,历来也没有国师联姻的规矩。便是真要嫁,那傲来国三皇子曾屠戮我西凉数万战士,又害得师父身败名裂,从此再没上过战场。试问这样一个于公于私都与臣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恶徒,臣又岂会答应嫁给他?”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不会嫁去傲来国?”明镜仍有些狐疑。 “自是不会……” 话音未落,明镜突然身体一颤,脸色苍白,双手捂着嘴,弯着腰去,像是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云九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连忙伸手去扶:“陛下?你怎么了?” 眼看着明镜痛苦非常,那双捂着嘴的手里慢慢渗出黑血来,同时,他的眼角,鼻孔,耳朵,都在一点点流出黑色的血液。 七窍流血,这症状,难不成是中毒了?! 云九司心下一沉,一时间,几乎一切的可能性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绝症?身中剧毒?还是寿命将尽?小皇帝要驾崩了?! 她越想越可怕,越想越惊慌:“陛下……阿镜,阿镜!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不一会儿,柳青城以及几位太医便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看见明镜的症状,显然也吓了一跳。 直到来了人,云九司方才镇定了几分,尚未来得及等他们提问,就不由分说地命令他们先将明镜抬到床上,然后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柳青城,将门由内关紧。 柳青城亲自给明镜号脉过后,脸色凝重,又在明镜头顶穴位上扎了几针,这才堪堪止血。 明镜止血后,微微舒缓,但依旧面如死灰,痛苦得说不出话,只能疲软地看着云九司,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咙被血水堵住,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不真切。 云九司抓住柳青城问道:“陛下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柳青城却摇摇头,道:“是中蛊。” “中蛊?”云九司心中一咯,“中的什么蛊?” “一种血蛊。”柳青城解释道,“此蛊是通过食物入体,中蛊者当时不会有反应,一旦动怒,便会出现七窍流血的症状,现在我只能暂时替陛下缓解痛苦,只是治标不治本,三日内得不到解药,陛下就会失血过多而亡。” “这么说,除非找到下蛊者,否则……”剩下的话已不必说出来了,能潜入西凉王宫,再神不知鬼不觉给明镜下蛊之人,她就是再傻也能猜出来。 在她身上打主意就算了,竟连明镜都不肯放过。 云九司暗暗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柳太医尽请放心,吾很快便能替陛下找到解药。” “你已经知道下蛊之人是谁了?” 当柳青城为此愕然时,她别过脸,冷冷一笑,道:“此事先暂时保密,若透露半点风声,纵然你是我师兄,也人头不保。” 柳青城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阿司,你不要为难自己。” 云九司略微失神,为难……这两个字,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上的同时,亦把种种情绪一敲而散。 大约过了一会,她才回过神,转身背对着他:“那是我的事,别以为你是我师兄,便可随意过问……” “阿司!”柳青城立刻打断她,见她身形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若当真有人为难,师兄会帮你。” “……我知道了,你就在这里照顾陛下,我去去就回。”她眼神黯淡,满是生疏。 柳青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拖住她道:“你要去跟那下蛊之人做交易么?” 她挣脱了柳青城的手,“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朝殿门走去。 出了长生殿,目光落在门外一垂首敛目的宫女身上,淡淡道:“玉殊,备车。” 玉殊平静地抬起头,看着她问道:“大人想去哪儿?” 她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五个字:“傲来国使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棋局 夜深,月如钩。 冬寒未尽。 从未觉得,长生殿离使馆的距离这么远过。 尽管云九司已经竭力表现的十分平静了,可还是忍不住让马车加快速度。 一路颠簸,最终,马车远远停下,云九司来不及等小厮搀扶,便提着袍子跳下马车。 这个时节,已是冬末初春,西凉的雪便开始化了。 屋檐的雪水如帘般一滴连着一滴的落下,使馆大门紧闭,除了门口还站着三两个守卫,只怕云九司的心就真比盛冬的雪还要凉了。 望着朱漆的大门,云九司竭力克制着自己,命玉殊上去通报。 侍卫们老远便望见是国师的马车,愕然了一下,毕竟谁也没想到,西凉的国师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拜访外国使馆。 当然,这种事像他们这些底层的下人自然不敢多问,规矩大家都懂,此后若有人问起,他们只当没见过任何人。 玉殊私下给每个侍卫都打点妥帖了,领头的方才打开大门,偷偷放行。 云九司进了使馆,便出现一个黑衣仆从,将她引到七皇子的住所前,小声通报道:“主子,有客到了。” 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烛光,云九司心想这么晚了还没熄灯,莫非此人是特意等她上钩? 同时,房门打开,正要进去,对方却将玉殊拦在门外,说他们七皇子只请国师一人进去。 云九司便习惯性地脱下外袍,给玉殊披上,玉殊向来怕冷,她记得。 进屋后,一眼入目的,便是闻人瑾半敞着衣裳,露出雪白的胸膛,整个人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颈,另一只手里拈着颗棋子。 在他面前,还摆了局棋盘。 奇怪的是,云九司环顾四周,整个房间只有闻人瑾一人,那么方才,他又在与谁下棋? 瞥见云九司一脸疑惑,闻人瑾指空椅,示意她坐。 既来之则安之,当即依言坐下。 “这么晚了,国师光临寒舍,可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宴席上不好意思拿出来,想私下跟瑾分享?”闻人瑾勾了勾唇,语气轻佻,眼里泛开一丝狡黠的笑意。 此时无外旁人,这家伙果真露出本性,三分邪气,七分痞气,十足轻浮。 遇到这种人,她总是习惯性地蹙了一下眉,还话道:“不来晚些,怎么知道七皇子还有深夜一个人下棋的癖好?” “一个人下棋,只能说明夜深人静,却连个贴己人都没有,瑾这傲来国七皇子当得实在孤独寂寞。” 闻人瑾似乎放松了许多,将另一钵棋子推到云九司,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怎样?国师要不要陪瑾下一把?早听闻国师出自花平公门下,想必这棋艺也是不赖。” 云九司回视着他,才发现他的瞳孔并非正常人的乌黑亦或是琥珀色,而是一种暗紫色,这种暗紫并不明显,要仔细看了才能发现。 大概她每次的眼神都这般赤裸,闻人瑾摸了摸鼻子,故作扭捏羞涩道:“就算瑾长得好看,国师也不用这样看着人家吧。毕竟以后就是一家人,国师再用这种眼神随便看着一个男人,只怕三哥要吃醋了。” 听他话中有话,分明意有所指,云九司只好挪开视线,舒展眉毛笑了一笑:“七皇子与三皇子的关系应当很好吧,身在帝王家,这种兄弟情深,也是不多见了。” “看来国师……哦不,是三嫂很关心三哥啊,连他身边的人际关系都这么想了解一下。”闻人瑾笑眯眯地看着她,殷勤道,“瑾与三哥的关系是很好,三嫂还想知道什么,瑾一并说了。” 云九司眼神一冷,自动忽略了那句称呼,抓起一把棋子,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棋盘上:“不是要下棋么?先陪你下一把,我们可以……边下边谈。” 闻人瑾凝视着她,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继续笑吟吟道:“也好,瑾棋艺不好,三嫂要记得让着瑾啊。” “嗯。” 云九司紧盯着这盘残局。 此时闻人瑾执黑子,她执白子。 按理说倘若这房间并没无旁人,那么这盘棋应当是由闻人瑾一人下的,可这黑白两子的攻守方式全然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一个总揽大局。行云流水,落子间众生呈现出环抱天月,幽入灵眼之形状,棋风霸道无比。 一个潜伏时机。看似不动声色,实时不出则已,一出手,便是死局破,生局出。招招致命,绝不空手。 这样完全不同的棋风,要么是之前还有一个人留在这里与他下棋,要么就是他有人格分裂,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想来想去,云九司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很大。 毕竟闻人瑾这样的妖孽,说之前有人也好,说他分裂也罢,不管发生什么新鲜事,放在他身上,总觉得很恰当。 见她一直盯着棋盘发呆,闻人瑾干咳一声,打断道:“咳咳,那个,三嫂,不如我们重新来一局?这残局胜负已定,再下也没用了。” “胜负已定了?”听见这话,云九司又想再细细研究一番,究竟是哪一方赢了。 没等她研究出来,闻人瑾已一把将棋局打乱。 云九司无奈叹息着,只好跟着捡子。 两人重新开局。 云九司执白子,先下,直接将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闻人瑾笑着在她身边落子:“看三嫂这么认真,想必也是个爱棋之人。” 云九司毫不犹豫地紧跟着落下一子,目光炯炯:“不认真,输了怎么办?” 闻人瑾摇摇头,笑道:“输赢就真的有这么重要?” “是不怎么重要。”云九司的双眼闪现着一道沉稳,闪现着一道自信。手中棋子落下,道一句,“可若是真输了,心里会觉得难受。” “哈哈哈,这么说,为了不叫三嫂难受,今夜这局棋,瑾是赢不得了?” “不用你让,吾赢得了。” 两人就这样一言一语,一子接着一子,下着下着,似乎便忘了时间。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肉粥 一夜未眠。 直到清晨的光透过窗外照进来,云九司才发觉,她竟与闻人瑾下了一夜的棋。 闻人瑾遮着眼睛,也有些遗憾:“这么快就天亮了,真是扫兴啊。” 如云九司所说,这一夜他们总共下了三局棋,云九司胜两局,平一局。 虽每次赢的不多,最好的战绩也才差了三个子,却不像闻人瑾说的那样放水。 云九司能感受到,对方不仅没放水,反而每局都是全力以赴。 显然,这场对弈,不止她一个人在乎输赢。 旁敲侧击了一夜,云九司也大致看出了。 显然,明镜中蛊一事与此人并没有关系。 若真与他牵连上了,他必定急着提出条件与云九司交换。 既然他没有,且看上去毫不知情,就说明此事只是某人的个人行为。 这俩兄弟的关系,也并非她所想象的那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是有漏洞的。 “行了,吾也要准备上朝了,下次再来找七皇子切磋棋艺。”说着,正要起身。 “哦,三嫂不提醒,瑾差点儿忘了,似乎今日瑾也要去拜访西凉王……” 云九司一愣,突然想起,话是这么说,可明镜现在还中了蛊,又如何上朝?更何况还要接待使团了。 那么这闻人瑾说要拜访明镜,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当真毫不知情? 云九司有点摸不透他想干什么,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将计就计为好。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顺道一起去朝殿。只是在旁人面前,三嫂这个称呼,还请七皇子不要再乱叫了。” “哦,还以为叫了一夜,三嫂喜欢这个称呼呢,原来三嫂还会害羞啊。”闻人瑾优雅地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既然三嫂不喜欢,瑾就不叫了……三嫂喜欢什么称呼?” “嗯……还是国师吧。以前还有人称吾的师父为先生,七皇子不介意的话,叫吾一声先生也不错。”云九司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噗……”闻人瑾很快掩饰住脸上的笑意,憋笑道,“好吧,云先生,瑾知道这使馆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小吃摊,等下带云先生去用过早点,再去朝殿也不迟啊。” “好啊,我也很久没在宫外用食了。”云九司倒是答应的爽快。 正是这份爽快,反倒叫闻人瑾脸上多出一丝讶然之色,再看向她时,眼底多了几分矛盾:“云先生还真是个爽快人啊,以前是不是也常这样与人应酬?以后嫁给三哥后,云先生可要切记,三哥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云先生万不可再随意答应一个男子的邀请。” “原以为七皇子是个洒脱的人,不曾想也这般墨守成规,我又不是寻常女子,试问一国的国师,哪有不应酬的时候?更何况……”她垂下眼睛,低声道,“我何时答应要嫁去傲来国了?” “没答应么?”纵是闻人瑾承受能力再强,此时也被弄糊涂了,“可既然没答应,昨夜云先生来找瑾是为了何事?” “连我找你做什么都不知道,七皇子这么心大的使臣,本国师还是头一回见着。”云九司抿嘴轻笑道。 闻人瑾想了想,之前三哥让他守在这里等云九司上门,却并没有告诉他之后有什么事,他也不好意思多问。如今看来,的确有必要先问清楚了。 “嗯?还请云先生明示。” 云九司捧起茶杯浅呷了一口,微笑道:“不知七皇子可去过南朝国?” 不等她说完,闻人瑾一下子站了起来,惊道:“三哥也给你下蛊了?” 没想到闻人瑾的反应会这么大,云九司放下茶盏,故作惊讶道:“怎么叫也?难不成三皇子以前也时常给人下蛊?” 闻人瑾又重坐下,叹息道:“云先生,你是不知道,几年三哥去了一趟南朝国,回来后,身边便跟了个会下蛊的妖女,许多得罪过他的权臣公子,都叫那妖女拿蛊毒害死了。原以为这次三哥叫我来提亲,是真心喜欢你,要放弃那妖女了。谁曾想,他竟在你身上也下了蛊毒。”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原由。”云九司眯了眯眼睛,也不知心里再盘算着什么。 抬起头,便见闻人瑾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似乎下了一夜的棋,这七皇子对她也多了几分好感。 她便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就算中了蛊毒,你三哥也不敢害我性命。毕竟他要娶的,是一个活人。” “这么说,你还是要嫁给三哥了?”不知道为什么,三哥要娶妻了,闻人瑾本该为他开心的事,心里却总觉得堵得慌。 云九司倒是洒脱得很:“看情况吧,先吃饱了再说。” 到底还是去用了早点。 出门时,玉殊正靠在门口安睡,想来也是守了一夜,实在太累了,云九司便托小厮将她送了回去。 闻人瑾所说的吃早点的地方,实际上就是街边一个早点摊,汤圆,豆浆,各种粥类都有。 摊主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闻人瑾看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温柔。 云九司用胳膊撞了撞他,一脸八卦:“七皇子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看美人的?” “哈?哪里哪里,瑾只是把秀色可餐这个词发挥的淋漓尽致罢了。”闻人瑾连连摆手。 现在天刚蒙蒙亮,早点摊的人并不多,小姑娘笑着与闻人瑾打招呼,又问云九司想吃些什么。 云九司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肉粥。” 这是习惯,以往每天早晨,玉殊都会为她准备肉粥,有时还会问她想吃些什么,她也总会回答肉粥。 说来这奇怪,有些东西吃久了便会腻,可玉殊做的肉粥,她却像是从来不会腻一样。 那小姑娘又问闻人瑾:“瑾公子,还是老样子吗?” 闻人瑾却摇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云九司道:“和这位姑娘来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刻骨铭心 别看这摊主只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干活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上桌了。 云九司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只是这粥看上去并不是很精致,口感也不如玉殊做的香醇细腻,大概唯一的好处,就是分量十足,倒很容易顶饿。 末了,闻人瑾见她将碗底都吃得像刚洗过一样,笑着问她:“如何?比起平日里吃的山珍海味可是别具一格?” 云九司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啧啧评价道:“一般般吧,不如我家玉殊的手艺好。” “……一般般你还吃这么干净?”闻人瑾大概也是头一回见着这种吃饱了就骂厨子的恶徒。 云九司瞥了他一眼,振振有词道:“粥米是碎的,并非上乘进贡香米,菜叶不新鲜,肉粒切的太碎,看不出来肉质,但每颗碎肉的大小都不一样,说明此人刀功一般。用这种低劣的食材糊弄顾客,要不是煮粥时的调味还过得去,只怕这种粗鄙小摊早就关门大吉了。” 如此想来,她的口味大概是真的让玉殊养刁了,真不知以后哪天尝不到玉殊的手艺,她会不会被这些粗鄙之食膈应死。 闻人瑾也是颇为无奈:“大姐,人家卖你一碗粥也就赚几个子,这又不是在皇宫,你还指望街边小吃用什么宫中进贡的食材?” “正因如此,所以我以前从不在路边吃东西。” “……你这样从小就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上人,哪怕入朝为官,也能仗着君王宠爱肆无忌惮,自然吃不惯这种粗鄙之食了。”闻人瑾深吸一口气,再长叹出去,似乎很是忧郁。 云九司察言观色,心想好歹对方也是要跟自己国家谈判的使臣,就算价值观不同,还需得讨好为主,掰弯为辅。 只是闻人瑾既然能说出这番话,便说明他虽身为皇子,却显然尝尽了底层人民的辛酸。 如此想着,再回头看了眼正忙着煮粥的小姑娘,心中依稀泛起几丝惆怅。 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感慨道:“那是你不了解我。在我遇见师父以前,过的日子也很苦,只是后来跟着师父精致惯了,也忘了那些苦日子。” “既然能忘记,就说明在你心里刻下的印象不深。否则,你又怎么会忘记?” 云九司咀嚼着那两句话,不禁也有几分痴了。 是啊,若真在她生命中留下极重的一笔浓墨,她又怎么会忘记? 如此一来,那闻人难说自己忘了他,还非逼着她将一切都想起来。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人并不是很重要? 至少,没有师父那样的刻骨铭心。 不出意料的,两人吃完饭去宫中上朝时,便听到消息,说陛下心情不好,不想上朝,让文武百官和使臣都先回去了。 以前明镜也时常罢朝,大家都习惯了,因此并未多说什么,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只有云九司知道,明镜是中了蛊,实在不能,才不得不找出这样的借口。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说书人 闻人瑾说,他以前有个朋友,身居高位,不爱喝酒,不爱美色,不爱权势,唯一的爱好便是作画。 有段时间,他迷上了一个茶楼的说书女先生,所作的画,便全是说书人的模样。 再后来,那女先生便不见了。 可闻人瑾的那位朋友,却并未改掉日日去茶楼听书的习惯。 云九司觉得这故事十分有趣。 闻人瑾说他来西凉这几天,已将都城里几大茶楼的特色都摸透了,好不容易找着一家名叫“云书楼”的茶馆,里面的说书先生正好是位女子,若云九司觉得有趣,可跟他去听听书。 想来这七皇子果然名不虚传,本是来出使邻国的使者,来这几天不想着怎么促进两国冰释前嫌,倒把吃喝玩乐这四个字摸了个透,一个外地人,对当地特色,倒比她这个本地人还要熟悉。 云九司心想那闻人难神出鬼没,也只有多接近这个七皇子,才能有机会打探出消息。因此便答应了下来。 到了闻人瑾口中所说的那个“云书楼”,小厮像是与闻人瑾十分熟悉的样子,直接将两人领到二楼专座上等着。 这个位置方向极好,正对着大厅中央,可以一眼瞧见整个茶楼的风景。 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台,一块案板,已经一个穿着布衣,高束着发髻的女先生,举止言谈干脆利落,说书时惟妙惟肖,是个很英气的女子。 云九司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女先生今日讲的这出乃是君臣传。 说先秦的开国皇帝,始称仙秦皇,原本只是个普通地主家的傻儿子,哪怕在家,他既不是长子,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其生母也不受地主待见。 再后来,地主死了,分家时,仙秦皇因为在家地位不高,并没有分到多少家财,此后生活得很不如意,衣食住行也十分寒酸。说白了就是个落魄的倒霉儿子。 大概他唯一的幸运,便是遇见了一个眼光独到的花姓富商,字言之。 言之从小便极有头脑,在他看来,耕田可以获利十倍,经营珠宝玉器可以获利百倍,然而扶立一个国家的国君,这便不能用数字来计算了。 言之认为仙秦皇就像一件奇货,可以等待高价售出,所谓奇货可居,便是如此。 再之后,言之打定主意,决定在仙秦皇身上投资,与其结交,去干一番大事业。 言之先是花重金买下一块废地,再招兵买马,经历大大小小无数战役,扩张土地,掠夺资源,这个国家由最初的两个人,一直发现到后来的数百万人,最后成为了如今强大的秦国…… 云九司明白,这个故事其实只是虚构的,如今的秦国是很强大,可所谓的靠两个人成立起来,又是什么君臣传,未免有些夸张了。 非要说这故事有什么取材,与其说是仙秦皇的故事,倒更像是云九司的师父,与西凉先皇的传说。 云九司不知道师父字什么,只知道师父姓花,世人大多称其为“花平公”,反倒忽略了他真正的名字。但先皇最初的确是不受宠了,也是师父一力将先皇辅佐起来。 这故事听了一半,云九司也就没了兴趣,因为后来的剧情越听越像是拿师父的事迹改编的,她一点也不喜欢别人利用师父来博取眼球。 闻人瑾见她不太高兴,好心问道:“可是那说书人的故事不精彩,云先生觉得无聊?” “没,她说的有声有色,故事很精彩。”云九司没精打采地道,“我只是不太喜欢故事里的一些人,听多了便只会给自己添堵。” 闻人瑾淡淡笑道:“这故事里就两个主要人物,一个君,一个臣,云先生不喜欢哪一个?” “自然是那君了,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废材,一有事就让臣来解决,他倒是坐享其成了。试问这样一个没身份,没地位,又没本事的人,凭什么为君?”云九司十分愤愤不平。 “哦——”闻人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故意拉长声音道,“可他有言之啊,这故事讲的便是得言之可得天子,身为君王,最大的财富,不正是一个能干的臣子么?” “难道那臣子不能自己做君么?”云九司很郁闷,疑惑不解道,“奇怪的是,一个人明明有这么大的能力,却心甘情愿屈居人下,若说没有野心,他也不会提出奇货可居的言论,若说有野心,他怎么会不想做皇帝?” “那大概是云先生没理解清楚了,这回说的是龙阳之好,你只需要将那君臣理解成断袖就行了。” “噗……”云九司刚端起茶正准备喝,就听见闻人瑾这么说,顿时雷得手一抖,将茶杯又放了回去,“原来这是个男男的故事?” “是啊,难道云先生没听出来?”闻人瑾明知故问。 “嗯……任何正常人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吧。”云九司撑着头,很是无奈。 “云先生此言,是说来这茶楼听书的都不是正常人了?”闻人瑾突然凑近过来,他五官俊挺,眉间带着三分邪魅,七分痞气,再这么勾唇一笑,顿时又多了几分撩人。 云九司盯着这张放大的妖孽美颜,咽了咽口水。许久,另一只手才慢慢提起来,按在他的额头,轻轻推开,一脸嫌弃:“话说,以后你说话能别靠我那么近么?我眼睛不太好,靠近了,容易对上。” “咳咳。” 头一回出手失败,闻人瑾尴尬地咳了两声,正了正衣襟,道:“习惯了,抱歉哈。” “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七皇子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是有美人的,先是路边卖早点的小姑娘,现在又是茶楼里说书的女先生。等下七皇子又想去找谁?梨园唱戏的红角儿?还是城头卖酒的寡妇西施?”云九司故意奚落道。 闻人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云先生方才说的寡妇西施漂亮么?”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调戏 云九司大概是把这个人看清了,一个不学无术,好色成性之徒,除了一张脸好看点,便一点优点都没了。 试问这样一个花瓶,她为什么要花费一夜的时候跟他下棋,现在还要与他周璇? 似是看穿了云九司的不耐烦,闻人瑾忽然伸出手,竟轻佻地落在了她脸上:“云先生,其实这样看来,你也是个大美人呢……” “哦,这么巧?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大美人呢。”云九司挑了挑眉。 “云先生还真是一点也不谦虚啊。”碰了一鼻子灰,大概闻人瑾也没想到,并非所有女子都会知道脸红害羞,还有像云九司这样恬不知耻的。 “哪里哪里,七皇子才不谦虚呢。”云九司白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拍开他的手,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悠悠说道,“既然七皇子与三皇子关系极好,好到都能替兄弟提亲了,不知七皇子如今背着兄弟,调戏兄弟的……心上人,姑且这么形容吧,那么,七皇子这样又是个什么心态?” “怎么?云先生是想我三哥了?”闻人瑾摸着下巴,笑得极尽猥琐,“从小我就跟三哥关系好,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享,只是这女人,倒还没试过。” “……七皇子也是个心大的人,什么玩笑都敢开。”云九司笑了笑,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闻人瑾略有失望,收回不老实的爪子,摸了摸鼻子,道:“云先生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难怪三哥那么在意你,还特意吩咐我昨晚不要睡觉,专门在使馆等着你。说起来,为了等你,哟一夜未眠,还真有些困了。” 说着,闻人瑾便当真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哼,他在意的可不是我,而是他的权势,和他的未婚妻。云九司在心里暗暗想着。 不过既然她已经把他想要的东西都烧了,这世上知道那医书上内容的只有她,想必那闻人难就不敢拿她怎么样。 晃眼间,云九司突然在对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头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对闻人瑾说道:“困了就先睡会儿吧,我好像听见外面有卖糖葫芦的,我去买两串啊。” “糖葫芦?哈,随便也给我带两串。”闻人瑾咧开嘴,嘿嘿笑道。一双狐狸眼好不撩人。 “嗯嗯,知道了。” 云九司随口应道,便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茶楼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穿过人群,等她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方才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难不成看错了?还是那人又走了? 正想着,突然手臂被人扣住,紧接着,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一拉,将她拖至一个昏暗的角落。 手被制住,她挣扎着,干脆用脚去踢对方下身,却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快,双腿将她整个身子压住,抵在墙角。两人身体紧贴着,若在外人看来,这姿势便极为暧昧了。 由于自己的头顶正被对方下巴抵着,云九司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低沉的呼吸声。如此反复挣扎不得,显然,对方无论是身形还是力气都比她大得多。 “可恶,放开我!”云九司又气又急,又不敢太过大声,毕竟两人现在的姿势实在不雅,只能低低的骂道。 “不放,你又能如何?”忽然,头顶传来低低的轻笑。 这声音,这么熟悉…… 云九司愣了愣,“是你?” 那人冷冷一笑:“怎么?找了我这么久,如今见到了,反倒这么惊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求人 心里清楚了对方的身份,云九司反倒没了方才的慌乱,定了定神,从容一笑:“呵,倒不是惊讶,任谁突然被人这么压着,也很难淡定下来,三皇子,我说的可对?” 除了闻人难那家伙,还有谁敢如此无礼地对待堂堂西凉国师? 更何况这家伙的声音,夜夜如梦魇般缠绕着云九司,哪怕化成灰,云九司能认出来。 “哦?”感受到身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了,闻人难非但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扣在她手臂上的力气反而更大了,“云九司,方才你和我七弟聊的很开心啊,怎么?许他摸你的脸,就不许我压着你了?” 云九司疼得皱了皱眉:“说的好像你是我什么人似的,赶紧放开,你弄疼我了。” “你很快就要嫁给我了,你说你是我什么人?” 云九司眼中的神色又沉了几分,差点儿忘了这茬。 “你不是已经有了未婚妻么?还让你那位皇弟替你提亲,不怕你未婚妻伤心?” “呵,你也知道我已有了未婚妻?”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你烧了救她命的法子,我拿你的命来赔,有何不可?” 感受到耳边一片湿热,云九司忍不住身体一颤,缓缓闭上眼,冷声道:“原来如此,所以你给明镜下蛊,也是为了逼我,不得不答应这次联姻?” “聪明。” “若我不答应呢?” “那就让你的小皇帝给她陪葬。”他又道,“你心里很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冷冷地睁开眼,抬起头,淡淡看着他道:“我答应你。” “呵,这才乖嘛。” 见她如此,他嘲讽地笑了。 他算准了她心里在意的东西,明镜是她的死穴,所以她一定会答应。可他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 明明她已经答应了,可心里总不是滋味。 最后,他不耐烦地松开她,嫌弃似的退后一步,与她保持着距离。 隔着面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冷着脸,向他伸手:“那么,解药可以给我了么?” 他却抱臂而视,无动于衷:“不给。” “你要反悔么?”云九司急了,生怕这疯子反应过来,发现敌国皇帝的命,可比他那所谓的未婚妻的命重要的多。 好在闻人难并没有这么想过,只是说:“不管做什么事,我从不后悔。现在不给你解药,只是怕你救了你的小皇帝后,便翻脸不认人了,那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云九司垂头想了好一会儿,再度抬眸时,已是一脸正色:“我向你保证,救了明镜,我便答应与傲来国联姻。” 闻人难懒洋洋道:“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毕竟你翻脸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我可不会再像五年前那样好骗。” “我怎么不记得我跟你翻脸过?还有,什么五年前?我根本从来没见过你……” “啧啧啧,你看看,你现在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云九司,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求我,求人,不该拿出点求人的态度么?” 云九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总觉得她跟这家伙从来不在一个频道里,她都已经保证过了,这家伙还要她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吃软不吃硬 云九司越想越生气,明明她好端端当着她的国师,却因为面前这个人,现在非但身中剧毒,受制于人,还连累明镜也跟着受罪。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倘若别人能跟她好声好气的说着,也许她还能帮衬下,偏这闻人难要用最可恶的办法威胁她,实在是…… 就在这里,闻人难目光突然停在她的腰间,原本周身冰冷的气息,忽然缓和了几分。 “你,你看什么?”她往后缩了缩,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腰间看去,除了一块木头刻的腰佩,别无长物。 其实这也正常,她乃是西凉国师,身上却挂了块如此朴素的木佩,任谁见了这会奇怪。 先前她一直将这木佩收着,后来玉殊给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她看着上面雕刻的花纹还算精致,是一只小小的凤鸟,凤嘴小小的,很是可爱,便随手挂在腰间了。 “你身上还留着这东西?”闻人难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哦,你是说这块梧桐佩啊。”云九司熟练地将木佩解下来,并在他眼前摇了摇,“我也不记得这是谁给我的了,也许是师父,也许是明镜,总之对我来说,这东西应该很宝贵了。你不是不信我么?那我就将这块宝贵的梧桐佩抵押给你,如何?” “呵,既然是故人所赠,这么容易就拿来抵押,你不觉得很对不起把它交给你的那位故人么?” “那又怎么样?”云九司笑嘻嘻地睨着他道,“虽然我也很舍不得,毕竟我实在想不起来那位故人是谁了,连对不起的是谁我都不清楚,你说我会有负罪感么?” “既然不重要,便扔了吧。”闻人难突然夺过木佩,手臂忽扬,就将那东西丢了出去。 云九司心中一惊,急道:“你!” 才刚说一字,却见那木佩又出现在了他手上,闻人难打量着她,笑道:“我又仔细想了想,能将木头雕的如此精致,想必此物原本的主人也是个用心之人,就算你对不起我,我也不该迁怒他人。” 说罢,又一扬手,便将一个小锦盒抛给她,“拿去救你的小皇帝吧,我只信你这一次,云九司,不要叫我失望。” 拿到解药,云九司也顾不得方才受了愚弄,朝着门口跑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笑容灿烂,不复之前的冷漠之态:“三皇子,我这个人啊,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以后你可以试着多哄哄我。”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轻佻,任何人听了也只会当做一句玩笑话。不曾想闻人难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才淡定地“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也不知她听见了没。 云九司转回身,步伐轻松地转出了门,似乎心情十分愉悦。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边苦苦等待的某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闻人瑾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喝了第几杯茶了,望眼欲穿地盯着门口,却始终没等来那人的身影。 “唉,这是叫卖糖葫芦的拐走了么?”闻人瑾无奈地叹气。 “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闻人瑾错愕地回起头,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闻人难,一时间竟睡意全无:“三哥!你怎么来了?” 闻人难没有回答,只是霸道地抓起他的手腕,重重一拉:“跟我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相杀 夜深了。 长生殿的门窗紧闭着,透过纱窗,可以看见里面暖色的烛火,燃烧正旺,一个慵懒沉静的身影坐在烛火旁,一举一动,优雅中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个经常发号施令的样子。 而长生殿外,宫人尽数禀退,只留下一位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 所谓美人,应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而这些美好的词,便是全放在这女子一人身上也不为过。 此时,这美人就站在窗外,静静地凝望着殿内那个身影,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难言的复杂情绪。一阵冷风吹来,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袍,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此时的长生殿内,云九司坐在以前明镜常用来看奏折的玉案边,烛火印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几分紊乱。目光还时不时的瞟向明镜的龙榻。 是了,她已给明镜服了解药,虽然柳青城说他已无大碍,解药是真的,可明镜还是一直睡到现在也没醒。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矫情,明知一件事已经得到解决了,偏偏要等效果完全显现方才放心。而等待的这个过程中,完全是提心吊胆的咸吃萝卜淡操心,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 等着等着,云九司就睡着了。 昨夜陪闻人瑾下了一夜的棋,今天又累了一天,到了现在,哪怕精神再紧张,身体也实在熬不住了。 长生殿熏的香本就有安神的功效,云九司闲来无事,拿钳子在香炉里扒了几下,不一会儿,便趴在玉案上呼呼大睡起来。 隐约间,似乎还听见可脚步声,有人偷偷潜到她身边,给她盖了衣服。因为没感受到对方的恶意,身体也并没有排斥的迹象,虽然有感觉,云九司迷迷糊糊的也没醒过来。 如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大亮,云九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了明镜的床上,身上衣物完好,而明镜早已不知所踪。 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令她不由地抬手遮了下眼睛,然后才看到窗前依稀站了个人。 她眨眨眼睛,下意识地唤了声:“玉殊。” 没等她喊完,那人影便消失了,紧接着,殿门便被推开,玉殊捧着粥进来,浓郁的粥香随着初春的凉风一同传入。 “大人,你醒了?”玉殊微笑着将粥放在床边,又走到一边汲了毛巾,给云九司洗漱。 云九司睡得有点懵,任由着玉殊伺候自己梳洗完毕,方才清醒了几分。 “玉殊,陛下呢?”她问。 “陛下上朝去了,看大人睡得正香,便不忍心打扰。” “哦。”云九司松了口气,既然还能上朝,就说明他现在已经没事了。 “陛下上朝前的心情如何?”云九司又问。 她想起之前明镜是十分排斥让她和亲之事的,可为了救明镜,她已经答应了闻人难的条件。如今也不知该如何与明镜提起此事。 玉殊的回答倒也是意料之中:“陛下的心情本来很好,只是一想到要上朝,就不太好了,尤其是今日还要在朝堂上接见傲来国使者。” 云九司皱了皱眉,其实这些事就算玉殊不说,她也能猜到,若不是明镜中了蛊毒,本该昨日便要接见傲来国使者了。可如今听玉殊再次提起,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凝重,像是预感到了某种不祥。 “玉殊,你去打听一下,今日傲来国都有哪些使者觐见。” “需要递交一份名单吗?” 她愣了愣,望着玉殊,缓缓道:“不用,你只需要打听一下,今日傲来国三皇子闻人难是否会出现,亦或是那闻人瑾与陛下说了什么,有没有提起,联姻一事。” 玉殊却没有动。 察觉到玉殊的反常,她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还有不清楚的么?” “大人……”玉殊有些迟疑,“昨日你与傲来国七皇子待了很久,倘若两国真要你来联姻,你……会答应么?” “我已经答应了。”她说道。 “什么?”玉殊怔怔地望着云九司。 在这一刻,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忘记了眼前这个女子是西凉人人敬畏的国师大人。她就那么呆滞地站在那个女子面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是因为……陛下么?大人为了救陛下,所以答应嫁去傲来国?” 心思玲珑如玉殊,立马便猜中了其中缘由。 “不止为了明镜。”面对玉殊,她尽量表现出柔和的表情,扬了扬唇角,似乎想笑,但目光依旧深沉,“闻人难是个很可怕的对手,此人一日不除,我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宁。嫁给他,我不止要救明镜的命,还会要了他的命。” 闻人难不是要她赔命么?正好,她也想要他的命呢。 不为别的,虽然她对五年前那场战役并无太大印象,可他既然能打败师父,必定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就如现在利用明镜威胁她一样。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是闻人难害得师父身败名裂,从此再上不得战场。 那么,身为花平公的得意门生,替师父讨回颜面,也是份内的事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头例 云九司猜的不错,今日傲来国使者觐见,闻人难果然出现了,不仅出现了,为表诚意,还亲自向明镜提出联姻。 尽管无论是各国还是九州史上,都没有国师和亲的先例,可云九司身为女子却破格当了西凉国师,这本就是个头例了,那么他也不介意再开一个头例。 明镜自然是不允,只不过为了顾及两国颜面,并没有当即派人将闻人难拖出去斩了,只在心里盘算着,此人不杀,他必难心安。 众人皆以为既然明镜都拒绝了,那傲来国使者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就此算了。 不曾想闻人难竟毫无畏色,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明镜说:“西凉王与其在这里棒打鸳鸯,何不回去问问国师的意见?纵然她是国师,可她更是一个女子,迟早也是要嫁人的。西凉王怎知她不肯嫁我?” 明镜瞬间就沉了脸,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此人闻人难早不死了千百回了。 “朕早已问过国师,她说不嫁。” “是么?”闻人难挑了挑眉,不以为然,“我们傲来国人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没听见她亲口拒绝,我是不会死心的。” “好啊。” 明镜铁青的脸色终于有所改变,他目光闪动着,带着十足的自信。因为他知道,他的阿司早就答应过他,不会嫁去傲来国。 如此,也好叫这个该死的傲来国人早些死心。 …… “你的意思是,陛下现在就召我过去?” 听完玉殊的描述,云九司呆了一下,轻叹道,“陛下之所以让我过去,是相信我一定不会答应联姻,可我说真当着众人的面同意了,岂不是当众叫他下不了台?” “大人,你当真要嫁过去?”玉殊心疼地看着她。 “玉殊,你也不希望我去联姻么?” “不,只要大人喜欢,奴愿意随大人一起去傲来国。可问题是,大人真的不会后悔么?”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说到这里,她忽然背过了身子不再与她对视,用平静无波的声音继续说道,“玉殊,你去回陛下,就说我病重,卧床不起,上不了朝,有什么事,等我好些了再说。我不想让他当众难堪……至少不是现在。” 玉殊屈膝跪倒:“好,奴去了,大人也要保重自己。” “嗯,我知道。” …… 果然,听了玉殊的回话,明镜眼里也没了之前的自信,眉头紧锁:“国师的身体可有大碍?” 玉殊心想若说没有,那就跟之前的借口对不上了,便点点头,对传话的小太监道:“大人病的很重,你去告诉陛下,让他有空来看看大人。” 危机到了这里方才稍稍平息,既然病了,闻人难所谓的讨说法也只能往后延迟。只是听见云九司病重时,为了表现出他十分在意自己这位准未婚妻,便也提出了要去看望云九司。 明镜本想拒绝,鉴于这闻人难实在难办,唯有让他见上阿司一面,再让阿司亲口拒绝他,才能绝了他的念头。 一想到被阿司拒绝后,这家伙的脸色一定很好看,明镜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也罢,等下了朝,三皇子便随朕一起去看望国师吧。” 闻人难冷冷一笑:“那就,多谢西凉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阿司,你会等着我么 云九司装病时,明镜亲自过来占星阁看望她,原本闻人难也跟来了,可明镜又岂会那么容易让他见到云九司?直接命人将他拦在门外,等候宣诏。 然而,等明镜进屋看见云九司时,发现她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丝毫不像有病之人,顿时心里一凉。 “阿司,你生了什么病?”他忙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 只见云九司从床上下来,屈身跪倒:“陛下赎罪,臣没病,却不是故意欺君,而是……而是不得已。” “不得已?”明镜脸色越发难看了,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你有什么不得已?” “臣不得已答应联姻之事,不得已嫁去傲来国,不得已要辜负陛下的心意……还望陛下赎罪!”云九司果真老实回答。 “你……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去联姻?阿司,你说过的!”明镜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渐渐氤氲起一层雾气。 云九司原本幻想过明镜会勃然大怒,会厉声质问,会破口大骂,会愤然离去,却从未想过,明镜会……哭? “陛下……” 一时间,云九司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心疼望着明镜眼角慢慢滑下的泪,可她不敢伸手,不敢像以前一样哄着他,为他拭泪。 因为现在,他为君,她为臣,今生今世,他们只能为君臣。 而且很快,她便要远嫁他乡,成为另一个人的妻。 “阿司,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明镜颤抖着声音问她,显然,这是在竭力克制自己。 他在害怕,从这一刻起,他突然发现,哪怕已经成了君王,也会有很多害怕的东西。 他知道阿司不喜欢他发脾气,所以现在,他尽量镇定理智地问清缘由,也许看见这么懂事的他,阿司就舍不得离开了。 可他又怕他的理智很快就会崩溃,怕阿司还是要离开他。 他更怕云九司说出的答案是他无法接受的!虽然,只要阿司仍是坚持要嫁,那么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无法接受! 是了,他有这么多害怕的东西,其实说到底,也只是怕阿司不要他了。从此以后,永远走出他的视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与另一个男子缠绵悱恻…… 如果真到了那天,说不定他会嫉妒的发疯。尽管现在的他,也已经快疯了! 云九司心疼的看着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脆弱不堪的明镜。 这样的明镜,真的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就让她不忍心了。 “陛下……有些事,是臣也无法左右的。”云九司轻轻地说道,生怕说重了,会引得明镜更加激动。 “什么事?你的终身大事?还是……感情之事?阿司,你喜欢他吗?因为喜欢他,所以你要嫁给他?因为不喜欢我,所以你从未打算嫁给我?”明镜连声质问道。 云九司闭眼不语,良久,突然睁开眼,沉声问道:“陛下想听实话吗?” 明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想!” 然而,云九司似乎已经狠下心,冰冷地说道:“就算陛下不想,臣也要说。” 她要说什么?她真的喜欢上了别人?真的从未喜欢过自己? 明镜慌了,因为阿司的态度,仿若哗啦啦一盆冷水泼下,仿佛脚下突然没了依靠,化作无尽深渊,他浑身冰冷,迅速坠入深渊,却永远落不到底。这是件很可怕的事,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云九司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因为,陛下太弱。” “什么?”明镜僵硬地晃动了一下,逼紧嗓音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因为,陛下虽为君王,却没有能力守住自己的东西,江山,美人,乃至皇权……” 云九司缓缓站起来,朝着明镜步步紧逼,目光炯炯,直逼得他步步后退。 她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振振有词,直击人心,也大胆至极! “陛下,身逢乱世,当以强者为尊,适者生存。西凉势弱,陛下又长年不理朝政,内外早已腐烂不堪,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前有师父,后有……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因此,若臣再不去傲来国和亲,只怕不出三年,九州史上,西凉一国,将不复存在!” “我宁可死,也不要失去你!” 明镜突然红着眼嘶声吼道,如同困兽一般,如癫如狂,将一切情绪冲破胸膛,汹涌绽放。 云九司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很快镇定下来,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淡淡道:“可臣想活着。臣不仅想活着,还想陛下活着,活得好好的,成为一方强者,将来还能君临天下。如此,才不会辜负师父与先皇的遗愿,才不会,枉费了臣的一片苦心。” 明镜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紧接着,整个人便慢慢无力地滑下去,瘫坐在地,目光呆滞。 明明云九司的每一句话都不带丝毫感情,却宛如一把把利刃,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头,来势汹汹,甚至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一颗心,被伤得支离破碎,起初很痛,后来痛到麻木,痛到绝望,便感觉不到痛了! “陛下……”云九司蹲下来,掏出手帕,无比温柔地,一点点地,为他拭去泪水。 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定定的望着她,一字一顿:“阿司,不、要、离开、我……” 她微微一笑:“陛下若真舍不得臣,就努力变强,也让西凉变强,强到,足以将臣夺回来。” “好!阿司,你要等着我啊……你会等着我么?” 终于,他的眼睛有了几分神采,似乎一下子又看见了希望。 “会!” 此时此刻,云九司的眼神,无比坚定,“臣会一直,一直等着陛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行个方便 那晚,明镜提出想抱抱她,第一次,她没拒绝。 于是,这一抱,便是一夜。 一直等明镜睡着了,云九司想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才发现他抱得那样紧,勒得她整个身子都麻木了,根本挣脱不开。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今自己要嫁人了,明镜尚且如此反应,若哪天她毒发身亡死了,明镜又该怎么办? 他说过,如果云九司死了,他亦随之。 不管这句话是不是真,她是不是也该好好活着,至少这样,也能给她的小陛下一个动力。毕竟,没有谁会为了得到一个死人而奋斗。 还记得当初明镜从一出生起,师父便算出他有帝王星命,当时他前面还有几位皇子,个个都对皇位虎视眈眈。先皇担心明镜会被奸人所害,便将他送到师父身边,与她一样,拜入花平公门下。 后来明镜那几位皇兄为了夺嫡互相残杀,死的死疯的疯,最后没一个好活下来。等到了先皇驾崩,需要新皇继位时,整个西凉皇室便只剩下明镜这个从小就送到花平公身边培养的小皇子。 如此,明镜顺理成章地登基皇位,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便更让世人深深地感受到,明镜,是天生的帝王。 可师父走后,云九司身受重任,本该竭力辅佐明镜,不曾想将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难怪师父说她与明镜不可为夫妻,若她真嫁了明镜,指不定明镜会更加离谱到什么地步呢! 想着想着,云九司也觉得困意来袭,昏昏睡去。 睡至天蒙蒙亮时,云九司突然惊醒。正所谓人有三急,感觉下身一股尿意来袭,且似乎立马就要一倾而发,一发不可收拾。 身边明镜抱着她的手臂似乎松了些,她小心翼翼地从明镜的怀里钻出来,刚点上烛灯,打算找个夜壶解决,便被面前的景色吓得手一抖,连烛油洒在手上都不觉得疼。 “你、你、你你你……” 云九司盯着不知何时坐在房间内的某人,吃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某人面无表情地坐在玉案边,肃冷的眼神,紧盯着她,再加上光线昏暗,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有一半还隐在黑暗中,不免多了几分诡异阴森。 “你、该不会,在这里,坐了,坐了一夜吧?”终于,云九司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全了。 黑暗中,闻人难挑了挑眉,冷哼一声:“你觉得呢?” “呃……原来三皇子还有深夜窥人隐私的癖好啊。” 云九司擦了擦汗,明明是他半夜私闯她的房间,可现在怎么看,都怎么觉得这家伙理直气壮,而自己才是理亏的那一方。 “呵——” “喂,你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很不方便啊?”见对方脸不红心不跳,对她的话无动于衷,云九司不觉夹紧双腿,有些无奈。 闻人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明镜,阴阳怪气地说道:“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突然有了我这个多余的,好像是让你很不方便。” “你还知道你多余啊。”云九司白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咳咳,没什么,那啥,想必三皇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可不可以行个方便,回避一下?”云九司尽量将话说的客气些,却又不能太过客气,可以适当的催促一下,毕竟……她是真的快憋不住了! “回避?”云九司不催还好,这一催,闻人难的语气就更诡异了。 “莫不是我扰了国师大人的好事,国师大人这便迫不及待地要下逐客令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国师大人与贵国皇帝的君臣情谊,真是我辈楷模!” “好说好说,什么君臣,什么楷模,都好说!只是三皇子,你现在坐在这里,我确实不太方便,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行不?”云九司委实快觉得自己不行了,她甚至可以预见,也许她将会是九州史上,头一个被尿憋死的倒霉国师。 原以为她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这家伙应该能体会,不曾想他竟直接蹬鼻子上脸了:“若我说不行,国师大人能如何?又如何?” “嘶——给脸了不是?闻人难!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了?!”终于,云九司忍不住爆发了,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指着闻人难的鼻子破口大骂。 顿时,闻人难的脸色如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他恶狠狠地等着云九司,目光恍若要吃人一般。 云九司不由得往后退了退,除了后怕之外,她感觉自己的尿意更甚了。 “云九司,记住你今天的行为,可别后悔!” 闻人难甩下这句狠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对,就是走了,走了…… 云九司终于松了口气,忙去找了方便之所,将此前的烦恼一泻而空,好不舒畅。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出嫁前夕 历来两国联姻,多为公主出嫁,就算不是公主,也会被封为公主。 所有人都没想到,先前还态度坚决的明镜,才过了一夜,便松口,同意将云九司嫁去傲来国。 礼部尚书何所安趁机提议道:“陛下,咱们西凉国历来都只有公主出嫁的规矩,不如陛下也给国师一个公主封号吧?” 若云九司成了西凉公主,便相当于明镜的妹妹,如此出嫁,也风光得很。 何所安原以为他这么提议,必定能得到明镜的赏识,不曾想明镜本就面色不佳,此时一击则怒,抓起一只玉筒便朝何所安砸去。 “混账!朕何时说要封国师为公主了?” 何所安抱着脑袋一脸委屈:“可是陛下,若叫国师大人以国师的身份嫁过去,这也不合……不合规矩啊。” “什么不合规矩?朕说的话就是规矩!朕要她以西凉国师的身份嫁过去,她便永远只能是西凉的国师!成不了公主!” “是是是,陛下金口玉言,国师就是国师,永远不可能封为公主!”何所安忙不迭地跪下磕头,顺着明镜的话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见明镜似乎气消了些,他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陛下,国师出嫁的规模,是同……同大臣女儿出阁之礼,还是,还是亲王女儿……” “你是在问废话么?国师出嫁,自然要以最高的规模!” “可,可最高的规模,除了一国的王后,便只有公主出嫁。国师嫁的不过是傲来国一介皇子,听说对方为了配得上咱们国师的身份,还会赶在大婚前,给那三皇子直接封爵亲王,那么国师就相当于王妃之位。区区王妃,自然不能逾越了王后的规模,就只剩……只剩公主了。” 说到这儿,何所安又偷偷瞥了眼明镜的反应,发现他脸上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变化,这才继续说道,“陛下觉着,该用什么规模,才配得上国师的身份?” 良久,明镜才闭上眼,缓缓说道:“王后的规模,只有朕才能用,至于嫁给其他人,便在公主出嫁的规模上,多添几样吧……比封后少一件便行。这是她第一次出嫁,朕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是,是,臣这就去准备。” 何所安不敢继续揣测那所谓的第一次是为何意,只心想着伴君如伴虎,这暴君性情乖张,阴晴不定,他以后还是少说话为妙。 出嫁前夕,云九司竟有了几分小女儿的惴惴不安,紧张地问身边美人,“玉殊,我这是头一回嫁人,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规矩。你说,女子出嫁,除了嫁妆,我还需要带着什么?” 玉殊呵呵地笑了,摸了摸她漂亮的长发,一边替她梳妆,一边轻轻道:“大人,该准备的陛下都为您准备好了,您只需要带上玉殊就好。哪里的女儿出阁不带上一两个陪嫁丫头?奴愿意做大人的陪嫁,大人去哪儿,奴便去哪儿。” “可我要嫁去的并非寻常人家,而是傲来皇室,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不单纯,那闻人难又不怎么待见我,你真愿意陪我去吃苦?” “只要能和大人在一起,奴便不觉得苦。” 云九司颇为感动地看着她:“玉殊,以后我会为你找个好人家。” 玉殊张了张口,想辩解什么,最后却只能抿紧薄唇,轻轻“嗯”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埋伏 离去的那天,天空蓝得妖异,朝中文武百官都来送行,独独明镜没有来。 他从未体会过告别,云九司知道他怕看见她后会舍不得,因此也许这最后一面,他也不肯来见她。 出嫁的队伍很庞大,明镜赐给了她五十二辆车马、七百多个随从,按规矩,她理应乘马车出行,可她既然是以西凉国师的身份出嫁,守不守规矩也就不重要了。因此她特意寻了匹马。 一个姑娘家尚且骑马上路,身为云九司未来的夫君,闻人难自然也不会再乘马车,便随她并排而骑。 闻人瑾实在看不懂这两人的套路,有马车不坐,非要跑去骑马,吃了一路灰尘不说,屁股还得遭罪,实在划不来。便拉着几个从西凉拐走的美人在马车里快活起来。 如玉殊所说,云九司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连公良都被她留在了占星阁,身边只跟着玉殊。生怕玉殊受人欺负,她又让玉殊和她同骑一马。 路上,闻人难全程冷着脸,盯着旁边马上的两人你侬我侬。 玉殊一会儿给云九司擦汗,一会儿对她嘘寒问暖:“大人,您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会,喝点水?大人,这一路颠簸,您向来体弱,身子不好,等人马停下来休息时,奴给你揉揉腰……” 而云九司则以无比温柔地语气回应道:“玉殊,我不累,你若是累了,我叫他们停下休息会儿。知道你怕冷,这一路风大,你往我后面躲着点,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你细皮嫩肉的,若是吹坏了,我才心疼呢……” 以前闻人难只知道这女人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不曾想她连对一个陪嫁的侍女都如此多情!而自己才是她的夫君!这家伙深更半夜与别的男人抱在一起就算了,现在又在他面前和别的女人腻腻歪歪,实在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闻人难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平衡,最后一挥马鞭,扬声喝道:“全军跟上,所有人别掉队了!” 话音刚落,一骑绝尘。 为了不掉队,整个出嫁的队伍不得不加快速度,骑马的还好,可怜几十辆马车跑得磕磕绊绊,闻人瑾正要与几位美人发展的更近一步,就被这突然一震动,整个人差点儿从马车里滚出去。 听说是自家三哥下的令,闻人瑾揉了揉被撞的满头大包,满脸委屈:“唉,一定是云先生又惹到三哥不高兴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些啊?” 队伍行到一半,云九司正驾马直追,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惨叫。 她及时勒马,回过头,发现由于她跑得太快,玉殊竟从马上摔了下来。 她连忙掉头往回跑,看见不远处玉殊一脸痛苦地趴在地上,捂着胳膊,似乎摔得不轻。 “玉殊!” 云九司飞快地跳下马,朝玉殊跑过去,还未跑近,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箭从背后射来,擦过她的发丝,直落在玉殊身边,相隔距离不到一尺。 “有埋伏!” 云九司心头一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计划 “大人,不要管我,你快走!”玉殊睁大眼,惊恐地叫道。 “要走一起走!”云九司一个健步冲到玉殊面前,将她扶起来,关切道,“还能走吗?” 玉殊摇摇头,想要挣脱开来:“大人,奴现在只是累赘……” “放心吧,我不会抛下你的,等到了傲来国,我还要每天喝你煮的肉粥呢。” 云九司不顾玉殊的挣扎,直接将她背起,便一头钻进了路边的树林里。 与此同时,行在前面的闻人难跑得正欢,突然发现云九司没跟来了,由于大部队行程实在跟不上他两人的马,此时四周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吁——” 停下马,他正准备调头回去找云九司,突然一支利箭飞来,直落在他的脚下。 紧接着,又飞来几支,圈成一圈,恰好将闻人难围了起来,却未曾伤他一根毫毛。 闻人难眯了眯眼睛,唇角缓缓上扬,拉出冰冷的弧度:“呵,这是要强行留客了?” …… 云九司背着玉殊不知在树林里逃了多久,直到实在走不动了,她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玉殊靠在一棵树下,便要从附近寻些树枝来生火。 “你怕冷,晚上降温,我生个火堆,也许你能暖和些。”云九司一边忙着生火,一边碎碎念着,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内心的恐惧。 “玉殊,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能护着你。那些刺客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只要闻人难还想与西凉联姻,就一定会来找我们。” 她蓦地俯下头,轻轻擦拭着玉殊额头上的细汗,笑着问道:“之前我就说你跟着我来会吃苦的,这不,这么快我们就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还害得你从马上摔下来。玉殊,你后悔吗?” 玉殊摇摇头,刚想说不,可转瞬之间,云九司却又趴在她耳边,婉转低喃,“我知道你不会后悔,我也不会,可是你应该后悔的。” “为……为什么?” 玉殊惊恐地伸出手去,想拼命抓住云九司的衣角。她太害怕,她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想再失去她第二次。 只是云九司的衣角太过湿滑,生生从她的指缝里滑落。 再看时,云九司已起身站住,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笑意却从未直达眼底:“这里的柴火太湿了,我去其他地方寻些干草,你在这里等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了。” 说罢,一转身,便又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玉殊眼睁睁看着云九司离她越来越远,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因为从马上跌得太重,连站也站不稳,刚爬起来,一条腿被拉扯得又跪了回去。 顿时,玉殊明白了。 其实从云九司决定离开西凉的那天,从她看不见明镜的身影,默默的伏身上马时,玉殊就该明白了。 与其说是不得已,倒不如另有所谋。 西凉史上唯一的女国师,花平公的得意门生,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只要不死在西凉境内,那傲来国就算要怪罪,也找不到由头。” 只要不死在西凉境内…… 谁会想到,当初在朝堂之上的妄言,如今竟真成了现实。这个地方,应该早已出了西凉吧!! 待想起一切,她默默叹了口气:“可是大人,你明知不管你有什么打算,玉殊都会无条件追随,为何现在还是要抛下玉殊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阴谋 国师大人出嫁的路上,早已被鲜血染红。 被掀翻的马车,逃得无影无踪的马匹,几百个随从被砍得断肢乱飞,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过是几十个山匪打扮的粗野汉子。 为了营造劫掠的假象,在杀死所有人后,他们开始搜刮这支队伍携带的财宝,以及之前傲来国向西凉借的少部分粮草。 搜刮了一会儿,不远处便有一群人骑着马,往这边奔跑,这些人穿着与山匪一样的衣服,到了这片死亡之地后,马停了下来,马蹄不安地打着转儿。 为首的人,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几岁的白衣少年,五官俊秀,嘴角噙着胜利者的微笑,寒风把他的头发都吹得往身后拂。与旁人不同,他皮肤白皙,举止优雅,看上去丝毫没有土匪气质,反而多了几分文人的风骨。 他对正在搜罗的山匪悠悠问道:“都处理干净了么?还有没有活口?” 很快便有人跑过来回道:“禀大人,送亲的队伍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少年沉吟了一下,道:“那傲来国的两位皇子呢?” “嗯……没找到。” 少年沉默了一下,挑眉道:“也就是说,陪葬的都死了,主餐却叫你们放跑了?” “属下这就派人去追!” “等等。”少年突然叫住他,道,“闻人瑾的人头无所谓,最重要的是那闻人难,毕竟,他才是咱们主子想要的东西,懂?” “是,属下明白!” 少年勒了勒马缰,准备调头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清冷,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淡淡的威压,直击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 寻声望去,只见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一声“公良”,唤回了少年的神识。 看清那人的脸,少年连忙下马,屈身跪拜:“公良,见过国师大人!” 是了,少年赫然便是云九司的亲信公良。 而他所跪拜之人,除了云九司,再无可能其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云九司环顾四周,遍地都是送亲随从的残骸,先前明镜赐给她的五十二辆马车,也尽数染上了鲜血,在搜刮时被踢翻的,砍碎的,撞烂的,最后只剩下一堆废墟,好不凄凉。 然而,她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将视线重新落在公良身上,依着平日里的语气对他说:“吾只让你取闻人难的性命,你这是做什么?” 公良垂着头,面不改色地答道:“为了将事情办得更漂亮,傲来国三皇子离世,怎么也该有点陪葬品吧。” 云九司想了想:“依你的意思,闻人难的人头你已经拿下了?” “暂时还没……” “暂时还没?”云九司目光转向那满地的尸骸,面对如此刺目的画面,她仍是语气淡淡,“所以,你就拿这些给吾交差?” “不止这些,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便会有闻人难的消息。” “很快?”得到答案的云九司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挑了挑眉,不以为然,“你说的很快,是有多快?”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来到她跟前,恭身禀报:“大人,找到了。” “还真这么快?”云九司短暂的失态过后,很快平静下来,皱眉问道,“在什么地方?” “回大人,是在一片树林里找到的。和两位皇子在一起的,还有位姑娘。” “姑娘?” 云九司暗道不好。 随后,马蹄声又渐行渐远。直至最后,一行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毒发 树林中,闻人难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数十名山匪,将自己团团围住。 然,这些山匪个个训练有素,行动敏捷,丝毫不像普通粗鄙贼匪。 闻人瑾将受伤的玉殊安顿好后,便过来与他背对着背,一同抗敌。 “三哥,你怎么看?” 闻人难环顾四周,扫了眼旁边面色苍白的玉殊,冷冷道:“这些人到现在还没动手,应该在等他们幕后的人出现。” “幕后?”闻人瑾挑了挑眉,笑道,“莫不是他们的山大王?” “那倒不一定,山大王出不来,狗头军师倒可能出来露个脸。”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下一下的拍手声。 紧接着,这些山匪让出一道空隙,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虽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但两人也知道,那人就是云九司。 闻人瑾再也忍不住,咬着牙,死死盯着那轮廓,质问道:“云先生,为何会是你?” 云九司没有理会他,将视线落在闻人难身上,笑眯眯看着他道:“三皇子果真才智过人,你猜得出是我这个幕后黑手,不知你还猜不猜得出,你今夜能否活着离开?” 闻人难倒没那么多真情流露,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以为你只是试探,原来你真想杀我?” 闻人瑾有点懵,显然他也没想到,追杀他们的人竟是云九司,这个前几日还与他嬉笑着下棋,与他一起用膳,一起听书的云先生! “三哥,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闻人瑾急忙问道。 那里,传来云九司的两声轻笑。她笑得很讽刺,寒冬虽过,她的语气却比那腊月霜雪还要冰冷几分:“我说过,我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多哄哄我,说不定我还能心软几分。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闻人难,之前我受制于你,是因为我的命在你手里,现在,我同样捏着你的命。你若想跟你那傻白甜弟弟活命,就交出解药,再跪下来求求我,也许,我可以考虑放了他,再让你死得愉快些。” 她从不开玩笑,说要杀闻人难,就一定会杀,什么试探?通通扯淡!此人不死,不止西凉,不止明镜,她也必难心安! 能做到西凉如今的地位,她可从来不是靠花平公的徒弟这种虚名。这些天来,她隐忍、坚强、委曲求全,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显然,闻人难的心理素质比她想象的好,到了现在,依旧气定神闲,风轻云淡:“可你现在的命,依旧在我手上,你就不怕把我惹急了,死也要拉你个垫背?” 云九司一愣,好像是有几分道理,万一这家伙真打算跟她同归于尽,那她是亏了还是赚了? 正当云九司纠结这个问题时,突然心头一痛,紧接着,一股密密麻麻的刺痛自心间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如果说之前发作不过是一点点阵痛,那么现在,便仿佛一颗毒瘤突然被戳爆,腐蚀的脓水迅速流遍全身。这种感觉,百般煎熬,如同掉进了地狱,又从地狱继续承受最残忍的刑法,将她的全部理智一次又一次地击溃,然后,全部碾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太笨了,我教你 “原来你根本不怕我。” 云九司扶着树,疼得咬紧嘴唇,黑色的血慢慢从她口中溢出。她死死地盯着闻人难,一股悔意油然而生。 早知道,就不该这么鲁莽地下手了。此人绝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她应该清楚的。 公良眼睁睁看着云九司忍受折磨,心疼不已,扭过头瞪着闻人难,愤然道:“还请三皇子交出解药,我等这就撤兵。” “哦?”闻人难勾了勾唇,缓缓向云九司走来,一旁手下刚要阻拦,便被公良示意下去。 只见闻人难抬起手,摸了摸云九司的头,明明是最温柔的动作,语气依旧十分冷然:“下次还敢不敢了?” 云九司迟疑了一下,忍着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乖巧道:“我错了。” 下次还敢。云九司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知错就好。”闻人难掏出一颗解药,亲自给她服下。 感受到心上的疼痛渐缓,云九司侧了侧头,想替他远点,他却一把将她按在怀里,道:“别忘了,你毁的可是你自己的送亲队伍,下次不高兴,可以拿其他的物件撒气。万不可,再拿我们的婚礼开玩笑了。” 云九司埋进闻人难的衣襟里,闷闷道:“我知道杀不了你,那个弓箭手是我故意安排的。” 闻人难温凉的唇贴着她的耳朵,说出来的话,简直比她体内的蛊毒还要折磨人。一个字一个字的,都嵌进了她的心窝里。 他说:“猜到了,这么笨的刺杀计划,我都懒得反抗。以后我教你,用更聪明的法子杀人。” 她错愕抬了抬眼帘,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往上方看去,只能看见闻人难轮廓分明的下巴, “你……” 这家伙怕是太狂妄自大了吧?居然要教别人如何杀他?他就当真不怕哪天,她不再以这种愚蠢的办法试探他,而是用更精明的法子,将他置于死地? 然而,不管云九司心里有多反感。两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貌似和好如初。虽然旁人不知道上一秒还恨不得马上杀死对方的仇敌,怎么会突然这么亲昵地抱在一起,但好歹比继续这样打打杀杀好了。 出现了这个小插曲,云九司不仅没杀了闻人难,反倒将西凉给她准备的嫁妆尽数毁了。 闻人难笑她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见她脸色不好,又忙安慰道:“你要是真心疼,等到了傲来国,我给你准备嫁妆,保证比你那小皇帝准备的精致。” 不知道为什么,云九司总觉得,似乎从她离开西凉国的那一刻,她便时常出现幻觉。当初那个给她下蛊毒,恐吓她,威胁她,折磨她的那个混蛋闻人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体贴入微,恪守夫道的未婚夫。 山匪刺杀计划,的确是她用来试探闻人难的。 一来是为了麻痹对方,让对方以为她只会想出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实在没什么智慧。 二来是她到现在还有一些疑惑,需要证实,恰好借这次机会,来试探试探另一个隐患。 三来那几百个送亲随从大部分都是西凉的死囚。西凉有个传统,女子出嫁,娘家会让几个家庭和睦,父母健在的全福之人护送。可这桩婚事本就是明镜不情愿的,特意用一批死囚来诅咒她的婚事,也是情理之中。然以她与明镜多年共事的默契,这七百个多随从绝不可能全部为死囚,明镜必定还在其中混入了几个可用的“影子”。为了避免引起闻人难的怀疑,她只能以这种极端的手段,找出那些影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婚礼 坐在闻人难重新准备的马车里,云九司淡淡地看着因自己而坠马受伤的玉殊,此时的她躺在小床上,满头大汗,一脸痛苦,纵然如此,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依旧是那个我见犹怜的南朝美人。 “玉殊,你很痛苦么?”云九司轻轻握着玉殊的手。 玉殊微眯着眼睛,虚弱地摇头:“能跟着大人,奴不苦。” “可我让你现在很痛,很难受。” “奴知道。”玉殊苍白一笑,“大人不信奴,才会故意让奴坠马,故意将奴留在树林,被三皇子发现。可是,奴不怪大人。” 云九司知道玉殊聪明,没想到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玉殊,你这么大度,倒让我有些害怕了。” “大人别怕,奴永远不会伤害大人。”窄小的空间里,轻轻地回荡着玉殊的声音,像鸟一样动听,像水一样柔软,像风一样轻,又远比山还要重。 玉殊越是这么美好,云九司便越是放不下心来,她甚至为此开始鄙视自己,口口声声说着信人家,到头来还是心存疑虑。毕竟这世上哪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 这样的人,此生云九司只遇到两个,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明镜。可这个玉殊,明明与她没相处多久,却对她比亲姊妹还要体贴。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为何要对我这么上心?” 玉殊笑得更加的灿烂,打量了一下云九司道:“因为大人是奴见过的,最最最最最好的大人了。” 她微微蹙眉:“这个理由,很难说服我。” “没关系,大人若不信奴,可以去找三皇子也讨一副蛊毒,若他日奴做出伤害大人的事,便叫奴毒发而亡。” “你是知道的,我不会用这种办法绑住一个人。” “所以啊,奴就知道,很多人都以为大人冷血无情,手段残忍,其实大人比谁都善良。哪怕大人心里不信奴,也只是摔断奴的一条腿而已,没有直接杀了奴,便对奴最大的恩惠了。”说这话时,玉殊眼里仿佛装满了星星,闪烁着泪光,就连看云九司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期待,几分崇拜。 她越是这样,云九司便越是愧疚。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你放心,我会治好你的。” “嗯,奴相信大人。”玉殊幸福地点点头。 三日后,云九司等人终于抵达了傲来国。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这个国家一眼,便被匆匆塞进了要送去南王府的花轿。 值得一提的是,闻人难似乎急着要跟她尽早拜堂,傲来国君刚给他封了南亲王,还没行封号礼,他便先把这婚礼行了。 虽准备仓促,迎娶王妃的排场却并不小。 喜婆笑眯眯地将她的红白道袍脱下,再换上大红的嫁衣。想来这南王妃的凤冠霞帔也是十分好看,只可惜穿戴繁重,明珠金银玉饰全挂在身上,若她半道后悔打算逃婚了,只怕带着这一身也不方便。 南王府外,数十里的红妆,扎着喜绸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铺洒着一片片白雪。听说是这次的南王妃喜欢雪,南亲王专程派人去替她寻来的,可谓给足了面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新婚之夜 寒风卷着满天飞雪,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南王府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婚礼。 行在队伍前面的一匹骏马上,南亲王一身大红喜服身姿绰约俊朗不凡,脸上溢满了幸福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却并未直达眼底,若有人认真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中一片冷然,如高山寒雪,令人望而生畏。 到了王府,他亲自走过来,撩起喜轿的帘子,伸出手,见里面的人半天没反应,直接一把将新娘子拽了出来。 这一路拜堂,更是被那闻人难毫不怜惜的拖着走。起初还觉得对方是太过心急,到了后面,便直接是不耐烦了。 云九司心思向来比正常人活泛,感受到闻人难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力,她也越发慌张起来。 莫不是这家伙终于演戏演够了,现在正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当众杀了她,要等入了洞房,再狠狠地羞辱她,嘲讽她,百般欺凌她? 感觉到身边的人正抖得厉害,闻人难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紧张了?” 云九司小声道:“没,我只是又想方便了。” “……等拜完堂再说。” 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家伙好想打她呢?云九司莫名想着。 终于等到了那句进入洞房,云九司刚准备走,便被身边的人重重一拉,整个人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紧接着,闻人难将她打横抱起,在众人的起哄下,被强行送进了新房。 昏暗的新房内,云九司坐在铺满干果的大红绸的喜榻上,喜帕之下,尽是紧张之色。时不时的,她还偷拿两颗床上的桂圆塞进嘴里,饿了一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好想玉殊的肉粥啊。 等祝福的婆子们走了,整个房间只剩两人。闻人难坐在桌边,单手撑着下巴,将云九司偷吃桂圆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许是桂圆红枣不解馋,透过喜帕,瞥见桌子上还有些点心。云九司咽了咽口水,出声问道:“喂,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你是要我吃你么?” 闻人难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她的面前,随手将她头上那张盖头帕一掀,搭在床檐上。再回过头一看,微微一愣。 头顶突然轻了几分,云九司抬起头,看着有些呆滞的闻人难。 一袭红色嫁衣映着她桃花般的容颜,原本总是透着一股冷劲儿的目光,此时也流盼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治之色。白皙的皮肤如月光般皎洁,头戴的凤冠和身上点缀的明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又在这原本的妖气之上,多添了几分贵气。 “喂,我是不是很好看,把你都看痴呆了?”云九司朝他勾唇一笑。 不笑还好,这一笑,双目如星复作月,略有妖意,未见媚态,妩然一段风姿,生生能将人的魂勾了去。 “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闻人难不禁痴痴念道。 以往他向来不喜欢这套矫揉造作的风派,毕竟他那位二哥每天吟诗作对,已然十分惹人厌烦了。如今他也来念叨一句,却全然是情不自禁,发自内心的感慨。 “切,你不说话也就罢了,一开口说的就不是人话,我问你我好不好看,你念什么酸诗?” 云九司也不管他什么反应,直接大大方方地走到桌边,拿起块点心便往嘴里塞,显然是饿极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挑衅 还没啃两口,闻人难便从她手里夺过点心,丢到一边。 云九司正要发作,面前突然多了杯酒。 闻人难抿着唇,冷冷道:“还没喝合卺酒。” 云九司没有接过酒杯,笑了笑:“看你脸色那么臭,我咋那么不想喝呢?要不,你再哄哄我?” “不想喝就算了。”闻人难脸色沉了下来,定定地盯着笑得灿烂的云九司,刚要收回手,便被云九司一把抓住。 从他手里夺过酒杯,云九司笑着晃了晃,道:“其实你不喜欢哄我也没关系,反正你早已有了未婚妻,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你。既然两不情愿,这夫妻也只能算名义上的。你不就是想救你的未婚妻么?我可以帮你,只是我怕到时候你未婚妻活了,我没了利用价值,你要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一刀砍了我怎么办?三皇子……哦不,是南亲王,将心比心,人与人之间可不可以多一点信任?” “原来你烧了医书,是因为你从未信过我?”闻人难脸色一沉,用要吃人的冷眸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云九司,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对方非但不哄哄她,还用这种看仇人的眼神看着她,云九司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道:“不好意思,以前被人骗怕了,何况之前南亲王不也不信任我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反正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互相只有利用,没有感情。为了在这利用之上,建立更好的信任,不如我们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嗯。第一,我有洁癖,婚内期间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不能碰我。第二,我这个人向来要面子,府中除了你之前的侍妾,今后你不得再纳妾,可以去青楼,可以在外面养情人,但就是不能给她名分。第三,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权势,你也要帮我找一个人,且在任何事情面前,都要以找到那人为首位。” 这三个条件,分明全都是以云九司的角度出发,本以为闻人难还会讨价还价,不曾想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好。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我师父。” “你是要我把你师父的坟挖出来么?” 闻人难僵着脸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与其说是三条方便了她,倒不如说是为难自己。尤其是最后一条,简直不可理喻,居然让他去找一个死人? 云九司睨他一眼,似笑非笑:“若我说师父没死,你可信?” “不信。” “啧,还说要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南亲王这个态度,真是让人心寒啊。” “我何时说过要你信任了?” “你是没说,可你的心里还是很渴望得到我的信任的。”说罢,云九司凑近过来,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突突的心跳,意味深长地笑道,“看吧,我都听到了,你骗不了我。” 这个女人…… 闻人难忍住想打她的冲动,咬牙道:“你还听出什么,一并说出来吧。” “我还听出……”云九司转了转眼珠,话锋一转,“你现在很生气,很想收拾我。” “既然知道,还不怕我?” 云九司眉头一挑,妖治的脸蛋上立刻添了一抹挑衅之意:“怕又怎么样?我怕了,你就不想收拾我了?” “……看来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清晰得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合卺酒 “连这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我还怎么好意思说我是花平公的徒弟,是西凉的国师?”说了这么多,云九司觉得口干舌燥,瞥见手里的酒杯,刚要喝,便被闻人难一把夺去。 “喂,你这是干什么?” 被夺了酒,云九司虽有些不高兴,眉眼间的笑意却丝毫不减,“莫不是你实在看我不顺眼,连杯酒都舍不得给我喝了?” “这是合卺酒。”闻人难微微弯下身来,凑近她的脸,声音清寒,缓缓说道,“喝了,是要行夫妻之实的。” 云九司懒懒地看着他,勾起唇角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叫你陪我喝酒,你酒量不好,才喝了一口酒不行了。我知道,合卺酒不同于寻常的酒,是要两个人一起喝的。我又没叫你陪我喝,反正都只是走个过场,你那么当真做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那时候。”闻人难皱了皱眉,固执地辩解道。 “管你什么时候,反正我也不记得了。”云九司不以为然,悄悄从背后的桌子上拿起另一杯酒,挡在两人面前,笑眯眯地说道,“我是个好酒之人,夜里总有饮酒的习惯,你也应当习惯我。” 说罢,酒杯送到自己的唇边,那辛辣的感觉顺着喉咙慢慢滑下,饮罢,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看着面前这女人毫不顾忌地当着他的面饮酒,下一刻,闻人难突然愤怒地一掌将云九司推开。 云九司反应不及,直接被他推到,身体撞在桌子上,生疼。 “嘶——你这家伙,又是哪根筋不对了?”云九司揉着被撞疼的腰,一脸委屈地抱怨道。 她如何也没想到,闻人难这家伙上一秒还好好的,突然就这么翻脸不认人,简直不可理喻! 只见闻人难转身,背对着她,没头没尾的说了句:“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什么?”她没听明白,合着这家伙就推了她一下,还没等她找他算账呢,就搬出这种傻子都不信的说辞来糊弄她? “你是何时染的酒瘾?”他又问。 “这不过是我的个人癖好,与南王爷无关吧?”云九司有些不高兴地回道。 也不知是不是眼神有问题,只要不看见那家伙面目可憎的脸,此时看着闻人难的背影,一袭大红的喜服,本该是最明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偏多了几分孤寂,几分落寞。 她就这样睁开眼睛看着他,那背影已然全部占据在她的眼里。合上双眸,好似那背影也如睁开这般刻画在她的心中,久久挥之不去,阴魂不散。 他说:“记得以前,你是不喝酒的。” “又来了……” 明明心中十分厌恶,他每次都以一副很了解她,跟她很熟的样子。可此时此刻,她却怎么也挪不开眼睛,痴痴地盯着他,眼神越发的迷离。 就在这里,闻人难突然转过身,修长的身躯笼罩过来。 云九司本就瘦小,如今被他这么一逼近,虽并未有过身体接触,可此时看见,她整个人好似就躺在他的臂弯里一般,微微扬起头,便对上闻人难那冰冷的眼神,明明不带丝毫情感,却叫人挪不开眼。 由于距离太近,云九司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气息顺着呼吸流出来,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被这微重的气息撩拨得燥热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降温 云九司慢慢滑下了去,逐渐升温的身体似乎只有接触了地面,才能稍微缓解一些。 “闻人难……”她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媚,每一个字的尾音,咬得酥酥麻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闻人难皱起的眉头,一下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般,看似随意,却在闻人难心底激起滔天巨浪。 终于,闻人难受不了了,一把攥住她不老实的小手,轻描淡写道:“我不喜欢你喝酒,现在不过给你个教训。” “你不喜欢?呵……这便是你给我下药的原因?” 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意乱情迷,声音也比平日里娇媚了几分。可正是这样的云九司,说出这样的话,才叫闻人难绷紧了身体,不敢多动一下。 他只能尽量不对上她的眼神,冷冷道:“我之前提醒过你,这是合卺酒。” “那依你的意思,堂堂南亲王在自己新婚妻子的酒里下了媚药,不是你想羞辱我,而且我自取其辱?” 云九司笑出了声,从他的掌心抽回手来。她想站起来,却由于药效发作,浑身软弱无力,又重新坐了回去。 闻人难忍了忍,没有去扶她,狠心地说道:“你可以求我,亦或者自己忍一夜。你身上有蚀心蛊,这媚毒不会要你的命,只会叫你难受而已。”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云九司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我要杀你时,你的反应那么轻松,原来你一直忍着,到了现在才开始报复我。呵呵,难怪老人们常说,只有不会叫的狗,咬起人来才狠!” “够了!”闻人难暗暗攥紧拳头,出声道,“你既不愿求饶,便自己忍一夜吧。” 说罢,竟直接出去了!出去了?出去了…… 该死的闻人难,药都下了,居然还能出去的! 云九司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咬咬牙,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来之前她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口池塘,刚好她可以去冷静一下。 跪坐在池塘,带着扑面而来的清凉,云九司深吸几口气,倾身刚想捞点冷水洗把脸,后衣襟便被人一提,将她整个人又软绵绵的提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某人吃惊的声音。 不看也知道是谁在后来提着她。盯着近在眼前的池塘,云九司喘着粗气,嘴发干得越发厉害,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哑声道:“你又不是没长眼睛,看不出我在做什么?赶紧放手,我怕你再这样提着我,我会忍不住吃了你!” 闻人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我讨厌你喝酒时的样子,你以前从不喝酒的……方才是我没考虑周全,你,你莫再寻短见了。” 原来他是以为自己是被他气得要寻短见?云九司哭笑不得:“放心吧,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寻了短见?我就是想出来清醒一下。” “你真不是寻短见?”闻人难还有些不放心。 “你把手撒开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衣襟一松,闻人难刚撒开手,她身子一软,整个人便贴在了对方身上。 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云九司的身体烫得吓人。 闻人难微微蹙眉,关心道:“很难受么?” “不,不用你管!” 云九司一边嘴硬着,一边不停地蹭着他的身体。还抓着他的手,坚持着让他的手指贴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她迷恋,似乎这样比她趴在地上还要容易降温。 云九司忍耐到最后的一丝理智,似乎也在这肉体与肉体的厮磨间,消弭殆尽。 隐约之中,似乎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紧接着,她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进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人民币玩家 闻人难将云九司抱进新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期间,云九司还像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他费了好大劲才将她扒拉下来。 “你啊你,嘴上说着讨厌我,到头来还不是心软了?” 云九司勾起唇角,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床边的闻人难。此刻说出的话,也不知是来自她自己的意愿,还是媚药的效果。 同时,她抬起手,用指腹抚摸他冷峻的眉眼,慢慢落下,到鼻梁,再到嘴唇。她抚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变得灼烫无比。可当指腹再往下滑,落在闻人难的脖颈间时,她笑着慢慢张开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一点点收紧。 她的眼神依旧迷离,语气却徒然冰冷:“闻人难,我真想杀你!” 闻人难没有反抗,依旧面色如常,仿佛云九司此时掐的不是他的脖子,而是别的死物。 “我知道。”他说。 仍是那三个字,云九司颤了颤眼帘,被杀的人稳如泰山,她这个人杀人者却慌得一批:“我要杀你,给点反应行不?” 闻言,他眼神蓦地一动,然后默默等了半晌,才伸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语气暧昧至极:“你想要什么反应?” 两人对峙了片刻,云九司终是提前抽回了手,别过头,尽量不去看他:“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好。” 对方当真起身,向前门外走去。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听话,居然真走了,云九司气得不行,浑身热得难受,又不想再去池塘降温,万一又被那家伙发现提回来怎么办? 在床上滚了几圈,又趴在地上打滚,如此折腾到大半夜,两只眼睛睁都睁不开了,才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云九司发现自己是从床上醒来的,也不知是不是她中途梦游自己爬回床,连被子都盖得好好了。体内那股磨人的燥热感也消失了,整个人是说不出的舒畅。 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云九司不禁又开始在心里骂着闻人难的可恶!禽兽!变态!活该注孤生! 同时,她也不得不自心底萌生出一股莫名的挫败感。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那家伙动弹一下,可那家伙一杯酒便折磨得她半死不活。 这种感觉,就相当于一个普通玩家,在一个人民币玩家面前,使出了九九八十一般招数,结果屁用没有,人家一招就给她秒了。 云九司觉得,身体上的伤害事小,这闻人难分明是在精神上折磨她! 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从思想上瓦解敌人的斗志,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能做到这一步,此人,果然不简单! 心里正谋划着接下来该如何对付闻人难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王妃,您醒了么?几位夫人过来给王妃请安了。” “夫人?” 云九司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想着应该是闻人难之前纳的几房侍妾,就像以前明镜后宫的那些女人一样,八卦者有之,试探者有之,拍马屁者有之。总要先来看看,她这个刚过门南王妃,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开口,懒懒应道:“知道了,让她们等着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敬茶 云九司身为王妃,自然被安排住在王府风水最好的地方。也不知那闻人难哪来的闲工夫,不仅给云九司住的地方装上牌匾,上书“云司阁”三字。院落里除了用来防火的池塘,还栽了几树梅花,到了腊月,梅花开放时,香气扑鼻,十分惬意。 在几个王府丫鬟的侍奉下,云九司换上日常的王妃装束,便在云司阁里的大厅等人敬茶。 大厅里共坐了三个侍妾。听说还有个住在东厢楚楼的没来,那位夫人得了闻人难的特许,不用每日起早给人请安。 不提那位特例,这三个侍妾也各有来头。 最小的不过十四岁,乃是当朝妖妃鱼和妲的远方表妹,下人们大都唤她鱼姑娘。今日奉茶,她那圆嘟嘟的一张脸,再配上一身粉裙,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十分可爱。听说这还是闻人难的母妃亲自为他挑选的丫头,从小养到大,通俗掉说,就是个童养媳。 一个是卖身葬父进门的兰氏,一袭白衣,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大有“病西施”之美名。 另一个尤氏,据说是某位大臣送来的,以前是天香楼卖艺不卖身的头牌。虽她的来历听上去十分清高,本人却生得八面玲珑,一看便知十分会哄男人欢心。 光看这三人,云九司也能想到闻人难平日里必定是艳福不浅了,家里的几个侍妾尚且个个国色天香,更别说在外面养那些个美人尤物。 敬茶的时候,丫鬟端来三盏热茶,分别递给三个侍妾,前面两个倒是规规矩矩的。 等尤氏最后一个敬上,笑盈盈地福了福身,甜甜地说道:“姐姐请用茶。” 云九司伸手来接,微笑道:“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样客气。” “呵呵,姐姐真是好相处啊。” 话音刚落,两手相碰时,那尤氏忽然一声低呼,紧接着,茶杯不由自主地往一边斜翻,滚热的茶水倾洒了出来,直接烫在云九司的手背上。 云九司疼得闷哼一声,抬眼正在责怪,那尤氏倒是反应极快,立马跪了下去,一脸无辜地叫道:“哎呀!姐姐,妹妹不是故意的,怎样?姐姐有没有被烫伤?” 盯着手背那一大块红痕,云九司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去,只是咬着牙,并没有说话。 倒是云九司旁边的管事嬷嬷生气地瞪着尤氏,责问道:“尤氏,你是没力气么?连杯茶都端不动?” “是啊,妹妹这双手是用来给王爷弹琴的,可不是用来做端茶递水这样的粗活。哎呀,还以为姐姐是个好相处的人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嘛。”说完,尤氏抬起头,得意地看了云九司一眼,很是嚣张。 在她看来,这云九司从刚进门时就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自然要先试探一下这新王妃究竟有多好相处。 而现在她都嚣张至此了,这王妃却吓得话都不敢说,想必也是软柿子了。 将尤氏的态度尽收眼底,云九司慢慢恢复颜色,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尤氏,道:“不怪妹妹,方才是我的手没有接稳,应是我这个做王妃的,给妹妹赔罪。来人,再上一杯茶来。” 身旁丫鬟忙递上一杯茶,刚要端给尤氏,却被云九司阻止道:“哎?怎么可以再让妹妹敬茶呢?妹妹这双手可是用来给王爷弹琴的,端茶递水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接过茶杯,笑眯眯地端到尤氏面前。 尤氏愣了愣,只知道这新王妃是从西凉过联姻来的,不曾想这西凉的女子全是傻子么?堂堂王妃,居然还给她一个侍妾敬茶? 不过再想想,也许是这王妃胆小怕事,畏惧她这个王府里的前辈,才打算以敬茶来息事宁人。 于是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敲着兰花指,刚要伸手去接,却见云九司手一抖,那杯热茶竟生生朝她脸上泼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以牙还牙 滚烫的热茶洒在尤氏柔嫩的脸颊上,顿时便红肿了一大片,一张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那尤氏想捂脸又不敢碰,痛得满头大汗,苦不堪言。 她恶狠狠得瞪着云九司,杀猪般的叫道:“你,你这个疯子!居然敢烫伤我的脸!我要告诉王爷,让王爷杀了你!疯子,疯子!” “妹妹,你怎么了?” 云九司将得意之色掩于眼底,学着尤氏方才的语气,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这双手是用来杀人的,金贵得很,若是用来端茶,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妹妹给王爷弹琴,用的是手,又不是脸,今日我不小心伤了妹妹的脸,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妹妹不会怪罪我吧?” 此时尤氏哪里还想得那么多?一张脸烫得连稍微做一下表情都生疼得紧,再看见云九司这么一副欠揍的模样,当即气得要冲上去杀了她。 几个丫鬟及时将她按住,云九司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好不惬意:“妹妹还是尽早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吧,再拖下去,只怕这张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蛋,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尤氏听罢,果真不敢再逗留,狠话都不放了,就赶紧去找大夫看脸去了。 有了尤氏作为榜样,另外两个侍妾之被云九司扫了一眼,便吓得跪下求饶。 云九司笑了笑,道:“来人,两位妹妹身子不适,把她们扶下去歇息吧。” 敬茶结束,管事的吴嬷嬷也不得不佩服,那尤氏仗着王爷的宠爱,在王府里向来是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没想到王妃刚进门,便给了尤氏这么大的下马威。这种魄力,绝非任何一个正常女子可以做到的。 佩服之余,她又不免有些担心,小心翼翼的问道:“王妃,今日这事儿闹得不小,回头那尤氏若是在王爷面前告上一状……” “吴嬷嬷,你方才叫我什么?”云九司慢条斯理地打断她。 吴嬷嬷愣了愣:“王妃啊,怎么了?” “既然你也知道我是王妃,那尤氏不过是个侍妾,我又怕她做什么?”她笑着说道。 吴嬷嬷顿时恍然大悟。 云九司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吴嬷嬷,你知道跟我一起来的侍女去哪儿么?她叫玉殊。” “玉殊?印象里好像是有这么个姑娘,应当在西阁楼养病,王爷还吩咐我们好生照顾她。既然是王妃的人,可要现在就将她接过来?” 想着玉殊还是被自己摔下马的,云九司心里愧疚,摆手道:“算了,等她伤好了,自然会来找我。” “是。王妃,王府里的大小事以前都是奴在管理,如今王妃过了门,按规矩这些事就该交给王妃了。” “咳咳!我初来乍到,连路都还没认熟呢。这种事你别来问我,让闻人难来找我说。” “这……王爷去上朝了,大概午时才能回来。” 也就是说,她伤了他心爱的侍妾,午时他就得了空,要回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云九司暗暗地想着,按在杯盖上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兴师问罪 闻人难早朝回来以后,刚进门就听说今早敬茶时发生的事。 又去尤氏的水月轩看了看,便见着尤氏全身都被裹成粽子,躺在床上富有节奏地呻吟着。 大夫给出的结果是,尤氏全身大面积烫伤,不修养十天半个月的,只怕都下不了床。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闻人难之前听暗卫形容的时候,只知道云九司烫伤了尤氏的脸,却没想到这烫伤也会蔓延到全身来。 那尤氏本就疼得直呻吟,听见闻人难来了,那叫声便越发凄惨起来:“王爷,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妾身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因为生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那王妃嫉妒妾身的美貌,生生拿开水毁妾身的容。更可恶的是,王妃还说,还说……”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她本是西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王爷不过是傲来国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就算现在王爷已得了南亲王的封号,到底是借了她的光。连王爷都不敢拿她怎么样,何况妾身只是一个侍妾!” 闻人难挑了挑眉:“她真这么说过?” “千真万确!”尤氏激动地都快坐起来了,想着怕闻人难不信,又重新倒下去,故作虚弱地咳了两声,娇滴滴地说道,“也可能她说的太多,妾身没记全,但她大致就是这个意思了。” 便是连尤氏身边的丫鬟都跟着声泪俱下:“王爷,今早我们夫人好心去给王妃奉茶,怎会想到王妃如此心狠手辣。她再怎么嫉妒我们夫人,也不能见着夫人身娇体弱,便如此欺凌夫人呀!今儿个是伤了夫人的脸,明儿个怕是要夫人的命了!” “知道了,这些天你便安心养伤,本王会给你个交代。” 闻人难深深看了尤氏一眼,吩咐下人好好照料她,便要离开。 尤氏本想叫住闻人难,让他多陪会儿自己,不过想到此时王爷一定去找云九司那个疯女人算账了,心里也就平衡了许多。 与此同时,云九司正坐在院子里,摆弄着一盘棋局。 之前跟闻人瑾下棋时,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精分,还是当时还有其他人在。 云九司便想着自己也来试试,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来下棋。 一个平易近人、温婉贤淑,一个冷血无情、阴狠毒辣。 左右博弈,究竟哪一个,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正是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声丫鬟惊慌的叫声:“王妃!王爷来了!” “来就来了,慌什么?” 云九司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棋子,回过头,见闻人难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屈身福了福礼,微笑道,“什么风把王爷吹来了?王爷吃过午饭没?要不要我叫人下去准备?” 闻人难瞥见桌上的棋局,冷了冷脸:“你在跟谁下棋?” “没人陪我,我自己下着玩呢。怎么?王爷也想来一局?” 本来是句玩笑话,没想到闻人难竟当真坐了下来,缓缓抬眼看向她,不带感情地说道:“下完这局便去用膳。” “呃……” 这家伙不是为了他的侍妾来找她兴师问罪的么?怎么还开始下棋了?听他的意思,等下还要自己陪他吃饭? 云九司实在看不透这闻人难的心思,想着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只要他不提起尤氏的事,她也不会主动撞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棋艺粗浅 “怎么突然想起跟我下棋了?” 云九司一边将之前下的棋子一颗颗收起来,一边淡淡的问道。 闻人难说:“早听闻王妃棋艺高超,在西凉时,还曾与七弟彻夜下棋,两胜一平,实在厉害。” 云九司汗颜,当时她为救明镜心切,才不得已跟闻人瑾下棋周璇,没想到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高超棋艺,还被这家伙惦记上了。 其实陪他下局棋倒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这局棋的结果,她是应该赢呢?还是应该赢呢?如果她赢了,会不会惹得这家伙不高兴,然后趁机找她算那尤氏的账?可如果不赢,她这心里又不高兴了。 不管结果怎样,总要有个人不高兴,若是换作平局,两个人都不甘心,非要争个输赢,便要重新再来一局。如此反复,又推脱不得,实在麻烦。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闻人难又道:“本王棋艺粗浅,还请王妃手下留情。” “哈?好说好说。”云九司坐到棋盘对面,谦虚地说道,“其实我也很粗浅。” 事实证明,云九司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因为跟闻人难没下几回合,她就已经满盘皆输,惨不忍睹。比起闻人难的碾压式切磋,她跟闻人瑾那几局简直就是菜鸡互啄! 最后,云九司实在下不下去了,一把掀翻棋盘,气鼓鼓地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棋艺粗浅?” “也要多亏王妃手下留情。”闻人难浅浅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九司竟觉得闻人难这一笑分外好看。 等等,这家伙分明是在嘲笑她,她怎么会产生如此不争气的想法? 相比闻人难的云淡风轻,云九司则实在是淡定不下来了:“你就知道欺负我,有本事,你输给我一次试试?” “这个……有些难度啊。”闻人难摸着下巴,有些为难,“不如,王妃换个要求?” “……喂,好歹我也是你的王妃,给个面子行不?” 反正在这家伙面前,云九司已经抬不起头了。 闻人难看着被掀翻棋盘,再看看一脸沮丧的云九司,思忖了一下,开口道:“也罢,就再陪你下一局。” “一言为定!” 于是,重新摆好棋局。 一柱香之后…… 看着云九司一副生无可恋的感觉,闻人难忍不住笑了:“本王已经尽力了,竟不知王妃的棋艺粗浅至此。” 直到现在,云九司才反应过来,原来闻人难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从精神上击垮她! 尤氏是他的侍妾,她是他的王妃。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侍妾而体罚自己的王妃,因此便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让她怀疑人生,让她面临崩溃! 大概是见她所受打击实在太大了,闻人难也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竟伸出手,无比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安慰道:“以后少跟七弟下棋,整个人都变蠢了。来日方长,王妃的棋艺,本王会亲自教导。” “是啊,来日方长,你有的是时间折磨我。” 云九司没精打采地说道。 也不管对方是怎样在她头上动土,她都已经懒得反抗。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自由 “喂,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着以前我们是见过的,可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不如你现在跟我说说,我们过去是怎么认识的?我就当个故事听了。” 用完午膳,闻人难不去看望他那饱受伤痛折磨的爱妾,非要留在云司阁纠缠她。 云九司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跟这闻人难好好谈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听云九司提起过去,闻人难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长篇大论,言简意赅道:“那时的你如现在这般一心想要杀我,那时的我也如现在这般真心待你。” “嗯……王爷怕是对真心这个词误解了什么吧。”云九司撇了撇嘴,“漂亮话谁都会说,我要听的是故事,不是你所谓的真心感悟。” “你真想知道?”闻人难突然移坐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指端一下一下地摩挲过她光滑的皮肤,语气轻柔,“其实我更希望你主动记起。云九司,起初你忘了我,我很生气。但现在,我倒宁愿你一直糊涂下去。” “我才不糊涂,我什么都清楚得很。”云九司扯出自己的手,语气淡淡,“也许我们以前有过不好的事,我心里觉得难受,才主动选择忘记。茶楼里说书的都这样讲,你也不必介怀,反正都过去了。” “嗯,是都过去了。” 闻人难看着云九司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声音略有些沙哑,“现在你已嫁了我,不管你有多想要我的命,你一日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便一日惯着你,护着你。” 这样动人的情话,经风一晕开,淡淡的落在云九司耳中,却觉得格外刺耳。 她眼神凝了一下,紧接着,别过头,冷冷道:“新婚之夜,你还说你讨厌我喝酒。” “本王只想让你戒酒。” “有些东西,戒不掉了。就像回忆,如果不时常想起,便会忘记。” 现在的她,没有感动,只有害怕。 她怕她记性不好,很多事都忘记了,如果不时常饮酒,也许她会忘记秦丹。如果不时常有人提醒,也许她会忘记师父,甚至明镜…… 一如现在的闻人难,他越是对自己温柔,她便越是容易沦陷,然后,连她最初为何要杀他的理由,都不记得了。 “闻人难,你何时给我解药?”她又问,“那本医书我看过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就算你知道了内容,也救不了你未婚妻。更何况,你已经娶了我,不就证明你已经放弃她了么?” “她……还有救。”闻人难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方才那丝温柔,如今却又换作一副冰冷面孔,“娶你,救她,两者并不矛盾。” 那时云九司还不明白闻人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很久之后,两人之间又发生了许多事,她才依稀记起,原来闻人难很早以前便提醒过她。 是她自己蠢,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以为真。 瞥见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梅花,云九司淡淡道:“闻人难,嫁过来之前,我是西凉的国师。连明镜也不会干涉我的自由。” 顿了顿,她又转过头,回视着闻人难,微微一笑,“我们来晚了,没能赶上傲来国的最后一场雪。昨天我坐在花轿里,也没看见她们所说的,你为我准备的漫天大雪。你看,嫁给你,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心里是不是应该有一点点愧疚?” “你的意思,是后悔嫁给本王了?你觉得本王怠慢了你,还是王府有人怠慢你?”闻人难双眸微眯,散发出浓烈的寒意。 云九司不怕死地继续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点自由,今后我进出王府,你都不要干涉。” 闻人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的寒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本王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思秦忆丹 直到将近傍晚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说有要事找南亲王相商,闻人难这才匆匆离开。 没了闻人难叨扰,云九司果然觉得自在许多。 管事的吴嬷嬷大多数时候都在王府里处理许多杂事,南亲王对自己王妃的宠爱从她嫁进来的时候便是人尽皆知的,吴嬷嬷自然也上心了几分,光云司阁便安排了十几个丫鬟。 云九司呆惯了冷清的占星阁,觉得这十几个丫鬟聒噪得很,便只留下两个看上去安静点的,其他人都被打发走了。 “奴婢小桃。” “奴婢小红。” “拜见王妃。”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今后,便由我们服侍王妃了。” 云九司坐在主位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等了许久,方才抬眸,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的名字可真俗。” 小桃小红面面相觑,最后又是一拜礼,齐声道:“还请王妃赐名。” “嗯。”云九司想了一会儿,缓缓道,“便改成思秦、忆丹罢。” 一个思秦,一个忆丹。 连成一起,不就成了…… 两人心中不由得小小地惊讶了。年纪稍小一点的小红好奇道:“王妃,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没什么含义,顺口而已。” 小红听了,忙说:“那奴婢就选忆丹吧,此生何幸醉丹青,奴婢喜欢这个名字。” “剩下你就叫思秦了。”云九司转向另一个丫鬟,目光里笑意浅浅,“思秦,你喜欢这个名字么?” 思秦哪敢说不喜欢,她没有忆丹的文采,只觉得思秦这个名字十分好听,忙拜谢道:“喜欢,当然喜欢,多谢王妃赐名!” 云九司又取了两只玉镯赏给她们,末了又问:“你们谁会做肉粥?” “王妃想吃肉粥吗?奴婢这就吩咐膳房去做。”忆丹立马说道。 而另一边,思秦却老老实实的摇摇头:“奴婢没下过厨,不会做肉粥。” “这样啊。”云九司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想了想,又道:“忆丹,你吩咐下去,今后每餐晚膳,只要我不下令,一律做肉粥。” “是。” 好不容易得了王妃的派遣,忆丹高高兴兴地跑去做事了。 留下思秦,站在原地,有些嗫喏:“王妃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思秦,你去准备身男装,我要出去一趟。” “啊?”思秦明显很为难,吞吞吐吐道,“可是……都这么晚了,王妃您穿着男装出去……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要不,等王爷回来了……” “思秦,王爷早就答应了,今后我可以随意进出王府,你还在担心什么?” “可是奴婢怕外面不安全,毕竟最近城中晚上一连发生了好几起命案,还大多是女子。王妃……” “正因女子的身份不安全,我才叫你准备男装。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准备两套,你陪我一起出去。” “那……好吧,奴婢这就去准备。” 最终,思秦拗不过她。毕竟人家才是王妃,她这个做丫鬟的,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戏时 傲来国的王城帝都不比西凉,各方面娱乐设施做的并不怎么周全,别说花楼、梨园、棋社、乐馆等少得可怜,就是一些古董书画店都不怎么开门。 帝都尚且如此无趣,更别说举国上下,那些不甚发达的地区了。 这里最大的特点,便是随处可见的铁器局,兵器铺,武馆等。进出的也多为男子,大街上极少看见女子的身影。 听说傲来国女子的地位是全九州最低的。女子未出阁时,不得踏出闺房半步。出嫁后,也只能守在家里,安心侍奉公婆,相夫教子。 因此,闻人难说给她自由,让她可以随意进出王府,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了解到当地的风土人情后,云九司又想起了闻人瑾,那个傲来国出了名的风流皇子。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还能养出那般风流的人儿,当真是不容易了。 领着思秦走在大街上,四周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来来往往。 思秦有些害怕地扯了扯云九司的袖子:“王妃,要不咱们回去吧,奴婢有些害怕。” “都说了出门要叫我公子,你现在是我的书童,可不是什么奴婢。”云九司看了她一眼,打开折扇,扇了两下,觉得有些冷,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收了折扇。 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云九司才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古董店。 这家古董店面看上去十分古老,因为古老而看不清颜色的大门上还生了大片的青苔。 抬起头,只见那块看上去颇有年代感的牌匾上,上书“戏时斋”三字。 云九司觉得这名字十分有意思,只听说字画店有叫墨宝的,有叫梅花三弄的,有叫玉房的,却从未见过,这“戏时”二字,放在梨园唱戏也行,偏用来做古董字画的招牌。不自觉的,便将她吸引了进去。 刚一进门,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啪地砸在云九司的头上。 云九司捂着脑袋,定睛一看,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柄雪纱圆扇。细细的绢纱上还用水墨点了画,她眯了眯眼睛,想看清楚那扇面画了什么。 一只骨节分明地手突然闯入视线,将扇子拾了起来。 “在下一时粗心,没将这物什挂好,不小心伤了公子,还请见谅。” 声音冷冷,却不同于闻人难那种彻骨的冰冷。 这样的冷,如傲立霜雪的梅花,如幽谷逸林的清泉,如薄帷寒彻的月光,亦如……有匪君子,清风吹我襟。 云九司缓缓抬起头,原以为拥有这样的声音,那人也应是极令人惊艳的。 可当她看见那人的脸时,看见那双眼时,幽幽如清月,灼灼有辉光,仿佛一瞬间,便从那其中了解无数真义,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待她从那双眼中走出时,定了定神,完全看清这人的模样,眼里又不免露出几分遗憾。 因为面前这个人,虽一袭青衣,气质出尘,除了那双眼睛,一张脸却生得极为普通。倘若让他闭上眼,再放进人群中,便几乎找不到了。 心里小小的遗憾了一下,云九司又整理好姿态,朝他淡淡一笑:“无碍。你便是这里的老板么?” 苏狐若点点头,朝云九司拱了拱手,依旧声音清冷:“在下苏狐若,字戏时,正是这里的老板。” “你叫……苏狐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画 难怪店名叫戏时斋,原来是老板字戏时啊,这也太偷懒了吧? 云九司听见这名字,又抬眼仔细瞧了瞧苏狐若的长相,生得这样普通,却取了个这么妖媚的名字,实在对不上号。 何况这古董店老板的性子又这般清冷,非要说是若狐,也是若一条修了仙的狐。 瞧见云九司表情复杂,苏狐若眼神凝了一下,又继续道:“这字是位故人取的,公子觉得奇怪也正常。” “你的那位故人也应是个有意思的人了。”云九司笑了笑,亦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姓云,你叫我云先生便好。我素来喜爱收藏字画,方才路过这里,见你这店名有趣,便进来了。” “云先生能被这柄圆扇砸中,也算是有缘。在下便就此将这物什赠与云先生,权当交个朋友,可好?” “刚见面就送我东西,苏老板还真是大方。”云九司也不客气,叫思秦接过扇子后,又将手中折扇呈上,笑眯眯地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把折扇就当我给苏老板回礼了。” 苏狐若收下折扇,又问:“云先生既喜爱收藏字画,小店近日恰好收了几副古画,云先生可有兴趣一观?” “哈?好说好说,若有中意的,买几幅回去也行。” “王……公子,咱们该回去了。”思秦眼见云九司还要去看画,不免有些急了。 苏狐若看了看她身后的思秦,皱了皱眉道:“云先生,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书童。”云九司朝他笑了笑,又回过头,凑在思秦耳边小声道,“思秦,你在外面等着,看完字画咱们就回去。还有,这回说什么你也别再劝我了。早知道你这样啰嗦,下次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一听说不带她了,思秦睁大眼,忙不迭地求饶道:“奴……小的知错了,公子,小的不说了,不说了。” 说罢,低着头,匆匆躲了出去。 打发走思秦,云九司又恢复灿烂的笑容,对着苏狐若道,“走吧,带我看看你新收的字画去。” “请稍等片刻。” 只见苏狐若转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便抱着一卷画轴出来。 走到一方木桌前,将画慢慢摊开。 呈现在云九司面前的,是一个人。 画中人,背对着她,屹立山水之间,悦怿若清玉,罄折似秋霜。明明只是个背影,却令她分外动情,仿佛早已将他的容颜刻于心间,画你于脑海。刻刻画画入骨髓,无奈缘息,不相返。风吹叶落,落树底,情根已种,种难收。花间蜂蝶双飞来,空中孤鸿垂双泪……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落在画上,抚摸着画中人的每一根发丝,每一片衣襟,甚至连落在他身上的树叶,也要驻足许久。 许久许久,她才颤声问道:“这画,你从何得来?” 苏狐若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云先生认得此画。”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如同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实际上又一点也不平常。 云九司错愕地抬起头,看着他。若一开始她还没想起,那么此时,这个清冷的声音,这对幽幽如清月的眼眸,这身举世无双的气质,再加上这副画,她又怎会没有印象? “你……有没有……去过西凉?”她轻轻的问。 “没有。”他淡淡地答。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半面妆 “真的没有么?” 云九司眼里闪过一抹失望,她又重新低下头,将视线凝在画中。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画纸,接着说道,“这画……是我画的。” “哦,是么?云先生果然与小店有缘。”苏狐若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 云九司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永远只有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就算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产生任何的表情。 “你可知画上的是何人?”云九司又问。 “在下不知。” “他是我师父。”凝视着画中人的背影,云九司深深道,“师父教我学画时,我只画了这一幅,便再也不愿画了。后来,师父不在了,这副画也丢了……呵呵,竟不知流落到了你这里。” “既是云先生的旧物,今日便将这画带回去吧,也好结个念想。” “你还没告诉我,这画你是怎么得来的。”云九司抬起头,紧盯着他道。 他微微颔首:“抱歉,宝物不问来处,是小店的规矩。” “罢了,我也不难为你了。”她叹了口气,慢慢将画收起来,却没有拿走,而是递还给苏狐若,“虽说这是我的遗失物,我却并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为过去的一些事徒增悲伤。这画便留给苏老板了,还有没有其他画?我再看看。” “也好,在下再去找找。”苏狐若眼神一暗,接过画,转身又进去了。 这回云九司没等多久,便见他拿了好几幅画出来。 有些是单纯的山水画,有些是鸟兽画,还有幅美人图。 云九司盯着那幅美人图爱不释手。 只见画上美人流盼发姿媚,体态醉袅娜。令人惊奇的是,这美人脸上竟只得了半面妆,却丝毫不影响其美貌,反而芳容丽质更显妖娆。 “这上面的女子,可是那夏国传说中千年难得一见的美人,昭女萧夫人?” 如此鲜明的特征,云九司立马便联想到了那夏国的萧夫人。 作为九州最强大的七国之一,那夏国不以兵力,不以文才,不以财富,却独独以美人闻名于世。 传闻夏国盛产美人,甚至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女子出来,都堪比其他国家任一顶尖美人的姿容。 并非夸大其词,而是夏国十分重视美态,若生残了,或是容貌太过普通,平日里都不敢随意上街。 而那昭女萧夫人,能在这个遍地美人的国度脱颖而出,足以证明其美已到了惊世骇俗,千年难遇的地步。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美人,嫁去夏国王宫后,却并不得夏王宠爱。 据说是那夏王天生盲一目,萧夫人便日日以半面妆示人,就为嘲笑这夏王是个半瞎子。不仅如此,她生性风流,最好男色,不仅与许多王宫大臣有染,就连寺庙里的和尚都不放过。 因此后世提起这位美人的时候,在惊叹她的美貌之余,又不免对于她的作风深恶痛绝。且基本是贬大于褒,令人兴叹。 没想到今日她在这小小的古董店,竟还见到了传说中昭女萧夫人的半面妆,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红颜祸水 “除了这副美人图,其他几幅画都给我包起来吧。”看完这些画,云九司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取舍。 苏狐若有些不解:“云先生明明十分属意这萧夫人的半面妆,为何其他画都要了,却独独舍弃了这一幅?” 云九司笑声爽朗:“红颜祸水罢了,太过迷恋,反而影响不好。” “云先生有此高见,却是异于常人。在下佩服。” “哈,倒不是说我有多深的感悟,只是听说这萧夫人后来死得十分凄惨,我觉得不太吉利,所以才忍痛割舍了。” 顿了顿,云九司突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凑到苏狐若身边,悄悄说道,“苏老板,不瞒你说,我最近刚娶了妻,若是将这画带回去,吃醋倒是小事,叫家中娘子学了去,可不大好。” “原来云先生已成了家,在下倒不曾看出来。” “别说苏老板,就连我自己都还不适应呢。”云九司搭着他的肩,笑得自在道,“对了,不知苏老板家中妻妾性情如何?若是对方总是在某方面压着你,你又不是他的对手,平日里又该找回面子?我刚成亲,许多事都还不懂,苏老板可否赐教一二?” 苏狐若有些尴尬:“在下尚未成家,云先生的问题,请恕在下不能解答。” “还未成家?”云九司惊了一惊,又细看了他一眼,“按理说在傲来国,男子到了苏老板这个年纪,大多已娶妻生子了。苏老板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咳咳,在下并无隐疾。”苏狐若连忙打断她的猜想,解释道,“在下生得普通,又无甚长处,自然没有姑娘瞧上在下。” “也罢,缘分这种事,谁又说得定呢?曾经我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嫁……成家了,到头来不是娶了个恶婆娘?虽说脾气差了点,对我倒也算宽容。苏老板,你是个大方的人,刚见面就送了我把扇子,虽然是女人用的,而且现在还是冬天……但我仍然很感激你。相信你很快也能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 苏狐若深深地看着她:“那就借云先生吉言了。” 不知不觉,便与苏狐若聊至深夜。若不是门外的思秦实在等不及了,进来催促,只怕云九司还要跟人聊个整夜。 …… “云九司,你可是真心欢喜镜殿下?” 那天风雪声很大,衬得那清冷的声音也飘飘忽忽、若隐若现,“他是西凉的太子,你是未来西凉的国师,你们只能是君臣,永远不可能为夫妻……”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啊?!”她哭着问他。 “因为你天生祸水,命犯桃花。为臣,可富兵强国。为后,亦能倾覆天下,祸国殃民。你嫁给明镜之时,便是他魂归九天之日!” 转瞬之间,那清冷的声音突然变得残忍起来,他冷冷地笑着:“阿司,为师知道你向来很听话,乖,答应师父,永远不要妄想嫁给镜殿下,好吗?” 一声雷夹杂着一道闪电突然像是劈中了云九司的天灵盖,她惊呼一声,再看时,自己已不知何时站在南王府门外,四周正漆黑一片,又静悄悄地一片,哪有什么雷声,更不会有什么风雪。 她始知自己惊梦一场。 末了,身后思秦悄悄提醒她:“王妃,咱们进去吧。” “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摸黑 回到云司阁,由于之前云九司将人都打发了,此时整个云司阁静悄悄,黑压压的,房间里连灯都没点。 思秦看了看,对云九司道:“王妃,奴婢去找蜡烛。” “不用了,今天你也累了,我自己找吧。” “可是……” “怎么?本王妃体恤你,你还不愿领情了?”云九司挑了挑眉,“还是说你终归是闻人难送到我身边的人,等下你还赶着去给闻人难告状?” “奴婢不敢,今日的事,奴婢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云九司“嗯”了一声,又恢复那个和颜悦色的模样,摸着思秦的小脑袋,微笑道:“那就去好好睡一觉,把一切都忘了吧。” “是,奴婢遵命。” 思秦将之前苏狐若送的圆扇,以及那几幅画交给云九司后,便躬身退下了。 云九司抱着画,瞧见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又觉得不太寻常:“不应该啊,就算我不在,这忆丹也应该点着灯吧。莫不是这丫头偷懒了?” 如此想着,云九司推门进去,点了根火折子,寻到几根未燃尽的蜡烛,整个房间才终于有了点光亮。 放下画后,蓦地,云九司感觉到身后有人,飞快的转过身来。 首先落入眼帘的,便是滚了一地空酒坛,随后她眼帘一抬,便看见了某人坐在她的床上,面色沉寂,看不出喜怒。 随即云九司靠在桌边,双手环抱,面不改色地淡定道:“哟,王爷,这么晚了还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闻人难始才开始皱眉:“本王还没问你,你倒是先问起本王了。说,这么晚你去哪儿?” 云九司努了努嘴,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画,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去买画了呗。” “买画?” 闻人难起身,缓缓朝她走来,却没有去看桌上的画,而是凑到云九司身边。一张口,云九司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熏得她满腔都是这家伙的味道。 “买个画都要这么晚回来,本王还以为你被卖画的拐跑了呢?” 云九司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喂,你不是说你讨厌我喝酒么?那你这又是喝了多少?” 这家伙说她大半夜的跑去卖画,可他自己呢?这么晚了连蜡烛也不点,就这么摸黑地坐在她房间里喝闷酒。这种人,不是变态就是脑子有病。 两人沉默了半晌,闻人难突然抽身离开,留给云九司一个冷冰冰的背影,声音冷漠:“今晚吓着你了,以后出门,尽量赶在白天回来。” “呃……王爷变脸还真快啊。”云九司稳了稳神,转而又是一笑,笑得云淡风轻,“怎的,这夜深摸黑喝闷酒的,王爷不是有心事?” 看样子这家伙酒应该醒了,又或者他根本没醉。云九司还以为她回来的这么晚,这家伙在她的房间里守株待兔,是为了找她算账呢。现在看来,貌似他并不在乎她去了哪里,为何回来的这么晚。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喝多了而已。 果然,闻人难回头看了看她,微微一怔:“本王没有心事。” “既然没心事,又岂会喝这么多酒?据我所知,王爷平日里并不喜欢喝酒,现在莫不是闲的?” “本王只是看库房里的酒快放坏了,不想浪费而已。” “嗯?我怎么不知道酒还能过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你是魔鬼吗 “咳咳,想不到王爷还具有如此勤俭节约的高尚品格,实在令吾等佩服。身为王妃,我也该替王爷分忧,库存的酒还有没有剩的?给我也来点。”云九司觍着脸笑道。 “你不能喝。”闻人难深深地看着她,手指轻抚她的脸,指端触感十分柔滑,低低道,“本王不喜欢你喝醉的样子。” “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王爷这样实在有失公允。”她瘪着嘴,一脸愁苦道。 “云九司,你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闻人难指端从她的脸颊,又慢慢划过她的眼角,看着她的睫毛因为敏感轻颤了一下。 他眼神冷冷,一字一句地道,“嫁入王府第一天,早上伤了本王的侍妾,中午有本王看着才老实了些。晚上趁本王不在,又偷跑出去,公然与别的男子私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只是在买画?云九司,若是换作其他人,只怕早忍不住将你拖出去碎尸万段了。只有本王,还会如此包容你。” 云九司微微眯眼,露出危险的光芒:“你派人跟踪我?” “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有权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定定的注视着她,如此道。 “你怕是忘了我之前说过什么。”云九司沉下脸,不高兴地说道,“我说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点自由,今后我进出王府,你都不要干涉。但现在,很明显,你不仅干涉了,还派人跟踪我!” “怎么?这就生气了?”闻人难突然笑了,表情看不出是欢愉还是嘲讽,却极其刺眼,“得知你跟别的男人共处一室时,本王也像你现在这样生气。” 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云九司一直没有忘记,那感觉,像极了将她捉奸在床,那么赤裸,那么尖锐,又那么讽刺。第一次,她感觉到了羞辱。 云九司微微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正是她的沉默,才让闻人难越发愤怒。 他一把掐在云九司的肩膀上,疼得她身形一颤,咬着牙,清晰地道:“放手!你弄疼我了!” “呵,疼就对了!”他笑得如同恶魔般残忍,“记住今天的疼,若你再敢见他,那么,本王会让你记住,什么叫真正的锥心之痛!” “你简直是个疯子!”云九司恶狠狠地骂道。 到了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面孔,凶残,偏执,暴虐,他简直就是魔鬼! 且不说事情是不是他想的那样,除了这名义上的联姻,加上这家伙在她身上下了蛊,才逼她就范。剩下的两人之间,似乎便没有什么联系了吧?那么现在这家伙又是以什么名义来质问她? 云九司当然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怕这家伙真的会恼羞成怒地杀了她,口头一时爽,后果不敢想。 “疯子?”听到这个称呼,闻人难勾起唇角,笑得一脸嗜血。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吐着热气,“那你大概没见过,本王真正发疯的样子。” 云九司浑身一颤,紧接着,一股恐惧油然而生。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有匪君子 暖橘色的烛光落在云九司脸上,在她恐惧的神色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闻人难在离她极近极近的距离,对她凝望半晌,眼底的冰冷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变得幽深而温柔。 他慢慢向云九司哆嗦的嘴角移动,小心翼翼,又像是带着一股强大的引力。 云九司想离这疯子远点,无奈肩膀被他掐着,已疼得没了知觉,动弹不得。 眼看着闻人难那两片薄唇就要贴上来了,云九司动了动脑袋,想躲开,对方却仿佛提前意料到了,另一只手已扶在她的后脑勺上,俯过身便要来吻她。 由于紧张,云九司一直屏着息,憋得满脸通红。 闻人难以为她是害羞了,目光闪动,随之也笑了。快要吻过来的动作停在了一半。 “别紧张,你还勾不起本王的兴趣。”他拈着她的下巴,懒懒道。 这话何其伤人。 倘若他真做了点什么,云九司只会觉得羞恼。如今听了这些话,甚至比之前更加羞辱人。她下意识地挣扎,对方放轻了力度,但没有松开。 她便不再挣扎,幽幽道:“新婚之夜,约法三章,王爷答应了,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便不能碰我。如此看来,王爷还算是个君子,” “哦?”闻人难的动作顿时僵住,继而反应过来,低低笑道,“君子的确会遵守承诺,可本王从来不是君子。之所以下不了嘴,也是因为你这样的女人,实在叫本王没胃口。” “是么?”云九司忍住泪意,强撑着道,“那样最好不过,王爷已有了未婚妻,我心里亦装了旁人,如此各自为其守身如玉,也是极好。” “你确定你现在还是块玉?”闻人难露出厌恶之色,眼睛满是讽刺。 云九司权当看不见,不怒反笑道:“随便你这么说了,清者自清,有些事,明白的人不必多说,不明白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闻人难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透过他,淡淡地望向远方:“你不信我,因为我们不熟,还不了解对方。今后我们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作为合作伙伴,我认为我们应该彼此多一点信任。” “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的合作伙伴?”他冷笑。 “你要换种说法,也可以叫做盟友。”她继续道,“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也许将来你做了傲来国的皇帝,还会想着得到更多,比如领土,比如资源。甚至你还会将手伸到西凉去,我只希望若真到了那天,你能放过明镜。” “你想多了,本王现在还是傲来国最不受宠的亲王。”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爷莫不是忘了,西凉国师的主要职责是什么?”云九司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漫天的星辰,深深道,“很多人的命理,从出生便已经定好了,你的,我的,还有很多人的……” “你在占星?”闻人难愣了愣,显然,云九司所说的天定命理,对他的身心都有极大的触动。 然而,云九司只是浅浅一提,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曾以为有些东西过去了,便无需追忆。可当某天,那些过去的人又重新出现,他们执念回忆也就罢了,还非逼着我也和他们一起执念。你说,究竟是那些人太自私,还是我太无情?” “你……”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着,似有不解。 “闻人难,你不是一个人。” 末了,她回过头,微笑着看着他,“有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他也回来了。” 有匪君子,当屹立山水之间,悦怿若清玉,罄折似秋霜。她将他画于心间,刻入骨髓。仰其风姿,慕其才华,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闻人难不是君子,她心里的君子,另有其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惩罚 有了昨晚的经历,云九司今后就算睡觉的时候都不敢熄灯了,生怕半夜上厕所时一点蜡烛,就看见某人阴沉着张脸,鬼一样地坐在她的房间里。哪怕她心态再好,早晚也得吓崩了。 想来这个闻人难还是个记仇的主,第二天早上云九司等了许久,也没等着早膳送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闻人难一早便下令,从今以后王妃的饭菜都不必做了,她有的是精力,要吃自己做去。 “呵?这闻人难是想直接饿死我么?”云九司坐在饭厅,面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光是气都能气饱了。 “王妃,要不咱们去厨房吧。”思秦心疼地看着她,“王爷不让我们帮你做饭,但是我们可以教你啊。” “是啊,王妃,如果只是简单的饭菜,奴婢也会一点的。”忆丹也跟着附和。 “你们确定长了脑子?”听了这个建议,云九司非但不采纳,反而像看两个大傻子一样的看着她们,“闻人难不让府中的人给我做吃食,我就不能出去吃?又不是没钱。” 思秦弱弱地瞅了她一眼:“可是王妃,王爷猜到你可能要出去吃,就把云司阁的月钱也都扣了。现在咱们没钱了。” “呵?这家伙是真要绝了我的后路啊!” “王妃,其实也不一定这么惨的,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得罪了王爷,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去找王爷求求情,说不定王爷就心软了呢。”忆丹也苦口婆心地劝道。 云九司沉默了半晌,才冷声吩咐道:“行,那就走吧。” 忆丹一喜:“王妃是要去找王爷了?” 云九司冷冷看了她一眼:“去厨房,做饭。” 据说为了方便王妃下厨,闻人难还特意命人腾出一间厨房,蔬瓜鱼肉一应俱全。 甚至连柴火都劈好了堆成一堆,供她使用。 看着这么齐全的设备,思秦不仅感慨:“王爷对王妃还是很上心的嘛。” 云九司瞪了她一眼:“上心个屁,思秦,你这样的怕是哪天被人贩子卖了还要倒给人家数钱。” 思秦缩了缩脑袋,小声反驳道:“哪有人贩子会把钱拿给被卖的人来数?” “……” 云九司已经放弃跟这小丫头片子争论了。心里又不禁怀念起玉殊来,也不知道玉殊现在伤养的怎么样了。早知道这么不方便,就算当初知道她是闻人难派到她身边的细作,她也绝不让她离开。 好在云九司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以前在西凉时,明镜为了哄她开心,还曾举办过几届美食节,有不少名厨聚集在一起当众制作美食。 云九司依样画葫芦,勉强也能做出几道饭菜来。 只不过……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王妃,你以前做过饭吗?” 看着云九司刚烧好油,就往锅里猛砸了几个土豆。顿时油花四溅,吓得她又手忙脚乱地直接将一条活鱼丢进油锅里。 思秦开始深深地为王妃今日这顿饮食担忧起来。 “废话,你见过哪个国师还用自己下厨的?”云九司一边拿铲子跟锅里顽强抗争的活鱼做斗争,一边大声叫道。 忆丹咽了咽口水,好心提醒道:“王妃,别忘了,这些东西做出来是给您自己吃的。” “你们不吃么?”云九司愣了愣,放下铲子,惊讶地看着两人。 “这个……其实……我们早就吃过了。今日王爷给我们的任务,便是监督王妃独立下厨。” 云九司一口老血淤在胸口:“两个叛徒!”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送茶 忙活了大半天,云九司总算张罗着摆好了一桌酒菜,热气腾腾的,除了颜色有些恐怖之外,总体来说还算成功。 拈起筷子,正纠结着先从哪盘下手,是先吃那坨黑糊糊的红烧茄子,还是喝口甜到反胃的蔬菜汤压压惊,又或者品尝一下那堆油糊了的鱼兄…… 好在她纠结了没多久,便有丫鬟过来禀报:“王妃,王爷请你过去一趟。” 云九司当即放下筷子,松了口气,看着丫鬟道:“他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丫鬟补充道:“王爷想喝参茶了,请王妃亲自送过去。” “呵?你也知道我是王妃,这种端茶递水的事,也让我做?”云九司顿时沉下脸,冷冷的盯着她。 丫鬟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抖,坚持说道:“奴婢只是个传话的,一切都是王爷的意思……” 云九司皱了皱眉,看来让她饿着肚子自己下厨还不够,现在还要当面羞辱她? 她淡定道:“知道了,让他等着吧。” “可是王妃,王爷让你立马过去。” “……让他等着!” 从起床就没吃过东西,为了下厨又忙活了大半天,现在饭都没吃上一口,还要去给闻人难那家伙送参茶? 纵使云九司再好的耐性,此刻也磨光了! 不就是送参茶么?正好,她也想找那家伙算账呢! 端着准备好的参茶,云九司便风风火火地朝着闻人难的书房去了。 由于走的急,又是低着头的,在拐角处,冷不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参茶洒了那人一身,云九司却反倒抢先发作起来。 “你哪个院子的?没长眼睛吗?” 云九司张嘴就骂,然而,她刚一抬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整个人就愣住了。 眼前站的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旧衣裳,上面被参茶湿了大片,高大的身板有些单薄。瘦条的脸上,栽着一些不很稠密的胡须,由于脸色显出一种病容似的苍白,脸上胡须看起来倒黑森森的。 很快,云九司便收回打量的目光,冷冷地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大概是见云九司穿着不俗,又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很快便垂下头,卑微地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姬无虞,意外唐突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你姓姬?”云九司更加惊讶了。以前她读九州史时,也对各大皇家姓氏有所了解。放眼九州,除了燕国皇室,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用这个姓? 而燕国如今早已步入七国之一,更是九州最富硕的国家。 试问这样一个国家,又岂会有皇室血脉出现傲来国这种边境小国?还穿得如此破烂? 由于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云九司也没想太多。看到地上打碎的茶碗,她的脸色又有些难看了。 “你知道这参茶是给谁送去的么?姓姬的,难道你不该给个说法?” 云九司冷冷地看着姬无虞,一副趾高气昂贼喊捉贼的架势。 反正参茶已经打倒了,要是闻人难怪罪起来,她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这个人身上。 然而,姬无虞依旧低着头,一副谦逊的态度,轻声道:“正好,在下也有事要去见南亲王,便随夫人一道吧。” 云九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声音也能听出,若是一般人听见她这么恐吓,早就吓破胆了。此人却毫无惧意,这倒与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有些反差。 卑微,而不怯弱? 呵呵,有意思…… 不由得,云九司也高看了他一眼,转身道:“跟我来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有求于人 路上,云九司不止一次地偷偷回头,观察这位姓姬的反应,可惜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这个人就仿佛一块陷进泥潭的石头,不管云九司如何冷言相向,他除了卑微地垂下头,根本不会有别的反应。 他不会生气么? 看着他衣服上的那片茶渍,云九司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道:“姓姬的,你要不要换身衣服,再去见王爷?” 姬无虞垂着头,低低地道:“夫人觉得有必要,那在下便去换吧。” “……算了算了,我怕王爷等久了,还是直接去吧!” “好,一切全凭夫人做主。” “呃……你这人也太没有主见了吧?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姬无虞抬起头,一脸疑惑地道,“那夫人想要在下如何?既然在下不慎洒了夫人的参茶,难道不该向夫人赔罪吗?” “……” 看这人认错的态度这么诚恳,云九司也觉得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也不全怪你,我也没怎么看路……” “夫人不必客气,在下如此做,自然是有求于夫人。” “你有求于我?” 云九司微微一怔,尚在一头雾水时,姬无虞突然双膝一弯,整个人便直直地跪在她面前。 “喂喂喂,你这是干什么?就算有求于我,也不用行此大礼啊,你这个样子,我有的慌啊!” 云九司忙不迭地伸手去扶,没想到这姬无虞看上去挺瘦的,份量还不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把他扶起来。 怎么办?为啥总有种被碰瓷儿的感觉? “行了,你想跪就跪吧,我也不管了。”最后,云九司实在没力气了,干脆直接撒手不管。 眼见耍无赖没用,那姬无虞又想出了别的招:“不知令堂身子尚可安否?” 翻译过来就是,他在问候你家老母…… “嘿?姓姬的,你骂谁呢?” 云九司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发现他依旧是那副谦逊卑微的模样,许是见她误会了,还解释了一遍:“在下只是想问问夫人,家中双亲染病,身为儿女,却流落异乡,不能回家尽孝,这种感觉,夫人可体会过?” “我从小父母双亡,本就是天煞孤星的命,你问我这个,怕是找错了人。”云九司冷冷一笑,“我最讨厌拐弯抹角的人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也罢,夫人是个爽快人。”姬无虞果然直接说道,“在下出门时,家母已是重病,如今刚到贵国,便接到家乡的飞鸽传书,说家母怕是到了大限。在下想赶回去见家母最后一面,还请夫人在王爷替在下面前说两句话。” “就这样?”云九司挑了挑眉。 姬无虞微微一笑:“就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云九司总觉得他笑得让人很不舒服,于是又问:“我凭什么帮你?” 姬无虞眨了眨眼睛:“那么,夫人又凭什么不帮在下?” “……我不想帮,这个理由够充分吧?”说的好像她有什么义务帮他似的,难不成就因为他是个大孝子,是个离家的可怜人,就必须得到别人的同情,倘若旁人不肯帮他,就是道德沦丧,是罪不可赦的大恶人? “为什么不想呢?” “不想就不想!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云九司不耐烦地说道。 “事成之后,当以千金酬谢。”姬无虞突然开口道。 云九司一愣:“多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聪明人 等等,随手就能拿出千金来酬谢一个初次碰面的路人,又是姬姓,听他的意思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种种迹象结合起来,难不成面前这个人…… “你是燕国来的皇子?”云九司说出了猜测。 见姬无虞点了点头,云九司一惊,脑子里很快过滤了千百种推断,最后留下最靠谱的一条: “燕国全国经商,长年游走列国,近年燕国与傲来国也并未发生战争,那么你应该不是以质子的身份来到傲来国。若是两国交际,此时你应当穿戴整齐,在王宫中受接待,而非低调打扮来这南亲王府与我……偶遇?据此判断,你找南王爷应当不是为了什么家母病重,而是与王爷有生意要谈,如今便是来催促王爷早些定夺?” 姬无虞微微一笑:“夫人果然聪明。” “……呵呵,再聪明不还是被你算计了?” “非也非也,在下不过想请大人帮个忙而已,又何谈算计一说?” “你怎么不直接去说,还到处找人替你牵针引线,不麻烦?” “呵,有夫人这样的人物在南亲王耳边吹风,在下也能回去的顺利些,不是么?” 云九司看了姬无虞许久,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也是个聪明人,可惜找错了人。” “是么?在下可不这样认为。” …… 书房。 闻人瑾刚一进门,便闻见满屋的饭菜香。 只见闻人难原本用来看文书册子、做军事推演的书案,此时却堆了满桌子香喷喷的饭菜。 不由得啧啧称奇:“哎呀呀,三哥啊三哥,什么时候你在书房也吃的这么丰盛了?” 正说着,闻人瑾还上手想顺几块点心,被闻人难一筷子抽了回去:“不是给你的。” “我就吃一块也不行吗?”说着,闻人瑾又试图去偷一块。 还没挨到盘子,两根不老实的指头便被闻人难拿筷子硬生生的掰弯了! “哎哟!疼疼疼!”闻人瑾忙哭着求饶,“不要,不要了,三哥,你饶了我吧!” 好不容易松筷子了,闻人瑾捂着受伤的手指,一脸委屈巴巴:“明明桌上还有这么多,三哥真是小气!” 盯着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他眉睫深深,不复之前的冷然之态,无比温柔地说道:“她一天没吃饭了,我怕她吃不够。” “呃……三哥是在喂猪么?”闻人瑾难得见自家三哥如此紧张,笑道,“什么人比你家可爱的小瑾瑾还重要了?莫不是三哥的心上人?” 闻人难自知受了愚弄,当即沉下脸,低低冷声道:“滚出去!” 闻人瑾知道他生气了,再逗下去,只怕自己小命也得搭进去,忙撒娇认错道:“我的好三哥,我知错了,下次不说了。” “出去!”闻人难的态度依旧十分强硬。 “三哥……” “她快过来了,你确定你还要守在这里么?” “呃……心有点塞怎么办?” 最终,在闻人难高压度的审视下,可怜的七皇子终是顶不住压力,落荒而逃。 由于走的太急,撞上了一个人,只听那人“哎哟”一声,他也不敢多看,低着头,伤心欲绝地跑了。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 “哎哟……七皇子?哎!你这么急着去哪儿啊?七皇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有意思吗 云九司撇了撇嘴,揉了揉被撞疼的脑门,回过头,恰好对上闻人难那张臭脸。 “你……” “你什么你?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哈?” “哈什么哈?本王的参茶呢?你是不是从未把本王的话当回事?” “呃……” “呃什么呃?云九司啊云九司!是不是本王对你太好了,你就越发的得寸进尺肆无忌惮了?” “……” 云九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什么都没做,上来就被闻人难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什么情况? 更可怕的是,她连闻人难为什么骂她都不知道! 好吧,他有病他最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总行了吧? 不过,好在闻人难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气出完之后,他的态度也稍稍和缓了些。 “这段时间你做什么去了?可遇到什么人?”闻人难端起一个空茶杯,把玩起来,看上去似乎已经消气了。 云九司这才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就是看见燕国皇子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闻人难竟生生地将茶杯捏碎了,碎片扎在他的手心,鲜血顺着流下来,一滴一滴…… 气氛静得可怕,云九司就这么看着他的手流血不止,也没有要上前为他处理伤口的意思。 废话,闻人难现在正在气头上,她要是过去,岂不是撞枪口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闻人难不开口,云九司也不动身,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云九司提前按耐不住,小声提醒道:“王爷,你受伤了。” 闻人难也注意到他整只右手都沾满鲜血,于是点了点头,道:“嗯,本王不瞎。” “那……要不要我去叫大夫,替你处理一下……” “你是没长手么?!” 闻人难突然大声吼了起来,吓得云九司浑身一哆嗦,连忙道:“呃好好,我这就替王爷拿药去。” 说着,连忙向外逃去。 然而,闻人难却抢先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紧紧地揉进怀里。 又来了…… 云九司在心里无奈地想,每次都是这样光蹭蹭不吃肉,有意思? 既然他希望玩,她也就稍稍配合他一下咯。 如此想着,云九司正准备半推半就的扭捏几下,谁知这次也不知是她没吃饭力气不大的缘故,还是这闻人难吃饱了撑着没处使劲儿的缘故。 先是重重地勾过云九司的腰,大手在她身上肆意抚摸着,由于两人贴得太紧,即使隔着衣物,云九司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 这种变化无疑比方才发脾气的闻人难还要可怕,她动了动,想再最后挣扎两下,耳边却传来闻人难沙哑的声音:“别动。” 紧接着,他重重地扳过她的脸颊,毫无预兆地,直接下嘴,粗暴地吸允着那两瓣香甜的樱唇! “唔……” 云九司突然感到一股屈辱,她的两只手死死抵在闻人难的胸口,想要挣脱束缚,却怎么也推不开面前的人。 于是,她狠了狠心,一口咬在闻人难刚滑进来的舌尖上,嘴里尝到一股腥甜。 继而,便是某人低沉的吃痛声。 对方终于离开了她的唇,感觉身体终于稍微有了空歇,云九司连忙垂下头,弱弱地又重复了一遍:“王爷,你受伤了……” “本王不瞎!” 闻人难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恼怒。 若放在之前,云九司必定连哄带骗的给他寻开心。今日却不知怎的,别说哄闻人难开心,她自己都窝了一肚子的火! 说好的只是蹭蹭呢?怎么还吸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处于下风 “王爷,我是有正事的。”看着闻人难突然发情的样子,云九司的眼神很无奈。 渐渐的,揽在她腰间的手也放了下来。 云九司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险些一头栽倒,很快,她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咧开嘴朝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饿得有些腿软。” 闻人难回过神来,指了指那一桌子的菜,道:“不是饿了么?坐下边吃边谈吧。” 云九司坐下后,并没有马上动筷子,只道:“有话直说吧,这次我是来给姬无虞做说客的。” “这么直接?”闻人难眨了眨眼睛,“好啊,那么在这次交易中,王妃又担当着什么角色呢?是鹬蚌相争中,得利的渔翁,还是那只在后的黄雀?” 云九司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绯红,沉声道:“你应当知道,能得到燕国皇子的助力,你离你想要的东西也会更进一步。” “你怎知本王想要什么?” 闻人难突然凑近她身前,她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低呼出声,腰间一紧,紧接着,整个人都被闻人难扯入怀中。与此同时,一个卑鄙无耻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朵悠悠响起:“云九司,你莫不是要本王答应与姬无虞的交易,再来取悦你?” “你,你又来……” 腰部是云九司的敏感处,一旦这个部位被擒住,那么她整个人都没有力气了。 本以为这家伙被他咬过一口就已经长记性了,想不到这么快又开始不老实了。 “闻人难,你不是说我这样的女人勾不起你的兴趣么?怎么?这么快就自己打自己脸了?”说着,云九司动了动手臂,想推开他。 闻人难立刻加重力度,将她的手臂压住,沉声道:“别动!” “你……” 只见闻人难举起正在流血的右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伤口裂开了,疼。” “你这个表情根本看不出有多疼啊!我告诉你,反正我这个人心肠恶毒,凶残暴虐,是没有同情心的!你别想再骗我了!”云九司狠心地说道。 闻人难睨着她,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云九司,你不是没有同情心,你是没有心。” 继而,他松开手,一脸高傲地看着云九司因身体失重栽倒下去,趴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云九司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答道:“我就算有心,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闻人难,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盟友,你如此羞辱你的盟友,当真毫无顾及?” “盟友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本王只知道,你现在是本王八抬大轿娶回来的王妃,名正言顺,这才是事实。”闻人难冷冰冰地睥睨着她,声音中含着不可忽视的傲气。 “你!” 云九司想了想,似乎好像大概闻人难的话是有几分道理,早知道当初约法三章的时候,她就该找这家伙白纸黑字画个押了。 她见惯了君子,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间竟完全处于下风了。当然,貌似在闻人难面前,她就从未处过上风。每次都被这家伙死死的压着,毫无抵抗之力!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步 调教媳妇是一回事,让云九司乖乖服帖后,闻人难对待正事也十分严肃:“那姬无虞虽为燕国皇子,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实权。正所谓龙有九子夺嫡,那燕国虽以经商闻名,其众皇子夺嫡的手段甚至比许多以好战着称的国家还要激烈。” “知道,商场如战场。”云九司也沉下眸子,淡淡道,“我师父也是商人起家,那时候西凉四分五裂,最后还是师父辅佐了西凉先帝统一西凉,才有了今天。” “既然你知道其中的厉害,燕国水深非你我可以想象。今日本王答应与姬无虞做生意,便相当于归顺他麾下,倘若将来姬无虞夺嫡失败,你以为胜利者会放过当初那些辅佐过他的小国?” 云九司没想到闻人难竟然还会给他解释原因,以她的才智,当然也能联想到闻人难所说的后果,只是面对那千金酬谢的诱惑,闻人难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见云九司缓缓坐直,淡淡地抿了一口茶,神色从容:“还以为王爷有多厉害了,原来也不过是个纸老虎。这仗还没开打,王爷就想着失败了,如此畏首畏尾,又怎能成大事?” 闻人难双手环抱,靠在椅榻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王妃的激将法,可真是拙劣啊。” 被闻人难看穿,云九司倒是不紧不慢,慢慢褪白的脸上,有着几近死亡般的平静,淡淡说道:“并非激将法,而是让王爷看到胜算。我且问王爷,为何姬无虞不去拉拢其余六大强国,却偏要行遍列国,寻找你这样的小国皇子下手?” “因为他身份低微,其余六国根本不屑接待他。” “不,这才是他的独特之处。六国势大,若与之合作,或许他夺嫡的机会变大了,谁又知道届时扶植的究竟是燕王,还是傀儡呢?此举极容易令整个燕国陷入困境。因此,他必须寻找其余小国下手。”云九司说到这里,笑了笑,“这是一个度,能把握到这个度,此乃姬无虞的第一个独特之处。” 闻人难放下手,看着这个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却又见解独到的女子,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见有了反应,云九司又继续道,“倘若寻找太弱的盟友,不成助力,反正累赘。因此,姬无虞将目标锁定在了王爷身上。” “你是打算拍马屁了么?”闻人难挑了挑眉。 “王爷的确是匹马。”云九司顺着他的话继续道,“一匹被无端埋没的千里马,那姬无虞便如同伯乐,一眼看出王爷绝非常人。也正是如此,此前他不止一次地拜访南王府,可惜都被王爷拒绝了,他这才找上了我,明白只有我才能劝动王爷。眼光不错,此乃姬无虞第二个独特之处。” 不仅夸了闻人难,顺带把自己也夸了一通,就连闻人难也忍不住称赞她两句:“嗯,马屁拍的不错。” “不急,还有呢。”云九司微微一笑,“我打听了一下,这姬无虞空有度量与眼光,在燕国却并不受宠。做生意讲究以最小的投资,获得最大的盈利。当年我师父尚且能以一己之力扶立一个国君,王爷曾赢过我师父。且不说这姬无虞并非朽木,就算他是个废物,以王爷的才能,还扶不起一个刘阿斗?起点低,升值空间大,将来姬无虞感恩王爷今日扶持之恩,必定百倍回报,此乃姬无虞第三个独特之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财富 不得不佩服,云九司先是指出姬无虞的优点,再狠夸闻人难一通,最后点出商机诱惑。层层递进,步步洗脑,不去做传销简直是埋没了。 闻人难看她的眼神很复杂,带着惊艳,带着欣赏,带着好奇,甚至还带着一丝……遗憾,还是庆幸? 是了,他应是遗憾的。遗憾有如此见解及远大抱负之人,可惜是个女子。若生做男儿身,其作为不可做一计估量。他又庆幸她是个女子,且现在,她还是他的王妃。是他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名正言顺的王妃。 见闻人难久久不说话,云九司又提醒道:“王爷,如此良机岂能错过?还请尽早打算。” 闻人难看着她笑了笑:“可是,本王从没有做辅助的打算。本王可不像那忠君报国的花平公,尽心尽力到头来却为旁人做了嫁衣。云九司,你以为本王会是这么一个大公无私的圣人?” 云九司心中一震——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原来他不是鼠目寸光,毫无志气! 原来他不是色欲熏心,浆糊脑袋! 好一个不甘心做辅助,偏要去做拿王者! 这态度猖狂至此,又傲慢至此! 一时间,云九司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原以为自己已经顾虑周全,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谁知放在这闻人难眼里,竟是不屑一顾,不容置疑。 他是要成为君临天下之人,那些扶起区区一个燕王的殊荣,就留给旁人吧。 云九司的手,在袖中无声攥紧,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是我没说清楚,怕是王爷叫误会了。” “误会?”闻人难漫不经心地说道,“凭你舌灿盛莲,还有什么理由事编不出来的?” 云九司吸了口气,再开口时,依旧从容淡定:“从始至终,我说的都是盟友二字,高傲如王爷,又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哦?你倒是说说,那姬无虞有什么资格成为本王的盟友?”闻人难笑着问道。 “财富。”云九司谈谈地吐出两个字。 闻人难的笑声消失了。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燕国富有,身为燕国皇子,哪怕再穷,也比许多小国宽盈。 傲来国最不缺的是人,最缺的是资源,而财富不仅能为闻人难带来很多资源,更为傲来国提供强大的资本。 若能得到姬无虞这个行走的金矿助力,他的确能离他想要的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财富这种东西,有时候很万能,有时候又实在是万恶之源啊…… 许久许久,闻人难终是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本王答应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叫云九司袖中紧握的手松了开来。 他终是答应了。 云九司没在意他说的究竟应了这件事,还是只答应了她。 她只知道闻人难若真与姬无虞合作,其势力必定百倍增长。届时他若将此得利占为己有,必定会被敌党察觉。若他投力于国,树大招风遭人嫉妒不说,还容易引君王猜忌。 无论如何,他多年韬光养晦的心血,终将在她的筹谋下,一点一点地崩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玩笑 看着云九司笑得那么开心,闻人难淡淡垂了垂眼,这个女子,依旧那么简单。她的快乐很简单,她的悲伤亦很容易。 只要她有求于他,他答应了,她便欢喜,他不答应,她便难过。 如此想着,闻人难冰冷的眼神蓦然落在了云九司的唇上。她的唇很淡,透着清冷的血色,笑起来半勾着,如寒如月,美艳不可方物。 大婚之日,她的唇被朱砂涂得满满的,如今这不施粉黛的模样,反倒叫他移不开眼了。 云九司注意到他的视线,由于此时心情格外的好,便厚着脸皮问了句:“你这么看着我,莫非又想亲我?” 按照正常女子的反应,被一个男子用这种眼神观望着,就算不脸红害羞,好歹也该有个矜持,像云九司这般厚颜无耻的女子,闻人难也是头一回见着。 “你这女人,说话口无遮拦,也不知道害臊。”闻人难偏过头,一脸傲娇。 云九司细细端详着他的侧脸,从某种程度来说,这闻人难虽没有秦丹的风流洒脱,没有闻人瑾的邪魅狂狷,更没有明镜的年少意气。 可正是这样的闻人难,作为云九司心中认定的终极大反派,亦是她毕生想要杀死的目标,无论是才智,还是相貌,都仿佛带着一股独特的魅力。 他大笑时,傲慢至极。他愤怒时,令人窒息。他失落时,又那样的孤寂无助,惹人心疼…… 慢慢的,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靠了过来,趴在闻人难略微僵硬的肩膀上,语气轻松道:“闻人难,我一直想杀你,你有没有忘记?” 开玩笑般的口气,却比任何一句玩笑话还要认真。 闻人难没有动,鼻息间,满是女子幽幽的体香。 他从来不会拒绝她的靠近,哪怕是浑身带刺,亦或是剧毒无比。他总能无条件地接受她,满足她,再哄哄她。她笑的时候,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欢喜。 “王妃不要再开玩笑了。”闻人难笑着说道。 “我从不开玩笑。”云九司忽然沉下脸,无比认真地问,“你了解我吗?” “本王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云九司靠在他怀里,胆子大了一些,指尖勾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撩拨着。 “你不要乱动。”闻人难不得不伸手过来,抓住云九司不老实的小手,还刻意地说了句,“本王是个男人。” 看着闻人难一本正经的样子,云九司开始放声大笑。笑声妩媚,犹如水蛇般缠绕在闻人难身上,先是击垮他的心防,再满满缠绕在他的脖子上,一点点要了他的命。 闻人难皱了皱眉,道:“别笑了。” 云九司果然不笑了,轻声问:“我是个很恶毒的女人,你说你了解我,我却不知道你是怎么个了解法。” 他失笑:“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恶毒?” “不止我说,很多人也这样说过。闻人难,你也说过,对不对?” 她突然没有预兆地袭来,将他扑倒在地。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骗不了我,你说过。” 闻人难不笑了,缓缓抬起眼帘,对上她清冷的双眼。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美人计 她低头压着他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有些痒痒的。 下一刻,云九司只觉眼前一倒转。闻人难抱着她的肩,一个翻身,她便处于下方,而闻人难处于上方了。 “你还是想亲我。”她咧开嘴,毫无畏惧地笑了。 “还是这么不害臊。”他轻轻地将云九司的碎发挽在耳后,低垂的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此时此刻,盯着云九司那抹淡淡的唇,就仿佛一颗等待采摘的果实,在引诱他,一点一点地俯下了头,品尝这世间最香甜的滋味。 就在这时,云九司突然侧过脸,轻笑道:“还以为新婚之夜,王爷的定力有多好呢,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闻人难身形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痛苦:“这回又是你的试探?” “不,这次是报答。” “报答?” “王爷答应与燕国皇子合作,这是我对王爷的报答……” 话音未落,云九司突然感觉身体一重,紧接着,闻人难已跟着侧过脸,凉薄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不同于之前的粗暴,此时的他,异常温柔。 起初还只是蜻蜓点水般淡淡碰了碰就离开,可一离开分毫之后却又觉得不满足,重新吻了上去。伴随着,彼此的呼吸渐渐纠缠,云九司似乎也被他眼中的迷离弄得恍惚了。 呆呆地,任由着他唇紧紧贴了上来,再也没离开。 渐渐的,彼此唇齿间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炽烈起来。 闻人难做事时向来很投入,亦很娴熟。 相比之下,云九司倒是笨拙呆滞了许多,全程处于被动的状态。 也许是觉得这恶毒的女人滋味也十分不错,与之缠绵许久,直到云九司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才成功破坏了这美好的气氛。 他忙起了身,由于动作太大,撞翻了书案,一时间,碗碟瓢盆碎了一地。身处狼藉,滚烫的汤汁溅在他身上,也不觉得疼。 云九司却笑得没心没肺,笑得满脸通红,甚至还有些喘不上气。 相比之下,闻人难的脸色倒阴沉了许多。 看见他这副模样,云九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略微红肿的唇角,回味似地笑着道:“技术不错,这一回,不仅报答了王爷,还让我试探出了不少东西。” 闻人难极力平息着心中的火,那姿态看上去并不狼狈,但说话的嗓音却沙哑不堪:“你又试探出什么?” 云九司单手撑着脑袋,一副美滋滋的表情:“我试探出……你喜欢我。” “呵,荒唐!”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是吗?”云九司嘴角的笑在他转身的刹那就已经被一抹寒意所代替,“那王爷以为,我这恶毒女人的味道如何?” “……不如何!”闻人难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把身后的女人碎尸万段。 “哦?既然不如何,王爷又为何如此动情……”云九司不以为然,不等闻人难再说话,她已轻轻地靠在他的背上,指尖在他的背心一下一下地画圈。 感觉到对方浑身绷紧,她又是一声酥软的媚笑:“闻人难,你再说一句,你不在意我?” 闻人难皱了皱眉:“云九司,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瞥见那碎了一地碗盘,云九司忽然眼神一厉。紧接着,她飞快地拾起一块碎片,然后,狠狠地朝闻人难背心刺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痛醒了 碎片没入他背心的那一刻,鲜血喷涌而出。 闻人难的血并不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是滚烫的,溅在她的手背上,灼得她立马缩回了手。 四周静悄悄的,她甚至能听见他疼得抽气的声音。 许久许久,他没有回头,亦没有看她。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染满他的鲜血,她的声音仿佛也被他的手灼哑了,嘶哑着开口道:“闻人难,我想杀你,他不该忘记的。” 他突然笑了,笑声听不出一丝欢喜,只有无奈,悲伤,无尽蔓延。 他说:“本王不需要你的提醒。”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喜欢我?”她问他。 这是她方才试探出来的,如今此举,不仅仅是为了提醒他,也是为了痛醒自己。 云九司,不要再沉迷于男欢女爱了。你是西凉国师,在西凉,还有另一个人一直在等你。而你,亦会一直,一直等着那个人。有一天,他会君临天下,然后带着千万铁骑来接你回家。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可直到面前这个男人再次开口时,她又忍不住动摇了。 “云九司,你是本王的王妃,不管你爱不爱本王,有多想置本王于死地,甚至一直算计本王,本王都可以包容你。” 他缓缓转过身,由于动作太大,伤口牵扯,疼得他眉头一皱,可当他抬起眼睛,望向云九司时。 一刹那,他的眸光仿佛装着整片星空,又仿佛只装着云九司一人。 在他的眼里,云九司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自己,那样的自己,带着一种摄人心魂的魅力。 她不敢再看,连忙将视线挪向别处,那一地的碎片,仿佛也牵扯出了许多情绪。 “闻人难,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你只是个傻子。” “可你不是说,要本王今后多哄哄你么?”他望着她绝情的模样,长长叹息,“你说你吃软不吃硬,本王威胁你,你厌恶本王。如今本王百般迁就你,你……你却越发绝情了?” 她垂下眼睛,注视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苦笑着道:“也许我软硬不吃呢。”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王爷还敢娶我?” “云九司,你以为我为何要娶你?”他终是不再伪装,深深的注视着她,言语间满是悲哀,“明明是你先忘了我,你以为这样便能与我断个干净,我又岂会让你如愿?可云九司,娶你回来,便是为了折磨我自己么?” 她勾了勾唇,讽刺地说道:“也许你天生就有受虐症呢?”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恍如梦呓:“这世间也唯有你能伤到我了。” 她一愣,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此时的他因为失血过多,早已脸色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明明在她眼里分外面目可憎的一个人,现在这个样子,竟让她心里多了一丝莫名的痛楚。 “闻人难,你还有没有什么遗言?现在一并说了,也许我还能帮你转达一下。”她忍不住问道。 “遗言?” 他轻嗤一声,反手一下子将她按在了地上,紧跟着,滚烫的身躯覆上来,就那样,将她扑倒了。 抬头,是他迷离的眼神,像是随时都要阖上一般。可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地高傲,“都说祸害遗千年,在你眼里,我是个如此十恶不赦之人,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死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糖葫芦 呼吸间,是一种独属于闻人难的气息。 仅仅是从她刚进门开始,他就轻薄了她三次。 如果说第一次是粗鲁,第二次是缠绵,那么到了这一次,他那满口的血腥,更是让云九司感到又是紧张又是慌乱。 明明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力气却丝毫不减,依旧将她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可下一刻,她又忍不住开始担心。万一这家伙等下突然咽气,死在她身边,化作阴魂又来缠着她怎么办? “闻人难,我眼睛不好,你可不可以离我远点,太近,我看不清。”她感觉自己有些呼吸困难,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还是那么那么的不习惯,那么那么的不自在。 “呵,原来如此。” 他踉跄着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冰冷残忍的闻人难,依旧是那句话,却再没有之前的柔情。 “本王答应你。” 她愕然:“什么?” 他忽地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你不是说太近了,你会看不清么?那么从今以后,本王会离你远远的,直到……你看清本王为止。” “闻人难……” 他指着门,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好。” 她笑了笑,缓缓走出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闻人难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然后,轰然倒下。 “主人!” 躲在暗处的暗卫飞快地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走到一处转角,原本还笑容灿烂的云九司,忽然脸色一变,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那滩黑血中,还蠕动着几条黑色的虫子。 她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行。 走着走着,她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她猛地转过身,张了张口,一颗不明物体便塞进她的嘴里。 没来得及尝出什么味道,她便被呛得想要吐出来。就在这里,一只手突然堵住她的嘴,紧接着,耳边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别吐,可惜了。” 她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妖里妖气的五官,痞里痞气的口气,再加上那双魅惑撩人的狐媚眼,不是别人,正是傲来国的花瓶七皇子——闻人瑾。 她指了指对方捂在她嘴上的大手,又点了点头。闻人瑾这才松开手。 嘴巴得到了自由,云九司刚想吐出嘴里的东西,抿了抿那滋味,又是一愣:“糖葫芦?” “是啊。”闻人瑾像变魔术一般的从背后掏出半串糖葫芦,声音酥骨地笑了两声,“还想要么?” 没去深究这妖孽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云九司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道:“嗯,再来一个。” 闻人瑾见她果真不客气,倒也是毫不顾忌,两根手指顺手又取下一颗晶莹饱满的糖葫芦,喂进云九司嘴里。 云九司眼睛细眯成了一条缝儿,颇为享受地咀嚼着这酸酸甜甜的滋味,似乎方才在书房里所遭遇的一切阴霾,都在此时烟消云散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半串糖葫芦便叫她一扫而空。 闻人瑾伸手擦了擦她嘴角掉出来的糖渣,柔柔地笑了一下,道:“还想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吃。” “好啊,去哪儿?” “我家。”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浮夸 “七皇子以前也时常如此随便地邀请一个有夫之妇去你家么?”云九司看上去有些为难。 毕竟她才刚捅了闻人难,虽然闻人难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可她现在因为半串糖葫芦就立马又跟别的男子离开王府,若是叫闻人难知道了,不怪罪她也该怪罪她了。 此时此刻,云九司自己都没意识到,向来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会潜意识地怕起闻人难来。 “那倒不是。”闻人瑾慢慢凑在她耳边,阴柔地笑道,“瑾只邀请过云先生。” 云九司的余光瞥见他敞开的衣襟里,那片白花花的肉体,一时竟有些脸红了。 这种害羞并非于男女之间,闻人瑾容貌倾世,却又放荡不羁。再加上他这撩人的手段,任何一个女子都很难抵抗得住。 而云九司,也不过是因为他生了副好相貌而已。 “你,你可以离我远点,我说过我眼睛不好……” “我看云先生不是眼睛不好,而是眼神不好吧?” 他慢吞吞地抽身,眉间尚带着慵懒之意,修长的身子斜斜地靠在了一旁树干上。双手抱臂,骨节分明的指端一下一下地敲打在臂上,垂眸往云九司脸上一笑,就笑了。 “不然,你怎么会看上三哥那种不懂怜香惜玉的粗鲁之人?” 她微微蹙眉:“我没有看上他。” “既然没有,你有为何要嫁他?是因为,你中了蛊?”闻人瑾蓦地笑了两声,道,“云先生,反正你也不喜欢三哥,干脆你跟他和离,要是担心没人接盘,瑾……就勉为其难收了你,如何?” “接盘?”云九司好笑道,“七皇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接盘这种事,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过,真要接盘,也得先排队了。” “这么说云先生早就找好下家了?”闻人瑾显然一愣。想不到三哥说的都是真的,不等他开始试探,这女人水性杨花的特征已暴露无遗。 “下家倒说不上,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也许,他便是我的念想吧。”云九司笑了笑,眼里似有什么东西闪烁着。 从她的笑里,闻人瑾感受不到一丝快乐。 第一次,他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她笑起来的模样,比哭还要叫人心疼。 “云九司,你不会死的。”这次,直呼她的名字,可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逾越了,继续抓着她的手说道,“虽然三哥平日里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可瑾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哪怕杀尽天下人,他也会让你活着。” “哦,我倒不知,他那么在乎我。”她不咸不淡地说道,“只可惜,他的喜欢太沉重,我这个人向来自由散漫惯了,实在是受不起了。” “云九司……” 他又唤她,“如果你累了,请别忘记,还有我这个可以下棋的朋友。” “跟你下棋?”她笑着眨了眨眼,呵气道,“继续跟你菜鸡互啄么?王爷早就说了,七皇子的棋艺粗浅,我要是再跟你下棋,只怕我的棋艺也会越来越烂了。” “三哥真是在你面前这么摸黑我的?”闻人瑾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个臭棋篓子,就知道到处败坏我的名声!” “我觉得这种事应该不是他故意摸黑你……毕竟也是事实。” “……心有点痛了怎么办?” “关我屁事。” 他捂着心口,夸张地说道:“老话说的没错,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喝酒 去闻人瑾家里的事暂且作罢,不过云九司倒是有意出去走走。 好歹闻人难也是被她所伤,虽然她走的早,不知道闻人难现在伤势如何了,更不敢找人去打听。若闻人难真就这么死了,倒还一了百了。可怕的是万一他没死成,等回过神来,又找她算账了怎么办? 因此,云九司先出去走走,买些礼物回去。正所谓拿人手短,说不定闻人难收了她的东西,就不好意思再找她麻烦了呢? “七皇子,你跟王爷最熟了,你可以跟我说说,王爷平日里的喜好么?” 上街前,云九司还殷勤地向闻人瑾讨教了一番。 闻人瑾倒没想到,云九司竟会向他打听三哥的喜好,想到也许她是真的转性开始关心三哥了也不一定。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开始跟她八卦起来:“云先生,我跟你说啊,三哥这个人向来比一般人心机深沉许多。他从来不会轻易表现出他的喜好,当然,除了对你。不过据我多年的观察,还是从三哥刻意掩饰下,寻到了一处破绽。” “哦?他还有破绽?” “那是自然。三哥小时候过的很不好,他那母妃虽然看上去挺和蔼可亲的,却对他要求分外严苛。曾经因为三哥刻了几块木雕而大发雷霆,痛打了三哥五十重鞭。还将那些木雕一并烧了。从此三哥再也不碰那些木头了,可我知道,三哥从未放弃过对这些小玩意儿的喜爱。偶尔看见一些精致的木雕,还是忍不住偷偷收藏起来。云先生,你要真想讨好三哥,可以送他一块木雕试试。” “堂堂南亲王,不喜金银,不喜珠宝,不喜玉器,却偏偏喜欢一堆破木头?”云九司挑了挑眉,无畏道,“也难怪他母妃打了他五十重鞭,换作我有这么不争气的儿子,我也打他。” 同时,云九司也总算明白,为何之前闻人难会拿走她身上的凤鸟木佩,原来他是天生就对这种木头雕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啊。 闻人瑾长叹了口气:“你不懂,三哥这辈子,从未为自己活过……他太苦了。” “苦?他可不会苦。”云九司鄙夷道,“任何人都可以说苦,他有什么资格说苦?” “云先生,我觉得你对三哥有什么误解。” “那只是你觉得。”她又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可那抹笑容是只有她才能够笑得出来的,起码闻人瑾从来没在别的女人脸上见过这般冰冷又令人心疼的笑容,容不得人忽视。 她道:“他一边身处地狱,又一边将别人也拖下地狱,他这样的人,不配说苦。只能说他可恶。” “我知道三哥给你下了蛊,你恨他。可他只是没有安全感而已……云先生,你可还记得五年前,傲来国与你们西凉的那次大战?虽然当时我并不在场,三哥后来也未曾提及此事一句,可我还是能感受到,他被一个人伤得有多深。明明是他打了胜仗,却从此一蹶不振,越发颓废。直到现在,他娶了你,整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 “你说,闻人难五年前被人伤害过?”云九司皱了一下眉,想了想道,“我并不关心他过去如何,一个人,也永远不可能为过去活着。” 他撩了撩她肩上的发丝,深深道:“你是我见过,最洒脱的人。” “也许吧。”她突然抬起头,朝他咧嘴笑道,“上次请你喝酒,你提前逃了。这回我再请你一次,你还会拒绝我么?” “……可能不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好奇心 闻人瑾不愧是当地土着,很快便将云九司带到了城里最大最有名的酒楼——醉仙居。 雅间内,云九司端起桌前的酒壶,一杯一杯地倒着酒,然后痛快地饮着。 而闻人瑾则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饮酒。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云九司喜欢喝酒,但大多数时候,她只会在深夜坐在她空荡荡的占星阁内,独自喝酒。 那时的云九司与平日里不同。平日里,云九司饮酒总是有一个度量,不会让自己醉酒。 然而在深夜时,她却可以喝的酩酊大醉,毫无顾忌。再然后,他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梦里那个人的名字…… 闻人瑾不喜欢喝酒,却喜欢喝茶。其实他的爱好都很尴尬。说起下棋,他棋艺不及闻人难,论起茶道,他又不及当朝太子精通。偶尔弹琴,甚至连一些普通的琴师都比不上。 总之他的兴趣那么广泛,却总做不到最好,只能说各样会一点,各样又都是个半吊子。 不知喝了多久,只感觉之前上的几壶酒都叫云九司一个人喝空了,拿酒杯的手也略有些颤抖。 终于,酒杯在桌上打了个转,骨碌碌落地,“砰”的一声,摔个粉碎。 因这一声异响,云九司蓦的清醒,淡淡的影子笼过来,抬头,发现闻人瑾已盯了她许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 他忽地伸手按住酒壶,沉声道:“别喝了,这酒烈得很,再喝下去,怕是三哥该怪罪瑾了。” 她莞尔:“你觉得我酒量如何?” 闻人瑾注视着她,柔柔的眼底有着难以辩解的情绪:“老实说,不怎么样。” 云九司歪头故意做沉吟状,眼见闻人瑾难得一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一笑,推开面前的酒壶,道:“其实我酒量并不是很好,那闻人难已经不止一次地阻止我喝酒了,可我还是一有机会就躲起来偷偷喝酒,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闻人瑾柔柔一笑,道:“因为你喜欢作死?” “……” 云九司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只能干笑两声作为掩饰:“我只是有心事而已。” “心事?” “是啊……”云九司掀开雅间窗户,望着窗外远处的天空,曦色初起,印在她消瘦而清丽的脸庞上,一双浅浅的眉向上缓扬,眼窝处略有深陷,小巧的鼻子,微红的唇……表情慵懒,但目光却又带着三分傲气,七分冷漠。 身居高位太久,她似乎也学会了曾经师父的那副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行。 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她云九司就是个冷酷无情的恶毒女人,也只有在面对那个人时,她才会露出一丝温情。 “世人皆说云先生辅佐西凉王,是为了爱。只有瑾知道,云先生虽为女子,却从来不是一个沉迷情爱之事的小女人。” 说到这儿,闻人瑾将目光对向地上酒杯的碎片,淡淡地道:“瑾不明白,云先生可否为瑾解惑?” 是的,云九司从来不是个为了爱情可以无私奉献的人,她虽为女子,仍是有许多野心。 她可是一国的国师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越是高位者,对自己的行为自制力则越大。凡事都会优先利益考虑。而云九司所求的利益,又是什么? 他不明白,也很好奇,貌似他也看不出,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为求什么? 云九司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好奇心是个很危险的东西,七皇子能在这吃人的地方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应该很清楚才是。” “可有时候,好奇心也会救人。”他轻轻道。 她笑而不语,目光又重新转向天际,此时将近傍晚,雾气很重,几乎要蒙蔽的天空。 即使如此,耀眼的阳光还是从云层缝隙中透了出来。隔着迷雾,它依旧在大放异彩。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回忆 五年前,云九司随师父一起上了战场。 那一战,她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 只可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她对那时候的记忆越发浅薄了。 直到嫁给闻人难之后,她的每一次毒发心痛,过去的记忆便一点点回映在眼前。 有人说人死之前,生前的一切都会在脑海里重新回放一遍。 也许云九司现在也是快死了。 她想起来了。那场战役,两国实力悬殊,西凉安逸了太久,而傲来国一直在四处征讨中,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师父研究出一批可以代替战士上阵杀敌的机关,可当时他只是代理的军师,真正主持大局的是一个名叫李唐的将军。 那李唐向来以“纸上谈兵”着称,也就是俗称的军事推演。 他的每一次推演,都显示这场战争西凉必败无疑,而师父的星象占卜有显示还有一线生机。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和睦。 李唐不仅不接受师父的机关术,还认为制作这种东西耗时耗力还一点用也没有。 等上了战场,师父的几次作战提议,也被李唐反驳了。 师父身为西凉国师,大多时候都是在朝中处理文案国事,那些西凉战士都是由李唐亲自培养出来的,只听李唐指挥,因此师父说是军师,其实无人愿听其号令。 当时云九司才十三岁,却已经想着为师父分忧了。 她先是去找李唐,说出此战各种利害。 那李唐向来心高气傲,见到云九司,顿时眉头紧锁,问道,“云丫头,你来干什么?” 云九司淡淡一笑,说:“吾是特地来向将军表示哀悼的!” 李唐顿时如被雷电击中,没想到那花平公平日里老跟他作对,教出的徒弟却是能把他气跳了起来:“小孩子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 云九司继续笑:“将军先不要发火,请听吾说。” 那时的她,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花平公之徒,说话时沉着冷静,即使面对李唐这样的人,气势也分毫不减:“秦国武安君墨起,号称“人屠”战国四名将之一,所为秦攻取了七十馀城……” 顿了顿,又笑着向李唐问道:“那么,李唐将军和武安君墨起相比,谁的功劳更大呢?” 李唐连忙答道:“武安君英勇善战,功绩显赫。我怎敢与他相比?” “那么应侯赵雎和花平公相比,谁的权位更重呢?” 那赵雎乃是秦国初期的丞相,被封为应侯。当初他向秦王提出“固干削枝”的策略,将干预朝政的亲贵们手中的大权全部剥夺;而在军事上,他又提出“远交近攻”的战略思想,蚕食其他国家的势力,也使秦国日渐强大。 然而,花平公作为九州着名的商人、政治家、思想家。年轻时往来于各地经商,以“奇货可居”闻名,并积累起千金家产。仅凭一己之力便将如今的西凉从最初四分五裂的小国打造成如今的盛世繁华,当然,也正是这样的繁华,才叫如今西凉贪欲享受,蚕食已久。 两者相较之下…… 应侯只是辅助,而花平公,才当真是力挽狂澜。何况哪怕在七国,也无人莫敢不称道花平公之才。可惜流落到西凉这种里外腐朽的小国,若是换作其他国家,定有一番大作为。 李唐很轻松地答道:“那当然是花平公更重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九司已眉毛一扬,眸光流转地悠悠道:“当年,应侯命令武安君攻打赵国,武安君借故推托,称病不起,结果应侯大怒,派人将武安君赐死。现在将军明知道自己功劳不及武安君,而应侯的权力不及花平公,现在花平公亲自来辅助将军打仗,将军不谦虚求教也就罢了,还几次三番的针对花平公,这不是要有灭顶之灾了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知己知彼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唐再开口时,声音中原本带有的一丝轻蔑也消失了,变得一本正经,他赶紧向云九司施礼:“小先生请指教!” 云九司继续笑道:“把军权全部托与花平公,也许吾还能替将军美言几句。” “这……” 李唐仍是面色为难。 云九司见状,也不急着催促,而是道:“将军也知道此战必输无疑,将军将权力交给花平公的同时,将来打了败仗,将军也可以将所有的罪责推到花平公身上,何乐而不为呢?” “可小先生不是花平公的徒弟么?又岂会甘心将所以罪过推到你师父身上?” “因为我相信,师父是不会输的……” “不必说了!” 李唐突然打断道,只见他恭敬地朝云九司一跪拜,高呼:“李唐愿交出兵权,从此唯花平公马首是瞻!” 直到,此战结束。 …… 花平公屡次劝说无果的李唐,此时却因为云九司的这一席话,终归还是答应交出兵权。 李唐脑海里不禁浮现起之前关于这位小先生的传说,竟以一纸而覆灭整个清河国的她,亦或是年纪轻轻便手段了得的她。不论是史书上记载的,还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她就像一颗明珠,不管到哪里都会大放异彩。 李唐将兵权移交给花平公后,两军战势果然有所回转。 然而,云九司并不甘心于此,反而继续向花平公请命:“师父,李唐将军虽已交出兵权,但两军交战,我西凉仍然势微。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阿司想先到敌营探查一番。” 花平公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女娃娃,有些怀疑地说:“你还小,潜入敌营这么重大的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是旁人质疑她的能力也就罢了,如今连师父也不信她。她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而是僭越地走到花平公身边,端起茶几上的一个瓷器杯子,打量了一番,随口问道:“师父为何喜欢喝茶?” 花平公被她这没来头的一句话问的一头雾水,刚想询问。云九司却冷笑一声,放下茶杯,双眸微微抬起,大胆地与他对视。 “师父可还记得几年前的清河国?” “清河与傲来不同,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倘若师父质疑我的能力,那么师父认为,办大事的人选是要看能力呢,还是要看年龄?” 看着云九司那副认真的样子,花平公终归还是叹了口气:“你还小,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 云九司突然打断他,大声说道,“年龄再大,不会办事情,即使去了也达不到目的。我当初能覆灭清河国,如今又能替师父收回兵权,就已经证明了我有这个能力。倘若师父还想以一己之私,阻拦我的话,那就请师父拿出一个百分之百可以取胜的作战方案出来。让阿司心服口服。” 这一番话,让花平公对这个女徒弟刮目相看,同时,内心也是满满的担忧。 他明白云九司才华横溢,却又心高气傲,有时候她认定一件事,就算全天下都在阻拦,她也一定要去办的。所有即使他现在拒绝了,她也会偷偷去做。 既然如此…… “好。”花平公居高临下地仰着下巴睨她,淡淡地说道,“阿司,别叫为师失望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回家 云九司终究还是去了。 只是去了敌营之后发生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后来西凉还是拜了,师父作为西凉代表,去签订战败条约。 回国后,西凉的国民都在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朝堂之上也几乎没有师父的容身之地。 从那之后,师父便终日颓废度日。 一年后,先帝驾崩,师父也随之去了。 紧接着,明镜继位,而云九司接替师父的位置,成为西凉新任国师,辅佐帝王。 云九司不明白的是,一次战败究竟意味着什么?足以可怕到抹去一个人之前一切的战绩么? 而那个打败了西凉,几乎毁了师父的一世英名之人。当时他才十六岁,便获得如此成就,可他回国后并没有得到重用,反而因此雪藏。 云九司当了四年的国师,对于这些朝堂之事,官场黑暗,她也有所感触。 因此,她也深知,一个军事奇才,在他人生最鼎盛时代,却又突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甚至连西凉的数据库都不曾详细记载其过程。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唯有得到真正统治者的默许,这一切才可能发生。 至于这幕后究竟有什么政治交易,那就不是云九司能够关心的了,说到底她也是西凉的国师,而闻人难是傲来国的皇子,两人原本就只是敌对阵营。 至于为何在西凉的书库里,关于那场战役的历史,与史书上只是寥寥几笔,似乎有人故意掩盖,不愿向人透露。想必也是因为这是西凉历史的耻辱吧。 后来云九司在醉仙居喝多了,闻人瑾亲自将他送了回来。 马车在王府外远远停下,闻人瑾推了推她,轻柔道:“云先生,到了。” “哦,这么快啊。”她揉了揉有些疼得头,将车窗打开一线,透过夜色的月光,望着长街尽头的那扇朱红色大门,许久。 “怎么不进去?”闻人瑾又问。 她眯着眼睛,懒懒道:“再等等,我头有些晕,想缓缓。” “云先生是不知道回去该如何面对三哥吧?”闻人瑾眯着一双狐媚眼,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放心吧,不管你做什么,三哥都不会怪你的。” “我倒不是怕他怪我。” 她微醺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有些素白,“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他。” “嗯……或许你可以试着说服我,带你回家。”闻人瑾托着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云九司眼底泛起些许迷离——理由么?是啊,究竟是什么理由呢?她又不怕他,说讨厌……也许就是讨厌吧。 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他。” “杀他?” 闻人瑾皱起了好看的秀眉,他想起之前云九司的确派人刺杀过他与三哥,只是当时他以为云九司只是闹着玩的,没想到现在她还想着这事儿呢。 “可是你要躲着三哥,这一时半会儿也不是办法。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也许吧,我也没打算跟你回家,就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而已。”她笑了笑,扶着车门便要下去。 而就在这时,闻人瑾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惊讶地道:“等等,你看!” 其实勿需提醒,云九司已经看见了一个朴素的身影,正低着头,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地从王府里转出来…… “姬无虞?”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丑闻 其实姬无虞从王府出来并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白天闻人难已经答应要与他合作。 可云九司刚要出来,又被闻人瑾又硬拉了回去,还示意她先不要做声,再看看。 于是,云九司只能按耐着继续观察。 只见那姬无虞出来没多久,转了个弯,躲进黑暗中。 这时,一白衣女子拖着裙子一脸急色地追了出来。 云九司有点脸盲,加上晚上光线不好,认不出她的脸。但那身白衣她却是有影响的。 “她不是闻人难的侍妾么?印象里,好像叫什么……兰夫人?”云九司疑惑道。 车内的烛灯映在闻人瑾妖娆的五官上,带着一丝玩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尽管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可云九司还是忍不住好奇去看了。 那兰夫人刚跑到转角,便被躲在暗处的姬无虞拉了进去。 由于太暗,云九司看不清他们做了什么,大概等了一柱香的时候,那兰夫人才一边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服,一边夹着双腿走了出来。 至于那姬无虞,出来朝兰夫人的背影望了望,知道看不见人影了,方才转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看到这里,纵然云九司再好的心态,也快面临崩溃了。她的手紧紧抓住窗棂,指甲嵌入木中,一声脆响后,细细的窗格竟被她一把折断。 “一对狗男女!”她咬牙切齿道。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为闻人难感到不值。她不知道闻人难到底爱不爱兰夫人,或许闻人难不爱,但那终归是他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就算再不喜欢,也容不得任何人染指! 闻人瑾倒是不以为然,勾了缕头发,在指尖细细缠绕着。再朝云九司妖娆一笑:“人家又不是给你戴绿帽子,你气什么?替三哥不值?” “切,那家伙被自家侍妾丢了这么大脸,我幸灾乐祸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所以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在幸灾乐祸?”闻人难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嘲讽,“这么大的丑闻,要是三哥知道了,那女人的余生,绝对很难过。” “能,能有多难过?”云九司有些心慌。 闻人瑾扯起一丝邪笑,声音软绵绵的,就像柔软的蚕丝一般,若是一点点拧织在一起,越缠越紧,倒是更令人窒息:“大概就是挖眼割舌小皮鞭之类的老把戏吧。别看三哥平日里挺好说话的,却最忌遭人背叛。云先生,以后你和三哥的日子还长,可千万要记住这一点。” 云九司微微拧眉:“从战略心理学来看,闻人难无法容忍背叛,说明他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你跟他熟,不如你跟我说说,他以前究竟戴了多少顶这样的帽子?” “这个……你可以去问当事人。”闻人瑾擦了擦汗,似乎也有些后悔说这些了。 云九司想了想,道:“也好,我这就去问他。” 说罢,手脚麻利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哎——等等!”闻人瑾又叫。 她回眸一笑:“七皇子还有事?” “没,没事了。” “……莫名其妙。”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兰夫人 云九司虽然喝多了,却也不是傻子。她刚捅了闻人难,已经给他的身体造成伤害了,自然不敢再去问他绿帽子的事,给他心上添堵也就罢了,别到时候在迁怒到自己。 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云九司寻思着这兰夫人好歹没跟她结过什么梁子。她要是将那天晚上喝多了看到的事告诉闻人难,白白害了一条性命不说,她收了姬无虞的钱,要是这闻人难一气之下放弃与姬无虞的合作,她这个中间商还怎么赚差价? 如此,她倒不如憋在心里,反正闻人难这么强大的人,又有经常被人背叛的经验,应该不会怪她吧。 云九司没想到的是,有些事,她不去惹,对方倒是主动找上门了。 那是在捅完闻人难之后的十几天。 某日,云九司正趴在池塘边喂鱼。微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云九司闻香望去,池塘对面,一白衣美人。 两弯柳眉常蹙起,一双美目总含情。 愁容病态又娇喘,弱柳扶风伪三分。 还记得这是闻人难曾经为这位兰夫人做的诗。初时见了人不觉得,后来听了诗不觉得。如今见了人又想起了诗,两物放在一起,云九司方才感慨,如此贴切,她家王爷真有才。 只是自从上次闻人难罚她下了会厨后,这些侍妾便极少来给她请安了。何况现在都快到晌午了,说是请安,未免也说不过去。 云九司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兰夫人瘦弱的身影一扭一扭,如同软脚蛇一样,绕过池塘,离她越来越近。 向来艺高人胆大的云九司,竟吓得后退了半步。 这兰夫人怕是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怪症吧?这万一传染到她身上,可如何是好? 走至面前,见云九司一脸嫌弃地又后退了两步,兰夫人一愣,紧接着展颜笑道:“妾身大病初愈,想出来走走。又听闻这云司阁的景色甚美,于是就过来瞧上一瞧,却恰好见着王妃也在此赏景,真是巧啊。” 云九司眯着眼瞧了她一眼,揶揄道:“你来我的住所观赏我的美景,碰上我这个主人,还跟我说真巧?兰夫人,是你脑子里全是浆糊,还是以为我跟你一样脑子装浆糊了?” 兰夫人僵了一僵,面色素白,一双美目此时含的也不是情,而是汪汪的泪:“妾身只是倾慕王妃的才情,想来拜访王妃,不曾想王妃竟这般讨厌妾身。妾身自小体弱多病,后来爹爹将妾身卖进王府,是王爷好心收留了妾身。这些年来,妾身除了付出全部的真心对待王爷,已无别的能够回报他。如今王妃入了府,妾身也只是爱屋及乌,真心仰慕王妃啊……” “呃……那个那个……” 听着兰夫人这番真心实意的表白,云九司陷入了深深地困窘之中。她扶着眉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记得以前玉殊在她面前落泪的时候,她恨不得抱着玉殊一起心痛落泪。那时她以为她天生对女子的眼泪没有抵抗力。如今见了兰夫人这哭得梨花带雨,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心疼的只有玉殊而已,看见别的女子落泪,她除了不耐烦,再没有别的感悟。 见云九司不理,那兰夫人又哭得心焦焦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云九司抬眼四下望了望,除了丫鬟思秦,并没有发现外人在场。 当即沉下脸,掏了掏耳朵,恶声恶气地说道:“我说兰夫人啊,我只是王妃,又不是你家什么长辈,你突然莫名其妙地来我这儿掉眼泪,是不是就没点儿正事干了啊?不瞒你说,我这人天生见不得人哭,若是谁在我面前眼泪汪汪的往下流,我怕我会忍不住把她的眼珠子抠下来。” 说罢,云九司当真伸出手。兰夫人以为她真要抠自己眼睛,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云九司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边扶着她的肩,取出手帕替她擦了眼泪。 在旁人看来,两人此举十分亲密。若非兰夫人亲耳听见云九司这些狠话,只怕也要被她温柔大方的外表欺骗了。 才刚放完狠话,云九司又换作一副和蔼的模样,惭愧道:“让妹妹见笑了,等下离开的时候,记得把眼泪擦干,别让外人瞧见了,以为我这个王妃欺负你似的。” 兰夫人小声抽泣着,忍了忍眼泪,但脸色依旧吓得不轻。临走时,因为太过忐忑,没注意脚下,忽然被破草绊倒,娇呼了一声整个人都往前扑去。 眼看着这兰夫人就要扑进池塘了,虽说现在天气转暖,但春寒仍在,若是就这么掉进去了,少说又得大病一场。 当是时,云九司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抓住了她,随着手臂用力一拉,另一只手搭上兰夫人巴掌细的腰,把她搂抱过来。 只是云九司从前没干过英雄救美的事,把握不好力道,可能是把对方弄痛了。那兰夫人被拉回来了以后,又是一阵惊慌失措地挣扎,两只手左摇右摆地拍打在云九司身上。 云九司疼得一松手,就看见那兰夫人惨白着脸又倒了回去。 扑通一声,还是掉进了池塘里。 这一幕,恰好被刚过来的闻人难看见。 方才两人的肢体纠缠在落在旁人眼里,变成了云九司亲手将兰夫人推下池塘。 原本云九司还奇怪这兰夫人莫名其妙地跑来她这里,又莫名其妙的哭了一通,现在还莫名其妙掉进池塘。如今看见闻人难出现,她全是全明白了。 闻人难脸色阴沉,看见池塘里还在挣扎的兰夫人,派人将她捞起来。 紧接着,便如疾风一般扫过来,掐着云九司的下巴,偏着头冷笑道:“王妃,解释一下?” 思秦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出声道:“王爷,不是王妃的错……” “本王是让王妃解释!” 云九司示意思秦不要说话,上前一步,回之一笑道:“若我说此事与我无关,王爷可信?” 瞥了眼被捞上来奄奄一息的兰夫人,显然,闻人难很相信他所看见的。再回过头看着云九司,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在王爷心里,可能侍妾的地位比王妃还高。”虽然下巴疼得几乎快要碎裂,云九司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呵!王妃清楚就好。”闻人难越看越觉得云九司的反应十分刺眼,倘若云九司能够解释几句,就算她当着他的面前杀死兰夫人,他也一定会无条件信她。 可她为何连在他面前解释两句都不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幸灾乐祸 闻人难越发的恼火,却又拿她无可奈何,最后只能重重地松开手,由于惯性,云九司的脸偏到一边。 只见闻人难无比温柔地将兰夫人揽进怀中,兰夫人依偎在他胸前,又忍不住开始掉眼泪了。 他的手指轻轻拭过兰夫人的泪痕,哄着道:“兰儿不怕,本王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此时的云九司正揉着有些脱臼的下巴,丝毫没关心闻人难在做什么。 闻人难草草看了她一眼,便把兰夫人打横抱起。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离开后,思秦焦急地说道:“王妃,方才你怎么不解释呢?明明是兰夫人自己摔下去的。” 云九司半低着头,唇边只一抹凉薄的淡笑,道:“思秦,你以为这么拙劣的陷害手段,闻人难会看不出来么?”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以闻人难的智商,又怎么会看不出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而另一个原因,闻人难宁愿护着一个正在疯狂绿他的侍妾,也要故意针对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牌王妃。 那么,她就当个吃瓜群众,看着他头顶冒绿光而不自知,何乐而不为呢? 一念至此,云九司的脸上就忍不住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出来。 思秦被她笑得有些瘆得慌,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王妃,你要不要喝药?” 她一愣,瞪了思秦一眼:“你什么意思?” 思秦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道:“奴婢只是看王妃的反应怪瘆人的,可能是被王爷气的,奴婢可以去给王妃端碗安神汤,宁神静气……” “你也看出他在故意气我了?” “这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吧。” “那他的算盘打空了,我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云九司笑着说道。 “王妃,奴婢发现你变了。”思秦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完这句话后,还偷偷瞧了她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王妃刚来王府的时候,纵然只是被那尤氏烫了一下手,你也是睚眦必报,百倍奉还。王府上下没有人敢对你说一个不字。可现在,王府毫不怜惜你就算了,还帮着那个陷害你的兰夫人,一起膈应你,你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呵……” 明媚的阳光照着她苍白的脸,淡漠而清冷。她就那么一边冷冰冰地笑着,一边用波澜不惊的声音缓缓道,“我若真生气了,岂不恰好证明他成功膈应到我了?我就是硬撑着,也不可能叫他得逞。” “可是,王妃你这样,真的太委屈了……” “思秦,你这话,是在心疼我?”她挑了挑眉。 “这……” “如果是心疼,那大可不必,我平生最讨厌比我弱的人同情。那会让我觉得,羞辱。” “王妃,奴婢不敢!”思秦忙跪下急道。 她冷冷一笑,高傲地抬起下巴:“量你也不敢。” “什么不敢啊?” 就在这里,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云九司猛地转过身,看清那人的脸,愕然了一下。 那人笑了笑,走到云九司面前,未等他开口说话,云九司已抬高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她咬着下唇,恶狠狠地骂道:“你,你还有脸来?!” 姬、无、虞!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姬容 被云九司这么没来由的甩了一巴掌,姬无虞却并不气恼。 他凝望着面前这个愤怒到极致的女子,即使不施粉面,身体被包裹在厚厚的长袍中,也掩不住她的美丽。 也不知是太过愤怒,还是初春的气温太冷,她的脸血色尽失,一双唇却红得刺眼,细细看去,似乎还有些微肿,上面沾染着一丝血迹…… 终是,姬丹叹了口气:“你冷静一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呵,被你这样的人利用了,你还叫我冷静?姬无虞,我告诉你,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道德问题!”云九司嘴唇颤抖,冷冷地讽刺道。 看着云九司那张充满讥讽的脸,姬无虞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好无奈地转身,走了进去。 云九司愣了愣,继而让思秦在云司阁里等她,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走着走着,感觉到脸上凉凉的。 抬起头,才发现天上下起了雨。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吧。 听说雪化了就是雨了,那么这些雨,是不是也算是雪的尸体了。 她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 风雨凄迷,天地间,一片清愁。 本以为这姬无虞会带她去什么新奇的地方,没想到两人连王府都没出,竟走到了一处破烂的宅院外。 云九司刚入府的时候,为避免迷路,她几乎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竟还不知,偌大的南王府,竟还藏了这样一处地界。 这破院上的牌匾已经看不清写了什么了。 云九司看了姬无虞一眼:“你该不会想把我带到这种荒凉的地方杀人灭口吧?” “夫人很幽默。” “我可不幽默,我只是把我自己的猜想说出来了而已。”她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夸奖并不买单。 对于云九司恶劣的态度,姬无虞只是淡淡一笑,继而扬声道:“出来吧。” 紧接着,从草丛里钻出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身穿一件浅褐色的麻袍,长发用麻绳松松地扎在腰后。是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明明是最普通的装扮,却又给人一股难以言出的风骨…… “这是?”云九司回头望着姬无虞,眼里露出询问之色。 不等姬无虞介绍,那少年便拱了拱手,淡淡地答道:“姬容,见过王妃。” “姬容?”听到这个名字,云九司越发惊讶了,指着少年问姬无虞,“你儿子?”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云九司又大胆猜测道:“跟兰夫人的?” 云九司感觉自己心脏越发不好了,本以为只是简单偷情而已,没想到这两个人连孩子都偷这么大了。 若是让傲来国,乃至传到燕国,知道他们燕国皇子,给傲来国的南亲王戴了绿帽子。 那从此以后,闻人难岂不是会成为所有人背地里的笑柄? 好在姬无虞并没有任由她的脑洞继续扩大下去,无奈地解释道:“夫人,在下今年才二十又五。” 才二十五岁,就有个十二三岁的儿子了? 所以他这是在嘲笑自己今年十八了才刚嫁出去么? 云九司刚要发作,却听见那姬容不屑地轻嗤了一声,淡淡道:“王妃,时间紧迫,先谈正事吧。” 看了看姬容那副傲骨卓然的风姿,再看看姬无虞这低眉顺眼的怂样。 云九司总算落下了心,拍了拍姬无虞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嗯……现在我可以确定,这不是你儿子了。” 姬无虞:“……”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战争财 “不是还有正事么?说说吧,我也很好奇,有什么正事,会在这种地方,跟一个小毛孩子谈。”云九司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高傲地抬起下巴,以余光轻蔑地瞧着这两人,可算摆足了架子。 在看见云九司坐下的那一刹那,姬无虞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恢复沉稳,低下头,不卑不亢唤了声:“夫人,在下还有事,你们先谈吧。” “你要走?”云九司微微蹙眉,心想这姬容究竟是什么人物,看上去竟比这姬无虞的地位还要高上几分。 姬无虞走后,整个破院中,两人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坐得慵懒,彼此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许久许久,发稍落的雨凝成水滴,细细的流下来,模糊了云九司的眼睛。 她忍不住抬头擦了擦眼睛,姬容走过来,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深吸口气,舒展眉毛笑了一笑:“你知道什么?” 姬容垂下眼睛,淡淡道:“你想杀闻人难。为了那个西凉小皇帝。” “是么?” 她慢慢放下揉眼睛的手,注视着石头下厚厚的青苔,眸光纠结。 姬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应该庆幸,我们的目的差不多。” “差不多?”她笑了一下,不可置否。 “闻人难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要想杀他,势必会在傲来国掀起不小的风波,甚至会引发两国的战乱。而我们的目的,正是在九州各国内制造混乱。” “你们的目的倒挺有意思的。”虽口头这样说着,但她的眼里看不出丝毫感兴趣,反而带着一丝反感。 显然,姬容并不在乎她此时的感受,而是继续道:“燕国是九州最富硕的国家,王妃以为,燕国靠什么才达到今天的地位?” “世人皆知燕国全民皆商,发家致富,当然也是靠经商了。”云九司认真的答道,“我师父曾提出过奇货可居的言论,耕田可以获利十倍,经营珠宝玉器可以获利百倍,然而扶立一个国家的国君,这便不能用数字来计算了。想必燕国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也是与此有关吧。那闻人难,便是你们看中的下一个傲来国国君?” 本以为自己的回答已经很完美了,没想到对方竟摇摇头,纠正道:“不,这样太麻烦了,而且成本很高。” 麻烦么? 云九司深深思索着姬容这话的含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毕竟师父只教她辅佐帝王便是利益最大的生意,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赚钱的行当? 也许是有的,比如像傲来国一样,直接侵略别的国家,但这种用命换来的财富太过血腥。何况她学九州史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过燕国跟哪个国家发生了冲突,又跟哪个国家交过战。 既不干涉别国储君人选,又不侵略别国,那他们又是经的什么商?耕田?倒卖珠宝?还是贩卖人口? 这几个猜想无论哪个云九司都不愿相信,于是她心里就越发好奇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忌讳。今日在这里中发生的所有事,我出去后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她保证道。 “王妃是花平公的得意门生,应当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燕国雪大,适合你 云九司脸上的笑容淡去,表情复杂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答道:“你说你与我的目的差不多。若哪天我真的杀了闻人难,傲来西凉两国必定兵戎相见,而你要做的生意,莫不是在其中坐收渔翁之利?” 姬容抿紧唇角,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云九司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沉声问道:“那么,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会心甘情愿的做你们发战争财的垫脚石?” “我们会站在西凉那一边。” 终于,他淡淡地开口道,“傲来国没了闻人难,而西凉又得了燕国的帮助,两国再次交战,你们的胜算会很大。” “原来你们不是要跟闻人难做生意,而是……看中了我?”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只是个女子,若我还在西凉当国师,倒可能考虑考虑你们的条件。可现在我已嫁给闻人难,成了傲来国的王妃。我已经没有权力决定西凉的任何事了。你们的眼神,未免也太好了吧?” 按理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如今云九司与燕国的目的分明是差不多的,对方提出会支持西凉,云九司应该感激才是。可此时,听她的口气,这话非但不是感激,反而带了几分讽刺。 被她讽刺了,姬容仍是没有反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毫无波澜:“王妃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同聪明人做生意。” “我知道我聪明,你不用再提醒了,也别再对这笔生意抱有任何幻想。就算没有燕国,西凉也不见得会输给傲来国。” “五年前,西凉惨败……” “我说了我知道!”她猛地从石头上跳下,大声喊了出来。 此时她再看姬容的眼神,便如同看敌人一般,异常可怕! “五年前的事,你不是当事人,没资格评价!” “哦,是么?”姬容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只见他挑起半边眉毛,俊秀的五官变得分外古怪,看得云九司十分不自在。 “离开燕国的时候,我在朝堂上听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燕国渭河水泛滥成灾,溢出河岸,水里的鱼成群结队地跳到岸上,当地居民纷纷拉着马车到河边去捡鱼。第二件……第二件就是冬至之后,天寒地冻,比历年冬天都要冷得多,大雪下了一个多月仍没有停,积雪甚至达到了两尺厚,冻死了很多人……” “你们燕国的冬天很冷?”云九司心下一动。 姬容“嗯”了一声,平静地叙述道:“一年有小半的时间都在下雪,又时常出现水患。不能耕田,粮食都是从其他国家运来的。” “想不到连燕国这样富饶的国家,也有诸多困扰。”云九司感慨道。 “谈不上困扰,听说王妃喜欢雪,也许去了燕国,会比留在这里更欢喜。” “那还是算了吧,不是说燕国不能耕田么?我怕我还没看见雪,就先饿死了。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我待在这里,便不会欢喜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等你杀了南亲王,便不会想要留在这里了。”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心里隐隐升起一起寒意…… 她想杀闻人难。 为什么每次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可当从别人口中听见时,她会感到害怕,甚至有那么一丝的……难过? 她在害怕什么? 又在……难过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天命 初春料峭时分,最是阴冷。 既然破院的时候,她裹紧衣襟,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姬无虞已在阶下等候多时,见她出来了,便迎上来,询问道:“夫人,谈得如何了?” 云九司腻了他一眼:“你不是有事么?怎么还在这里?” 姬无虞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刚忙完,路过时恰好碰见了夫人。” “哦?”她笑了笑,“我有个疑问,不知燕国皇子可否替我解惑?” “夫人请说。” “你和姬容是什么关系?”她问。 顿时,姬无虞脸色一沉。 虽然云九司与他相处不多,也了解不多,却是头一回见他变了脸色,但光看人的脸色,她也明白,这人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她不过问问而已,这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本以为他脸色这么难看,便不会说了,可他到底还是作了答:“他是燕国未来的君王。” “他?”云九司吃了一惊,“可他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甚至看上去比你还落魄几分,竟会是你们燕国的储君?” 姬无虞闭上眼睛,捏紧的拳头抖个不停,再睁开来时,眸色黯淡:“这是他的天命。” 又是个天命君王,就像明镜一样。 “原来,你们也信天命。”云九司淡淡一笑,“以前我师父也曾说过,我天生祸水,还命犯桃花。这是我的天命,可其实我一点也不信命,你可知为什么?” “据在下所知,夫人也时常占卜星命,连占星者都不信这天命了么?” “差不多吧。”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炯炯,“我原以为,遇见师父,便已将我一生的运气都耗光了。不曾想有时候,输赢并不单凭运气,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下,什么命数?什么天定?既不由我,不如狗屁!” 姬无虞亦十分赞同:“在这个强者为尊的时代,实力,的确是很好的话语权。” “可要增强实力,最重要的便是资金问题。”云九司话锋一转,回过头,瞧着姬无虞那邋遢的模样,半开玩笑地说道,“反正你们燕国已经穷到只剩钱了,不如你再借我个几万金,待我强大起来,成为一方强者,就十倍还给你。” 原本只是玩笑话,那姬无虞便也跟着开起玩笑了:“在下身上暂时还没带这么多,等回了燕国,再相助于夫人也不迟。” “你要回燕国了?”云九司精准地抓住了重点,“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回去?因为你之前说的双亲重病,还是怕闻人难知道你给他戴了绿帽子,回头找你算账,你要躲躲?” “都不是,既然夫人已经与姬容见过了,那这里也没有在下的事了,在下只能回去。” “原来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可是,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兰夫人怎么办?那般弱柳扶风的美人儿,你真舍得?” “她……应该更适合留在这里。” “呵,你们燕国人真有意思。一个说我适合去燕国,一个说兰夫人适合留在这里。你们难道不知道,有时候,别人适不适合,其实并不需要你们来定义。我们又不是没长脑子,就不能自己做决定么?” 姬无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许你们的决定,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梨花 那天之后,云九司也开始借助前些年她留在各国的细作,在傲来国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来。虽说不及闻人难伸进别国朝堂,但打听一下普通消息也是可以的。 大概七天后,据探子回报,那姬无虞果然坐马车离开了燕国。 后来云九司又去那处破院寻过姬容,却再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只有偶尔以他的名义传来的信件,大多是些傲来国朝中之事。 不得不说,这姬容虽说年纪不大,手段却丝毫不比闻人难差。能将眼线伸进傲来国朝堂里,也算有些本事。 云九司将那些信息整理了一下,除了近期楚国会有使者出使傲来国诸类大事外,云九司最后被一行简短的字吸引了。 上面写着,傲来国大将军薛弛之女,于五年前失踪。此事与闻人难牵涉甚大,薛弛也因此与之交恶。 也就是说,闻人难有如今下场,与那薛弛脱不了干系。 一般这种信息,顶多说明闻人难与大将军关系不好,然而一旦加上五年前那三个字,云九司便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烧完信件后,云九司便琢磨着,有什么办法可以重新获取闻人难的信任,至少得查出那大将军之女失踪与闻人难究竟有什么关联,说不定就会有意外收获呢? 自从上次兰夫人落水事件,闻人难便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了,所谓的报复,她也丝毫没有感觉。 顶多便是那忆丹经常出入云司阁,便是连她每日上几趟厕所都记录的清楚。思秦依旧是傻白甜的模样,虽也是尽心尽力地伺候了,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天,云九司倚着栏杆,阳光淡淡地照在她身上。她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淡淡的慵懒,却偏偏独有种妖娆的味道。 自从来了王府,她便不穿道袍了,大多数时候穿的都是红衣。她认为红色毕竟刺眼,穿在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容忽视。既然她要引起闻人难的注意,这视觉效果的冲击也是不可少的。 此时正值初春,天气尚未完全转暖,云司阁的腊梅也快谢了,树干光秃秃的,毫无美感。 倒是离闻人难书房较近的园子里,开了不少梨花。 云九司便靠在那里赏梨花,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王妃也喜欢梨花?” 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幽幽响起。 “嗯?”云九司仿佛被这声音惊到了,她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不止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兰夫人。但很快便又回过神来,注意到停在一边的轿子,才道,“兰夫人?这是去哪儿了?” 兰夫人微微一笑,转而看向那几棵刚开了花苞的梨树,道:“去了梨花寺,那里的梨花开的比这儿好。” 云九司“嗯”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看着这些梨花,淡淡道:“我什么花也不喜欢。” 冰冷的声音过后,又强调着补充了一句,“尤其讨厌桃花。” “妾身却很喜欢梨花。”兰夫人清软地说道。一双幽幽的美眸落在那几树梨花上,宛如看见了春花烂漫万物复苏的丽景一般,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其实,比起梨花,妾身只是比较喜欢梨子而已。妾身从小便体弱多病,总是容易受凉,咳得厉害时,喝碗冰梨水便好了。” 云九司眼神动了动,问道:“这么说来,上次你落水了,回去肯定也大病了一场吧?” “有王爷的照料,妾身的病很快便好了。” “他倒是很会怜香惜玉。”说这话时,云九司还有些感慨,“可惜我从来不是他眼中的香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虞公子 兰夫人捂着嘴,浅浅一笑:“王妃莫再妄自菲薄了。王爷对王妃的好,是我们这些侍妾羡慕不来的。” “你可不会羡慕,你已有了姬无虞,虽说姬无虞也不算什么好人,但你心中却是欢喜他的,对吧?” 兰夫人愣了愣,继而道:“谈不上欢喜,顶多……算有恩罢。” “我记得你是卖身葬父时被闻人难买进来的,对你有恩的应该是闻人难吧。那姬无虞,对你又有什么恩?” 云九司来了兴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兰夫人过来跟她唠唠。 “抱歉,王妃……”兰夫人满怀歉疚地说道。 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愿意说么?所以才抱歉?” “不……” 就在这时,兰夫人忽然抓住她的手,紧张地看着她。 云九司奇道:“你怎么了?” “几天前,妾身陷害王妃的事,很抱歉……” “原来你说这个啊,我本来就没放在心上,你说抱歉也没用。”她连连摆手,表现得十分大度。 “那么,王妃可想听听,妾身与虞公子的故事?” 云九司愣了愣,看着平君公主那满怀期待的眼神,不由得有些释然了:“你说吧,我听着。” 若是换作几天前,云九司是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与闻人难的侍妾坐在一起交流八卦。 而这兰夫人也像是很有闲心,又或许因为之前云九司已答应与姬无虞合作。因此现在便当真与云九司讲了起来。 …… 初时见面,是在楚国。 她是楚国人,楚国女子大多如她这般,柔柔弱弱,惹人怜爱。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他说,“这句诗很像你,从今以后,你便叫兰儿吧。” 那时,他坐在马车里,她趴在马的脚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车门。 听见他的声音,她抬起头,马车上金黄色的流苏和金黄色的阳光交织着,在她眼前一荡一晃。 他又说,“我姓虞,是个商人,可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老板。以后你跟在我身边,便唤我一声公子,可好?”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仍是不说话。 许是等了太久,也没等到她的回应。 他忍不住了,车门被推开,缓缓的,入眼是一袭素衣,卑微地跪在地上,长长的发挽在身后,原本便只是清秀的脸庞,因为不施粉黛,越发的单调起来。 这便是初次见面时的她,卖身葬父,卑微到了尘土里。 而他,是个很富有的商人,好心买了她,还送了她“兰儿”这个名字。 “你不说话,莫不是后悔了,不愿跟我走?”他淡淡一笑,如沐春风。 她愣了愣,连忙摇头,眼里蓄起了泪:“没有,我不后悔。” “那么,叫我一声公子听听?”他突然附身,凑近她,轻轻地说着,生怕吓着她。 “公、公子。” “呵,乖……” 于是,她上了他的马车。 从此跟在他身后,成了他的兰儿。 兰儿原以为,她的虞公子只是个普通商人,可任何一个普通商人,都不会有他那样的气质。不单单是富商的贵气,更多的,是常年身居高位的权贵之气。她没见过权贵,可从第一眼看见虞公子的那一刻起,她便觉得,燕国皇宫里的权贵便应该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空谷幽兰 安葬了父亲,兰儿便跟着虞公子流连于列国。 初时只是做生意,虞公子是个很勤快的商人,做生意也不分大小,不管是珠宝玉器,还是五谷杂粮,他都一概买单,从不挑剔。且大多数时候都是亲力亲为,有时回家太累了,兰儿便会为他熬些冰梨水,亦或是给他按按肩膀。 他常常笑话她:“你这样喜欢冰梨水,还累得我也日日陪你喝,看来当初我为你取错了名字,你不该叫兰儿,该叫梨儿。” 她却说:“公子平日里谈生意时,经常说得嗓子都哑了,这冰梨水喝了对嗓子好。” “你倒是有心,不过下次熬煮时,还是少放些糖吧。我怕嗓子还没喝好,我这牙就先甜掉了。” “是,下次奴婢便不放糖了。” 每到一个国家,他便会将她安置在一处宅子里,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人。 有时候他外出做完生意,也会回来看看她,却从不过夜。 兰儿有时候就想,自己于虞公子而言,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是丫鬟,他又怎会每到一个国家,便专门为她一人置处宅院。如果是夫人,可无论她使出浑身解数,他从不留下与她过夜。如果是红颜知己……她又似乎从来不懂他。 在跟着虞公子的第五个年头,兰儿跟他来到了傲来国。 听说傲来国因为长年里里外外的战乱,环境很不好。可虞公子为她买的宅子,风景却很好。 因为她的住所楼处高地,每天只需抬起眼睛,就能看见窗外那一大片的花海。 听说这里以前是个梨园,后来梨园的老板因为儿子死在了战场上,悲痛欲绝,便将这里转手了。 他们住在傲来国最热闹的都城里。在傲来国有个规矩,女子不得随意在大街上行走。兰儿要留在家里等虞公子,因此她也很少出门。 每天,她就坐在窗外,她知道梨园外便是虞公子正在奔波的都城,可她望不了那么远,只听着风送来隐约的喧哗声,便也能构想出一幅勾勒着那个人模样的画来。这可比整天盯着成片的梨花要有意思多了。 兰儿这么想着,恰好有风进来。她惬意地眯起眼睛,让那风拂面,令那景入眼,等那人归家…… 这个时节是没有梨子的,她也熬不了冰梨水。渐渐的,虞公子来梨园的次数也少了。 她甚至还想过,是不是时间太久,他便忘了她?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只有五年,也许他是该厌倦她了。 她自小便体弱多病,为了自己的身体,她也时常看一些医书。 有次她翻到一篇文章,说人是个群居动物,孤独久了,便会生病。 她想,她是真的病了。 她得了一种叫做虞公子的病。 说来可笑,跟了他五年,她却连他的全名也不知道。 后来她读完了医书,又去找了些别的书读。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终于,她在一本名叫《幽兰操》的诗书上,找到了这句诗。 文人墨客们总喜欢将幽兰比做隐者。兰儿不知道那兰花喜不喜欢独居空幽。但没有虞公子的幽谷,一定是她无法接受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商人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望眼欲穿,等到梨园的梨花都快凋谢光了,她终于盼来了那个人。 看见他来,她很欢喜,欢喜到有些不知所措。 “兰儿,你可欢喜我?”他问。 她似乎吓了一跳,顿时羞得红透了脸,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他:“自……自然是欢喜的。” 他又向她靠近了些,轻轻问道:“有多欢喜?” 她张了张口,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靠近她,眯起眼,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欢喜到,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是,奴婢愿意为公子做任何事!”她点点头,连声附和道。 “那你可愿为我看住一个人?” “什……什么” 她错愕地抬起头,原本的坚定目光,终有了茫然之色。 “之前派去傲来国三皇子身边的美人突然失去了消息,兰儿,这是笔对我很重要的生意,你可愿帮我?” 她微张开唇,垮塌了双肩,一双迷茫的美眸一下子如同死灰。 “公子,要将奴婢送给别人?” “不是送,是卖!”见她脸色越发惨白,虞公子叹了口气,又详细解释了一遍,“继续用你那卖身葬父的戏码,留在他的身边,成为我的眼睛。” 她不理他,仍茫然地站着。 虞公子想了想,又道:“待这笔生意做成,我会亲自接你回家。” 回家? 他这句话,如同火光一下子点亮了她的希望。 她抿紧嘴角,终是开口问道:“大概要待多久?” “什么?” 她仰着头,定定地凝望着他好看的眉眼,深深地道,“这笔生意,需要多久才能成交?” “很快。”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回楚国前,我会接你一起回去。” 在长长的等待中,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低声道:“好。” 他终是露出笑容:“你答应了?” “嗯。” 虽然是很简单的一个字,他的手却轻轻一颤,继而松了开来。 她到底,还是答应了。 既然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那么不管结果如何,也与他无关了吧。 被送到闻人难身边的那天,兰儿却只剩下一身的素色,整个人也沉静下来,安静的,不像她自己。 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的嘴角带着苦涩,她的柔弱我见犹怜。再加上卖身葬父这一老套的背景,果然被闻人难一眼相中,留在了身边。 那时的闻人难还没被封为亲王,只是个普通皇子,因为不受傲来国的君王待见,便在宫外置了套不小的南府。 碧瓦红墙的南府,府墙内隐隐传来缈缈琴音,轻轻的,淡淡的。据说这弹琴者是某位大臣送来的,以前是天香楼卖艺不卖身的头牌。不仅弹的一手好琴,本人更是生得八面玲珑,十分会哄男人欢心。 她想,原来不知她一个人是被送进来的。这世间还有许多与她一样遭遇的女子,看那尤氏每日笑盈盈的,似乎很欢喜的模样。她又何必再为许多不值当的事情矫揉造作? 从前她一直不明白,对于那个人,她究竟算什么啊。 直到被他又卖进了南府,她才终于明白了。 对于一个商人而言,她当然只是件商品了。 一个商人,又岂会在意一件商品,是否会伤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舞剑 一阵清风吹过,漫天都是纷扬的花瓣,不知觉便在云九司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恍惚下过雪似的。她轻轻动了动肩,梨花身轻,佯佯坠下,随风又飘开去了。 而她的面前,兰夫人平静地叙述着,这是个可怜的故事。 身为当事人,却能如此平静地将它说出来,莫非当真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你还欢喜他吗?”云九司问。 兰夫人摇头,依旧是面无表情,道:“他不在意这些事的。” “你欢喜他,是你的事,跟他在不在意有什么关系?”云九司却觉得她的态度极其矛盾,是经历过多大的绝望,才会表现的这般淡漠。 “如果只是我的事,那便不是欢喜了……是爱。”她说。 是爱? 倘若是爱,却还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可是因为……因为爱他已成习惯,爱他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却已成了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云九司看着面前这个平静的女子,她越是表现的平静,云九司的心里,便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有点透不过气来。 “可他还是回了楚国。”她的脸上,终于多出了落寞的神情,“他说过会带我回家的,可他食言了。” “嗯……也许他只是忘了呢?”云九司安慰道,“我以前也经常忘事,就拿那闻人难来说,刚开始他也是缠着我,非说我忘了他,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起,我究竟忘了他什么。” “是啊,你们这样的贵人,当然容易忘事。” 云九司还想解释什么,兰夫人突然问道:“王妃,你可喜欢舞剑?” “你还会舞剑?” 她“嗯”了一声,“傲来国重武,以前为了讨好王爷,妾身特地去学了。” 说罢,忽地起身,云九司一惊,以为她会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举动。谁知她一言不发,走到一棵梨树下,竟徒手挖了起来。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又哪里是用来挖泥巴的料?没多久,便挖得十指流血,她却没感觉似的,仍是不停地挖。 光是看着,云九司就觉得自己的手指也跟着疼起来了。 云九司心想,这兰氏从方才讲故事的时候便有些不正常,如今又在这里做着如此自残的行为,出于安全考虑,她是不是该先避一避? 可将这么个不正常的人单独留在这里,万一有不知情的人路过,被误伤了怎么办? 何况之前这兰氏已经陷害过她一次了,作为一个优秀的主角,同样的陷害,是不可能用在她身上第二次的。 这次云九司倒要仔细瞧瞧,这兰氏究竟还能使出什么低级招数。 过了一会,她竟从里面挖出来一把剑,用木盒装着,拿出来时,还是崭新的。 却见兰夫人拿着那把剑,在纷纷扬扬的梨花树下,尽情地舞了起来。 云九司以前在西凉也见过不少舞剑的。剑,属于一种冷兵器,用剑舞出来的画面,要么是豪气疏狂,要么是潇洒作仙。 然而,明明是最冰冷的武器,放在兰夫人这般柔弱的女子手中,却是手腕转动,摇曳腰肢,忽而柔美,忽而凌厉。剑影宛如水涔涔流淌,娇柔到极致,也轻灵到了极致。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生死 漫天飞舞的花雨中,兰夫人的一颦一笑,一转一跃,舞姿或淡雅幽深,或华丽多彩,或遥远震慑,或凝重悲怆,慢慢地浸润在时空中,触及心灵的悸动,似要牵扯出灵魂深处的那份感动与眷恋。 云九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她不停地舞,不停地舞,舞到分不清她脸上的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刀光剑影间,看的人眼花缭乱。 突然,在最后一抹阳光照映在剑身上时,云九司只觉得反射出的寒光刺眼, 隐约中,看见兰夫人的脸庞突然变得狰狞可怖,她拿着剑愤怒地朝自己刺来。 紧接着,云九司觉得胸口猛地一痛,她的双目被血染红,体内好像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整个身心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切都仿佛做梦一般,她的头昏昏沉沉的,无力地朝后倒去,最后,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耳边,传来兰夫人疯狂而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死了……死了……都死了!!!” …… 痛,撕心裂肺的痛,痛到浑身颤抖,连灵魂都仿佛被千万把利剑穿透一般…… 隐约中,她再次看到那抹雪白的身影。 她看见他对她微笑,唤她“阿司。” 阿司……阿司…… 一声一声,多么动听。 可是,阿司是谁? 是她吗? 不……不! 她不是阿司! 从她当上西凉国师的那一天,她便再也不是那个阿司了!也没有人,可以唤她阿司…… 那么,云九司呢? 于是耳边,又很快换作一个愤怒的声音。 “云九司,本王不许你死!没有本王的允许,你怎么可以死?” 她有点想笑,他又不是阎王,她的死活,还能由他决定不成? 许是觉得命令不起作用,那个声音果然换了策略,开始利诱起来了。 “云九司,你不是恨透了本王么?你不是想杀本王么?你不是联合外人算计本王么?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本王,本王就在你面前,本王现在活得好好的,你……你又岂能先死?” 于是,她觉得更好笑了。她也不是阎王,又怎么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最后,那个声音又开始颤抖了,他无助地哀求道:“云九司,你醒来吧,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活着,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爱给你,命给你……哪怕你忘记了一切,本王也奢求你记起……” …… 她突然笑不出来了,觉得心里酸酸的,似乎被什么东西堵着了,拿不起,放不下,求不来,难受得紧。 再后来,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了许多别的声音。 “我只是个穷酒鬼,不骗人,我哪来的银子喝酒?” “阿司,你要等我啊……你会等我吗?” “原来云先生已成了家,在下倒不曾看出来。” “云九司,你不会死的……如果你累了,请别忘记,还有我这个可以下棋的朋友。” “听说王妃喜欢雪,也许去了燕国,会比留在这里更欢喜……” 哗—— 无数个声音在相互撞击下,哗啦啦地碎裂,落在地板上,清脆,响亮。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破院 云九司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冷硬的石床,简陋的装饰,所有的光都是来自外界的,窗纸深深,屋内一片漆黑。 除了她,再看不到第二个人。 由于起身动作太大,牵扯到胸口的伤口,她只觉得心头先是撕裂般的疼痛,紧接着,那疼痛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也正是现在她所经历的痛苦,才深深地告诉她,之前发生的一切,并不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既然不是梦,她现在又躺在什么地方?而且,她不是在南王府么?她不是被发疯的兰夫人刺中了么? 就算那闻人难再恨她,也不可能将她抛到这种地方自生自灭吧?好歹也是两国联姻来的,她若是死了,西凉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她身上的剑伤似乎已经被人处理好,包扎起来了,并不像抛尸的感觉。 那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云九司决定出去看看。 为了避免扯动伤口,她尽量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轻轻一推,整扇门都啪地倒了下来,落在地上,震起无数尘土。 云九司吓了一跳,捂着鼻子,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往后退回的时候,伤口裂开,又疼得她满头大汗。 同时,屋外的光亮透进来,依稀可见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霉菇,丝毫不像个住人的地方。 待疼痛缓解了些,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门,外面是一个废旧的院子。 潜意识里,她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似乎之前来过。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姬无虞带她来的正是这个破院,只是当时她在外面,没进去看过。 再将这破院与某个人影重叠起来,云九司叹了口气,注意到这里还有另一个房间,门大开着,里面似乎还有人。 她走过去,这间屋子看起来比旁边的更加简陋,连墙都是歪的,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倒塌。 走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柔弱的背影,看不清脸。 狭小的陋室几乎没有可以站脚的地方:左边是一张很大的木案,案上放着一张画纸,那人就站在木案边,提笔画画。 暖阳透过门窗,洒在那瘦小的人儿身上,纸上斑驳的影子与墨痕相应成趣。依旧是毫无滞碍的落笔,年代悠久的狼毫笔上却是骨节分明,比女子还好看的手。 画中人画着画中人。清风无味,芳华黯淡,仿佛他和他手中的画是这世间唯一的颜色。 那人画的实在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门口,一双幽幽的眸子,已经端详他已久。 夕阳挂在低空,暖黄色的阳光投射在那双眼眸的主人的身上,将她玲珑精致的体型衬托得宛若完美雕塑。一头墨发在阳光下越发迷人,白皙的脸庞上,精致的五官,再配上那双幽深平静的眸子,整个人显出一股不凡的气势。隐忍,执着。 “你又回来了?”云九司突然开口道。 那人笔头一顿。抬起头,云九司看见他那张依旧稚嫩的脸,可他的眼神却饱经沧桑,浑身散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你醒了。”他淡淡地说着,仿佛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差点儿死了,是我救了你。” “是么,那我该谢谢你了。” “不客气。” “你在画什么?”怀着好奇心,云九司仿佛不受控制般的走过去。然后,她看到了画纸上的内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补偿 画中,是一片雪地,无边无际的雪。 白茫茫的雪地中央,是一个女子的背影,放眼处,长身玉立,娉婷袅娜。明明只是一幅画,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能感受到画中人举手投足之间仪态万千,贵气逼人。 “她是谁?”云九司忍不住问。 “我的生母。”耳边,又传来姬容清冷的声音,“她是傲来国人,和你一样,被送去异国和亲。” “难怪你会出现在这里。”云九司勾唇道,“既然你生母是傲来国人,那么傲来国也算你的母国了。你想争夺燕国储君之位,自然要得到母国的支持。” 姬容被她讽刺,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在王府过的好吗?” 顿了顿,许是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你都差点儿死在这里了,理应是过的不好了。” 云九司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差点儿被你们的人杀死……兰氏是你们的人吧?” “她只是受了刺激……也许她不是想杀你,她只是想杀死她自己。” “那她自杀啊,跟我有什么关系?”云九司无语了。 “也许是以为姬无虞回燕国,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呃……这锅我可不背。难不成全天下的渣男做错了事,都要将错怪在我头上?再说了……”云九司凑了过来,笑容诡异,“你们的人伤了我,作为合作伙伴,难道你不该补偿我?” “我已经救了你的命。” “这算什么补偿?”云九司转了转眼珠,继续笑道,“我听说,你们燕国与秦国百年交好。多年前,秦王与晋王去北漠边境阅兵,途中晋王造反,秦王遭遇埋伏,落荒南逃到秦燕边境,恰好遇见燕国正在军事演习。燕国出手相助,很快平息晋乱,这才叫秦王毫发无损地回到秦宫。燕国救了秦王的命,此后不管燕国有什么需求,秦王都会尽力满足……” “所以王妃是打算借着秦王欠燕国的这个人情,向我讨个补偿?” 云九司原以为这姬容虽然给人一股难以言出的风骨,又聪慧过人,极富经商头脑,却不幸患上面瘫,脸上除了面无表情还是面无表情。 因此当看见他说出这话时,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看似那么轻描淡写的笑意,云九司却感觉到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是……是啊,所以,你答应不答应?”她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虽然说这话时,明显心里发虚,被这么个小屁孩威压着,倒是她活了十多年来的头一遭。 “区区一个闻人难,还用不着秦国出手,你是在替你那西凉小皇帝谋划助力?”姬容唇角上扬,一双漆黑的眼眸,仿佛洞穿一切。 云九司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良久,她才弱弱地说道:“其实我也就是想想,毕竟你只是个小屁孩,在燕国你尚且说不上什么话,更何况是那九州霸主秦国了。” 被云九司毫无痕迹地鄙视了,姬容沉下脸,轻轻一哼:“王妃在用激将法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白安居 是激将法吧。 云九司淡淡的想着,“就不知道我的盟友吃不吃这一套了。” 许久许久,姬容才长长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云九司脑中“轰”的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嗡嗡作响,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你……你方才说什么?” 姬容道:“西凉虽然只是小国,离秦国距离也十分遥远,然西凉的地理位置极好,山水环抱,物产丰富。当初傲来国攻打西凉,也正是看中了西凉境内数不清的铁矿。秦国兵力强盛,对于兵器的需求也极大。因为距离遥远,西凉也不会担心被秦国吞并。西凉可以试着用铁矿与秦国交易,燕国愿为两国做媒介。” 云九司抿住唇角,很难想象,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年,眼光竟如此独到,轻轻松松的便发现了西凉隐藏的商机,且还能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经商天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解,若是再大些,是不是整个九州的商业都可以被他玩弄于指掌? 然而,她却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实在太大胆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见过的燕国人并不多,听说燕国全民经商,也许像姬容这样的商人,在燕国还有很多,只是她暂时没遇到过可以。 她终是叹了口气,道:“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可我也知道,对于现在的西凉来说,与秦国合作,是件很困难的事。因为现在的西凉,真的太弱了……” “你觉得我现在也很弱吗?”姬容突然问道。 “嗯……也许是不够强呢?” “可我相信,我会成为最厉害的商人。”他轻轻地说。 云九司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会成为全九州,最厉害的商人。”他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在他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她望着阳光下,他的背影,久久凝望,竟也有些痴了:“那么,我也相信,将来的西凉会变得很强,甚至会与秦国并列,跻身七国。” 许多年以后,云九司回忆起这一幕——两个重度中二病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一个说要成为全九州最厉害的商人,一个说要振兴一个早已腐朽不堪的国家。 那时的他们还是斗志昂扬,信心满满,仿佛只要骗过了自己,那么全天下都可以为他们妥协。 “我一直有个疑问,既然这里是在南王府之内,你又如何能不惊动王府侍卫,随意出入此地?你把我带来这里,就不怕闻人难找上门吗?”她问。 仿佛早就料到云九司会问起,姬容走出门,看着门外荒凉的小院:“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云九司摇头。 他说:“这里白安居,闻人难生母丧命之地。” “什么……”云九司重重一震,“闻人难的生母,难道不是宫中备受圣宠的临夫人么?” “傲来国的皇室秘辛,可比许多大国还要复杂许多,你也不需要明白。” “也罢,反正我也不关心那家伙怎么样。只是……我何时可以离开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下雨了 “我何时可以离开?” 云九司快步上前,追着姬容问道。 姬容回头看她:“离开?去哪儿?回西凉,还是回到闻人难的身边?” “自然是后者了,我怕我离开太久,闻人难会有所怀疑……” 云九司说着,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她真的会在意那家伙会不会怀疑她么? 毕竟从决心嫁入傲来国和亲的那一天起,她便从不在意他会不会怀疑他。 送亲路上的刺杀,书房里的“玩笑”,虽然这两次机会,她用的都十分粗糙。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慢慢打消闻人难的防备。 毕竟若她从一开始便默不作声,毫无作为,反倒引起闻人难的警惕。 那么现在,她突然就这么失踪了,躲在这个破院里,会不会将她长久之计维持的草包形象打破了? 显然,她的疑虑可能是多余的,因为姬容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下雨了。” 云九司愣了愣,一抬头,果然是下起了雨。 起初还是细雨,后来越下越大,两人连忙进屋。 云九司望着外面突如其来的雨,问道:“你说,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姬容答。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这你总知道吧?” “也不知道。”姬容仍是答。 “也不知道?” 云九司气又好笑,虽然她也很感激他救了她的命,可他把她带来这里,很明显会对她造成许多困扰。比如现在回去,若是见到了闻人难,她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等得越久,她便越觉得心烦意乱。若是等到天黑,她回到云司阁,万一那闻人难又坐在她的床上吓唬她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了,突然只听他补了一句:“等雨停了,我会考虑。” 这场雨比云九司想象的还要长,此刻,因为下雨的缘故,路上满是泥泞,就算一会儿雨停了,也极不好走,云九司真是讨厌极了此处。 在等待的过程中,云九司无聊的躲在地上数蚂蚁,姬容却也沉的住气,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数蚂蚁。 许是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云九司不耐烦地起身,对着那人问道:“喂,下这么大雨,等雨停了,你又该如何离开这里?” “我没王妃金贵。”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云九司却能感受对方对她深深的嘲笑之意。 “……你现在还小,我不跟你计较,以后你长大了,再这么嘴欠,小心被人打。”云九司也决定狠狠地打击这小子一番。 然而,姬容却笑了笑,道:“我倒不是个倚小卖小之人,你就是跟我计较了,又能如何?” “……算了,我还是继续数蚂蚁吧。” 不知过了多久,云九司突然感觉困意来袭,便趴在一个软软的肉垫上睡着了。 隐约中,她好像听到马车碾过泥泞的声音,紧接着,她整个人被抱起,冰凉的雨水飘打在她的脸上。 再然后,她便进了一个狭小而温暖的空间,摇摇晃晃的,让她睡得很不安稳。 直到那摇摇晃晃的感觉消失了,她便好像做了个美梦。 梦里,她蜷在一张温暖的大床上,双臂紧紧的抱着一个结实的腰身,小脸贴在上面,暖暖的。一只大手在她拱起的背脊上抚摸着,一下一下,很舒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疯了 云九司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时了。 她是在云司阁醒来的。 对此,她又有些郁闷。莫非她睡觉真有那么死? 每次她睡着是一个地方,醒来却又是在另一个地方。雷打不动,中途还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此时,忆丹恰好端着汤药进来,看见赵高醒了,便欢喜地凑过来,嘴巴不停地讲道:“王妃,你可算醒了。你失踪了好几天,昨儿个才出现在云司阁外,身上还带着伤,可把奴婢吓坏了。夜里王妃又发了高烧,奴婢和思秦轮流在云司阁守着王妃,到了今天早上,思秦才累的去休息了。若是知道王妃醒了,她一定很高兴。” “我昨夜发了高烧?”云九司按了按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痛。 “是啊,王爷真是狠心,王妃失踪这么多天,竟还对王妃不管不问……对了,王妃,你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些天王妃又是去了哪里?” “貌似是兰夫人刺伤的,具体情况,我也记不太清了。” “什么?兰氏?哼,我就知道那兰氏看似柔柔弱弱的,其实就是朵白莲花!她这种女人,靠卖身葬父进来的,说她可怜?其实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王妃,要奴婢说不……” 忆丹还在不停地啰嗦着,云九司却没心思再听了。 还以为,她失踪的这几天,会引起闻人难的怀疑呢。 却想不到,当真是她睡糊涂了。闻人难如今已被封了南亲王,日理万机,怎么会有心思来怀疑她。 昨天她也的确是淋了雨,姬容将她送回来时,或许没有注意,才叫她不小心染了风寒。 …… “兰夫人现在怎么样了?”云九司问。 忆丹迟疑了一下:“这……奴婢也不知道。” “哦,是么。”云九司垂下眼眸,呐呐道,“那改天,我也该去看望一下她了。” 忆丹面色有些犹豫,最终狠了狠心,还是说了出来:“王妃,那兰氏根本就是个疯子,她刺伤了王妃,王妃就应该让王爷重重地处罚她,就这么算了,也太便宜她了!奴婢知道王妃顾忌什么,虽然王爷现在不是很重视王妃,可这夫妻哪有隔夜仇,王妃只要在王爷面前服个软……” “多嘴。”云九司瞪了忆丹一眼,忆丹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云九司注意到旁边还放着汤药,想起这应该就是照着太医留下的药房抓的,于是道:“把药拿过来吧。” “是。”忆丹乖巧地应声,将药碗端到赵高面前。 药很苦,云九司皱着眉头刚喝到一半,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名小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边跑边喊:“不好了!王妃,不好了……” “住口!什么地方,也敢大呼小叫?”忆丹连忙过去训斥。 那小侍女并不是云司阁的人,顶多也只能算是云司阁外一个普通杂扫的,地位很低。今日却如此慌张,被忆丹一喝,忙不迭地扑地跪倒。再抬起身时,却是满脸惊恐:“疯了,疯了,幽兰居的兰夫人疯了!” “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蠢笨女人 云九司一下子跳了起来,手里的药碗就那样稀里哗啦地砸下来,汤药洒了一地。 倒是坐在一旁的忆丹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疯了就疯了,跟我们王妃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天大的关系!” 小侍女夸张地说道,“王爷彻查兰夫人发疯之事,发现几日前王妃曾与兰夫人发生过争执,恰好与幽兰居下人口述的兰夫人发疯时间吻合。现在,王爷正带人过来云司阁,要向王妃兴师问罪呢!” 随着小侍女这一声惊呼,房间内顿时一片寂静。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王爷驾到——” 紧接着,闻人难便从外走了进来,他斜瞥了云九司一眼,不紧不慢道:“听见了吗?再说一次。” 小侍女吓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闻人难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道:“你耳背么?本王让你再说一次!” 那小侍女顿时一抖,连忙结结巴巴地泣道:“兰……兰夫人发疯,王爷……王爷彻查此事,发……发现……发现与……与王妃有关……然……然后……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小侍女再说不下去了,连连在地上磕头求饶,磕了一地的血,闻人难也没有叫停过。 倒是云九司忍不住开口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小侍女愣了愣,不敢再动。 闻人难意味深长地看了云九司一眼,也道:“你们都退下吧,本王要与王妃单独谈谈。” “谢王爷不杀之恩,谢王爷,谢王爷!” 小侍女最后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才匆匆退下。 忆丹还有些不放心,向云九司投来担忧的目光。 云九司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她才缓缓退下,出门时,还不忘替两人关上门。 这下,诺大的房间,便真的只剩下两人了。 云九司不说话,闻人难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干干对视着。 最后,还是云九司觉得这眼皮委实有些酸,才低下头一边揉眼睛,一边悠悠道:“王爷专门找个小侍女来我面前演了出杀鸡儆猴的好戏,如今人都走了,王爷站了这么久不累么?找个地方坐着吧。” 闻人难“嗯”了一声,便径直朝云九司走来,顺势便坐在她的身边 感觉身边突然多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云九司这才发现,这家伙竟直接坐上她的床了…… 呃……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可时隔多日,又重新与他同坐一张床……咳咳……想想还是有些羞涩的…… 然而,不等云九司继续羞涩下去,闻人难便十分煞风景地开口道:“兰夫人疯了,你打算怎么跟本王交代?” 话说……是谁给这家伙的自信,她堂堂南王妃,在因为一个小小侍妾,给他这个小南亲王交代什么? “王爷,我……呃……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有点误会,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件事跟我真的没有丝毫关系,真的。”云九司满目真诚地说道。 然后,闻人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编。 “云九司,本王以为你嫁给本王这么久,耳濡目染脑子总会灵光些,怎么还是那副蠢笨模样!” 蠢!笨!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皇室秘辛 云九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她在闻人难眼里,一直都是这种形象! 合着她聪明就是因为耳濡目染,因为受到了这家伙的熏陶感染。她蠢笨,就是天生的,是自己的原因? 呵、呵呵! 不过,虽然心里不怎么认同,可谁叫他是闻人难呢,他还会下毒呢,自己的命到现在还掌握在他手中呢…… 云九司强压着内心的不满,问了一句:“王爷此话怎讲?” “你这蠢女人,真是被人算计了都还洋洋得意着自己怎么这么厉害!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跟那姬容私下有什么交易?你以为他是真有能力帮你对付本王?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人!此人心狠手辣,手段之歹毒,便是本王也不及。他的眼界,也远远不止傲来、西凉这般小国,与他合作,你以为你能占到半点便宜?云九司,纵然你再想杀本王,也没必要将自己置身险地!如果你认为这样便能伤害到本王,那么恭喜你,本王的确被你这蠢笨模样伤到脑门子生疼!” 闻人难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云九司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闻人难便知道那兰夫人是燕国派来的细作?” 也就是说,她伙同别人算计闻人难,这闻人难非但不生气,还担心她被人骗? 也就是说,闻人难实乃她见过最宽容之大反派,云九司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的全部心理活动了。你不爱我,你算计我,你跟外人合伙对我,我都不怪你,你看,我多大度?这哪里是大度啊,简直是大傻子啊! 也就是说……娘的,还真有人敢算计到她云九司身上! 脑回路绕地球转了一圈,云九司才终于找到了这件事真正的重点。 一,她被人骗了。 二,后果很严重。 三,她必须想办法解决。 可是,如果闻人难说的都是真的,为啥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一没财,二没……色还是有的,三没权,至少她现在无论是在西凉还是傲来国,都是没什么实权的。那姬容究竟想骗她什么?难不成是看她天生蠢笨,故意骗她好玩的?虽然对方年纪不大,至少也不会这么幼稚吧…… “那个,反正我已很蠢笨了,不如王爷再大概明示一下,我这没钱没权的,那姬容骗我,究竟图什么?”云九司虚心向他请教道。 闻人难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别告诉本王,你到现在连姬容的来历都不清楚。” “没,我当然清楚了,他不就是燕国皇子,生母还是傲来国人嘛!”云九司拍了拍胸脯,得意地说道,“我门清得很。” “那你可知,他的生母是在傲来国殒命的?而且就在这王府之中。” “咦?”云九司惊奇地道,“王爷你怎么知道的?之前他也说王爷你的生母……等等,该不会你们的生母是同一个吧?” 感受到闻人难那双宛如看智障的目光毫不客气落在自己身上,云九司擦了擦汗,心想这傲来国的皇室秘辛果然紊乱得很,不经意间,她似乎就真相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同母异父 难怪那姬容可以随意出现在王府之内,难怪他对闻人难恨之入骨,难怪他一直留在闻人难生母殒命之地…… 原来这两人还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啊! 可奇怪的是,若两人的确分别为傲来国与燕国的正统皇室血脉,那么她还正是不得不佩服,这两人的生母实在高明,竟能连嫁两个君王。 云九司更佩服的还是那傲来国的君王。按姬容的说法,他的生母是被送去燕国和亲的,如果此前她已经与傲来国君生下了闻人难,在闻人难七岁左右的时候,又被傲来国君送给了燕王。 傲来国能有如此宽容大度,甘心将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的国君,也实在是傲来之福啊! 如此想着,云九司又忍不住对面前的男子肃然起敬:“王爷,想不到你还有如此一段跌宕起伏、令人咋舌的身世背景。虽然我貌似是很无辜地被卷入你们兄弟俩的争斗之中,好在我这个人向来心态很好,你们这些皇家的关系实在太混乱了,我就不参与了哈。” “行了。” 闻人难终于听不下去,冷冷地说道,“就算你没有答应与他合作,他同样会找本王身边的其他人下手。这次本王还可以提醒你,下次若是本王不再,你还想找什么人合作,就擦亮眼睛,别再受骗了。” “可是……人家也没骗我什么啊,你分明是嫉妒,你们是同一个生母,可生父却有着天壤之别……好吧……我知道错了。”云九司低下头,弱弱地说道。 原本心里还在这蠢女人的智商发愁,此时见云九司示弱,闻人难又忍不住心软下来。 他叹了口气,道:“算了,以你那蠢笨脑子,恐怕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误,也罢,本王今后将你盯紧点便是。” 云九司眨了眨眼:“那兰夫人的事,还解决吗?” “你说呢?”他冷睨着她,高傲地说道,“你可还记得之前姬容对你说过什么?” 云九司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他好像是说过什么……” 末了,她又肯定道,“我想起来了,他还邀请我去燕国看雪来着!” “……本王觉得,今日来这里,让你给本王一个交代,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你就安心在这云司阁睡着吧,什么也不知道,就等着本王把一切事情都解决好便对了。” 闻人难已经放弃了,相信这蠢女人的脑子,还不如叫他去相信一头猪。 看闻人难这反应,云九司也明白她应该是猜错了。 权衡再三,云九司还是觉得,此事到底还是跟她有很大的关系。若不是当初她贪了姬无虞那一千金,也许兰夫人就不会疯了。哪怕此事再复杂麻烦,她不该袖手旁观。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她也只好缺德一回了。 “王爷,我想去看看兰夫人,也许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解决?”她向他征求意见。 闻人难看了她许久,才点点头:“你需要什么,本王派人去准备。” “不用太麻烦,一个奸夫就好。” “奸夫?”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大度 听到这两个字,闻人难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捏着云九司的下巴,目光冰冷:“兰氏好歹也是本王的侍妾。云九司,你是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被戴了绿帽子么?” “呃……我以为你很大度,不会在意这些虚名……”云九司弱弱的说道,话音刚落,便感觉对方下手越发重了,捏得她下巴都快脱臼了。 闻人难顿了半晌,冷冷道:“本王向来心胸狭窄,小肚鸡肠,你倒是头一个说本王大度的人。” 云九司闻言笑了起来,没心没肺地说道:“王爷就别谦虚了,若王爷真是那样的人,我怕是早就死在王爷手上千百回了。” “你的意思是,你已给本王戴了千百回绿帽子?”闻人难眯了眯眼睛,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啊……”云九司本能反应背后一凉,刚想往后缩,闻人难又重重掐了一下她,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强忍着痛,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掐了,真的疼!” 闻人难冷眼看着她,还不解气,又清冷道:“本王可以容忍你的任何行为,却绝不允许你心里装着别人的男子,否则,本王查到一个,杀一个!” “嗯嗯,杀,都杀!”云九司睁大眼睛,狗腿地附和道。 “云九司,你说真的?”显然,闻人难并没有那么轻易被她敷衍过去。 她猛地侧头,把自己下巴从闻人难手里挣脱,顿时一声清脆的骨骼响,疼得她直抽气,但面上仍旧笑得灿烂:“当然是真的了,我看我像是经常说假话的人吗?” “之前你也喜欢在本王面前装疯卖傻……”他的指尖一点点划过她眼角的泪痕,无限温柔,“云九司,哪怕是块石头,也该融化了,可你的心比石头还硬吗?” 眼睛是她最敏感的部位,被闻人难这么轻轻一划,冷不防睫毛一颤,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不动声色地躲过闻人难的指尖,她继续笑道:“哈?王爷说笑了,只有冰才会融化,我是个人,又怎么会化呢?” “云九司,你还要继续装傻到什么时候?” 每次闻人难用那样眼神看着她时,她总觉得腻腻歪歪,浑身起鸡皮疙瘩,十分惊悚。 为了避免闻人难再用这种腻甜的眼神看着她,云九司决定转移话题:“那啥,不是说兰夫人疯了吗?王爷,我们还是先去幽兰居看看她吧,万一她还有救呢?” “带着你计划的奸夫过去么?” “呃……不一定要奸夫,随便找到私生子也可以……” “不必了,你直接跟本王过去吧。” 也不知道是她哪句话又得罪这尊大神了,他突然就变了脸。云九司还没做好决定,眼见他已经迈开腿走了,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闻人难在前面默默地带路,一路上,听见身后云九司那细碎的脚步声,心头越发沉重。 这个蠢女人,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倒宁愿她是真傻,也许那样她还会轻松一点。 装的话,太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王妃善妒 到了幽兰居,还未曾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疯狂的笑声。 那笑声很刺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分明是想把动静搞大了。 “不许过来!不许过来!你们都想害兰儿!你们都是坏人!坏人!” 进了院子,便见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女子,手持长剑,发了疯般的四处乱砍,已经连续砍伤好几个下人了,幽兰居的其他下都躲在一边,不敢上前。 “来人!” 云九司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名侍卫上前抢夺兰夫人手里的将,兰夫人拼命挣扎,又撕又咬,就是不松手,侍卫们对她也不敢真的动手,双方就那么僵持着。 云九司忍不住骂道:“你们干什么吃的?先抓住她!” 侍卫们说了声得罪,两人上前抓住兰夫人的胳膊,将她死命固定住,另一人硬生生地掰开她的手指。 兰夫人眼泪鼻涕都流进了嘴里,她张着嘴嘶哑地吼叫着,一声一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你打算怎么解决?”闻人难皱了皱眉,问道。 云九司莞尔一笑:“还不知道这位燕国细作是真疯还是假疯呢,先试探试探吧。” 说着,便向拼命挣扎的兰夫人走去。 此时兰夫人被好几个侍卫按着,已经没多少力气挣扎了,嗓子也几乎哑得喊不出声,只能绝望地张着嘴,涎水,泪水,鼻涕都混合着流下来,浸湿了那一身已经脏的看不出是素色的衣服。 “兰夫人,这才过了几天,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云九司居高临下地站在兰夫人面前,笑得一脸明媚。 她想,她现在一定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小人得志,什么叫妖艳贱货。 看见她时,兰夫人却突然变得分外惊恐,她沙哑的声音,微不可闻地说道:“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云九司想,她必定是想大声喊出来的,只是此时声音都喊哑了,实在说不出话来。 但效果貌似已经达到了。 现在,周遭的人应该都以为,是她云九司,南亲王府的正牌王妃,因为善妒,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逼疯了南亲王的侍妾。 不过,这些落在云九司眼里,却算不得什么。 因为她还没有出牌,对方便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为了达到效果,已经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了。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说明,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已经无力反抗了? 云九司渐渐放下心来,她笑着说道:“兰夫人这是说什么话啊,我怎么会想要杀夫人呢?倒是夫人方才拿着把剑,砍伤了不少宫人,如果是因为害怕,也用不着以伤害别人来体现吧?” “不……不是……” 兰夫人连忙摇着头,她想动一动,无奈那几个侍卫实在压得太狠了,她甚至感觉自己全身的骨架都快被压散了。 云九司却仿佛没看到一般,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听说兰夫人与虞公子好像是旧识,如今夫人发疯了,也不知虞公子知不知晓,要不,我替夫人向虞公子通知一声,让虞公子进王府看看,他的兰儿,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府里,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不……不要……不要……” 兰夫人眼里顿时涌出大片大片的泪花,她使劲地摇着头,眼中的惊恐已换作哀求。 若是在以往,或许云九司还真会起什么怜悯之心,但现在…… 云九司的视线转向闻人难,她轻轻地,缓缓地,恭敬地说道:“王爷……应该知道怎么处理了吧?” 闻人难沉吟片刻,才道:“兰氏不守妇道,与奸夫私通,令本王蒙羞,但兰氏乃是楚国人,为了两国的交好,本王决定将兰氏遣送回楚国,不做处置。”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是一阵慌乱的喊叫声。 “不不不不……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楚国 一个通报小厮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还没爬到闻人难面前,就被他身边的侍卫拦住了。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云九司在一旁懒懒的说道。 那小厮连磕好几个响头,才道:“王爷,王妃,楚国使者求见!” 他们刚准备给兰氏定罪,楚国就派使臣来救人了? 且不说这兰氏不过是个普通的楚国女子,后来又投靠了燕国皇子,燕楚两国向来关系紧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兰氏已经是通敌叛国了,可如今这楚国竟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普通女子,派使者亲自来傲来国要人? 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莫非这兰氏还有什么别的背景? “就说今日王爷有事不便接客,叫使者等明天再来。”云九司道。 “可……可可……可楚国使者好像听说了兰夫人发疯的事,他原本是想来见兰夫人的……” 原来还真是为了兰氏而来。 云九司觉得有些头疼,“那就拦着,王府的侍卫可不是白吃饭的!” “可……可是拦不住啊!” “拦不住?对面来了几个人?” “一个。” “一个都拦不住?王府的侍卫还真是白吃饭的啊?”云九司吃惊道。 同时心里也对这位楚国使者越发感兴趣起来,一人前来,便足以体现他的魄力,而一人便能逼得整个王府的侍卫拦不得或是不敢拦,便说明此人无论是地位还是实力,在七国之内都算是顶尖水平。 早年她曾听师父说起过这九州七国,其中,秦国兵力最强,属于能动手绝不动口型,当然,并不是说秦国勇武就是没脑子了,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下,他们就是无脑发兵,也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一个国家。更别说历年那秦王礼贤下士,招兵买马,秦国境内人才辈出,九州四大名将,其中有三个都出自秦国。 而那燕国善于经商,全九州几乎八成的生意都有燕国人经手,商人动的脑筋不必政治家少,何况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谋取大量利益,加上还有秦国这位举世无双的霸主罩着,燕国可谓七国之中最吃香的小机灵鬼了。 至于那楚国,如果说秦国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地位,除了政策霸道,全民皆兵,加上燕国强大的财力支持,似乎就没剩下什么了。没有这些条件,秦国之下,最有可能夺其霸位的便是楚国。 有一回师父花平公在课堂上提问,“楚国究竟有何资格能与秦国一争?” 有人回答是“因为楚国重文,全国教育事业办得十分成功。历年更是贤才辈出。这就告诉我们,要想令国家强大,知识是必不可少的。” 还有人说,“因为楚国受圣贤教育,乐于助人,九州大半的国家都收过楚国恩惠,相比秦国的霸道政策,楚国才是真正得人心。” 这些答案都是比较中规中矩的,毕竟知识,群众基础,这些东西都是一个国家富强必不可少的元素。 然而花平公并不满意,将目光转向正在打瞌睡的云九司,道:“阿司,你来说说。” “啊?我?”云九司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时竟有些发懵。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圣母病 好在那时候云九司私下里跟师兄弟们的关系打得十分犒劳,有不少人偷偷在下面提醒她。 花平公瞪了其他人一眼,他们方才禁声。 云九司好不容易瞌睡醒了点,慢吞吞地站起来,思索道:“要我说,比起秦国的武力镇压,反观楚国,虽是大国,却从不主动出战,一向只有别国去打它了,它才予以狠狠的道理教育,心灵感化。这种口盾技能,也全因其国风高尚,文人雅士颇多使然。” 显然,这个回答并不能让花平公满意,甚至眼里还流露出一丝失望:“这些都是常识,我想听听你自己的见解。” “我的见解?”云九司转了转眼珠,脱口而出,“师父,你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种圣人吗?” “圣人?” “没错,这种圣人,不管你信不信,你打他一巴掌,他能把另半边脸伸过来叫你打。可这并非弱小,也不是受虐倾向,而是纯粹的圣母病。他们不仅自己有病,还能将周遭的人都洗脑传染了。一般遇到这种人,躲开便是,省得给自己找不舒坦。” 云九司越说越起劲,眼见花平公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师兄柳青城扯了她好几回袖子,她才不得不收口,最后感慨道:“秦国好武,楚国喜文,但放眼九州,妄图挑战秦国权威的小国很多,却无人敢与楚国为敌,由此可见,圣母病之恐怖,简直深入人心啊!” 说完,整个课堂静悄悄的,花平公冷着一张脸,她便大气不敢出一下。 良久,闻太傅才慢半拍似的点点头,道:“圣母病?这倒是个很新奇的见解,坐下吧。” 云九司总算松了口气,一屁股压在凳子上。 从回忆中走出来,云九司在心底,不禁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 虽说这种事并不能以偏概全,但也从一定程度上说出了楚国的本质。 其不费一兵一卒,便能给整个军队洗脑的能力,便是换成燕国的传销组织也望尘莫及。 因为人家是圣人,出场便自带光环,能净化世间一切丑恶,王府区区几个炮灰侍卫,又如何是圣人的对手呢? 想比云九司的惊讶,闻人难反倒十分淡定,他转过身,看着那通报下人道:“楚国派来的,莫不是墨非子那家伙来了?” 这下,就连通报小厮也惊讶地张大了嘴。 看那小厮反应就知道是猜对了,不过云九司还有些好奇:“王爷,你是如何猜到对方派来的是墨非子?” 闻人难勾了勾唇,没看错的话,他竟是在笑? “放眼楚国,乃至整个九州,能有这般影响力的,也只有那家伙了。” 整个九州……也只有…… 云九司从未听过闻人难对哪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毕竟高傲如闻人难,才十六岁便一举大败花平公。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自己便是个传奇了。如今却又对于这位墨非子…… 她以前在西凉时,了解的大多是关于军政上的知识,对于楚国这种圣母国,从来都是避而远之,自然也不会去了解楚国有哪些名人。如今听闻人难这么说,她反倒对这楚国使者越发好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圣人之语 “听王爷的意思,此前王爷与那位墨先生还有过交集?” 能直呼其名,还戏称对方“家伙”的,云九司能肯定,闻人难一定认识那位来自楚国的“圣人”。 闻人难也不打算瞒着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前两年与他下过棋,还未开始下,本王便已连输他十局了。” “呃……这是开局前就先口盾输了十局么?” 云九司擦了擦汗,心想闻人难的棋艺她是见识过的,比起自己这臭棋手不知高明多少,却还没开始下,莫名其妙便连输人十局。想来这楚国的文化人果真非同凡响啊! “他现在到哪了?”闻人难看向通报小厮。 小厮结结巴巴地说道:“已经,已经快到幽兰居了……” “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便听见宫外传来一串神清气爽的笑声。 众人的目光不得不转向那人。 只见一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青年,头戴方巾,穿交领襦袍,领部缀白色护领,脚踩方头鞋,手拿白羽扇,就这么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然而,明明是最普通的书呆子打扮,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只属于圣人净化光环的气质,却足以压得周遭人喘不过气来。 云九司站在闻人难身边,或许还要好点,其他下人却纷纷吓得退避三尺,不敢接近。 注意到地上还被好几个侍卫压着的兰夫人,墨非子不笑了,他将目光挪到闻人难身上,“我楚国好心将公主送来傲来国,却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南亲王这是何意?” “公主?”云九司一惊,扭头看向闻人难,“兰氏是楚国公主?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闻人难冷冷一笑:“大概是方才的事吧,你什么也不必说,静静看着便是。” 云九司正要继续追问,闻人难却上前一步,抢先道:“墨先生来的正好,本王倒要问问,你们楚国的女人都如此放荡么?明明已做了本王的侍妾,却还要偷偷与其他人私通,如此不守妇道,楚国的民风也大概如此吧?” 闻人难的话说的如此不堪入耳且倒打一耙,倒让墨非子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闻人难身边的云九司身上。 云九司顿时感觉身上一重。 “这位便是南王妃吧,早听闻王妃天姿国色,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墨非子微笑着朝她作了一揖,自我介绍道,“恕在下失礼,忘了自报家门了。楚国士大夫墨非子,还请王妃赐教。” “墨先生身份尊贵,没必要给我一个女子行礼,至于赐教,便更说不上了。”云九司皱了皱眉,心里寻思着这人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既然王妃是个明事理的人,在下也就直说了。”墨非子果然不再客气,“听闻王妃过去曾是西凉国师,相比对于治理国家也颇有心德。尊师曾提出过治国之道,最核心的便是法、术、势的结合。在下对此很感兴趣,王妃可否再仔细给在下讲讲?” 云九司更加疑惑了,还以为这墨非子能道出一二三个千古流传的圣人之语,合着就是专门来考她治国知识的? 果然这年头啊,肚子里不装两斤墨水,连跟圣人搭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求贤若渴 好在这些年来,云九司还没将知识还给师父,当即自信满满地回答道:“法,就是要依法治国,一国之内若无法度,便是再贤明的君主,也无法治好国。所谓法律严明,我们常说的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便是这个道理。” “呵呵,王妃好记性!那么,何谓术呢?”墨非子让她继续讲下去。 “术,就是国君要有治国的谋略和手段。正所谓时期不同,国君治理国家的方法也要不同。” 云九司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注意到墨非子听得一脸认真,她邪邪一笑,话锋一转,“正如今日,楚国贤能,已得了天下民心,可要与强大的秦国抗衡,还差了那么几分魄力。那么就需要加强军事作战的能力。倘若将来赢取了秦国,乃至统一了天下,那么燕国的治国重点又要有所变化……” 此话一出,莫说旁人,便是闻人难都听得心惊胆战,为其侧目。 谁都知道楚国贤能,可究其原因,他为何贤能? 大家都以为是楚国天性仁德,无欲无求。 如此完美的伪装,偏叫个女子一语道破—— 此乃楚国收买人心之手段。其真正的目的,是取代秦国,统一天下! 云九司此番言论,就等于昭告天下,他楚国并非没有野心,甚至其野心丝毫不弱于秦国! 为了避免祸从口出,闻人难忙拉住她,向墨非子提醒道:“妇人之见,还请墨先生勿要认真。” 然而,墨非子并没有介怀。此时他的头脑里、心里想的全是关于治理国家的策略。听完云九司的言论,他反而不住地点头,赞同地说:“王妃之见颇为新奇,倒是在下从未听过的,再讲讲势罢。” “势,乃是君王的权势!” 云九司瞧了闻人难一眼,只当他的担忧是杞人忧天。 她挺身站出来,得意地说道,“身为君王,当金口玉言,全国上下莫敢不从。试问,连一国之君都没有权威的话,国家群龙无首,从此乱了套,又如何称之为一国?” 然而,话音一落,墨非子那眼中原本充满着对知识的渴慕,却蓦地冷了下来,“王妃可知我楚国的治国之道?” “知道。”云九司微微垂眸,淡淡地说道,“楚国讲究一个贤治,君王贤能,当礼贤下士,若是太过摆架子了,反而遭人话柄。” “那么王妃也当知道,尊师这番治国见解,当因材施教,相较之下,反而更适合秦国。” 云九司闻言却是冷冷一笑:“墨先生让我谈治国之道,我只是照搬家师的见解,倒不曾想过,还得迎合着楚国的国情。” “可在下从小便十分敬佩花平公。只可惜当初楚国派了许多人拜访西凉,希望能将花平公请到楚国,最终还是徒劳而返。”说着,墨非子仿佛当真十分惋惜似的,重重叹了口气。 云九司心想,连挖墙脚都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楚国有多求贤若渴似的。 不过心里鄙夷是一回事,对待楚国来的贵客,云九司还是得笑脸相迎的:“家师性格孤傲,为人清高,确实不太容易请动。” 墨非子却微微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九司道:“无碍,能见到花平公的得意门生,在下也是不枉此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护犊子 许是墨非子目光太过赤裸,站在一旁的闻人难感受到一股危机感,忙攥着云九司的手腕,将她拖到身后,再向前一步,冷冷地盯着墨非子。 那架势,跟云九司年少时去偷鸡蛋,老母鸡护犊子的样子一般无二。 而那墨非子的状态,亦跟那时偷不着鸡蛋的云九司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云九司被闻人难护在身后,莫名的,竟还有些享受。 看着这一幕,墨非子目光惋惜,只好道:“在下唐突了,竟忘了花平公之徒,如今已成了南亲王的王妃。” 闻人难的脸色很难看,不屑地勾唇冷笑:“墨先生知道唐突便好!” 云九司皱了皱眉,原以为闻人难此前对这墨非子赞不绝口,那么至少他的态度会尊重些,她也刚好可以看见闻人难对别人点头哈腰的滑稽模样。 不曾想这闻人难非但没有向墨非子低头,反而态度如此恶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墨非子是他的什么苦大仇深的敌人呢。 就这么撕破脸皮,真的还能继续相处么? 果然,云九司的猜测是正确的,墨非子将目光落在累的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的兰氏身上,淡淡道:“向王妃讨教之事暂且放下,现在,我们还是先处理一下贵国逼疯我国公主之事吧。” “墨先生说瞎话都不需要依据么?兰氏不过是楚国一普通女子,前段时间甚至与燕国皇子勾结,意图通敌叛国,有不轨行径。倘若她真是楚国公主,为何此时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接到?”云九司忍不住站出来质问道。 墨非子对她的态度倒是分外友善,朝她微微一笑,继而,又看向闻人难,一字一句地说道,“贵国,当真一点消息也没收到么?” “几天前,本王的确收到了楚国的来信。”闻人难沉了沉眼眸,漠然道,“信上的确向本王询问楚国公主的近况,然本王并未看出,信上提到的楚国公主,便是本王的侍妾兰氏。想来楚国的公主当真是满大街都是,本王随便出个门,便捡了个卖身葬父的楚国公主回来。” “公主是真是假,还需在下带回国仔细鉴定,只是如今王爷故意将其逼疯,叫在下回去后如何跟楚王交差?” 闻人难随口应了一句:“那是你的事,与本王无关。” 墨非子眼神变了变,继续笑道:“在下只是想替我们楚国公主讨个公道而已。想来还是在下唐突了,南亲王若觉得为难,大可不必理会。只是明日在下便要入朝面见贵国的君主了……” 意思是今日不把兰氏这事儿解决了,明天他就要告到傲来国君那里? 不等云九司发作,闻人难便抢先发难起来:“从前你装出一副贤德兼备的样子,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也是在下有点高估了南亲王,做为一个王爷,竟然这么不讲道理。”墨非子摇头叹息,十分失望。 闻人难被他惹怒了,却又只能动口不能动手,双眼冷如利剑,冷冷地瞪着他:“墨先生所谓的讲道理,便是先在边境部署好楚国的军队,再乔装一人入境,只等你一声令下,大军压下攻入傲来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底牌 从前云九司便讨厌那种被人们捧得极高的圣人,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纵然有,也不过是伪善。 如今听了闻人难的话,她才明白,之前她的感觉是正确的。楚国那群圣母病,就如同一片清澈的潭水,看似清如明镜,实际上,潭底全是淤泥一片,掏出来看散发着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不曾想这楚国人的心态实在强大,被闻人难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那墨非子却仍是目光坦然,面不改色道:“哪里哪里,那几十万民众都不过是在下的信徒,听说在下要来拜访傲来国,特意千里相送。为了表达诚意,亦或是担心贵国误会,在下才特意将他们留在边境,不得踏入贵国一步。不曾想,还是叫南亲王误会了。” 换句话说,厉害了,老子藏得这么深都被你发现了! “误会谈不上,既然墨先生想要的只是接楚国公主过去,本王也不打算阻拦。”闻人难冷冷道。 “可是,公主已经疯了……”墨非子很为难,“在下倒是无所谓,王爷至少得给楚国一个交代吧?” 换句话说,一个疯女人老子带回去干嘛?老子就是想找你麻烦了咋的? “咳咳!”云九司生怕闻人难突然发飙了,破罐子破摔,别到时候跟干上了,那墨非子瘦胳膊瘦腿的,哪里是他的对手? 于是忙上来拉着闻人难的手,再朝墨非子悻悻笑道:“这种事,还是先咨询一下当事人比较好,兰夫人,你说的是么?哦,我忘了,兰夫人现在好像已经说不出话了,那我们就来问问另一位当事人吧。来人,去将姬无虞带上来!” 一听见姬无虞的名字,兰夫人便如同听见洪水猛兽一般,又拼命地挣扎起来。 便是闻人难也变了脸色。 姬容设下此计,就是为了借燕国之手除掉傲来国,心思缜密如他,又岂会将姬无虞这个把柄留下来?自然是早早的便将其送出傲来国了。 之前闻人难也曾派人去截过姬无虞,可等他的人到的时候,姬无虞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不曾想,竟是被云九司截下了么? 看着兰夫人那愤怒又无奈的惨状,墨非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在下孤身前来,已是诚意十足了,这些人压着我楚国公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吧?怎么?还怕人跑了不成?” “那倒不是。”云九司看了看兰夫人,显然相比于那些侍卫,兰夫人对她的恐惧更甚,当即瑟缩了一下,缄默不言。 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云九司继续面不改色地说道,“贵国公主私通不成,被发现后自觉屈辱,一时想不开,疯了。此前还拿着剑砍伤了不少下人,我们也是为公主安全着想,才不得不将她擒住。” 将兰夫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墨非子却只能别过头,狠了狠心,道:“既是如此,便先擒着吧。只是若一会儿王妃口中所谓的奸夫过来了,却不能给楚国一个交代,又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 问罪 云九司森森笑着:“反正墨先生诚意十足,这里又是南亲王府,若墨先生非要不依不饶,我不介意请墨先生吃顿包饺子。” 意思是这是傲来国的地盘,而他就一个人,再敢这么横,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反正她不是傲来国人,就算楚国大军此时已将傲来国重重包围起来,她也丝毫不在意傲来国的死活。闻人难会顾忌这些,她可不会!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墨非子不怒反笑了,“也好,正好饿了,在下也想尝尝贵国的饺子味。” 云九司以为他没听明白,还想再说清楚点,却被闻人难提着衣襟又拽了回去。 “饺子本王已经吩咐厨房去做了,墨先生移步内厅等候罢。”闻人难不动声色地说道。 说话间,还重重地扯了云九司一下,云九司当即明白,现在还不适合跟墨非子闹得太僵,他们要做的,只是等。 等姬无虞过来对峙,等兰夫人罪证确凿,等楚国有理变没理,等着拖延时间,让傲来国国军队整装待发,即使真的打起来了,也不至于输得太惨。 于是,众人移驾内厅。 房门开后,里面是个偌大的大厅,云九司也不管别人,就这么径直走过去,正斜靠在一把雕花长椅上,用一种嘲讽的笑容看着厅中得每个人。 她常年身居高位,早已养成习惯,一旦坐下,指尖便喜欢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举手投足间,直叫人看得心惊胆战。 闻人难也跟着进去,直接在云九司身边坐下,这倒让云九司心中十分不满。 相比于这两个人,自小便受礼教严格约束的墨非子一直谨遵师长的教诲,平时出去做客时,主人家不请他坐,他是绝不可能自行找坐的。这是独属于文人墨客的清高,墨非子决不能因为这些傲来国人没有礼待他,他便也丢了礼教。 于是便出现了接下来一幕,作为楚国来的贵客,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位主人家却大大方方地靠在长椅上,视若无睹。 而厅中一人,被拖进来的兰夫人一动不动地跌坐在地上着,表情呆滞,形如雕塑。 这时,门外侍卫长李安进门传报,说姬无虞到了。 云九司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李安转头,朝下面吩咐道:“抬进来吧。” 抬……抬进来? 只见四五个汉子抬着一副担架模样的东西,上面躺着浑身伤痕累累的姬无虞。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充斥着整个大厅,厅内的人皆忍不住捂住口鼻。 表情极为不悦,然后道:“王妃,这便是你要审问的奸夫?” 云九司倒是不以为然,广袖一挥,吩咐道:“来人,把他泼醒。” “是。” 顿时,一桶冰水朝姬无虞头上泼去。 如今虽说是在初春,但天气仍是冷得不像话,就这么一桶冰水泼过来,也是分外不好受的。 那姬无虞闷哼一声,微微有些清醒。 待他吃力的坐起来,便发现自己正在幽兰居大厅,周遭数十双眼睛朝他望来。 “姬无虞,你可知罪?” 紧接着,头顶便响起一声重重的发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编的一手好故事 姬无虞抬头望向云九司,不说话,也不作为,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仿佛被打傻了一般。 云九司干咳一声,道:“他不说,自然就是默认了。其实,说不说也都不重要了,之前两位在府外偷情,那可是我亲眼所见。之后兰夫人知道了,还恼羞成怒,意欲杀人灭口……是不是啊,兰夫人?” 兰夫人的目光滞厚地从姬无虞脸上拖过,然后缓缓垂下头。 云九司注意到她的双手在身侧慢慢地握紧,分明满含挣扎。 但最终,她也还是选择了沉默。 然而,墨非子却并没有听她一家之言,缓缓道:“在下不管别人看见了什么,只想听当事人一句话。” “那么,我就为墨先生复述一次好了。” 云九司站起来,朝兰夫人的方向走了几步,笑吟吟地睨着她,声音软绵如丝,“兰夫人和虞公子自燕国相遇,卖身葬父,一见钟情,情意缘浓,浓……咳咳,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虞公子总归是个商人,为了讨好王爷,竟将兰夫人送入王府!可怜兰夫人一往情深,终归沦为负心人眼中的一件商品。这所谓商品啊,不就是用来利用的么?” 顿了顿,云九司看了姬无虞一眼,继续道,“利用完自己的女人后,虞公子苦闷无奈,借着做生意之名入府,却并未去寻王爷,而是来到了幽兰居……昔日恋人久别重逢,情难自禁,男欢女爱,浑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所以犯下这滔天大错!后来正好被我撞见,虞公子担心将来东窗事发,牵扯到自身利益,心中恐惧,连夜坐马车逃出傲来国境。好在我早有先见之明,派人将虞公子拦截下来……” 话音到了这里,云九司扫了一眼在座每个人的表情,尤其是最后落在墨非子脸上,却见他眉头紧锁。显然是觉得这故事讲的十分粗鄙,对于他这样高贵的文人墨客而言,实在不堪入耳! 她勾了勾唇,语调忽然诡异地一转:“从前我还在当学生时,师父就常常夸我,别的不行,却编的一手好故事,这样的故事——别说我不会信,墨先生不会信,王爷不会信,恐怕,这全天下的人都不会信的。” 此言大大出乎在场之人的意料,墨非子饶有兴趣地看去。 只见云九司抬起她那纤纤玉指,掩唇一笑。其实她生来媚态,只因长年身居高位,气质高冷,给人的感觉便是一种霸气冷傲的作态,如今这么扬唇柔柔地一笑,反而比许多天生柔美的女子还要缠绵。 但在那样刻意的柔态姿势里,一双幽如深潭的眼睛,却闪闪发亮:“众所周知,姬无虞是半月前才到达傲来国做生意,而兰夫人早就在一年前便入了王府,且不说时间线对不对得上,即使勉强对上了,也是这两人早有私情。” 顿了顿,她又转了转眼珠,故意夸张地说道,“可兰夫人入府时,还是处子之身啊!行,我们再勉强一次,就当这两人是在这半月间开始私通的。那早先他们认识许多年的戏码就作废了,一对干柴烈火爱得死去活来的年轻男女,便当真纯情到连层窗户纸都捅不破么?如此说来,此后的捉奸之事,也是无稽之谈了。” 气氛安静了许久,墨非子才淡漠地开口道:“王妃之前还说这奸夫是畏罪潜逃,被王妃截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谈判 云九司笑道:“事实上,只是王爷答应了与虞公子的生意,虞公子去取货时路遇山匪,好不容易才九死一生逃了回来,是本王妃,好心收留了他。” 墨非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离云九司最近的一块席位,坐下,然后才开口道:“既然王妃都说是无稽之谈了,便是我楚国公主无罪,你们傲来国理亏了?” 云九司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最后一耸肩膀,懒洋洋道:“就算是我们理亏,墨先生你当如何,楚国又当如何?” 是了,楚国在七国能有如今的地位,最重要的便是他们有个好名声。 虽然不知道那姬容究竟用了什么条件,使得楚国这样的国家都能出兵欺负一个小国,干出这么毁名声的事。但为了大局着想,他们也仅限于这么部署一下了,还能真打起来不成? 毕竟楚国自开国以来,打过的仗屈指可数,且基本都是用来相助别国,还从未亲自挑起过战争。 同理,云九司此番替兰夫人洗清罪名。 一来,不管她是不是楚国公主,女子红杏出墙这种事终归不太见得光,云九司此举也算是替楚国皇室维护了颜面。 二来,虽然姬无虞不是什么好东西,终归还是燕国皇子,傲来国如何她不管,但至少她不能将燕国得罪得太死。 三来,闻人难说兰氏好歹也是他的侍妾,他不喜欢戴绿帽子。为了顾全自己丈夫的颜面,她只能如此。 厅内的烛光映在云九司的眉眼上,墨非子注意到,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睫毛极长,幽深的眼瞳带着天生的三分妖娆媚色,却又不同于风尘女子的谄媚之色,而是一种脱俗的妖丽之色。 云九司此举,已是给几方势力台阶下了。墨非子自然不能如何,只是由衷地赞叹道:“若王妃是个男子,九州第一谋士的头衔,你当之无愧。” 她神色动了动,继而挽起嘴角,朝着墨非子笑道:“可惜,我只是女子,便只能成为九州第一美人了。” 墨非子淡淡一笑:“就算是女子,有机会,在下也一定会邀请王妃去楚国看看。” 云九司没有理会他这句话的含义,追问道:“墨先生还没说呢,若这次是我们理亏,墨先生与楚国当如何?” “若是傲来国理亏,便归顺于楚国,原本还要南亲王以死谢罪的。但现在,比起南亲王的命,似乎将王妃带回楚国,更有意义。” 云九司眨了眨眼睛,继续问:“那么,若楚国公主真与奸夫私通,令两国蒙羞呢?” “那就将她杀了,尸首任凭傲来国国处置。”墨非子突然换了语气,冰冷地说道。 虽说她也不得不惊叹这墨非子竟如此冷血,毫不犹豫地便拿人命做筹码,云九司却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判定:“傲来国理亏,就要归顺楚国,还有附赠我这个大活人。怎么楚国理亏,就只赔一具死尸?” 墨非子似乎觉得她正在套话,很快便问:“那王妃觉得,楚国应该赔傲来国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用刑 云九司回头看了眼闻人难,才发现此时他恰好也正在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脸上相视一笑,她高声道:“若此事真是楚国理亏,我们什么也不求,只希望楚国记住,楚国能有如今的好名声,我们傲来国,也是出过一份力的。” 这倒是墨非子出乎意料的,他错愕地问:“就是这样?” 云九司仰起下巴,挑了挑眉,道:“正是如此!” “好,在下替楚国承下了。” 是承下了她这份人情,而不是应下了。 云九司并没有继续再抠字眼,而是重新堆起了笑容,笑嘻嘻地瞥了众人一眼,悠悠道:“既然彩头都定好了,这出戏咱们就接着往下唱吧。” 说着,她又把头扭向墨非子:“怎么样,墨先生,要不要楚国公主把故事的来龙去脉重新向你复述一遍啊?” 兰夫人明显哆嗦了一下,抬起赤红的眼睛,无比紧张地望着她。 墨非子淡淡地看着兰夫人,道:“公主,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吧,在下会替你做主。” 兰夫人咬住下唇,浑身发抖,但就是不说话。 墨非子又看着姬无虞:“她不说,那么你呢?” 伤痕累累的姬无虞面色冷肃,眸色深沉,宛如一块沉在水中的石头,毫无反应。 而今,事关两人的名誉、两国的邦交,甚至因着姬无虞的特殊身份,还极容易牵扯到楚国。如此箭在弦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大时刻,两位当事人却又都沉默不语。 那么,就需要采取一些措施了。 云九司抬起一只手,命人再去取一桶炭火来。 在座几乎无人明白她如此做是何用意,却见两个壮汉用铁链牵引着,挑着一桶还燃烧着火焰的炭火进来。 墨非子瞥了一眼炭火,道:“王妃莫不是想用严刑拷打,逼他们招供?” 云九司笑道:“那倒不是,不说傲来国,光是我们西凉,总刑法有十二种,其中光是死刑便有分作九种,其余刑法更是不必说了。我必不会以死刑招待这两位,那么便只剩下肉刑了。可墨先生何曾听过西凉国肉刑中的哪一条有用到炭火的?” 墨非子想了想,缓缓道:“古有炮烙之刑,在铜柱上涂抹膏油,下面燃烧炭火,教犯人赤足在铜柱上走过,那是一定要滑下去的,滑下去便恰恰跌到火炭上烧死。传说为上古时期,一位暴君为了镇压反抗者所设置的一种残酷的刑罚……” 云九司打断了他:“可我并没有叫人拿铜柱上来啊,那么,墨先生觉得我这又是什么刑法?” “……没什么好觉得的,你直说吧。” 云九司耸了耸肩,道:“哦,只是屋内有些冷,我叫人拿桶炭火进来烤烤。” “……” 闻人难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墨非子看了闻人难一眼,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于是道:“王妃,炭火你也烤了,这审问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该不会还在拖延时间么?” “拖延时间倒不必,其实我与墨先生一样,在等两位当事人的一个答复。”云九司说。 “然而你并没有等出什么,不是么?” “呵呵,其实我已经等出来了。”云九司微微一笑。 那笑,却让在场大多数人都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质问 “我等到现在,两位当事人都不曾给出一个答复。但往往没有答复,就是最好的答复。” 只见云九司眉毛一扬,眸光流转地悠悠道,“当然了,我也很想知道,可以证明他们之间是清白的方式很多。若此事落在我身上,便绝不会将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然而,明明有着这么多说不通的地方,明明有无数种理由可以辩解,但为什么——我们的楚国公主和燕国皇子却只字不言,宁可被人冤枉呢?这,才是发生得最有趣的事情。” 云九司说得没错,这,才是问题的最关键所在! 姬无虞不说话,是因为他背后还有姬容,还有整个燕国,他不能将他们牵扯进来。 而兰夫人不说话,是因为……她真的疯了么? 云九司侧身,看着墨非子道:“不知,墨先生能否为我解惑呢?” 墨非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但很快,一挑眉毛,又笑了:“在下也只是听说我楚国公主流落到了南亲王府中,这才前来探望,知道的甚至还不及王妃多,王妃这话怕是问错人了吧?” 来探望一个还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公主,就用得着出动几十万军队么? 云九司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尖刻如刀,“墨先生真的不知道么?既然墨先生不知道,那我就继续说了。” “众所周知,我身为南亲王妃,当是天姿国色,貌若天仙,便是墨先生见了也觉得名不虚传。王爷娶了我,再想做到雨露均沾,实属不易。期间自然有不慎冷落到兰夫人之处,兰夫人年轻貌美,寂寞难耐也是人之常情……” 她故意将声线拉的又细又软,再加上语调古怪,因此说起嘲讽话时更显刻薄,兰夫人哪受得了这份羞辱,顿时煞白了脸。 兰夫人看了姬无虞一眼,然而姬无虞自始至终都是平视着前方,目光亦不曾落到她身上一刻。 她不由得苦笑,嘶声道:“王妃……妾身既已嫁与大王,又岂会与别的男人牵扯上关系?现在,王妃想听的话,妾身都已经说了,王妃还打算穷追不舍,非要毁了妾身的名声,毁了王爷的颜面,毁了两国的交好,才肯罢休么?” “哦,兰夫人不疯了?” 云九司不由得在心里为这兰夫人拍手叫好起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一番话,不仅否认之前那所谓的私通之事,挽回了她贞洁名声,还将云九司这一番审问生生转成了穷追不舍不肯罢休故意找茬的恶毒姿态。 不过,也正是她这一番高明的开口,云九司总算提起了几分兴趣,很快,便又回敬给她百分百的暴击。 “在此之前,我想再问王爷一个问题。”云九司将目光转向闻人难,慢悠悠地说道,“不知兰夫人入府后,可与王爷行过房事?” 闻人难嘴角一抽,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云九司一眼,像是咬牙道:“不曾。” “哦——” 云九司故意拉长了声音,继而转向兰夫人,然后拢手于袖,以一种无比优雅无比从容的姿态,走到兰夫人面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于兰何伤 云九司居高临下,表情淡然地看着兰夫人,轻轻道:“既然没行过房事,现在就还是处子之身了。若兰夫人当真不曾与任何男子有染,不妨让几个婆子来为兰夫人检查一下身子,以证清白!” 她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听到这话,兰夫人脸上却没有显出任何恐慌,而是同样一脸淡然地望着云九司:“妾身可以接受验身,当今日之事,王妃的作为,着实令妾身身心受了极大的伤害,结果出来后,若妾身当真是清白的,王妃不该给妾身一个交代么?” 兰夫人竟如此坦然接受,让云九司不得不产生一个错觉,莫非闻人难方才说的是真的,她做了闻人难那么久的侍妾,真的连房事都不曾行过? 不过这并不影响云九司让婆子检查,因为不管检查的结果是什么,最后得出的结论只会是那一个。 “若兰夫人当真是清白的,我愿意赔偿兰夫人的全部损失,但现在……”云九司微微一笑,声音更加柔媚。她朱唇轻启,无声地,朝兰夫人动了动嘴唇。 “你!你、你……” 兰夫人突然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眼圈一红,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看着兰夫人这副溃不成军的模样,云九司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缓缓道:“兰夫人可要想好了,是现在认罪,还是等一会结果出来了再认也不迟?” “……” 许久许久,兰夫人看着她心心念念的虞公子,此时跪在她身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她如今的丈夫,傲来国南亲王,此时坐在上面,看她的眼神却如此陌生。 那位口口声声要为她“讨回公道”的楚国大夫,世人口中的圣人墨非子,此时站在一旁,却丝毫不关心她的生死。 最后,她将目光定定落在她面前,那个咄咄逼人的南亲王妃身上。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兰夫人定定地望着云九司,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说道:“我认罪。” “兰夫人真的想通了?”云九司一愣,明明此时的情景正如她预料的一般完美,可真等到了这一步,她反倒生出一丝怜悯之心。 “没错,我想通了。”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停在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姬无虞身上,一字一句,无比刻意地说道,“我不是楚国公主,就是个不知羞耻的荡妇,我……我还与很多人有染……” 说到这里,她苦笑着,黯然道,“呵……我这样的女人啊,天生一条贱命,不值得王爷收留,不值得墨先生救赎,不值得王妃怜悯……连累了虞公子,更是兰儿莫大的罪过!” 她看着他,多么,多么希望,此刻的他,哪怕回过头,只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带着冰冷与厌恶,亦或是陌生…… 如此,明知剩下的只有痛苦,埋怨,还有心寒,也不舍得忘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于兰……何伤啊…… 虞公子,是不是从一开始你为兰儿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想到了今日的结局…… 她缓缓转回视线,垂下眼眸,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无比释然地说道:“妾身,愿以死谢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但愿来世,再也不见 以死谢罪? 此言既出,在场之人无不为其侧目。 云九司看了她一眼,眸底再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后忽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她缓缓站起来,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美眸早已被泪意填满。 或许大多数人都以为她这是悔恨的泪水,只有云九司知道,哪怕她再绝望,今生所做的一切,她也绝对不悔。 感受到那人的目光向自己投来,兰夫人闭上眼,深深道:“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只是王爷对妾身恩深意中,妾身无力报答,但求王爷赐剑,妾身愿为王爷,最后舞一回剑!” 闻人难没有答应,亦没有拒绝。 毕竟兰夫人之前已经拿着剑发过一次疯了,好不容易才压住,若是再给她一把剑,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更何况,这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思看什么舞剑?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动作。 看其他人都没有反应,云九司坐回原位,提高了声音道:“来人——给她剑。” 过了一会儿,有人将之前从兰夫人手中夺走的宝剑呈上来,兰夫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舞了起来。 为了给她腾出位置,姬无虞也在下人的搀扶下,找了处软席坐着。 一时间,满座沉默,只听见空气中呼呼的剑风声。 只见兰夫人出剑忽如灵蛇游走,细雨绵绵,忽而身姿轻柔,步伐婉转,忽而气势如虹,令观者仿若置身战场,兵临城下,刀剑喑哑…… 最后一刹,兰夫人一脚重重踏在姬无虞面前的案桌上,厚重的红木案桌,被她生生踏碎,那一剑,直直地砍在姬无虞坐着的软席上,瞬间,千万画面宛如血溅红线千匝,一朝倾塌…… 正一番乱时,长椅划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地响起,众人回头,却是云九司与闻人难同时从雕花长椅上站了起来。 “兰氏,你在做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就在方才,她差点儿便一剑杀了他。 反观姬无虞,倒没受到多大惊讶,只是慢吞吞地说道:“不怪兰夫人,刀剑无眼,我明白。” “兰夫人……呵,原来我是兰夫人啊!” 她心头大震,豁然间,明白了一些道理,一些她早该明白的道理—— 商人重利而忘情,她只是件商品,迟早都是要卖出去的,能陪伴他五年的时光,已然不易。又怎么能奢望,他对一件卖出去的商品还怀有旧情? 她错了,不是错在爱上商人,而是错在她以为商人也会爱他。 这样的错误,比发疯还要可怕! 在知晓了这一点后,忽然间,身体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冲动与怨气,变得非常疲惫,不想再说话。 于是她一步一步地后退着,退到离他五步的距离,远远的望着他。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以及那半垂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痛苦? 忽然,她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但愿来世,再也不见。” 寒意森森的剑,在室内烛火的映照下,缓缓流转,移到适当的位置,再重重一翻! 顷刻间,灼热的鲜血从雪白的玉颈中喷涌而出! 在众人的惊呼间,她终是并没能如幽兰一般,悄无声息地凋零,而是重重地摔在地上,仿佛连灵魂也被摔碎了。 一切都仿佛做梦一般…… 她在最后想到的竟是,那日云九司被她刺伤时,是否也是这种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挖墙脚 兰夫人死了,且是畏罪自杀,那么墨非子自然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傲来国了。 接下来他会向傲来国君请命,将兰夫人的遗体带回楚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云九司还是劝他:“尸体放久了味道不好,不如到时候墨先生就带兰夫人的骨灰回去吧。” 以墨非子很智商,自然猜到了她这个提议的目的,不由得感慨道:“九州之内再找不出第二人,能有王妃这般的好算计。” “哈,过奖过奖。” “王妃,一年,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不管傲来如何,不管西凉如何,不管你如何,在下都会再次来拜访傲来国,当初楚国没能请动花平公,如今,便一定要将你接回去。” 这是墨非子离开南王府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拦他,一如他来时,没有人敢阻止一般。 当着闻人难的面,还如此明目张胆的挖墙脚,众人皆是心惊,却见闻人难气定神闲,依旧坐在席上喝茶,似乎并不在意。 然而,墨非子走后,闻人难突然遣散了众人,整个幽兰居,便又剩他们两个人了。 啪! 只听一声脆响,仿佛杯盏被摔碎的声音。 云九司循声望去,只见闻人难呆呆地看着地上茶杯的碎片,不作声响。 她挑了挑眉,道:“王爷怕是忍了许久,到了现在才终于忍不住,想找我算账了吧?” 闻人难冷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云九司!别忘了你现在已是本王的妻,你的命,你的自由,都不在你自己手中,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休想离开傲来国半步!” “原来你是怪墨先生当着你的面挖墙脚?”云九司不以为然地道,“墨先生求贤若渴,又是个惜才之人,王爷不至于这么小气,连叫人家想想都不行?” 闻人难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云九司,道:“行!怎么不行?!” 她皱了皱眉,轻轻出声道:“闻人难,你又在说气话了。” “本王怎么会生王妃的气?王妃真是好样的,竟能暗自将燕国皇子截下,便是比本王也快了一步。”闻人难冷笑着伸手抚上她的脸。 她没有躲,就这么任由着她摸上自己的脸。 “王爷别忘了,今日要不是我,别说南亲王府,便是整个傲来国都会因此遭殃,你不感激我,还对我态度这么恶劣?” “……意思是你又要本王哄哄你了?” “那倒不必,我只想向王爷讨样赏赐。” “你想要什么?” “玉殊。” 闻人难手指一颤,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红痕,沉了沉眸子,低声道:“之前你不是怀疑她是我放在你身边的眼线么?现在又想要她了?” 云九司没有回答,只是对他说,“我还缺个磨墨的人。” “好,本王答应你。”顿了顿,看见她脸上的红痕,因为脸色苍白,衬得那印记越发明显。闻人难又忍不住问,“你还要什么?” “没了,我只要玉殊。” 她的眼神很坚定,但额头却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汗,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痛苦。 得出这个结论后,闻人难的心沉了一下,开始浮躁不安地猜疑着各种可能。沉吟许久后,才开口问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深情 “什么伤?”云九司一愣。 闻人难的目光停在她的胸前,深深道:“几日前,你故意引兰氏发疯,故意被她刺伤,故意在姬容面前示弱,不正是叫他放松警惕,好替你去截姬无虞的计划做掩护么?” 他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半晌,才再度抬眼道,“可你不该以身犯险,若是兰氏那剑再刺深一分,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被兰氏刺伤,知道她被姬容救下,知道她的许多计划…… 是了,从那天遇到姬无虞开始,云九司便已经开始筹谋。 为了不引起闻人难的注意,她故意在书房捅了闻人难,欲与其疏远。 再后来,她发现姬无虞与兰夫人的私情,又结识了姬容,便是她计划开始的第一步。 她知道她与姬容的交易瞒不过闻人难,便干脆不瞒,甚至时常堂而皇之的与姬容互通书信。 明面上,她是与姬容交涉,私下里,却是在那无数封书信中夹杂了一封密令。 这封密令是给影子的。 当初在送亲路上,云九司以屠杀数百人的极端的手段,找出了影子。 这些影子曾经是云九司与明镜的默契,是个十分神秘很组织,便是连云九司本人也从未见过那些影子,只能靠密令联系。 入王府的这些天来,云九司从未联系过那些影子,直到前几日,为了截住姬无虞,她终归还是动用了这张牌。 闻人难说的没错,除了姬无虞,她还故意引兰夫人发疯,以苦肉计放松姬容的警惕,这才顺利抓住了姬无虞。 而她这样做,为的,却不过是救他的命…… 一想到这儿,云九司便忍不住痛骂自己,她竟会为了救闻人难,差点儿暴露了她的影子。 不,她已经暴露了。 因为闻人难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如此想着,云九司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缓缓道:“我只救你一次,不会有下次了。” 闻人难深深地望着她,许久许久,他突然起身,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托着的她脑袋,贴在自己胸前。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微低下头,无比温柔地说道:“以后,你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睁大眼睛,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二、三、四……他胸口的温度传到她的脸上,很快,她的脸便迅速红了起来,滚烫滚烫。 “本王活一日,便护你一日,本王活一世,亦能护你一世。你欢喜,本王便欢喜。你难过,本王便哄着你,直到你不难过为止。你生气,本王愿杀尽天下负你之人,为你解气。” 她依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闻人难见她这个样子,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云九司,你可以恨本王,可以伤本王,可以伙同外人一起算计本王,但本王绝不允许,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本王。” 她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闻人难那双深情的幽眸,这下子,是彻彻底底地被震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怕我忘不掉 也许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闻人难; 也许是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也许是她没想过这些话会从闻人难口中说出来…… 总之,她是真真正正地听到了,并且感触颇深,深到直达心底。却又因为这番深情,心就像深潭里半死不活的游鱼,因为无法沉下去,也无法浮上水面,找不到一个真实的着落点。 这令她感到十分没有安全感,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梦而已,她不知道这场梦从何时开始,亦不知道何时结束。 然而,她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不管如何,这终归不是一场梦。 她既不能醒来,亦要硬着头皮去面对。 “闻人难,以后别对我说这些话了。”她将头埋在他的衣服里,吸了吸鼻子,嗅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味,闷闷地说道,“我怕记住了,从此便再也忘不掉了。” “没关系,你会忘掉的……又或许,你从来不会记起。” 他的手慢慢覆上她的双眼,语气凉薄。 过了一会儿,云九司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感觉到身边逐渐升起一股凉意。 她猛地惊醒,推开闻人难,抬起头时,恰好对上他那双冰冷又陌生的眸子。 “你……” “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本王从没有来过这里,兰氏……也是暴病而亡。”闻人难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道。 云九司心下一沉,嘴角渐渐浮起一抹苦笑:“知道了。” “还有,”顿了顿,闻人难又补充道,“过几日宫中会办宴席,你需随本王一同入宫。” “入宫?” “嗯,原本你从西凉嫁过来的第二日,宫中便需要准备迎亲宴了,只是因为某些事耽搁了,恰好过几日宫中要鱼夫人办寿宴,顺便也给你的迎亲宴解决了。” “呵呵,贵国还真是勤俭节约啊,连宴席都能合起来操办的。”云九司轻蔑地笑了起来,“恰好今日王爷的侍妾也殒命了,要不将兰氏的葬宴也一并办了?” “倒也不是不可以……” 云九司习惯了西凉奢侈无度的生活,突然流落到傲来国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再跟闻人难这种阴晴不定的当地土着交流一通下来,她早晚得被折磨得心力憔悴。 “对了。”云九司突然想起来什么,开口问道,“那个鱼夫人,是不是从夏国送来的美人,你们傲来国君如今最宠爱的妖妃鱼和妲?府上的鱼姑娘,还是她的远房表妹?” 闻人难高傲地睨着她:“你对这些皇族秘辛倒是了解得很。” 她嘿嘿一笑,谦虚地道:“略懂略懂,作为一个女人,偶尔八卦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你八卦的是本王的侍妾。”闻人难不依不饶。 “呃……正所谓众人平等,其实在我眼里,大家都是一样的嘛。” 说完,云九司忍住想扇自己嘴巴的冲动,心里暗骂起来,才刚把这家伙掰回正常,她又惹他的火干嘛?以这家伙的脑补能力,指不定又要转转转,再转回那方面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伤口 “好个众生平等。”闻人难微微垂眸,满是低颓,“原来在你眼里,本王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她微微一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是……” 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了,是什么?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她为什么要向他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起头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道:“闻人难,我觉得我有必要向你说清一些事。” “可本王不想听了。” 他突然感到乏味,眼眸微沉,转身要走。 “闻……” 她想叫住他,可中途又停了下来,眉毛微皱。 等她回过神来,闻人难早已不见了踪影。她似乎才发觉自己在想什么懊恼的人或者事。 也许她想跟他解释清楚,可话到口中,不仅他不愿听,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人,默默回到云司阁。 不同于以往,今日的云司阁点了灯笼,她的房间空无一人,亦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 “王妃,该换药了。” 她呆呆地坐在房间许久,门外突然想起思秦的声音。 她轻轻“嗯”了一声,“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思秦捧着一盘伤药和纱布,小心翼翼地来到她身边。 站了一会儿,见王妃没有反应,才略微尴尬地说道:“王妃,需要奴婢帮你脱衣服吗?” “脱衣服?”云九司眉头紧锁,她突然想到她只是受了伤,是姬容救了她,而那伤口正在她的胸口偏上,若是换药需要脱衣服的话,那姬容岂不是……岂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念及于此,云九司的脸不由得一红。 思秦以为王妃是因为要脱衣服才害羞的,同时,作为一个纯情小丫鬟,哪怕同为女子,在对方是王妃的情况下,她也忍不住害羞起来。 “那个,王妃,要是不方便的话,奴婢可以回避……” “不必了,你帮我上药吧。”说着,云九司便开始宽衣,她穿的很厚,一层层脱下来,到了里面几层,雪白的里衬,可以隐隐看见从里面透出来的鲜血。 思秦惊讶地睁大了眼,忍不住出声问道:“王妃,你不疼吗?” “还好。”最后,云九司丢下最后一件几乎被染红的血衣,露出胸口狰狞的伤口,苍白一笑,“快点,我怕冷。” “哦,好,好!”思秦连忙取来棉花,为她清理已经开始化脓的伤口。 尽管思秦已经尽量温柔了,可在清理烂肉时,还是忍不住剜疼了云九司。 “王妃,奴婢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咬牙道:“没事,继续。” 一阵清风自窗外飘进来,暖橘色的烛光映在墙上,摇曳了几下,如同正随风荡漾一朵莲花。 终于,烂肉清理好了,思秦拿起一块白巾,沾上污血,一点一点地帮她把血迹擦掉,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是在拭擦一件稀世的瓷器。 “思秦,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云九司微笑道。 “像谁?” “我以前的一位侍女,不过她比你聪明些,你也没有她好看。”说这话时,云九司眼里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温柔,“而且很快,你就会见到她了。” 思秦眼里闪过一丝失落:“那位姐姐一定很讨王妃欢心了。” “是啊,我的确很欢喜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重逢 第二天早上,云九司是被一股浓浓的肉粥香气唤醒的。 她吸了吸口水,从床上爬下来,一眼便望见桌上,稳稳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好香啊。” 云九司端起肉粥,满满足足地喝了一大口,顿时,一股粥香充斥着口鼻,且温度刚好,想来放粥的人计算时间也是十分精准。 一口气将粥喝到见底,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时候,门外突然想起了敲门声。 “大人,你醒了么?” 声音清冷,如腊月春寒,冰冷异常,又如玉石之声,遗世独立…… 紧接着,门开了。 从屋外反射的那团光晕里,她徐徐走了进来出来。 曜曜晨光下,云九司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逐渐清晰的脸。 所谓美人,应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而这些美好的词,便是全放在这女子一人身上也不为过。 此时,这美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脸色很白,目光很凉,可一旦落在云九司身上,便立即变得温柔起来,又带着一丝难言的复杂情绪。 一阵冷风吹来,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袍,继而抬起头,朝着云九司柔婉一笑:“大人,许久不见,奴很想你。” 云九司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轻轻出声:“你想听我解释么?” “大人愿意解释给奴听,奴很欢喜。”她微微颔首,可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欢喜的模样。 云九司还是决定说出来:“之前我得到消息,你是闻人难送进西凉宫的。我要做的事,很危险,我怕你跟在我身边,会更危险。” “那么,为何大人现在不觉得危险了?” “也许我终归是自私了,宁愿使你的处境更加危险,也把你留在身边。”云九司看着她那张绝美的容颜,终于唤出了那个名字,“玉殊,你会怪我吗?” 只是玉殊听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却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儿,垂着眸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玉殊?”云九司见她没有反应,便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抬起眼,看向云九司的眼神依旧温柔,问:“怎么了?” “玉殊,你有心事么?”云九司起身过来,抬起头,手指轻抚南枢的脸,指端触感十分柔滑,低低笑道,“还是说,闻人难给你布置了任务,你担心不能完成?” “不是!”玉殊突然叫出了声。 云九司被她惊得松开了手,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整理情绪,强忍着慌乱道:“大人,奴不是这个意思,奴只是……只是……” “只是有难言之隐,不方便告诉我?”云九司替她说了下去。 “没有……” “闻人难在哪儿?”云九司突然问道。 “啊?”玉殊还没反应过来,“王爷……应是上朝去了。” 云九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等他回来了,你陪我一起去找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用膳 中午,听说闻人难回来后,便直接去了饭厅。 云九司带着玉殊找过去的时候,正好尤氏也在,腻甜地贴在闻人难身边,陪着他正准备用午膳。 下人们不敢拦,云九司便若无事地走了进去,瞧了一眼满桌的美食佳肴,似笑非笑地挑起眉,道:“我来,没打扰到妹妹和王爷吧?” 明明听到了她的声音,可闻人难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便揽着尤氏,无比温柔地为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道:“云儿,你脸上的伤刚好,多吃些菜补补。” 云儿是尤氏的闺名,貌似是因为她身软腰有劲儿,伺候男人很有一手,与她在一起,整个人便如同登上了云尖儿,因此才得了此名——当然,这只是云九司的个人猜测。 此时迎着光,看着这两人卿卿我我,腻腻歪歪。连发线都淬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加上闻人难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以前不觉得,现在云九司只感觉这家伙越看却越讨厌, 当然,不止是云九司,那尤氏一看到云九司出现,脸色亦如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只是碍于闻人难在场,不好发作。 她只能娇滴滴地趴在闻人难怀里,虚弱地说道:“王爷,妾身好难受,胸口好闷,闷得都喘不上气了呢……” 云九司盯着她那低劣的演技,笑着上前问道:“妹妹胸口闷,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眼见云九司的罪恶之手便要向尤氏那对呼之欲出的小白兔探去,尤氏吓得惊呼一声。 关键时刻,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云九司手腕,只见闻人难冷冷地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云儿是本王的侍妾,就不劳王妃操心了。” “哪里哪里,我既然是王爷明媒正娶回来的王妃,便也是这王府的半个主人了,王爷的侍妾,我理应也该帮着照看好的。”云九司眯着眼睛,不怕死地将另一只手伸了出来,毫无顾忌地贴在尤氏的胸前。 那尤氏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隔着衣料,感受到云九司那双冰冷的手在她胸前一点点摩挲着,一边摸,还一边啧啧称奇:“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将妹妹发育这样好,莫说是妹妹曾经在天香楼接过的那些男客,便是我这个女客,都快把持不住了。” 此话说得极为露骨,讽刺尤氏出身青楼外,又不动声色地将其调戏羞辱了一番。 这番话,莫说是一个女子,便是闻人难这个旁人听了,也不由得拧起了眉:“够了。” 闻人难一把甩开她的手腕,由于力道太大,她整个人都被甩开了几步,身体摇晃了两下。 她原本只是没站稳,她却缓缓抬起手,揉了揉被甩得有些晕的头。紧接着,凉薄的嘴唇缓缓浮起一抹极度妩媚的笑容,她的声音,亦是诱惑十足。 “王爷这么快就受不了,耐性太差,可不见得是好事。” “云九司,你究竟想做什么?”闻人难眉头皱得更深了。 云九司细细看去,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其实他哪怕这般皱眉的样子,也是极好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吃你 “王爷,这是饭厅,你说我来饭厅,还能做什么?”云九司缓缓绕到闻人难身后,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后颈,感受到对方身体微微一僵,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此时此刻,趴在闻人难怀里的尤氏再也稳不住了,揪着闻人难的衣襟,咬着嘴唇,委屈巴巴地说道:“王爷,妾身的脸好疼。” 闻人难看了她一眼,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云儿之前脸受过伤,为了避免旧伤复发,今后,王妃便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云九司眯了眯眼睛,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道:“王爷既然如此担心我会对你的那些侍妾下手,不如早早地将她们休了,或是送出府外,反正我也实在看她们不顺眼。” “你怎么不说让本王休了你?”闻人难突然回过头看她,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尤氏没长骨头,直接从他身上摔下去。 “我倒是想,也得王爷肯才是。”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闻人难声音一沉。 “咳咳,我是说,王爷这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王府?”云九司笑眯眯地解释道。 “这还差不多。”闻人难回过头,朝摔在地上疼得哎哟叫唤的尤氏说道,“云儿既然吃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吧,本王晚点儿再去看你。” “可是……” 尤氏还欲再说什么,对上闻人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突然心下一抖,整个人再说不出半个字,只得匆匆逃走。 打发走尤氏,闻人难又看了看从始至终都站在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玉殊,吩咐道:“你也不必留下了。” “是。” 眼见人都快走光了,云九司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悻悻道:“那啥,我也先走了哈。” “站住。”闻人难开口,淡漠地送出两个字。 两个人的战争,一触即发。 云九司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朝他笑了笑:“王爷,我不饿了。” “可本王还饿着肚子。”闻人难站起身,向她步步逼近。 “呃……桌上还有菜。”云九司看了看那满桌子的饭菜,咽了咽口水。 “凉了,本王不想吃。”闻人难目不转睛地盯着云九司,一直将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云九司痛心疾首:“王爷,浪费可耻!” “后厨养了猪,不浪费。拿来喂你,才叫浪费了。”他低着头看她,嗓音嘶哑,带着一股男性特有的磁性。 “……后院养猪,跟我有什么关系?”云九司当然听得出他在拐着弯的骂自己,哦不,这已经不叫拐弯了,这根本就是在明目张胆地骂她! 好在身为堂堂南亲王,闻人难也不算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还好心给她解释了一番:“猪养大了能吃,喂饱了你,能吃么?” “呃……应该不能。” “可本王的其他侍妾就能吃。”闻人难似乎有些委屈,从某种程度来说,云九司竟觉得他说这话时,还有那么一丝可爱。 疯了疯了,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她一定是疯了! “那王爷就去找其他侍妾吧,我,我皮糙肉厚的,不好吃。” “可你方才不是将本王的侍妾赶跑了么?”闻人难缓缓弯下腰,在她的耳边轻轻吐息着。 感受到耳边一阵湿热,紧接着,一股酥麻的感觉自耳后迅速传入四肢百骸。 闻人难先是舔了舔她的柔嫩的耳垂,然后,将其含在嘴里,轻轻地吸吮着。 他、他他他……他竟真的开始吃她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扯平了 云九司紧紧地贴在墙上,感觉到对方一遍又一遍的舔舐着她脆弱的耳垂,整个人因为这种被吃掉的酥麻感,变得如同中毒一般,毫无抵抗力。 到了最后,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两腿一软,便瘫软在了闻人难怀里。 闻人难顺势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喃如情人呓语:“你是在向本王投怀送抱么?” “是,是啊。”云九司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所以,你觉得我好吃么?” “还凑活吧,没云儿好吃。” 一听这话,如同一道惊雷重重地劈在云九司的天灵盖,她突然惊醒,使劲全身气力,重重推开闻人难。 待看清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云九司内心再次升起一股屈辱感。 就在方才,他差点儿便吃了她,可云九司并不因为闻人难的行为而感到羞耻,而是因为自己在当时冒出的想法。 她竟感受到了那么一丝的享受?! 呵! 云九司,你是寂寞了太久,便已经到了这么饥不择食的地步么? “那么多人都喜欢吃的东西,当然好吃了,你的云儿,我也喜欢吃!” 云九司知道自己现在说出这话,是有多恶毒。 可在这个人面前,她本来就已经处于弱势了,若她再不能动动嘴皮子,说几句狠话,也许会输得更惨。 然而,论及放狠话,谁也比不过闻人难,不说则已,一说,伤人彻底。 “方才你羞辱了云儿,现在本王又羞辱了你,云九司,扯平了。” 扯平了? 他是说扯平了?! “我觉得扯不平。”云九司怒极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靠近闻人难,柔柔地笑了起来,“王爷你说呢?” “你是觉得方才没羞辱够,你还想再试试?”闻人难面无表情地低睨着她,那微凉的指端最终抚在了她略微惨白的脸上,惊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云九司没有躲,只是在他面前摊开手掌,冷冷道:“那块木佩,你该还给我了。” “什么木佩?”闻人难动作一顿。 云九司只好不耐烦地描述了一遍,“在西凉,茶楼里,一块木头刻的腰佩,被你拿走了,还给我!” 闻人难想了想,似乎的确有这回事,然而,他并不打算还她:“那本来就是本王的东西,凭什么还给你?” “什么你的东西,那是别人送我的!”云九司急了。 “哦,谁送的?” “我……我怎么知道?” “连谁送的都不知道,还好意思找本王要东西?”闻人难冷哼一声,眼里充满轻蔑之意。 “那你也不能占为己有,那只是我抵押给你的,是我的东西,我有权收回!” “那那那……那你就等你想起是谁送你的东西,你再来找本王要吧。”闻人难故意学着她说话。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云九司强忍着想打他的冲动,沉着脸说道:“不给也行,那就帮我把我体内的蛊毒解了,如今我已经成了你名义上的王妃,难道你还要给你的王妃下毒么?”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列举 “本王在你每日的膳食里放了缓解毒性的药粉,只要你不再出去勾搭野男人,便不会毒发。” “你哪只眼睛看我勾搭野男人了?”云九司觉得这家伙就是在故意挑衅。 没想到,闻人难还真一一列举出来:“第一次,新婚之夜第二晚,你去了一家字画店,与字画店老板孤男寡女,待至深夜,方才回府。” “第二次,你在书房刺伤本王当天,与七弟出去鬼混,在醉仙居喝酒,又是深夜回府。” “第三次,你设计用苦肉计放松敌人警惕,却被姬容带去王府破院,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了好几日……” “姬容今年还不到十三岁……”云九司刚要反驳,又被闻人难一眼瞪了回去。 “还有昨晚,你当着本王的面,公然与墨非子眉来眼去,还相约一年后私奔……” “我们什么时候相约私奔了!”这下,云九司再也忍不住了,指着闻人难的鼻子破口大骂,“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天天闲着没事就知道如何去勾搭野男人了?呵,就算我真的做了,身为我名义上的夫君,你就不该反思一下,我为什么找别人也不找你么?闻人难,你就是天生疑心病折磨人外加被害妄想症!” “嗯,是该反思一下了。”闻人难突然笑了一下,舔了舔嘴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当即反应过来,敏锐地察觉到周遭迅速升起一股危机感。 眼看着闻人难又要开始“羞辱”她了,她突然捂着胸口,“嗝”的一声,翻着白眼,正打算直接抽过去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王爷,有军情来报。” “等下来报,没看见本王正忙么?”闻人难十分不满。 外面那人还有些迟疑:“可……是从燕国传来的军情。” “燕国?” 闻人难沉了沉眸子,深深看了云九司一眼,提高声音道,“在书房等着。” 等了许久,听不见外面再传来声音,云九司才知道那人已经走了。 再看闻人难,脸色已阴沉得可怕。 “那啥,军情还在书房等着呢,你不去看看?”云九司好心提醒道。 “此事可能与姬容有关,你不好奇?”闻人难突然开口问道。 云九司一愣,很快脸上浮现起满不在乎的笑容:“一个小屁孩能闹出多大点事,还不如喝酒有意思。” “你还想喝酒?”闻人难又是一冷。 “呃……没有没有,我受了剑伤,喝酒对伤口不好。”云九司连忙否认道。 “那样最好。” 闻人难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便要转身离开。 “其实……”云九司忍不住又叫住他,看见他停下脚步,又开始犹犹豫豫,扭扭捏捏起来,“其实……我还是……有一点好奇的。毕竟燕国怎么说也算是就有第一富豪国了,这么富有的国家,会传来什么样的军情?” “你想知道什么?”闻人难问。 “呃……自然是知道的越多越好了。” “那就自己去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是走了,走了…… 云九司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儿吐出来,让她自己查? 哼!自己查就自己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书房偷听 闻人难接到的军情,其实云九司一点也不想了解,可一旦这军情挂上那两个字,她便不得不去在意。 燕国,九州最富有的国家,亦是姬容的故国。 而就在昨日,云九司算计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让他一切的算计,一切的计划都烟消云散。 姬容不是没有能力,亦非算计不够,能令楚国这样的伪君子国家都肯发兵围剿一个小国,便足以说明其才能不必云九司低,至少云九司还做不到说服一个大国改变政治策略。 可姬容做到了,不仅做到了,他还做的很好。 那么,他付出这么大的努力,最后却被她化为乌有,甚至说,楚国很可能因为此事迁怒于他。 如今燕国传来消息,她极盼着能与姬容有关,又盼着千万不要与姬容有关。 闻人难不是让他自己查么? 既然已经知道闻人难是在书房谈论此事了,那她去光明正大地偷听一下,也算是自己查了吧。 如此,云九司打定主意,闻人难前脚刚走,她后脚便跟了上去。 离开饭厅时,玉殊站在门口,看着云九司急匆匆的背影,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到了闻人难的书房,云九司小心翼翼地躲在窗户后面,蹲下,耳朵贴在墙角,细细的听着。 过去她常常独自待在占星阁,一待便是好几天,每至夜深人静之事,便会站在偌大的星盘前推衍星象。不仅要眼观四界,更要耳听八方。不然,那么多的星辰运转,光靠眼睛观测只怕她早就瞎了。因此无论是视力还是听力,她都要比常人敏锐许多。 隔着一道墙,云九司再次听到那个沉闷的声音,她记得,这是方才向闻人难通报的那个暗衣侍卫。 “王爷,楚国的军队已经撤了,看路线,却不像是要回国,而是往燕国去了。这次多亏了王妃,若非她急中生智,来了一招祸水东引,也许此时傲来国就真的身陷囹圄,进退两难了。” 听见里面的人在夸她,云九司忍不住得意一笑,心想那是当然,好歹她也是花平公的得意门生,不说星象推理如何,光是这国与国之间的政治交涉,她云九司敢称第二,这天下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然而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里面,传来了闻人难的声音。 他问:“姬容回燕国了么?” 一听到姬容的名字,她连忙侧耳细听。 另一个声音答道:“听说楚国撤兵,姬容公子立马便动身回国了。只是……” “只是什么?” “这也是属下正要向王爷禀报的。听说姬容公子在回国的路上遭遇刺杀,不慎坠崖身亡,现场留下傲来国新研制的三角箭,燕国怀疑是傲来国所为,欲来……欲来讨个说法。” 只听“哗啦”的一声,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而云九司亦是心中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些东西一起碎了一地。 回国的路上遭遇刺杀,不慎坠崖身亡…… 遭遇刺杀……坠崖身亡…… 这八个字,沉沉如山,当头压下,重重地,压得她胸口几乎快喘不上气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利用 云九司靠着墙,慢慢滑下,瘫坐在地上。 胸口那道剑伤似乎也在此时反复作痛。她用手揪着那伤口,五指缓缓收紧,原本已开始结疤的伤口,再次迸裂,黑色的瘀血一点点从里面渗了出来。 可伤口的痛,远不及她心上的痛。 “听说王妃喜欢雪,也许去了燕国,会比留在这里欢喜。” 其实她是很想去看的,燕国雪大,她是很想去看的…… 可是从此以后,那个想带她去看燕国的雪的人,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她又想起了那天在白安居,姬容站在阳光下,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意气风发,无比自信地说道:“我会成为全九州,最厉害的商人。” 那时她就站在他身后,望着阳光下,他的背影,久久凝望,她比他更相信,他会成为他所说的那样。 可现实却给了两人重重地打击。 姬容……他还不满十三岁啊…… 他还这么小,他还有大好的前途,他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志向。可现在,他却因为她的算计,她的利用,她的无耻,就这么…… “死了?”与此同时,屋内亦响起她心底的两个字。 只是闻人难说出这话时,并没有云九司内心的那份痛苦,自责,与悲伤,无尽蔓延。 云九司原以为闻人难会说出什么惋惜的话,可他的下一句,却是无比冰冷地问道:“确定已经死了么?此人向来诡计多端,十分狡猾,很可能是诈死,你们再盯紧些,莫中了他的障眼法。” “是。”侍卫沉闷地应道,“那么,燕国那边,需要处理一下么?” “不必了,一支三角箭而已,还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云九司已经听不进去了。 到了现在,她心里越是悲痛,头脑便越是清晰。 短短的几句对话,其中所包含得信息,便足以让她整理出一个完整的事件出来。 首先,此次事件是由姬无虞找闻人难做生意引起,她原以为她操纵了全局,从劝降兰夫人,抓捕姬无虞,再到后来的与楚国大夫墨非子辩论,不仅没有让姬容的计划得逞,还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傲来国的危机。 然而到了现在,得知了姬容的死讯,她才明白,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过是一把刀,一把被闻人难利用除掉一切障碍的刀。 闻人难利用她救下傲来国,利用她害死姬容,利用她让楚国攻打燕国…… 到头来,她暴露了自己隐藏的影子势力不说,甚至没分到半点好处。 反观闻人难,什么都没做,却是获利最大的那个。 她竟在无形之中,成了这家伙手里的一把刀…… 之前她真是被猪油闷了心,才会蠢到被闻人难利用! 五年前伤害师父之仇,初见时给她下毒之恨,而后伤害明镜威胁她之憎,将她强娶进门之恶行,外到现在,又如此明目张胆的利用她!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此人不杀,简直难消她心头之恨! 云九司在袖中捏紧拳头,暗自起誓。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误会 闻人难从书房出来时,见云九司低垂着头,默默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很是惹人心疼。 他忍不住向她伸手,可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都听到了?” “嗯。”云九司早就感觉到闻人难的存在了,只是一直没有抬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许久,才轻轻问了句,“姬容你是杀的?” 闻人难怔立半晌,用一种异常冷漠的声音道:“你以为是本王派人杀了他?” 云九司看着被她抠得坑坑洼洼地泥地,表情变得更加讽刺,喃喃道:“难道不是么?你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我原以为他只是个孩子,你会稍稍顾忌一些,可我错了,闻人难,你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一个能攒动楚国主动发兵攻打另一个国家的人,你认为他只是个孩子?”说着,闻人难不由得冷笑起来。 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通过对方的声音来判断。 而此时,闻人难正是故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道:“如果你怀疑是本王做的,那么本王也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本王虽然没有亲手杀了他,可得知这个消息,本王很高兴。云九司,你听见没有,姬容死了,本王很高兴!可本王高兴的同时,还很担心,本王担心他还没死透,回头再来找本王的麻烦,那便没现在这么有意思了。” “闻人难,人都已经死了,你有必要这样吗?”云九司再也忍不住,愤怒地抬起头,怒瞪着他。 只见闻人难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无比残忍地说道:“云九司,收起你的同情心吧,你根本不清楚那家伙是什么人,他也不值得你同情!”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她重重的回应。 “本王是你的夫君,身为王妃,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云九司,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闻人难突然变了脸,掐着她的脸,恶狠狠地威胁道。 “只是名义上的!”云九司亦不甘示弱,毫不客气地纠正道,“从始至终,我都不情愿嫁你,若真有愿,也是你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闻人难闻言,冷俊的面庞紧紧绷着,半晌,嘴角微挑,冰冷的眸里忽地闪过一抹邪恶的笑意,“那本王便用这一厢情愿。杀尽你接触的每一个野男人,姬容只是第一个,今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我们变成两厢相愿为止!” 云九司微眯着眼睛:“闻人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如果你知道,就该清楚,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 “我会误会你……你喜欢我?”云九司说。 “本王喜欢你,你不是在书房刺伤本王的那一天,便已经试探出来了么?”此时闻人难一双极寒的眼神里,带着一抹看戏似的讥诮。 云九司很讨厌那种眼神,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正在被他嘲讽,甚至觉得她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笑话。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对付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可以试探出你。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不了解的不是姬容,而是你。”云九司深深地看着他,十分激动地说道,“闻人难,你太可怕了,我不了解你,我甚至都不认识你!” “如果你了解了本王,会喜欢上本王么?”闻人难突然莫名奇妙地问了句。 云九司深吸了口气,强压心头怒火,“不会。” “不会?”闻人难动作一顿,瞪向她的目光迸着火,似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剜。 云九司脸皮被他扯得生疼,连忙含着眼泪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了解你。那是件很可怕的事……” “你很怕本王?”闻人难似乎很满意她的表情,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被捏得微微红肿的左脸,笑笑道,“怕是件好事,你知道怕了,那么今后,你便不敢再做很多事。” 云九司揉了揉脸皮,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比如?” “比如,你不敢再去勾引野男人。” “你怎么还没忘记这茬儿?”云九司分外无语,“若对方是七皇子,你也会继续你的一厢情愿么?” 闻人难森森一笑:“必要时,本王可以大义灭亲。” “你怕是对大义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吧。” 云九司冷笑了一声,连争辩都懒得了。 至少从今日之事可以看出,这个闻人难,不仅心机深沉,性格阴晴不定,其心理更是扭曲到了极点! 她绝对,绝对不能因为他偶尔的几句甜言蜜语,就再次深陷沉沦。 过几日宫里不是要办寿宴么?想来这个一年有八成的国库收入花在军事上的战斗国家,也只有在对妖妃鱼和妲时,才有稍稍的一点大方。 云九司没见过妖妃,可这王府里不是恰好有个妖妃的远房表妹么? 那鱼姑娘长得并不算多么的祸国殃民,可能是年纪小的原因,顶多也就算是清纯可爱,也不知那妖妃是个什么模样,及得上那幅半面妆里的萧夫人半分美么? 能将自己这么小的表妹送给闻人难,想必妖妃与闻人难之间的关系也是不简单。 要想对付闻人难,从他本人的身上下手是不可能了,云九司现在已经得了一种看见闻人难就腿软站不起来的病,那么就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了。 地位太低的没用,地位太高的攀不上,这个妖妃,正是最佳人选! 心里打定主意,云九司抬起头时,正好与闻人难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坦然地瞧了她一阵,见她略微有些慌乱,笑意里的嘲讽之意越深。 云九司心中一咯,她突然想到府外字画店的苏老板,如果闻人难说的是真的,他真要把她接触过的男子都一个个杀掉,那么苏老板很可能会受她连累。 不行,苏老板是个好人,还送了她扇子,她得找机会去通知苏老板赶紧离开! 可不管她如何小心翼翼,都瞒不了闻人难的眼线,倒不如…… “闻人难,过几天宫里办寿宴,我想去府外订做套新衣服。”云九司直接说道。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旧识 “哦?”闻人难挑了挑眉,“本王现在就可以陪你去。” “不用了,让玉殊陪我去吧,我们女人做衣服,你一个大男人也不懂。”云九司连忙道。 他退开一步,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你们女人买衣服,不就是穿给男人看的么?本王去了,正好帮你鉴赏一下。” “呃……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王爷日理万机的,你们傲来国的风俗又奇怪得很,大街上连女子都很少出现,更别说一对夫妻了。为了避免给王爷招惹闲话,到时候我出门会换上男装,王爷确定要跟我一起?” “是么?王妃莫不是怕本王去了,会打扰你勾引野男人?” “一口一个野男人,王爷就不能换个词么?”云九司的脸色有些难看。 “好啊。”闻人难嘴角勾出一丝诡笑,朝她勾了勾手指。 她凑上去,闻人难轻贴上她的耳畔,又是一阵吐息:“那么……奸夫如何?” “……还是换回来吧。” “呵……”闻人难轻笑一声,“云儿,你很可爱。” 她蓦地瞪大眼睛,一下子跳开,错愕地望着他:“王爷?你好像……叫错人了?” “是你听错了。”闻人难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模样。冰冷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似乎真的有了一点信服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云九司看错了,又听错了而已。 所以,真的是她错了么? 云九司摇摇头,又点点头,末了,才又重新看着闻人难,若有其事地说道:“也许是我听错了。” 过了一会儿,她咽了咽口水,又忍不住问他:“王爷,我可以让玉殊陪我……” 没等她说完,闻人难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想去就去罢,本王可没功夫陪你。” 嗯,方才应该是幻觉无疑了。 趁着现在天还没黑,云九司赶紧回去换了身衣裳,看着她一副忙碌的样子,玉殊很无奈。 “大人,不能明天去么?” “当然不能,谁知道闻人难会不会今晚动手?”云九司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倒着苦水道,“玉殊,你是不知道,闻人难那家伙跟疯了似的,我怕我再不去通知苏老板,他要是真被闻人难杀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玉殊垂眸,淡淡道:“姬容公子也不是王爷杀的,王妃,你会不会太多虑了?” “我就是以前没有多虑,才完成了姬容的悲剧,这次,我决不能让苏老板受到伤害。”云九司无比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那便是她的目标,是她此生都无法逾越,却又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 “可是王妃与那位苏老板不过是萍水相逢,只见过一次面……” “玉殊,你是不是对苏老板什么偏见?”云九司突然回过头,看着玉殊。 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她没有想到。 玉殊倒是比她预计中淡定许多:“殊奴直言,从前大人还是西凉国师的时候,杀伐果断,何其任性,怎么如今嫁作人妇,连个卖字画的生死,王妃也操起心了。” 云九司长长叹了口气,道:“玉殊,也许以前我认识他。”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反应迟钝 玉殊的心猛地一紧,一张极美而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其他的表情,或惊愕,或不解,或迟疑,无数种情绪飘飘荡荡地纠缠在一起,最后化作轻飘飘的一声:“他是谁?” 本以为云九司会说出什么惊天的人物,然而她只是摇摇头,眼前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但那种感觉很熟悉,应当是旧识了。” “大人是如何判定的?” “他的字画店里,藏着我以前画的一幅画,当时我将他送给了师父。后来师父去了,那幅画也不见了。” “所以,大人怀疑他与花平公有关?”明白了一切,玉殊松了口气,深深地望着她道,“斯人已逝,大人又何必挂念?” “我不是怀疑他与我师父有关,我怀疑他就是师父。”云九司眼中一瞬的迷茫渐渐清明,她微仰着头,望着远处的烛火,目光无比坚定,“我送给师父的画,他不可能转交给别人。” 玉殊眼里异光闪过,淡淡道:“据奴所知,当年大人是亲眼看着花平公咽气的。” “我……”听玉殊这么提起,云九司似乎也有些错乱了,“我记性不好,也许,也许是我记错了呢?也许师父没有死呢?也许……苏老板正是师父呢……” “只是也许罢了。大人别忘了,花平公临死前,还叫大人面前发过誓。”玉殊心疼地看着她,眼里闪烁着泪光,“以前在占星阁时,每次大人喝醉时,都会想起这段记忆,奴以为来了傲来国,大人戒了酒,也许就会忘记许多不快乐的回忆,奴没想到的是,大人如今越发的变本加厉,竟还妄想到人可以死而复生了。” “是我妄想了么?”云九司愣了愣,问道,“那我还要不要去找苏老板了?” “王爷如今正在气头上,大人去了,反而会给苏老板带来不幸。” “闻人难生气了?”云九司更懵了,“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大人与王爷相处了那么久,都没发现吗?” “我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脑门子生疼,还要观察他生没生气?” “那今天中午,王爷在饭厅故意与尤氏亲热,想引王妃吃醋,王妃也没看出来?” “原来他是故意羞辱我?!”云九司总算反应过来了,双手叉腰,生气地说道,“好个闻人难,居然时时刻刻都在变着法的羞辱我,此仇不报非君子,他日,我必定百倍羞辱回来!” “大人还是别百倍了。”玉殊心想,国师大人要是又在外面找一百个苏老板回来,只怕真会气得闻人难大开杀戒。从某种程度来说,她倒有些同情南亲王了。 注意到玉殊一脸无奈,云九司转了转眼珠,突然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玉殊,既然你是闻人难送进西凉王宫的,那你应该很了解闻人难了,能不能说说当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人想了解王爷?”玉殊浅浅一笑,当初她刚到王府时,南亲王也来问过她云九司平日里的饮食喜好,从某种意义来讲,这两人真是有默契。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无忘酒馆 “有一个女子,坏了高僧的修行。” 玉殊开头的第一句话,便让云九司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于是,玉殊开始慢慢,慢慢地,从故事的最初开始讲起。 其实玉殊也会酿酒。 许多人都以为玉殊是从南朝国被卖到西凉的,事实上,很久以前,玉殊还在西凉开了酒馆。 酒馆的名字叫“无忘”。 有个和尚,很喜欢来无忘酒馆喝酒。 每次来蹭酒时,总要对她说一句,“这世间美酒千千万,贫僧虽独独欢喜女施主这一杯。” 就因为这一句话,玉殊亦觉得很欢喜,每次都不收和尚的酒钱。 后来玉殊又问他,“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你能告诉我,我何时才能见那个人吗?” 和尚笑了笑,“为何不出去寻,非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苦等?” 玉殊打开木窗,面对着窗外那片波澜不惊的死水,淡淡道:“我怕她现在过的太好,不想见我。我不去找她,便只能在这里等她。 不记得是多久以前了,玉殊移居到无忘川,这是西凉最靠南的地方,也算是西凉与南朝国的交境处了。 来往的过客很多,有些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过,也有些,就像和尚一样,作为喝霸王酒的常客,仗着多念了几本经书,便随便忽悠她。 后来玉殊也觉得每天让和尚这么白吃白喝不是办法,于是决定说服他,让他养成喝酒要付钱的好习惯。 “和尚,佛曰普渡众生,你常说你是个高僧,而我作为众生,那你是不是应该小小的普渡我一回,先把酒钱结了吧。” “阿弥陀佛,女施主,所谓众生,不是一人,不是一百人,而是世间所有的人。贫僧要普渡的,也绝非女施主一人。何况贫僧下山就是来化缘的,化缘化缘,化的就是女施主这份缘。既然女施主与贫僧有缘,多化给贫僧几坛酒,又能如何呢?”和尚还是那样的伶牙俐齿。 玉殊想了半天,也找不到说辞,甚至觉得他说的还有几分道理,当即大手一挥,十分豪气地免了他的单。 无忘酒馆的生意很好,并非玉殊这个老板娘长得有多美,又或是她酿的酒有多甘烈,只因她这里有两种招牌酒,深受广大苦心客喜爱。 一种,叫缘生,喝了可以记起忘记的一切。 另一种,叫缘灭,喝了就能忘记想忘记的一切。 其实这两种酒并没有多么神奇之处,她只不过借助了南朝国的两种忆梦蛊,酿在酒里,这才有了随意控制记忆的功效。 除了和尚,每隔三天,还会有一个叫醉南楼的剑客来酒馆闹事。 每次他总是空手来,然后点两种酒,一杯缘生,一杯缘灭,忘记一切,然后再记起一切。 这种喝霸王酒却没有被玉殊拿着扫帚赶出去的混蛋,多年来除了和尚,便只有他了。 和尚巧舌如簧,玉殊说不过。可醉南楼没有和尚那么话多,他每次来,除了低头喝闷酒,很少开口说过话。 玉殊之所以任由着他喝霸王酒,是因为觉得自己亏欠他。 两人曾有过一段很匆匆的过往——他们谈了场时长三天的恋爱。 按醉南楼的说法,他们从认识到分手笼统只用了三日时光,便觉得一个人的情感记忆只有三日。他每三日来见玉殊一次,玉殊便永不会忘记他。 当然,玉殊还不至于蠢到信了他的鬼话。 事实就是他们分手那天,正好是醉南楼与一个富家小姐成亲的日子。他家有悍妻,时常克扣他的用度。因此,哪怕他编出一朵花来,也改变不了他在玉殊这儿喝霸王酒的事实…… 章节目录 第136章 人渣 后来玉殊将此事跟和尚一说,和尚痛心疾首:“阿弥陀佛,想不到这世间还有比贫僧更厚颜无耻之人!女施主,都说十个剑客九个渣,这么渣的男人,你居然还任由着来喝霸王酒?今日无论如何,你也该多化给贫僧几坛缘生酒,不然贫僧心理不平衡!” “呃……其实他对我挺好的。”玉殊撑着脑袋,无奈地说道,“他为了我,差点儿毁了他与他未婚妻的婚约。要知道,许多剑客都是很穷的,过去社会治安不好,他们还可以收钱干些杀人灭口的买卖,可他剑术不高,又生性善良,他的梦想就是世界和平,根本见不得死人……我就是喜欢这么善良的他。哪怕后来,他娶了富商的女儿……也总比娶我这个卖酒娘好。” “阿弥陀佛,这么一个没本事,吃软饭,还胆小怕事的人渣,究竟有什么好的啊?”和尚已经开始怀疑玉殊的智商了。 听见和尚说醉南楼的坏话,玉殊很不高兴,生气地斥责道:“别忘了你可是高僧,高僧怎么可以随便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和尚怕她一生气就又要收他酒钱了,连忙解释道:“阿弥陀佛,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方才说的一切妄语,也不过是为了开导女施主而已。” “可是我前几天听路过的酒客说,真正的和尚是不喝酒的,高僧每天来我这里蹭酒,不算犯戒吗?” “咳咳!”和尚被口酒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一张清秀的脸庞顿时红成一片,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看着玉殊道,“阿弥陀佛,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小僧心中无酒,便是饮了也无碍。何况在佛经里,还记载了一种修行法,是为——放下。” “放下?”玉殊似乎若有所思,“何谓放下?如何放下?” “所谓放下,便是四大皆空,酒色财势,当僧人修行到一定程度时,这些都可以放下。”和尚摇头晃脑,解释得头头是道。 “那如果没放下,会怎样?” “放不下,便是坏了修行。”和尚淡淡地吐出八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和尚因为喝多了酒,脸上红通通的一片,玉殊还持有怀疑:“所以高僧现在日日酗酒,又在修什么法?” “阿弥陀佛,贫僧修的还是放下。”和尚说,“世间万物,唯有拿起,方能放下,倘若从未拿起,又何谈放下?” 玉殊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不愧是高僧,当即心里起了敬畏之意:“高僧不愧是高僧啊,换做我就真的放不下了。” 和尚来无忘酒馆喝的最多的便是缘生酒,他说这酒可以增强他对佛经的记忆,这让玉殊对他的敬仰更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 玉殊原以为她的无忘酒馆可以长长久久地开下去,直到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人,二话不说,就开始砸场子。 先是柜台酒坛,接着是桌椅板凳,后来还想把酒馆烧了。 玉殊本来想要阻止的,可是对方人太多了,且来势汹汹,酒馆除了一群看见人就跑的酒鬼酒客,便只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就在玉殊以为自己辛辛苦苦开的酒馆要付之一炬之时,和尚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冲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放下 玉殊从来没见过和尚这么可怕的样子,他手里只提着一块板砖,气势汹汹地站出来,朝着正在砸场子的那群人大吼一声: “各为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那些人果然放下了正准备用来烧酒馆的干草,回过头,开始向和尚聚拢。 “和尚?哪凉快哪呆去!”一开始,还有人冥顽不化,不愿接受佛法普渡,劝和尚赶紧离开。 要是和尚有那么容易打发,就不会赖在玉殊的酒馆喝了那么久的霸王酒了。 只听他高呼一声,“不得对佛法无礼!” 当即一板砖丢过去,直接砸在一个人的脚上。 那人先是一愣,继而“嗷”的一声大叫起来。 其他人看见同伴被个和尚砸伤了,当即火了:“臭光头,多管闲事是吧?” “死秃驴,来找死呢?” “别跟他废话了,兄弟们,一起上吧!” 玉殊大概头一回看见那么凶猛的场面,和尚还没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就被一群人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当时那气氛,那叫一个山崩地裂,昏天黑地,锣鼓喧天,鞭炮齐响…… 直到人都走光了,和尚浑身血淋淋地趴在地上,她还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后来还是和尚慢慢爬起来,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来到她面前。咧开嘴,却笑得比哭还难看:“阿弥陀佛,贫僧替女施主守住了酒馆,女施主是不是该再请贫僧喝几坛酒?” 玉殊红着眼眶,哽咽道:“高僧,你方才差点儿犯了杀戒……你差点儿就杀了你自己。” “贫僧这不是还活着嘛?”和尚故作轻松,只是因为受伤的原因,声音还有些虚弱。 这让玉殊更加难过了,内心十分自责:“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你没必要帮我的。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是醉南楼的妻子派来的,就因为我免费让醉南楼喝了我的酒。” “其实……就算今日换作别家的酒馆,贫僧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和尚又咳了几声,见她还在难过,终是忍不住了,出声提醒道,“贫僧是为了保护酒馆受伤的,女施主就算不给贫僧喝酒,好歹,好歹也帮贫僧叫个大夫吧……” 说完,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她的面前。 “高僧——” 和尚昏迷了三天三夜,玉殊也在他身边守了三天三夜。 当时她就想,如果和尚可以醒来,今后她再也不给醉南楼免费的酒喝了,所有的霸王酒都留给和尚。 他想喝酒,她给他酿,他喜欢喝缘生,她便只酿缘生…… 三天之后,和尚终于醒了。 玉殊很高兴,将从前埋在地底下的缘生酒通通挖出来,一一摆在和尚面前。 她开心地说道:“你终于醒了,你看,我准备了好多缘生酒,够高僧喝很久了!” 然而,看了看那些酒,和尚却只是摇头,双手合十,神情淡漠:“阿弥陀佛,贫僧早已放下这些俗物,女施主还是将这些酒留给那些更需要它的人吧。” 她愣了愣:“什么叫……更需要它的人?高僧,难道你已经不需要喝酒了吗?”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天谴 他不需要了么? 和尚只稍稍瞥了眼那些酒,再嗅一嗅空气中弥漫的酒香,便知是上好的缘生酒。 然而,他却只是微皱了眉,漫不经心地道一句:“再好的酒,贫僧也已经放下了。这便说明贫僧已经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女施主应该替贫僧感到高兴。” “高兴,我怎么不高兴?”玉殊笑着说道,“今后酒馆里少了个喝霸王酒的,我高兴得不得了。” 和尚有些无奈:“贫僧只是放下了酒肉,与女施主的缘分并未尽了,今后女施主还有什么心理问题,也是可以找贫僧辅导的。” “高僧就是高僧。”她笑了笑,“不管说什么都那么有道理。” “是么……”和尚眼神淡淡,若有若无地朝她瞥了一眼,总觉得那眼神带了些复杂,可没等她细看,他又将视线移开了,“可贫僧放下了酒肉,放下了钱财,放下了权势,还是没能修成正果。” “因为你放下的不够?”玉殊问。 “嗯。”就在这时,和尚突然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她,“贫僧还没放下色。” “色……”她心下一惊,“什么色?” “贫僧似乎喜欢上了一女子。”和尚一本正经地说道。 玉殊看着他,咽了咽口水:“你有多喜欢那女子?会比以前喜欢酒肉还喜欢吗?” 和尚说:“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她留在我心中,而酒肉不过身外物,所以,她和佛祖一样重要。” 其实玉殊早就知道和尚不是个正经和尚,他不喜守清规戒律,俗人该沾的他一样没少,却绝不沾女色。 因此这次和尚告诉她,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子。 玉殊很惊奇。 她想再问他会有多喜欢? 可是一见钟情便倾心一世? 可是不问回报而付出等待? 可是最后,玉殊只能感慨一句:“她可真幸运。” 后来玉殊终于从和尚口中得到答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很爱,很爱……爱到甘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于是玉殊又有了个新的问题,例如那从桥上经过的女子究竟有多美,值得高僧甘愿为她舍身弃道,甘受情劫之苦? 这个问题,也许她要很久才能明白了。 那之后,和尚不再喝酒,却仍是经常来看她。 玉殊其实很想见到那个能令和尚倾心的女子,可没等她见到那女子,和尚的劫数便来了。 印象里,那天的风很大,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酒气,是独属于缘生酒的味道。 玉殊一如往常靠在院落的树下酿酒,埋酒。 和尚则勤快地扫着落叶,他扫的很仔细,每当落叶扫成一堆,就又被风吹散了,他便不厌其烦地继续扫。 玉殊笑他吃饱了撑着,他却没像往常一样苦口婆心地对她做思想教育,还说玉殊向来不爱收拾,以后若没有他替她收拾,这院子还不知要被糟蹋成什么样…… 玉殊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再之后,天空突然开始电闪雷鸣,玉殊正想说要不进屋避避,一道细细的红色闪电便从天而降,直直地劈在和尚锃亮的脑门上…… 眼看着和尚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和尚化作一具焦炭,玉殊连口酒都来不及咽下,便含糊不清地大喊着他的名字…… “高僧——”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卖身 之后她如何离开那个小院落,又如何将所有的缘生酒挖出来的,亲手烧了整个无忘酒馆…… 全然不记得,似乎那段最痛苦的时光还是她一个人守在被烧成灰烬的酒馆废墟里度过了,又或许她实在喝了太多的缘灭酒,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忘记了,从此不再忆起。 因此,对于这段记忆,她只知道和尚没有喝酒喝死,没有被人打死,却因为扫个院子,被雷劈死了。 也不知究竟是巧合,亦或是…… 在某个大醉的深夜,她突然从梦中惊醒,想起那日她问和尚的话,“如果没放下,会怎样?” 和尚回答“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当时她以为对方开玩笑的,因此没在意,没想到都是真的…… 可是,和尚喝酒的日子那么长都能放下,如今这么快就遭了天谴,又究竟是什么叫他毫无放下的可能呢? 如果是因为那个被和尚爱上的女子,那个女子当真是犯了天大的罪孽,因为她坏了一个高僧的修行。 感受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同时,玉殊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恨意——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子,告诉她,有个高僧因为她坏了修行,告诉她那个高僧很爱她,爱到甘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于是,玉殊寻了很多处石桥,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女子。 她有些为和尚感到不值,因为那个女子从来不会经过他的石桥,一处也不会经过! 找到和尚曾经呆过的寺庙,亦是一年后的事了。 之前偶然听和尚提起过,他的寺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孤山里,寺庙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玉山寺。 玉殊爬了一天的山,才终于爬到山顶,看见了那座寺庙。 寺庙外有个扫地的小和尚,看见她来了,便问她可是来上香的。 她鬼使神差地说找高僧,可当对方问她高僧的法号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她连和尚法号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她只得将与和尚的事说给小和尚听,小和尚听后,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他说:“酒肉乃身外之物,拿得起亦放得下,唯独情爱二字,一旦沾染,便再难放下。” 是啊,连小和尚都明白的道理,高僧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玉殊悲伤地想着。 后来,玉殊悲痛欲绝,回无忘川的路上,又遇上了从南朝国来的山匪。 她被掳去了南朝,几经周折,最后成了南朝国的女奴。 幸得她在南朝国遇见了闻人难,当时闻人难只是办点事,路过时撞见她被奴隶主拿鞭子抽打,口吐的鲜血,不偏不倚,恰好溅在了闻人难的长靴上。 于是,闻人难将她买了下来。 闻人难是个很人性化的主子,见她模样不错,便让她做个选择,想去什么国家替他办事。 这时,一个十分久远的声音飘渺而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你能告诉我,我何时才能见那个人吗?” 和尚笑了笑,“为何不出去寻,非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苦等?” 为何不出去寻…… 那声音渐渐远去,玉殊却仿佛下定决心,抬起头,目光坚定,两片薄唇,冰凉地吐出四个字:“西凉,王宫。”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缘生 默默听完了玉殊这冗长乏味的故事,云九司打了个长长地呵欠,眯着眼睛,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老实说,这故事有点狗血。” 玉殊:“……” 紧接着,云九司又朝她眨了眨眼,“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大人请说。” 只见云九司凑将过来,转了转眼珠,悠悠道:“那我也说个与和尚有关的故事吧,哦,还跟你卖酒的地方有关。叫无忘川是吧?据说这无忘川以前还有个名字,叫忘川……” “三千年前,有一女子爱上佛陀,甘愿为他沉溺忘川,生生世世不回头,不上岸。佛陀心有愧疚,入轮回历劫三千年,且每一世轮回,都必须死得很狗血,他方能度过这个坎。” 末了,云九司又打了个呵欠,悠悠地瞥了玉殊一样,道,“我讲完了,你觉得我这个故事怎么样?” 玉殊亦言简意赅:“更狗血。” “呃……其实我只是觉得这故事颇有意思而已。”云九司干咳一声,慢吞吞地解释道,“不过后来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那佛陀心态这么差,三千年才度过一个坎,那这三千年间的过往,他又要用多久才能放下?” “……” 玉殊沉默了,低眉敛目,若有所思。 “其实那些个什么和尚佛陀的,都只是故去的人而已。咱们来点儿实际的。”云九司眨了眨眼,又问,“你觉得闻人难怎么样?之前就让你将闻人难的事了,可你说的全是关于和尚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听。” 说到这里,云九司似乎很是哀怨。 玉殊只好又十分客观地总结了一句:“王爷……是个好人。” 云九司嘴角一抽:“有多好?” “他送奴入西凉王宫,将奴留在了大人身边。” “这就算好了?”云九司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那么你故事里的那个剑客,你觉得如何?” 然而,玉殊接下来的话却惊得云九司差点儿合不上嘴。 “他已经死了,奴没必要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口舌。” “又死了?被包养他的富婆折磨死的?”云九司心头一颤,果然吃软饭的都没有好下场,尤其是像这种喝酒不给钱的,一个被雷劈死,一个被富婆折磨死,其人生境遇,实在残酷! 好在事实比她想象的还有点出入,玉殊的回答是“王爷把他的头割下来,作为收买奴的条件。” “……” 云九司咽了咽口水,觉得不能再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了,连忙转移话题道,“其实我对闻人难也不是很感兴趣,你不是说你之前酿过酒么?那什么缘生缘灭,你现在可还会酿?” 玉殊有些迟疑,好心提醒道:“王爷不让大人喝酒。” 见她还在犹豫,云九司当即不乐意了:“你都叫我大人了,你倒是说说,究竟是大人厉害,还是王爷厉害?难道你宁可听闻人难那家伙的,也不愿意听我的话么?” “可高僧也是因为喝酒才……” “你那高僧不是被雷劈死的么?跟喝酒有什么关系?” “……也是有关系的。”玉殊苍白无力地想要解释着什么。 “玉殊,你当真不愿帮我?”云九司突然抓住她的手,轻轻问道。 玉殊微微蹙眉:“大人真想喝酒?” “不是喝酒,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 “我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说这话时,云九司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如果有,我会重新记住,牢牢地记住,永不再忘。” 玉殊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三个月的时间,应该能酿出缘生酒。” “那便等三个月罢。”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宫宴前夕 转眼间,宫宴近在眼前,傲来国君有旨,让朝臣们携家眷入宫参加宫宴。 且早几日,虽说楚国大军已经撤退,但墨非子为了礼数,并没有仓皇离开,还贺礼入都,借着鱼和妲寿宴的名义,给傲来国送些礼品。虽然其中大多是些文房墨宝,像傲来国这样的国家根本用不着,也好过直接驳了两国之间面子强。 宫宴这天,墨非子也是要参加的。 而南亲王府里,闻人难在宫宴前一天晚上,便给云九司送去许多金玉珠钗。许是听说云九司那天并没有出门做衣裳,闻人难又特意给云九司送好些件量身定做的锦衣华服。 看着这么多的华裙宝钗,思秦忆丹两个丫头差点儿傻眼了。 “王妃,王爷对你可真好,送来这么多东西,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忆丹感慨道。 云九司倒没有她们这么夸张,毕竟这些比起当初在西凉,明镜送给她的许多赏赐,简直是天壤之别……何况她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回头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的玉殊,云九司笑了笑:“玉殊,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替我挑吧。” 玉殊低声道:“都不喜欢。” 思秦忆丹听到这话,吓得脸色一变,忙向云九司看去。 只见云九司非但不怒,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满意地点点头:“还是玉殊深得吾意。” “可大人若是穿得太过平常,会失了西凉的面子。”玉殊又补充道。 “嗯,我明白。”云九司点点头,扫了眼闻人难送来的那几套衣服,最后,目光停在一件大红色的云纱长裙上,“就它吧。” “王妃,红色……会不会太艳俗了?”忆丹忍不住提醒道。 “是啊王妃,以前我们也从未见你穿过这般鲜艳的衣服。”思秦也跟着附和。 平日里云九司一直穿的清雅脱俗,因为职业是占星师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在傲来国,女子大多保守,的确极少有人穿这样的衣服。因此她们从一开始就排除了这件红衣。 相比之下,玉殊的反应仍是平淡如水,仿佛不管云九司选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能叫大人一眼看中的,必定是最吸引人的。”玉殊缓缓走到那件云纱长裙前面,指尖划过轻薄的外纱,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弧度,“红色,是最亮眼的。” 她明白,她的大人,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要做最亮眼的那颗星辰。 玉殊突然扭头看向云九司,询问道:“宫宴是明天晚上的事了,大人现在要先试试身吗?” 毕竟现在距离宫宴开始还有段时间,并不用急。 云九司想了想,问道:“闻人难在哪儿?” “王爷最近忙着宫宴的事,现在应该还在书房。” “好,那就先给我试试身罢。” “除了衣服,还需要准备妆发吗?” “不必了,我不喜欢在头上戴太多东西,重得很。”说着,云九司又朝她笑了笑,眼里闪烁着狡黠,“最好是直接披头散发,很有气氛。”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深夜放毒 是夜,月黑风高,更深露重。 云九司换上云纱裙,在几个丫鬟的掩护下,偷偷地跑去了东苑,也就是闻人难书房所在的方向。 到达目的地,玉殊很识相地带着思秦忆丹离开,又支走了附近闻人难的手下,偌大的东苑,全留给云九司一人发挥。 彼时闻人难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堆了几叠奏报,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袭来,门被吹得大打开,他抬起眼帘,看见一道红影站在门口。 一头如墨的长发散落下来,逆着月光,发线在空气中淬一层淡淡的光亮,轮廓明暗有致,一双眼睛明亮透彻装了生人勿近的冷艳,对上他略微呆滞的眼神,冰冷的薄唇缓缓勾起,似一阵浅浅的凉风,轻轻扬进了书房里。 只见云九司莲步轻移,缓缓走到闻人难跟前,慢慢附下身。清风撩起了她几缕发丝,落在闻人难的脸上,痒痒的,很不舒服。 赤红色的云纱裙披在她的身上,因为里面并没有穿衫衣,只有薄薄的两层纱,衬得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十分诱人。 闻人难的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默默压下胸口里突然就窜起来的烦躁感,冷冷问道:“谁让你穿成这样就出来的?” 看着他略微醺红的脸庞,云九司又朝他凑近了些,似笑非笑道:“这不是王爷送来的衣服么?我试穿了一下,来给王爷看看成效。” 闻人难眼皮突跳,心想他向来不太会挑女人用的东西,便让闻人瑾帮他准备,没想到这小子竟准备的这种衣服……看来他对他这位七弟还是太纵容了啊。 将云九司肩头滑下的衣服拉上去后,闻人难垂眼,继续看手里的书,沉声命令道:“明天不许穿这身赴宴。” “不穿就不穿。”云九司撇了撇嘴,走到书桌前,不等闻人难出手阻止,便拎起了砚台上的狼毫,在雪白的生宣上涂涂画画,很是得趣。 闻人难丢下手里的书,捉住她的手腕,取下狼毫,冷声道:“出去,别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外面那么多侍卫,王爷要我这个样子出去?”云九司仰起头,毫无客气直视闻人难的目光,一双眼眸,幽深如潭水。 “你是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闻人难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若她一路都穿成这个样子,那岂不是被人看了一路?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便不禁燃起汹汹怒火。 这个女人!真是不知羞耻! 看见闻人难眼里似有怒火燃烧,云九司不怕死地坐在书案上,挑了挑眉,再悠悠一笑道:“来的时候,玉殊给我准备了一身外袍,可现在我已经让玉殊回去了,外袍也被拿走了。王爷若顾及颜面,可以施舍我件袍子么?” 说着,她的手指开始不老实地伸向闻人难的衣襟,似乎真要把他身上的袍子脱下来给自己穿。 闻人难没有阻止她的行为,亦没有直接同意,只是脸色很难看,难看到云九司差点儿以为下一秒,他会突然扑上来掐死自己一样。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一年为期 “云九司,说吧,这次你又想要什么?”闻人难突然开口道。 云九司手一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卡得异常难受:“自由。” “自由?”闻人难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揽上云九司的腰,迫使她靠近过来,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在你眼里,什么才算自由?” “也许,等你死了,我就觉得自由了。”云九司笑了一下,不同于以往的明白,这次她的笑得极淡,或洒脱,或无谓。闻人难甚至觉得下一秒,云九司就会像她脸上的笑一样,措不及防便再次消失了。 闻人难深深地看着她:“你就那么厌恶本王么?” “我不讨厌你,只是比起做傲来国的王妃,我更想回去当我的西凉国师。”云九司说。 “为了你的小皇帝?”闻人难咬着牙,眼里几乎快迸出火来,“你宁可做他的国师,也不愿做本王的王妃?” “你看看,你又来了。”云九司挑着眉,无畏道,“我在西凉过的好好的,明镜待我也是很好的,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可你非要将我带到这种地方受罪,我不杀你杀谁?” “你要什么,本王也可以给你。”闻人难看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柔软了,其中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不知从何时起,他甚至觉得,比起失去云九司,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我要自由,你给么?” “只要你不离开本王,什么都可以给你……” “可我只想离开你。”云九司打断他,以一种无比讽刺的眼神看着他道,“我就说吧,我要的,你给不了,只能我亲自去取。闻人难,你以为你拥有了一切,可对我来说,你其实一无所有。你这样的人,真是可怜又可悲!” 可怜又可悲?他苦笑一声,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说道,“云九司,我们打个赌。” 云九司愣了愣:“什么赌?” 他忽然凑过来,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亲她的嘴角,嗓音微哑:“就赌你一定会爱上本王,如何?” “好。”云九司没有将他这次无礼的行为放在心上,想也不想地回答。因为她有必胜的把握。 明知道她会如此,但看着她爽快的样子,闻人难仍止不住微蹙了蹙眉,“就这么自信?” 云九司得意地说道,“不是打赌吗?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若本王输了,便还你自由身。并且……终身予你为奴,本王的一切,任凭主人处置。”他语气轻漫闲散,仿佛这个赌注于他而言,只是吃顿饭那么轻松。 云九司脸色微微一变,终身为奴,比起做他的王妃,成为一个奴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何况他还是个傲来国的三皇子,曾经那样高傲的人,怎么可以甘心为奴? 这么大的赌注,她也不禁迟疑起来。 “怎么,不敢赌?”闻人难勾了勾唇,挑起她的下巴,轻笑道,“你也有不敢的事?” 她狠了狠心,咬牙道:“赌!怎么不敢赌?只是这赌注也该有个时限,难道要我用一辈子跟你赌?虽然我的确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了,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把时间都浪费在你身上。” “就以一年为期。”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换衣服 闻人难松开揽着她的手,又恢复了那个冷淡的模样,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一年之后,你跟着墨非子去楚国也好,回你的西凉也罢,本王都不会干涉。反之,若你输了,本王也不稀罕你一直留在本王面前碍眼,到时,你只需要答应本王一件事,如何?” “什么事?”云九司总觉得能让闻人难以终身为奴的条件交换的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等你输了,自然就知道是什么事了。”这次闻人难卖了个关子。 最坏的打算也就是留在王府做他一辈子的王妃,还能有什么事?云九司在心里不屑地想着。不过不管是什么事,她也没必要问了,因为她不会输。 “一言为定。” 他扬眉一笑,忽地站起身,朝她压了过来。 云九司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撑住他,不让他继续贴近,“你又想做什么?” “你穿成这样来找本王,不就是为了勾引本王么?”闻人难微微侧头,贴在她的耳边,继续吐息着热气,“让本王遂了你的愿,不好么?” “不,不好。” 对上他的深眸,云九司心下一紧,说话时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闻人难的视线从她脸上下移,冰冷中带着暧昧。一手抓住她领口,用力一撕,随着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她身上一凉,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因为寒冷而颤抖着,散发着诱惑的光芒。 她慌乱地想要拉拢衣裳,却被闻人难一把攥住手腕,暗暗深吸了口气,压下体内的躁动,薄唇抿成一条性感的直线,声音沙哑:“别紧张,就算你现在脱光了躺在本王身下,本王对你也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本王只是觉得你身上这件衣服,太碍眼了。” 云九司在心里冷哼一声,别兴趣扒我衣服干嘛?没兴趣你压着我干嘛?没兴趣你方才亲我干嘛? 不过心里虽是这样想的,云九司面上却依旧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神冰冷,一动不动,带着一种死亡般的凝视。 她就不信,面对着这样一张臭脸,那闻人难还有胃口下手? 果然,看见她这个样子,闻人难锁紧眉头,他从她的身上起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服。 云九司大惊失色:“喂,你,你又脱自己的衣服干嘛?” 话音刚落,一件带着浓郁的龙涎香气息的外袍,啪的摔在她的脸上,耳边传来闻人难冰冷的声音:“穿上,滚出去。” 云九司把外袍从头上扯下来,丢还给闻人难:“谁要你的衣服?熏死我了!” 闻人难走上前将她按趴在书案上,不管她怎么挣扎叫唤,直接把外袍套在她的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最后连腰带一系,再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往地上一丢。 此后,也不管云九司有多气恼,自顾自地坐过书案前,捡起落在地上卷册,仔细批注。 “闻人难,我跟你拼了!” 只见云九司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未冲到对方面前,不小心踩到了拖在地上的袍角,整个人失重的直接朝前面倒去。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楚夫人 眼看着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了。 关键时刻,一双强而有力的臂弯突然横在她的胸前。她整个身体因为惯性,重重地撞在一堵坚硬的肉墙上。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微不可闻地叹息,“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紧接着,闻人难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她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 闻人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把你送回去。” “……” 第二天下午,王府门口,已经准备好了两辆马车,一大一小,十分华丽。 除了闻人难和云九司,听说还会有一位侍妾要来。 云九司嫁入王府之前,王府一共有四位侍妾,鱼姑娘,兰夫人,以及尤氏,她新婚第二天的早上就都见过了。 独独最后一位,住在东厢房,据说得了闻人难的特许,不用每日起早给人请安。云九司平日里也从未见她出来走动过,她也没必要主动过去拜访,因此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侍妾,云九司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然而,如今却听说,能随王爷入宫的人除了她这个正王妃,居然还有位侍妾。 不由得,云九司对这位侍妾来了兴趣。 由于昨天晚上闻人难把她那件云纱裙撕破了,因此今日她只穿了件很普通的淡青色的裙装,这并非是闻人难送来的衣服,而是她从西凉带过来的。没穿过,可以算是压箱底了。 既然闻人难不喜欢她太高调,她低调些也是无所谓,毕竟今夜的宴会,大多名门夫人都穿得跟个妖艳贱货似的,她这么简约风雅,反倒更引人注意。 在玉殊的强烈要求下,她只好再做了个精致的发髻和妆容,眉目清冷,放在人群里不算第一眼能被瞧见的,可一旦被人瞧见了,便再也挪不开眼。 闻人难对于她今天的装束十分满意,怕春寒风大,还为她贴心地系上披风。 只是忽然间,周遭一片静谧,凉风吹来,女子步摇耳铛清脆作响。 云九司循声望去,闻人难亦回过身去,却见一绝色女子拎起裙角恰好踏出了王府大门。 云九司愣了。 女子出来时也看见了两人,她抖了抖轻垂的广袖,半挑起唇,露出一抹十分亲和的笑容。她的五官其实不算很美,可一旦凑在一起,便有多了几分独特的韵味,再加上这一笑,让几个侍卫眼睛都挪不开。 那女子对上云九司的眼神时,云九司可以看见一双暗紫色的眸子,她觉得这眸子很熟悉,似乎以前见过,可又想不起何时见过。 而后她对闻人难笑的时候,似乎又有不同,一开口,便是三分傻气,七分接地气道:“王爷,阿服没穿过这种裙子,可是小红她们都说好看,王爷你说,阿服穿着好看吗?” “她是……” 云九司深深多看了女子两眼,心想难不成这个开口跪的傻里傻气的姑娘,便是被闻人难保护的很好,几乎很少出门露面的第四位侍妾,南亲王府的楚夫人——楚服。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天敌 接收到云九司疑惑的眼神,闻人难点点头,似乎为了证实她心中的猜测,又详细复述了一遍:“阿服是南朝国人,平日里很少无人接触,这次去赴宴,也是宫里的鱼夫人点名指要的。” “你们的妖妃不指名要自家表妹进宫,却要一个看上去涉世未深,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姑娘进宫,她有什么特殊技能么?”云九司越发想不明白了。 不等闻人难回答,楚服便笑着过来抢答道:“因为阿服会蛊术啊,宫中许多后妃夫人都很喜欢阿服研制的焕颜蛊,如何?王妃可有兴趣?” 一听说楚服是蛊师,云九司就不禁想起了现在她身体里还种着一只噬心蛊,说不定她身体里这只,就是闻人难从这位叫楚服的蛊师手里要来的。 如果起初看见如此亲和又美貌的女子,云九司还心生欢喜,那么现在,知道了她的职业,云九司心里除了恐惧,便再无其他。 “咳咳,我对蛊虫什么的一点也不感兴趣,楚妹妹你还是找别人吧。” “那还真是可惜呢。”楚服有些失望,低垂着头,一双独特的紫眸也沉了沉,露出了一丝嗜血的寒意。似乎仅一瞬之间,方才那个亲和的少女便不复存在了。 察觉到周遭气温在迅速变化,云九司心中一咯,这南朝国来的蛊师莫不是学了变脸术?这么阴晴不定,简直比闻人难还要恐怖! 留在这里,闻人难突然一手搭在楚服瘦小的肩头,淡淡一笑,道:“阿服,准备上马车吧。” 几乎是一瞬间,周遭气温恢复正常,楚服也抬起头,露出烂漫的笑容,以一种痴迷的目光看着闻人难道:“王爷可以和阿服坐一辆马车吗?阿服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说什么傻话。”闻人难轻轻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温柔地笑道,“本王当然要和王妃一辆马车了,若是陪了阿服,外人会说阿服没规律的。” 听闻人难这话的意思,云九司差点儿被他气得吐血。合着人家姑娘想跟他坐一起,他不乐意,就拿自己出来当挡箭牌? 九州有句古话,叫得罪谁也千万别得罪蛊师。闻人难这么说的话,那楚服不计较也就罢了,若真计较了,将所有的账都算在她头上。到时候她被蛊毒缠身,生不如死,又找谁说理去? 为了安抚楚服,云九司当即一脑抽,说了句:“要不我跟楚妹妹坐一辆马车吧。” 话一出口,云九司就后悔了。 和蛊师坐一辆马车,她这不是找死么? 与此同时,那楚服扭头看了她一眼,诡异一笑:“好啊,阿服也有好多话想跟王妃姐姐说呢。” “呃……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将云九司的反应尽收眼底,闻人难突然走过来,将她拉向那辆大马车,便走还边说,“本王也有许多事想跟王妃探讨,阿服有什么话,回来再跟王妃说吧。” 云九司被闻人难这举动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一边拼命地想要挣脱,一边时不时回头观察楚服的状态,由于对方低着头,她看不清表情,可越是这样,她便越是觉得心里直发毛。 最终云九司还是被闻人难连拖带拽地拉进了马车。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不能相守 马车很宽敞,云九司刚一进来,就被闻人难猛地一甩,随着惯性,整个身子直接飞扑在垫子。 云九司已经不止一次地被闻人难这么粗鲁地对待过了,但这次,她是真的很生气。 闻人难紧跟着走过来,靠躺在云九司身边,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一脸不悦的云九司,打趣道:“连个小丫头都叫你怕成这样,云九司,你是不是只会欺负本王?” 现在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云九司用余光,把闻人难慵懒倨傲的神态尽收眼底,肝火还算稳定,忍着没扑过去扇这家伙两巴掌:“我倒不是怕一个小丫头,只是蛊师原本便是我们占星师的天敌,占星师不受人生病老困扰,却独独拿这蛊毒没办法,生倒是不怕,怕的是生不如死。” 闻人难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眸漩涡深不可测,稍不注意就要把人卷进去。他神色当中透露出来的复杂,沉默了许久,方才低低道:“你们占星师,都是不会病老的么?” 云九司没想到他的重点居然放在这里,迟疑道,“其实我也不清楚,至少师父是这样。我们这种职业,本就是泄露天机,逆天之举。说是不会老,却没听说哪个占星师能真正长命百岁的,也许是他们还没开始变老,就先遭了天谴,丢了性命。也有像师父这样的,可惜最后师父的结局也不怎么好。” “意思是,将来,也许我们连寻常人的相守白头都很难做到?”闻人难淡淡看着她,明明只是一种平静的语气叙述,却比任何言语都要令人震撼。 “本王老了,你却不会老。本王苟活着,你却已经不在了?云九司,是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闻人难,云九司竟有些心疼,然而,她伸出到一半的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声音清冷道,“我是占星师,不会老,却会死于非命。所以,闻人难,我永远不可能与你相守到老。” 听到这话,闻人难甚至觉得他很快就要失去她了。他慌乱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挣脱开来。 面对着这个事实,他几乎是在放低姿态了:“不用到老,能相守一生,本王便已心满意足了。” “那我死了,你会跟我一起死么?”云九司突然问道。 闻人难沉默了,因为他不是明镜那样的草包皇帝。他是傲来国三皇子,曾经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军事天才。他有他的抱负,所以哪怕他再舍不得云九司,也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子殉情。 看见他的反应,云九司似乎明白了,她开始冷笑:“连陪我死的勇气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让我活着的时候陪着你?” “本王不会让你死于非命。”他薄唇一抿,深深地凝视着她,“只要本王活着一天,你便绝不可能死在本王前面。” “呵呵,说得比唱的好听。”云九司翻了个白眼,很是不屑。 他冷冷地皱了一下眉,道:“本王从未对你说过假话。”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御香园 “可惜啊,我不了解王爷的从未是什么意思,如果跟我想的不一样,怕是又要引发许多误会了。”云九司讽刺地说道。 一听这话,闻人难脸色变了变:“你知道了什么?” 看着闻人难那惊慌失措地样子,云九司脸上讽刺意味更深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闻人难,你想对我说多少假话都无所谓,反正我一句也不会信。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闻人难在袖中捏紧拳头,似乎在强忍着。 云九司最后看了他一眼,懒懒地留下一句“我在乎你什么时候可以去死”,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倒头就睡。 马车抵达傲来王宫时,天已几乎黑了。 宫宴是安排在御香园的,据说这御香园是傲来国君特意为妖妃修建的,其中耗费的工程,足够武装一整支军队了。 其性质,就跟当初明镜为云九司修建的望雪台一样。只是那望雪台依照云九司的喜好而来,低调简约,并没有耗费太多物资。 可这御香园却是想象不到的大。 云九司进了之后才忍不住感慨,太奢侈了,在傲来国,这么大块地方,足以供几万人的军队的操练演习了,却用来修建一处只具有观赏价值的御香园,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 听说那妖妃来自夏国,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作为九州美人辈出的夏国,又位列七国之一,其地域自然是山清水秀,风景优美。 傲来国君为了讨好妖妃,将这御香园都快打造成一座花果山了,除了瀑布山泉,路边还拥有各式各样的繁花奇树。 宴席布置在中央的一片圆形空地上,四周种了许多梨树,一盏盏琉璃宫灯挂在开满梨花的枝头,将那一片片洁白无瑕的花瓣也晕染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夜色微凉,淡淡的夜雾笼罩下来,将周遭的景色映衬得朦朦胧胧,似远似近,神秘飘忽。 空地上方摆了张霸气尊贵的龙椅,旁边是一张凤椅,下方摆了两排矮几长桌,正有模样标致的宫人捧着果点菜肴,陆续摆上桌。 因宫宴还没开始,除了几个年轻的亲王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一些相熟的官夫人们也凑在一起拉家常。此时傲来国君还没有来,这次宴会的寿星妖妃也没有出现,大家可以在御香园里随处欣赏。 闻人难刚下车就被闻人瑾硬生生拖走了。 云九司是从西凉来的,没有相熟的夫人,又不敢跟楚服走太近,百无聊赖,便只好在附近走走看看。通过这些小建筑,了解一下傲来国的主要地形,想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约莫着是天黑后占星师的感官便十分灵敏,云九司边走边抬头观测着天空中星象的运转。 突然,她发现夜空中有一个星辰的运轨十分异常,她跟着那颗星辰一路前行。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无形之力,牵引她探索,悠悠荡荡,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路过一棵菩提树时,那颗星辰方才停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49章 醉汉 云九司环顾四周,除了花草树木就是墙,一个人都没有。 心里正奇怪,为何星辰会指引着她来到此处。就在这时,一个空酒壶从天而降,猛的砸在她头顶。 她被吓得大叫一声,捂着脑袋狠狠地朝头顶瞪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贵气的醉汉正趴在树上流口水,边砸吧嘴,边含糊不清地吟着酸诗: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哈哈,好诗!好诗!” “原是个酒疯子。”云九司撇了撇嘴,不作置喙。 正欲离开,那醉汉却仿佛在梦中遇上了什么颠簸,一个翻身便从树上滚了下来,好巧不巧,将将又朝云九司砸来。 好在云九司之前被砸出了经验,那醉汉还未碰到她的衣角,便被她抬起一脚,直接踹飞,那醉汉撞在几米外的土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啊——”醉汉吃痛地叫了一声,捂着屁股缓了好一会儿,才瘫靠在墙边,半眯着眼抬头看云九司,“来赴宴的?” 借着星辰月光,云九司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因醉酒而变得迷离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迷人的色泽。尽管他现在正喝得烂醉如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却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然而,正是这样的一张脸,正是这样的一个醉汉,却叫云九司痴痴地看了许久,许久,眼里闪烁着泪光,像是要把千年的记忆都闪烁出来。 只见醉汉扶着墙吃力地站起,扬起唇角,懒懒地笑道,“来赴宴的姑娘,脾气倒不怎么好……怎么称呼?” 她朝着他走近了两步,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眼圈一红,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 “姑娘,我可没欺负你啊,你哭什么?别哭了,我最见不得女孩子落泪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她擦眼泪,却又因为男女有别,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突然抓住醉汉要给她擦泪的手,一张口,几乎是颤抖着说道:“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我死了?”醉汉有些懵逼,心想他怎么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而且这姑娘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说的话又如此不着头脑,怕是个脑子有毛病的傻姑娘吧。 好不容易趁着父王给妖妃办寿宴,他才有空溜到这里偷喝酒,不曾想还遇到了个傻姑娘。 闻人清无比悲哀地想着。 这时,啪地一声,豆大的泪水从云九司眼角滑下来,很凉,打在他手上,清晰的触感将他遥远的思绪又重新唤了回来。原本迷离的眼眸,此时也多了几分清明温柔,瞧着已哭成了泪人儿的云九司,竟也瞧出了几分眉清目秀。 他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为云九司擦去泪水,动作优雅,笑容温和:“姑娘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云九司一下子愣住了。 她红着眼眶,呆呆地望着他,似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同。 面前这个人,无论是音容笑貌,都与记忆里的那个人一般无二,尤其是他方才醉酒的模样。 可是,如今他酒醒了,又变得如此温柔,如此不同。 记忆里的那个他,可是从来不会对她这样温柔的。 她微微蹙眉,有些失望,但仍是忍不住,出声试探道:“你不认识我了?” 闻人清迟疑了一下:“我应该……认识姑娘?”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秦丹 “是了,你没必要认识我。”云九司闻言冷笑一声,“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你既不认识我,亦从未见过我。这么坦荡,有胆量让我一试么?” 闻人清皱了皱眉,看着她的模样,很快被淡淡的笑意所掩盖,安然道:“姑娘想怎么试?” 云九司歪着头,笑睨着他,突然踮起脚尖,凑近过来,两人鼻尖对鼻尖,近得呼吸间都是彼此的味道。 闻人难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刚想后退,便听见云九司冰冷的命令声:“别动!” “你……” 他从小到大,还从未与哪个女子如此靠近过,此时更是紧张得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大气都不敢喘,鼻息间却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女子体香,很甜,很软,情不自禁的,他竟有些沉溺。 只见云九司凑在他的嘴边,轻轻嗅了嗅,眉头紧皱,许久,方才慢慢退后,目光紧盯着闻人清通红的俊脸,语气冰冷:“你饮的什么酒?” “啊?”闻人清还没从那股女子的体香中回过神,此时听见云九司发问,还有些懵圈,“什么酒?” 云九司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抬起眼时,已是目光淡淡道:“我问你,方才你饮的什么酒?” “哦……”闻人清总算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他淡淡垂了垂眼,无比温柔的眼神蓦然落在了云九司的唇上。她的唇很薄,很软,带着淡淡的猩红,也不知尝起来,是不是也与方才的味道一样香软。 “倒不是什么稀奇的酒,无非是掺了水的二锅头,又在里面泡了几根辣椒。这样调出来的酒,不仅不会影响酒的烈度,喝完之后,身上的酒气也很淡,不易叫人察觉。” “兑了水的二锅头……”云九司抽搐了一下嘴角,“我寻了这么久的酒香,原来酿造起来就这么简单?” “姑娘方才的举动,是为了闻我身上的酒气?”闻人清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云九司挑了挑眉,干脆道:“别装了,秦丹,我知道是你。” 是了,她认得他身上的酒香,不管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有多陌生,不管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与过去表现的有多不同,她都不会认错,那股酒香,她绝不可能认错! 秦丹,那个第一次见面,便将她卖进了青楼的人贩子。 那个第二次见面,踢了她一脚,成为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敢对她动手的恶棍。 那个酿了一手好酒,最后还拿一百坛掺了酒的水骗了她一千两银子的死骗子。 那个长得太欠被人揍了,却又陪她喝了一夜酒的穷酸酒鬼。 那个在最后一个雨夜里,遗憾着没能被她亲手杀死的秦丹…… 云九司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无数次欺骗过她,还让她从此染上了酒瘾的险恶之人,如今竟会出现在傲来国的王宫中,还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只是他没想到,语言可以骗人,气质可以骗人,眼神可以骗人,却独独他身上的酒香,是永远骗不过她的。 “你,就是秦丹!”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我不记得这是你第几次骗我了,可是秦丹,这一次被你骗,我却很欢喜。”云九司笑着说道,“你骗我说你死了,好在你还活着,秦丹我很欢喜。” 闻人清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笑,这让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掉了什么,想找,又找不回来。 “姑娘认错人了。”他默默后退了一步,离云九司有了一段距离,才淡淡的说道,“在下闻人清,字子丹,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闻人清?”看着他生疏冷漠的模样,云九司一愣,不禁后退半步,“你是傲来国的太子闻人清?” 闻人难的皇兄,傲来国二皇子,那个曾经闻人难口中所说的皇兄,生来一副好相貌,乃是皎皎君子,泽世明珠,饱读诗书,温柔亲民…… 如今,这位君子正站在她的面前,且还曾是她的故人。 不由得,她开始疑惑几年前,这闻人清为何会以秦丹的身份出现在西凉,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见云九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闻人清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的答复,忍不住又开始问道:“姑娘是……” “我是太子殿下的弟媳。”云九司突然开口道。紧接着,她慢慢地一点一点抬起头来,往上方看去。借着惨白的月色,她隐隐能够看清他的轮廓,一身儒雅的气质,也因为她这句话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絮乱。 “什、什么?”他眼神闪动,似乎触动很大,有些语无伦次,“姑娘是我的……弟媳?是……谁的?以前怎么没见过姑娘?” 他的装傻让云九司感到很烦躁,他明知自己是西凉人,而今能从嫁过来的,除了闻人难的王妃,又能是谁? 是啊,他明明是知道的,偏偏演戏演个全套,非要装作不认识。难道承认认识她云九司,是件很丢人的事么?亦或是她曾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因此他现在成了傲来国太子,为了掩盖那段不怎么光彩的过去,才故意不肯与她相认? “算了,随便你。”念及于此,云九司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也不打算再作纠缠。 既然他要忘,她便陪他一起忘。 他要演,她亦肯与他一起演。 “既然姑娘不肯透露身份,可否透露一下名姓,姑娘若喜欢我调的酒,便说是哪位皇弟的府上,改日我叫人给姑娘送几坛过去。”这时候他倒表现得挺热心。 云九司双手抱胸,冷哼一声:“说得好像我很缺殿下那几坛酒似的,我夫君一直不喜欢我喝酒,殿下还是省省吧。对了,似乎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云九司,西凉人士,来傲来国是为了和亲的。方才不过与太子殿下开了个玩笑,还请见谅。” “西凉……”闻人清顿时脸色一变,“你便是三弟近日刚娶进门的西凉国师?” 还在演。云九司心想,看你还能演到几时。 云九司摸了摸自己的小金袋,刚好空了,于是道:“我正是南亲王之妃,今后也要承蒙太子殿下多多关照。作为殿下的弟媳,初次见面,殿下可否送我些见面礼?不多,我只要一千两银子。”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回席 她故意将那一千两说的极重。因为当初,秦丹卖了她一百坛酒,也是骗了她一千两,她以为这样可以提醒他。 后来她也曾为他想过许多开脱的借口,比如她渐渐淡忘了他对她一切,也淡忘了她对他的一切。自己的那股淡淡的酒香,挥之不去。那么说不定他也会淡忘了,他连死都能装,何况现在装作不认识她。 果然,听到云九司向他索要一千两银子时,闻人清愣了愣,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反而慢慢解下挂在腰间的玉佩,递还给她:“直接拿银子出来太俗了。这块玉佩是我常随身之物,今赠与弟媳,拿去当铺,应该能换一千金。” 一块玉佩就把她打发了么?她在心里冷笑。也不客气,直接接过玉佩,收入怀中。 也许是闻人清那温顺得目光让她有些不适,她颤了颤弯长的睫毛,半眯着眼睛问道:“多谢殿下赠玉,只是不知今日鱼夫人寿宴,太子殿下何故躲在此处?” 闻人清淡淡一笑:“我不喜欢热闹。”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我也不喜欢人多。”她回之一笑,“只是这个时候,宴会应该快开始了,我夫君这个时候应该也在找我,我人生地不熟的,殿下可否带我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一口一声夫君唤着别人,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只得强装镇定,问道:“弟媳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云九司指了指上面,神神秘秘地说道:“星星带我来的。” 闻人清愣了愣。差点儿忘了,她还是占星师。 “那跟我来吧。”说着,转身要走。 一路上,云九司对闻人清的身份仍旧心存疑惑,虽然她记得他身上的酒香,也完全能确定他就是当初的秦丹,可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自己? 就因为他是傲来国的太子么?亦或是当初他来到西凉的目的本就不单纯,所以现在才俱不承认? 这个问题她始终没有想明白,但她相信,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早晚都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那些过去的事,甚至许多她认为已经死去的时候,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一个接一个的,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股无形之力,在一点点牵引着她,从最初的西凉,慢慢陷进一个更大的九州棋局之中。 很快两人便重新回到了宴席上,大家都还没落座开席,自然是要等今日的主角。 而闻人难此时正与楚服站在一起,旁边的闻人瑾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华袍,形容懒散不羁,五官精致,半勾起的嘴角,邪魅中又带着痞气,看上去比旁边的楚服还要妩媚三分。 同时,闻人瑾似乎对楚服的意见很大,一边与闻人难闲聊,时不时地朝楚服轻蔑地看上两眼,那模样,就像是正室看不起小三一样。 “不是说三弟正在找你么?”看着闻人难与旁人有说有笑的样子,云九司还没发作,太子殿下便先替她开始打抱不平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入那边闻人难的耳中。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皇子之争 闻人难循声看去,只见一位高挑的男子正朝这边翩翩而来,他身穿月白长衫,步履闲适而优雅,挽着手臂,墨发袭肩。 而他的身边,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却比优雅而高贵的太子殿下更吸引他的目光。 闻人难脸色一沉,很快朝云九司走了过来,冷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云九司扭头看了身边的闻人清一眼,恰好闻人清此时也正看着他,那双迷离的眼睛流连在云九司身上几许,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回礼。 而两人的四目相对,在闻人难看来,便成了当着他的面公然眉目传情,丝毫没将他这个正牌夫君放在眼里。 此时楚服也跟着走了过来,看着这情景,禁不住掩嘴轻笑出声:“王妃姐姐真是厉害,才离开一会儿的功夫,就拐了个太子殿下回来。王爷,你说是不是?” 闻言,云九司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也不见半分,整个人显得分外冷清:“我人生地不熟,在御香园里迷了路,是太子殿下将我送了回来。” 看见她这般清冷的模样,闻人清倒是有些意外,他见过泪流满面的她,见过热情似火的她,见过狠心决绝的她。但从未见过,如此冷清,宛如夜星冷月,可望不可及。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多变的女子,此时却被叫做另一个男人的王妃,且那个人还是他的二弟。不由得,心中生出一丝嫉妒。 如此想着,只见太子殿下缓缓转过头,回视着闻人难,声音温雅,却又容不得丝毫懈怠:“王妃是个很有趣的人,一路上,我们聊的很投机……” 话音未落,闻人难突然一把抓住云九司的手,将她拉在身后,紧接着,扬高声音道:“本王的王妃,自是与寻常女子不同,太子若觉得有趣,可改日亲自登门拜访,本王必带着王妃好生招待太子。” 在外人看来,必定以为南亲王颇为热情好客,与太子之间更是感情深厚。只有云九司知道,此时闻人难心里必定是嫉妒得发疯了,抓在她胳膊上的手越来越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 闻人清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痛苦的表情,但碍于情面,也只好生疏地说了句:“也好,改日得了空,孤也想找三弟喝杯酒。” “酒?”闻人难力道一重,一双幽深的眼眸,此时却半敛着,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是啊,孤近日又调出一种新酒,三弟若是有兴趣……” “本王不感兴趣。”闻人难冷冷地打断道,“相比与酒,本王更喜欢喝茶。” “那还真是可惜啊。”闻人清一副惋惜的模样,又抬眼瞧了瞧疼得微微冒汗的云九司,满目心疼。 留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哎哎哎……二哥三哥,你们一个喜欢喝酒,一个喜欢喝茶,一个好辛辣,一个好甘涩,本就聊不到一块去,还不如瑾的糖葫芦来的香甜。不如改日两位哥哥去瑾那玉轩楼坐坐,刚好最近瑾请了好几位做糖的老师父,也给你们尝尝鲜?” 章节目录 第154章 鱼夫人 闻人难冷冷地瞪了闻人瑾一眼,吓得他忍不住脖子往后一缩。 倒是太子殿下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优雅温润的模样,朝闻人瑾笑了笑,道:“七弟向来喜欢甜食,近日孤研究出一种甜酒,七弟可有兴趣?” “有啊有啊,当然……”话音未落,可怜的七皇子突然感受到背后升起一道杀气,顿时心中一咯,整个人又缩了缩,小声道,“当然没有,酒就是酒,糖就是糖,强行放在一起,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这么轻易就屈服在闻人难的淫威之下了,云九司打心底里的鄙视他。同时,为了表现出自己不畏强权,誓死不从的大无畏精神,她决定站出来…… 正想到这里,只听宫人远远喊道:“大王驾到——鱼夫人驾到——” 众人皆停下手上的事,想必是今日的主角终于到场了。云九司亮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瞧去,却见文武百官都下跪相迎。 她还没看个仔细,只觉手上一道力扯来,便被闻人难给扯着跪了下去,刚想抬头,闻人难便警告道:“不怕死就继续看!” “我又不是你们傲来国的人,凭什么不让我看?”云九司赌气似的说着,还想抬头时,突然感到头顶一重,侧目过去。 另一头,闻人清一边朝她微笑,一边轻轻按着她的头。他笑起来很好看,就如他今日的穿着一般,温润如玉,却又不失皇家优雅尊贵……她痴痴地看着他,竟忘了再去看鱼夫人的事。 自己的王妃,竟当着他的面,对另一个男人犯花痴,这让闻人难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一直到上头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每个尾音却又带着一股子媚劲儿,听在耳中,便是云九司一个女人,也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酥化了。 “嗯呵呵呵……又不是每日上朝,在本宫的寿宴上,众卿家便不必多礼了。” 紧接着,又响起另一个威严霸道的声音,“众爱卿平身吧。” 这以后,大家才陆陆续续地起来。 然后就是群臣举杯敬酒,恭贺大王夫人之类的。 云九司也跟着举杯,心想借着喝酒的动作,自然而然地看见上头的鱼夫人,这样总不至于失礼了吧。 然而,当她抬着酒杯仰头的时候,动作生生顿住。 在看见那个女子的时候,满园的繁花、华灯、喧闹声……周遭的一切都褪成了黑白。 那个女子,明明那么遥远,但是脸庞却无比鲜明。她的脸上,画着最艳丽的妆容,她的头上,戴着最耀眼的步摇,她的身上,穿着最华丽的衣服。 可即便是如此浮夸的装扮,放在那个女子的身上,却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非但不影响她周身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更是平添了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贵气。 这样的女子,自是极美的,可她的美不同于玉殊的倾国倾城,不同于楚服的亲和韵味,更不同于云九司的霸气冷艳……这种美,是高贵得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对她自惭形秽。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放下 倘若当初身处国师之位的云九司是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霸气,那么这位鱼夫人便更加显得尊华而不可冒犯。 这既是她的美貌带给她的优泽,她拥有君王无限的恩宠,不靠一兵一卒,甚至不需要动脑子,仅凭美貌,便能拥有君王为她打下的整片江山。 注意到云九司脸上的表情,闻人难不在意地拈起了桌上的一杯酒,淡淡的品了一口,若无其事道:“不用羡慕,有一天,你也会站在那个位置,甚至更高。” 他,竟是看出来了? 云九司错愕地扭过头,看着身边的闻人难。 是了,坐在上面的女人,虽被世人称作妖妃,可她身上具有所有女人都羡慕不来的资本,当然,这其中这包括了云九司。 她拥有能让她享受一切尊荣的美貌,可云九司羡慕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地位,权力,君王的宠爱。 前两者云九司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独独最后一样…… 她脸色发白,嘴唇轻颤,过了许久,才轻轻道:“我的男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君王。” 闻人难挑了挑眉毛道:“之前你不是说本王有帝王星命么?如今倒是改口了。还是说……在你眼里,本王还算不得你的男人?” 话到这里,云九司注意到闻人难的表情,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微微一愣。 云九司取过他手里的酒,语气淡淡道:“你不会喝酒,我来吧。” 怎知闻人难却先一步夺过来,仰头就喝干,道:“本王还没有到让一个女人来替本王喝酒的地步。” 云九司无奈地想,这家伙一喝酒就耍流氓,俗话说得好,酒品见人品,这家伙酒品差成那样还不自知,怕是心里真没点数了。 眼看着闻人难又猛喝了好几杯,脸上多了几分红晕,云九司才低垂着头,轻轻叹道:“我天生祸水,命犯桃花,此生都不得做帝王妻,不然,轻则祸国,重则天下大乱。闻人难,你有帝王星命,是天生的帝王,我嫁给你,对你没有好处。” 闻人难已经没有先前喝酒时那样沉寂了,抬眼看了看她,微醺的眼眶,带着一丝迷离:“你的意思是,我们天生便不适合做夫妻,若是做了,你便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后,而本王,就成了那色欲熏心的亡国君?” “是。”顿了顿,云九司又接着道,“你不是昏君,我亦不愿成为祸水,你不肯放下你的野心,我亦放不下……” “若本王放下了呢?”闻人难突然问道。 她愣住了:“你愿意放下?” 只见闻人难缓缓转过头去,顺着他的目光,云九司看到了坐在对面席位上的太子殿下。 闻人难给她夹了一块肉,趁机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云九司,你是不是担心本王跟他争皇位,才故意利用本王对你的感情,劝本王放下?” 云九司很快反应过来,掩下所有情绪,吃了它一块夹过来的肉,再喝了一杯酒,调笑道:“怎么会?王爷对我的好,我可都记得呢?” 他冷哼一声:“记得就好。”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孤陪你喝 开宴了,有舞姬上来献舞,丝竹声声,好不奢靡。 群臣一边吃喝一边欣赏,很是惬意。 整个过程云九司都很安静,她既不敢抬头再去看对面的太子殿下,又不敢再与身边已经醉得开始说疯话的南亲王有过多接触。 最后,闻人瑾端了杯酒过来,笑着说要给云先生敬酒。 云九司看着他走路歪歪扭扭的样子,就知道这货八成是喝多了,撑着侧脸看向着他,笑着问道:“七皇子这是敬了多少人,喝成这样了?” 那闻人瑾却连连摆手,“方才都是别人敬我的,云先生是我敬的第一个。” “你不去敬鱼夫人,不去敬大王,连你三哥都不敬,却跑来敬我?” 注意到闻人瑾的席位空空如也,按理说,来赴宴权贵臣子都会顺带携上自己的家眷,太子殿下没带太子妃过来也就罢了,怎么连这货也是个孤家寡人? 云九司眼睛一亮,不由玩味道:“看七皇子也老大不小了,不娶妻也就罢了,找个陪喝酒的红颜知己总不难吧?” “我这不是来找云先生了么?”闻人瑾笑起来的时候,挑着眉,一双狐狸眼眯成缝,像极了云九司从前念书时,看见的一个形容词——贼眉鼠眼。 她又看了看喝得有些三五迷六的闻人难,正好闻人难也在看着她,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眯了眯眼睛,忽而冷笑一声,转头对着闻人瑾说道:“也好,我过去陪你喝酒吧。” 说罢,也不管身后闻人难有多想掐死自己,直接拉着闻人瑾过去了。 到了七皇子的席位,云九司刚一坐下,便看见另一边闻人难也拉着楚服一起,两人相互夹菜,喂酒,看起来好似一对恩爱的夫妻。 原来方才是因为她在,影响了这对完好璧人,如今她走了,恰好是成全了他们? 云九司偏着头,嘴角噙着淡凉到极致的笑,单手添了一杯酒,推到七皇子面前:“来,喝。” 七皇子灌了一杯酒,又将一壶酒拍在她面前:“云先生,你也喝。” 她笑了笑,抬起酒壶,还不待喝下,便被一只手夺了过去,头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七弟,大庭广众之下,拖着南王妃喝酒,算什么礼数?来,孤陪你喝。” 说罢,闻人清又端了只酒杯,用酒壶斟满,仰头喝干,才对着云九司淡淡道:“以后少跟七弟喝酒。” 云九司这才缓缓地把头抬起头,看着闻人清那副自以为很关心她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然后,她就真的笑了:“你又不认识我,凭什么帮我喝酒?” “……” 闻人清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他又想到,别说不认识她了,就算认识了又如何?她已经是别人的王妃了,有南亲王护着,又与他何干呢? 可现在南亲王又在哪儿呢? 闻人清看向还在与自家侍妾恩爱的南亲王,不由得握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七弟。”他淡淡地唤着。 七皇子凑过来猥琐一笑:“二哥,啥事儿?”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失踪了 闻人清面上不动声色,手中酒盏里的酒轻轻摇晃,悠悠道:“下次你再敢拉着南王妃喝酒,孤不介意向父皇提议,给你个去边疆苦寒之地立功的机会。” “呃……” 之前三哥威胁他就算了,为啥现在连二哥都这么欺负他?瑾瑾心里苦,但瑾瑾不说…… 好不容易得来了喝酒的机会,也被半路杀出来的闻人清给搅和了。 云九司百无聊赖,只能摆了摆手,道:“也罢,你们兄弟俩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我走了。” 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太子殿下正想去追,却被七皇子及时拦住,笑嘻嘻地说道:“二哥,你不是说要陪瑾喝酒吗?这才喝了一杯,怎么可以先走?来来来,继续喝!” …… 却说那傲来国君突然想起此次除了楚国大夫墨非子,还有前段时间从西凉送来和亲的国师,当即对着闻人难问了句:“难儿,听说前些日子你大婚,娶了西凉国师,今日恰好是鱼夫人的寿辰,也让你那西凉来的王妃出来给寡人见识一下吧。” “是啊,臣妾早年便听说了花平公在九州列国中的威名,五年前三皇子一举打败了花平公,如今又娶了那花平公的爱徒,臣妾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位不计前嫌、大义凛然的西凉女子呢。”鱼和妲趴在傲来国君的怀里,笑得极近妩媚,“大王,你说是不是呢?” 那一声“大王”,千转百回,婉转动听。话里余音扣着的淡淡沙哑,撩得那年近半百的傲来国君开怀大笑,好不惬意。 也就是这时,闻人难从楚服的温柔攻势中走出来,才发现云九司也不知了踪影,而对面也只是太子殿下和七皇子闷头喝酒,似乎对于云九司的去向一无所知。 这女人又去哪儿? 闻人难心里极不舒服,此时上面妖妃还在催促,他只好起身,缓缓答道:“南王妃中途有些不舒服,本王便准她提前回去了。” “回去了?”鱼和妲眨了眨眼睛,又瘫软在傲来国君的怀里,柔柔道,“大王,那西凉来的国师已经回去了,臣妾现在才知道呢,真是可惜啊。” 傲来国君的脸色也很不好:“回去了,怎么不事先向寡人禀报一声?” “事发突然,一时没顾及太多,还请父皇见谅。”闻人难淡淡道。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宴席,顿时鸦雀无声。 闻人清从醉酒的七皇子纠缠里挣脱出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也站出来说道:“父皇,开宴前儿臣也曾偶遇过南王妃,当时南王妃看上去的确身体不适,还是儿臣将她送回宴席的。三弟体谅南王妃,事出有因,还请父皇明察。” 闻人难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却说傲来国君向来十分喜欢自己这个二皇子,如今听闻人清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摆了摆手,道:“罢了,看在今日是鱼夫人的生辰的份上,寡人便不与你们计较了。难儿,等下了宴,你再带着赏赐回去,权当替寡人慰问南王妃了。” “儿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自黑 与此同时,云九司离开宴席后,便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御香园里到处转悠。远远的,她还能听见从宴席那边传来的丝竹之声。 最后,她找了块大石头,靠在上面,抬起头,默默望着满天的星辰,观察着他们运行的轨迹。 那颗带她找到秦丹的星辰,此时此刻,依旧挂在夜空中,却再没有移动分毫,甚至连光芒都黯淡了许多。 她想,也许这颗星星的使命便是带她找到秦丹,如今它的使命完成了,就又重新安安静静的待在天上,一动不动,就像死去了一样。 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从王宫里跑出来,遇到了秦丹。 当时他也是喝得醉醺醺的,说有个好玩的地方可以带她去,她信了,紧接着,两人便出现在了青楼外。 他站在她的面前,挑了挑眉:“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做什么的,就傻乎乎地跟我来了?” “所以你是做什么的?” 于是,他缓缓转过头,咧开嘴微笑。在大红的灯光衬托下,越发地诡异阴森:“人贩子的话都信,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蠢得很。” 从一开始,她便是他眼里的蠢姑娘,他说什么她都信,宁可相信是自己想错了,也不愿意怀疑他…… 她蓦地领悟,从石头上坐起来,盯着那颗越发黯淡的星星,声音清凉:“这次,你也是骗我的么?” “在下可从不喜欢骗人。”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耳熟的声音。 云九司回过头,不知何时,在她后面,站着一个头戴方巾,手拿羽扇,白衫襦袍,风度翩翩的书呆子。 她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墨先生,你身为楚国使者,此时不在宴席上与傲来国君交涉,跑来这里做什么?” “那王妃身为西凉和亲国师,不在宴席上与傲来国君交涉,又躲在这里做什么?”墨非子笑着坐在她身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满天繁星中,便又多了几分认真。 “在下对于占卜星象也略有研究,不知今日这星辰运轨,王妃可看出来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星象里也什么都没发生。”云九司淡淡道。 “哦?可在下却看出了不少东西。”墨非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轻道,“过去的人回来了,却又并非完全是在过去,还有很多,已经回不去了。” 云九司皱了皱眉:“墨先生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无碍,反正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什么?” 墨非子干笑了两声,道:“没什么,在下的意思是,方才只不过是在下的胡言乱语而已,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 云九司半掩的眸子里阴鸷了一瞬,转眼就笑得慵懒厌厌,半开着玩笑道:“只听说墨先生是圣人,圣人之语,又怎么能说是胡言乱语?” “咳咳,这个这个……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圣人啊,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王妃是个聪明人,又怎会尽听信一帮俗人胡说?”墨非子擦了擦汗,以前尽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如今当着另一个人的面这么自黑倒是头一回。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家师渊源 云九司也是头一回见着楚国的圣人还能这么自黑的,一时间,对于墨非子的好感度也上升了几分。 “墨先生谦虚了,圣人并非自封,而是世人一起封的,所谓听说,也并非空穴来潮。” 然而,一听这话,墨非子脸色微变,突然激动了起来:“什么都是世人封的,世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世人说一个大活人已经死了,那她就真的死了么?” “墨先生……”云九司看着他,面露疑惑。 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墨非子轻咳一声,尴尬地笑道:“让王妃见笑了。” “我见了一点也不想笑。”云九司毫不留情地拆台道。 “呃……王妃说话真幽默……” “幽默?”云九司斜睨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墨先生的意思是,我的话就像笑话?” “……” 女人的逻辑真可怕。 墨非子在心里默默想着。 云九司倒没继续给他难堪,而是突然转移话题道:“方才墨先生说过去的人回来了,却又不完全是过去的人,我还有个疑问,想向墨先生请教。” “王妃请说。” “回来的人不止一个,对么?”云九司问道。 墨非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道:“这些人的星命十分复杂,有些甚至是故意掩藏了自己的行踪,在下资历尚浅,暂时还看不太清。” “墨先生是说,这些人里,也有占星高手?”云九司沉了沉眸子,心里似乎猜到了个大概。 “也许吧。” “我明白了,多谢墨先生指教。” 看着云九司那副疏远的模样,墨非子纠结了许久,方才开口道:“后天,在下就要回楚国了。” “哦,一路走好。” “……那天会有很多人来送别楚国使者,王妃,你也会来么?” 云九司挑了挑眉:“据我所知,那天去的都是些王公大臣吧,我一个女眷,怎么来?” 他笑了笑了:“也是。” 将墨非子眼底的失落尽收眼底,云九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从石头上跳下来,一边来回踱步,一边问道:“墨先生,看你年纪轻轻,是如何当上楚国大夫,成为世人眼中的圣人的?” 墨非子正在心里扭捏着,听见云九司问起这个,不由得一愣,继而道:“家师曾任楚国丞相,和王妃一样,在下也是承蒙家师提携,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原来也是个关系户。”云九司撇了撇嘴,觉得似乎位列七国,那些大国的圣人大夫也不过如此。 “那你师父呢?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夫,他一定也很高兴吧。” 墨非子眼神暗了暗,低声道:“家师与花平公既是对手,又是挚交,四年前,听闻花平公仙逝,家师一时抑郁成疾,也跟着去了。” “想不到我师父跟你师父还有这层渊源。”云九司不仅感慨道,一个不留神,踩到一颗小石子,整个人直接扑倒了下去,她痛得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这么不小心?” 墨非子连忙冲了过去,将她扶起来,看见她掌心擦出的血丝,一边紧张地责备着,一边去从怀里掏出药膏为她涂上。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上药 看着墨非子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似乎怕弄疼她,中途还轻轻给她吹了吹伤口。 凉丝丝的,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云九司打趣道:“墨先生又不是那些经常打仗的粗人,还有随身携带药膏的习惯?” 墨非子也没有将她的笑话放在心上,淡淡的解释道:“以前上学时,有位同窗,常被师父打手心,每次被打完之后,在下都会替她上药。时隔多年,哪怕之后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位同窗了,这随身携带药膏的习惯,还是没能改掉。” “真羡慕你们这些同窗之宜啊。”听墨非子说起,云九司也忍不住开始回忆,“以前我上学时,也有许多师兄师弟,只是后来,大家走的走,散的散,便是见了面,中间也隔了君臣之礼,好不生分。” “王妃说的是西凉王?”墨非子沉默了一下,下一刻却笑了起来,直看着云九司,道,“之前听说王妃曾说服过燕国与西凉合作,想必即使嫁入傲来,王妃的心依旧是在西凉的。如今怎不见王妃说服在下,帮一帮那西凉小皇帝?” “怎么?楚国竟也愿意帮助西凉这样的小国了?”云九司不由扯了扯嘴角。 她看上的是燕国的商机,西凉物产丰富,恰好能与燕国合作,在九州各国大面积敛财。毕竟要整合一支强大的军队,也是需要用钱砸。 那么楚国呢?空有名声,除了在各国之间充当一副烂好人形象,还能为西凉提供什么实质上的帮助么? “王妃以为,这些年,楚国作为七国之中,唯一有资格能与秦国一较高下的国家,仅仅是凭一张嘴,亦或是诸多贤者四处外交留下的好名声么?” 不提还好,这么一提,云九司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么说你们除了口盾,还发展了其他技能。比如前几日,那些包围了傲来国的几十万‘信徒’?” 墨非子的脸上,漾起淡淡的笑意:“王妃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是啊,这年头,没有真正的实力,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楚国能靠一张圣人嘴走到现在,我也的确不该小瞧了你们的实力。” “楚国不是光靠说说而已。只是很多事,与其靠武力解决,讲道理不是更好吗?” 云九司微笑道:“带着一群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然后美名其曰讲道理。楚国的治国之道,我也领教了。” 墨非子微微蹙眉,云九司的话不无道理,甚至说就是楚国能走到今天这么强大的事实真相,可一从她口中说出,就仿佛变了味道,令人听着很不舒服。 “那么,王妃还需要楚国的支持么?在下回国后,亦会竭尽所能地替西凉争取……”即使到了现在,他仍是不愿意放弃,毕竟楚国惜才,而像云九司这样的能者,哪怕是个女子,若是能争取到楚国,其成就绝不会比他现在低。 然而,云九司只是默默将受伤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向后退了一步,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云九司,怕是要枉费墨先生一番美意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夜市 也许很多人都会将云九司今日拒绝楚国的帮助,视为故作清高,不识好歹,只有云九司自己清楚,这次的决定,她绝不后悔。 云九司喜欢君子,在大多数人眼中,楚国的确算是君子了,却不是云九司眼中的君子。 甚至说,相比于楚国的伪善,云九司更欣赏秦国的霸道,既然要坏,就坏个彻底,何必当了婊子还妄想着立牌坊,更惊悚的是,这牌坊还真叫他们给立起来了。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对于这样的伪善,她既不认同,便绝不可能与之同流合污。 好在墨非子还算善解人意,并没有强求,他不像云九司,不会将话说的太绝。为了给两人的关系留条后路,他只能说:“也好,今后王妃若转了心意,随时可以来楚国找在下。” 对方都这么给她下台阶了,她也没必要把事情搞得太僵,便也顺着下来了:“嗯,我记住了。” 当然,这也只是客套话。 那之后云九司非但没有记住,反而将此时忘了个干净,直到后来墨非子实在忍不住了,再次找上门了,方才叫她想起。 这都是后话了。 将视线拖回这次宫宴,云九司跟路过的宫人打听到来宴席上南亲王与太子殿下的那一唱一和,心里寻思着她都已经被“身体不适回府了”,现在也没必要再回去了。便直接坐着马车出了宫门,宫中的侍卫见是南亲王府的马车。也没有阻拦。 车夫问云九司是不是直接回府。 云九司想了想,自己在宴席上都还没怎么吃东西,又陪墨非子扯淡了大半夜的,现在确实有些饿了,便让马车先去附近最近的夜食街看看。 也许是车夫熟门熟路的缘故,这次带她去的夜市倒还算热闹,街上除了许多来往的食客,还有不少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 云九司正奇怪这傲来国平日里不是很少有女子出门的么?怎么到了晚上,就突然冒出这么多姑娘了? 不过看在这条街上有那么多吃食的份上,她也就不去计较那么多了。 让车夫在原地等候,云九司便下了马车,朝着不远处一家卖羊肉串的小摊飞奔而去了。 云九司坐在一张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桌子上,也不顾忌,豪气干云地喝了一声:“老板,给我来五十串羊肉。” “好勒!” 她这一举动,引起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 等羊肉串上来了,她的注意力便完全放在了那堆香喷喷的羊肉上,丝毫没在意周遭的情况。 此时,另一桌正有三四个男人,打从云九司一出现,便频频投来目光,也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还发出猥琐的笑声。 大概吃了快一半的时候,那桌突然有个男人站了起来,拍了拍胸脯,像在保证什么。 紧接着,便朝云九司走来。 “美人儿,多少钱一晚,爷包了。” 云九司吃得正欢,突然被人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长相猥琐到了极致的男人,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打一架 云九司容貌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冰美人。 如今这一脸茫然,倒为她添了几分人畜无害,那猥琐男似乎也有所不动,一只油腻腻的爪子急不可耐就伸过来,想一摸云九司的脸蛋儿。 云九司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回答他,还直接上手了。 她略微厌恶地侧了侧头,灵巧地躲过对方的咸猪手,手里还不忘捏着剩下十几串还没吃完的羊肉。 “你有病?”她眯了眯眼睛,似乎对着这个打扰到她吃羊肉串的猥琐男很不满意。 “妈的,臭婊子,装什么装?”猥琐男似乎被云九司的反应激怒了,撸起袖子就打算硬来。 没等他出手,云九司随手一拳打在他坑坑洼洼的脸上,打完之后,感觉自己的手上似乎也贴了一层油,她默默丢下羊肉串,掏出一块手帕,一脸嫌弃地擦着手。 猥琐男吐出两颗碎牙,怒不可遏:“臭婊子,找死吧?!” 那桌剩下三个男人看见自己同伴被一个女人打了,当即坐不住了,个个亮出明晃晃的刀身,朝云九司聚来。 “臭婊子,老子兄弟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他妈不识抬举!”一个长相粗犷的壮汉勾着腰,恶狠狠地朝云九司骂道。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银光闪过,他手里的铁刀便节节破碎,铁片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怪,怪物!” 只见云九司若无其事地丢掉手里的竹签,抬过头,正好看到那壮汉张大嘴巴,还维持着提刀的动作,愣愣地看着自己。 “你的同伴都滚了,你什么时候滚?”她冷冷地提醒道。 壮汉这才回过神,正要开骂,突然发现方才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连带着之前调戏云九司的那个猥琐男,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靠!都他妈是群孬种!”壮汉啐了一口。 这时,周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壮汉在这一带这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被一个女人当众羞辱,让他今后还怎么混下去? 于是,他瞪着云九司,开始了接下来一系列作死行为:“你他娘的谁啊!出来卖的,还给脸不要脸了?” “我今天是出来吃饭的……等我吃完再来收拾你!”说着,云九司便要坐下继续吃剩下的羊肉串。 谁知那壮汉突然鄙夷地冒出一句:“不要脸的骚货!” 云九司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你在这别走,我很快就吃完了!” “呵呵,贱人,是怕了你爷爷我吧?” 默默放下已经凉透了的羊肉串,云九司慢慢站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笑容:“哥们,你怕是要凉了啊?刚好我现在的心情很不爽,来吧,打一架。” 那壮汉一脸鄙夷:“就你?” “嗯,单挑。” “贱……”壮汉另一个字还没蹦出来,云九司已经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呸!”壮汉吐出一口碎牙,这么明显的打脸,他却不知收敛,反而更加嚣张地叫道,“再来啊……啊噗!” 云九司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壮汉重重地倒在地上,喷出一口混浊的热血,里面还夹杂着内脏碎片。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活着 “不堪一击。”云九司摇了摇头,没再下手,扭头就走。 然而,那壮汉突然诈尸般地坐起来,发出雷鸣般的大笑:“跑啥啊!怕了?” 见过不怕死的,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原本看在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云九司不想恃强凌弱,方才她连半成力气都没用出来,已经是饶他不死了,结果这脑残还有脸叫嚣? 云九司淡淡地开口劝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呵呵,我笑了。” “你还想找虐?” “爷爷笑了!” “……” 一炷香过后,云九司擦了擦满是血污的手,若无其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只留下一群吓得瑟瑟发抖震惊不已的吃瓜群众。 那壮汉已不知所踪,只是小摊一旁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血糊糊的东西,应该是哪家羊肉店老板随手泼在地上的羊杂碎吧。 以前明镜拜入门下时,师父为了让他拥有自保的能力,专门给他准备了个练武场,除了要应对从四面八方来的刺客,自身武功也要有相应的提升。 为了给明镜学武的动力,师父让云九司也跟着做陪练。 这一来二去,不说武功提升,刺客的杀人技巧,云九司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有一次师父为了增强训练,还曾让两人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同时应对数十名刺客。最后,两人硬是赤手空拳,将那数十名高手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更有甚者,十几根肋骨都被打断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形同废人。 自从当上了国师,云九司为了维护自己和蔼可亲的形象,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没想到今天来吃个羊肉串,居然还真有不怕死的在她面前花样作死了? 傲来国不比西凉,在这种地方,讲究的是强者为尊,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人命有时候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何况在夜市这种地方,认识她的人应该不多,偶尔失手弄出一两条人命,也没什么大碍吧。 云九司淡淡的想着。 穿过人群,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找到一处荒芜人烟之地。 附近有口井,此时她手上的血迹已经差不多干了,还散发着阵阵恶臭,她正准备打点水洗手。 突然,附近传来一声异动。 她侧耳细听,那声音似乎又消失了。 云九司洗净血迹后,在身上擦了擦水,正准备离开,突然,一只手从草丛中伸出来,猛地抓住她的脚。 她吓了一跳,另一只脚刚要朝那不明物体踹过去,便听见一个人微不可闻的声音。 “别怕,是我。” “你……”云九司愣了愣,忙蹲下去,拨开草丛,接着月光,一道小小的,惨白的面孔浮现在她眼前。 “姬容?” 尽管对方此时满脸血污,肌肤毫无血色,可云九司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 内心,既是惊讶,又是欢喜。 惊讶的是她竟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姬容,欢喜的是他还活着。这样一个天才少年,并没有因为她的原因而从此陨落。 至少他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成交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云九司惊喜地说道,她想将他扶起来,可看见满身是伤的他,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不由得,内心升起一股心疼。 姬容半眯着眼睛,虚弱地说道:“先,先把尾巴处理掉。” “尾巴?”她眼神一沉,略微侧头,也不知跟谁说了一声,“你去办吧。”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只悄无声息之间,影子便将闻人难派来跟踪她的暗卫处理掉了。 身边能培养出这样的高手,姬容也不由得对这个女人高看了几眼。 “如何?要我救你么?”云九司转过头,得意地朝他笑道。 姬容有些无语,“你说呢?” “也对,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她微微一笑,却并不打算伸手拉他一把,双手抱臂,懒洋洋地说道,“可既然大家都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害的了,你说我要是救了你,你突然想起报复我了怎么办?” “一万金,救不救?” “我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两万金。” “燕国皇子的命……” “五万金,送我回燕国,货到付款。” “成交!” “……” 这女人,眼里除了钱,就没点儿别的东西了么? 虽说五万金于他不过动动脑筋,多做几笔生意而已,可现在无缘无故被这女人敲诈了去,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看着姬容那别扭的小表情,云九司忍不住笑了出来声,“喂,心疼了?” “……” “啧,看在你是大金主的份上,这个送你了。”云九司看向他时,眼里带了浅浅笑意。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 姬容默默看了她一眼,捡起来,掀开,一股奇香扑鼻而至,倒出一颗药丸,色泽黝黑,光亮异常。 “这是我师兄亲手研制的疗伤圣药。”云九司解释道,“里面的药材珍贵,大多有价无市。来之前,师兄特地为我制了一瓶,不过以我的身手,应该也用不上了,现在便宜你小子了。” 姬容捏紧药瓶,没有动。 云九司以为他还在怀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很快隐去,继续笑道:“之前是我不懂事,对燕皇子多有得罪,但既然现在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人与人之间就该多一点信任不是?” 终于,姬容动了,他将药瓶举起来,递还给云九司,冷着脸,无比淡定地说道:“我痛,你帮我上药。” “呃?我给你上药?”云九司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姬容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是伤者,你见过伤者自己给自己上药的么?” 他说的很慢,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又或许是他当惯了娇生惯养的皇子,因此即使面对自己的合作伙伴,他也是这么毫不客气地使唤着。 就当看在那五万金的份上了……云九司心里想着,歪了歪脑袋,目光在他身上扫视的一下,“行吧,哪儿伤得最重啊?” 姬容艰难地翻了个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微微一笑,很平静地说道:“这里,最痛。” “……”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心痛 这里,最痛…… 看着姬容以无比平静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 他笑起来很苍白,甚至带着一丝死亡的宁静。 可正是这样的姬容,他的五官,正一点点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 “这世间也唯有你能伤到我了。”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用同样的表情,对她说着类似的话。 姬容,闻人难…… 也许是两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的关系,从某种程度来说,姬容便像是少年版的闻人难。 云九司没见过闻人难小时候的模样,可一看见姬容,她便觉得,闻人难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甚至说,她的脑海里,同时也浮现出闻人难说出这话时的样子…… 明明,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怎么会有那么一瞬,出现这种奇怪的想法? 为了不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云九司只能将此列为脸盲症。 大概是经常见面的缘故,她已经脸盲到看谁都是闻人难的地步了,为了治好自己的脸盲症,云九司决定以后还是少见闻人难为妙。 “小屁孩别瞎捣乱,到底哪儿疼,赶紧的,帮你处理完了我也得赶回府了。”云九司使劲儿地摇了摇头,不耐烦地吼道。 姬容静静地看着她,又不说话了。 云九司觉得很烦躁,手里拿着那瓶药,丢也不是,留也不是,当即怒道:“喂,你不说话我可走了啊,到时候你就自己上药吧。” “带我回家。”姬容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 云九司露出始料未及的错愕表情。 姬容道:“让我在闻人难眼皮子底下养伤,王妃不觉得很刺激么?” “……我觉得你是在找死。”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又怎么会想到,一直在追杀的人,竟然就躲在自己的王府里?” “我大概知道你伤的最重的地方是哪儿了。”云九司倒抽了一口凉气,深深道,“坠崖时,你怕是脑子先着地了。” “咳咳……那五万金……” “行行行,你是大金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行了吧?” 对于姬容一而再再而三的过分要求,云九司只能尽量安慰自己,要不是为了那五万金,她才不会多管闲事。 为了掩人耳目,云九司只好将姬容装扮成乞丐模样,当然,姬容如今这狼狈模样,也不需要怎么伪装。 而后再将他光明正大地带回去,对外说辞,就是她在路边看见这小乞丐跟宠物狗抢馒头,被狗主人追着打。待云九司发现这小乞丐时,他已经只剩半条命了,心生怜悯,就顺手牵了回来。 姬容对于云九司这编故事的水准十分鄙夷,原以为她能想出多高明的办法,不曾想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他带进王府,生怕引不起闻人难注意似的。 云九司倒是不以为然:“正所谓……清者自清,若我偷偷摸摸地将你养着,反倒引起闻人难的怀疑,让他以为我是做贼心虚。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他要查就查,我无所谓。” “被追杀的又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木头 回到王府。云九司便听说闻人难因为她提前离席的事大发雷霆,心想姬容的事还没完,差点儿她就忘了这茬儿了。 为了避雷,她只好暂时装病,又拖着玉殊来陪她一起宴席。 如此,一来替闻人难在宫宴上替她开脱的说辞圆谎。二来闻人难看见她真病了,哪怕再生气,总不会跟一个病人发难吧? 至于姬容……暂时还是给他安排件柴房养着吧,反正是他自己要进来的,能找个柴房给他不错了。 听说王妃病了,不少夫人都眼巴巴的过来送礼,唯独闻人难迟迟不来,甚至连面都不肯露一下。 如此接连病了几日,恰好让大夫进来医治姬容的伤,等到姬容完全能下床了,云九司便让他在后院当个杂扫的家丁,还专门用木头给他刻了个面具戴着。 “丑死了。” 这是看见面具的第一眼,姬容无比诚恳的评价。 遭到小屁孩如此嫌弃,云九司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说道:“我这不刚好练手吗?你不喜欢,也只能暂时戴着,等我练好了手艺,再刻个好看点儿的给你。” “你练这个做什么?”姬容精准地抓到了她话里的重点。 “多个手艺多条路嘛。”云九司捧着块破木头,眼里满怀期待。 云九司眼里的东西让姬容觉得很不爽。他虽然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孩子,可心智早已成熟,又是个直觉敏感,一点就透的玲珑之人。 一般女子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有了心上人,就是已经陷入了爱河。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让他心里莫名的有些难受。 “据我所知,他一直喜欢很喜欢这些小物什,你每天练习刻木头,是为了讨他欢心?”姬容冷冷地说道。 “谁,谁说的?”云九司睁大眼睛,信誓旦旦地说道,“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我刻木头,只是爱好而已,跟闻人难有什么关系?” “我可没说你是为了闻人难,这么紧张做什么?” “呃……” 云九司擦了擦汗,貌似不知不觉,就被这小屁孩套话了。 “每次你提起闻人难的时候,反应都不太友善,闻人难现在又一心想要杀你,你们兄弟俩的仇怨很深啊。” 说到这儿,云九司长叹一声,低低道,“按理说,人家傲来国的几位皇子为了夺嫡才关系不和睦,你是燕国皇子,又不需要跟闻人难争什么皇位,究竟还有什么仇什么怨,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没什么好说的。”姬容却摇了摇头,“你是他的王妃,心里向着他,就算我跟你说了,你也不信。” “那你就别把我当成他的王妃了。”云九司眨了眨眼睛,凑过来八卦地说道,“其实我跟那家伙关系也不是很好,你们俩儿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是向着你的。你看,我现在不还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你了吗?” “……可你之前也为了他算计过我。”小屁孩儿还在赌气。 “你年纪还小,我们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你不会明白的……” 他冷哼一声:“年纪还小?同样的话,五年前,也有很多人对王妃说过吧?”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信与不信 “王妃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么?白安居,是我的生母殒命之地。”姬容冷冷地开口道,“王妃知道她是如何殒命的么?” “按照时间线,闻人难是在五年前大败西凉后,方才搬进王府里的。那时候,你的生母,也就是后来燕国的白安夫人,也应该生下你有些年了,可后来白安夫人却又在傲来国……你的意思是……白安夫人殒命时,闻人难也是在场的?” 云九司的声音很轻,脸上恍惚之色更浓。 “他不但在场,还是亲手杀死她的凶手之一!”姬容注视着前方,眼里绵延着无尽的恨意,连声音都几乎颤抖起来,“为了维护皇家的颜面,为了他的眼里的权势,为了那滔天的野心,你的夫君,已经狠心到可以屠戮自己的生母了!” “你……会不会弄错了?”云九司想了很久,才憋出这句话来。 姬容说,闻人难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生母? 不,虽然她也很讨厌闻人难,可从某种意义来说,她心里也是信任闻人难的。没有任何理由的,她相信他绝不是那种大逆不道之人。 看见云九司仍作怀疑的样子,姬容笑了,“我早就说了,你不会信我……他终归是你的夫君。” 云九司明白现在不管她说什么,姬容都听不进去了,便也不打算再解释,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杀了他替母报仇?”顿了顿,云九司又道,“拿什么杀?你现在还不满十三岁,除了稍微有些用处的经商头脑,你还拥有什么?文韬武略,你若有一样比得过我,我立马双手双脚支持你去刺杀闻人难。可事实上,你现在落魄到只能躲在柴房里苟延残喘,还要我一个女人保护,除了钱,你已经穷到一无所有。小屁孩,你好好想想,现在,你还有什么资本跟他斗?” 姬容一时有些呆了,他几曾想到,云九司会有如此犀利的言辞和精准的逻辑? 这个站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打击他的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世故圆滑、扮猪吃虎的废物软蛋子国师么? “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表情,有些意外了?”云九司笑了笑,起身向案桌走去。 姬容皱了皱眉,还是跟了过去。 只见云九司从案桌下取出一张棋盘,两副棋子,一一摆在案桌上。 “会下?”她抬起头,朝姬容微微一笑。 姬容却摇摇头,“心情不好,不想下。” “喂,我才说了两句,你就心情不好了?你们这些小屁孩儿啊,就是玻璃心……” “哦。” 眼角对方对自己的激将法无动于衷,云九司又觍着脸笑道,“看在我这个还算是救命恩人的份上,你陪我下几盘呗。” “……” 姬容犹豫不决,但见赵高实在坚持,他也只好不情愿地点点头:“好,输了就洗洗睡吧……”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下吧!”赵高两指捻着棋子,一边敲击着桌面,一边不耐烦地催促道。 姬容无奈,只好坐下,陪她摆开棋局。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绝不放弃 云九司的棋艺,比她本人还要令人惊艳。 两人连下三盘,两平一负。 败的是姬容,仅以一子之差。 败后,姬容有些意外,他自小便被称为经商神童,天下之大,唯商人脑子最为精明,更何况下棋。 然而今夜,他用尽全力,也只得了个两平一负的结果。 “王妃技高一筹,我……认输。” 最终,姬容将棋子往旁边一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认输,后面也不打算下了。 灯花飞溅了两下,云九司单手撑着下巴,望着案上残乱的棋局,忽然间就疲了,乏了。 “看来不是我棋艺差,是他棋艺太好了。”云九司突然开口道。 姬容心中一颤:“他……是谁?” “你当然知道他是谁。”云九司一边收拾棋盘,一边道,“所以,你连我都赢不了,又如何赢得了更胜我千万倍的南亲王呢?燕小皇子,最后劝你一句,放弃吧。” “放弃?你觉得现在,我还有放弃的机会么?”姬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逃避。 避开这永无休止的权势之争,更避开这争斗中,自己注定悲惨的结局。 可是,他还有机会么? 现在不是他要找闻人难报仇,而是闻人难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 “你尚且不可能放弃西凉,我又怎么可能放下?云九司,你有什么资格劝我放下?”他说。 云九司深吸口气,悠悠道:“我为西凉,是大义,而你,不过是为了私仇……” 他打断道:“可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闻人难是个刚断善谋、聪明隐忍之人,这些年来,他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隐藏锋芒,处处受制于人,心中必定积攒了一大堆的怨气,然而他到了现在都没有爆发。他被打压了五年,亦忍了五年,甚至更久。燕小皇子,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你的成功率几乎微不可见,即使明知会失败,你还要去做么?” 姬容听了,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才低低道:“你……是在为我担心么?” 云九司顿时脸上一红,连忙否认道:“不,我只是觉得,一代经商天才就这么陨落了,实在可惜……” “只是可惜?”姬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 云九司伸出手,缓慢又有些沉重地搭上他的肩膀,感慨道,“第一眼看见你,便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 “嗯,我们师出同门,合作默契。每次,无论时局有多艰难,无论挡在我们前面的阻碍有多么多,无论那遥远的未来看起来有多缥缈动荡,我们都要紧紧抓住机会,一定、一定,不会错过!”顿了顿,她望着姬容,突然笑了起来,“说来也是神奇,两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屁孩,竟能将早已岌岌可危的西凉,撑到了现在。” “我明白了。”他凝望着昏黄跳动的烛火,瞳色由浅转浓,“我是不会放弃的。” 彼时,云九司已收好了棋,伸着懒腰向床榻走去:“我乏了,你也早点睡吧。”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楚楼 这一觉,却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若不是玉殊叫她起来吃饭,只怕她会一直睡到毒发而亡……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体内噬心蛊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为了避免她直接被痛死,闻人难已经将缓解的药粉分配在她每日的膳食里,每天至少一顿,恰好也绝了她几日不归家的念头。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有人来过没?”云九司接过玉殊递来的粥碗,随口一问。 玉殊想了想,道:“好像……楚夫人来过,不过奴说大人需要休息,把她劝回去了。” “楚夫人?”云九司眨了眨眼睛,很快想起那天去宫宴时,见过的那位南朝国蛊师,当时闻人难一个劲儿的给她拉仇恨,虽然楚服当时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不满,难保私下里对她没什么想法。 因此现在听说楚服曾来看过她,云九司心里也忍不住慌了起来。 “她来找我有什么事?”云九司问道。 “说是来探望的,还带了不少南朝国出产的珍贵药材。” “那药材呢?” “奴知道大人不喜欠人人情,就没收,让她又带回去了。” “哦,王爷回来了么?” “回来了,现在应该在楚夫人那里。” “他不在书房,去找楚夫人做什么?”云九司揉了揉头,睡久了,脑袋有些疼。 正在头疼之际,玉殊道破真相:“之前宫宴上,楚夫人向鱼夫人进献了焕颜蛊,深得鱼夫人欢心。王爷此举,应该也是为了安抚上面的人吧。” “差点儿忘了,她还有这个后台。”云九司恍然大悟。 “大人病了也有些日子了,便是连您带回来的那个小乞丐都能下床干活了,不知大人何时……” 玉殊没将话说完,却是提醒的恰到好处。 “是啊,我病得有些时日了。”云九司若有所思地道,“那备车吧。” “备、备车?” “是啊,正所谓礼尚往来嘛,那楚服来看望过我一次,我再去看望她一次,扯平了。” “可王爷还在……” 云九司忽然放慢了声音,一字一字道:“正是因为他在,我才一定要去。” 玉殊一怔,沉默了下来。 楚服居在王府东厢房,与云九司的云司阁,就相当于一个在西,一个在东,王府面积很大,若不坐车,只怕她还要徒步走上半个多时辰才到。 尽管如此,等云九司收拾好一切,到了楚服的居所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一弯新月划过精致的角楼,给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两个大字:楚楼。 还未进去,便听见里面传来丝竹声声,旖旎悦耳。 楚楼之中,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闻人难倚在金丝编织的白玉榻上,喝着香甜的廿年陈酿,眼波慵懒。 而他的怀里,楚服正软软地躺着,南朝风韵,玉骨流香。 舞池中一遭莺莺燕燕跳的极好,时不时的还朝闻人难抛个媚眼。 楚服笑了笑,摘下头上的珠花,朝舞池掷过去,恰好此时云九司从外面进来,那珠花稳稳地砸中她的头,又掉在地上。 丝竹声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戏言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云九司。 那珠花上的金片太过锋利,割破了她的额角,殷红的血顺着她光滑的额角留下来,乍一看,很是刺眼。 云九司没去管额角的伤,放任血流,弯腰拾起珠花,目光闪动道:“这么漂亮的珠花,扔了真是可惜。” 楚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眉梢眼角,颇为得意。 云九司的身后,玉殊也是低着头,漫向闻人难行礼。 而上面的闻人难似乎也跟楚服一样,没看见云九司额角的伤,甚至直接无视他们的存在,见楚服的酒杯空了,还帮她把酒斟满。 “你可以恨本王,可以伤本王,可以伙同外人一起算计本王,但本王绝不允许,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本王。” 那日他对她说过的话,如今却仿佛又在脑海里重现了一回。 他说不会再让她受伤的,原来只是一时戏言。 一念至此,云九司的眼神由热转冷,微低下头,垂睫看地,烛光将影子拖拉得长长,再然后,慢慢地暗了下去。 仿佛看出了她内心里的想法,玉殊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大人……” 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夜幕,真的降临了。 但云九司,却一动不动,无意离开。 玉殊想了想,替她开口道:“今日楚夫人送了不少药材过来,大人醒来后,本想来拜谢夫人,却不料原来王爷也在这里。既然如此,那奴明日再与大人来看望楚夫人吧。” 云九司定定地望着闻人难,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什么都没说,便跟着玉殊转身离开了。 啪! 闻人难突然将酒杯一把拍在桌子上,冷冷地说道:“看见丞相就要退避,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妃这是有多嫌弃本王呢!” 云九司的身子震了一下,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回过头,脸带惊讶,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表情,随即就恢了平静。 “王爷误会了,我只是不想打扰了王爷与楚服妹妹的雅兴……更何况,我身上带了血腥,恐污了王爷的眼。” “哦,是么?”闻人难风轻云淡地说了声,顿了顿,又道,“你身子如何了?病好的差不多了吧?”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丝毫听不出半点温情。 云九司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说道:“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玉殊,我们走。” 紧接着,也不管闻人难什么反应,就直接拉着玉殊走了。 隐约中,她仿佛听到身后,桌子被掀翻在地,各种酒器滚落在地,以及满屋的下人跪地求饶的声音。 不过,都与她没关系了。 她就装作听不见,一路闷头走就好。 华灯初起,月影婆娑。 分明同在府墙之内,但他们行走的这一段路,却与各院恍如两个世界一般,远处的歌舞、喧嚣,都透不过来,显得格外凄清。 云九司一个人走在前面。从玉殊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的背影,单衣难掩消瘦,细细一道。 自从她入王府以来,便越发消瘦,每日进食,也不过是为了缓解体内的蛊毒……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拜访 就在玉殊出神之际,云九司忽然停下脚步,开口文道:“闻人难几时去的楚楼?” 玉殊呆了一下,连忙答道:“就在楚夫人送了药材过后,王爷听说了,便顺道去楚楼看了她。” 云九司“噢”了一声,原来是占了送她药材的光……不过,那又如何呢? 毕竟她与闻人难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那楚服才是闻人难的侍妾啊,王爷去侍妾住处作乐,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那么,她的心里为何还会突然生出一股愤怒?甚至,还当场跟闻人难甩起了脸色? 云九司眼底泛开许多情绪,许久,才开口道:“回去吧,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许任何人来探望我……” 顿了顿,又道,“若王爷来了,就说我病重,恐传染给他,打发他走就行了。” 玉殊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吃了一惊,继而又是幽幽一叹道,“大人住在王府里,即使躲过了这几日,那今后又该如何?每日与王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晚会遇到。” 听闻玉殊如此说,云九司突然感觉好累,她摆了摆手,道:“让我再想想。” 回到云司阁时,已到了戌时三刻。 姬容有他自己的事,思秦忆丹回去休息了,整个云司阁中,只剩下云九司与玉殊两人,好不冷清。 寝宫里,云九司慢慢褪下衣服,露出雪白的肌肤,而玉殊则拈着药膏,为她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抹药。 “大人身子金贵,虽然伤口已经好了,却万不可留下疤痕。”玉殊仔细地为她涂抹伤口,一边抹着,一边不忘叮嘱,“以后大人万不可再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兰夫人的事奴听说了,也许她死了,比活着更开心,大人不必太过自责……” 如此絮絮叨叨了许久,玉殊分别将云九司头上和胸口的伤口处理好了,方才松了口气。又到一边开始为云九司准备明天的伤药。 云九司头上裹着纱布,笑眯眯地穿上衣服,挑了挑玉殊的下巴,分外欣慰:“玉殊,还好有你。” 玉殊正在一旁磨药,听见云九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由得一愣,继而红着脸道:“只要大人欢喜,玉殊愿常伴大人左右……也方便伺候大人的起居饮食。” “那你是喜欢在西凉陪着我,还是在这里陪我?”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在西凉。” “为何是在西凉?”云九司笑着问她。 玉殊眼神暗了暗:“因为大人在西凉,从来不会伤心。”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云九司微微一愣,像是没听到。 “哦,对了,明天你陪我进宫一趟吧。”云九司突然说道。 “进宫?”玉殊猜测了一下,“大人在宫里还有熟人么?” “没有。” “……” “不过我想去拜访一下赵夫人。”云九司又补充道,“虽说闻人难不是她亲生的,好歹也算是她亲手养大了,也算是我的半个婆婆了。来傲来国一个多月了,按规矩,我也该进宫拜访一下我这半个婆婆不是?”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赵夫人 “上次宫宴奴虽然不在场,却也听说了赵夫人并没有露面,难道大人没有怀疑过?”玉殊问。 “怀疑什么?”云九司穿好衣服,半靠在床上,淡然一笑,“怀疑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母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从那鱼夫人入宫以来,就独得圣宠,不仅打压了闻人难,连带着他那母妃也在宫里混得不怎么好?” 说到这里,云九司又是轻嗤一声,眼中别有深意,“如果我没猜错,沉浸了这么久,某人应该比我还要等不及了。” “可这跟大人去拜访赵夫人有什么关系?”玉殊还是想不通。 云九司摇了摇头,笑笑地睨着他道:“玉殊,你以为,楚服凭什么能得到闻人难的宠爱?” 玉殊一愣:“因为……她是南朝国的蛊师?” “还有呢?” “还有?”聪慧如玉殊,此时也有些更不上云九司的节奏了,只能尽量朝着真相靠近。 她接着说,“因为楚夫人在宫宴那天献蛊,得了鱼夫人这个靠山,才有了王爷如今的重视。大人的用意是也想在宫里找一个靠山?可按理说,如今后宫之中最有权有势的便是那妖妃鱼夫人了,赵夫人的时代早已过去,大人又何必找一个已经过气的妃子?就因为她是王爷的母妃?”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云九司挑眉道,“以我的手段,完全可以叫楚服失去鱼夫人的支持,可这实在是太容易了。我倒宁可走地狱副本,扶植一个过了气的冷宫怨妇,这可比捧一个正值盛宠的妖妃有意思多了。至于为什么是赵夫人?你说的没错,她是闻人难的母妃,虽说这母子俩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至少名义上已经足够了。” 玉殊看着她,沉默了。 许久许久,她才放下药罐,低垂着头,问道:“大人可知,那赵夫人因何而不受宠?” “仅凭年老色衰,不如鱼夫人美貌,算不得失宠的原因。”云九司也点点头,“你可以先同我说说,这个想法我才刚开始冒头,还没派人去查赵夫人的底细。” 玉殊欲言又止。 云九司笑道:“有话就说,跟我还藏什么?” 玉殊这才缓缓开口:“因为,赵夫人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引得国君大怒,却因其背后氏族庞大,杀不得,便只能将她囚禁冷宫,永世孤独度过。” “有多大逆不道?”云九司不以为然,“善妒?谋害皇子?给君王戴绿帽子?还是跟奸夫造反了?” 玉殊微微错愕:“大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方才大人列举的这些罪行,赵夫人几乎每样都犯尽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居然还蒙对了?这么多罪行她都一一犯了,果然是地狱副本。”云九司笑嘻嘻地说道,显然,这些问题摆在她面前,也只能称之为问题而已。 她想做的事,便是当真要逆天改命,只要她想,就一定会做到! 这不仅仅是主角光环,更多的,是云九司与生俱来的自信。 相比于鱼和妲后天形成的上位者贵气,云九司天生的从容与执着,更加难得。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合欢 赵夫人,又称赵合欢,乃是傲来国大将军赵胜之长女。 对于赵胜这个人,云九司以前也只是听师父提起过。 据说此人一上战场,就像疯子一样,无论是其作战策略,还是进攻的方式,都与醉酒的疯人无异。 正常人平时最怕遇到什么人?除了蛮不讲理的无赖,就是六亲不认的疯子。 因为这种人,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输赢,甚至你都不知道他在乎什么。一旦让他上了战场,不杀光战场上所有的敌人,他是不会恢复理智的。 而正是这样一个疯子将军,却生出赵合欢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儿,还将其送进宫里,成了傲来国君的夫人。 相比其父的疯狂,赵合欢显然更懂得成大事要用脑子。她向来喜好男装,经常上朝与国君一起参政。凭借着她高明的政治谋略,踩着后宫无数女人的尸骨,一步步上位,甚至一举成为当时宫中最受宠的夫人。 离王后之位,竟一步之遥。 偏偏就是在这一步之遥时,夏国送来了美人鱼和妲。 鱼和妲的出现,几乎打乱了赵夫人一切计划。 那个夏国美人,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却偏偏是傲来国君最喜欢的样子。 渐渐的,赵夫人被冷落了,不管她如何努力,国君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鱼和妲身上。 于是,她不再上朝,不再穿男装,慢慢的,和许多深宫怨妇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容颜一日复一日地老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名叫尹衣的宦官出现在她面前,因为是宦官,他生得比许多男子都要美,尤其是那双眼,竟与曾经的傲来国君一模一样。 尹衣,也正是赵合欢心里最喜欢的模样。 于是乎,耐不住深宫寂寞的赵夫人,便与这宦官做了情人。 她重新穿起了男装,又叫尹衣穿着女子的衣裙,每日与其一同饮食寝居,相爱如夫妻。 为了留住尹衣,她又重新动用自己之前在朝中累积的势力,不仅给了尹衣官职,还令群臣逼着傲来国君封尹衣为白衣侯,给了他很大的权力,让他管理宫里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甚至一些国家政务也让他参与管理。 仗着受到赵夫人的宠信,尹衣变得越来越目中无人,其野心不断膨胀,慢慢培养了自己的帮派势力,光是门客就有几千人。 后来傲来国君听到了关于这两人的一些风言风语,勃然大怒,他一脚将面前的书桌踹翻在地,把大臣们的奏章狠狠地摔在地上:“赵合欢这个该死的贱人,竟敢背着寡人做出这等下贱之事,这是要将寡人的颜面置于何地?!” 意思是,死女人竟敢给我戴绿帽子?我不要面子的啊?! 眼看傲来国君为了此事着急上火,就差提刀去砍了那对奸夫**了,一旁的老臣急忙劝道:“大王先不要动怒。这件事牵涉到赵夫人,应该慎重处理。等掌握了确凿证据以后,再惩处尹衣也不迟。” 那老臣跟随他多年,才学过人,行事沉稳,傲来国君对他很器重。 此时听了他的劝告,总算冷静下来,说:“好吧,就按你的意见办,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过河拆桥 此后,傲来国君便派人秘密调查尹衣,深查后宫夫人与宦官私通之罪,最终以淫乱之事查处,要将尹衣处死。 尹衣眼见事情败露,便盗用赵夫人的名义,组织起人马,准备围攻王宫,直取傲来国君人头。 傲来国君早已经有了防备,接到尹衣起兵叛乱的消息后,立即发出命令,调集精兵,打算一举消灭尹衣的叛军。 最终叛军大败,尹衣也在逃跑途中被捕获。傲来国君下令将尹衣五马分尸,其宗族和余党也全部被诛杀了。 同时,借着此次尹衣之乱,傲来国君顺带消灭了赵夫人的势力,大将军赵胜也因为此事,心怀愧疚,上交兵权,从此告老还乡了。 收回了兵权,又铲除了长年埋在心头的一根刺。面对曾经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傲来国君却是意外的大度,仅仅把赵夫人软禁起来。只说是看在赵胜的面子上,饶她一命。 …… “自从尹衣叛乱失败后,赵夫人也被囚禁了,许多人躲都来不及,大人为何还要凑上去触国君的霉头?”玉殊忍不住问。 云九司却说:“正因赵夫人被囚禁,才能看出,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她始终在傲来国君心里,鱼和妲也不能代替。” “此话怎讲?” “原因有三。”只见云九司挽了挽垂下来的碎发,笑眯眯道,“其一,任谁都知道整个傲来国都掌握在那一人手中,后宫夫人与宦官私通这么大的事,你觉得国君会没发现?” “没道理啊。”玉殊反问,“既然国君早看出尹衣有预谋叛逆,为何隐匿不发?” 云九司没有回答,而是懒懒地躺在床上,比了两根手指,继续侃侃而谈:“其二,尹衣是怎么出现在赵夫人面前的?当初又是谁引荐给她的,你有头绪么?” “这……” “其三,赵家氏族权力滔天,严重威胁到傲来国君的地位。”云九司闭上眼睛,得意地道出了最后一点。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这些话,仿佛一只手,在整理过往无数块拼图的同时,亦将曾经的混沌局面慢慢拨开。 有了她的提点,玉殊顿时便看见了许多隐藏在背后的东西,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点,都是令人无比震撼的。可这样的震撼,又往往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 明白了一切,玉殊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大人的意思是,后宫淫乱,尹衣叛变,赵夫人被囚禁,其实都是国君为了固权,而亲手策划的一场好戏?” “没错。”云九司睁开眼,无比欣慰地看着她,“玉殊,跟了我这么久,你果然聪明了许多。” “可既然国君忌惮赵家势力,当初又为何要扶赵夫人上位?”玉殊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很轻,脸上恍惚之色更浓。 在她看来,既然不爱,当初又何必要给出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 “那还不简单?”云九司道,“赵夫人入宫时,傲来国君才刚刚登基,地位不稳,自然需要赵家这个疯子氏族为他冲锋陷阵了。等他地位稳固了,不再需要赵家的辅助,为了维护形象,又不能在明面上过河拆桥,背地里使些小计谋,也很正常。”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欣赏 “就没有别的办法么?”玉殊还是很难接受。 难道只是因为君王莫须有的猜忌,最终不仅废了整个氏族的百年基业,大好名声,甚至连自己,也落得一个被终身囚禁的下场? 然而,云九司的回答却让她出乎意料:“当然有。” “有?什么办法?” “我这不是打算帮她了么?”云九司盯着玉殊,眼眸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可怜?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可怜,反而很欣赏她。” “欣赏?” “是啊,要知道,能以女子之身,立足于朝堂之上,本就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何况她还有能力暗自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亲手扶植一个国君上位。从某种程度来说,这赵夫人所做的一切,倒与我那西凉国师的职分差不多。帮她在其次,说不定我还能向她请教一二呢!” “大人要向一个失败者请教经验?” 云九司又是一笑:“她只是败在了后宫夫人这个名分上,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玉殊,你真不打算跟我去见识一下这位前辈?” 不信归不信,但云九司话已经放在这里了,她也只能作罢。 “大人去哪儿,奴便去哪儿。” 第二天一早,云九司便叫人备车,领着前几日在书房从闻人难那儿偷来的腰牌,与玉殊一起入了宫。 马车折腾了大半天工夫,才进了王宫。 两人也不敢停顿,径直便去了囚禁赵夫人的冷宫。 说是囚禁,实际上这附近根本没什么人看守。 参天树木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弯了腰,叶子俱已掉光了,廊前的杂草因寒冬的缘故,全都变成了枯黄色,景致一片荒芜。 两盏灯笼高悬于雕梁之上,一盏已被风吹破,另一盏的绳子断了一根,歪歪地垂在那里,被风一吹,摇摇晃晃,也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院落内很僻静,只有木鱼声,一声声,单调清越地自房中传出。 云九司直接走过去,推开掉光朱漆的房门。 入眼,一盏孤灯淡淡地照映着室内的一切,一位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美妇坐在灯旁正在参佛,低眉敛目仿若老僧入定,竟对他们的闯入毫无反应。 云九司站在她身后,恭敬地拜了拜:“小辈云九司,见过母妃。” 赵夫人依旧敲着木鱼,没有回应。 一旁的玉殊皱了皱眉,扯了扯云九司的衣袖,小声问道:“大人,你来这里……” 话音未落,云九司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母妃,小辈知道你受苦了,这里这么冷,您却只穿这么点,大王实在狠心,竟将您囚禁在这种地方……” 说着,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果然,赵夫人的神色动了动,目光一闪,多了几分悲凉。 “母妃啊,小辈人微言轻,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偷偷地来看你,你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就告诉我,我下回来时一并给你带过来。”云九司一边抹眼泪,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 终于,赵夫人回过头,将目光转到了云九司脸上。 为了方便进出宫门,云九司特地让玉殊给她寻了一身宦官服换上。 许是这一身衣服让赵夫人回忆起了什么,她愣了愣,眼睛闪烁着泪花,终于开口了,“你是……”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演技爆表 云九司把她这一系列的微妙表情看在眼里,收拾起情绪,再拜道:“母妃,小辈云九司,是南亲王刚过门的妻子。原本刚入府的时候,我早就该看探望母妃的,只是大王那边实在看得紧,一直到今天,我才找着机会。正所谓一人言轻,三人成虎,母妃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听听,能帮的,小辈一定会帮的。” 渐渐的,玉殊似乎明白了云九司的脑回路,当即跟着点头道:“没错,赵夫人,你有什么心愿?奴和大人,一定想方设法地帮你办到!” 赵夫人的手停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个木鱼,仿佛痴了一般。 玉殊还待说话,云九司一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作声。 因为此刻赵夫人心里必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成败就在她的一念之间,旁人若是多言,恐怕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赵夫人忽然发出一声惨笑,继而摇了摇头,再次去敲她的木鱼。 云九司心里暗道不好,赵夫人毕竟还是没过那道坎,看来不得不推她一把了。 当下,她上前两步,按住赵夫人的手道:“母妃!” 赵夫人有些呆滞地抬起头,看着她,不作声,也不动怒,平静的脸上,有着心如死灰的漠然。 云九司道:“母妃幽居深宫,自可以不再理会外界任何俗尘凡事,寄情于佛。但你可知,外面血光已起。妖妃鱼和妲惑乱君王,傲来国君为其征战各国,由于长年的战乱纷争,如今的傲来国,早已不堪重负。当年母妃一手扶起地王朝霸业,如今却要被一个妖妃毁于一旦。母妃,你真的舍得么?” 妖妃如何,傲来国霸业如何,祸国又如何……这些云九司通通不知道,她只知道把事情尽量往坏处说,越是严重,便越容易说服对方。 赵夫人喃喃道:“本宫一被囚之人,自身都难保了,王妃如何,大王如何,傲来国如何,都与本宫无关了。你们走吧,以后也莫再来了。” 云九司盯着她道:“母妃没试过怎知不能?母妃只道自己有心无力便可脱罪么?尹衣的死,多多少少与母妃有关吧?母妃应该也调查过,尹衣本是南朝国一贵族世子,后来家族没落,在战乱中,被抓到傲来国阉割,由于才华横溢,又擅长睁眼说瞎话,因此深得母妃宠爱,才坐到了后来的位置。可当初母妃若能坚持劝阻他,他又岂会惨死?” 顿了顿,云九司又道,“南朝国人擅长巫蛊之术,当初大王将尹衣送到母妃身边,母妃又怎知自己不是中了他的情蛊?何况如今朝中风起云涌,除了妖妃蛊惑,几位皇子之争更是血腥残暴。母妃并没有生子,南亲王早年丧母,是母妃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因着母妃的事,南亲王虽劳苦功高,却也不免受到牵连。就算不是亲生的,母妃心里便当真没有丝毫的养育之情?” 赵夫人重重一颤。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不一样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尹衣不过是大王用来固权的一个工具,可她赵合欢做任何事,都从未后悔过。 她不后悔做傲来国君的夫人,不后悔遇见尹衣,不后悔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更不后悔交出兵权,从此青灯古佛,了了一生。 可如今再从云九司口中重新复述一遍,她才发现,她过去的一切,是那么的愚蠢! 她一心一意的替大王固权,到头来却被君王反过来忌惮,甚至不惜将另一个男人送到她身边算计她。 如今,大王又被宫里那个小贱人所蛊惑,听云九司得意思,八成还得败国了。 “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哪怕那贱人再有手段,以大王的能力,也不可能被一个女人左右……” 云九司转头看了看玉殊,道:“这位姑娘也是南朝国人,会一点蛊术。玉殊,你跟母妃说说,今个儿我们来请母妃出山,究竟所为何事?” 玉殊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云九司做这些的用意了。 如今,西凉王明镜,燕国皇子姬容,楚国大夫墨非子,傲来国南亲王闻人难……还有太子,七皇子这些人,他们有的是为了权力,有的是为了保命,还有的是为了前程…… 而云九司,看上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死闻人难。可从始至终,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她不曾参与任何计划,却又不得不卷进来。 她的每一次计划,看似伤害,实则保护。 如果这次请赵夫人出山,最大的受益者其实并非云九司,而是南亲王。 玉殊明白了,不管云九司口口声声有多恨南亲王,说到底,终归一个是王爷,一个是王妃。 明镜在不断使西凉变强,姬容不知道暗地里计划什么,闻人难自然也做好了万全之策,来应对那些敌人的明暗攻势。每个人都在这场大火添油加柴。 而云九司只需要稍微挑拨一番,看似是搅屎棍,实际上,却是为了努力平息这场大火。 听了玉殊照搬云九司的形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鱼夫人在朝中有多么多么得势,南亲王的侍妾楚服又不停地在巴结鱼夫人,南亲王处处被打压…… 赵夫人指尖一用力,戴在手腕的那串佛珠竟被她生生掐断,珠子散落一地。 此时,她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云九司凝视着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母妃,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难道您想一个人在这冷宫度过么?你,真的什么愿望都没有了吗?亦或是,甘心么?” 赵夫人的嘴唇颤动着,最后慢慢睁开眼睛,她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握住云九司的胳膊,问道:“本宫该怎么做?” “就要看在母妃心里,究竟是儿子重要,还是丈夫重要了。” 赵夫人深吸口气,冷笑着问道:“不一样么?” 云九司眨了眨眼睛:“一样么?” “我的丈夫不爱我,我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丈夫儿子于我而言,都不是很重要。” “所以,到了最后,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刺激 对于到底该更爱谁这种无聊的问题,云九司也再不打算追究了。时间紧迫,再不处理好赵夫人这边,她怕来不及了。 “母妃!”云九司突然大喊一声,紧接着,直接跪在赵夫人面前,又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情深意切,十分真挚,“母妃孤身一人在冷宫中再难有所作为,南亲王又成了大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若是我身边这位侍女就有不同了……” “等等,本宫想知道,你身边这个侍女纵然来自南朝国又能如何?怎么听你说的,似乎她的作用比南亲王还要强劲?”赵夫人问。 云九司看了看玉殊,微微一笑,“母妃有所不知,我的侍女玉殊不仅会蛊术,还会酿一种酒,名叫缘灭。饮了这种酒,便能让人忘记很多情感。若是叫大王饮了,他忘了对鱼夫人的情。所谓缘灭即缘生,到了那是,母妃与大王的一切便又可以重新开始……” “缘灭?”赵夫人惊讶的看着玉殊,仿佛在看一块奇怪的至宝一般。 “若真如此,那么你的价值,的确不比任何人要低。” “是的。”云九司说道,“缘灭酒炼制过程十分容易,正如忘记一个人很容易,可要记起却很难。我一定会赶在母妃生辰之前,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玉殊呆呆地看着云九司,忽然觉得她变得好陌生,纵然眉眼五官还是那熟悉的模样,但从她身上流露出的,却是自己从不曾发觉的慑人气势。 当初玉殊不过随口提起缘生缘灭之事,如今却被她当做筹码,还说服另一个人。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算计一切可算计之事,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样? 又是因什么而改变的? 玉殊不得而知,只知道不管大人变成什么样,玉殊始终会跟着大人,不离不弃。 “可是,你确定大王忘记了鱼夫人,就会来找本宫么?”赵夫人还有些担心,看来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云九司的眼波如水般的漂了过来,明亮之极,亦锐利之极:“单凭母妃一人当然不行,但还有一个人的话,大王却是绝对会听的。” “谁?” “太子,闻人清。” “什么?!” 赵夫人又是一愣,“你说,太子会帮本宫?凭什么?” 没错,如今满朝文武中,若说谁是真正对傲来国君有震慑之力,且真正说的上话的人,只有一个——太子殿下。 作为傲来国君最宠爱的儿子,若这次由太子出面替赵夫人求情,必定能说动大王。 可据她所知,这太子虽看上去饱读诗书,温和亲民,像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个冷血无情,做做样子的伪君子罢了。没有足够获利的条件,他是绝不可能插手的。 那么现在,这云九司说有能力帮她争取到太子的支持,凭什么? “就凭,我是云九司。” “你也给难儿戴绿帽子了?”赵夫人直接问道。 “噗……”云九司差点儿喷血,“母妃,你这想象力太刺激了吧?”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梦(一) “本宫猜错了?”看云九司的反应,赵夫人也开始自我怀疑了,“据本宫对太子的了解,此人油盐不进,若非动情,他又岂会多管闲事?” “呃……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动情,但我相信以我的口才,他应该会出手帮忙。” “这么说你还没找过他?” “等离开了这里,我就去东宫找太子谈谈。” “……算了,你还是走吧。”赵夫人突然觉得可笑至极,她竟曾有片刻动心,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到头来,也不过是他想多了而已。 一个黄毛丫头,夸下海口,除了画大饼,基本没什么作为。 她又怎会再信? 许是云九司也觉得自己这次准备是不够充分,方才的计划也不过是她为了说服赵夫人而临时编的。此时谎言被戳破,似乎不管她再说什么,不拿出实锤,对方是不可能再信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缓缓起身,向赵夫人深深一拜,道:“等处理好一切,小辈再来看望母妃。” “等你处理好,本宫怕是要入土了。” 云九司咬了咬牙:“三日后,小辈自来接母妃离开。” “一言为定。” 离开冷宫后,玉殊问她:“大人,可是要去找太子殿下?” 她摇摇头,没走两步,突然倒在玉殊身上,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来,黑血之中,隐约还能看见几只蠕动的蛊虫。 玉殊大惊失色,忙扶着云九司:“大人,你……” “我没事,先回去。”云九司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推开玉殊,便要径直继续赶路。 玉殊无奈,只好跟上去。 没走两步,云九司两眼一黑,整个人便重重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大人!” …… 是梦。 依稀是梦。 有人说,人之将死,生前的过往都会在眼前重现一遍。 云九司分不清这究竟是她的梦,还是她的过往了。 她梦见了姬容,却又不像姬容。 那个孩子穿着战甲,站在数十万战士上面,全身散发的寒气,如同神邸降临一般,浑厚霸气。 而印象里,姬容是商人,从来不穿战甲的。那孩子看上去也比姬容要高一些。 如果不是姬容,那么此时梦里出现的人,便极有可能是…… 五年前的闻人难?! 云九司心中一颤,眼看着少年版的闻人难整顿军队,看着他与众将领研究战略,看着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看着他年少成名…… 他的一切,她都在梦里看的一清二楚。 而她是从什么角度看到的呢?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开了神仙视角吧。 云九司如是想着。 直到某一天,闻人难独自坐在军帐里研究军防图,她一时好奇,走过去看了两眼。 闻人难突然开口问道:“你看得懂吗?” 她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发现附近并没有人,那么这家伙是在跟谁说话? 自言自语么? 就在她寻找军帐里第二个人时,闻人难突然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眼眸里的冷霜退尽,瞳孔散发锋利的光芒:“你是谁?” “我?”云九司指了指自己,“你一直都能看见我?” “你是神仙吗?”闻人难又问,“他们都看不见你,我却能看见。” 丫的还真是开了神仙视角啊……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梦(二) “你是什么神仙?会法术么?”闻人难将军防图抛下,撑着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到底是个孩子,玩性未消,对什么事都有新鲜感。 云九司嘴角画出了绝美的弧度,她坐在他的面前,悠悠说道:“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可以预测未来的妖怪。” “妖怪?” “是啊,你怕我吗?”云九司故意做了个鬼脸。 闻人难看着她毫无节操的鬼脸,神情专注带有几分沉稳,问,“你会吃人?” “呃……不会。” 他冷沉着一张脸:“连吃人都不会,我怕你做什么?” “……”云九司脸蛋一阵发烫,比起这么小就十分臭屁的少年闻人难,她还是比较接受那么满口情话的渣男闻人难,好歹闻人难虽然渣,却从来不会拆她的台。这臭小子拆台就算了,还一副欠揍的熊孩子德行,实在讨厌。 闻人难当然不知道云九司此时心里的小九九,依旧板着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咳咳,我没有名字,不如你帮我取一个吧?”云九司难得机智地回答,还好没叫这臭小子套出话来,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等梦醒了,谁知道闻人难又会来找她什么麻烦。 “也好,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以后,我就叫你云儿吧。”闻人难唇瓣勾了一下,眯着眼睛笑道,“云儿,你可记得我的名字? “云儿?”云九司心里犯嘀咕,为啥她总觉得也称呼有些耳熟?何况以前从来不觉得闻人难的声音有多好听,如今听他口中唤出这两个字,却是说不尽的婉转缠绵。 她张了张口,轻轻道:“记得,你的名字是闻人难。” “告诉你个秘密,我还有个小名,叫月儿。”他说,“以前只有我母妃这样唤我。” “你的母妃……是赵夫人么?” “嘁,那个女人才不是我母妃呢,我的母妃是傲来国第一美人,白安夫人。” “白安夫人……”她眼眸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她眼底的纠结,“她有多美?” “和你一样美。”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出远门了,父皇说她不会再回来了,可我不信,我找了她很久,却始终没找到她……”他的眼底爬上了一层痛苦。 “放心吧,她会回来的。”云九司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安慰道。 “真的吗?” “别忘了我可是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妖怪,我骗你做什么?”她拍着胸膛保证道。 可惜白安夫人回来之时,便是她丧命之日。 默默隐下心里的惋惜,云九司又继续说道:“月儿,你还很小,还有无数种可能,再加上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才华,还有在军营里根深蒂固的人脉,这些都是你他日东山再起的资本。” “东山再起?什么意思?”闻人难精准地抓到其中的关键词。 “意思就是,我不仅是妖物,还是来杀你的!” 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突然出现在她手里,紧接着,再狠狠刺进闻人难的心口! 现实杀不了他,那就在梦里杀他一回过过瘾吧! 然而,没等她亲眼看看闻人难倒在她面前,只听天空一声炸雷,顿时山崩地裂,无数恶鬼从地下涌出。 吓得云九司汗如雨下,失声喊道:“救命!”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搞掉 云九司再睁眼时,周围恶鬼便尽数消散,而她正身处软榻之上,四周尽是陌生而华丽的陈列。 一抬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喝酒,比起梦中的情景,从没有什么画面比现在更温馨了。 “做噩梦了?” 耳边响起那个无比温柔的声音。 那人回过头,微笑着看她。 云九司愣了愣,待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走至她的面前,她一抬头,恰好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恍惚间,那双优雅的眸子中还带着淡淡的暖意。鼻息间,竟是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酒香。 “你……” “南王妃突然吐血晕倒,恰好被我撞见,是玉殊姑娘求我将南王妃带回来的。”闻人清微笑着解释道。 “所以,这里是你的东宫?” “嗯,寒舍简陋,南王妃不要嫌弃。” “呃……”看着这满室金碧辉煌就要亮瞎她的眼的东宫,云九司表示的确很“简陋”了。 “我晕倒的事,除了你,还有人知道吗?”云九司又问。 “南王妃放心,此事我尚未通知三弟。” “你怎么知道我是瞒着闻人难进宫的?” “因为我了解你。”说这话时,他的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 云九司微微顿了一下,别过脸,冷冷道:“太子殿下,我们似乎并不是很熟。” “你说的是真心话?”闻人清掌心紧紧包覆着她的小手,目光落在她略微慌乱的脸上,笑得十分坦然,“我只是个穷酒鬼,不骗你,我哪来的钱喝酒?” 她脸色猛然一僵,错愕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是那么的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 渐渐的,她的眼角泛起一层湿润,便是方才闻人清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此时都灼烫无比。 “还以为,你真的忘了。”许久,她沙哑着声音说道,“原来又是骗我的……” “以后我不会再骗你了。”闻人清笑了笑,抬起头,轻抚上她的脸,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嗯,我相信你。”她勾了勾唇,嘴角噙着一丝笑,“以后,你不会有机会骗我了。” “你……还在怪我那天没认你?”闻人清眼里满是伤痕。 可这些落在云九司眼里,便只剩下讽刺了,“我怎么会怪你?秦丹,我见过你最落魄的样子,我只是心疼你。” “只是……心疼么?” “不然呢?如今我不仅是闻人难的王妃,还是个将死之人,你到了现在才来认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以为以你的智慧,应该能明白我的用意。”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些惋惜道:“可惜了,太子殿下的思维并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的,何况我刚吐完血,现在脑子晕得厉害,实在不想跟太子殿下拐弯抹角。” 闻人清闻言,脸上笑意渐渐褪去,直接他缓缓站起身,垂眸看了看云九司,道:“我帮你拿到解药,你帮我拖垮南亲王,如何?” 明明早就猜到他此举必有所图,如今听他亲口说出,心口仍是不争气地揪痛了一下。 她疼得呲了一声,对闻人清仍旧是笑眯眯的,“拖垮这个词……用的怕是不太恰当。” 闻人清亦是淡淡笑了一下,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高贵,道:“那换个词,搞掉?” “嗯……这还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回西凉 云九司这一吐血昏迷,又折腾到了黄昏时分,方才被闻人清送出宫。 还好,回府的时候天虽然黑了,但还不至于黑到了三更半夜,王府也还不至于锁了大门。 回到云司阁时,思秦忆丹见云九司被玉殊搀扶着,衣服上还沾了血迹,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都吓坏了,问:“王妃今天是去哪儿?怎看上去这么狼狈?” 云九司淡定地解释道:“我本想带玉殊出去逛逛,不曾想被辆马车撞吐了血,好在对方已经赔了我银子,折腾到现在才回来。” 忆丹还想再问,却被玉殊打断道:“王妃今天一天没吃饭了,你们还不快去准备晚膳?” 两个丫鬟早已经备好了晚膳,连忙手脚麻利地端进房间。 其实云九司并不是很饿,只因王府里为她准备的膳食都混有缓解蛊毒的药粉,为了保命,她只能勉强吃几口。 这些天体内蛊毒发作越发的频繁了,看着日渐消瘦的云九司,玉殊也是心疼得紧:“大人,你真的打算和太子殿下合作,一起对付王爷么?” “你觉得我会么?”云九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奴觉得……不会。” “哦?理由呢?” “大人愿意替王爷救出赵夫人,就说明在大人心里,王爷终究还是你的夫君,大人绝不可能联合外人一起算计自己的夫君。”因着话题敏感,玉殊在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着,像个温顺的小绵羊。 这乖巧的态度让云九司十分受用,对于她的猜测,也宽容了几分:“是不是在你们所有人的眼里,他都已经是我的夫君了,所以我就一定不能伤害他?” “不是……” “不是什么?” 看着玉殊那副还想要辩解的模样,云九司也没了要继续卖关子的兴趣,直接说道,“你见过哪个夫君会给自己妻子下蛊毒的?他不仁,我为何不能不义?之所以帮赵夫人,也不过是为了给我自己找个靠山。毕竟我体内的蛊毒是楚服研制的,以我现在的能力,还对付不了闻人难,拿他身边的小侍妾下手,说不定我这条残命,还有一线生机呢?” “这么说,大人是要和太子殿下合作了?” “合作谈不上,只能说是相互利用。” “利用?”玉殊微微一怔,“可太子殿下似乎很关心大人,大人看他的眼神,也与旁人不同。”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互相利用地得心应手,他要的是一个稳固的地位,我要的只是能活着回西凉去,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所以,我们看上去相处的很融洽,便成了你眼里的……不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玉殊开口道:“大人,你似乎变了许多。” “是啊,我变得冷血,变得不近人情了,以前在西凉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明镜值得我在乎,如今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我就是想在乎,也找不到在乎的对象了。” “不,大人变得更让人心疼了。”玉殊眼里蓄着泪,轻抚着云九司消瘦的脸庞,声音哽咽,“等解了蛊毒,大人就带奴回西凉,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吗?” 看着玉殊脸上的泪,云九司也是一阵心疼,只得答应:“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西凉。”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绝食 三日时间,足够玉殊酿一坛缘灭酒了。 不比缘生浓烈,缘灭酒的味道极淡,只带着淡淡的一股酒香,闻起来,就像闻人清身上的味道那么淡。 恍惚间,云九司甚至觉得,闻人清日日饮的就是这缘灭酒,他就是要灭掉曾经所有的缘,忘记所有的缘,从此只做闻人清,那个傲来国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默默将酒坛重新封口,云九司长身而立,对玉殊吩咐道:“将这酒送去给太子殿下,他自有法子叫他父皇饮下。” “是。”玉殊抱着缘灭酒下去。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后有人,云九司懒懒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王妃吧……王妃打算何时送我回燕国?” 说这话时,姬容时不时目光会落在她的身上,她似有察觉,回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笑得慵懒又认真:“燕小皇子,你也知道这王府眼线众多,送你出城都不是件容易事,何况将你送回燕国了。” “你的影子呢?”姬容淡挑英眉,“能截住姬无虞,说明你的影子很有能力。” “再有能力也不是你的。”云九司撇了撇嘴,见他动作顿了顿,面上又换上一抹笑,“燕小皇子应当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渴望的东西,越是得按捺住。有些事情,急不得。” 姬容皱了皱眉:“我怕我还没等到那天,你就已经毒发死了。” 云九司的笑容无懈可击,但是恍然间却似乎虚无了一些:“放心吧,没拿到你那五万金,我是不会死的。” 姬容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最好如此,我不喜欢还没完成交易,我的合作伙伴就已经是死人了。” “其实……就算我真死了,也会找人把你送回燕国的。”云九司走到窗前,没有半点温度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在她身后拖出一条细长虚弱的影子。 她说,“燕国雪大,下起来,整个国度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那画面,一定极美。那样美的故乡,你一定很想回去了。” “其实,我们西凉的雪景也很美,我喜欢雪,明镜就替我在他的殿外修了座望雪台。每年,我都会站在望雪台上看雪。看着世间万物,下一场雪,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顿了顿,她歪着头,笑睨着姬容,”其实他们都还在,只是因为雪太大了,我只看见了雪,其他的,便都入不了眼了……” “你没喝酒,却开始说胡话了。”姬容想要上前抓住她,却被她重重地推开了。 “我可不会说胡话,等下我还要入宫见赵夫人,那女人精明得很,我若说了胡话,她便不会信我了。” “云九司……” 这一回,他没再唤她王妃,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像是在提醒,“你今天吃饭了么?” “……忘了。” “看样子是没吃了。”姬容叹了口气,每次云九司没吃饭的时候,噬心蛊便会趁机发作,甚至会影响她的心智。 若是在以前还好,可最近,她似乎记性越来越差,每日竟连吃饭不记得了。 “思秦没送饭么?”注意到不远处桌子上还没动过的饭菜,姬容又是无奈,“应该凉了,我帮你热一下吧。”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木佩的渊源 姬容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时,恰好看见云九司倒在地上,口吐黑血,脸色苍白无比。 “你、你先坚持一下!”姬容忙放下饭菜,跑过去将她扶起来,“饭菜我带过来了,你吃一些。” “好。” 云九司半眯着眼,看着姬容盛了碗汤送到她面前,她微微一笑,轻轻一扬,那汤碗便摔在地上,清淡的汤汁洒了一地。 “你这是做什么?!”看着满地的汤汁,姬容愤怒又是不解,“你不要命了吗?” “要,当然要。”她笑了笑,“我这么惜命的人,怎会不要命了?” “那你为何还要这样折磨自己?你莫说从王宫回来这三日,你便是一直如此,不进饮食,生生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姬容气得直发抖,这女人居然还笑得出来,她都如此作践自己了,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云九司抓紧了他的衣襟,那凉薄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前,感受到头顶清浅的呼吸越发急促。 “我不是不要命了。”她扶着他的衣襟,深吸两口气,道,“我有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姬容冷哼一声,“你的计划便是故意令自己日日受毒发之苦,你以为这样便能勾起闻人难的同情,让他给你解药?” “我没这么想过。”云九司淡淡垂了垂眼,目无清波的眼神蓦然落在了姬容的腰间,在他的腰带里,夹着一块薄薄的木佩,虽然只露出一角,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块木佩,与当初闻人难从她身上抢走的木佩做工很像,像是一对…… “那你就是想试探闻人难究竟爱不爱你,他曾那样容忍过你,你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你心里感动,可你又放不下你的西凉,因此以这种方式来试探,他的爱,究竟值不值得你放下一切,接受他?”姬容还在继续猜测着。 可云九司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紧盯着那块木佩,这一凝视,就移不开眼了。 姬容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点也没有遮掩,直接掏出那块木佩给她看:“你想要?” 云九司没有接,只是轻轻地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是我娘给我的,你就是想要,我也不会给你。”姬容捏紧木佩,脸上的表情藏着一抹坚定、眸子里却漾开了笑意,“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对我很重要。” “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在什么情况下送人呢?”她问。 “不知道,我没送过。” “哦……” 云九司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这种木佩是白安夫人送给自己孩子的,那么之前闻人难从她身上拿走的那块…… 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她是白安夫人失散多年的女儿。说不定还是闻人难同母异父的兄妹呢,如今这兄妹成了夫妻,想想还有点儿刺激啊。 另一种,那块木佩本来就是闻人难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云九司身上。如果那是闻人难送给她的礼物,那么当初闻人难说的话便极可能是真的。只是他们曾经的那段记忆,被她忘了…… 权衡了一下,云九司还是觉得后者更能让她接受一点。 章节目录 第185章 煮茶 等玉殊送完缘灭酒,回来报信时,已是傍晚了。 彼时云九司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偶尔忍不住吐两口黑血,起初守在一边的姬容还会心疼她,到了后面,便干脆骂她自作自受,纯属活该。 云九司也不管姬容在一旁说什么,直拉着玉殊的手道:“玉殊,他们不愿意告诉我,你便带我去找闻人难,好吗?” “奴一回来,大人便不顾自己性命,还要去找王爷?”玉殊满目心疼,又看了看守了她一天的姬容。 姬容气呼呼地说道:“你别看我,这女人是真的不要命了,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大人真要现在去找王爷?”玉殊又问。 云九司淡淡的点点头,道,“我自有我的判断,你应该相信我。” “可是……王爷这些天心情也不是很好。” 一问,才得知那日她赌气离开楚楼后,闻人难在楚楼大发雷霆,楚夫人劝他不住,甚至还被误伤了…… 云九司瞪大眼睛,惊道:“他有什么好气的?明明受伤的人是我!何况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王爷不让我们说。”玉殊耷拉着脑袋,弱弱的道,“大人,你还要去见王爷么?” 谁知,云九司却突然平静下来,冷冷一笑:“见,为什么不见?” “喂喂喂,我说玉殊姑娘,你不是来劝她吃药的么?怎么又答应她去见什么闻人难了?”一旁姬容十分不乐意的嚷嚷道。 “我还没那么容易死!”云九司瞪了他一眼,然后,对上他那双固执的眼眸时,顿时气焰消散,解释道,“今晚,我还要赴一个约,放心吧,明天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姬容气急,压低声音转头对她道:“你要死,最好死远一些,我才不想管你!” 说罢,拂袖而去。 气走了姬容,云九司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朝玉殊伸出手,叫她将自己扶起来:“闻人难在哪儿?带我去找他吧。” “……” 第一次,来到闻人难的住所。 两名侍从见来人是云九司,便为她领路,一直带到王府后方的庭院中,才躬身退下。 原以为只有离闻人难书房较近的园子里开了不少梨花,不曾想他住的地方,亦种了满园的梨树。 几乎快败尽的梨花,长满青苔的岩碑,光滑的青石案上,一盏新茶,恰是初沸。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端起炉上的白泽黄花梨茶壶,两指扶杯,一指压盖,杯盖掀起,再将浅碧色的新茶注入杯中。 做这一系列动作时,但见墨色的衣袖轻轻飘浮,风姿飘渺宛如神袛,堪比画中人。 而此时,画中人亦察觉到来人,抬眸回视。 梨花树下,但见来人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不敢亵渎。但那冷傲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又让人不能不魂牵蒙绕。 不是别人,正是云九司。 “你来做什么?”闻人难很快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方才煮茶时的美感气氛全被破坏。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家常 “没别的事,就是想来看看你,品品你煮的茶,再同你……话话家常。” 云九司缓缓走到他身畔,刚要伸手端一杯新煮好的茶,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不是喜欢喝酒么?新茶太淡,怕不合理胃口。”他垂下眼睫,冷冷地说道。 云九司幽幽一笑,“偶尔换换口味,也是可以的。” “本王的茶,便是给你偶尔尝鲜的?” 他望着地面出了一会儿神,再抬起头时,表情冷淡道,“本王累了,你走吧。”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了,王爷可真是不近人情。只是……”云九司扫了一眼被对方紧紧抓着的手腕,低低笑道,“既是逐客,王爷这样抓着我,要我怎么走?” 闻人难这才松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像是深思熟虑后才道:“只请你喝一杯,喝完就立马在本王的视线里消失。” “才一杯啊?”云九司悠悠然地坐下,跷着二郎腿,端起那杯新茶,懒洋洋地道,“王爷怎么不问我,大半夜的来找你,所为何事?”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错,正是有好事,我才来找王爷商讨。”云九司眯着眼,得意地说道,“算算日子,赵夫人的生辰也快到了,不如今晚,王爷跟我入宫去看看赵夫人吧?” “这个时间,宫门早就落了,便是你偷了本王的腰牌也进不去。” “这只是次要,我自有法子,王爷只需要答应我便好。” 云九司站起来,朝他走去。 由于这几天一直未进食,走路摇摇晃晃的,眼看她又要往闻人难身上扑,对方连忙一个闪避躲了开去,皱眉道:“你又想从本王这儿算计什么?” 她讪笑几声,站定身子道:“王爷是我的夫君,若是对夫君都不能坦诚相待,我活得也太累了不是?” 闻人难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冷冷道:“原来你还记得本王是你的夫君。” “可不是?我不仅记得你是我夫君,还记得赵夫人是我婆婆……” “那你还记不记得,闻人清是我二哥?”闻人难突然打断道,转过身,两个人视线对撞,目光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 看着他瞳孔幽幽地泛着寒意,云九司突然一咧嘴,邪魅的笑容从嘴角划起,很快,笑意蔓延到了整个面部。 “记得。” 仅仅两个字,便让他黑眸蒙上一层冷意。 紧接着,云九司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她的腰身便被一个臂弯拥住。 “看着本王,再说一次。”他的掌心紧紧贴覆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端住她的脸,扭了过去。 又是这样…… 眼底的感情一丝丝的褪去,她静静地望着他,久久,才说道:“闻人难,我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他的手指不自然的瞬间收紧。 “还记得在西凉的时候,你说,你有个皇兄,生来一副好相貌,乃是皎皎君子,泽世明珠,饱读诗书,温柔亲民……我这样的坏脾气,大概也只有他可以忍受了。你还说,等我们的交易结束后,你就将我介绍给他,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本王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却独独记得这句?”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喂药 “是啊,早知道你口中的那位皇兄就是他……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云九司抬起头,大胆的与他直视。 只见他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继而,一些眼底薄薄的悲凉浮漫出来,“三日前,你偷了本王的腰牌入宫,也是为了见他?” “算是吧。” 冗长的安静过后,闻人难突然低下头,与她的脸靠得极近。 云九司以为这家伙又要亲她了,眼睛往旁边瞟了瞟。 然后,闻人难只是停在了与她只有一寸的距离,深深地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线,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 感受到对方越来越重的呼吸,一股带着闻人难的侵略气息,一下,一下地呼在她的脸上。 她只得避开视线,紧咬下唇,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吸气,满腔都是闻人难的气息。 而闻人难就这样看着她躲躲闪闪,憋得小脸通红,仿佛如今他也只能以此为乐了。 直到看见云九司嘴角慢慢溢出黑血,他才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你不怕憋死?” “不、不怕……噗!” 话音未落,云九司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闻人难躲闪不及,被满满当当的溅了一身血。 看着衣襟上那一片黑漆漆的毒血,闻人难脸色一沉:“这些天你没吃解药?” “忘……忘了……”她虚弱地倒在他的臂弯里,若非此时闻人难撑着,只怕她就直接倒在地上了。 “忘了?”闻人难越发铁青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究竟是忘了,还是故意想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本王?” 她淡淡一笑:“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今晚,我们一起入宫……” “就因为这个,你便不惜拿命相搏?” 云九司慢慢抬起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一轮明月高高挂起,无论周围的星辰有多耀眼,始终抵不过明月的光辉。 “我这么惜命的人,怎么会以命相搏呢……”她顿了一下,继而颓然,“我只是想知道,闻人难,你究竟该不该死?” 闻人难目光一沉,定声道:“别说了,本王去给你拿解药!” “别急啊……你先回答我……” “不要再任性了!” “我以前从来不任性的,闻人难,我要的不是解药,而是你的答案。不告诉我你的答案,就算你给我解药,我也不会吃的……”云九司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突然发现,她现在的行为的确幼稚得很。 闻人难也看着她直摇头,那眼神就如同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你要的答案,就算本王说了,你便会信么?既然不信,本王又何必多说?” 说罢,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进房间,又从匣子里翻出两颗缓解蛊毒的药丸,要给她服下。 她却抿紧唇,固执地偏过头。 “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闻人难无奈的叹了口气,紧接着,将那两颗药丸含在嘴里,便直接俯下身,贴上她那两片泛着苦涩的唇。 云九司睁大眼睛,没想到闻人难会以这种方式逼自己吃药。 她张了张嘴,想咬他一口,却被他顺势将舌头滑了进来,两颗药丸被含化了,只剩滚烫的药汁,也顺着一起涌进她的嘴里。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吃糖不苦 为了防止她又把药汁吐出来,闻人难的唇始终紧紧地贴着,直到她将药汁咽了下去,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可一离开分毫之后,他却又忍不住重新吻了上去。 明明是满嘴的苦涩,他却甘之如饴。如此几个简单的回合,他做得小心翼翼而轻柔,云九司被他认真的表情迷离了双眼。 最终,他手指伸进云九司的衣服里,在她单薄的身躯间四处游走。 两人的身体也变得灼热而潮湿了起来。 云九司有些迷茫,服药后,她整个人都变得软弱无力,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此时她的意志无比清晰,即使身体上无法抵抗,可为何在她的心里,也并未产生丝毫抗拒的想法? 更甚至,面对这种事情,她甚至有些渴望,头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会这么有魔力,深深地吸引着她。 渐渐的,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全身几乎每个细胞都在渴望着,干涩,炙热,急需这个东西来替她降温。 偏偏这个时候,那个比她更加干渴的人突然从她衣服里抽回手,撑起身体,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唇,不再深入纠缠探索。 身上没了那种急促的压迫感,云九司亦是渐渐恢复了清明,看见闻人难神色难掩一丝窘迫,她却是勾了勾唇,笑了起来:“关键时刻还是不行了,王爷,我就这么勾不起你的兴趣?” 闻人难并没有将她的嘲讽放在心上,只是起了身,渐渐的,脸色恢复正常:“你不是还要入宫么?本王怕再继续下去,会误了时辰。” “切,你就吹吧。” 虽然对于闻人难这种行为,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正事要紧,云九司也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便道,“玉殊已经备好马车了,我们……” “等等。”闻人难突然打断道。 “还等什么……呃!” 话音刚落,闻人难突然俯下身,两片薄唇贴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吸吮着。 顿时,一股酥酥痒痒的感觉自脖子迅速流遍全身。 她紧张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着闻人难在她雪白的颈间厮磨缠绵。 末了,闻人难离开她的脖子,舔了舔嘴角,回味似地笑着道,“味道不错。” 云九司看见他的唇角有些红肿,然后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似乎也烫得惊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才吃了药,我的嘴是苦的,其他地方,自然是不苦的。” 他调笑道:“这么说,下次本王再吻你,该让你先含块糖了?” 云九司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曲着一条腿,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扶额,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之后,才一本正经地回答:“可以试试……我喜欢荔枝糖。” 闻人难:“……” 整理好略有些凌乱的衣衫,两人悠哉悠哉地出了房间,径直往府门去了。 玉殊备好马车,在王府外等了许久,才瞧见云九司脸色泛着红晕,美滋滋地跟着闻人难一起出来。 “大人,上车吧。” 玉殊刚要过来扶云九司上车,便被闻人难抢先一步。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真香 闻人难一手揽着云九司的腰,轻轻松松便将她送上了马车。 若是在从前,她便是碰都不愿让闻人难碰一下,如今却是突然转性了? 玉殊还想问些什么,云九司却笑得很愉悦,道:“玉殊,你留下,等我回来。” “……是。” 马车里很宽敞,云九司半靠在软榻上,闻人难则坐在一边继续煮茶。 过了一会儿,闻见外面飘来的夜烧烤香,云九司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叫道:“闻人难,我饿了。” “嗯?”他眼角的余光横了她一眼,“这时候知道饿了?” “不然呢?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饿好几天么?”云九司捂着肚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满。 许是云九司身上的怨气太重,闻人难终于放下茶具,压低了声音轻咳了一声,富有磁性的声音染上几分溺宠:“说吧,你想吃什么?” 顿时,她挤出笑容,眼眸泛起了一丝期待,“我人生地不熟的,你给我推荐推荐。” 闻人难掀开车帘看了看,回头道:“再等一会儿,应该快到了。” “到了?”云九司闻言,也跟着看了看窗外,发现离到王宫的距离还远,他应该说的是快到吃宵夜的地方。 “你要带我去吃什么?”她不禁问起。 “不急,你会喜欢的。” 云九司的视线就双双落在了他的嘴角上,微微勾起的薄唇,似乎还有些红肿。 她迟疑:“你的嘴……” 闻人难还在观察外面的情况,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风轻云淡地说道:“无妨,他们不会在意。” “你说不会就不会?”云九司眼尾上挑,不以为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马蜂蛰了。” 他刻意避开了她的话锋,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也好。” “也好?” “至少本王不会为了一只马蜂伤心。” “你……” 她还没说出口,闻人难便抽了口气,打断道:“到了,下车吧。” “哦,好。” 云九司狗腿地跟在他后来,下了车,才发现闻人难口中吃宵夜的地方,不过是寻个街角小摊吃汤圆。 她有些失望:“太寡淡了,没油水。” “你许久不曾进食,吃这个,正好养胃。”闻人难也不管她乐不乐意,便直接牵着她的手过去。 他似乎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卖汤圆的老头看见人来,连忙熟络地招呼两人坐下。 “公子,要来两碗吗?”老头笑着招呼道。 闻人难看了闷闷不乐的云九司一眼,淡淡道:“半碗就好,我夫人吃不了太多。” “哎!好勒!” “什么?只要半碗?” 云九司刚要发作,闻人难便提前按捺住她,解释道:“汤圆饱腹,一次性吃太多,对你的肠胃也不好。” “我可没那么娇气!”云九司瘪了瘪嘴,虽有不满,也没再多与他争辩。 待老头将半碗汤圆端上来,隔着老远她都能闻见那股甜糯的香气。 云九司没有动手,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咽了咽口水,似乎还在赌气。 今晚的闻人难似乎格外的好性子,见她不吃,还亲手舀了颗白白糯糯的汤圆,送到她嘴边:“若问城里哪家点心楼的汤圆最好吃,都不及这街摊的爽口,如何?尝一口?”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此生不负 云九司本就饿极了,加上闻人难还亲自来喂她,也算给足了她台阶下。 她轻轻咬了一口,顿时,满口充斥着那股醉甜的香气,咀嚼两下,香气顺着喉咙滑下,直沁心脾。 如此,闻人难一口一口地喂她,直到半碗汤圆见了底,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微肿的嘴唇:“真香。” 老头也与她玩笑道:“夫人,你家相公待你可真体贴啊。” 她眯着眼笑道:“大爷,你做的汤圆又香又糯,还很实在,我才吃了半碗就饱了,干脆你上我们家,专给我当厨子好了。” 老头是个老实人,道:“哎这可使不得,我家里还有几口子等着我养活呢,我若是去大户人家当厨子,不自在不说,进入也不怎么方便。何况夫人之所以喜欢我这汤圆,只是因为头一回吃,等吃多了,说不定就该腻了。我还是在这里守着我的小摊实在一些。” 云九司喝完最后一口汤圆甜汤,打了个饱嗝,道:“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之所以喜欢,只是因为一时新鲜,也许得到了,就不会再珍惜了。” 老头笑:“夫人可真是深明大义。” “你的意思是,你喜爱的一些东西,只是因为没有得到?”闻人难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这句话颇为意见。 “我可没说我自己。”云九司转了转眼珠,有些心虚。 “不是说你,那是说谁?” 她顶着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谁问我,就是在说谁。” “……本王和别人不一样。”闻人难表示很无奈。 “哪里不一样?” 他攥着她的手,深深道:“不管世道怎么变,本王始终这样,为你,千千万万遍。” “为你,千千万万遍……”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不禁有些痴了。 许久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闻人难,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如果是,那么我愿意相信你。可是闻人难,我以前被人骗过太多次了,我怕你也是骗我的……” “本王没必要求得你的信任。” “你的确不需要。”她涣散目光,跳开了视线,呆呆地吐出两个字,“三次。” “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信你了。闻人难,此生我允许你负我三次,三次之后,我便不要你了。” 街市的五彩的灯光混着雪白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一瞬间有了全部的色彩,又像是若即若离又遥不可及的辰月。 她就寂静地端坐在那里,慢慢抬起眼帘,视线与他的相碰,深深浅浅。 “三次,太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醇厚有质感,“你给每个人,都是三次机会么?” 她顿了顿,答:“不一定,有些人的机会是无限的。” “……比如你的西凉小皇帝?” “不,恰恰相反,明镜的机会是最少的,因为,此生他都不会负我。”她无比自信。 “此生,本王也不会负你。” “那可不一定,毕竟,你身边的女人太多了,而且个个不好对付。可明镜只有我……”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伴月而生 “是不是最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回西凉,回到他身边?”闻人难突然问。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低低一叹道:“是,我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师父要我留在明镜身边辅佐他,我便不能食言。” “你就只能为别人而活么?”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就算你习惯了,难道你不能为本王活一次?” “我可以为你死一次……你给我下的蛊毒,足够让我为你死了。” “你在怪本王?”闻人难呆呆地望着她,目光闪烁,终于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怪你了,你就能给我解药?”她笑了笑,“王爷此举,的确很聪明,可终归还是太强势了。我说过,我向来不喜欢被人威胁,可你偏要用这种办法将我留在你身边。也感谢你的蛊毒,在每当我快要忘记我最初的任务时,那种钻心的疼痛,却又在提醒我,不能忘……” “说到底还是为了明镜!”他眼角的余光横了她一眼,道,“你曾是西凉的国师,应当明白,在位者没有一个是仁慈的。如今我们都置身在这乱世之争的局里,自然明白,不止是本王,每个权重者,都是有着自己的野心,只是敢与不敢,能与不能的区别。难道,你觉得你的明镜真的一点野心也没有么?” “与明镜无关,一切只是我的个人原因。” “你要本王哄你,本王做到了,你杀了本王的侍妾,本王也没说什么,你日日与别的男子厮混,本王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她说,“我只是不太认可你的行为方式,傲来国这种地方,我也呆不惯。” “所以你就变着法的气本王?” “噗嗤……”她忽然忍不住笑了两声。 他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明明吃醋了,还要隐忍不发,憋了那么久,现在才说出来,痛快了么?” 被云九司取笑,他却并不气恼,只是冷冷地问道:“你还不值得本王吃醋,本王是实在忍无可忍了,才说的。” “不承认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承认。” “……” “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新婚之夜那天,其实我是打算跟你做笔交易的。”云九司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双眸灿灿,异常坚定,“你是天生的帝王,是夜空中唯一的月儿,而我,注定是伴月而生的星辰,我会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本王不需要你做星辰……” 她打断道:“别装了,我既然能看到你的野心,就说明我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哪怕你不需要我的帮助,那也只是我的事,我也没理由因为你的不需要,而停止计划……” “你的计划……” “喂,要不要……再跟我赌一次呢?”她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光芒,异常地自信道,“我赌王爷今后,没有我的帮助,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你的每一次决策,都会将你,乃至整个傲来国,推进深渊!” 随着这一句话,一切就此尘埃落定。 章节目录 第192章 赵夫人自尽 宫里出事了。 马车刚到宫门口,便听说了。 冷宫里的赵夫人,大半夜的换上了一件雪白的长袍,跑到御香园要投河自尽。 若非关键时刻大王恰好路过,将其救下,只怕整个御香园池子的水都要被她污染了。 要知道,鱼夫人素来爱干净,若是池子里沾染了死人的怨气,她会不高兴的。 大王为此勃然大怒,将赵夫人打入天牢,又派了不少人时刻看守。她敢自尽一次,便挑断她的一根手脚筋,直到她动弹不得为止。 两人来的时间刚刚好,正在大王的气头上。 听说救下赵夫人时,大王正和太子殿下喝酒,现在酒劲儿正上头,谁也不敢站出来替赵夫人求情。 “你真要在这种时候,去替那女人求情?”闻人难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同意她的做法。 “她终归是你的养母,她好了,你也会好。何况我说过,不管你需不需要,都没理由阻止我的计划。”她依旧一意孤行,径直朝此时傲来国君所在的中宫赶去。 “啊!!” 还未走近中宫,便听见里面传出的惨叫声。 许是里面传出的血腥味太重,云九司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有些站不稳,就在她快要倒下的时候,身后突然多出一只手,轻轻地扶住她的手臂。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个温沉的声音:“南王妃,当心脚下。” 她侧开头看了看身旁的人,有些微讶:“太子殿下?你……” 话音刚落,突然另一边,一只手重重地将她拽过去,柔软的身体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上,她想挣扎,掐在她手臂上的力又重了几分。 “本王的王妃,还轮不到一个外人照料!” 云九司抬起头看了看霸道无比的闻人难,再看了看对面优雅贵气的太子殿下,渐渐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那个……多谢太子殿下,我……呃!” 一只大手突然包覆在她的小脑袋上,将她狠狠地按在自己强而有力的胸口。虽然动作简单粗暴,闻人难却维持着他一如既往的矜冷气息、俊美立体的五官,带着一贯冷硬的表情。 这架势,不是在宣誓主权又是在做什么? 注意到云九司雪白的玉颈上,那片粉红色的印记,闻人清眼神一暗,没有半点情绪道:“看来南王妃和三弟的感情很好。” 目的得逞了,闻人难周身的寒气似乎也降下不少,语气格外轻松:“嗯,是不错。” 云九司心想,这家伙还能再无聊点么? “只是不知,二位深夜入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宣誓主权她不在行,可这种圆滑事故,打太极扯犊子的事,她还是一把好手。当即抢答道:“我们在宫外听说了赵夫人的事,王爷心孝,夜不能寐,这才特地连夜赶来,想为赵夫人求情。” 这女人甩锅倒是能耐。 闻人难冷冷瞟了她一眼,却并未开口解释什么。 “原来如此,可现在父皇正在气头上,三弟若想替赵夫人求情,只怕……” “混账!贱人!给寡人打!打!!” 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传出一阵乱响。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面圣 那惨叫声先是惊恐尖锐,像是遭受着什么凶残的折磨,叫着叫着,声音便似乎小了许多,变得有气无力。 只是从始至终,里面那位盛怒之下的暴君一刻也没停地碎碎咒骂着。 云九司微微蹙眉,忍不住问道:“里面受刑的人是谁?” “只是冷宫的一个管事公公罢了,据说将赵夫人从冷宫放出来投河自尽的便是他,父皇平生最恨太监,尤其是与……后宫夫人有关系的太监,因此这回才恼怒了些。”闻人清干咳一声,语气温和,“那么,南王妃还要进去吗?” 云九司想了想,道:“嗯,进去吧。” “你,你确定?”太子殿下很惊讶。 虽说今晚的事是两人一手策划了,可毕竟他们设计的是傲来国君?这个天生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一国之君,纵然她有绝妙的计策,也不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从盛怒的傲来国君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吧? 真不知该说她太自信,还是太无知了。 云九司看出他的疑虑,笑了两声,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们也不必跟来了,我一个人进去便是。” 顿了顿,又安静道,“纵然你们不信我,也该相信,花平公的徒弟,没那么容易死。” “你有什么计划?”闻人难突然出声。 “哟?王爷这是担心我了?”她似笑非笑地提醒他,“那不如王爷给我尝个甜头,若是今晚我能解决这个麻烦,王爷奖励我一样东西?” 闻人难反应过来,想从她腰间抽出手。云九司见状,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好气又好笑:“又不是要你的命,那么紧张做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她欣赏着闻人难的手,他的指端修剪得很干净,骨节分明,掌心结茧,像是常年习武之人,可是摸起来并没有那么粗糙,反而给人一种厚实的安全感。 她稍稍挑了挑眉,半开玩笑道:“王爷的手这么好看,不如到时候,将王爷的手砍下来送我吧?” 闻人难将云九司抓住的那只手反手一扣,骨节分明柔韧有力地扣握住了她的手,迟迟不松开,然后问:“你真想要?” 云九司的回答无可坚定:“王爷知道,我要的,可不止王爷这双手。” 她想要的有很多,西凉,明镜,七国,乃至整个天下,这些东西,是每个在位者都无法拒绝的。何况,只是一双手…… “那好,等你出来了,你要什么,本王就给你什么。”他缓缓俯下身,在云九司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吻,嗓音磁性,“只要你要,只要本王有。” 此时此刻,站在一旁几乎被忽视了的太子殿下,尴尬地干咳两声:“那个,南王妃要是决定好了,等人通报后,便可以进去了。” 云九司这才勉勉强强从闻人难的怀里挣脱出来,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太子殿下招来一名宫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里面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宫人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朝着云九司道:“南王妃,大王有请。”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闻人齐洛 “陛下,南王妃到了。” 云九司缓缓进来,入眼,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环境。 宽敞而华美的寝殿,寝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 如此穷工极丽的寝殿,包括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龙涎香,竟给她带来一丝温存。 此时,大殿中央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已被人抬下去了,除了一小片还未收拾干净的血块,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而寝殿靠窗出,则摆着一张檀木制的案桌,桌上堆满竹简,却空无一人。 “觉得眼熟么?” 明明是询问的话语,从那人口中说出,却仿佛就是在叙述一件小事,极为冷淡。 云九司摸了摸自己的头,她努力地回忆着,一个个零碎的画面在她脑海闪过,她想试着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记忆,却并没有成功。 不过,她却如何也不会忘记,那个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袭玄色锦袍的男子。 “陛下。” 她微微行礼,不卑不亢地唤着。 是的,虽说在那日寿宴上,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光彩夺目的鱼夫人身上,可她仍记得,那个站在窗边的男子,则是乱世中出了名的好战君王——傲来国君,闻人齐洛。 “寡人跟你师父,也算是旧识了,这中宫大殿,也是依着他的心意改造的。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和西凉王宫很像?”齐洛冷冷地道。 “我师父,也曾来过傲来国?” “有一年,西凉傲来两国大战,西凉败了,他为他的那个废材西凉皇帝,来傲来国谈判过。” “所以,陛下答应见我,也是因为我师父的缘故?” 齐洛回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凉薄的脸上,最终叹了口气:“你和你师父没有一处相似,却又好像什么都很相似。” 那究竟是相似还是不相似啊? “……我来见陛下,不是为了讨论我师父的事,师父的过去,我也不关心。陛下,听说今晚赵夫人投河自尽了,我来,是为了赵夫人。”云九司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是在替她求情的?” “算是吧,一日夫妻百日恩,明天就是赵夫人的生辰了,她却选在今晚自尽,陛下难道一点感触也没有?”哪怕对方表现得再冷淡,她还是不肯放弃,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紧张地盯着这个将近中年,却丝毫看不出老态的君王。 齐洛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面对着窗外,静静地看着清冷的月色? 如此,便算是默认了吧。 她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月光在他身上流转。 月,遮了又现,现了又遮,光影交替间,似乎交错了闻人齐洛的一生。但不管何种神情,何种姿态,他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光阴交替间,追寻着一点渺茫,踽踽独行于苍茫天地。 他说:“每当寡人在深夜看着月亮时,都会想起寡人那逝去的弟弟。” 对于傲来国的皇室秘辛,云九司也有所了解。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以下犯上 十年前的正月,天有异变,傲来国国上空有一颗彗星经过。 太史急忙来向闻人齐洛上奏:“彗星出现在太阳旁边,这是个不祥的征兆,不是子将弑父,就是弟将杀兄;现在彗星又出于北,便表示傲来国内,必将有战争发生。” 闻人齐洛对这个说法付之一笑,因为他的父亲早已去世,他也相信他的弟弟闻人淮成也绝不会以下犯上背叛他。 然而,那之后,老将军何玉与他的生母夏太后也相继死去。 再之后,西凉向傲来宣战,她不得不派淮成领兵出征。 半个多月了,齐洛一直都在等着大军胜利的消息,然而,他等来的消息却让他实在不敢相信:淮成在北留地区发动兵变,准备投奔西凉国! …… 那一年,可以说是傲来国多灾多难的一年。 未等齐洛做出应对,他的夫人赵合欢,便联合其父赵胜做出了应对。 叛军很快就被赵将军镇压,其首领闻人淮成自杀。赵夫人下令将所有叛军全部处死,将北留地区的全部居民都迁去了傲来国的其他地区。其铁腕手段,赢得朝中不少人拍手叫好。 没有人知道闻人齐洛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这样的真相。 是失望?愤怒!伤心?还是不解……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再也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赵夫人在朝中声望愈大,他的内心便愈发痛苦。哪怕后来他设计囚禁赵夫人,瓦解其各方势力,内心的痛苦依旧只增不减。 他常常在深夜惊醒,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清冷的月色。 他在想要到哪一年才能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 什么时候天下才能摆脱动荡的局面,真正安定下来? 还是在想,为什么月亮只能有一个…… “无奈却亦无往,一无所有却也无所谓,归宿如何,有没有她,与寡人,又有何干?”他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说道。 云九司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陛下?” 齐洛“嗯”了一声,回过头看着她道,“你回去告诉赵合欢,寡人不杀她,已是对她莫大的恩惠,她若非要不识好歹,得寸进尺,寡人必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皱了皱眉:“可是,明天是赵夫人的生辰。也许,她很希望陛下能去看看她。” “看看她,然后给寡人心里添堵么?” “不一定,也许陛下心里会轻松许多,毕竟,陛下不欠她什么了。” 他挑了挑眉,用鼻子哼出几个字:“你的意思是,寡人欠她的?” “我只是提醒陛下,别忘了当初是谁,将陛下扶上这个位置的!” “大胆!”齐洛冷眸一瞪,强大的气场压迫着周围一切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要下降了几度,“云九司,你以为你仗着花平公的名头,就可以随意顶撞寡人?” “回陛下,我没有。” “没有?那你告诉寡人,赵合欢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替她说话?” “赵夫人终归是我夫君的母妃。” “呵?好!说得好!”齐洛抚掌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大声下令,“来人!云九司以下犯上,拖出去杖毙了!”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受罚 中宫殿外。 闻人难正焦急地等待着,突然听见殿内傲来国君这么一吼,与闻人清面面相觑,下一刻,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冲进了殿内。 “父皇!” 看着突然冲进来的南亲王和太子殿下,齐洛脸色一沉,“你们两个进来做什么?” 闻人难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高声道:“王妃不懂事,若有什么冲撞了父皇的地方,儿臣愿替她受罚!” 同时,闻人清也跟着跪下,道:“南王妃初来乍到,不懂傲来国的规矩,还请父皇见谅。” 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子,再看看一旁若无其事的云九司,齐洛背手回去,冷然道:“记得上次在鱼夫人的寿宴上,你们兄弟俩,也是这样替她求情的吧?” 两人沉默了。 齐洛见状,冷哼一声:“寡人倒是奇怪了,南王妃出了事,难儿身为她的夫君,来替她求情很正常,可太子有什么理由出面?” “儿臣与南王妃一见如故,倾慕她的才华……” 此话一出,众人大骇。 谁会想到,堂堂太子,竟会当众说出倾慕一个有夫之妇的越礼之言。 莫名的不安涌上了心头,云九司连忙看向闻人难,却发现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因为此时闻人难面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仿佛漠不关心,又似乎早已将自己置身事外。 于是,心底浮现一层失落,不争气的湮没了整个心间。 面对别的男子的告白,难道他一点也不关心么? 在所有人都为此惊骇之时,她幽幽的叹了口气,站出来,缓缓开口道:“陛下可能误会了,太子不过是惜才罢了,与当初陛下对家师的感情是一样的。可能方才我的言语间是有些唐突冒失,惹得陛下大怒,在此,我甘愿承受一切处罚。只是杖毙的话……陛下还请考虑一下,西凉傲来好不容易停战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打破这短暂的和平。” 看着她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齐洛眉眼冷了几分,嘴角掠过一丝嘲笑:“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寡人可以饶了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难儿愿意为你承受一切处罚,就罚去慎刑司领五十杖吧。” 云九司刚想说什么,闻人难已抢先深深拜倒:“谢父皇!” 看着他这个样子,云九司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遮掩住眼底的黯然,亦跟着念道:“谢陛下开恩。” …… 出了中宫,闻人难便要朝着慎刑司的方向过去,云九司想拉住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在这个人面前,她连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默默目送着闻人难进去慎刑司,临近时,他还不断回头,朝她微笑。他天生了副凶像,不笑时像块冷冰冰的冰块,即使笑了,也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笑却如同六月暖阳,再冷的心,也该化了。 “你闯祸,他替受罪,你现在心里,应该很有负罪感吧。” 不知何时,闻人清站在她身后,一身白袍,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 章节目录 第197章 逾越了 云九司转过身,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闻人清走到跟前,将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浅笑道:“你是个美人,可惜清瘦了些。三弟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你若跟着我,也许你会比现在过的好些。” “别说了,我也很后悔。后悔当初看见你死了,我应该多补几刀,让你死透些,省得现在看着心烦。” 被云九司如此毫不客气地打击,闻人清也不生气,看了看慎刑司门口上的牌子,嘴角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淡淡道:“这里可不是聊天的地方,换个地方吧。” 她冷硬地拒绝道:“没必要了,我要在这里等他出来。” “之前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可都答应你了。现在不过看见他替你受罚了,你就忍不住心软?你可以为了他心软,却对我这么绝情?” “……我跟你,本来就只是利用关系。” “那就利用得彻底些吧。”他的瞳色瞬间冷了下去,紧接着,一把抓起她的胳膊。 云九司挣脱不开,只能跟着他走。 两人来到御香园的一个亭子里,中间摆了张石桌,上面还放了不少美酒。 闻人清随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坐下,幽幽道:“好久没人陪我喝酒了,今天,你就陪我喝一杯吧。” 说罢,将酒递给她。 云九司看了他一眼,伸出双手接了,默默喝下。 闻人清眼睛一弯,笑得越发亲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你身子不好,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大补。喝点酒,你的脸就有血色了。” 一边说着,一边往她凑了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摸着她的脸颊,无限柔情蜜意。 云九司下意识地躲了躲:“太子殿下,你逾越了。” “我逾越了么?”看见了她的反应,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柔了起来,“我查过了,你嫁入南亲王府这些天来,与三弟并没有行过夫妻之实,直到现在,你还是处子之身。也就是说,云九司,你现在,还不属于任何人。” 云九司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颤声道:“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再与太子殿下有任何牵扯!” 闻人清笑得越发开心:“既然没有牵扯,你现在又紧张什么?” 云九司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开口缓缓道:“闻人清,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好啊,你同我再做些别的事情,等做完,别说一个问题,一百个都行……”闻人清说着,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云九司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眯着一双幽幽的眸子,冷冷地望着他。 闻人清被那眼睛盯得不自然了,只得轻轻一叹,松开了口:“你想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当初,你为何会以秦丹的身份,出现在西凉国?” 闻人清眉毛一挑,又笑了,他退后几步,坐在石桌旁,举止优雅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边慢慢呷着,一边漫不经心道:“那时我心情不好,去散散心罢了。” “去敌国散心?”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被爱 云九司一连番的追问,终于令闻人清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 他看着她异常严肃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那是我最狼狈的时候,你既然见过了,就该明白,那也是我最不想提起的一段过去。” “而我,作为你最不堪的过去的见证者,你是不是也可以一直装作不认识我?为何还要提出条件,与我牵扯在一起?” “也许……是我放不下你呢?”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个心甘情愿被我骗的傻丫头,换作谁,也很难忘记吧。” “那个傻丫头,已经跟着满口谎言的穷酒鬼一起死了。”云九司面色波澜不惊地说道,“现在的我,只是南亲王妃,是你三弟的正妃,方才太子殿下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很轻佻的。” “轻佻?”他笑了笑,“一个穷酒鬼,不管做什么事,都很正常。” 云九司微微蹙眉:“你是傲来国的太子,并不是什么穷酒鬼。” 他说:“不管是闻人清,还是秦丹,他们的灵魂和身体,都是一样的,这既无法改变,也无法避免。” 云九司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似乎有所触动。 闻人清轻轻一叹,声音变得温柔了起来:“可有时候,我又突然有些羡慕起那些一无所有的秦丹了。因为他被一个傻丫头深深爱着。你知道被爱是什么意思么?就是是遇见你,却没有花光所有的运气,我可以大摇大摆地住进你的心里,不管做什么,都是有恃无恐。可是……当我终于有了和你在一起的决心,我以为你会开心,但你并没有。你只想逃离。” 他抿着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云九司,我现在已经是傲来国的太子了,可在你的眼里,我却是这么的不堪。我就真的,不值得你……再爱一次么?” “太子殿下,是不是跟陛下喝酒的时候,你也喝多了?” “我酒量很好,从来不会醉。” “那殿下就是不清醒了。我劝殿下以后还是少喝些酒,再这么不清醒下去,只怕将来太子之位如何易主的都不知道。” “砰”的一声,酒壶被打翻了,清澈透明的酒水撒了一地。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酒香渐渐弥漫开来。 闻人清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盯着云九司,表情严肃。 而云九司,依旧默默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道:“看样子太子殿下已经清醒许多了,我也没必要继续逗留了,告辞。” “你要开始帮他对付我了么?”闻人清突然开口问道。 云九司沉下脸,睁着一双幽深如潭水般的眸子,微笑着地看着他:“太子殿下想多了。” “可你喜欢他,他要的,你怎么会不帮他得到?” “太子殿下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他了?” 她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微笑着的,让她本身便有些凉薄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和。 而此时的微笑,却是笑得异常冷酷,两片薄薄的红唇,扯出优美的弧度,一字字,尽是冰凉,“方才殿下也说错了,傻丫头从来没爱过穷酒鬼,只是同情罢了。现在的云九司,也没爱过任何人,就算有,那也只能是我自己。”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 祸害 闻人清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你……你说什么?” “意思是说,如今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我自己。” 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冷道:“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做什么?” 云九司缓缓地走下亭子台阶,长长的裙裾覆没了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一步一步,如同国师参加祭礼一眼庄重,她抬起头,望着漫天的星辰,轻轻道,“身逢乱世,每一个阶层活着的人,都有不同的追求。贫穷的人,追求活着。富贵的人,追求权力。位高权重的人,追求名声……而我,我要的,很久以前,我连我要什么,都不清楚。” 面对如此淡漠的云九司,他心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现在,你清楚了?” “嗯。”她说,“是闻人难告诉我,一个人,不能总为了别人活着,还应该为自己而活。我在想,也许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就好似星夜中的明星,永恒闪耀,一直,一直默默点缀着这无际的星空,但最终,谁也不会忘记,恒星陨落的最后温存和辉煌。” “我会成为那个星星,谁也不会忘记的星星。” 闻人清脸上闪过错愕,但很快就压抑了下去,笑道:“你要做什么,才不会被人忘记?” “辅佐一个盖世的君王,算不算一个永不会被人忘记的辉煌?” “你找到你要辅佐的人了么?” “还没。” “也许他就在你眼前呢?”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存在,在这里,并没有我要找的人。等我解了身上的毒,我会去到更远的地方寻找那个人。” 闻人清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道:“能不能不走?” “说不定当初,我师父来傲来国的时候,你父皇也是这么对他说的,可惜,他还是走了。” 只是轻轻一句话,却令得他整个人重重一悸,坐回到石桌边的座位上,然后,慢慢静了下来。 看着这样的闻人清,他似乎失落到了极点,才会出现那样的神情。 云九司叹了口气:“也许你应该庆幸,我这样的女人,终归不是你的妻子,被祸害的是闻人难,到头来最受伤的,也是闻人难。而你,从头到尾,一点损失也没有。”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祸害?” “我师父说的,我天生祸水,不管嫁给谁,都一定会祸害那个人……” “是么?”他苦笑一声,“我倒宁愿被你祸害。” “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祸害你。”她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慎刑司后,云九司才发现自己跟闻人清耽误了太多时间,闻人难早已受完了刑,被他的手下带走了。 “南亲王被带去哪儿了?”她抓着看门的宫人,紧张地问道。 那宫人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谁知道呢,回府了吧。” “回去了?”她茫然的睁着眼睛,轻声低喃,“怎么会回去了呢?说好了我会等他的啊……” 带着不解,云九司独自出了宫门,发现马车也不见了,现在已经很晚,附近也找不到可以租用的马车,意思是今晚,她要走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声音忽然幽幽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索魂的死神,带着深深地怨念:“你去哪儿了?” 她惊喜地望过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受伤 那个站在宫外一棵树下的男子,一袭墨衣,长发如墨散落下来,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薄薄的嘴唇好看的抿着,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此时却是无比盯着她。 她眼眶略微有些通红,直到对方勾了勾唇,朝她苍白一笑:“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扶着本王?” 这个熟悉的面孔,这个无奈地语气,不是闻人难,又能是谁? 顿时,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她激动地跑过去,一把扑进闻人难的怀里。 许是她动作太大,对方吃痛地闷哼一声。 “你没事吧?我弄痛你了?” 她慌乱地想在从他怀里起来,却被他紧紧的按在自己怀里,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王妃虽说有些彪悍,本王勉强还受得住。” “闻人难。”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气味,心里流淌过一丝温暖,“你能护着我,我……” “感激的话不必多说,本王觉得……本王现在最需要的是治疗……” 再之后,便没了声音。 她心中一惊,唤了声:“闻人难?” 对方没有回应。 指尖触及到他的背上,一片湿凉。 方才怎么没有注意到?因为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太重,以至于掩盖了那股血腥味。 随着血流越来越多,便是连龙涎香也掩盖不住了。 “混蛋,你先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回家!” 云九司想将他背起来,却发现他抱得实在太紧了,别说背人,便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都要费好大的力。 就在她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时,附近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王妃,把王爷交给我们吧。” 她一愣:“你们是闻人难身边的人?” “嗯,马车就停在附近,属下现在就带王妃过去。” “好。” 与闻人难的手下一起合力,才将他送到马车上,在烛光下,她才终于看清,闻人难背后的衣服早就被鲜血染湿。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紧紧的抿着,整个人,似乎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他以前受罚的时候,也是这样么?”云九司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说,闻人难武功不低,区区五十杖,应该伤不了他多少筋骨。可现在看来,似乎这家伙比她想象的要脆弱许多。 那个名叫乐云的暗卫解释道:“王爷小时候受过伤,大夫说,跟心理病有关。” “原来是心里有病。”云九司恍然大悟,“也许是他小时候被人打过,留下童年阴影了,所以哪怕时隔多年,再次受伤,还是这么脆弱……这个家伙,真是的,明明不行,还非要逞能。早知道还不如我自己受了那五十杖,也不至于看他变成这个样子,麻烦死了。” “王妃可千万别这么想,如果今夜是王妃受伤,也许王爷会比现在痛苦百倍。” “真的?”云九司眨了眨眼睛,“连你一个小小的暗卫都这么说,闻人难这家伙,在你们面前,究竟表现的对我有多好啊。” “王爷对王妃……是真心的。” “但愿吧,若不是真心,我倒想不出他这么做,是图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身心健康 第二天,宫里便传来消息,傲来国君亲自将赵夫人从冷宫接出来,在她生辰这天,重新赐其封号,并将离中宫最近的离宫作为赵夫人的新住所。 从此后宫不再是鱼夫人一家独大,有了赵夫人的复出,今后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后宫之中,似乎都精彩了许多。 云九司给闻人难上药时听说了此事,不禁感慨道:“你母妃真是个厉害的女人,这才不到一天,便重新获得圣宠。你这五十杖倒也算挨得值了。” 闻人难冷笑一声:“她若是不厉害,又岂会从父皇登基之时起,便在朝堂把持朝政十余载?” “说的也是,过段时间,等她地位稳定下来,就该召我入宫了。到时候,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你自己去吧,本王没兴趣见她。” “好吧,反正你去不去都无所谓。只是你心眼儿那么小,真的放心我一个人入宫?万一我又撞见了什么人,闯了什么祸……” “以后你不许入宫了。”他沉下脸,冷冷地命令道,“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许再见那个人!” “那个人?”她故意装傻,“那个人是谁?王爷不许我见谁?” “云九司!”他咬牙切齿地喊道,似乎要将这个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剥了。 偏云九司就是个不怕死的,不禁言语间满是挑衅的意味,行为更是放肆。帮他上药时,指腹抹上药膏,在他的伤口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如同挑逗一般。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她放肆地笑了起来。 “王爷身子弱,心里还时常不舒坦,为了王爷的身心健康,我建议王爷以后还是少动气。” “哼,你少惹些事端,本王就不会动气了。” “我这么安分守己的人,何时惹过事端了?” “没惹过事端,那昨晚的事怎么解释?” 她莞尔一笑:“那是傲来国君心胸狭窄,我不过说了几句大实话,他就恼羞成怒了。” 他哼哼道:“你再狡辩下去,本王也该恼羞成怒了。” “是么?我倒是好奇,王爷恼羞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她俯下身,趴在他的耳边,轻笑道,“不如王爷现在就示范一下?” 闻人难怒了,“云九司!”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王爷叫我何事?” 只见闻人难抽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整个人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喘着重重地粗气,道:“你知道你在惹火么?” 被对方死死地压着,云九司不仅一点也不慌,反而表露出一种迷之从容:“知道,可我也知道,这火,点不起来。” “是么?”闻人难面上覆着一层凉凉的寒霜,语气冰冷,“你就这么自信?” “之前几次不都这样么?何况现在王爷还受了伤,就算想把我吃抹干净,也得看情况……唔……” 话音未落,闻人难已经吻了下来。 那个吻湿热而温柔,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辗转反侧,又像是刻意压制着隐隐流淌的燥热。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终于完美了 相比于闻人难刻意地压制,云九司却是仰着下巴极力地回应他。吻密密麻麻地溢出了她的唇边,呼吸之间都是那股淡淡的幽香。 直到她的呼吸有些困难,闻人难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她的唇,因为身体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伤口再次崩裂,疼得他额头冒起细密的冷汗。 “你又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么?”云九司睁着一双幽幽的眸子,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憋得有些难受,但声音依旧温柔:“本王只是担心,你会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她握住他的手,笑得那么开心,“你今天若是不进来,将来后悔的便会是你。” “你真的想好……” 这次,是她主动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以前都是他主动,这次换她来,虽然技术很烂,虽然动作很笨很生硬,却又那么固执…… 衣衫褪尽之时,彼此的肌肤相互熨帖相互温暖。 他凉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身躯,带着十分的珍惜,“本王想和你尝尽夫妻之实……” 她呼吸不稳,喘得有些急,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背后,指缝间全是他的血肉。 第一次,她很痛,可是她知道,此时闻人难的痛苦,不比她少。 她道:“这次以后,我就属于你了。闻人难,你会把我放在哪里?” 他缓缓收紧了她的腰肢,手掌托住她紧实的渠道,缓缓进入,在遇到那层阻碍时,停顿了一下,低低道:“在心里。” “嗯……”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可在他进入的一瞬间,云九司还是忍不住疼得嘤咛了一下。 闻人难俯下头来,亲吻她的眼角的泪痕,有些难受道:“别怕,我会轻点儿……” “好。” 随之而来的,一下一下,仿佛海水冲击着贝肉,无比温柔。 慢慢地,她舒服地闭上眼,享受着这温柔的缠绵。 等到她已经适应了这种程度后,闻人难停下来时,轻咬着她柔嫩的耳朵,宛如情人梦呓:“接下来,该我了……” “什、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更大的冲击直顶上来,疼得她直抽气,她还没缓过来,便是更大的一波冲击,撞得她七荤八素的。 “等……等等……嗯啊!” 身体仿佛一只破碎的娃娃,被一下,一下地顶至高潮!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叫人太过羞耻,她咬紧牙强忍着疼痛,不发出一点声音。 汗水却迅速布满了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身下的她有些异常,他再次强迫自己停下来,一双冰冷的眸子,如夜潭一般黑不见底。 “疼,就叫出来吧。”他心疼地看着她紧咬的下唇渗出血珠。彼此身体间灼烫的热意,像要将二人融去。 突然,她的指尖恶狠狠嵌进他背后的伤口上,这个举动也令他也不能控制地轻颤起来,微微蹙眉。 “你疼吗?也叫出来吧。”她恶意地说道。 “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从她身体里退出去。 随着他的退出,一种强烈的空虚感瞬间传开,紧接着被火辣辣的痛所代替。 看见他翻身下床,露出被她掐得伤痕累累的后背,她忍不住心底一揪。 撑起几乎快散架的身体,已腿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让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好痛…… 忍着剧痛,她从他身后抱住他,冰冷的唇轻轻覆在他背上的伤口上,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舐着上面的血迹。 渐渐的,她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妖娆的笑意:“现在,我是属于你的了,闻人难。”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家一直在 直到他的伤口不再流血,她才轻轻将脸贴在他的背后上,喃喃道:“闻人难,你开心吗?” “嗯?” “我不知道你开不开心,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开心。”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放着光,可是闻人难看不见,因为他是背对着她的。 两个人,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也正因如此,她才可以放下曾经的面具,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因为从今以后,我也不是没人要的了,你要了我,我就是你的。闻人难,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故乡。” 他心里微微一颤,感受到背后极具诱惑的身体,欲望久久都淡不了:“我的心,就是你的家。” “嗯嗯,我要是在外面累了,就回到你的心里!”她激动的说道。 “你会一直在我心里。” 他忽然转过身,长臂一勾,又把她搂过来,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听到了吗?你一直都在。” 耳边回响着他真实的心跳,她很享受地眯了眯眼,道:“听到了。”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良久,那股激情才冷静下来,她轻轻道:“可是,如果有一天,家没了,怎么办?” 闻人难摩挲着她的身子,在她耳边低低道:“在你离开之前,家一直在这里。” “好,我不走,你也不能走……” 她实在太累了,趴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从虚掩的窗户里漫进丝丝凉意。 云九司艰难地睁开眼,浑身酸痛难当,仿佛被巨石碾压过一般。 朦胧的视线里,那张放大的俊颜逐渐清晰,睁着一双深邃的眸子,没有一丝睡意,也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那个……你没睡么?”她靠在他的臂弯里,指尖一下一下地在他胸膛画圈圈,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从她睡着开始,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了。 他很轻柔地握住了她不老实的小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你的呼噜声太大,吵得我睡不着。” 云九司脸不知不觉就有些烫了,偏头道:“胡说,我从来不打呼噜。” “只有睡得香才会打呼噜,以前你不打呼噜,是因为你睡得不好。” “意思是跟你……我就睡得好了?” “嗯。”某人居然还厚着脸皮承认了。 “那……那我怎么知道?”她心虚地解释道,“你把我折腾得那么累,到现在,我疼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说不定我只是太累了,才会打呼噜……” “可做的时候,你明明很喜欢。”他的手缓缓游走在她身体的柔软出,暧昧无数次过后,连声线都变得诱人许多。 “谁、谁喜欢了?”她想去抓住那只还在不断点火的大手,随着呼吸越发急促,似乎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了。 “饿了么?”他突然没来由的问了句。 想起这句话的隐藏含义,她的脸更红了,“没饿……” 话音刚落,肚子便传来咕咕叫的声音。 他邪魅一笑:“刚好,我也饿了。”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吃面 之前有一次,闻人难故意整她,让她自己下厨,结果差点儿没把自己毒死。后来她去找他理论,还被他吃了三次豆腐!索性最后她也伤了他一下,算做报复了。 虽说两人算是扯平了,可这事儿她一直记在心里,没有忘记。 “闻人难,我挑食,吃不惯府里那些厨子的手艺,不如你做饭给我吃吧。” 闻人难似乎也在犹豫:“我只会煮面。” “煮面也行,只要吃不死我,你煮什么我都爱吃。” “那好,等着。” 他帮她捂好了被子,自己先起身。 起身时,如墨的发丝披散下来,背对着云九司站在床前,一件一件地穿衣。 他似乎比一般人要恢复得快许多,此时背上那一道道伤痕已经凝血了。 她睁大了双眼,看见他的身体,每一寸线条都十分完美,除开那些狰狞的伤口,哪怕只是他的背影,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闻人难又拿了件浅红色的长裙给她,道:“这件裙子积压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穿,你试试。” 昨天穿来的衣服已经皱得不行了,云九司也没拒绝,带着他的面便开始大大方方地穿起衣服来。 看着她白花花的身体在他眼前故意晃了晃去,他压下体内的冲动,转过身,淡淡道:“穿上衣服,可以去外面赏赏风景,我很快回来。” “嘁,看你能忍多久。”云九司撇了撇嘴,走了出来,外面阳光正好,空气清新,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闻人难就在不远处的厨房在生火,似乎从屋顶烟囱里飘出来的烟雾,都因为她的好心情,变得格外好闻起来。 云九司笑眯眯地坐在石桌边,尝试着用闻人难的茶具煮了杯茶,尝了一口,顿时苦得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不远处便飘散出淡淡的面香。闻人难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了。 看见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茶具,也不生气,只是俯下身,在她的小嘴上舔了舔,“你不适合煮茶。” 尝到她满嘴的苦涩,闻人难很真诚的说道:“不过以后,我会尽力教你。” “好啊。”她嘴角掩藏不住愉悦的笑意,趁机端过一碗面,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面虽说只是白水煮的,因为她不爱吃葱花,里面只加了几根青菜,尝起来,却一点也不淡口,反而味道适中,唇齿间溢满了一股淡淡的面香。 就像那个做面的人一样,不管他看上去有多乏味无聊,尝起来,总会给人惊喜。 她眉开眼笑地揶揄道:“以后你要是不想当王爷了,去开个面馆也饿不死。” 闻人难不置可否地挑挑眉:“那也得看你愿不愿意做那个面馆夫人了。” “面馆夫人可不太好听,我还是觉得,南王妃这个称号好听多了。” “若是换作太子妃呢?”闻人难趁机套话。 “太子妃啊,职位比南王妃大,相比之下,傻子才会想去做太子妃呢!”好在关键时刻,她一个急转弯又绕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不后悔 “嗯?为什么?”闻人难很好奇,这女人还能编出什么大道理来。 只见她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侃侃而谈:“正所谓太子这种东西,就是众矢之的啊,谁都想取而代之,做太子妃?那岂不是被人当做活靶子了?” “你不想成为活靶子?” “废话,谁想啊……不过,哪天要是你成为了众矢之的,说不定我心肠一软,就陪你一起做活靶子了。” “……我倒希望你的心肠一直那么硬,我不想你跟着我受苦。” “啧,这就是你的觉悟不够了。”她搂着他的脖子,轻声笑着呢喃,“比起受苦,你倒觉得现在跟你在一起,是件更值得开心的事。” 他的声线低沉,却听得出来浸了丝丝笑意,道:“你开心就好。” “真的?”她站起来,那双幽幽的眼波流转分外动人。 她倾身压过来,把闻人难压在桌子上,也不会那半碗面汤是否被打翻,不等他做出反应,手臂如水蛇一般勾下了他的脖子,便主动热烈地吻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带着女子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云九司才分开唇舌退了出来,手指摩挲着闻人难那张略微有些发烫的脸庞,低低道:“闻人难,真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就在这一方小世界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最后几瓣梨花缓缓从树上飘落,落在闻人难的眼睛上,鼻子上,嘴巴上,每一处她迷恋的地方,似乎都沾染了梨花淡淡的香味。 她忍不住又凑上前来,细细的闻着,不知不觉,眼角便有些湿润了。 闻人难略有些粗糙的大手,覆上她眼角的泪水,似乎若有所思。 她微微喘着气,深深地看着他,道:“你愿意吗?闻人难,你愿意就像现在这样,和我在一起吗?” 闻人难道:“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显然,对于这个回答,她并不是很满意,“我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我终归是傲来国的南亲王……” “哦,是么?”她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眉眼间依稀有些失落,“原来你是傲来国的王爷啊。” “你很失望吗?还是……后悔了?” 她笑了笑,从他身上爬起来,似乎又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高傲冷漠的西凉国师模样:“不失望,因为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后悔,因为我曾经为此感到快乐过,虽然,有点痛。” “云儿……” 闻人难伸手想抓住她,可她却灵巧地躲了过去,朝着院落门口,一步一步往前走。任凭闻人难在身后如何叫她,她都不会回头。 她是西凉国师,是花平公的徒弟,哪怕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可另一个人终归是要离开的,为了不在他离开的时候自己那么狼狈,所以,她只能抢先离开。 “闻人难,你要记住,我云九司做过的事,是不会后悔的。希望到了将来的某一个时刻,你也不会后悔。” “那你知不知道,从看见你背影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后悔了。”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梦境回忆 云九司离开后,才有暗卫出现,向闻人难禀报:“王爷,昨夜姬容公子已经被王妃的人送出国了。” 闻人难脸上的痛苦一扫而空,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你的意思是,她这两天之所以留在本王身边,是为了趁机将那小子送走?” “呃……大概吧。” “大概?” “那……是这样吧。” “你觉得是么?” “不,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巧合?” 暗卫已经快被闻人难身上的寒意折磨疯了:“究竟是……还是不是啊?” 闻人难冷冷一笑:“也可以理解为,她睡了本王的同时,顺便送姬容离开。” 暗卫:“……王爷英明。” 与此同时,云九司一回到云司阁,看了看已经空了的柴房,便迫不及待地问玉殊:“人安全送走了吗?” 玉殊垂眸道:“应该送走了。” “那就好。”云九司松了口气。 要在闻人难眼皮子底下送走一个大活人,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只有趁着闻人难受伤的时候,才能有这么一丝的机会。可即使如此,机会还是渺茫,所以她才想出了美人计这招。 当然,要放松闻人难的警惕,她还有千百种手段,之所以用这招,还是存有私心的。 只可惜,她给闻人难选择的同时,也是给自己一个选择。闻人难终究还是选择了另一个。哪怕骗骗她也不愿意。 他终归是傲来国的王爷。 而她,也终归是西凉国师。 那晚,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仿佛回到了西凉,还是在她离开西凉的前爷。 明镜红着眼朝她嘶声吼道:“我宁可死,也不要失去你!” 他的样子很狰狞,如同一头发疯的小兽。 可他越是疯狂,云九司的心就越痛。 带着这种撕心裂肺的痛,她残忍地对明镜说:“……只有陛下成为一方强者,才不会辜负师父与先皇的遗愿,才不会,枉费了臣的一片苦心。” 于是,明镜也被这种话折磨出一种无力感,那种怒火在她的冷漠的回应下,一点点熄灭。 看着他一点点绝望的样子,云九司的心也很痛,和她一样,被伤得支离破碎,起初很痛,后来痛到麻木,痛到绝望,便感觉不到痛了! “陛下……”云九司蹲下来,掏出手帕,无比温柔地,一点点地,为他拭去泪水。 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定定的望着她,一字一顿:“阿司,不要、离开、我……” 她微微一笑:“陛下若真舍不得臣,就努力变强,也让西凉变强,强到,足以将臣夺回来。” “好!阿司,你要等着我啊……你会等着我么?”终于,他的眼睛有了几分神采,似乎一下子又看见了希望。 “会!” 此时此刻,云九司的眼神,无比坚定,“臣会一直,一直等着陛下。” 阿司,你一定要等着我啊……你会等我吗? 那句话不停地在脑海里重复着,到了最后,她满脑子都是明镜在说出这句话时,眼里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希望。 她会等着他吗? 答案是会的。 一定会的!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情毒(一) 赵夫人是个很有手段的人,离开冷宫不到两个月,便重新掌握了后宫大权,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让傲来国君答应封后。 后宫主位空虚多年,纵然受宠如鱼夫人,也因为是夏国送来的美人的缘故,为了不让傲来国成为夏国的附属,哪怕再宠爱鱼夫人,傲来国君也不曾封他为后。 至于太子殿下的生母,早就在他出生的时候便仙逝了。 倘若赵夫人封后,身为赵夫人的养子,闻人难怎么说也算是个嫡子,已经可以撼动太子的地位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很多人当做活靶子,昔日云九司的一时戏言,很快就会成真。 当然,闻人难在朝中有多难过,云九司可管不着,她也不在乎。毕竟以闻人难的能力,完全可以应对这些问题。 最值得她关注的是,鱼夫人不再受宠,以她做靠山的楚服自然也要跟着倒霉。 赵夫人封后大殿前夕,云九司便趁着闻人难不在,带着玉殊,亲自去楚楼找了楚服。 这是云九司入府以来,第二次来楚楼。 第一次来的时候,楚服拿珠花伤了她的额头。哪怕现在她的额头已经看不出一丝痕迹了,她也记得,而且很难忘记。 这次来时,相比之前楚楼的歌舞升平,如今的楚楼已经是很冷清了,虽然比不上赵夫人的冷宫,却也算是个凄凉之地了。 想必这其中也有赵夫人的手段在里面,谁让她曾经帮过鱼夫人呢? 云九司去的时候,楚服正在喂养蛊虫。穿着一身男装,打扮与平日里很是不同。 她是以血喂养的,细细的刀片割破手掌,黑色的血滴在一条条蠕动的虫子身上,很快便渗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样子的楚服有些阴森,原本亲和的脸庞上,也多了几分邪恶的笑意。 云九司有点害怕,若非身后有玉殊撑着,只怕她还没开口,就已经吓得两腿发软,站不起来了。 “姐姐来了?”楚服头也不抬地喂着蛊虫,却仿佛早已感受到云九司的气息,冷不丁地这么问了一句。 云九司尽量稳定下来,以一种平静淡漠的语气说道:“这些天,你似乎过的很不好。” “阿服能有今日,还是拜姐姐所赐呀。”楚服嘴角上扬,森森笑道,“可是阿服等了很久,直到现在才等到姐姐。说吧,姐姐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由。” “为了自由?囚禁姐姐的是王爷,阿服从来没有伤害过姐姐,姐姐却说这样伤害阿服,是为了……自由?!” “你这里应该有一种噬心蛊,把解药给我,我会放你离开。”顿了顿,云九司又道,“你应该也是被闻人难囚禁在这里的吧,他为了让你替他炼制各种蛊毒,只要你解了我体内的噬心蛊毒,我会帮你逃离这里。” “既然姐姐知道王爷给你下了毒,是不是该想到,阿服之所以留在王府,也是因为用了王爷的毒呢?” “他还能给你下毒?”云九司有些惊讶。 “是啊……”楚服缓缓抬起头,眯着一双紫色的眼眸,似乎又回到那个单纯善良的傻丫头模样,“世间最毒,不过一个情字,阿服中的,便是王爷的情毒了。” “……一个个的,怎么都是这副德行?”云九司叹了口气,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对方是不是就该讲故事了?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情毒(二) 很多人都很羡慕楚服,因为她一直在南朝国王宫长大,她的王兄是南朝国的国君,她的身边有很多身手不错的高手保护她。不愁吃穿,也没有人敢欺负她。按理说,她应该活得很快乐。 可事实上,从小到大,她唯一的朋友只有蛊虫。 也许再没有比她更孤独的人了,她常常这样想着。 除了喂养蛊虫,楚服还有个爱好,便是身着男装,将自己打扮得很是英气逼人。 有一次,她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睡着了,一阵凉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醒来后,正寻思着该怎么从这颗歪脖子树上下去,勾了勾脚,在粗糙的树皮上磨了两下,刚准备下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说话声。吓得她忙缩回脚,躲在树叶中,暗中观察。 只见一墨一白两个翩翩美男从草丛里走出来,穿白衣的那个,正是楚服的王兄,南朝国的现任国君。至于那个墨袍男子,有些面生,楚服不认得。 王兄温文尔雅,待人亲厚,脸上总是洋溢着温暖的微笑。而那墨袍男子……眉头皱着深,楚服细细看去,发现他哪怕这般皱眉的样子很好看。眼眸深邃,鼻子高挺,轮廓分明,只需往人前一站便有压倒性的优势。 谁攻谁受,一目了然。 难怪这么多年王兄也没立个正室王后,原来早就心有所属了啊。 楚服正脑补着一段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虐恋情深。那墨袍男子忽然走到歪脖子树下,抬起头朝她藏匿的方向看过来,脸色阴沉,冷喝一声:“下来!”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楚服吃了一惊,刚准备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吃的有点多,只听咔嚓一声,脆弱的树枝应声断裂,她从树上摔了下来。 还未落地,便被一条强而有力的胳膊环了起来。 感受到怀中人胸前一片柔软,墨袍男子愣了愣,不等楚服站稳。便松开手,直接将她丢了出去…… 楚服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揉了揉生疼的屁股,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喂!你这家伙,要接就接,还把我摔出去是怎么回事? 墨袍男子没有说话,倒是王兄微笑着出来打了个圆场:“闻人兄,舍妹年纪尚小,不懂事,还请见谅。” 闻人兄? 能叫王兄都如此恭敬对待,又是姓闻人的,莫非此人是来自傲来国的某位皇子? 楚服眨了眨眼,还想再看得仔细些,那人却已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冷:“不懂事的小猫就该好好教育,关个几天就老实了。” 王兄淡淡一笑,朝一边吩咐道,“来人啊,将公主送回寝宫,好生照看。” “公主,请吧。” 唉?等等,什么情况?这是要给她禁足了? 等那两人走后,楚服看着围上来几个粗衣宫人,感觉自己现在慌得一批。 想必从前大家因为她是公主,所有都让着她,如今突然遇到了这么一个高冷又不近人情的怪物,让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哼!管那家伙是什么闻人兄,得罪了她楚服公主,有他好果子吃! 被宫人带下去的时候,楚服偷偷在那家伙身上种了只蛊毒……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情毒(三) 楚服的房间不大,除了一张硬邦邦的床榻,日常桌椅,一堆装满各种蛊虫的木匣子,以及一面模糊不清的铜镜,再无其他。 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脑海里浮现起之前那家伙和王兄从草丛里出来的画面,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王兄过来看她时,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哂笑。 他这位妹妹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虽生得倾国倾城,却丝毫没有点美人的自觉,与其他国家那些落落大方温婉贤淑的公主堪称云泥之别。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楚服回过头,望着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王兄,再想起自己的遭遇,一撅嘴,赌气道:“为了个外人,将阿服禁足于此,王兄还好意思来见阿服?” 王兄笑了笑,直接走了进来,道:“你还小,很多大人的事,你不明白。” “阿服今年已经十五了,不小了。”楚服转了转眼珠,学着大人的口气说道。 “傻丫头,你要是长大了,不就该嫁人了么?王兄怎么舍得你嫁人?”王兄摸着她的头,满眼溺宠。 看来王兄还没发现她给那个闻人家伙下毒的事。 楚服在心里暗暗想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王兄都尚未立后,阿服又怎敢嫁人?” 闻言,王兄温柔的面孔却多了几分惆怅:“若真能如此,本王倒宁愿永不立后。”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宫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说:“不好了,公子中了蛊毒!吐了几口血,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 王兄闻言,冷冷地瞧了她一眼:“你干的?” 她弱弱的低下头,道:“阿服也不是故意……” “解药呢?” “喏……”她默默掏出一个小瓷瓶,“阿服给他中的只是血蛊而已,谁让他凶阿服来着。” “真是胡闹!” 王兄夺过解药,便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王兄很快消失的背影,楚服心想,王兄一定很喜欢那个闻人家伙吧。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王兄的心上人,名叫闻人难,是傲来国的三皇子。 等他的蛊毒完全解掉后,王兄还拽着她去给闻人难赔罪。 看着闻人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楚服心里很是恶意,哼,看你这家伙还敢不敢欺负阿服! 然而,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跪在他面前,低头认错道:“阿服知错了,闻人兄不要怪阿服。”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对方的答复。 她愤愤地抬起头,瞪着他,才发现这家伙正悠悠地靠在床榻上,似乎就是故意逗她玩的。 心里正寻思着要不要再给这家伙下一只蛊,对方仿佛感觉到她的想法似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碍。”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王兄才站出来笑着缓和道:“既然闻人兄大人有大量,不怪罪你了,阿服,还不快回去继续面壁思过?” “怎么还要罚阿服?”她不服气道,“难道阿服知错了,也要受到惩罚吗?如果是这样,阿服就不认错了!” 说着,她直接站了起来,挺直腰杆,很是硬气。 “嘿?你这丫头!” 王兄嘬着牙花,正在责罪。闻人难突然开口道:“阿服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她知错了,你便免了她的罚罢。”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情毒(四) 这家伙居然会帮她求情? 楚服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一定是怕自己再给他下蛊,因为惧怕,所以才会替她说话。 这么看来,王兄的心上人还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呢。 可是看王兄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发现这家伙的另一面! 不行,为了王兄的终身大事,她一定要让王兄看清这个闻人难的真面目! 没了禁足,楚服便开始了她的侦查计划。 听说闻人难这次来南朝国,是为了得到一种蛊,但是她问了王兄很多次,王兄也不曾向她透露,无奈之下,她只能亲自去问当事人了。 “听说你来我们南朝国,是为了拿到一种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蛊啊?有阿服给你下的蛊厉害吗?” 这天,闻人难正在梨花树下煮茶,楚服跳在一块石头上,嗅着茶香,笑眯眯地问道。 本以为还要费好大功夫,这家伙才会说出来,没想到闻人难竟直接告诉她了:“长生蛊。” “长生蛊?”她转了转眼珠,思考道,“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我的未婚妻快死了,我要用长生蛊救她。”他低低地道。 “原来如此。阿服好像听说过这种蛊,只有在世间最毒、又最顽强的心脏里,才可以培育的一种蛊。将死之人用了,可以起死回生,年迈之人用了,可以返老还童,要是普通人用了,还能长生不老呢。” 闻人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是。”她自豪地拍了拍胸脯,道,“阿服可是南朝国最最最最聪明的公主呢!” “你们南朝国,似乎只有你一个公主。” “咳咳,不管怎样,那阿服也是很聪明的啦!” “嗯。”闻人难突然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什么。 她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退,“你,你看着阿服做什么?阿服从来不说谎的,阿服真的很聪明……”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深深地说道。 楚服愣了愣:“什么?” 只见闻人难缓缓抬起头,抚摸着她的眼角,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阿服,你喜欢这里么?” “这里?” “南朝国,你的家。” “不喜欢。”楚服摇摇头,口音不知不觉便放纵了起来,“在这里,阿服没得自由,阿服好孤独,王兄只晓得管着阿服,啥子也不让阿服做……” “你想换个地方生活么?” “换个地方?” “嗯,离开这里,看见更辽阔的天空,认识更多的朋友。” “真的哇?”她眼前一亮,满是期待,“希望,那是阿服一直以来的希望。闻人兄,你好凶哦,你啥子都晓得,阿服好佩服你!” “……能说正常点么?我有点听不懂。” “意思就是……”楚服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你可以帮阿服做到,就像你说的那样,也许阿服可以帮你炼制长生蛊。” “一言为定。” 那对话后不久,闻人难便离开了南朝国。 楚服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当时的南朝国并没有培育出长生蛊,哪怕为了长生蛊,他也一定会回来。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情毒(五) 楚服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之后不久,前线便传来了战事。 听说是傲来国三皇子自在有南朝王宫,第一眼见到南朝公主楚服时,惊艳不已。 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最后决定修书一封,向有南朝国君将她讨要回来。 王兄不允,他便派兵攻打有施。 楚服不知道闻人难对自己究竟有多惊艳不已,但她已经能体会到什么叫茶饭不思了。 边境的战事,王兄虽未曾向她透露,然她可是南朝国最聪明的公主,通过一些蛛丝马迹,也察觉到了异常。 只是见王兄每日愁容满面,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战事大概进行了一个多月,楚服每日百无聊赖,就盼着南朝国大败,她好赶紧被送去傲来国国平息战乱。 她再也不想品尝那种终日与蛊虫相伴的孤独滋味了,也许闻人难将她接走了之后,她会过的更加快乐。 偏偏王兄打死也不松口,甚至令全王宫的人保守秘密,不得在楚服面前提起战事,计划进展出现瓶颈,楚服感觉很恼火。 最后,她实在坐不住了,便主动去找了王兄,想跟他打个商量。 彼时,楚服端着刚熬好的安神汤,还没进到王兄的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兄愤怒的声音: “滚!你们这些饭桶,都给老子滚!” 紧接着,便是一群狼狈不堪的大臣从里面逃出来,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青紫痕迹。 这王兄莫不是还有人格分裂? 楚服在心里猜测着。 很难想象,此时在寝殿里暴跳如雷、大发雷霆的炸药桶,跟平日里那样温柔的王兄会是同一个人。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也是,连自己妹妹都保不住,换谁都该炸了。 楚服叹了口气,收拾起情绪,便抬脚走了进去。 入目,满是狼藉。 作战的军事图被撕碎丢弃一边,踢翻的桌椅,破碎的瓷片,以及墙上无数条狰狞剑痕。 而她的王兄,此时正颓废地坐在一堆废墟里,无助的眼神慌乱地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楚服有些难以置信,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王兄?” 听见她的声音,南朝国君忙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焕发出一丝光采,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你都知道了?” “嗯。”楚服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放下安神汤,安慰道,“觉得累就放手吧,就算王兄将阿服送去和亲,阿服也不会怪罪王兄的。” “傻丫头……”王兄无奈道,“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又岂能牵累一个女人?何况打不过就拿自己妹妹出来当挡箭牌,那些人知道了,会笑话王兄的。” “可王兄怎知阿服不愿嫁给闻人难?”阿服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妥当,但为了闻人难给她描绘的那个美好的未来,也只能这样了。 “王兄,阿服喜欢闻人兄,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所以,还请王兄成全,将阿服嫁给闻人兄。” 说罢,她跪下,重重地向王兄磕了三个响头,态度十分坚定。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情毒(六) “傻丫头,你这是何苦呢?” 南朝国君以为自己这个妹妹不过是不想让他为难,才自愿请命嫁去傲来国。可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不能如她所愿又是一回事。 他微微叹息,这样的楚服,哪怕每日能看上一眼,眼睛也觉得舒服。他又怎舍得转赠他人? 最后,不得不化作一句:“你还小,男人之间的事,你不会明白的。” 男人之间的事,她怎么会不明白? 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本子,闻人兄跟王兄的这两个人的结合,再加上什么虐恋情深恩怨情仇的狗血戏码,简直就是在视觉与感官双重冲击下的年度大戏啊! 想不到那么宠爱她的王兄,会因为与闻人难的断袖之癖因爱生恨,变成如今这副暴躁模样。 不由得,楚服为王兄深深叹了口气。说不定她嫁给了闻人难,就能让王兄从此对那个男人死心了呢? 如此说来,她也算是报答了王兄这么多年来对她的养育之恩了。 只是可苦了这两人后宫里那些苦大仇深的深闺美人,任她们如何争宠,夫君的取向不在她们身上,怎么也是白搭。而自己很快也要成为这众多怨妇中的一员,想想还是有点小激动啊。 楚服按耐住内心激动,一脸认真地说道:“咳咳,王兄,你不必再劝阿服了,阿服心意已决,何况闻人兄长得也不丑,嫁给他,不知该有多少女子对阿服羡慕嫉妒恨呢。” 看着这样的妹妹,南朝国君终归是于心不忍,只好道:“王兄会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谢王兄!” …… 故事说到最后,楚服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嘶声道:“后来的事正如你所见,我替他养蛊,他说他会帮我摆脱那种生活……” “可你现在并不自由,你被关在楚楼,仍要每日与这些蛊虫为伴,以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离开王府。”云九司不明白,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在发现自己被欺骗后,她一定不会再继续留下来。 楚服唇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恶意:“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早在我答应嫁给他的时候,我就回不了头了。” “就因为你所谓的情毒?” “是啊,王爷那么美好的人,换作谁也不能不爱吧。也许是我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也许是他向王兄帮我求情的时候,也许……他说我眼睛很漂亮的时候……总之,我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就爱上他了。” “呵呵,那你的爱还真是容易。”云九司扬了扬眉,表情却更显嘲弄,“你应该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替他炼制长生蛊,你爱上的只是个骗子而已。” “那我也愿意被他骗!”楚服突然变了脸色,冷冷地盯着云九司,逼紧声音道,“不然你以为呢?你以为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吗?难道你不知道王爷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利用你吗?” “哦,那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哈哈哈……你也会不知道?!” 她突然大笑了起来,尖尖的笑声,像是要把毕生的委屈都发泄出来,笑得肆意妄为,笑得嚣张至极。 章节目录 第213章 长生 云九司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很快冷静下来,以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冷冷吐出三个字:“疯女人。” 在听到那三个字时,楚服的笑声瞬间低了下来,残留在喉咙里的,是无比受伤的呜咽声。 “你其实是知道的,你那么聪明,从一开始,你就该知道的。”她还在碎碎念着,“你,我,兰夫人,还有府里其他的侍妾,我们都知道,王爷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云九司眨了眨眼睛:“那个人不是我么?” “……你是个很自信的人。” “不是我还能是谁?”云九司撇了撇嘴,“他心里要是没我,怎么会费尽心机地将我从西凉娶过来?何况我还是王府的正妃。” “……王爷一开始应该就跟你说过,他是有未婚妻的吧?” “啧……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我来王府这么多天,并没有见过他口中的未婚妻。” “既然他跟你说过,你就该知道,王爷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救他的未婚妻,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我这里,却是一直在帮他的未婚妻培养长生蛊啊。” “哦……”云九司的反应出奇的平静,“然后呢?” “你还不明白?”楚服愣了愣,目光瞥见她旁边的那盅蛊虫,很快,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你不是想找我要你体内噬心蛊的解药么?这,便是解药。” 说着,她将那盅捧到云九司面前,紫色的眼眸,泛着阴毒,“你将它种在你体内,只要你连续七天不服用缓解噬心蛊的解药,你体内的噬心蛊,便会跟这种蛊相互噬咬,待两种蛊虫同归于尽,你的蛊毒,自然就解了。” “这玩意儿还能以毒攻毒?”伸长脖子瞅了瞅盅里的几只黑色的蛊虫,云九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且不说两种蛊在我体内打架,我能不能承受着,光是七天不吃药这个……我怕是有点撑不住。” 只见楚服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天真地道:“撑不住的话,死掉就好啦……” “呃……话说,你能做一下表情管理么?你这个样子,我总觉得你想害我……”云九司擦了擦汗,心虚地说道。 “是么?”楚服眨了眨眼睛,眼波流转,作势要将蛊虫收回去的样子,“办法只有一个,不然你就只能坐吃等死了……难不成,你真以为王爷要囚禁你,还会给你解毒?” 云九司咽了咽口水,紧张的伸手想去接蛊虫,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你再给我点信心,多忽悠我两句?” “……爱要要,不要滚!” “哎——别介,我要,我要就是了。”云九司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去。 楚服脸上露出无比恶意的表情,“王妃姐姐这么爽快,阿服便做个顺水人情,亲手替王妃姐姐种上这蛊吧。” “好,好啊。” 眼看着楚服以匕首割破她的手腕,一只只黑色的蛊虫顺着她的伤口迅速爬了进去。 突然,她想到一个问题:“对了,这种蛊叫什么名字啊?” 楚服邪邪一笑:“长生。” 章节目录 第214章 来不及了 白雾如烟。 又依稀是雪,就那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披了一身,却不觉得冷。 只身步步海天涯、路无归、霜满颜。 云九司想: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却终归是想不起来。 于是前行。路途漫漫,蜿蜒,松软,双足踩在上面,便像是被雾覆住了一般。 某种力量在阻止她前行,又有某种力量在催促她前行。她被这么两股力量纠缠着,脱不了身,也不愿脱身。 因为,意识深处,好像有点知道,前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便看见了一个人。 透过迷雾若隐若现,渐行渐近。 那人一袭雪白长袍,立在大雾中,衣诀翻飞,飘飘若仙。 待得更近些,可见他朝她转过身,明明看不清容颜,却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还说了句什么,却听不真切。 云九司眼中,一瞬间便有了眼泪。 莫名悲伤,不知原因,似委屈似不甘又似永远不愿回忆起来的凄凉。 她知道,他在唤她“阿司……” 这世上能唤她阿司的人,除了师兄师弟们,便只剩师父了。 阿司……阿司…… 你还是那个阿司么? …… “大人?大人?” 胳膊处传来温暖的力度,将她震醒。 一瞬间,迷雾消退—— 那人不见了,大雪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云九司猛然惊醒! 入目处,是玉殊焦虑担忧的脸庞:“大人,你又做噩梦了。” 云九司下意识地抬起手,便在自己脸上摸到了湿湿的泪。 梦境中那种悲伤的感觉并未散去,依旧萦绕在身体深处,隐隐约约,却真实存在。 她想起那人唤她的模样,他的绝望,他的哀伤,他的痛苦,都如同落在她自己身上一般,心脏便又是一阵抽搐。 “大人。”玉殊将温热的湿巾捂上她的脸,柔声道,“要不,就起吧?”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卯时?”云九司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殊点头道:“嗯。种下长生后,大人睡了整整七天七夜,期间滴水未进,还有点低烧,幸好现在都退了。” “哦……”云九司突然想起什么,抓住玉殊的手腕,紧张地问道,“楚服呢?她把长生蛊给了我,闻人难把她怎么样了?” 玉殊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楚夫人……已经死了。” “死了?”她猛地一震。 许久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掀被下床:“快,备车,我要入宫。” 然而,玉殊没有动。 云九司顿住了,她看着玉殊,满眼的难以置信:“为什么?你终归选择的了闻人难,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 玉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突然,她感觉胸中涌起一股腥甜,她忍不住咳了起来,似要将体内的瘀血都咳出来。她的每一声都咳得很重,痛!胸口被撕裂般的痛! 玉殊于心不忍,替她顺了顺气。 终于,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呕在地上,隐隐可以看见内脏碎片。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毒入心肺 “奴也是为了大人好。楚夫人丢失了长生蛊,她的死是必然的,就算大人现在入宫,也已经晚了。” 盯着那一地的血块,云九司冷着脸,声音无比沙哑:“闻人难在何处?” “大人,真的来不及了……” “我问你闻人难在何处!告诉我!”她如同愤怒的困兽一般大吼着,一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更是越发的苍白。 玉殊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东宫,王爷在太子的东宫。”玉殊急急地道。 “……好。” 云九司最后看了玉殊一眼,便匆匆走到门口,刚将房门打开,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定了定心,便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待玉殊追出来时,她却已不见了人影。 天色阴霾,明廊长长,宫灯红亮—— 头一回觉得傲来国的王城这么大,头一回觉得东宫离王府这么远。 无边无际的道路,仿佛走不到尽头。 体内的毒蛊开始活跃起来,此时她感觉身体越来越重,血液仿佛被无数条蛊虫占领了一般。 她的心被噬咬得很痛,几乎要停止跳动,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然而,她依旧像个人偶一般,一步一步,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快被侵蚀了。 到了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最后是被蛊虫吃掉的,还是血液凝固僵死的。 终于,她被体内的死亡气息压垮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头扎在路边的泥土里,生命流失的痛,是她此时唯一能够感受到的。 隐约中,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一身松松垮垮的衣袍,朝她飞奔而来。 明明意识已经模糊了,耳边依然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云先生?喂!三嫂?云九司!”他在唤她。 他在一声声地,不厌其烦地唤着。 隐约中,她仿佛感觉到一件混着对方体温的外袍将她包裹起来,紧接着,她好像被人抱起来了。 而抱她的那个人,仿佛奔跑起来了,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看看那个人,可是眼皮好沉,脑袋像灌了铅,昏昏沉沉的。 终于,她的意识也闭上了眼睛…… 这下,不管有多痛苦,她都不会感受到了,真好…… “阿司……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还会爱上他吗?” “你到底是谁……我爱上了谁?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阿司,你不该忘记的!” “不……不!!!”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满头大汗。 “呼——你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她转过头,只见闻人瑾站在一边,手里抓着一把糖葫芦,因为看见她醒了,一时出了神,连糖渣掉在衣襟上都没发觉。 她揉了揉微疼的头,低眸间,忽然瞥见到自己肩头垂下一缕黑白掺杂的发丝……心中顿时一咯。 闻人瑾自然也注意到她的反应,这跟着叹了口气,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这样了。虽然你体内种了长生,无奈之前的噬心蛊之毒早已侵入你的五脏六腑,虽然命保住了,但今后……或许你永远都只能是这般模样……”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你家 她没有说话,只是支撑着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到一面铜镜前。 镜中,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儿,穿着宽松的素色锦袍,一头黑白半参的长发,双目布满血丝,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她脚下一软,险些栽倒,一只强而有力地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撑了起来。 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暗紫色的眸子。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勉强笑道:“七皇子,你不觉得我丑吗?” “丑?”闻人瑾舔了舔快要融化的糖葫芦,认真地打量着她的脸,摇头道,“不丑啊,比我府里那些侍妾好看多了。” “你府里有几个侍妾?” “我算算啊,一个,两个,三个……”他用糖葫芦作为量数,算到最后,惊喜地说道,“哦,我忘了,我好像还没娶过侍妾。” “呵呵……”云九司真想送这家伙一个白眼。 “唉……云先生,不就是几根白头发嘛,我仓库里好像有种西域进贡来的黑发素,你拿几坛回去染染,说不定头发就白了。”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模样,云九司叹了口气:“没想到最后,会是你在安慰我。” “我也没想到啊,本来打算进宫找二哥喝甜酒的,没想到看见你倒在宫门口。我就顺便把你带回来了。”闻人瑾笑嘻嘻地道,“说起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啊,到头来你还是来了我家。怎么样,我的房间,不比三哥的差吧?” “你说这是你家?”云九司环顾四周,发现这房间装饰得分外浮夸,且不说墙上挂的那几副美人图,光是四周安置的铜镜,便足以说明房间主人是个分外注重仪表的美人。 “是啊,你可以四处看看,有喜欢的,就带回去。”看在她心情不好的份上,闻人瑾也难得大方了一回。 “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云九司的目光落在墙上挂得最高的那副画上,定定地说道,“我倒是奇怪,七皇子府中既没有侍妾,也没有正妃,房间里却挂了那么多副美人图,可是有什么典故?还有,之前你口口声声说的妖女,是不是与闻人难府里的那位来自南朝国的楚夫人有关?” 说完这些,她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闻人瑾那双紫色的眼眸,朝着他的眼睛,缓缓伸手,“七皇子的眼睛,可真美啊……” “呃咳咳咳!过奖,过奖!”闻人瑾下意识地躲开,挠了挠头,眯着一双狐狸眼笑道,“云先生,你可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那些挤破头想嫁给我的女子,第一次见面,可都是这么夸我的。除了这个,她们还夸我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脾性好,哦,还有手……” 说着,他又朝她晃了晃自己修长的手,“我这双手,她们说,我捏棋子的时候,美到窒息……” “呵呵,颜控,声控,手控,这几样你倒是占全了。”云九司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 她倒宁愿是后者,可她的智商只能容许她想到前者。 论起装傻,闻人瑾比她,还真是不承多让啊。 章节目录 第217章 美人画 “是啊,像我这么完美的人,云先生,你就一点也没动心么?”闻人瑾凑过来,笑着眨了眨他那双勾人夺魄的狐狸眼,道,“还是说云先生喜欢的是三哥那种没有情趣的人?” “你今天没吃药?”云九司对上他那双时刻都在招蜂引蝶的紫眸,脸不红心不乱地问。 闻人瑾的皮相很美,从第一眼她就知道了,这样一个美人,别说女子,便是许多男子都是把持不住的。 可惜云九司虽然有爱美之心,欣赏的却只有自己的美丽,面对这样一个妖孽,难得她还能坐怀不乱。 没想到云九司对自己丝毫没有动心,闻人瑾尴尬地干咳两声,小声嘟囔道:“原以为只有三哥没有情趣,原来云先生你也一样,难怪你们会成为夫妻。” 云九司挑了挑眉,面对闻人瑾的吐槽也是不容置喙。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好歹七皇子也是傲来国皇室的人,应该也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吧?” 闻人瑾笑得有些猥琐:“中不中用,云先生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嗯……可以试试。”她又重新面对着镜中略有白发的自己,淡淡道,“你不是说你府中仓库里有西域进贡来的黑发素么?现在就借我用用吧,我不想回去的时候太狼狈。” “什么?”闻人瑾有些诧异,大概也没想到云九司会突然问起这个。 “看七皇子的面相,平日里应该很会保养自己的脸吧,想必用的东西也是极好的。难得来你家一次,借我用用也不行?” “当然可以,我帮云先生弄吧。” “嗯,多谢了。” 于是闻人瑾起身,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婢女,各各捧着一个锦盘,上面分别放着装满药香的白玉瓷坛,温水,洗发的各式工具,以及干净的毛巾。 云九司心想,这花瓶皇子平日里过的生活果然精致得很,洗个头都这么大阵仗。 闻人瑾让那些婢女放下东西口便出去了,修长的手指刚要触碰云九司的头发,便被她躲了过去,一脸警惕:“你要干嘛?” 他简直哭笑不得:“不是说好要帮你处理一下形象么?怎么样?堂堂傲来国七皇子亲自帮你染发,你有没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有种后悔的感觉。” “能叫云先生心生悔意,也算瑾人生一大幸事了。” “呵呵。” 玩笑归玩笑,话已出口,云九司也不好再收回来,便只能任由着对方打理她的头发。 那时她还不知道,在傲来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女子的头发是不能随便让男子触碰的。 她只知道,当闻人瑾慢慢用清水为她洗净后,再用毛巾轻轻给她擦干。 到了最后,她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又重新变黑得头发披散下来,对方站在她身后,慢慢给她绾发。 他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穿插在如墨的长发之间,甚至让她觉得,光看着这绾发的动作,都是一种享受。 最后,他取了一根白玉的簪子,将发髻固定好,又拿了各式各样女子用的黛粉胭脂,给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颜色。 章节目录 第218章 长生 盯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美人,云九司欣赏般地笑了起来,道:“七皇子以前若不是时常为女子装扮,便是学了什么易容术。” “我从来只给自己画过,倒没碰过别的女子,至于什么易容术,只能说,云先生的底子好。” 要不怎么说闻人瑾受欢迎呢?嘴甜成这样,换作哪个女子都会觉得很中听。 云九司也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只是指尖触上自己殷红的嘴唇时,看见抹下来口红,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可惜再美也只是红粉骷髅,美人画皮,不值得留恋。” “女子追求美貌,男子追求权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谁天生便是帝王,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取的。云先生作为一个女子,也不该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挫折便放弃。种下长生蛊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也许云先生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也不过是个蜕变的过程……” “七皇子想当帝王么?”她打断道。 本是安慰的话,没想到被云九司反问一句,倒叫他怔了一怔,一时不知还怎么回答。 “不是每个人想要得到的都是权力,但我能看得出,七皇子对于权力,也是很渴望的。可是,七皇子为什么不愿意去争取呢?” 她的五官本就很精致,只是因为蛊毒发作,脸色有些难看,此时在闻人瑾的精心打扮之下,一张精美的脸上便多了几分妖娆的颜色,一双深不可测的幽眸虽是仰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度,又似乎落在更远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矜贵倨傲。 这样的气度,纵然许多常年身居高位者,也难免被酒色财气熏染。可她的身上非但没有沾染丝毫凡俗烟火气,反而带着一种冷艳,可望不可及的天人之姿。 这大概便是身为占星师,唯一许给她的难能可贵的气质吧。 “让我来猜猜,七皇子如此藏拙,又展现出一副不争不抢的作态,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与闻人难所谓的兄弟情?为了避免祸端?还是身怀大志却苦于无路可投,只好暂掩锋芒,蓄势待发?” 从始至终,闻人瑾都不发一言,任凭她随意编造,看似不在意,心底却早已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见他一直没反应,云九司深深吸了口气,再幽幽吐出:“如果我说,只要你想要,哪怕那个想法再不可思议,我也有办法帮你完成……七皇子,你愿意相信我吗?” “傲来国的皇子很多,觊觎那个位置的人也很多,我知道七皇子生性善良,不愿意残害手足,所以,我也不会逼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只要你愿意,那么,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才可以见你送上皇位。一如……西凉的明镜。” “……为什么是我?”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了,“你是三哥的妻子,选择他不是理所当然么?” “因为,他是我最不希望站在那个位置的人。” “还是为了楚服的事?我一直很好奇,以你的智商,她是有多舌灿莲花,才能说服你在体内种下长生。” “人已经死了,再追究这些问题,没多大意义了吧。” 章节目录 第219章 父爱 闻人瑾很小的时候,母妃便告诉他,一个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闻人瑾一直努力的让自己活着。 他的母妃是南朝女子,一次父皇攻打南朝国,母妃作为俘虏被送到傲来王宫做宫女,在父皇跟前侍奉。一天夜里,父皇醉酒,宠幸了母妃,于是,便有了他。 母妃本就是俘虏,一夜宠幸之后,父皇除了一个名分,什么都没留给她。即使是在闻人瑾出生时,父皇也不曾来见过母妃。 因为出身低微,母妃又是个温柔怯懦之人,时常教导他说:“阿瑾,你要听话,在宫里要谨言慎行,做一个乖孩子,这样父皇就会喜欢你了。” 闻人瑾是很向往父皇的爱的。因为二哥的母妃曾是父皇最宠爱的夫人,其地位氏族也是很高的,后来二哥的母妃仙逝了,父皇便将对他母妃全部的宠爱,转移到二哥身上,甚至还立二哥为太子。不管二哥有多荒唐酗酒,甚至连父皇的寿宴,他都可以喝得弥天大谎,换作旁人,早就被拖出去斩了,独独二哥,父皇对他的容忍度,仿佛永远没有止境。 也正因如此,不仅仅是闻人瑾,很多人都羡慕二哥,可他们羡慕的是二哥的太子之位,闻人瑾在意的却只是父皇的重视,那也是母妃最在意的东西。 可惜,母妃到死都没有得到过她想要的东西。 母妃死后,闻人瑾也曾恶意的希翼过,父皇会不会向对二哥一样,因为他的母妃不在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宠爱,他亦甘之如饴。 可他终是没有等来父皇的一丝眷恋,却等来了三哥的收容。 那时的三哥还是傲来国四处阵仗的天才军事少年,三哥这样的人,注定就该生在这乱世之中。 如果二哥是闻人瑾最羡慕的人,那么三哥便是他最佩服的人。 三哥就像他的神,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将他重新拉了起来。 三哥曾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要靠自己亲手去拿。” 也正因这句话,给了他一个动力。他不再谨言慎行,一面养精蓄锐,一面伪装自己,日日花天酒地,成为世人眼里的草包七皇子。可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着。没有人会对一个草包有兴趣。敌人不会,贤才更不会。 所以,当云九司告诉他,她会帮他争夺皇位的时候,他是真的惊讶了一下。 但很快,眼中的迷离之色迅速散去,再看向云九司时,目光里就多了几分自嘲:“云先生,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就算我有这个想法,也不可能跟三哥抢东西。我的一切都是三哥给的,我……我又怎么会……” “如果没有闻人难,你会答应么?” 他心中一颤:“什么意思?” “你拒绝我的原因,是你不想跟闻人难争夺同一样东西。可若是换一个人呢?你还会拒绝我?” “就算没有三哥,还有二哥。二哥亲民,朝中人脉颇广,我就是有心,也是无力……”闻人瑾说着,苦笑了起来,“云先生,其实我本来就是废物,我活着,没什么用处,死了,也没什么影响。这一次,也许你是真的看走了眼。” 说罢转身,慢慢地朝门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害怕 “你会答应的。”云九司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他顿了顿,回过头,朝她笑得灿烂:“到时候再说吧,不过现在,云先生,你应该回到三哥的身边了。” “什么?” “方才我来时,三哥的手下找到了我,说三哥已经查到你在我这里了,很快,他就要来接你回家了。” “哦,知道了。” “我把你打扮的这么漂亮,三哥见了,一定会很欢喜。” “或许吧。” 闻人难查到云九司的去向确实花了时间,原本回府后发现云九司不见了,他心里是很着急的,可一听到云九司是在七皇子这里,便才放心了。 没过多久,闻人难便坐着马车亲自来接云九司了,七皇子没有理由再留人不放。 他在会客厅等了良久,云九司才缓缓踏门而出,身边跟着闻人瑾。 想来今日她这身装扮的确很惊艳,闻人难看见她时,惊讶的直接站了起来。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闻人难。 闻人难对上她的视线,怔了一下,沉声道:“回家吧。” 她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闻人瑾,淡淡道:“多谢七皇子这段时间的照拂,我该走了。” 她的声音很冷,在听见那句“我该走了”时,闻人瑾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 他抿了抿唇。向闻人难作揖见礼,道:“三哥,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不必了。”闻人难道,“王妃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本王带她回去吃。” “也好,也好。” 上了马车,厚重的帘子放下来,抵挡了外面的阳光,马车里只点了两盏灯笼,有些昏暗。 云九司刚刚坐下,闻人难随后也进了来。 她靠着柔软的垫子,随着马车的轻轻摇晃,闭眼浅睡了过去。 猛然间她感觉有人在向自己靠近,忽然睁开眼睛,眼里一片肃杀冷凝,像是在看仇人一般,冷冷地看着闻人难。 闻人难便是在她如此冷然的凝视下,在她眉间印下一个淡淡的吻,然后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的背。 那个温暖而宽大的怀抱,温柔如沼泽,让她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其实很久以前,这样的画面也曾映入眼底。 那时候的她,遍体鳞伤,躺在这个男人怀里。 当时她就想,她是云九司如何,是西凉女子又如何?只要能一直陪伴在这个男人身边,就算死也甘愿了吧? 也就是那一天,她的身心被烙下了他的印记,永生永世,哪怕她逃得再远,躲得再深,他也一定,一定会找到她。 现在,她再次被他拥在怀里,心里却涌起无限的悲伤。 “闻人难,我还可以回到你心里吗?” “你一直在。” “是么?那你告诉我,楚服怎么死的?” 他微微一怔:“你真想知道?” “嗯。”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你难过么?” “……还好。”闻人难抿唇,双眸沉若寒星,“她犯了错,畏罪自杀,不值得我为她难过。” 章节目录 第221章 争斗 她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声音低迷而悲凉:“闻人难,以前我从来不会怕的,可是现在,我突然好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在你心里的份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我怕你连一滴眼泪都不肯施舍给我……” “抱歉。” 亲耳听见他口中吐出这两个字,云九司错愕地抬起头,望着的眉眼,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来,那双眼瞳深深,几乎要将人的灵魂也吸进去一般。 一次,两次,无论多少次面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眼,她还是会无数次沉沦。 从前她总是喜欢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嫁给闻人难,留在王府,她是为了杀他。 可事实上,她非但没有杀他,反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他,救他。 她自以为她很聪明,也正因这种自以为是,让她开始分不清爱与恨的区别。 这种区别,也许她现在还是分不清,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这个男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在牵动着她的心神。 “你的恐惧是多余的。”他说,“可我却让你产生了这种恐惧,说明我做的还不够好,所以,抱歉。今后,我会让你更加的信任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再怀疑我。” 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味,云九司也是一阵心悸:“那样很难,也许你努力很久,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做不到,你会放弃吗?” “只要你不推开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好,我记住了。” 她微微一笑,勾着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马车停了,闻人难将她抱下马车,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便如同新婚夫妻般恩爱有加,闻人难一路将她抱回了云司阁。 将她放在床上,闻人难深吸口气,声音平静了下来:“我还有公务在身,今晚就不陪你了。” 说罢,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出去了。 望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云九司笑了笑,默默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的双腿一软,沿着门壁滑到在地。 闻人难前脚刚走,玉殊后脚便进来了,端着一碗清粥,放在她身边,柔声道:“大人,吃些吧。” 云九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是默默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见她吃了,玉殊的脸色也好了许多,继续劝道:“大人身子不好,应当吃些清淡的,这些天大人便留在王府好生调养调教。” 云九司僵硬地点了下头,放下空碗,刚下床走了两步,突然猛地揪着胸口,呕出一口瘀血来。 玉殊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她坐回榻上。 “大人,先休息一下罢。” “不必了……我还没那么脆弱。”她想推开玉殊,然而胸口仿佛又千万只蛊虫在噬咬一般。 她知道,经历了七天不食解药,现在她体内的长生噬心两种蛊虫已经开始撕咬起来了,这种疼痛是撕心裂肺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缓解。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忍着,至少忍到两蛊分出胜负时,她还能活着。 章节目录 第222章 托付 痛,撕心裂肺的痛! 如坠无底深渊…… 无数道凛冽的风割进血肉之中,身体仿佛被切割成无数块碎片。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可以坠落到底,亦不知除了这彻骨的疼痛,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她现在还活着。 每天将她从睡梦中唤醒的,不是生存的意志,而是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这痛苦,既来自她早已残缺的心,亦来自长生…… 长生,也是很痛苦的事啊。 除了痛苦,每天她都能感受到玉殊陪在她身边,一边照料她的起居,一边偷偷摸眼泪。 直到某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了,抓着玉殊的手问:“你可以再帮我一个忙么?” “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忙,奴也一定会帮大人完成。” “好,我想出府,你能帮我吗?” “这……”玉殊迟疑了一下,“可是王爷已经下令,大人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他是怕我死在外面,还是怕我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人想去哪儿?” “去见一位故人,我怕我再不去见他,就没机会了。” “嗯,奴知道了。” …… 竹林深处,女子艰难地穿梭在竹林间,她的口中不断涌出鲜红的液体,浑身散发出一股死亡的气息,她脚步凌乱,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步就会趔趄栽倒。 终于看到不远处隐藏在几支翠竹后的桃花树,以及一处古旧的竹屋,她才如释重负般的倒在湿滑的青石路上,陷入沉睡。 良久,古旧的木门发出一个“吱呀”的怪叫声…… “不、不是我!” 云九司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破旧的竹屋里,身下是冷硬的石床塌,整间屋子里却弥漫着焚香的气息。 “沉香?”她微微蹙眉,能用得起如此名贵的香,却偏要住在一座如此的破旧的小竹屋里,这家主人倒真奇怪。抬起头,正好望见一个青衣书生打扮的男子从门外走进来。 男子面相普通,周身气质却冷得叫人难以接近,如傲立霜雪的梅花,如幽谷逸林的清泉,如薄帷寒彻的月光,亦如……有匪君子,清风吹我襟。 云九司盯着那人的脸看了许久,直到对方尴尬地咳了两声,道:“想不到在下都搬到这荒郊野外了,居然还能被云先生找到。” “也许我们真的有缘呢。”她淡淡的说道,“苏老板,好久不见了。” 是了,她让玉殊帮她离开王府后,拖着将死之躯,她行遍许多处地方,最终才在这处竹林,找到了他的下落。 苏狐若,这个不过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字画店老板,却叫她费劲心力寻了许久,哪怕是在临死之前,她也一定要见他一面。 苏狐若靠在她的床边,声音依旧清冷道:“也不是很久,只是没想到,云先生还记得在下。” “苏老板也还记得我,不是么?” 他有些感慨:“只可惜再见面,却是与云先生生死诀别的时候了。” “生死有命,我早就已经看淡了,之所以来找苏老板,其实是有件事想求苏老板帮忙。” “也许在下帮不了云先生的忙呢?”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师父 “苏老板还没问是什么事,怎知帮不了我?”她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说道,“我时日不多,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师弟。我怕我不在了,他会过得更加艰难。所以我才来找苏老板,希望苏老板能回西凉继承国师之位,也算全了我的一桩心事。” “云先生怕是找错人了,自古能辅佐君王的,至少要是个活人,可在下已然是个将死之人。” “什么?”云九司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很快又恢复平静,“若非情势紧急,我也不会来饶苏老板清净,如果这只是苏老板拒绝的借口……” “你真是要将我逼上绝路,还是要将你自己的后路断个干净,阿司?” 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云九司再也绷不住了,惊愕地望着面前这个既陌生,又让她感到十分熟悉的男子。 许久许久,才颤抖着,宛如叹息:“师父……”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师父。” 她啪的一声从床上跪了下来,低着头,深深拜道:“正因徒儿知道,所以才来请师父出山,徒儿身中蛊毒,命不久矣,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西凉……若师父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昔日师父一手打下的江山因此毁于一旦,就请师父回去吧。” 苏狐若……哦不,应该叫他花平公了,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云九司,他的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神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走吧。” “……师父?”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 “如果是因为你体内的蛊毒,那你大可放心,长生蛊的威力不可小觑,没个几百年,你还死不了。为师守着那个地方已经太久太久了,今后便由你继续守着吧。” 话已至此,云九司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原以为她体内蛊毒发作,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可现在听师父的意思,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蓦然间,她突然想起之前师父跟她说的话。 “只可惜再见面,却是与云先生生死诀别的时候了。” 生死诀别? 如果她还可以活着,那个死去的人,不就意味着…… “师父,你……” “此事与你无关。”扫过云九司惊愕的表情,他冷淡地说道,“早在四年前,我就不该活着了,这四年的时光,算是偷来的。只不过到了现在,该将这些东西还回去了。 “为、为什么啊?”她强行压下那些缠绕在心底久久不散的紊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说着四年是偷来的?当初,你又为什么会假死?” 花平公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开口道:“以后你会明白。” 顿一顿,又加了一句,“你做了件错事,这是你的劫难。为师撑到现在,这只是为了帮你度过这个劫。” “什么劫?” “闻人难。” “闻人难……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个人,她总觉得有些心虚。 “你会想起来的,但在此之前,你还需要做一件事……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吃汤圆 当云九司走进竹林的时候,身后已燃起了大火。 她意外地发现,除了玉殊外,还立了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玄衣,看不出喜怒。 云九司一眼便认出了他,吃了一大惊:“闻人难?”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闻人难竟回在这里等着她。难道是玉殊…… 如此想着,她的目光扫过玉殊的脸上,发现她亦在看自己,满眼都是关心。 “云儿。” “嗯?”云九司回过头来看他,神情恍惚。 只见他大步朝她走来,眉眼间依稀有笑意:“跟我回家。” “哦。”她点点头,被他牵着走,继续一步一步往前,直到上了他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路过那家熟悉的汤圆摊铺时,云九司忽然道:“我想吃汤圆。” 闻人难往街边看了一眼,淡淡地吩咐了句:“停车。” 汤圆摊铺换个人,变成一个十多岁的小伙计,云九司问他:“之前在这里的老头呢?” 那小伙计干活这麻利,一边煮着汤圆,一边回道:“夫人问的是我爷爷吧,他生了重病,卧床不起,这些日子便由我来替他。” “以前你是做什么的?” “在学堂里念书,只是我这脑子,天生不适合学那些打脑壳的东西,还是回来继承爷爷的生意罢。” 云九司“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玉殊站在一旁,一双美眸里,渐渐蓄起了泪。 云九司看见了,冷冷问道:“玉殊,你又哭什么?” “没、没什么。”玉殊连忙擦干眼泪,努力笑道,“大人能回来,奴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是喜极而泣。” “那你就等回去再掉眼泪吧,在外面,终归不好看。” 闻人难看了面色淡然的云九司一眼,也吩咐道:“你先回去,替王妃准备接尘、沐浴更衣。” “是。” 看着玉殊被打发走了,云九司没有挽留,而是问,“这么急着要我沐浴,你莫不是嫌我脏了?” 闻人难掏出一面便携的铜镜丢给她,十分诚实道:“确实有点,不过我不嫌弃。” 云九司顺势照了照自己的样子,大概是刚从火里逃出来,她就像刚挖完煤似的,一张脸确实有些脏。 这时小伙计已经端了两碗汤圆上来了,“两位,请慢用。” 放下镜子,云九司便开始吃了。 汤圆的味道比之前那老头做的并不差多少,只是口感没那么软糯,应该是和面的时候还没掌握好比例。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能下口的。 很快,云九司便将一碗都吃见了底,抬起头一看,发现闻人难连筷子都没动。 两人都十分平静。 她问:“你怎么不吃?” “看着你吃,我便很高兴了。” 想起方才在镜中看见的自己,云九司不禁汗颜,这货真重口。 “既然你不吃,那我吃了。”她顺势将闻人难面前这个那碗捞过来,刚吃了几口,才反应过来。 这货是不是早就猜到一碗不够她吃,这才将自己那碗也留给她了…… 似乎为了证实她的猜想,对方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不够的话,可以再加。” “……” 你又当是喂猪呢?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定情信物 离开汤圆摊时,云九司特意让闻人难多给了那小伙计几锭银子,说是让小伙计拿回去给老头看病,那小伙计攥着银子,感动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王府,透过窗帘,外面人影重重,似乎都在等待着马车里的主人出来。 闻人难没有下车,视线往下移,落在云九司腰间的那枚玉佩上,终是忍不住问:“你跟太子认识多久了?” “我这次出去,不是为了见他。”云九司一把将玉佩扯了下来,推到他面前,淡淡地解释着,“这玉佩,是那次寿宴上他给我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 闻人难听后神色一动,别过头道:“我不喜欢玉。” “哦,你喜欢木头,我记得。”她默默收回玉佩,正想重新挂在腰间,闻人难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取下自己身上的木佩,重新为她系上。 看着他这一举动,云九司笑了:“你吃醋了?” “没有。” “之前我找你要这块梧桐木佩,你不给我,现在却又主动还给我了,难道不是为了将我系在你身边?” 闻人难表情复杂,她明明在笑,可是他始终感觉到那笑很疏远,似乎从她离开竹林起,那感觉边越来越远,尽管云九司就在他身边。 系完木佩,他又从她手里抢过玉佩,揣进自己兜里,淡淡道:“这个我帮保管,下次见了太子,我会替你还给他。” “要来的东西又还回去,不就是个玉佩吗?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握住了她的双手,越来越紧,真不知道这女人是真傻还是装傻。最后只解释道:“在傲来国,男子送女子贴身之物,又叫定情信物。” “哦。”她转了转眼珠,又问,“这么说五年前,你就已经跟我定情了?” “什么?” 她说:“这木佩应该是你亲手刻的吧,五年前那次大战,你把它送给了我。后来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忘了你,你来西凉找我,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只是推理出来了而已,不过也许我很快就会想起来了,你不用着急。” “云儿……” “这个称呼太做作了,你还是叫我王妃,或者云九司吧。” “好。”他不动声色地将云九司抱在怀里,她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里面传来强而有力的跳动声。 每次他做出这个举动时,云九司都会忍不住脸红耳赤,但这回,她却是面不改色,十分平静:“我脸上有些脏,可能会弄脏你的衣服。” 他顿了一下:“没关系,我不嫌你。” “闻人难,你心里有我,可我不确定,我心里留给你的位置,有多少。我其实可能没想象的那么爱你。” “你缺了多少,我便用更多的爱来补上。只要你愿意。” “我今后可能还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哪怕你是鸠酒,我亦甘之如饴。” “要是我还伙同外人一起算计你呢?” “我不介意。” 每次他说出这些话时,她总忍不住心悸,可是现在,她的内心似乎丝毫没有波动。 就像……死去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226章 骗子 也许,经历了蛊毒侵蚀,她的心是真的被吃掉了。 下了马车,玉殊已经等了她许久,看见她的人影,连忙迎了上来。 沐浴,更衣,梳妆。 褪去一切铅尘。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宛若新生。 一头如墨的黑发,瀑布般的披散下来,玉殊替她用一根长长的白绸束了起来。 雪白的肌肤,一双幽深如潭水的眸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精致的五官,仙气十足的身姿,再加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 “长生,是个好东西啊。”她忍不住感慨道,“换作谁都想要,玉殊,你想要吗?” 玉殊替她整理衣襟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长生不好,奴不想要。” “你不想要,不代表别人不想,说不定闻人难也很想要呢?” “王爷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大人而已。” “也是,现在长生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他想要我,也就得到了长生。” “大人……” “梳洗好了吗?”她笑着打断道,“好了的话,就让闻人难进来吧。他在外面也等了很久了。” “是。” 玉殊去开门,将闻人难请进来后,她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云九司站在镜子前欣赏着重获新生的自己,一边欣赏,一边笑道:“这回你是真的赚了,得了个这么漂亮又长生不老的娘子,出去可以好好炫耀一番了。”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闻人难从后面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呼着热气,有些痒痒的。 她也说:“只要你不变成君王,我也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感觉到身后人的变化,她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么?我嫁不了皇帝,会祸国,所以闻人难,你必须在我和江山之间选一样,如果你选了后者,我会自动离开,再也不阻碍你的路。” “这些天,你试探够了么?”他突然变了语气,冷冷道,“你从来不相信我,所以才会不断的试探,只是为了证明,你的猜想是错的,而我,一直都在骗你?” “嗯,你知道就好。”她居然还承认了。 “云九司,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 “还是听着这个称呼舒服些。”她脸上笑意越发灿烂,“之前你口口声声叫我云儿,真是快恶心死我了。” “……原来在你眼里,我的爱,让你很恶心?” “那倒不是,我只不过还没适应过来而已。” “你什么时候可以适应?” “也许几天,也许一辈子也适应不了。” “好,我等你。”他慢慢退出她的身体,面上一片冷然,“几天我等,一辈子,我也等。”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她表情漠然,仿佛此事真的与她无关。 闻人难宁可她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杀他的笨丫头,也不想看到如此冷漠的云九司。可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拂袖而去。 临走时,还不忘吩咐云司阁的下人好生照料王妃。 听着他在外面的声音,云九司在袖中捏紧拳头,依旧一副淡漠的神情:“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祸端 这天,宫中赵夫人……哦不,如今的赵合欢,已经行了封后大典,成了傲来国的王后。赵王后收到了从宫外寄来的一个信件,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瑾。 那之后,她便将这张纸丢进香炉烧了。 彼时云九司正坐在王府品尝七皇子送来的各种美食,她大病初愈,正是开胃口的时候,玉殊的粥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这些日子闻人难每天都会来看她,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强颜欢笑,似乎朝中的许多事已经让他自顾不暇了。 他越是不开心,云九司便越是开心。 随着赵王后修炼把持朝政,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扶持南亲王上位,可事实上,她非但站边七皇子,隐隐还有一直在打压南亲王的势头。 偏偏到了这个时候,恰好天有异相——以水乡着称的南州大旱数月,北方大漠暴雨成灾,六月飘雪,河水逆流。 这是不祥之兆,意味着帝星将变,天下大乱。 那天云九司夜观星象,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能看见每一个人的命运,唯独有一颗星辰,她始终看不清。 那颗星辰,便是她自己。 “王妃,宫里来人请你过去。” 云九司正品尝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冷不丁听见忆丹这么一句,她抬起头问:“谁?” 忆丹垂眸,神色怪异道:“是陛下。” “嗯,知道了。”云九司将啃了一半的猪蹄重新放回去,擦了擦手上的油,道,“那走吧。” “王妃,来人还说,不能让你清醒着过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先睡一觉了。” 话音刚落,云九司只觉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痛。 脑壳痛。 像里面压了块很重的石头。 痛到抬都抬不起来。 云九司知道,肯定是有人打了她的脑壳。 她想着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人便是忆丹,也就是说,打她脑壳的人,很有可能是那丫头…… 过分了啊,真的…… “过分了!” 一声惊雷劈下,云九司猛地从冰冷的地上坐起来。 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她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宫殿里。 感觉身体被无尽凉意包裹,脑海里一阵嗡鸣,她不自觉的抱进双臂…… “南王妃,醒了?” 一道刺耳的声音将云九司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扬起头,正看见一名贼眉鼠眼的老太监从门外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分别端着一杯酒和三尺白绫。 云九司记得,那老太监应该是傲来国君身边的近臣,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向那傲来国君进些谗言,谋害忠臣之类的。 如今她莫名其妙的被带到这里,看那老太监的架势…… 云九司不是傻子,如果她猜想的不错的话…… 她面上凝结出一层冰霜,明知故问:“你们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老太监拈着兰花指,捂着嘴笑得十分瘆人,“陛下让老奴来送南王妃上路,老奴特地带了毒酒和白绫供南王妃选择。如何?南王妃,老奴还算贴心吧?” 云九司挑了挑眉:“你们的皇帝想杀我,理由呢?”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牺牲 老太监冷笑道:“近日国内遭遇大劫,南州大旱数月,北漠暴雨成灾。南王妃来之前,傲来国从未出现这种想象,想必这祸端便是由南王妃引起,陛下深明大义,为了傲来国数千万百姓,只能牺牲王妃一人。” “哦?想不到你们的皇帝还挺迷信的,这种玄学都信?”她暗暗握紧拳头,嘴角掠过一丝嘲笑。 上次那傲来国君便想杀她了,是闻人难救了她。想不到这么久过去了,这皇帝大权都落入赵王后手里了,他还没放下除掉她这个念头。 原本好端端的在王府享受美食,突然得知自己要被处死的消息,云九司却一点也不意外。 在这个充满传奇的时代,人们总会有个习惯。明明是天灾,偏要将罪归于人祸。 而她作为西凉来和亲的国师,西凉傲来两国向来不和,杀了她,一来,可解所谓的天灾。二来,他们也可借此为由向西凉国开战。 如此一举两得,她倒是死得挺有用的。 “南王妃,时辰不早了,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老奴叫人帮你?”老太监不耐烦地提醒道。 傲来国人向来瞧不起西凉人,这老太监也早就看云九司这位西凉国师不顺眼了,偏偏她嫁的人是南亲王。那南亲王向来太过执拗,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平日里没少收拾过他们这些奸佞小人。正所谓夫债妻偿,如今终于逮到报仇的机会了,他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 此时此刻,云九司仍是从容不迫,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朝老太监一步一步逼近。全身强大的气场压迫着周围一切,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要下降了几度。 老太监忍不住向后退了退,故作轻松道:“南、南王妃,这是圣旨,圣旨不可违……” “那是你们皇帝的圣旨,与我何干?”云九司冷悠悠地说道,“带我去见你们皇帝吧。”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眼中寒意更甚,口中无比清晰地吐出,“我云九司要做的事,就没有不可能的。你们不是说我是妖祸么?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你们给我冠的罪名了?” 老太监大惊失色,恐惧侵袭着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南王妃,赐死你并非陛下所愿,是天命,天命要你死!” “哦,不是圣旨了,又变成天注定我命该如此了?” 她走到其中一个小太监跟前,懒洋洋地端起毒酒,顺手往地上一洒,再轻轻地、慢条斯理地说道:“可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什么命数?什么天定?若真依着老天爷来,怕是我一出生就该死了。” 眼睁睁看着她倒掉毒酒,老太监脸上闪过一丝阴鹜,暗中朝另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再假意道:“南王妃天生贵胄,在西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为了两国和平,嫁来我国,更是深得南亲王喜爱。可惜天命就是天命,如今南王妃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了!” 话音刚落,一条白绫突然缠绕上云九司的脖子。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杀神 就在这时,用例图仿佛未卜先知一般,突然转过身,一脚踹在小太监的胸口上。 那一脚她踹得很重,小太监只闷哼一声,便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云九司站定身子后,握了握拳,感觉体内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缓缓流动。 从前她极少展露自己的身手,但并不代表她就真的只是个不会武的弱女子。要对付一个小太监并不难,也并不值得她惊讶。 可就在方才,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让她不由自主地做出了以下动作,这是出自本能,却绝非她的本意…… 难不成在体内种了长生,她还多出了个自动防御的能力? “南王妃!你,你要造反吗?”老太监躲在另一个抖成筛子的小太监身后,尖声质问道。 “造反?”云九司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分明是那小太监主动撞在我的脚上,我毫不知情。说到底,我也是个受害者啊。” “你还是受害者?”老太监被她的无耻气得两眼发晕,气急败坏地骂道,“我看你分明就是使了妖术!难怪当初七皇子只稍微一提,西凉便迫不及待地将你送个过来,原来你就是个妖物!” 云九司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你有种,再说一遍!” “你……”老太监刚要再说一遍,就被她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 “还愣着干什么,谁能取下那妖女的人头,我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窜出十几个铁甲侍卫,各各手拿长枪,装备齐全。 她长身而立,眯了眯眼睛,从容道:“看样子,这次你们是有备而来啊。” “哼!多亏陛下有先见之明,知道你这妖物不肯束手就擒!这些都是宫中一等一的高手护卫!” 亮出底牌后,老太监说话也有了几分底气,“我们傲来国终究以武力至上,那些小国以毒酒赐死的把戏,终归不是我们擅长的。今日这凌寒殿,便是南王妃丧命之地!” 于是,数十名训练有素的铁甲侍卫在老太监的指挥下,一窝蜂地向云九司冲来。 然而,云九司早年陪明镜训练的时候,别说几个侍卫,便是一等一的刺客杀手,她都不放在眼里。 只是现在她还有很重要的事做,没必要与这些人浪费时间。 注意到躲在最后面的老太监,邪魅的笑容从嘴角划起。 下一刻,云九司已绕到老太监身后,手臂猛地锁在他的脖子上,语气冰冷:“还想要你的狗命,就让他们放下武器!” 云九司的速度极快,没等老太监反应过来,就感觉脖子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一时间,脸色乍青乍白:“妖……南王妃,你最好别乱来,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是么?”云九司好笑地看着他,“反正我都要死了,还能找你当个垫背的,我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云九司的话,令老太监心中一凉。 都知道南亲王生性残忍,在战场上很是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别说与之为敌了,便是偶尔得罪过她一两次,下场都是极惨的。 能嫁给那样一尊杀神,这南王妃怕也不是善类。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杀鸡儆猴 如今他带人来围剿云九司,云九司死了还好,若是没死,只怕将来他的下场也不会太好。 念及于此,老太监定了定神,扬声道:“南王妃不是想见陛下么?只要南王妃现在束手就擒,老奴可以帮南王妃引荐。” “让我束手就擒?”云九司忍不住笑了,舔了舔嘴角,带着十足的邪魅狂狷,张扬霸气。 “我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束手就擒这四个字。” 老太监两腿一软:“那你有什么字?” “呵,关你屁事!” 只见云九司手臂一紧,动作麻利,不一会儿,老太监便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很快就咽气了。 原以为云九司是打算挟持老太监以求脱身,没想到她竟直接把人质给杀了!还是以如此简单粗暴的办法! 看着老太监这么快就下线了,那十几个侍卫没了拖累,正要上来收拾云九司。 却见她一脚踩在老太监的脑袋上,只听咔嚓一声,像是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顿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能如此风轻云淡地踩碎一个人的头颅,便是战场上的杀神南亲王也不可能凶残到如此地步! 这些侍卫虽久经沙场,再残忍血腥的场面也见过,却是头一回被这样的画面镇住了! “你们确定还要上么?” 末了,云九司嘴角划过一抹嗜血的笑,一边观赏着自己细长的手指,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个人啊,向来宽宏大量,也不打算追究你们方才无礼的行为。可若是你们还不依不饶,这个死太监,就是你们的下场!” 原来是杀鸡儆猴! 众侍卫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那个端着毒酒,被吓得早已站不起来了小太监,打破了现下的宁静。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南、南王妃,奴才知道陛下在哪儿。” 云九司视线一转,落在小太监身下那滩浊黄之物上,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也行,你带路吧。” “是、是!” 此时此刻,刚下了早朝的傲来国君正坐在中天楼顶赏太阳。 闻人齐洛一直是个很有抱负的皇帝。 当然,在这九州乱世之中,数百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有抱负的皇帝。 可他不同,他不仅想法很有抱负,便是平日里做的事无不表现出他的雄心壮志。 别家皇帝每日逛的是亭台楼阁、湖水石舫,他逛的是黄沙飞石、龙潭虎穴。 别家皇帝睡的是美女画皮、温柔香玉,他睡的是豺狼虎豹、凶神悍女。 别家皇帝每日卯时上朝,奏折堆积如山,他上朝退朝全凭心情,除了大型的军事演习,一般书面上的东西都勾不起他的兴趣。 很多人都说闻人齐洛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其实只是因为他的眼光一直在往上看。 他做皇子时,看的是太子之位,做太子时,看的是皇位。后来他终于做了傲来国君,却在不断发起战争,吞并了一个又一个国家,占领了一片又一片土地。他又看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那个叫花言之的神棍说,他知道。 章节目录 第231章 知己 没有人懂闻人齐洛,哪怕他坐拥天下,最缺的还是一个知己。 恰好这时有个人说会成为他的知己,为此,闻人齐洛当然很高兴。 闻人齐洛想封了那个人做国师,每天跟他探讨自己的雄心壮志。可那个人却拒绝了他。 世人皆知他是花平公,是西凉的国师,能叫一个腐朽的国家起死回生的伟大的军事家,政治家,思想家…… 可他在闻人齐洛眼里,只是一个叫花言之的神棍而已。 闻人齐洛知道,花言之其实是为了那个腐朽的国家来找他谈判的,花言之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个废物皇帝而已! 可闻人齐洛仍是不肯放弃,他曾无数次的挽留花言之。 他还专门命人修建了这座中天。那段时间,他每天与花言之站在中天楼顶,在刚刚升起的太阳之下,激动地谈起自己对未来的构想。 后来他答应了花言之,与他签订了条约,放弃占领西凉的计划,只让西凉每年赔偿傲来国几千万两黄金就行了。 他没想到的是,条约一签订,他于花言之便失去了利用价值。 花言之走了,回到了那个腐朽的国家,宁可帮助一个废物皇帝,也不愿意与他一同畅想未来。 闻人齐洛很生气,后来他的第三个儿子在战场上打败了花言之,很多人都羡慕他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可他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他听说花言之自那一战败后,从此一蹶不振,那个废物皇帝死后,花言之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花言之死了,闻人齐洛唯一的也知己死了。 这个拥有伟大抱负的帝王,只因当初的一句“我知道”,便不断的去调查追寻花言之的死因。 因为花言之,他开始恨他的儿子,后来他听说那场战役之所以花言之败了,是因为他的一个女徒弟。于是他又开始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徒弟。 渐渐的,不止女徒弟,就连身边所有与花言之有关,甚至曾经提过他的名字的人,闻人齐洛也开始恨了。 这份恨意至今仍在不断扩大,闻人齐洛独自站在中天楼顶,死死地抓着围栏,实心的红木,竟生生被他嵌进一道指印。 就在这时,一个不适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恨意。 “儿臣求见父皇!” 闻人齐洛不想理会,心想这么大身,他身边那些侍卫也不是白吃干饭的。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他的侍卫出手,那个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闻人齐洛忍无可忍了,他终于低下了头,朝楼下看去。 只见偌大的空地中间,躺着数十具血淋淋的侍卫尸体,而踩在那堆尸体上面的,正是他方才正在回忆的第三个儿子——闻人难。 此时的闻人南,浑身是血,却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抬起头,大胆的望着闻人清,声音有些沙哑,却足以让闻人齐洛听见:“儿臣,求见父皇!” “他来做什么?”见此情形,闻人齐洛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 这时,一个暗卫忽然出现,在他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傻小子 闻人齐洛站在原地,表情镇定,丝毫看不出喜怒。 反是暗卫嘴唇一张一闭间,显得极为焦虑。 最后,他抬起一只手,示意暗卫退下,暗卫急声道:“可是……” 他又摆了摆手。 暗卫立刻闭嘴,躬身退下。 暗卫刚走,便听见闻人齐洛冰冷的命令声:“来人,请南亲王与南王妃上来。” 得了指令,立马有宫人匆匆跑上石阶,高声报道:“宣,南亲王觐见——南王妃觐见——” 阳光升起,照在蔓延千里的咸阳宫上,庇佑着这历尽千年沧桑的帝国盛世。 云九司丢下老太监的尸体,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抬起头,感受着这冬日暖阳的圣泽,虽没有一丝温度,却给她带来了光明。 等了这么久,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中天楼很高,据说站在上面,不仅可以赏太阳,还可以望见整个傲来王宫的风景。 很久以前,师父也曾上过中天楼。 师父跟他说,当时有个傻小子,兴奋地站在他身边,指着远处,无比的意气风发:“言之你看,不止是这里,整个天下,在不久的将来,都会是寡人的。” 那时她还小,听不懂师父话里的含义,只是懵懂的点点头。 可她却永远忘不了那时师父的眼神,很复杂,带着惋惜,带着失落,亦或是无奈。 倘若当初他先遇见的是那个傻小子,也许又会是不同的结果了吧。 如今,她也有机会踏上中天楼了。 被宫人带去的时候,一路上,她看见了很多侍卫尸体,这是条死亡之路,路的尽头,是一个熟悉的面孔身影。 看见她来了,闻人难原本沉寂的眼神,突然焕发了光彩。他笑了,笑得很傻,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他说:“我回王府的时候没看见你,听说你进宫了,我便来寻你了。” 看着他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便朝着中天楼顶去了。 闻人难需要的不是她的回应,他只需要守在她身边,跟着她,一步一步,离地面越来越远,所到之处也越来越高。 直到踩过最后一块石阶,她看见了闻人齐洛,傲来国的君主,也是师父口中的那个傻小子。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有点理解当时师父的感受了。 此时闻人齐洛正端坐在九五至尊的龙椅上,神情漠然。 “儿臣,拜见父皇。”闻人难淡淡地向他行礼。 “难儿,你今日如此兴师动众,便是为了维护这个女人?”闻人齐洛冷冷地扫过云九司的脸,表情看不出是欢愉还是嘲讽。 “儿臣不敢。只是,云九司终归是儿臣的王妃,即使有错,也是儿臣管束不周,父皇要罚便罚儿臣,不要为难她。” “为难她?”闻人齐洛冷哼一声,“寡人可没有为难她,寡人只是想赐死她而已。她这样的妖物,克死了自己的师父不说,如今又来克寡人的国家,她死不足惜,你也救不了她!” “她不是妖物。”闻人难在袖中暗暗攥紧拳头,眼里似有火焰燃烧,“他是儿臣的妻子!”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求情 将闻人难的愤怒尽收眼底,闻人齐洛倒是不以为然,言语间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她天生便是只妖物,活着,也是给世人带来灾难,让她活到今日已然便宜她了。一个女人而已,今后寡人还可以帮你娶更多的女人。难儿,你又何必执着于一只妖物?” 明明心中早有了准备,可等到听对方亲口说出时,还是很难平静下来。尤其是看见闻人难的反应时,原本她以为不会再有感觉的心,也因此重新跳动了起来。 未等闻人难继续说话,云九司便开口打断道:“原来陛下早就想杀我了啊,我来贵国好几个月了,陛下让我多活了这几个月,还真是仁慈!” 仁慈? 若是连傲来国君都仁慈了,那天下就没有不仁慈的人了,这话当然意在讽刺。 “寡人已给你个明白的死法了,云九司,你可愿受死?” “这就算明白了?”她缓缓直起身子,只一瞬间,便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气质, “既然陛下要杀的是妖物,敢问陛下,何为妖物?” “事有反常即为妖,不祥之物即为妖,妖之所致,祸必随之!自你来傲来国后,南州大旱数月,北漠暴雨成灾,六月飘雪,河水逆流……如此大祸,你不是妖物,又是什么?” “天下之大,与我同一时间段抵达贵国的外地人没有数万,也不下千百,若这都算是妖物,陛下何不将那些千百人也全部杀了,光逮着我一个不放算什么?” 顿了顿,她似乎又从容了许多,“按陛下的说法,事出反常即为妖,今后随便哪个地方出了旱灾水灾,只要将那段时间出现的人当做妖物,随便杀尽砍尽了,这灾祸就再也不发生了。这种说法,别说在占星师中是最不靠谱的论据,便是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哼!强词夺理!” “陛下理亏,就说我强词夺理,其实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要杀一个人完全不需要理由,说什么天灾人祸的,我都替你累!”云九司双手抱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你!” “父皇,王妃不懂事……” “够了!”闻人齐洛一拍桌子,愤怒地吼道。因为他知道,即便他与这妖女再怎么争论不休,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此事以后再议,来人,请南亲王回府!” 闻人难脸色一变,“父皇?” 闻人齐洛冷冷瞥了他一眼:“怎么?南亲王还有问题?” “那……” “南王妃留下。” “父皇,王妃只是不懂事,若有什么得罪了父皇的地方,儿臣愿替她受罚。”闻人难砰的一声跪下,一字一句,振振有词,无比坚定。 “她犯的是死罪,你也愿意替她受么?” “儿臣愿意。”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她是跟着儿臣回来的,儿臣便有义务保全她性命,绝不能让她身死异国。”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 “是!” 章节目录 第234章 继续说 闻人难能出面护她,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她知道他会护她,却不知他会以命相互,为了她,甚至不惜多次冒犯傲来国君。 “来人,南亲王病了,送他回府,好生调养!” 闻人齐洛将最后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很快便有几个暗卫隐现,向闻人难做了个请的手势。 闻人难攥紧拳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云九司担心他真的会为了自己,当着傲来国君的面杀人,届时只怕傲来国君不杀她,她也真成了世人口中的祸水妖孽了。 于是连忙对着闻人难道:“王爷先回去吧,我可以晚点回去。” “云九司,你……”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有什么照顾不好自己的?你又在担心什么?”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若王爷还不离开,我可以试试以死相逼。”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悬在傲来国君身旁的御剑上。 明白她的意思,闻人难只好束手就擒,被几个暗卫带离了中天楼。 看着闻人难落寞的身影,云九司并没有流露出别的情绪,只是站在傲来国君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真是厚爱南亲王,明知他的心早就被我这个妖女占据了,这样一个沉迷美色的皇子,却还能深得陛下宠爱?” 傲来国优秀的皇子很多,自古亲族自相残杀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云九司可不信在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皇室,还会包含着什么可笑的父子情。 方才云九司与傲来国君争辩,并非是为自己开脱妖物之名,而是让他更清楚的了解闻人难的真面目—— 为了一个女人几度失控的皇子,绝非皇位的明智人选。 她要的,就是让闻人难失去傲来国君的信任,更失去了他继承皇位的资格。 然而,傲来国君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挥了挥手,“别说了。” “是我说对了?不管怎样,在陛下眼里,我都已经是个妖物了。可陛下没想到的是,闻人难竟也如此令你失望……” “寡人让你别说了!”闻人齐洛的口吻一下子变得激烈,抬头怒视着她道,“纵然你不是妖物,可寡人说你是,朝中大臣说你是,天下人都说你是,那你,就只能是妖物!云九司,你说你一个妖物,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寡人?你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就在这时,云九司突然跪了下来,低垂着头,继续不怕死地说道:“究竟是因为几个小人谗言,陛下便要杀死我这个西凉和亲使者,还是因为陛下自己想杀?杀我的原因呢?因为我是妖物?因为我蛊惑闻人难?呵呵,应该都不是。在陛下眼里,能叫你如此激动,恨不得立马杀死一个人的原因,应该也跟我自己脱不了干系吧?没猜错的话,陛下此时心里想的那个人,可是姓花?” 此言一出,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起来。 从始至终,她一直在等傲来国君表态,可他却偏偏不表态,只是沉着脸,冷冷道:“继续说。”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约定 云九司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着他,继续道:“陛下问我有什么资格活着,若我可以向陛下证明,我活着,比死了,对陛下的作用更大。不知陛下可不可以改变主意,亦或是,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最后一次。” 许久许久,一种沙哑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从弧线轻薄的双唇间,轻轻溢出。 她一愣。 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 是最后一次被她顶撞?最后一次让她蛊惑闻人难?还是……最后一次心软? 无论是哪个最后一次,都无疑在说明,这已经是闻人齐洛的底线了。 云九司还想再问,可他已经站了起来。 没有下令处死她,也没提起闻人难的事,他什么也不再说,拂袖离座。 云九司不知道的是,傲来国君离开中天楼后,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神秘人立即又找到了傲来国君。 “陛下真的打算放过那妖女?”黑袍人的声音很沧桑,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闻人齐洛看了他一眼,“嗯。” “陛下别忘了,卦象上显示的,那妖女的命理……”见傲来国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黑袍人急了,“女人为帝,是大祸端!” “哦,大祸端啊……” 闻人齐洛,这个手掌无数人生死大权的傲来霸主,终于缓缓开口了,“再大的祸端……寡人也不放在眼里。” “只因为三皇子?” “不,寡人所做的一切,只为言之。” “……” 云九司回府时,不出意外的,闻人难正站在门口等她,连身上沾满污血的衣袍都还没换。 “你一直在等?”云九司笑着向他走来,语气轻松,似乎很是愉快。 闻人难“嗯”了一声,走上来将她抱在怀里,失落道:“抱歉,没能护住你。”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她趴在他的胸口,以一种无动于衷的语气说道,“我还活着,就很好了。” “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不适合当皇帝,太过感情用事了。” “……” “怎么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微白的脸色,“当不了皇帝,你难受了?” 他温柔地替她捋了捋她耳边的发,那呵护备至的神态真的能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沦,道:“只有做了帝王,我才有能力护着你。” “其实我有能力护着我自己。” “那不一样。” 她用脸颊蹭着闻人难的手心,眼眶有些湿润:“闻人难,我想回家了。这里太陌生了,除了你和玉殊,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闻人难,我想西凉了。” 明知她的眼泪都是假的,可他还是费尽心力地安慰她道:“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不会再让你置身于如此险境了。快至秋了,外面风大,先进去再说吧。” 将她哄进房间,闻人难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缓缓躺下:“乖,睡一觉,睡醒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闻人难临走时,她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角,他转身过来看见她微微蹙眉,道:“闻人难,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的一个赌么?” “嗯?” 章节目录 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六 密室 “一年之约,如果我没有爱上你,你就放我回西凉,如果爱上了,我就要答应你一件事。”她尽可能地心平气和地说着。 闻人难微微叹息:“一年之期还没到……” “我知道。可是……”她握紧他的手,一双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可是我现在就爱上你了,闻人难,你想要我做什么事?我愿意帮你。” “你说的是真的?”闻人难问着问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复杂,很难说清他究竟是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看待和处理这件事情,唯一明确的是,那绝非高兴。 他不高兴,云九司便有许多失落了。 她以为如果闻人难知道自己喜欢他,一定会很欢喜,可现在,她也疑惑了。 “你不信?”她凝视着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闻人难,我欢喜你,这不是假话。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接着,她又坐起来,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吻上闻人难的唇。 刚贴上的时候,她只感觉一股寒意从对方身上散发,几乎要将她包裹起来。可她仍是抵着这寒意,笨拙地亲吻着他冰冷的唇。直到呼吸有些困难了,方才离开。 再离开的瞬间,她睁开眼,对上闻人难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 直觉告诉她,现在的闻人难很不正常。 她看见他薄薄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却如落冰潭,彻骨之寒…… “你不是说,愿意帮本王做件事么?”他冷冷地说道,表情很是陌生,“云九司,你可还记得,当初在西凉时,你烧了救我未婚妻的医书,如今你又用了本该给她的长生引?” “你的……未婚妻……”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错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冷眼看着她,声音悠长却冰寒至极,道:“云九司,你想见她么?” 闻人难是有未婚妻的,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了,也一直很想见到一直以来他口中的那个未婚妻,可如今他正要让她去见了,她心里反倒生出一丝恐惧。 “好,我答应你……” 她终是下了决心。 …… 她跟着闻人难绕过一间隐秘的黑色房间,找到开暗道的机关,穿过无数道门,走进王府的最深处,立在面前的,是最后一扇,也是最厚重的一扇石门,她知道,里面躺着就是他的未婚妻。 “你进去吧,和她单独谈谈。”留下这句话,闻人难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继续的身影,云九司突然捂住心口,撕心裂肺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麻痹她的神经。 直到痛到麻木,浑身大汗淋漓,似乎久久挣扎之后的一种脱离。 她扶着石门,缓缓将自己整个身体撑起来。 这道石门在这里屹立上千年不倒,相比前几道新建不过几十年的石门,它的寿命的确长得过分了。虽然一道门并不值得云九司为此多留几分注意力,但附在石门上的灵物,却叫人不得不去重视。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足以获得云九司的重视般,石门突然震动起来,抖落着身上厚重的尘埃,上面渐渐浮现出一个由十二星辰组成的轮盘,轮盘中间镶嵌着一面古老的铜镜,倒映出她疲惫而虚弱的面孔。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旧人 “好久没见到生人了。”铜镜里的云九司欣喜地说道,“你是三殿下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这里真的好冷啊……咦?你不怕冷吗?你是三殿下的什么人?为什么三殿下会派你来?” 镜妖还在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云九司却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我是来见里面的人的,现在闭嘴,然后乖乖把门打开。” “抱歉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活人,难免话多了一点。等你见到了里面的人,我的任务是不是也算完成了,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啊!” 镜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总算清净了……”云九司默默收回拳头,看着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铜镜,如释重负般的呼出一口气。 不过,没有那只镜妖,这扇石门又该如何打开呢? 云九司环顾四周,发现原先狭窄的通道突然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大雾,连那扇石门都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是我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王爷打算放弃我了么?”一个忧伤的声音响起,云九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琥珀色的小人蜷缩在一个貌似墙脚的地方, 几滴金黄色的液体啪嗒滴在虚无的地面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云九司问。 “镜中结界。”镜妖哽咽着回答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可我什么都没看见。” “抱歉,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镜妖的身体渐渐与白雾融合在一起,直到完全消失。 而就在方才镜妖消失的地方,白雾渐渐分离,露出一扇打开的石门,一股寒气从石缝飘出。 云九司叹了口气,踏进石门后的冰窖,一股刺骨的寒气直逼而来,双腿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令她再不能前进一步。 石室正中间摆放的一副透明的冰棺,透过冰棺,里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女子,身上还穿着入葬时的白素衣。 见到这一幕,云九司揪着胸口,仿佛那股疼痛愈加强烈了。 她迫切地想要冲上去,可双腿早已失去知觉,任她如何拉扯,那顽固的寒冰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仿佛血液都跟着凝固起来,手指僵硬地扭曲着,她的身体每向前一步,都发出一声骨头断裂的沉重声。 云九司顿时怒上心头,朝着冰棺发出一声嘶裂的咆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随着她的撕吼,棺面开始出现一条条细小的裂缝,裂缝迅速蔓延,形成一片细网,直到整块棺面碎开,发出一声爆裂的巨响! 轰!!! …… “我才是阿难的未婚妻,笨丫头,你该死心了。” 昏暗的血牢里,时而传出铁链相互撞击的脆响……时而又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衬得那柔婉的声音,也越发嘶哑残忍起来—— “阿难从未爱过你,从始至终,他都是在利用你。笨丫头,从一开始你就该明白的,他利用你攻打西凉国,利用你对付你师父。他心里真正爱的人是我,你知不知道?” 在她的脚下,趴着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少女。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曾经 少女披散着一头血迹斑斑的头发,脸色惨白。长满钢刺的铁链深深地嵌进她手脚上的肉里,幽深如潭水的眼眸,此时却显露一片灰败。 许久许久,少女舔了舔嘴角腥甜的鲜血,低低地笑了起来。 转瞬之间,那柔婉的声音仿佛被这笑声惊吓到了,突然变得邪厉起来。 她开始疯狂地叫着:“你笑什么?你们西凉早就全军覆没了!阿难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跟我在一起!不管你付出多大的努力,拥有多少天真妄想,你都不可能得到他……” 说到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再幽幽呼出,一字一句,无比残忍,“云九司,阿难这一辈子,就注定不可能爱你……” “可他也不爱你。” 被唤作云九司的女子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说话有气无力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对方耳中。 “你说他对我只是利用,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利用过你?” 女子浑身重重一震,张大嘴,瞪着地上的云九司,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我的药中下蛊,将我囚禁于此,日日折磨。若他真那么爱你,你又何必忌惮于我,还将我囚禁此处?” 云九司淡淡地笑着,仿佛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女子却突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你、你……你胡说!” “那就权当我在胡说吧。” 说这话时,云九司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却被嘴角的一丝弧度不着痕迹地掩盖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子不怒反笑了,她直起腰杆,高傲的抬起下巴,笑得十分肆意,“云九司,我是该说你傻,还是天真呢?以阿难的能力,你觉得他发现你失踪了,会查不到我将你关在这里?” 云九司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真正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心心念念的阿难啊!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娶我么?因为我跟他做了交易,只要我助他打败西凉,再除掉你这个麻烦,他就答应娶我!” 说到这儿,女子话锋一转,又换作一副娇滴滴、软绵绵的模样,红着眼眶,一脸无辜地说道,“笨丫头,你那么喜欢阿难,我又是阿难的心上人,如今阿难就要娶他的心上人了,你是不是该为阿难开心?” “以前是我瞎了眼……”云九司缓缓闭上眼,轻轻笑道,“你杀了我也好,我这一生活得就像个笑话。自以为遇上了一个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可他却让我成了西凉的罪人。我以为只要他要,只要我有,我什么都可以给他……可,我又何曾想过,他要的,从始至终,我都给不起” “事已至此,你就别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了!!” 很快,女子又被她那坦然的态度破了功,原本一张精致美貌的脸蛋,此刻却扭曲得如魔鬼一般。 “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才是对他最好的!” 云九司脸上挂着那抹讽刺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噩梦 女子觉得自己简直快疯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被关在这种地方,度过了数月的暗无天日的日子,经受了这么多打击,这笨丫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愤怒地揪着云九司的头发,嘶哑着声音吼道:“你不是最在意阿难了么?他要杀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哼!看来是之前对你的折磨还不够,放心吧!很快,我便会让你尝到痛失所爱,心如刀割的滋味!” “……” 云九司眯着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着女子愤然离去的身影,嘴角想再扯出一丝笑容,却又突然觉得疲累了,没力气再笑了。 如同饥冷之人陷入泥泞沼泽,刚开始还能扑腾两下,到了最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 起初还是似有若无,斑驳飘忽。 到了后来,便渐渐清晰了许多。 她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长靴。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充满厌恶的声音:“云九司,你怎么还没死?”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腻甜的声音:“阿难,我早就说过,这女人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要是不亲口拒绝她,她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不是陪你来了么?” 话虽是对怀里的女子说的,可那个人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从云九司的身上挪开。 看着云九司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云九司,我已有了未婚妻,你该死心了。” “终于、等来了……” 空荡荡的血牢,响起一声微不可闻地叹息。 “你说什么?” 闻人难脸色沉了下来,死死地盯着云九司,似乎想要将这个不管做任何事,都无法令人忽视的少女看穿。 此时此刻,那两片渐冷的薄唇,正在一点、一点地,绽放出这尘世间,最美的笑容……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恍惚,依稀间仿佛听见远处,一个声音飘渺而来: “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我会努力,让你每天对我的讨厌都少一点。” “如果爱上你就是傻,那我宁愿永远傻下去。” “你啊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吝啬,难道喜欢我一下比起还死难受吗?” “我好累啊,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爱一个人,是那么的痛苦。” “听说人死后,会去到另一个世界,希望到了那里,你终于爱上了我……” …… “不、不——” 一声惊雷劈下,云九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自从西凉大败,她从战场上回来后,这已经是这些天来,她第六次梦到同一个场景了。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那么的真实,可当她醒来,她的身上又一点伤也没有。仿佛那梦便只是一个梦而已。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身体被无尽凉意包裹,脑海里一阵嗡鸣,她不自觉的抱进双臂,目光突然注意到床下…… “哦,被子掉了。” 默默将晚上踢掉的被子捡起来,盖在身上,身体暖过了许多,秦笑惬意地舒了口气。 没等她把这口气舒完,脑子里忽然一阵绞痛袭来,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涌进了脑海。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安得与君相诀绝 “云九司,阿难不爱我了,我恨你,我恨你!!!” 一个疯狂的声音冲击着她的大脑。 紧接着,只见寒光一闪,一道冰冷的剑刃朝她刺来。 她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劈手夺剑,然而,那女人似乎还不肯放过她,双手死死的抓着剑刃,纠缠中,长剑直直地刺入女子的胸膛! 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哈哈哈……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女子的声音,如癫如狂,宛若索命的厉鬼,脸色扭曲。 直到临死之前,女子仍是死死的抓着剑刃,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云九司,你杀了我,他不会爱你了,他会恨你一辈子!”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身子被她厌恶的一脚踹开,那双怨毒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她的方向。 这是一种诅咒,很可怕的诅咒。 那个女子用命诅咒她,此生都无法得到挚爱的真心。 再之后,那个人出现了,她看着他抱着女子的尸体,痛苦得恨不得与女子一同死去。 她也很痛,仿佛那一剑刺进的不是女子的胸口,而是她的心脏。 痛得难以呼吸。 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陌生,比女子临死之前看她的眼神还要可怕。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他清晰地说道:“云九司,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代价?什么代价?杀了我?还是……折磨我?” “我会让你也尝尝痛失挚爱的机会。” “呵、呵呵?我的挚爱就是你,你会自杀么?” “可以试试。” “……” 画面渐渐模糊,一团白光之后,她看见了师父,一袭白衣,宛如天神降临。 师父捧着一碗药,冰冷地送到她面前:“阿司,喝了它,你便不再痛苦。” “不……师父,我不想忘,我不想忘……”她痛哭流涕,全身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拒绝。 “这是命令!阿司,你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么?西凉数万战士因为你的愚蠢已经陪葬了,你以为西凉还有几个数万?不想成为拖累,就喝下去,忘了他!” “师父……我不会再找他了,求你,没了记忆,我便什么也没了,师父,我只剩记忆了……师父……” “阿司。”师父叹息着,“你太感情用事了,为师是在帮你。”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也仿佛停留在着眼角。 从那一刻起,初遇时,那个站在军事图前皱眉的少年。 那个亲手刻了块木头,叮嘱她时时佩戴不得离身的傻小子。 那个事事以云儿为先,宁可背弃所有人,也要护着云儿的月儿。 那个演技精湛,利用她攻打西凉的军事疯子。 那个明明有未婚妻,还要来招惹她的人渣。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最后却又口口声声要替他心上人报仇的……闻人难啊…… 她终会忘了他,忘了与他有关的一切,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会记得。 比起忘记,她宁愿他们从未相遇,如此便不会再相恋。若无相恋,便无相误。若无相误,便再不会两两相负。 愿只愿,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废材皇子 “阿司,你还没睡醒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云九司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扬起头,正看见一名贼眉鼠眼、风格怪异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记得,这少年是西凉最小的的皇子,叫明镜。比她晚拜入国师门下,算起来,这家伙还得叫她一声师姐呢。 本来就心情不好,现在还要被明镜这臭小子拖去上学,云九司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只见她眉心紧拧了三分,眼眸里浓浓的疲惫,又重新倒回枕头上,摆了摆手道:“我今天病了,你替我去跟师父请个假吧。” “呃……我不是来叫你上学的。” 明镜熟门熟路地摸到她床边坐下,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阿司,我知道你天生愚笨,根本就不是念书这块料。今天来找你,我也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一点点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她眉心微微动了动,眼底浮起一丝兴趣,“你倒是说说,像我这种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小仙女,你找我,还能有什么个人原因?” “这个……”明镜有些难为情,“阿司,自我入门起,我们认识大概也有七八年了,互相也差不多很熟了。我想是时候将我的真心话告诉你了。” “吓,你该不会想跟我……” 云九司心底莫名的恐慌。 想起小时候这小子总是跟在她身后,处处捉弄她欺负她! 明明自己也是个学渣,还经常嘲笑她智商捉急! 难不成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吸引她注意? “等等,让我准备一下!” 作为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同门,明镜怎么会不知道自家师姐此时心里正在想什么? 为了不让她继续再胡思乱想下去,明镜只好装作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脸沉重地问道:“阿司,你说我是个坏人吗?” “呃……” 看样子应该不是青梅竹马虐恋情深地狗血戏码。 难不成是这货终于良心发现,要向她忏悔过去的罪行,跪在她面前唱征服了吗? 云九司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安慰道:“你怎么可能是坏人呢?你连人都不算,你只是禽兽不如而已。” 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明镜倒更失落了,“有个姑娘跟我说,算命的给她算的这辈子也不会嫁帝王家的人,遇到的也只有坏人……” 原来不是恶人良心发现,是备胎情路受挫了啊。 她叹了口气,略有些失望道:“你喜欢她,所以想变成她遇到的那个坏人?” “是啊。”明镜表示很苦恼,“我就想自己从来没坏过。可那个女孩却是我喜欢的。” 天天欺负她让她背黑锅,这还叫没坏过…… 她嘴角一抽:“像你这种恶事做尽也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纨绔皇子,还会信算命的话?” “不是我信,是她信。我也知道太荒唐了,你不是也会算命吗?我就想着你能不能帮我……哦不,帮她算下,我们两个还有没有可能?” 她有些无语:“大哥,我只是才跟师父学了点占星的皮毛,再不济也是个半吊子占星师,比算命的高大上多了。” 章节目录 第242章 算命的 “不管怎样,你会算命就对了。你帮我算算吧,我现在真的很烦。”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我也觉得你挺烦的。” “……” 其实云九司应该知道明镜为什么喜欢那姑娘。 按明镜的说法,那姑娘脑子不好,不管算命的胡诌八扯什么都信。 反正她都断定自己不能嫁给帝王家的人了,身为西凉皇子,就算明镜对她怎么样,也不用负责娶她。 这么好的事,换谁都会按耐不住的,更别说明镜这种向来贪小便宜的废材人渣了。 明镜见她行为有些怪异,还以为她是被最近师父布置的作业逼疯了,语气也小心翼翼起来:“阿司,其实,你帮不了我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也去找个算命的,让他告诉那姑娘,我和她是命中注定……” “别找外面那些神棍了,我帮你。”云九司突然开口道。 “这么说你答应了?” “不然呢?”她挑了挑眉,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别忘了当初师父为何答应教我占星术的。” 明镜俨然失笑:“当然忘不了……” 据说云九司刚拜花平公为师的时候,在门中并不出彩,直到某一日,她照着书上学习星算的时候,突然算一个卜象。 恰好那日西凉皇帝经过她居住的宫殿,她突然冲了出来,抓着皇帝的袖子喊道:“晋生乱,君有难,请南撤!” 云九司口中的晋乃是西凉皇帝的亲生弟弟北疆晋王,两兄弟打小关系就好。 如今她突然开口说晋王心存不轨,西凉皇帝自是不信,认为她妖言惑众,将其囚禁起来,终日孤独度过。 那之后不久,皇帝与晋王去北漠边境阅兵,途中果然遭遇埋伏。原是晋王造反。 皇帝想起之前云九司的预言,一语成忏,忙往南逃到西凉与南朝边境,恰好遇见南朝国正在军事演习。 西凉南朝两国素来交好,西凉皇帝有难,南朝国自当出手相助。 在南朝国的帮助下,晋贼很快便被平息,西凉皇帝毫发无损地回到秦宫,将云九司放出来,问她如何得知晋王将反。 云九司却说这只是她随手卜出来的星卦。 西凉皇帝一听,乐了,想不到这花平公的女徒弟就连占卜的天赋都这么好,当即将其放在身边好生饲养,为此师父也很高兴,特意单独教了她占星术,那架势,似乎要将她当做继承人培养…… “阿嚏!”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如今正值冬日,偌大的寝殿,却连个火盆都未添。 云九司也是颇为无奈:“说吧,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是谁?把她的生辰八字给我,我帮她算一下。” 明镜一脸坏笑地看着她:“她不就正在我的面前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师父说他给你算过命,这辈子你决不能嫁给皇室之人,否则会有大祸降临。可是阿司,你说你向来不信算命的话,如果那姑娘换作是你,你还信吗?” “……四皇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确不信算命的话,可我信师父。师父说我不能嫁你,我便绝不会忤逆师父的意思。” “呵……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生死一瞬 无数个画面,如同做梦一般,迅速在脑海里闪过。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到浑身血液都被凝结了一般。 冰棺里,沉睡的女子嘴角还残留着笑意,似乎在嘲笑她风光了一辈子,最终却要生生冻死在这里。 都说人在临死前,生前的一切都会在脑海里过一遍,是不是意味着现在的她,已经快死了? 她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师父对她说,“阿司,闻人难不是你的良人,要么忘记他,要么杀了他。阿司,答应为师,这一次,为师是真的要走了。” 她既不愿忘记他,也不想杀了他。 她以为只要一次次的疏远,一次次的恶言相向,他便会明白,自动退出她的生活。 可她忘了,从始至终,他的目的便是接近她,让她爱上他,然后彻底的抛弃她。 她的绝望,她的痛苦,她的无助,都能让他产生报复的快感。 她默默流泪,却发现眼泪早已冻在了眼眶里,流不出,化不掉,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她的一生,真的要走完了。 “我不会老去,你说你不在乎,原来你根本没想过与我白头偕老。” “我不想让你做皇帝,因为我怕我会成为祸国殃民的妖女,原来你根本没把我当做妻子过。” “你说你不在乎我爱不爱你,恨不恨你,因为你对我从来没有这种多余的情感,所以不在乎。” “你说不管世道怎样,你都是这样,为我,千千万万遍。可事实上,你只是不愿意放弃你设下的陷阱而已。” “你说我一直在你心里,可你没有告诉我,你对我的心,从来只有恨意,与厌恶,你从未放弃恨我。” “我努力告诉自己,你在骗我,你不爱我,可是为什么,到头来我没被你骗到,却被自己骗了。” “原来一切重来,你还是不爱我。不管重来多少次,你都不爱我。” “我好累,真的好累,我既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你。” “闻人难,你赢了。下棋也是,赌约也是,只要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毫无胜算。” “可是我还要感谢你,你让我临死前在你未婚妻面前忏悔。我心里没有忏悔,也不后悔,却觉得很轻松。” “我不再纠结你到底爱不爱我,不再纠结师父的叮嘱,明镜的等待,还有杀与不杀你……我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烦恼了。” 可是,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 怎么会这样? 云九司还在努力回忆着,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你这贱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云九司,我命令你赶快给我醒来!” “可恶!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死?” 此时,明明快要死了,意识却异常清晰。 云九司感觉到一件温暖的袍子将她包裹起来,紧接着,她好像被人抱起来了。 而抱她的那个人,仿佛奔跑起来了,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看看那个人,可是眼皮好沉,脑袋像灌了铅,昏昏沉沉的。 终于,她的意识也闭上了眼睛…… 这下,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感受到了,真好……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战场(一) 只因一个人的存亡,便注定了将来,一个能颠覆天下的人为之诞生。 黄沙漫天,朔风猎猎,灰暗的天空下,两军凌厉对峙。分明悬殊的人数,丝毫没有让人感到滑稽,有的,只是肆意弥漫的压抑。 许多年前,这里曾是西凉最繁华的城市,如今却成了西凉最后一道防御,也是他们唯一一片不会被敌人占领的坟墓。 傲来国与西凉的战争,便是在这里打响的。 伴随着西凉主将悲愤怒吼,眼看着傲来国最精英的战士向他们冲过来,这不是战争,而是一场狼群对羊群的屠杀! 原来,一个国家的命运,只是一场战争,一个足够大的生死赌局便能扭转,可这种能操控命运的力量究竟在哪里? 云九司看不清那个曾经高傲的西凉主将是怎样死在对方的铁骑下的,只看见远处飘扬着傲来族红色的军旗。 很久很久,云九司一闭上眼睛,就是那面红色的大旗在舞动,还有满耳的杀声。 她不知道自己一口气跑了多久,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脚下踏着冷硬的泥土和干枯的牧草。凛冽的风刃分割着她的身体,小脸被刮得生疼,嘴唇干裂,苦涩的喉间涌上一口腥甜,仿佛支撑她奔跑的只是本能,身体不受意识驱使。 直到看见一个老牧民向她招手,她才渐渐恢复意识,向老牧民跑过去,老牧民将一块羊皮披在她身上,让她躲在羊群里。 她躲在羊皮下,听着不远处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无数马蹄踏过,扬起滚滚尘埃,空气中掺杂着厚重的血腥味和黄土的味道。 不由的握紧双拳: 我曾活得像一头待宰的羊,但我不会永远这样活着!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个站在云端上的最强者,主宰这天下的命运! 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平静看完这场血腥而有序的捕猎行动,不是以一个猎物,而是以一个学习者的角度,等待某一天,她用相同的手段,将这群野兽变成她的猎物。 …… 夜渐渐来临,傲来国的军队已经散去。 云九司掀开羊皮,从牧羊人的尸体旁走过。 空气中不再透着淡淡的青草香,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这样诡异的气氛并不适合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久留。 云九司已不愿再看到这里的景象,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会记住这个满目疮痍,横尸遍野的地方,记住地上还浇灌着自己国家战士的鲜血,记住那个人带给她的痛苦……然后,加倍奉还! 她走了很久,久到连时间也不记得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停下。她像一头失去家园与方向的孤羊,支撑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的,只是一个渴望力量的信念。 直到前方出现一支军队,那是白天屠杀族人的军队。军队中,那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骑着最漂亮的马,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 “停。”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战场(二) 隐约间,她看见军队停下,少年从马上下来。紧接着,她的意识开始消失,眼前变得模糊,闭上眼睛,身体也陷入了黑暗。 等云九司醒来时,已经是她被锁在一个华丽的帐篷中的时候。远处的座椅上,还坐着那个可怕的少年。 她竟成了西凉国唯一的战俘! 云九司扯了扯身上的铁链,很结实,正打算放弃挣扎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不用白费力气了,那是用极北之地特有的千年寒铁打造的铁链,单靠蛮力是挣不开的。” 紧接着,对方将一把黑色的利剑丢到她的面前,“这是傲来国最锋利的一把利刃,你可以用它来斩断铁链,也可以用它结束自己屈辱的一生。”顿了顿,又道,“有时候,活着,比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 只因她还不够强,就没有资格拥有支配自己命运的权力吗? 云九司捏紧了铁链,看着面前的利剑,眼里迸出仇恨的火光。紧接着,她一把抓起剑,用尽全力斩断铁链。 下一刻,她的剑已指向少年的咽喉。 “还没有人敢拿剑这样指着本王,你是第一个。”少年只是轻轻瞥了眼架在自己脖子的剑,便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弹了下剑身,剑猛的从云九司手中震落。“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云九司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怎么会……” 少年抬起头,看不见表情,却像在笑:“竟敢犯下这样的死忌,笨丫头,你想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呢?” 云九司别过头,冷哼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少年缓缓说道,“那么,本王仅用两万骑兵,便使你西凉全军覆没,还有什么惩罚比这更令你痛苦的呢?对了,眼睁睁地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你却无能为力……” “住口!”云九司终于忍不住,抱着头满脸痛苦地大喊道:“够了!够了……” 少年勾起云九司满是痛苦的脸,满意地道:“看来几句话,比让你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更有效。” “你这种没有情感的怪物是不会明白的,有些人,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愿孤独地活!” “正因失去的太多,本王才宁愿从一开始就是孤独的。得到,远比得不到更令人痛苦!” 云九司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号角声,通报的战士连请示都没有就直接冲进来大喊道:“报!有一支西凉军队攻上我军领地,要求三皇子交出战俘。” 少年眉头一皱,松开云九司,命令道:“将她带下去。” 帐外进来几名傲来战士,刚要将云九司押下去,却听一声“慢!” 云九司缓缓站起来,几名战士停下动作。 少年平静地看着她:“你想问本王,西凉国已全军覆灭,那支军队又是从何而来的,对么?” “是机关。”她淡定地说道, “什么?”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师父曾利用机关术,制造出一批杀人机关,只是因为原先的主将一直不肯采用,这才让你们有机可乘。” 说到这里,云九司眼神一凛,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狠厉,“你应该很清楚你的战士们正在面临什么。不想落得同西凉般的下场,便赶紧将我放回去,否则,你今后的余生,都将在后悔与苦痛中度过!” “傲来国的战士,永远不会畏惧战场。” 少年垂下头,看着地上的利剑,陷入沉思。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战场(三) “三皇子,”一旁通报的战士忍不住道,“若想战胜对方,也必将流尽我军数万战士的最后一滴血。三皇子,我们没必要为一个小小的战俘而倾覆全军啊!” “很好,本王正有此意!” “什么?” 那战士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看来,他们的三皇子即使再怎么年少轻狂,也绝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可如今却说出倾覆全军这样的话来,这支傲来国最优秀的军队,真的要走到尽头了吗? 不过,既然三皇子的意思,他们身为傲来战士,自然不能违抗,哪怕最后真的会全军覆没,那也是身为一个战士的光荣! 那战士定了定心,坚定不移地目视前方,大吼一声:“是!” “全军听令!”少年站起来,拍了拍那战士的肩膀,便向帐外走去,边走边喊,“现立即备战,随本王出征!” “是!!!” 号角声不断,像是在回应少年的号召。 军营顿时忙碌起来,即使面临大敌,却也行动得井然有序。 由于人手不足,看守终极宿舍的守卫都忙着准备这次的恶战了,她趁乱逃了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逃跑。可正当她刚要逃出军营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闻人难。” 云九司吓得惊叫一声,猛地转过身,却只看一个冷寂的背影。 “这是本王的名字,”少年淡淡地说道,“记住它,记住你最大的仇人,至少,不要死在自己仇人的前面。” 云九司不傻,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含义,却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是要我先走?” “保重。”少年将剑丢给她,然后坚定向着那个他从不畏惧的战场方向走去。 云九司打量着看着手里的剑,若有所思,“他这是……转性了?” “等一等!”云九司气喘吁吁地追上闻人难,急道,“你可知这次的对手是谁?!” “等上了战场不就知道了,何必提早知道,徒添无趣。”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在我师父面前,你根本没有胜算!”她继续喊道。 “多谢提醒。”闻人难客气地说道,并不打算因此而停下脚步。 “喂!你真的要去送死吗?” 看着闻人难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气鼓鼓地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干嘛多管闲事,他要死要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虽这么说,她的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跟着闻人难。直到随他走上了战场,站在一个可以看见一切的高处,她才明白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为何始终不肯放弃。 黎明即将来临,熊烈战火升起的浓烟,滚滚着弥漫了整个草原,却在红日升起前印染整个天空。 那风中猎猎招展的红色军旗,已然残破褴褛,似乎顷刻间就会坠落。 战场之上更是死尸伏地,血流不止,却无人向前清理,浓浓的血腥味与汗气味相互夹杂着,充斥在空气中,刺鼻难闻。嘹亮的嘶喊惨叫,惊心动魄。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战场(四) 西凉那些已是残肢却仍可拼凑作战的机关军团拉开黑色淬了毒的弓箭,一齐发出,只见空中箭矢狂飞,拖着长声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纷纷划破晴空,不断地战士中箭倒地,战局也不断拉小。 战争,仍在持续。 “你们傲来国的人都是这么死脑筋么?死了那么多人了还不肯放弃。”云九司站在闻人难身边,不解地问道。 “因为不想让那些为自己死去的兄弟们失望,有人活着,就一定要有人死去。” 随着闻人难牵动人心的话语,一股绝望的气息在战场弥漫开来,牵引着疯狂的杀戮,炽热的烽火使得傲来国的战士愈加地愤怒,战争越来激烈。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股寒意袭来,云九司不由得拉紧了衣襟,“好冷啊。” 话音刚落,她就被拉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抬起头,她望着少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从没想过原来这个人的怀抱会这么温暖。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忘记了心中的仇恨,忘记了数万西凉战士们死前的不甘,和身为一个俘虏的屈辱。她只想留在这片温暖的小天地里,片刻就好。她从来不是个贪心的人,越是短暂的幸福,停留在记忆里的时间就越长,才越是叫人不舍得忘记。 因为下一刻,她已被另一股力量从这片小天地扯了出去,寒冷又重新占据了她的身体。 “阿司!!!” 这时,耳边响起了另一个愤怒的嘶吼声。 云九司不可置信地看着闻人难离她越来越远,她正在以飞快的速度下坠! 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推入黑暗的深渊,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在这样的黑暗中显得那么无力。 她看向发出喊叫的那个人,那个曾经和天神一样高傲的师父,可现在,他却跪在另一座山峰上,低垂着头,那一声“阿司!”仿佛用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停止进攻。”他停止嘶喊,缓缓开口。 一句话,带着穿透人心的魔力,即使是没有心的杀人机器,却也听得真切,不再行动。 对他来说,一场没有阿司的胜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云九司最后看了一眼闻人难,等着他发号施令,却清晰地听到少年死神般的冷笑。 “全力屠杀羊群,一个,不留。” 顿时,傲来国战士们开始疯狂地反攻,方才还勇猛无比的机关军团现在却像布娃娃般被任意撕碎。 只因权力者的一个命令,便决定了他们卑贱如蝼蚁般的命运,可悲,更可笑。 云九司摇摇头,绝望的闭上眼睛。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真的,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成为俘虏后还被敌人利用的屈辱!不甘心像羊群一样被人次又一次地宰杀!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突然,一股冰凉的气息向她袭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同时被两股力量拉扯着,撕裂般的痛苦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直到眼前的画面全部消失了,那痛苦才减轻了一点。 章节目录 第248章 重新开始 回忆的长廊里只剩下了她,那破碎的记忆却如何也拼凑不起…… 一场大雪,淹没了一切。 战场上,尸骸遍野,满目疮痍。 可是一场雪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喜欢雪,因为她以为雪可以遮蔽她的一切罪孽,可事实上,那只是她以为。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纷飞的雪地里,女子走了很久很久,浑身血液都快冻僵了。 这时,一个人走到她面前,问她:“花平公的徒弟?”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一身玄衫墨服,简单利落,偏气质却是贵气十足。 “你是谁?”她问。 只见那人冷冷一笑,“前魏太子,司马翊。” “找我做甚?” “墨先生让我找你,替我杀一个人。” “什么人?” “你师父的同门,后蜀丞相,诸葛空明。” “有报酬么?” “我会帮你名扬天下,成为继花平公之后,乱世第一大谋士。” “名利于我而言,无所谓了。” 他继续道:“南亲王负了你,我可以帮你报仇,派兵攻打傲来国,将他的人头送给你。” “……” 也许,前尘可以忘却,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乱世七国,前魏只是曾经的七国之一,却被后来的蜀国所替代,成了乱世笑柄,丧家之犬。 她答应司马翊,帮前魏攻破后蜀,其实并不是图他所谓的报酬,她只是想找些事做而已。 从此西凉国师已死,傲来国南王妃已死,留下的,只是前魏太子身边,一个名叫云九司的谋士。 在九州史上,前魏这个国家,除了一个名字,其实什么也不剩下了。 司马翊说是墨非子让他来找云九司的,只怕也是墨非子自己不想接这个烂摊子,因此甩到她的头上。 根据线报,他们要对付的后蜀,身居七国之末,后蜀皇帝刘莽不过是个草包皇帝,终日沉迷酒色,无所事事。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还位列七国,也不过是其丞相诸葛空明,以及家大势大的皇后孙梓撑着。 那孙皇后原是中吴皇帝孙劝的妹妹孙梓,当年后蜀与中吴联盟,为了共同对抗强大的前魏,而将孙梓千里迢迢送过来联姻成为了孙皇后。后蜀皇帝对这孙皇后也还算不错,膝下七女,皆是孙皇后所出。只可惜一直没能生个皇子。 后蜀十年,孙皇后终于在相继生产七女后,成功诞下八皇子,为后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比起明镜的天命皇帝,这八皇子刘臻更加好运,刚一出生,便被封为后蜀太子。 然而,这太子说起来甚至比他老子还要荒诞可笑,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青楼妓院几乎是常客,甚至还有传言其后宫不仅美人无数,甚至还私藏了不少男宠。说白了,就是个男女通吃的废材草包太子。 总结下来,除了诸葛空明与孙皇后,这后蜀也没什么人值得忌惮的了。 “觉得很熟悉吧?”见云九司盯着关于后蜀的情报看得出神,司马翊也忍不住开口道,“当初你师父,也如这诸葛空明一般。只可惜,你师父没有孙皇后,而你的所作所为,除了拖垮你师父之外,并没有什么用处。”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所谓美人 放在以前,有人胆敢如此轻视于她,她必定据理力争?可现在,记起了一切,她明白,司马翊说的就是事实。当初若不是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师父也不会输了那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战役。 她淡淡的想着,反应也很平淡:“若我真如你所说的那般无用,你也不会找上我了。” “墨先生说的不错,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纠正一下,不是女人,是谋士。” 很快,看完情报后,云九司得出结论:“诸葛空明不好对付,可以先从孙皇后下手。” 司马翊沉吟道:“不行,孙皇后背靠中吴,势力庞大,要想对付她,便是得罪了整个中吴。” “不一定要直接对付孙皇后,可以从她身边人下手。那后蜀太子是孙皇后唯一的儿子,虽只是个草包……” “谁都可以对付,唯独刘臻不行!”这一次,司马翊立即反驳了她的提议。 看着这位向来从容的前魏太子,反应突然变得如此激烈,云九司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看破不说破,毕竟只是人家的私事,她负责办事的,也没这么八卦,只好道:“可以不对付后蜀太子,从孙皇后下手虽然不容易,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知道,再强大的人也是有弱点的,傲来国的赵夫人如此,孙皇后更是如此。 据说孙皇后因着生产过多,再加上常年忧心政事,早就熬成了黄脸婆,美貌大不如前。那后蜀皇帝也不是什么痴情人设,转身就投进了其他美人的怀抱,令孙皇后一度失宠。若非整个后蜀还要靠孙皇后撑着,只怕她早已无法立足。 一个女人,一生能凭借的只有三样东西。 美貌,爱情,儿子。 而这个孙皇后,三之失其二,就那人渣皇帝的德行,怕也挽回不了的,便只能从美貌下手。 “南朝国擅长蛊术,有一种焕颜蛊,深得各国夫人喜爱。太子可以寻一名蛊师入宫面见孙皇后,博取其信任之后,下毒,杀之。” “……”司马翊擦了擦汗,“焕颜蛊乃南朝国皇室秘术,一般蛊师并不能培育这种蛊虫,你还要我找个南朝皇族人帮忙吗?” “不一定要真的焕颜蛊,我认识一位蛊师,也会制蛊,虽不会正宗的焕颜蛊,但相信很多人只要看见她的脸,便不会再怀疑蛊虫的真实性了。” “为什么不会怀疑?” “因为……她很美。” “有多美?” “所谓美人,应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而这些美好的词,便是全放在这女子一人身上也不为过。她的美,不次于就有乱世任何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那样的美人啊,便是云九司一个女子,因误见了她的容颜,仿佛周遭色彩斑斓的俗世都成了背景,心头一震,几不知身在何处。 “她叫玉殊。”脑海里缓缓浮现起那张绝色的容颜,云九司的目光,也因着这个名字,柔和了许多,“她还在傲来国的南亲王府里,你去替我把她带来,对付后蜀,她会起很大的作用。” 默默将云九司的神情放在眼里,司马翊微微垂眸,道:“知道了,我会带她来见你。” 章节目录 第250章 逛青楼 云九司离开傲来国后,为了方便筹谋,她一直住在蜀都,这里很热闹,也很繁华,哪怕下着大雪,也有很多人出门做生意。 她的住所便位于都城中心,对面是青楼,每天她站在窗前,便能看见后蜀太子跟一个小白脸进出青楼,据说那小白脸还是诸葛空明的独子诸葛越,后蜀出了名的神童天才。没想到天才也这么喜欢逛青楼。 每天看着这里的人来人往,街边小贩叫卖,百姓和乐,便是连青楼里都十分和谐。 可惜她自从离开傲来国后,便似乎留下了后遗症,十分怕冷,一出门,身体里的血液就像被雪冻住一般,十分痛苦。所以她只能尽量留在房间里,默默观察着外面的景色。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一个规律。便是司马翊每次来找她时,也喜欢盯着对面的青楼看,他当然不是为了看某个姑娘,而是那个草包太子。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是不是对那个太子有意思?” 当时司马翊正在喝茶,听她这么说,差点儿没被一口水呛死,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又故作矜持地问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没这么想过,只是事实摆在面前,那个草包太子似乎也是个断袖,只可惜他身边已经有人了,何况你与他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的,早晚都会在战场上相见。我是过来人,只能这样奉劝你一句。” “知道了。” 又是那句话,也许他真的知道,却并不明白。 云九司在心里深深为自己这位新主顾叹了口气,有些事,只有经历过才会明白啊。 不得不说,司马翊的办事效率很高。 不过半月,他的属下三教便带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女子来到了云九司的住所。 女子出现的那天,似乎连后蜀的雪都小了许多。 当时是夜晚,天气还是很冷,女子站在她面前,掀开黑袍,露出那张精致的容颜。 在看见云九司的那一刻,女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颗一颗滑落下来,映得她的眉目越发清冷,皮肤更显苍白。两相对称下,仿佛再美的容颜也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一颗颗凝结的泪珠,焕发出一种惊人的柔弱之美。 “大人。”玉殊颤抖着唤她。 “玉殊,好久不见。”她伸手慢慢擦着玉殊的眼泪,笑得十分苍白,“闻人难没为难你吧?” “没有。大人失踪后,王爷一直待奴很好,得知奴要离开,王爷也没拦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爷就快娶新的王妃了。” 云九司动作一顿,这段时间,光顾着后蜀这边的事了,司马翊担心影响她心情,一直没告诉她关于闻人难的消息。如今突然得知闻人难要娶妻了,她倒有些不适应。 “他……要娶谁?” “傲来国大将军薛弛之女,薛云,亦是王爷早有的未婚妻。” 云九司心头猛地一震,不禁回想起很久以前,她与姬容合作时,曾看到过的一方情报—— 傲来国大将军薛弛之女,于五年前失踪。此事与闻人难牵涉甚大,薛弛也因此与之交恶。 若闻人难这五年来在傲来国内一直被打压,是薛弛的缘故,再结合薛云之死,闻人难将其尸首藏匿于王府密室,冰棺之中…… 章节目录 第251章 礼物 “大人?”见云九司脸色不太好,玉殊担心道,“可是心里难过,只因王爷又要另娶?” 云九司顿了半晌,缓缓道:“他要娶谁,与我何干?” “那……” “反正他已经放出消息,说我已经死了,西凉那边,陛下也应该在备战,准备攻打傲来国。我这边,只需要尽量替陛下争取资源,姬容欠我的五万金,楚国的声援,以及现在,前魏太子余下的数十万魏军……”云九司说到这里,凝眸一笑,“要灭掉区区一个傲来国,不难。” “大人真打算与王爷为敌?”玉殊还有些纠结,“可奴看那个司马翊也不像什么好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放心吧,我已经抓到了他的弱点,就算将来谈崩了,我也有法子对付他。”云九司的目光落在对面的青楼上,她的眼眸依旧那般幽深,像黑暗中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玉殊的心,也似乎因着这目光被融化得彻彻底底,再无顾虑,再无保留,斩钉截铁道:“不管大人想做什么,奴都会跟着大人。只要大人想要,奴什么都可以为大人做……” “那你就去我杀个人吧。”她风轻云淡地说道,仿佛对她来说,取走一条人命,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越是平淡,便越是令人胆寒。玉殊的声音亦因着她这份容易,有些发颤:“杀谁?” “后蜀皇后,孙梓。” 蜀国的王宫不比傲来国的庄严,不如西凉的奢靡,却修得十分富有美感,据说当初还是由诸葛丞相亲自督工设计,根据他们师门占星运算所建。 远远看去,它就像是一座巨大的修筑在水天相接的空中阁楼。表面是一层五光十色的星晕环绕,像一件披散在美人身上华丽的圣衣,那圣衣下的肌肤,也似乎在若有若 无的挑弄着人们,不顾一切地想要解开这层神秘的面纱,只为看到更多不一样的美丽。 等云九司和玉殊在司马翊安排的人的牵引下,到达蜀国墙外时,从宫墙里走下来几个侍女打扮的女子,为首的侍女恭敬地向云九司行了行礼,“掌侍刘槐,见过云先生。” 云九司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是皇后娘娘令我等前来迎接远来的贵客,想必那位贵客,说的便是云先生你了。何况云先生送来的那件礼物,还不足以说明这一切?” “礼物?我可并没有送什么礼 物。”云九司正努力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向孙皇后提前送了什么礼物,而且,她好像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啊!难不成也是司马翊提前安排的? 亦或者……孙皇后这是在变相的暗示让她准备点儿什么? “云先生忘了么?前两天您送进宫里的那坛缘生……” “忘了。”云九司脱口而出。 “……好吧,不管怎样,还请云先生跟小的走一趟。” 云九司冲刘槐礼貌性地笑了笑,道:“嗯,走吧。”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屏风 路上,云九司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问起礼物的事,便偷偷朝身边的玉殊对了对口供:“你送了坛缘生酒给孙皇后?” 玉殊点点头:“以前酿的,司马翊说有用,让奴直接送进去了,只当是咱们入宫的敲门砖。” “他倒想得周到,一招借花献佛用的不错。” 与此同时,两人已进入蜀宫结界。 据说那诸葛空明除了星象占卜,对于八卦布阵也略有涉及。 这些年蜀宫潜入不少刺客,为了保护蜀国那个废物皇帝跟孙皇后的安危,诸葛空明特意在蜀国内外设立了大大小小数百的阵法。也就是说,要想攻入蜀宫,要么想办法破除这些阵法,要么杀死诸葛空明。 云九司还没来得及熟悉阵法地形,便被刘槐直接带进了皇后的寝宫——永和殿。 从一进门起,云九司的目光就一直停在那道放置在大殿中间的屏风上。 并非这屏风上有多么美妙绝伦的画作,也不是说它的制作材质有多珍稀,相反,除了第一扇屏风上画了一面高不见天的宫墙,其他三扇都是空白,材质也是最寻常的桃木。 明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陈设,然而,放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反倒显得不那么寻常了。 看久了,她仿佛能感受到从那宫墙中透出一丝绝望的气息,很淡,若不仔细查看,根本不易察觉。 更诡异的是,她总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却说不出是哪里熟悉,似乎,她曾经经历过…… “皇后娘娘,人带来了。”刘槐款款走到屏风前,恭敬地说道。 “下去吧。”从屏风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渐渐的,显出一个女子卧躺在床榻上的模糊身影。 “是。”刘槐应声退下,其他侍女也跟着离去。 整个大殿只剩下云九司、玉殊和那个躺在榻上的孙皇后,空荡荡的。 孙皇后不开口,云九司也不开口,静静的,仿佛时间也跟着凝固了。 百无聊赖,云九司便盯着那道屏风看。看着看着,似乎便有些看花了眼。 原本空白的屏风,缓缓浮现起一幅水墨泼成的画卷。 那画卷也不新奇,就是幅很普通的嫦娥奔月图。 云九司却看得出神。 “云先生看上去似乎对本宫的屏风很感兴趣。”屏风后的孙皇后淡淡一笑,依旧一副懒懒的语气,仿佛对她来说,什么都提不起她的兴趣了。 “我在上面,看到了长生。”云九司道,“这屏风看似简单,却蕴含了我占星阁的无限星蕴奥秘,想必……是出自诸葛丞相之手了。” “是啊,本宫无聊,丞相便送了这物什来讨本宫欢心,可惜看多了,似乎也没什么新奇的。”孙皇后讽刺地笑了笑,“就像很多东西,权力,金钱,君王的宠爱,这些一旦得到,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云先生,你说是不是?” 云九司眉头一皱,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娘娘这些东西,得到的时候不一定新奇,可一旦失去了,不管怎样,也会心疼吧。” 章节目录 第253章 皮相外物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许久,空气安静到落针可闻。 云九司以为她说错了,正想着该如何弥补,便听见里面传出衣料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身穿凤袍的中年美妇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无不散发着常年身居高位者的气质。 她的脸上依稀有了皱纹,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绝对是个美人胚子。那双早已不再清澈的眼睛,在看见云九司时,也忍不住亮了亮。 “没想到,云先生不仅大道理说地漂亮,模样也生得不错,若是叫本宫那草包儿子见了,不知又该是什么光景。” 云九司不知道这孙皇后是故意揶揄,还是随口一说。若是换作一般女子听了这种话,只怕早就羞愧难当了。好在她并非寻常女子,也从不曾将不相干的人的话放在心上。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诸法空相,一切皆是虚妄。娘娘也不必太过在意这种皮相外物。” “哼,云先生年纪轻轻,大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 她谦虚道:“一般,一般。” “听说南朝国的飞虹瀑落差千仞,天下独绝,是真的吗?”一个声音忽然问道。 云九司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多余的人。只见那第三幅屏风浮现出一副夕阳西下,黄沙漫漫的西漠之地,两个小女孩坐在一个沙丘上,全神贯注地望着美丽的夕阳,方才的声音,正从其中一个女孩口中发出的,另一个女孩则笑着转过头看她,“当然是真的!” “真想去看看啊,阿殊的家,一定很美吧。”女孩的眼里满是憧憬。 那个被唤作阿殊的女孩微笑地抚摸着她的头,“来南朝,我带你去看。” “嗯!就这么说定了!”女孩使劲点头,开心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随着她的笑声,那屏风的景色也跟着变化,宛若鬼斧神工造出的瀑布就在南朝国的王城之外,千仞悬崖,一瀑飞悬,就好像是即将升天的白龙,壮观得令人无法言语。 “云先生又看到了什么?”孙皇后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索。 看着孙皇后那张尊贵倨傲的脸,云九司无奈地苦笑起来,“诸葛丞相的作品实在厉害,在下叹为观止,深感不及。” “本宫召云先生来,可不是为了让云先生感慨本宫房间里的屏风有多神奇的。废话少说,直接谈正事吧。”孙皇后冷冷地道。 “也好。”云九司顿了顿,朝玉殊一个示意。 只见玉殊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锦盒,缓缓送到孙皇后身边。 看了眼锦盒,孙皇后挑了挑眉,轻蔑道:“这便是你说的焕颜蛊?” “没错。” “若本宫用了,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怎么办?” 切,本来就不会有效果,焕颜蛊这种东西本来就得之不易,还真以为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就会制蛊了吗? 她生生将话咽了回去,重新道:“没效果,我愿提头来见。” 对于这个保证,孙皇后也是十分满意:“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 “是。”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有孕在身 玉殊的药很管用。 孙皇后的身子日渐消瘦,每次见面时,她的脸色便比先前苍白了许多。 云九司担心太过明显,会引起对方怀疑,不曾想这孙皇后非但没有对她起丝毫疑心,为了方便她进出蜀宫,还对外声称她乃是孙皇后从东吴带过来的一名医官,医术精湛,十分了得。 对于云九司来说,这只是她用来伪装的一个身份,在外人眼里,却全然不是这样。 他们认为以用例图作为孙皇后的人,是完全可以胜任太医令一职,总领太医院所有太医,可云九司不慕名利,醉心于医术,又对于孙皇后忠心耿耿,虽久居宫外。只要孙皇后一有传唤,便立马进宫。 秦笑与那草包皇子也时常见面,直到有一天,孙皇后突然告诉她一个秘密,让她从此再不敢直视刘臻…… 彼时孙皇后正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憔悴,苍白不已,正伸出手腕任云云九司装模作样地把脉。 她师兄柳青城是西凉出了名的神医,师父的医术亦是十分高明,从前师父要教她医术时,她却只对杀人的毒药感兴趣。 如今给孙皇后把脉时,她大致也知道孙皇后已经毒入心脉,无药可救。 只是这脉象……似乎还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争吵。 只见刘臻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孙皇后脸色一变,收回了手,眉间有些愠怒道:“谁让你进来了,有什么事吗?” “那、那个,孩儿在御花园散步之时,瞧见云先生正匆匆忙忙面色严肃地往母后宫里赶,儿臣还、还以为、以为母后出了什么事,特意过来瞧瞧。” 刘臻怂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为了不被责骂,小太子还特意加了一句,“儿臣这不是关心母后的身体嘛。” “哦?怎么从前也不见你来关心本宫身体?”孙皇后不急不缓地问道。 “我、我这不是长大了,懂事了嘛……”他又问云云九司,“云先生,母后的病情可有大碍。” 云九司站起身,对着她平静的说道,“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气血亏损,形容憔悴了些,只要补好身体便可无碍。” “哦哦哦,那就好。”刘臻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道。似乎他突然出现在这种场合,显得很是突兀。 云九司也不打算再搭理这草包太子,又开始为孙皇后把起了脉象,半响以后,又打太极似的废话道:“娘娘,情况不容乐观。” 听见这话,刘臻的表情也有些慌了。 莫非传言是真的?母后真的病入膏肓了? 孙皇后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既然你来了,本宫也就不瞒你了,本宫有喜了。” “有喜好啊,有喜是好事啊。”草包太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胡乱地说着。 “啊?”他突然反应过来,傻眼似的抬起头,“什、什么?母后你有喜了?你有身孕了?” 云九司这时倒是贴心地为她解释道:“不错,娘娘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其实得出这个结论时,她不比刘臻懵逼。 毕竟孙皇后有孕在身,却因为她的出现,即将命丧黄泉,还是一尸两命…… 她从来不是什么圣母,像杀人不眨眼这种事也没少干,这次却总觉得心慌不已。 难不成是因为她要杀的人实在太好骗了,至今也不曾怀疑过她,让她不由得心生内疚……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不见云和月 不过,如果孙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活不下来,还是会有人欢喜的吧。 云九司冷冷地瞥了眼一脸懵逼的刘臻。 这个草包太子能走到如今的地位,既不靠脑子,亦不靠手段,全凭他是蜀国唯一皇子的身份。若是孙皇后再生一个皇子,还比他争气,那他这太子之位,怕是真的不保了。 如此想想,杀死孙皇后,她倒还算做了件好事了。 “不过,娘娘这次怀有身孕乃是用了极端的法子,能怀上实属不易,如今娘娘脉象不稳,滑胎迹象明显,这个孩子,怕是很难保住。”说着,云九司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分外惋惜。 先把罪过推给一个未出生,届时就算孙皇后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吧。 果然,听说这胎保不住,那草包太子先是一怔,继而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喜色:“云先生是说,母后的孩子保不住了?” “娘娘的脉象的确如此,若是娘娘执意要生,很有可能造成一尸两命。” 草包太子一颗提起的心总算又放了下来,看着孙皇后那副略有忧伤的神色,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安慰道:“母后节哀啊。” 孙皇后流到一半的泪水在听到这话时,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下一秒,她语气铮然,霸气十足地吼道:“滚!” 可怜的小太子被这一声猛地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逃了出去,生怕被孙皇后的怒气牵累到。 看着孙皇后那副被气得快要吐血的样子,云九司也是颇为同情:“娘娘,太子还小,等他长大了,兴许就明白了。” “唉,云先生,你不懂。”孙皇后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无奈道,“本宫这个孩子,不受点儿挫折,永远不会明白的,可如今的蜀国,还能经受住几次挫折?本宫又如何还有时间等他长大?” “娘娘这一生,活得太累,就没想过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呵,说的倒是轻松,难道云先生也可以随意换个活法么?你师父花平公也会允许你活得轻松自在?” “……或许吧。”她释然了,“很多时候,我们是没有选择的。” “云先生,本宫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临死前,可以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吗?”孙皇后突然换作一个求人的语气,那眼神,就是云九司想拒绝也难。 “娘娘请说。” “本宫死后,若他日蜀国有难,云先生一定、一定要护住臻儿。” 她知道臻儿是那个草包太子的乳名,只是没想到孙皇后平日里看似对草包太子一副苦大仇深、咬牙切齿的模样,却终究抵不过血缘至亲,母子情深。 老实说,她倒有些羡慕刘臻了。 羡慕他什么都不用做,身边便有一大群人围着他,保护他。 而她呢?师父死了,明镜还要靠她保护。原以为遇见闻人难,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不曾想,闻人难才是她噩梦的开始。 那个男子,可怕至极,亦伤她至深。 更可怕的是,直到现在,她仍是放不下他。 放不下他那句“在心里”,放下他的“为你,千千万万遍”,更放不下那声缠绵入骨的“云儿”。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可惜到头来,云还是走了,月也不再现了……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拜贴 没等到孙皇后毒发,宫里便传出了蜀国皇帝的死讯。 据说是老皇帝常年沉迷酒色,纵欲过度,身体早已大不如前,突然挂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再后来,据说孙皇后也挂了。 在老皇帝的葬礼上,她不顾众人反对,躺进了老皇帝的棺材里,与他一同下葬。 一时间,蜀国上下全在流传这段感人肺腑的帝后深情。 孙皇后死了,蜀国少了一大支撑,原本离目标更近一步,云九司应该开心才是。 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玉殊来给她送饭时,看见她正盯着蜀宫部署图发呆,忍不住提醒道:“大人,该用膳了。” 秦笑看了看那碗香喷喷的肉粥,突然就没了胃口:“玉殊,我想换个口味,你去帮我做碗汤圆吧。” “大人……”玉殊眼里满是担忧。 记得她的国师大人第一次吃路边的汤圆,还是因为傲来国的那位,如今大人突然提起此事,她担心…… “大人,王爷已经另娶了,您莫不是还放不下?” “嗯,我放不下。”云九司倒是没玉殊那么多顾忌,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知道我向来记仇,他那么欺负我,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下?” “可是……前段时间傲来国动荡不安,傲来国君突然暴病,赵王后也随着去了,本该继承皇位的太子殿下突然提出归隐,留下一堆烂摊子,最终还是王爷站出来收拾。”说到这儿,玉殊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如今的王爷,在大将军薛弛的支持下,已成了傲来国的新皇,大人你要对付他,实在难上加难。” “这么快就当皇帝了?想必他新娶的那位也帮了他不少。不过,他也蹦哒不了多久了,蜀国一亡,我便会带着司马翊支援的军队回西凉。闻人难,会为他曾经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大人……” 玉殊还想再劝,她打断道:“再不去煮汤圆,你是要等着饿死我吗?” “是,奴这便去做。” 没等汤圆做好,云九司便收到了一份拜帖。 帖子上之写了短短一句: 新都梨园,请君一赏。 落款:诸葛越 没想到她来蜀都这么久,第一个找上她的不是诸葛空明,不是草包太子,竟是蜀国那位出了名的天才少年——诸葛越! 只是,她与诸葛越并无交集,偶尔见面,这不过草包太子找她询问孙皇后病情时,他默默跟在太子身上,谦逊低调,隐藏至深。 莫非他看出孙皇后的死跟自己有关? 不可能啊,孙皇后明明是跟老皇帝殉情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怀着诧异而忐忑的心情,云九司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份拜贴。 为以防万一,她让玉殊留信给司马翊,若是今天她没活着回来,他要想灭掉蜀国,唯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朝刘臻动手。如今老皇帝已死,刘臻也即将登基皇位,若是连唯一可以继承皇位的蜀国黄胄都不在了,那这个国家怕是真的要完了。 另一种,直接派兵攻打蜀国,诸葛空明必定出战,届时蜀国没有孙皇后镇守,亦是这个国家最脆弱之时。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新都梨园 新都梨园,一个唱戏的地方。 这个时节,冬雪将去,正是梨花盛开的最好时机。 记得上次看到这么多梨花时,还是在南亲王府。 没想到不过一年时间,已是物是人非,她不再是南亲王妃,离西凉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无论是哪个地方的梨花,依然开得那么好。 下了马车,在小厮的牵引下,云九司来到了与诸葛越约定的地方。 云九司一眼便望见二楼最角落的那桌,一个清冷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袭青衫,纤尘不染,如墨的发,如玉的颜,如此从容,如此素淡,仿佛隔绝了周围一切的喧嚣热闹。 原来蜀都这样热闹的地方,还会生出拥有这样气质的人。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诸葛越转过头,在看见秦良玉的同 时,原本一张冷峻的面孔,亦是浮现起一丝虚假的笑意:“云先生,来了。” “嗯。” 秦笑坐在他的对面,淡淡地应声道,“不知诸葛公子此番请我过来有什么事?” “没别的事,就是想请云先生南听听戏,赏赏花,品品茶,话话家常。”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将泡好的茶,推至云九司面前。 看样子没什么敌意。 秦笑释然一吁,笑容顿起:“如此好茶,云某自然谢领。” 说罢,端起茶慢慢品了起来。 诸葛越亦朝她一笑,行为举止,皆是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冬雪已弥,天青皓蓝,只觉红尘俗世到了此间,都一一远离。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下默默地品着茶,好一阵子不说话。 最后,还是云九司憋不住了,先开口道:“最近宫中大事不断,人心浮动,混乱不堪,诸葛公子怕是费了不少心神吧?” 诸葛越淡淡一笑,将茶盏放下:“还好,能得到孙皇后的信任,想必云先生也是个不简单的人。” “既然知道我不简单,该敢轻易相邀,能有如此胆识,不愧是诸葛丞相之子。” 商业互吹呗,谁不会啊? “云先生过誉了。”诸葛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缓缓道,“放眼九州乱世,令师花平公之才,便是家父亦难望其项背。” “家师已经归尘了,而令尊与诸葛公子好歹还是活人,这是两种概念,比不了。” 诸葛越又开始沉默了。 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顶得盖子扑扑作响,偶有寒风拂过梨花山林,淡淡的风雪中,夹杂着梨花,沙沙拂过。 他凝视着云九司,眸中有着千种情绪,万般思量,最终归结成为一句话:“云先生,求你……放过殿下!” 说着,屈膝跪下。 正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云九司如何也想不到,这诸葛越一言不合就给她下跪了。还是为了一个草包太子……当然,很快,草包太子就要登基成为草包皇帝了。 云九司回视着他,看似平静的眼底,却有着难掩的迷离,最后轻轻一叹。 “你大概是找错了人,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以云先生的心计,在接到拜帖时便应该猜到,我找你所谓何事。云先生本可以不来,但既然来了,就说明此事可成,不是么?” 呃……老实说,她还真的没猜到啊。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求情 只见云九司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诸葛越重重一颤,她笑了,什么意思? 云九司道:“诸葛公子的姿态,当真是七国上下,无人能及。若不是在下提前对诸葛公子的为人作风有所了解,只怕还真被你方才那副模样骗过了。” 诸葛越心头一沉,明白他这一番作戏,终归还是瞒不过云九司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决定破釜沉舟,动用另一个方案时,一双芊芊玉手,却扶了上来。 “地上凉,诸葛公子请起。” 诸葛越愣了愣,抬起头,却见云九司那笑并非他想象的那般讽刺。而是如她本人一般,气质如兰,温柔如玉,仿佛整个寒冬都因为她的笑,融化了。 不过,他却不起,继续道:“若是旁人,我亦不会相求。但唯独是云先生你,我知道你能帮殿下,所以才大胆开这个口。即使方才我所说的一切,在云先生看来不过作戏。可我不信云先生就是如此铁石心肠之人,殿下一夜之间连续失去两位至亲,他已无枝可依了。云先生也见过殿下吧,他从小便过着众星捧月,衣食无忧地生活,那种突然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感觉,你以为他是如何承受的?” 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便是云九司再想装傻,也该被诸葛越对刘臻的那份情谊所感动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再看向诸葛越时,目光里就多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闪烁着、跳跃着,最后凝成了惋惜:“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铁石心肠之人……” “云先生?” “堂堂相府公子,为了个草包,便如此放低自己的姿态,诸葛越,你把自己活得那么卑微,真的值得么?”她继续质问。 只见诸葛越闭上眼睛,再睁开来时,眼里便多了一份坚定,他:“为了殿下,做什么都值得!” 一字一句,字字坚毅,掷地有声。 最后,他深深一拜。 “求云先生,成全!” 云九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却闪过一丝惋惜。 “你求我也没用,要对付蜀国的人不是我,诸葛越,你真的找错了人。” “没关系,只要云先生答应不再插手此事,便亦是对我,对殿下,亦是对整个蜀国莫大的恩惠。” “……我尽量吧。” “多谢云先生!” …… 离开梨园的当天,司马翊便接到了云九司与诸葛越对话的全部内容,包括云九司答应放过蜀国之时。 司马翊在看过那些内容后,愤怒的火焰燃烧了双瞳,刺地将信撕成两半,吓得身旁一干侍从齐身下跪,口呼主子息怒。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开口道:“你们全都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会儿。” 侍从陆续退下,整个房间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目光一闪,唤道:“三教。” 从屏风后飘出一团暗影,最后显现为人,垂着头,低低地道:“在。” “此事你怎么看??” 司马翊将信往他面前的地上一丢。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兴师问罪 三教捡起碎片,拼凑起来看了一遍,低声道,“既然云先生已对咱们生出异心,便不可留。” 司马翊冷笑:“你的意思是,杀了她?” 知道自家太子平生最恨背叛,现在正在气头上,一个回答不慎便会迁怒于众。 三教不敢多言,只好默默地垂下头,道:“属下愚钝,不敢确认。” “废物!”司马翊气急,一脚将三教踢翻,指着他破口大骂,“对我忠心都是废物,不忠心的反倒有用!一群废物,还好意思说不可留下有用之人?!” 仿佛早已习惯了司马翊发火的样子,三教连身上的土都不敢抖下来,又重新跪在司马翊的面前,认错道:“是属下没有考虑清楚,主子若担心控制不了云先生,可以再加点筹码。” “加什么筹码?” “玉殊姑娘的命。” …… 云九司没有想到,她不过是去喝杯茶的功夫,回来以后,玉殊便消失了。 她以为玉殊只是上街采购东西,便没在意。 然而,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还不见玉殊踪影,她才发觉了事情不对劲。 想到她离开前对玉殊说,若她没回来,玉殊便去找司马翊…… 莫非玉殊的失踪,跟司马翊有关? 仿佛为了证实她的猜想,屋顶突然传来一个响动。 “谁?”她惊起。 下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从门外推进来,房门被风吹得大打开,一道玄色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股无法令人忽略的怒气,像是隐忍许久,终是忍不住爆发。 来者不善啊…… 云九司眯了眯眼睛,看清对方的脸时,眼里闪过一丝不快:“司马翊?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算账。”司马翊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他的来意。 还真是很直接啊…… 云九司颇为无语:“我又没欠你钱,算什么账?” “今日你可是去见了诸葛越?还与他做了什么交易?” “……你怎么知道?”她微微蹙眉,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看着司马翊这副吃了火药的模样,云九司越发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司马翊生性多疑,又最讨厌背叛,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搞死了孙皇后,得到了司马翊的信任。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诸葛越给她送了拜贴,还当着她的面下跪,只为求她放过刘臻…… 啧,早知道诸葛空明诡计多端,光顾着提防老子了,却忽略了他这个儿子。 很快,云九司便意识到了整件事的关键所在:“别比比了,我们怕是中了诸葛越那小混蛋的离间计了。” 正在暴怒的司马翊,蓦地听见这么一句,也是愣了愣:“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呗。”云九司白了他一眼,“就算你派人跟踪我,也不可能将我与诸葛越的对话打听得这么清楚,何况以诸葛越的谋略,真要与人交易,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让你探听到交易内容?不是诸葛越故意为之,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章节目录 第260章 二次赴约 “……这么说我们都被诸葛越耍了?”司马翊恍然大悟。 云九司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既然都清楚了,玉殊也是你带走的吧,快把她还给我。” “哦哦,好,明天我就派人把她送回来。” 就这么三言两语地把司马翊安抚走了,云九司总算松了口气。 这件事是不是诸葛越的离间计她不清楚,但也算是警告了她,以后再不能这么心软了,不然到头来只会给自己徒添麻烦,得不偿失。 清晨,晨曦透过窗榭,映在正在梳头的云九司脸上,她的脸色依旧是那样苍白,只是经过这些天的调养,隐隐能看出一丝血色。 这时,玉殊从外接了一帖子进来道:“大人,又有你的信。” “最近怎么那么多人给我写信?” 雪白的信封上,用清灵俊秀的字体写着: 谨呈阿司淑览 这世上能唤她阿司二字的人很少,且不管是谁,都是她此时此刻最想念的人…… 她连忙接过拆口,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梨花寺,粗茶两盏,谨候良踪。 又是梨花?这个季节,是不是给她写信的人找不到别的新奇的理由了? 怀着奇怪的心思,秦笑将那封信看了又看,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封普通的邀约信。 可是,为什么要约她去? 如今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只有司马翊,在其他人眼里,她不过是个人见人厌的奸佞小人,写出这字的人一看就绝非等闲之辈,又如何看得上她这种人? 除非,不是蜀国人。 秦笑还在胡思乱想着,旁边的玉殊却开口道:“大人,来送信的人说了,约请的时间不定,但那个人会一直在那个地方等大人,直到大人去为止。” “等到我去为止?”云九司皱了皱眉,如此一来,那这场鸿门宴,她是非赴不可了? 怀着对这场鸿门宴忐忑的心情,云九司开始挑选衣服。 白色锦袍,太素静;青衫子,太书生气;朱红色,太妖艳;墨绿色,不衬她的肤色啊…… 把整箱子的衣裳都给淘汰尽了,还是找不到合心意的衣服。 身旁的玉殊早已看得不耐烦,嘟嘴道:“大人,怎么你去赴个约,就跟那些未出阁的姑娘要见心上人似的。其实大人你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那些衣服奴瞧着都挺好的,怎的到你眼里就不满意了呢?就拿那件红色裘袍来说,刚做好时你还夸好看呢,怎么穿都没穿过就又嫌弃了?” “多嘴!” 云九司不理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那字迹的主人,必定是个清冷地人,想必对白色有所偏爱。 当下就选了件与白色相对的大袖对襟的鎏金纹玄墨袍,发髻高束,以一支玉簪插入其中,白发墨袍,整个人看上去便给人一种高贵而又低调的感觉。 “大人,你……” 玉殊被云九司这副装束给惊到了,要知道,墨袍在许多国家大抵是带着不详之意的。她知道对方是带着诚意邀请云九司的,可云九司却穿着这一身去赴约……这……岂不是辜负了那个人的一番美意?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古琴 不过,云九司却不以为然:“只是去喝杯茶而已,黑色是百搭色,配一支玉簪便再好不过了。多了,反倒不妥。” “这一身贵气优雅是不错,可大人,你说的那个百搭色是什么?”玉殊奇怪地问。 “咳咳,百搭色……就是一种很高大上的术语,总之……说了你也不懂。”秦笑尴尬地说道。 “哦……好吧。” 最后,云九司让玉殊备好马车,怀着复杂的心情,赶赴梨花寺。 蜀都外的梨花寺不比新都梨园,占地约百亩,素以风景秀丽闻名,有人间天堂之称。 它本是蜀国一商人修建,因着那商人的妻子喜欢梨花,又素爱礼佛,便有了梨花寺之名。 随着那商人的没落,此地辗转几次,后被一燕国商人买下,原本是个礼佛清修之地,却逐渐成了观赏圣地。 那燕国商人不常在蜀都,索性便开了寺门供人玩赏。 往日云九司来时还是大雪,未曾看见这梨花寺真正的圣景。 如今乘着马车一路进去,但见林木葱茏,花草繁茂,楼阁参差,亭台掩映,仿佛所有春天的景致都浓缩在了此间一般。 刚走到门口,就听一个声音在院子喊道:“是阿司来了么?” 紧跟着,便见一袭白袍从石台边站起来,朝她迎来。 一年过去了,他似乎又长高了许多,一身不再似过去那般破烂,虽然只有十三四岁,眉眼也长开了许多。 她看着他,依稀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怎么?看样子不认识我了?”他笑了笑,素白的脸,乌黑的眼,如同他一身白袍般干净。 云九司向后退了退,与他保持一定距离,才道:“姬太子当真是好雅兴,今日这梨花寺的景致,的确比南亲王府的好看许多。” 她没想到,约她过来的人与西凉无关,与傲来无关,而是曾与她仅有空几次交集的姬容。 当初她放他回燕国没多久,他便成了燕国太子,权势滔天,还资助了西凉不少资源军备。 姬容笑了笑:“不止有花有茶,这次,我还带了古琴来。刚学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 注意到石台上还放着一架包裹好的梧桐木琴,云九司此时反而镇定下来,她微微一笑道:“也好,有劳姬太子了。” 于是,姬容转身,将琴打开,一旁有小厮搬来琴架与凉席,他便如此席地而坐,弹奏起来。 云九司一边听着曲子,一边走到石台边坐下。 琴声清婉,宛如一条苍龙出云入海,飘忽动荡。 明明只是一支古曲,在这春意已显的梨花寺,他却能弹的如此缠绵入骨,催人泪下。 琴音之中,忽而看见千军万马奔赴战场,如大雨滂沱,江涛拍案,惊起千重巨浪。 忽而转成血流成河哀恸一片,何其悲凉。 末了,随着那最后一个音节的落幕,她已是泪流满面。 姬容起身走来,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给她。 她接过,擦尽了泪,便问:“姬太子可是有心事?”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心事 姬容摇摇头:“有心事的不是弹琴人,是听琴人。” “呵呵,别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啊?” “嗯?”姬容微笑着看她,那目光似乎能将她穿透一般。 最终,她还是别过头,避开他的眼神,道:“今日姬太子邀我前来,应当不止是赏赏花,泡泡茶,弹弹琴,这么简单吧?” 姬容不笑了,他在石台边坐下,端起一杯茶,用杯盖拨弄着茶水里上下浮动的茶叶,轻轻吐出两个字:“阿司。” 云九司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姬容,却发现姬容并没有看她。 “阿司这个称呼,不是你可以叫的。” “是么?”姬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止察觉的笑意,继而道,“我以为我们好歹也算熟识了,里应该不会介意我这么称呼。” 五六十勉强笑了笑,道:“不介意,姬太子想怎么称呼我,就怎么称呼,如今你年仅十四岁,便已是燕国太子,我哪敢有什么意见啊。” “你没必要一直强调我的身份,我们还是可以想以前一样,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小屁孩姬容……” “以前是以前,回不去了!” “……那好,那就直接谈正事吧。” 他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直接问道,“阿司,你可还恨着闻人难?”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你留在司马翊身边,就是为了对付他。其实你不必如此,跟我回燕国,我一样可以为了取下闻人难的人头。” “你觉得以你现在能力可以对付他?还是说,你只是在蒙我?” “从来只有你蒙我,我又何曾蒙过你?”他苦笑,“阿司,燕国的雪下得很大,到了现在还在下,你跟我回燕国,就能看见雪了。” “姬太子的话,我倒是听不懂了。我大病初愈,好多事都不清楚,燕国雪大又如何?为什么非要我去?” 姬容笑了笑,似乎已经看出她的小伎俩,一边装傻充愣,一边反过来从自己这儿打探消息。 可惜今日他约她前来,却并不是为了套她的话,也不是真的要带她回燕国,相反,他正是为了拐着弯的将一些信息交代给她。 “阿司大病初愈,很多事不知道是正常的,倒是前段时间,闻人难在给他的王后举办寿宴时,的确发生了一次刺杀,闻人难还受了很重的伤。这也是我之所以能向你保证,会将他的人头献给你的原因。” 顿了顿,姬容观察了一下云九司的脸色,那是张素白的脸,没有血色,亦没有表情。 然而,却是惊世骇俗的美丽。 如此容貌,不管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可以傲视天下的美人。 而此时,这位美人却垂下眼睫,忽然笑了一笑,“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姬容这才发现他方才竟是看痴了,慌乱的眼神当下瞟向别处,继续道:“因着这一场刺杀,却与前废太子闻人清有所牵扯,闻人难大怒,将其贬为庶人。然后,就发生了这样一件怪事。” 章节目录 第263章 梨树 “尽管闻人清的势力已经被闻人难架空得差不多了,可到底昔日积压的名声还在。就在这时,闻人难决定发兵讨伐西凉国,闻人清便在御殿前冒雪带伤跪了整整一夜,恳请领兵征讨西凉国。闻人难被其诚意所打动,终允。次日,于朝堂上,不顾群臣阻挠,赐封闻人清为大将军,携三十万大军,挥军南下,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云九司惊呼一声,不是说闻人难被刺杀重伤了么?居然还能御驾亲征? 还将风声瞒得这么紧,她在蜀国的这段时间,竟一点都没察觉到,就连玉殊都不曾向她透露半点儿。 姬容点点头,继续道:“结果自然是傲来国大捷,西凉战败,为了求和,献出三十余城,并且,西凉皇帝还要迎娶傲来国的最后一位公主,也就是这几日便要嫁过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小皇帝败了,他要娶别的女子做王后了。” “然后呢?”她很好的掩下眼底那层淡淡的失落,继续问道,“不就是战败和亲么?这些事有什么奇怪的?不是很正常么?” “怪就怪在,明明是立了大功的闻人清,却在那之后,突然意志消沉,每日只是饮酒,喝的酩酊大醉,连早朝也不去上了,闻人难派人问了多次,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府上的人给赶了出去。” 说着,姬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云九司一眼:“朝中不少人都说闻人难这是仗着立了大功,就可以为所欲为,连傲来国君都不放在眼里了,可我却不这样认为,阿司,你觉得呢?” 云九司却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司,你曾经最在意的西凉小皇帝,还有闻人清,他为什么会意志消沉,你真的不知道么?” “不知道。” “……你还要继续装傻到什么时候?躲在蜀国这种地方,就真的那么好么?你以为你在替小皇帝争取资源,可事实上呢?西凉已经败了,傲来国继承皇位的也不是闻人清,而是你曾经心心念念的闻人难!他们为了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可你只是一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你还是不知道?哪怕是哪个伤害过你,几次三番将你置身险境的闻人难,他也等着你回去……” 她心中一咯,她当然明白姬容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回西凉,阻止明镜迎娶傲来公主? 还是去傲来国,找闻人难算账,顺带安慰一下心灵受到创伤的闻人清? “我什么也不能改变,什么也不会因我改变。” “那就不要改变,面对就好。” 不改变,面对就好…… 顿时,她恍然大悟,当即起身,朝已经快跟她差不多个头的姬容作了个揖,道:“我明白了,多谢姬太子提醒,告辞。” 说着,便要离开。 姬容却忽然在背后叫住她:“阿司。” 她停住,疑惑地回过头:“还有事?” 姬容笑了笑,“你今天很美。” 云九司顿时被他这话羞得脸红,再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匆匆离开。 回去的路上,耳边听见玉殊道:“原来这里也有梨树……” 她抬头,看向窗外,但见蜀宫外种了一排梨树,路边,一华服男子负手立在那里,凝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梨树。 “那人……可是诸葛空明?”她问。 章节目录 第264章 争梨 玉殊这才擦了擦眼睛,仔细去看:“还真是,想不到这诸葛丞相也喜欢梨花。” 云九司想起了之前她曾见过的一则情报,诸葛空明与孙皇后之间的关系匪浅。如今蜀国老皇帝死了,孙皇后也随之去了,除了一个儿子,他身边似乎什么人都没了。 虽然云九司没那么多同情心与感慨,但好歹也很少见到过诸葛空明,与他打个招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当即开口道:“停车。” 于是,马车停了,玉殊从马车上跳下来,再伸手去扶她。 云九司愣了愣,想起她天气将将转暖,她还是那么怕冷,玉殊必是还担心她的身体,才这般金贵她。 便顺手让玉殊扶了一把,玉殊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恩惠,眼里的笑意越发深刻。 缓缓走到诸葛空明身边,他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 此时寒冬刚过,天气尚未完全转暖,而蜀宫外的梨花又开的不如梨花寺的好,树干光秃秃的,毫无美感。 但那诸葛空明却宛如看见了春花烂漫万物复苏的丽景一般,眼神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她心头一颤,忍不住问道:“诸葛丞相喜欢梨树?” “嗯?”诸葛空明仿佛被这声音惊到了,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云九司,但很快便又回过神来,注意到停在一边的马车,才道,“你是……云先生?云先生这是去哪儿了?” 云九司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路边那几棵光秃秃的梨树,道:“去了梨花寺,那里的梨花开的比这儿好。” “云先生也喜欢梨花?”诸葛空明问。 “嗯。” 清软的鼻音后,又强调着补充了一句,“非常喜欢。” “有点意外,还以为云先生不喜欢这些东西。” “其实我只是比较梨子而已。我身子骨不好,来蜀国的这些日子,夜里睡得晚,总是容易受凉,咳得厉害时,喝碗冰梨水便好了。”云九司说。 “哦,是么……”诸葛空明笑道,“我喜欢梨花,也是因为一位旧识。” “哦?” “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只可惜后来他去了一个小国,我却来了蜀国,跟了先皇。”说这话时,诸葛空明还有些感慨。 云九司眼神动了动,问道:“诸葛丞相说的那位旧识,可是西凉的前任国师,花平公?” “云先生也知道他?”诸葛空明有些惊讶。 云九司心想废话,那是她师父,她怎么会不知道? 但面上还得客套一下:“谁会不知道鼎鼎大名的花平公?就连楚国大夫墨非子都对花平公留下的治国之道赞赏有佳呢。只是没想到,花平公竟也会喜欢梨花?” 诸葛空明愣了愣,继而道:“谈不上喜欢,他和云先生的理由一样,都喜欢吃梨而已。古有孔融七岁让梨,但每当我们吃梨时,却总会为了最大的那个梨打一架。” “哈哈,那诸葛丞相与花平公的关系一定很好了。” “谈不上很好吧,说实话,我还真有些讨厌那家伙呢。这家伙看着挺斯文的,打架却是一把好手,每次都是他吃大梨。有时候我就想,如果没有他,那所有的梨,不就都是我的了。” 章节目录 第265章 争天下 云九司不笑了,她看着诸葛空明。从这个男人的眼里,她看到了野心,无穷无尽的野心。 可是,他明明有着这样的野心,为何还能心甘情愿的连续辅佐两个草包皇帝?在他心里,就从来没想过取而代之么? “花平公已经不在了,今后不会有人跟丞相抢梨了。” “会有的。就算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这天下的梨,也不可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没有花言之,也会有别人来跟我抢梨。” 她忍不住道:“在诸葛丞相眼里,究竟是梨重要,还是同窗挚友重要?” 诸葛空明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当即以笑掩饰道:“云先生这问题真有意思,区区几个梨,哪比得上同窗重要?” “可放在你们两人之间的不是梨,而是整个天下呢……” “云先生!”诸葛空明打断道,“这种话岂能乱说?再说了,就算把整个天下放在我面前,那也轮不到我去争抢吧。” 云九司眨了眨眼睛:“我明白了,诸葛丞相继续欣赏这梨树吧,我还有事,告辞。” 云九司拱了拱手,将视线从诸葛空明身上收回,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 看着云九司离去的身影,诸葛空明陷入沉思。 花言之,你的徒弟,似乎比传言中的更难对付啊。 融化的雪水顺着石墙的边沿流下来,滴滴答答。 云九司开始行走,在玉殊的恭迎下,她踩上马车,车夫驭动骏马,缓缓朝着宫内开去。 入宫门时,侍卫认得云九司的马车,知道她是孙皇后身边的人,不敢阻拦。 金黄色的流苏和金黄色的阳光交织着,在她眼前一荡一晃。 车马就这么一直向北,向着新登基的蜀国皇帝刘臻的寝宫行去。 刘臻所住之处,名为孤行宫,此宫建在湖上,四不着岸,活脱脱就是座袖珍孤岛。 据说是因为刘臻自登基之后,便生了心病,性情怪僻,又讨厌宫廷礼节,故意将自己的住所建得如此遗世独立。 身为一国之君,他却既不喜欢被人拜访,也不愿意拜访别人。因此,宫里头大部分新人对新皇帝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云九司凝望着碧瓦红墙的孤行宫,宫墙内隐隐传来缈缈钟鸣,轻轻的,淡淡的。 下车,踩着吱呀的木桥,走进孤行宫。宫内人很少,院前的树早已枯死。两个宫女身穿素衣跪于庭前,遥遥朝她叩拜。 许是听见了宫女的叩拜声,那钟声也停了。 房门被推开,缓缓的,入眼是一袭素衣,长长的发挽在身后,原本便只是清秀的脸庞,因为不施粉黛,越发的单调起来。 这便是刘臻,便是曾经意气风发,精神十足的草包太子。 可如今,他虽登基皇位,却只剩下一身的素色,整个人也沉静下来,安静的,不像他自己。 “殿下,好久不见。”云九司微微一笑。 刘臻愣了愣,继而也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天凉,云先生进来说话吧。” “嗯。” 云九司应声,吩咐玉殊在外面等她。 章节目录 第266章 谈判 寝殿的装饰就如同刘臻本人一般素静,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一柄悬在床头的宝剑,云九司认得,应是昔日孙皇后为了鞭策他勤学苦练,特意送他的一柄宝剑。 可是,谁会想到,昔日众人眼里的草包太子,不过是个女儿身,只因皇家膝下没有男嗣,便叫她女扮男装,生生顶了这个太子之位。 这事儿只有孙皇后知道,云九司是也是无意间得知的。毕竟在她看来,司马翊这种变态喜欢一个男人还行,可若是连诸葛越那种天才也这么变态……她实在很难接受这个真相。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爱上的其实是个女子。 “诸葛越来找过我。”云九司说,“他很在意你。”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在意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也在意他吗?” 刘臻摇头,依旧是面无表情,道:“一直很在意……这么耀眼的存在,换作任何人,都很难不在意吧……” 云九司却觉得她的表情和语言极其矛盾,究竟是有多在意,才会表现的如此平静? 因为在意他已成习惯,在意他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却已成了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云九司看着平静的刘臻,她越是表现的平静,她的心里,便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有点透不过气来。 “你不想知道诸葛越找我什么事么?” “他大概是求云先生放过我,不要落得和母妃一样的下场吧。” “你知道?”云九司有些诧异。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这刘臻除了女扮男装之外,便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了,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太子。 可是现在,这个草包太子突然告诉她,她知道? 她知道孙皇后的死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甚至知道诸葛越为她所做的一切。 “那你知不知道,我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刘臻抬起头,木讷地看着她:“杀我?还是找我谈判?” “我已经答应了诸葛越,便不可能为了前者而来。”云九司道,“我要借你后蜀的军队一用。急用!” “借兵?”刘臻的脸上终于出现的不同的颜色,“何用?” “打仗。” “可现在蜀国的军权并不在我的手上,现在我已经被诸葛家架空了,云先生要谈判,去找诸葛丞相岂不更容易?” “你倒是个聪明人。”云九司笑了,明白这些年,这草包太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不过是装傻充愣,以求自保罢了。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和装傻的聪明人做生意。 “我师父是个商人,我一直很佩服他做生意的本事,刘臻,我相信我的眼光。我们做笔买卖如何?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帮你夺回政权?” “云先生的师父是……” “西凉先国师,花平公。” “花平公?”刘臻脸色一变,“可是丞相的同门,那位能知天命,算人事的乱世第一谋士?” “是。” 顿时,刘臻一脸惶恐,起身,朝云九司深深一拜:“刘臻,愿受一教!”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报复 离开蜀宫之后,云九司立马写了封信给司马翊,信上说她有急事要回西凉。她不在的这些天,后蜀正值新皇登基,朝局动荡,前魏可趁机派兵攻打后蜀。 那之后的事,云九司便只是偶尔从探子口中传来的消息了。 听说后蜀前魏两军大战,没有一国肯插手干预,便是中吴也因为孙皇后的死,对后蜀怀恨在心,全程袖手旁观。 诸葛丞相病危,后蜀节节败退,最终前魏大获全胜,不仅灭了蜀国,还俘虏了蜀国新皇刘臻。 据说刘臻被囚禁时,日日寻欢作乐,乐不思蜀,丝毫没有一点亡国之君的作态。为此受到不少义愤之士的批判。 云九司不会去批判什么,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能坚持,让自己能活到见到未来的那一天。 说是回西凉,实际上,云九司却又偷偷潜入了傲来国。 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傲来国的变化很大,闻人难不仅成了新皇,还数次御驾亲征,吞并了周遭数十个小国,一举成为了仅次于七国的战争大国。 相信很快,傲来国也会位列七国,乃至与秦、楚、燕等大国分庭抗礼。 听说闻人难也要开始封后了,薛大将军的女儿薛云,亦是取代云九司成为曾经的南王妃的女人。 据说傲来与西凉两国的君王,会在同一天封后。 似乎每个人都已经有了自己最好的归宿,可她只能躲在阴冷的角落,看着他们站在阳光下面,君临天下,享受着万民朝拜,风光无限。 “大人,你真的要去参加傲来国君的封后大典?” 这些日子,她的态度,她的反应,玉殊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不是参加,是毁了。”云九司无比坚定地说道,“闻人难伤了我,我心里不好过,他也别想过的舒坦。” “那陛下那边呢?他也要封后了,还是傲来国的公主。” “陛下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虽然我不能到现场,还是可以在心里祝福他的。” 玉殊咬咬牙,声近哽咽:……大人可还记得,当初离开西凉时,你对陛下的承诺?” “记得。” 阿司,你要等着我啊……你会等着我吗? 她当然会等着他,一直一直等着,等到他娶妻生子,等到他君临天下。 无论她是生是死,都会等着他的。 念及于此,她咬住下唇,瞳色由浅转浓,忽然就笑了:“我会等他,玉殊,你也信我。” “玉殊不是不信大人,只是……只是担心大人留在傲来国,会有危险。” 云九司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放心吧,这世上能伤到我的人很少。” “傲来国君算一个?” 她微颤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幽深如潭水:“你知道的,他不会再有机会伤我了。” 玉殊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改口道:“那就好,但愿大人会一直记住这句话。” “我会牢牢记住的。” 章节目录 第268章 问鼎天下 时年十月初十,傲来国封后大典前夜。 月如钩,光影婆娑。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映进空旷的寝殿里,照着几案上的奏折,或摊或叠。而在凌乱的书案中央,闻人难正以臂支撑着微重的脑袋,似乎这些奏折叫他很是疲倦。 突然,一个门窗轻微的响动传来,仿佛触动了什么东西,一只梧桐木雕刻而成的物什被撞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眼神一凛,泛着杀意:“什么人?” “是我。”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闻人难,好久不见了啊……” 闻人难的心沉了下去—— “你还活着?” 他回过头去,只见窗口坐着一道人影,银白色的月光披笼在她身上,令她周身都散发着清冷的寒光,流动着傲睨万物般的绝世风采。 不是别人,正是偷偷潜入的云九司。 诺大的寝宫,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交流出一切。 最后,还是云九司觉得这眼皮委实有些酸,才低下头一边揉眼睛,一边随口道:“我来这么久了,你找个地方请我坐坐?” 闻人难“嗯”了一声,指了指一旁的位置,道:“坐吧。” 云九司笑了笑,从窗口跳下来,便径直朝闻人难走来,顺势便坐在他的身边。 刚一坐下,便感觉身边突然多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身边坐了个曾经差点儿杀了她的疯子,换谁也会有些如坐针毡。好在她向来心理素质不错,琢磨了一会儿,便发出感慨:“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闻人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寡人要封后了,你看不惯寡人过的好,所以想来触寡人的霉头?” “呃……你是有被害妄想症吧?你觉得我触你霉头,我还觉得你碍着我的眼了呢。” “所以你现在孤身潜入寡人的寝殿,也是迷路了?”闻人难冰冷的指尖缓缓勾起她的下巴,低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就在云九司以为她又要沉沦时,对方突然说了句:“前段时间刺杀寡人的事,你也有参与吧。” “……明明是燕国的刺客,你动一下脑子也能猜到,这件事跟我真的没有丝毫关系。”云九司满目真诚地说道,“闻人难,你的被害妄想症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然后,闻人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编。 “那你今晚来这里,难不成还是为了找寡人叙旧?” 叙毛线的旧!老子是来报仇的! 虽然心里时这么想的,但还是得先用语言迷惑一下对方,“是啊,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觉得寡人现在过的好不好呢?”闻人难突然欺身朝她压来。 “云九司,你一直不希望寡人当皇帝,还一次次的联合外人成为寡人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寡人现在很好奇,亲眼看着寡人君临天下,你是什么心情?。” “呃……我能说我没什么心情么?” 章节目录 第269章 流泪 “心情这种东西,是可以酝酿的。” 闻人难顿了顿,缓缓抬起眼帘,对上她那双幽幽的眼眸,指尖插进她的发间,轻轻一扯,顿时,满头青丝如瀑,散在肩头。 她偏过头,淡淡道:“跟你,我酝酿不了。” “是么?”他细细端详着她好看的侧脸,笑出了声,然后缓缓靠了过来,道,“云九司,一年不见,你还是这样口是心非。” 下一刻,云九司只觉眼前一倒转,她整个人便被对方压在身下,她想挣扎,却发现在这个人面前,她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半分力气了。 他低垂着眸,深深地盯着她的唇,然后一点、一点地,俯下了头。 两人鼻尖抵着鼻尖,却并没有深入纠缠,就这样靠得极近,近到呼吸之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云九司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与他接触过的每一寸肌肤,都传来一股密密麻麻的酥痒感。 “闻、闻人难……”她忍不住嘤咛出声。 “我在。” 指尖熟练地解开她的裙带,宽大的衣袍滑落,露出里面光滑而洁白的存在。 他低下头,冰冷的薄唇轻柔地啃咬着那片**,大手熟练地在她敏感处游走,所过之处,无不点起一团团世间最纯粹之火。 “嗯……嗯啊……闻……啊……” 不多时,她已能感受到满手都是粘稠的腥气,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以及那股令人难言的男女混合气息…… 一ye缠绵。 几乎快到天亮时,身体的炙热才渐渐褪去,她动了动浑身快要散架的骨头,指尖颤抖着抚摸着身旁那具完美的身躯,带着男人独特的触感,又如同罂粟花般,明知有毒,亦叫人甘之如饴。 “闻……” “满足了?”他抢先开口道。 “什么?” 只见那两片冰冷的薄唇,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他低下头,寒眸冷冷地注视着她,以一种无比温柔的动作,轻抚她那双极美的眼睛。 “云九司,你可真贱啊。” 她心中一咯,那双阴晴不定,羞愤中带着怒。 “你不过是寡人的一个玩物,别说其他,便是连床上的本事,都不及那些女人分毫。昨晚睡了你,真是寡人做过最恶心的事。” 他的话是那么讽刺,那么伤人。 云九司以为她会生气,会愤怒,可当她听到这话时,似乎浑身力气一下子抽空了,却只有心痛,无尽蔓延。 “闻人难,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她的眼里蓄起了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流泪,还是在他的面前…… 闻人难突然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然后在她惊愕的眼神下,继续嫌弃地说道:“真苦,寡人那些妃子的眼泪,可比你的甜多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傻丫头 “我知道你没我想象的那样爱我,可是闻人难,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啊?” 云九司红着眼眶问他,“是你把我从西凉带过来,是你一直纠缠我,也是你将我伤得体无完肤。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他沙哑着嗓音,似乎已经压抑了许久:“那你伤我的时候,可想过我也会痛?” “什、什么伤你?” 她慌了,没等来她想要的答案,却被他蓦地从床上提了起来。 云九司本能地抓向他的手腕,乘机把对方制住,可由于昨晚一夜的事,几乎耗光了她的全部力气,她伸出的手,软绵绵地没有一点力气,根本不可能制得住对方。 没有任何办法的,她只能任由着他释放怒意,丝毫不加反抗。 她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接下来他的举动也让她感到意外。 他扯开她身上最后一丝遮挡,将她掷进一个装满热水的浴池里。 快要被撕裂的身体在刚接触到热水时,刺痛了一下,继而,便是一股无比舒服的温软感,迅速传入四肢百骸,让她紧绷的身子,有了那么一刻的缓和。 然而,下一刻,闻人难亦跟着下了浴池,结实的肌肉贴上她白皙优美的身体,那真实的触感,将她一下子刺激清醒了。 她想要挣扎,耳边却传来那个魅惑至极的声音:“别动。” “闻人难,你究竟想做什……” 她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被掰了过去,冰冷的吻压过来,堵住了后面的所有话。 和昨夜一样,他的唇还是很凉,很冷,但却很温柔,温柔到云九司差一点就陷进去了。 不过还好,只是差一点。 她真的很累了,双腿之间又酸又痛,痛得她连站嗯我站不起来了,就在她力尽快要跌下来时,一条强而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然后,慢慢随她一起倒在浴池里。 闻人难的唇很凉,可他的身体却很暖,比浴池的水还要暖,但到后面就开始发烫了,而且越来越烫,烫得云九司全身的皮肤都隐隐有灼伤的感觉。 那双大手轻抚着云九司的每一寸肌肤,云九司实在累得没力气了,只能任由着那双手摆布。 热水一下一下地冲刷着彼此的身体,再然后,云九司便又感受到了那双手,温柔地,细心地清洗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他一直都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和记忆里的一样。 哪怕他的温柔只是伪装,她依旧心存感激。 因为,至少他愿意为她去伪装,他还肯花精力骗她,她已经很满足了。 这大概,就是师父常说的愚蠢吧。 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不管她之前有多聪明,都愿意为了那个男人变成一个傻丫头。 云九司是花平公的徒弟,是西凉国师,可她,亦是个女人啊……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陛下,大臣们已在大殿等候良久了,今日还要举行封后大典,您起了吗?” “闻人难……” 听到这个声音,她似乎突然恢复了点力气。她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趴在闻人难的肩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唤着,“闻人难,我爱你,你不要再立别人为后了,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意义 闻人难的耳朵很红,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但声音仍是故作镇定:“云九司,你就这么犯贱?我要的时候,你不给,我不要了,你偏要贴上来?” “现在不管你要不要,我都是你的,你也是我的,若你还放不下那些女人,一次不行,我就杀她们千百次!” 说出这句话时,云九司的手已经摸到了它下身那个已经石更了的部位。 她正得意于早上自己终于翻身了一步,成功反将闻人难挑弄到这种地步,耳边却突然响起闻人难微微沙哑的声音。 “你确定么?” 云九司还没反应过来,闻人难便闪电般的伸出手,将她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 门外的传报太监听不见回应,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陛下?您醒了吗?” 闻人难有些烦躁地低吼一声:“今日封后大典取消,让他们都回去吧。” “可是……” “滚!!!” “你……”云九司错愕地看着他,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竟真的不封后了。 “怎么?不是你要的么?” 他回过头,继续温柔地望着她。 将她打横抱起,从浴池走上来,再重重地摔在床上。 被闻人难如此精壮的身体重重地压在身下,云九司这单薄的身子哪里受得住?吃痛一声,还未叫出来,对方便低下头,狠狠地吻了过来。 湿润的双唇带着淡淡的清香,属于闻人难的气息洒在她的身上,把她的痛苦剥得干干净净。 他用力伸舌,撬开她的唇瓣,在缝隙中长驱直入,和她缠绵在一起。从牙关到舌根,整个口腔都是他的气息。 “闻……闻人难……” 她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眼神渐渐迷离。 这一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长到她呼吸急促,几乎快要窒息,闻人难才舍得放开她那双柔软的唇瓣,转而进攻她身体的其他部位。 双唇获得自由,云九司终于有机会说完后面的话:“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都忘掉好不好?一切重新开始,我不再想要杀你,你也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听到这话,闻人难的动作一顿,但很快,他便对她的身体发出了更猛烈的进攻。 “好,我答应你。” 这句话带来的,便是闻人难越发疯狂地压着她,无视她的感受,再看不见平日里的温柔,有的,只是极度刺激中带来的无限痛苦。 许是太久没做这样的事了,再加上昨晚一夜的压榨,云九司的身体渐渐有些吃不消。感觉到云九司的身体越发的无力,她的气息也渐渐变弱,闻人难心头不禁涌起一丝担忧。 “还可以么?”他问。 云九司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地去回应他,但这样的回应却是非常微弱的。 自从上次从密室出来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弱了,她是知道的,闻人难也是知道的。 然而,她并不知道她还剩下多少时间。 她只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拥有一个女人应该有的全部幸福。 她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她知道,哪怕亲手培养出一个皇帝,哪怕扶植一个举世震惊的皇后,亦或是杀死一个举世震惊的皇后,哪怕谈笑间灭掉一个国家,这些事,都没有爱上他有意义。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等不到了 云九司不知道的是,在她与闻人难重归于好的同一天,西凉的城池已被傲来国大军攻破。 傲来公主与大军里应外合,打得西凉措手不及,眼看大势已去,西凉皇帝明镜无法忍受亡国之辱,当众从城头跳了下去,以身殉国…… 他终是没能等到他的阿司回来,他的阿司,也不会等他了。 西凉被灭国的消息,是云九司在闻人难寝宫里待的第七天时,发现来往的宫人个个面带红光,似有喜事发生,一打听,才知道是他们掳获了大量的西凉财宝,普天同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仿佛有晴天霹雳,轰地砸在她的头顶,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玉殊出现时,她才恍然梦醒:“玉殊,西凉真的没了么?” 玉殊看着她,欲言又止:“大人,你不要想太多……” “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是。” “是、是么?”她苦笑一声,“如果封后大典那天,我选择回西凉,而是来找闻人难,你说,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会。” “真的?” “大人会跟陛下一起殉国。” “……”她摸了摸心口跳动的位置,无奈道,“长生蛊还在我身上,我不会死。” 玉殊微微颔首:“奴忘了,大人还有长生蛊。” “你说,闻人难灭了西凉,我要不要找他报仇,再杀他一次?也许他现在很信任我,我杀他的几率也高些?” “不管信不信,大人能杀死傲来国君的几率都不大?” 是啊,就算闻人难愿意,她也不一定能下得了手。 她根本舍不得杀他。 “……我知道了。”她似乎有些失望,“玉殊,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将我体内的长生蛊取出来吗?” 玉殊一惊:“大人,你想做什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办法就行了。” “长生蛊一般寄居于人体心脏处,大人只需要取出自己的心,长生蛊自然也会离体。”玉殊越说越心慌,末了,她又忍不住提醒,“大人,没了长生蛊,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没关系。”云九司抬起头,对着玉殊微笑道,“不是说长生蛊可以起死回生么?说不定我可以用它救救明镜呢。就算一命换一命也没关系,这是我欠他的,我一定要还。” “陛下的尸身,已经被傲来国君烧了。”玉殊砰的一声跪在她面前,哭诉道,“大人,你斗不过他的,就算陛下的尸首还在,他也不会让你用长生引去救别的男子。” “不能救别的男子么?”听到这个消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反而眸光一闪,心里又有了别的主意。 “我明白了,你先下去吧。” “是。” 当晚,云九司便吩咐人准备了许多膳食,一如往日,乖乖的在寝殿里等闻人难回来。 盯着满桌的饭菜发呆,似乎也勾起她许多回忆。 真是,不公平啊。 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能看见,她的每一个变化,他都能感受,她的每一个想法,他都知道。 可是,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什么,她便只能信什么。 从前她说,她从来不信他的话……她只是不信她自己而已。 云九司想,如果一会儿闻人难出现的时候,只要闻人难说一句与他无关,就算要她放下一切,抛弃一切,她也愿意相信他吧。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别哭 忙碌了一天,闻人难最高兴的事,便是一回寝宫就能看见那个女子的身影。 她会等他,不管多晚,她始终都会等他。 但是今天,闻人难回去的时候,却很忐忑。 因为他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他怕傻丫头会怪他,更怕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傻丫头。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帝王,帝王的野心,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抛弃,何况他攻打的,还是他情敌的国家。 他虽然害怕,却一点也不后悔。 “回来了?” 还好,一切正常。 云九司笑着为他解下长袍,又端了杯茶给他,满脸期待:“今天玉殊教我煮茶了,你每天那么忙,没空教我,我就只好跟其他人学了。你尝尝我的手艺吧。” 闻人难盯着那杯茶,久久不动,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了?担心不好喝吗?”云九司略有失望,“还是……你嫌弃我了?” “你煮的茶,再苦我都喝过了,又怎么会嫌弃你?”闻人难笑着接过茶,仰头一饮而尽。 云九司这才重新展露笑颜,牵引着他来到已经快凉透了的饭菜前,开心地介绍道,“这些菜式,也都是你最喜欢的,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却是亲眼看着御膳房的人做的,你忙了一天,一定饿了。” “是是是,我真是饿坏了,可是这些饭菜都凉了,我不想吃。”闻人难的手顺势覆上她柔软的腰肢。 她羞涩垂着头,红着脸,咬着嘴唇道:“那你想吃什么?” “吃你。” “我不好吃……” “我觉得好吃,就够了。” 话音刚落,凉薄的唇便轻轻在她耳垂厮磨了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纠缠起来。 就在闻人难快要褪下她衣衫时,只见银光一闪,一柄匕首蓦地出现在她手中。 下一刻,匕首没入胸膛,灼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云九司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妖异的死亡之美。 云九司也没想到这一刺会如此容易,她错愕地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男子:“你为什么不躲?” 闻人难捧着她扶匕首的手,笑的时候,鲜血还不断从他口中涌出。 他说:“看着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就让你解气了?” “你、你别碰我!”她如见毒蛇般,一脸厌恶地想要抽手。 “那就是还没解气了。” 他抓着她的手,握着匕首,朝自己胸口又刺深了几分,仿佛不知疼痛般,目光依旧那么深情,看着她,如视珍宝。 她的心也很痛,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心底被砸碎了,很重要的东西,她想把它拼好,有一块却怎么也找不到。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哭着问他,“闻人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别哭,我这样的混蛋,不值得你难过。”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眼泪,可她的眼泪,就像他身体里流出的鲜血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因为常年打仗,他的掌心很粗糙,擦在她脆弱的眼角,磨得有些刺痛,仿佛有千万根银针扎过,火辣辣的疼。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大结局 “最后一个问题。”她抚摸着沾满鲜血的匕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闻人难,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爱,一直很爱。” “那,你有没有恨过我?” “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么?” “这是同一个问题。” “恨过,但我更恨我自己。” “我知道了。”她猛地将匕首拔出,对方吃痛地闷哼一声,却依旧温柔地抚摸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庞。 云九司抬起头,定定的望着他道:“就算我不刺你这一下,你也一定会死,茶里有毒,是剧毒。” 闻人难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微笑道:“没关系,只要是你煮的茶,哪怕剧毒,我亦甘之如饴。” “看来你很有觉悟,那就放心去死吧,我会找人帮你收尸的。” 留下这话,她抛下匕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闻人难再也撑不住,砰的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再无生机。 许久许久,一抹淡淡的身影转了进来,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闻人难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说,心,还给你。” 女子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她说,你已负了她三次,她不要你了。” 匕首划开他的胸膛,那个已经死去的毒心被取出,跳动的,鲜红的心脏被换了进去。 “她还说,她不是傻丫头,只是愿意为你变傻而已。” …… ———— 云牧羊是个单纯快乐的姑娘,单从名字看,这个姑娘这辈子似乎只能牧羊了,可她不信一个名字就能决定她的一生,所以她还放牛。 有一天,她一如往常,出门放牛。 这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云牧羊却遇见了一件不平常的事—— 她的牛放丢了。 这可急坏了这个单纯快乐的姑娘,她以为她不信自己的名字,偏要放牛,得罪了老天爷,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于是,她一边四处找牛,一边在心里不停的给老天爷道歉,心说等找到了牛,回去她就把牛卖了,然后买一大群羊回来,从此老老实实牧羊,再也不放牛了。 也许是她心里的祈祷有了效果,快到黄昏时,她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找到了她的牛。 同时,牛屁股边还躺着一个男子,一身黑衣,双目紧闭,似乎睡得很踏实。仔细一看,长得还挺顺眼的。 云牧羊心想这老天爷还真够意思,不仅还了牛,还买一赠一,送了个大活人。只是她卖牛还行,如果要贩卖人口,不知道市价如何,到时候被人骗了怎么办呢? 正愁着该怎么打听一下人贩子的市价,突然听见那人闷哼一声。云牧羊抬眼瞧去,恰好那人也睁开眼,萧冷的眼神仿佛能射寒星,一眼望去,有万夫难敌之威仪! 她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忙躲在牛身后,抱着脑袋直发愁。 “怎么办怎么办?那个人的眼神好可怕,像是个有毛病的。这样有病的会不会卖不到好价钱?” 男子突然坐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深深,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找了你很久,你知不知道?” 云牧羊仔细瞧着男子,两人四目相对,不多时,她便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低头揉了揉眼睛,越发疑惑不解:“为什么看见这个人,会有种想哭的感觉?” “你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男子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声线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一般,“你恨我也罢,伤我也罢,要把我卖了也罢,你欠我的所有好,从今以后,我都会千倍万倍地替你补回来。” 云牧羊听不懂这个人的话,却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想哭,豆大的泪水,一滴一滴地从她眼里掉出来。 “你是谁啊?” 迫切的,她的心底,比任何时候都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神经病你到底是谁啊?!” 她激动地吼道。 男子忽然笑了,俊美的脸庞,素白的脸,幽深的眼,原本看上去像一块寒冰,而今笑容一起,就如冰雪融化,暖阳初起,有了极致深情的轮廓。 他说,“我叫闻人难,是你遗失的夫君。现在,你要把我捡回家,不能再丢掉了。” 云牧羊傻乎乎地问了句:“夫君是什么?能吃吗?” “是的,能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