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荐河山》 章节目录 第1章 开文 夜灯初上,急雪乱舞。 白雪细碎,落到地上便直接化成了水。湿润的空气叫人冷得彻骨。 老梁上挂着的灯笼来回晃动,夜风在空荡的巷弄里呜咽作响。 一长一短两道人影,立在一扇古旧的木门前。 老者的衣服和棉鞋已经被水打湿了,只着一件单衣。小的也是一身狼狈,裹着一件棉袄,静静站在他身后。二人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主人听见门响,披着外衣起身,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嘀咕着出来开门。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看清那张布满沟壑,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当下两股战战,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接过他手里的灯。 灯油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今日来,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但你不可过问。” 方贵忙道:“太傅于小民有救命之恩,若您开口,纵是万死不辞,哪敢二言?您请讲。” 杜陵偏头,看向身后的方拭非。 方拭非开口清脆喊了一声:“爹!” 方贵倒抽口气,吓得一时出不了声,缓了缓才道:“这,这位小公子……” 方贵这才敢去看方拭非。身形削瘦,却不是病态的那种羸弱。十三四岁上下,五官英气,穿着一身朴素男装,唇角上翘,双目有神。 方贵小心问道:“他是……” 杜陵伸出两指,喝止他的话:“别多问,于你没好处。记住,今日起他就是你儿子。将他接进家中,其余的事不用你管。” 方贵匆忙点头:“是……是。” · 岁月忽如飞,回望已五年。 自江南自春旱萧条,三年未缓。 “方拭非可是住在这里?” 前面那人正靠在门口的门柱上,斜抱着一柄长剑。 他穿着暗色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长着一张颇显朝气的脸。端得一身好样貌。与这穷酸破落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正如他摩挲着剑鞘,悄悄打量方拭非一样,方拭非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那人又问了一遍,方拭非才点点头。 那人道:“你家小姐不在家中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是……令尊的一位林姓好友前来接她。” 方拭非淡淡搓了搓满是泥泞的手指,那土已经干了,嵌在她的指甲里,黑乎乎一片。方拭非道:“我就是。” “你是什么?”他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方拭非?!”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崩裂,随后顿了顿,站正了身道:“家父与令尊乃八拜之交,先前家父收到书信,特命我来接你过去。” 方拭非上前一步,推开门道:“进来吧。” 那人踯躅片刻,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子。 这是一个简陋的院子,角落里开了一块地。前面是寝居,右侧是庖厨。整栋院子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底。 虽然是打扫的挺干净,但就是同他在关城的偏院也无法相比。连株用来观赏的花草都没有。 他家的院子是用来喝茶聊天的,他们这儿是用来干活的。 林行远自进院起,眉头就没舒展过。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地方,只是不相信方拭非会住在这里。 他先前分明打听到,方家如今已是江南有名的商贾,应当是不缺钱的。没个侍奉的人不说,竟过得如此清贫。 林行远来的时候因为赌气,没问个清楚。这时候当着方拭非的面,更是不好出声。只能干杵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瞧瞧。 哟,这白菜种得不错。 这时前方的屋子打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走出来问道:“是客来了?” 林行远朝他颔首。 方拭非喊了一声:“师父。” 林行远:“师父?” “不必上心,她随口一喊,我不过是自幼照顾她的一位老奴而已。”杜陵朝他走近打量他,又咳了起来:“坐,招待不周,切勿见怪。” 林行远见他神色间多有病态,身上更是带着浓浓的药味,身形单薄,瘦骨嶙峋。下巴留着一撮短须,头发凌乱,还未打理,当是刚刚睡醒。 但此人手指纤长,指尖扁平,指节处厚茧重重,一是一般下人做工会磨出来的茧。举手投足更有大家气度。才不是他说的那样,是个普通的老奴。 林行远垂下眼问:“令尊可好?” 方拭非没有回答,在井边自顾着打水。林行远干杵在院子里,正觉得尴尬,还是杜陵代为开口道:“承蒙挂念,身体安康。公子坐吧。” 林行远迟疑片刻,又问:“方府,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府没出变故,好的很,只是最近确实因旱年穷了不少。”方拭非停下手里的事情,说道:“我,方拭非,方家二少爷,生母来历不明,十三岁才被接入府中,因与方夫人不和,搬至别院居住。方老爷平日行商,久不在家中,都明白了吗?” 林行远:“明白了。” 方拭非好笑道:“你来之前不先跟你父亲问清楚,你要接的是什么人?” 林行远不由尴尬。 来前他的确是很生气的,任谁摊上这么一个爹,都免不得要生气。 原本他想自己多好一青年才俊,应当立志报效朝廷,入军抗敌。凭借自己的家世与身手,将来不说流芳百世,史书留名也是可以争取的。结果却被他爹狠狠否了。多年死缠未果,总算是看明白。想着索性仗剑江湖,做个自在闲人也不错,结果又被他爹捏着耳朵拎回去,叫他来江南接个人。说是……顺手给他指了个婚。怎能不叫他牙痒? 他想好了,若是这个叫方拭非的麻烦人,是个娇弱讲理的普通女子,与她好好说,拿笔钱财打发了,大不了再帮她找个好人家。若她是个乖张任性的家伙,那更好,就打一顿,叫她自己知道怕了主动滚开。 结果第一眼见到却是这样的,反倒叫他现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行远迟疑道:“你……怎么做这幅打扮?” 她现在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粗,但分明还是女声的。 方拭非将手洗干净,又用布擦了,才说道:“你住在这里吧。” 林行远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妥。” 师父也道:“不妥。” 方拭非揶揄:“我没说不妥,你不什么?怕我占你便宜?” 林行远抿唇皱眉。 师父愠色训斥道:“你住嘴!” “师父,”方拭非擦着手说,“我同他私下说一句,您老耳不听为净,免得气着,注意歇歇。” 师父就要拿棍子抽她,碍于林行远在场,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方拭非扯了林行远手臂走到一旁,对方不着痕迹地想将手抽回去,却发现方拭非手劲极大,也不像个普通人。心下正生疑,就听对方说:“我师父年事已高,近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怕是油灯将枯,所以才给你父亲写了信,嘱托他的身后事。如今他身边缺个人照顾,我行事不方便,他又处处躲着我,望你留下帮把手。” 林行远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这感觉很是新奇。 “为何不请个人来。”林行远说,“我粗手粗脚,怕是做不好。你这院子我看也没法住人,不如索性换个地方,请俩仆役,叫你师父好安度晚年。” 方拭非听他说话,语气中未带嫌恶,倒是有几分真诚,心中对他品行有所了解,表情也好看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爱搭不理。 “他爱面子,也不便见人,平日从不出门。”方拭非说,“更是怕打扰到我。请人若请个婆子,他不乐意。请个男人,屋子又有我,不方便。” 林行远想想也是。 方拭非:“也不要你做什么,帮忙扶着即可。” 林行远还是想拒绝,他怕自己跟方拭非呆久了,毁了人姑娘声誉,届时想跑跑不掉,可不悲哉? 啧!那这方拭非真是好心机好打算! 林行远觉着自己想的很有道理,进而又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正要严词拒绝,已听方拭非喊:“师父!林公子说,他爹让他好好跟着你,向您请教请教!” 请教?这都什么古怪的东西?林行远以为对方必会拒绝,哪知杜陵远远喊道:“那就留下来吧。” 林行远:“……” 方拭非:“你以后叫他杜叔。” 林行远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呵,这主仆二人可真……有意思。 方拭非也不再管他,从门边拎了把刀,到地里割了颗白菜,在盆里随意洗起来。 林行远脑子转了一圈,想着自己不能回绝的太直白,于是斟酌许久后,叫了一声道:“方拭非,你二人换个地方住成不成?” 方拭非:“不成。” 林行远:“为什么?” 方拭非低笑一声:“你还喜欢管我的事?” 林行远哑然。心道这人怎么难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说:“我说换个地方。我出银子。” 方拭非终于抬起头道:“我这里这里住不了多长时日。等我师父逝去,我就走了。” 林行远听她说的是我,却不是我们,心下觉得哪里怪怪的。 林行远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方拭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行远不知怎么就不敢问了。 又想,方拭非不说走,不说嫁,他是乐得同意。若是她主动回绝,那就更好了。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林行远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方拭非将菜叶往水里一按,又问:“你身上有钱?” “有。”他说着补充了一下,“……带。” 方拭非拍拍手说:“你跟我出去买点东西。” 林行远:“买什么?” 方拭非看他这紧张的样子,乐道:“不是金银珠宝。买点米而已。” 林行远觉着自己落了面子,又说:“金银珠宝也不是买不起。” 方拭非从院子的水缸后面拎出一个菜篮子,支使着林行远出门。 林行远想她住在这里,竟然连买米的银子也出不起,不觉有些凄凉。摸了摸胸口,计算着自己还有多少银子,留给他们能过多久。 他一路来此,知道这边三年间粮价翻了有十番不止。日子的确不好过。 章节目录 第2章 包子 林行远其实……对方拭非这人好奇死了。可要与她保持距离。不问,就是不问。 二人去了米铺,那里生意萧条。方拭非恰好买了一篮子米,装满。 那篮子并不大,这些看起来吃不了多久。 林行远看着便说:“你可以多买些。我帮你扛回去。就先买个两袋吧。” “买多少吃多少,吃不完不好。”方拭非说,“而且指不定这米价就降了呢?” 她一开口林行远吓一跳。 声音都变了。 米铺的老板闻言一笑:“想等米价降下来,怕是要等很久了。就是买两袋米吃完了,也来得及呢。” 方拭非笑笑没说话,拖着林行远走出来了。 林行远帮忙拿过篮子,抓在手里,说道:“我一路过来,听人说了不少,可这大旱不是早几年的事情了吗?今年还是风调雨顺的,为何米价依旧居高不下?” 方拭非说:“旱情是过多少年了,可不见人管。你想好到哪里去?” 林行远道:“哪里没有人管?朝廷不是年年拨款治理了吗?这户部都亏空,还是挤出了一笔银子买上粮草送来了呀。这岭南已经乱了,怎可能让江南一代再步它的后尘?” “呵,是拨了,可拨到这里的时候,人人连口稀粥都喝不上。加上运河……”方拭非,“算了,说来话长,总之价钱依旧高的很。” 林行远:“那税赋总轻了吧?朝廷减免了江南一代的田税,怎么也该好起来了。” “是的,减了田税。那又怎样?减了一种税,还有千千万万种税起来。五花八门的苛捐杂税,多的是你想不出的名目。京师管得到这些吗?虽说是减了田税,可朝廷也没白减,数不清杂役将劳丁都拉了过去,成年累月地不在家中,这田里种地的光剩下老弱病残孕,朝廷管吗?”方拭非笑道,“这上头的人不换,下边怎么能扶得起来?” 林行远:“哦……” 方拭非顿了顿问:“你们京城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江南百姓矫情?整日贪安好逸,就等着朝廷发粮补助?” “没有。”林行远说,“我不住京师,我住在上郡。” 方拭非:“那上郡的人怎么想呢?” 林行远:“上郡?我上郡就是这么干的啊。” 方拭非:“……” “倒也没,”林行远微微一笑,“朝廷发的粮饷是够的,将士都帮着百姓种地去了,不缺劳丁。加上有我父亲坐镇,没人敢这样放肆。日子过得还算很好。偶尔会借兵帮着护送周遭商队往来,多挣点银子。再向朝廷哭哭穷,就有钱了。” 方拭非也笑:“那你父亲聪明了。” 林行远跟在方拭非的身后走着,余光扫见,身形一僵。 那方向的摊子上坐着一位光膀子的壮汉,旁边一妇人端着个碗,一口一口地小心喂到他嘴里。 林行远一惊:“一大男人,连口粥都要人喂?” 方拭非看了一眼,说道:“手举不起来,怎么端碗?你要是也榨一天油车,怕连他都比不上。何不食肉糜啊林公子。” 林行远沉默片刻,闷闷地说:“你别笑话我,有钱又不是我的错。” 方拭非叫他这一句话给暴击了,顿时哭笑不得。认真说:“你说得对,是我错了。我没笑话你呢。”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鼻尖传来一股面香。方拭非食指大动,停下脚步,说道:“两个馒头。” 那摊贩立马站起来,殷勤一喊:“好嘞,两个馒头两钱!” 林行远真是牙疼。这价钱都涨翻天了。一钱银子在平日,别说一个馒头,他能直接买到五升米。 方拭非说:“买两个。” 林行远在后边补充道:“肉包。” 摊贩说:“肉包一个两钱。” 林行远想把两钱砸他头上。还是将四钱抛过去。 小贩利落包好,正要递过来,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犬吠。他倏然手一抖,让包子滚落到了地上。 林行远眼睛都瞪大了。 四钱! 林行远忿忿看去。 为首一位华服青年手里拽着狗绳,旁边跟着一位俏丽的姑娘,身后还有十来位仆从。 这出个门,阵仗可大。 那狗约莫有半人高,呲着利牙,眼神凶恶,叫人一眼生畏。 就听方拭非道:“哟,这一出门就赶上了。可真是巧啊。” 旁边姑娘看见方拭非,面带恨意,就要去牵狗绳。青年匆匆拽紧子,躲过她的手,说道:“颖妹,颖妹不可,你拽不住它的!” 方颖悻悻收手,不悦哼了一声。 青年讨好道:“颖妹你别生气,这畜^生还不熟你。我是怕它伤了你。” 林行远道:“你安慰这姑娘,不该先道个歉吗?这包子该怎么赔?” “自己没出息,狗都要欺你,还要我赔?”方颖哼道,“想得美。有本事,你跟这狗抢包子去啊。” 那青年说:“颖妹别这样说。我何兴栋也不是出不起两个包子的钱。拿去。” 身后奴仆上前,将钱丢到地上,嗤笑道:“捡吧。别叫人捡走了。” 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只因这位何兴栋不是别人,正是县令公子。 平时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几乎全城的人都认得他。倒不算是为非作歹之徒,就是单跟方拭非过不去,遇到了就找他的麻烦。 看热闹看热闹。 林行远听得怒从心起。哪有受过这样的气?他算是明白了。这行人就是故意牵着狗过来吓人的。 见方拭非真要弯腰去捡,火气腾得烧旺了一倍。他踩住包子的一角道:“不要了。” 方拭非却是拍了拍他的鞋,示意他将脚挪开。 林行远火冒三丈,后退一步哼了声。 不管她了! 方拭非拿着包子站起来,用气吹了吹。又拉着林行远的手,将包子放上去。 林行远一脸莫名,就要收回。方拭非说:“早听闻有句话,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知是不是真的。” 林行远看着她的眼睛,如此近的距离,漆黑的瞳孔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对方示意般地挑了挑眉毛,林行远会意,说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斜手一掷,将包子砸在那恶犬的头上。大犬浑身一震,立即翻倒,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哎呀!大包!大包!”何兴栋蹲下抱住爱犬,又斜看过去,怒道:“方拭非你过分了!” “是谁过分?”方拭非又捡起另外一个包子,在手上:“打了一条狗,还有一条狗。” 何兴栋神色微变:“你骂我是狗?” “你可不是方颖的走狗?”方拭非说,“不学好也罢,你还自甘堕落。这方作派,你父亲怕是都要被你气死了。” 何兴栋咬牙:“方拭非——我与你势不两立。” 方拭非无奈道:“你说过千八百回了,见我怕过你吗?我走了,你少闹,赶紧回家去吧,找人看看你的大包。” 何兴栋气急,指使下人道:“拦——拦住他们!” 林行远冷笑道:“试试,试试谁能打得过我。到时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几人真被慑住了,实在是他先前露的一手不凡,可见此人武艺高超,他们今日带的都不是什么武夫,真是拦不住。 何兴栋见状,自己冲到前面拦着叫嚣:“你有本事别走。” 林行远斜睨着他,正眼都不屑得施舍,单伸出一根手指,按着他的胸口,不客气地将他推开。 身后小厮接住何兴栋,半扶半抱地将人带到旁边。 方拭非从林行远身后走出来,对着何兴栋抱拳道:“何公子请勿见怪,我忙得很,先走一步。” 方颖在后头恨恨跺脚。 方拭非跟林行远加急脚步,往家里冲去。 等进了院子,将门一关。林行远终于按捺不住,作势要问个明白:“方才那人是谁?” 方拭非道:“方颖。” 林行远:“方颖是谁?” “方家三小姐,准确来说是我妹妹。”方拭非说着觉得好笑道,“我忽然冒出来,她看不惯方老爷偏待我,又被她亲娘挑唆,怕我抢走了她大哥的家产,恨不得我死了吧。” 林行远:“说的好像你不是个方家人似的。” 方拭非:“我不是。” 林行远一惊:“你不是?” 方拭非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来之前,真应该先跟你父亲问清楚我的来历。” 林行远已是正色问:“所以你是什么来历?” 方拭非淡淡道:“你亲妹。” 林行远当下被惊得外焦里嫩,风中凌乱。见方拭非一双眼亮亮地带着笑意,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脸色又红又白,哼了一声甩袖走开。 坐在墙头生闷气,到吃晚饭也没理她。 方拭非也不去喊他,在灶台旁边做了晚饭,然后唤师父出来。 师父左右看了看,不见人,便问道:“林家小子呢?怎么没在?” 方拭非说:“生气了。” “生气了?”师父一听就明白了,不赞同道:“你这人岂可如此。哪能人一来欺负他。” 方拭非认了:“诶。” 师父:“你还委屈上了。” “不敢不敢。”方拭非低头,“我这就去跟他道歉。” 她说着抓着筷子一动不动。 师父沉吟片刻,又道:“不道歉,诶,男人不能娇惯,否则往后日子不好过。” 方拭非乐道:“师父所言甚是。” 林行远等了许久,气上头了就拉不下面子,等方拭非喊一声就下来。结果他们二人自顾着吃完饭,就回屋里了,当下把他气得胃疼。 跳下墙,去隔壁的摊子买了两碗面。 章节目录 第3章 书院 天黑入夜。 林行远轻声推开门进去,就见方拭非大坐在床上,慌忙将什么东西往屁股下塞。 二人目光在烛火中闪烁。 林行远心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那匆匆一瞥,看见了扉页的几个字。 林行远惊道:“变态伍子胥?!” 方拭非:“……” “是伍子胥变文!!你——”方拭非吐出一口气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你不学无术的样子。” 林行远:“……” 够够的了。 方拭非真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杜陵进来了。她这还在看杂书,怕不是要死的透透的。说道:“进门也不知道敲门吗?不知道我还是一位姑娘吗?我险些当你是贼了。” “嘘。”林行远朝外指了指,“有人来了。” 方拭非朝他走近。二人从掩着的门缝往外看去。 一身影偷偷摸摸地在院子里晃荡。 方拭非笑了一声,林行远不明所以。方拭非指了指窗户,二人朝那边靠近。就见方拭非伸手在窗台下一撑,身轻如燕地飞了上去,而后脚尖在上方窗格上借力一踩,人已经上了屋顶。 林行远着实被镇住了。 好厉害的身手。 林行远体重太沉,不敢贸然上那房顶,就怕会塌。于是继续躲在方拭非屋中,闪入门后。 方拭非在屋顶上看着那黑影转悠,忽然开口出声喊道:“方颖,又讨打来了?” 方颖跳脚,浑身可见地打了个激灵,被吓得够呛。她抬起头看向房顶怒骂道:“方拭非你这贱人!” 林行远皱眉。 方拭非却好似不在意的模样说:“那也好过半夜闯空门的贼人。” “你——”方颖说,“这是我爹的地方,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你去跟你爹说啊,”方拭非翘着腿道,“看他会不会打你。” 方颖还真不敢说。 她今日来,就是担心方拭非恶意告状,忍下心中不适,说道:“今日的事情,你不能告诉我爹。” 方拭非笑道:“我要是你,就趁着方老爷回来之前,往我的院里多送些好东西,以免他看出你们在苛待我。” 方颖:“凭什么!” 方拭非说:“就凭你有错在先啊。” 方颖虽然处处为难方拭非,但实在来说,方贵对她是不错的。 不仅收留了他们师徒二人,还自毁名声认下了他们以作遮掩。虽然杜陵靠着往日的人脉与见闻,助他从一平民成了今日一富商,但落难时愿出手相助这恩情,她得认。 他平日走南闯北不在家中,所以方颖才敢如此大胆。碍于方贵的面子,方拭非也不想与她计较,毕竟平日里,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方颖跳着骂道:“你别想上我方家的族谱!” 林行远嘁声,方拭非都不是方家人,对上他们家族谱有什么稀罕的?要上也是乐得上他们家,上一次有多少银子呢。 结果方拭非却嘻嘻哈哈地笑道:“这可不是你说了算。我今年就向老爷提一提,看他会不会答应。” 方颖顿时急了:“别以为爹什么都依着你,你就可以得寸进尺!这事爹决计不会同意的!爹同意了还有娘呢!” 方拭非:“方家是女人做主的吗?” 方颖:“那也有大哥!总之你这下贱人别想从我方家拿到好处。” 方拭非笑了,挑挑眉指向她身后。 方颖终于觉得不对,心慌回头,脸上已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毫不留力,她嘴里立马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脸颊还未肿起,但可想而知会伤成什么样子。 方贵以前是做粗工的,素来手劲大,又不知收敛,现在她半边脸都麻了,脑袋更是嗡嗡地疼。 方颖:“爹……你怎么回来了?” 方贵气得发抖:“你别叫我爹!你这不孝女!你娘就是这么教导你的?我要叫你气死了!” 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褶皱跟泥渍,看来是刚回家,便径直来找了方拭非,却不想在这里看见了方颖。 方贵:“你给我滚回去,这个月你都别想出门,跪祠堂去抄书,现在就给我去跪着!” 方颖浑身一颤,委屈叫道:“爹……” 方贵不泄气,又去拧她的耳朵:“我久不在家中,你竟如此放肆。你这张嘴,早晚要叫你惹出事情来!” 方颖痛呼,眼泪簌簌直落。 方贵见她这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松开道:“滚回去!等我回去再教训你!” 方颖脸已经开始发肿,她用手挡着,狼狈跑了出去。 等她走远,方贵才尊敬朝着方拭非鞠躬道:“方公子请勿生气,是小人管教不严。” 方拭非挥手:“也罢,她只是说两句而已,我不放在心上。” 方贵说:“谢公子大量。小人这段时日就留在家中,她不敢再找您的麻烦。再过不久,小女也到出嫁年龄了……” 方拭非甩了下衣摆,说道:“方老爷,在外我得叫你一声爹,就冲这个,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想把方颖嫁给何兴栋吗?” “不,小人没有。”方贵立马抬头说,“能嫁个清清白白的布衣即可。” 方贵不存这高攀的心。方颖的出身,嫁给县令公子就是做妾。她这脾气,就算得何兴栋喜欢,过门不久,恐怕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那你夫人有。”方拭非委婉提点道,“我劝你想清楚一点,风水轮流转,今日攀上的权贵,来日未必是权贵。” 方贵出了一头冷汗:“是,小人明白。” 方拭非道:“舟车劳顿,你快回去休息吧。” 方贵又朝她鞠了一躬,然后又对着杜陵的方向作揖,这才转身离开。 方贵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险些忘了正事。 “新调任的王长史不日赴任。大约半月后,会途径本地。” 王长东原在户部度支司,任度支郎中,本司掌管天下租赋,水路道途之利等。为人也算清廉,因办事不力,如今被任调为中州长史。该官职也属从五品上,却没有实权。看似平调,实为下贬。 方拭非点头,觉得时间也确实差不多:“晓得了,你去吧。” 方拭非跳下房屋,走回房间。 林行远还坐在油灯下面,拿着她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方拭非咳了一声。 “这挺好看的。”林行远抬起头问,“说的是真的吗?” 方拭非:“这玩意儿半真半假,看个高兴就行。你喜欢就送你了。” “送我书?”林行远问,“你看完了?” 方拭非:“这是我手抄下来卖钱的,结果抄完人家又不要了。我已经倒背如流,只是随手拿起来翻一翻而已。” 林行远:“哦。” 如今虽有印刷,但雕版印刷成本过高,雕版数量不多。只有《论语》、《诗经》一类书册价格降下来,其余书本传阅依旧要靠手抄。字迹漂亮的,平日靠抄书也能度日。 不过读书人鲜少做这样的事情,方拭非过得是真穷啊。 方拭非催促道:“你可以出去了,我明日还要早起上学呢。” “诶。”林行远应了声。走到门口回过神惊道:“你还要上学?!” 方拭非莫名其妙道:“那是自然。各州县官学结业的学子,得到批示准许后,称作生徒,可直接赴京赶考。若是自学成才,则需要先递交申请,参加县一级的考核,再参加州一级的考核,待合格后,再作为贡生赶考。烦不烦人?其中还要奔走打点。你当我进个官学容易吗?” 林行远再惊:“你还要赶考?!” “那是自然。不过,如今科考出头的多是富贵及官家子弟,朝廷又不整治,我就随便试试呗。”方拭非说,“把你的眼睛收回去,都快瞪出来了。” 林行远失神地被推出来,杜陵也被吵醒了,从窗户口探出头,正好跟林行远对上。 方拭非下意识地关门。 林行远:“!!” “你们两个……”杜陵说,“不要孟浪。” 林行远:“不不——不是!” 方拭非又出来,像没事人一样点头说:“是。” 杜陵:“我说的就是你,你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吧。” 方拭非继续说:“是是。” 嘴上说的溜,但眼睛鼻子耳朵,看来都是闭着的。 杜陵叹了口气,又缩回去。 翌日,方拭非起了大早,蒸好米饭,装盒子里带书院去。 她这人一出现,便将课堂里众人目光都引了过去。早晨嗡嗡的读书声也全歇了。 方拭非恍若未闻,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座位,提起衣摆坐下。 她此前因为何兴栋授意,桌子都被院里的先生借机丢了出去,现在跟卢戈阳挤一张桌。 卢戈阳同她一样,也是少有的寒门出身。面黄肌瘦,永远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学习刻苦,资质的确是很好的。 他放下笔,说道:“早上听闻,你又跟何兴栋斗上了?” 方拭非无所谓道:“次次都是他起的头,与我何干啊?” 卢戈阳:“何公子不是恶人,只是不知服软。你不愿意让他,他当然生气了。” 方拭非说:“那我当然不乐意让他。他是我谁啊?” 旁边一青年插话道:“诶,何兴栋那脾气是臭。可方拭非这脾气,那是又硬又臭。你劝他?还不如去劝何公子呢。” 方拭非笑道:“诶,懂我。” “我可不是夸你,少蹬鼻子上脸。”那青年失笑,“何公子今日不来,明日也得找你算账,他爹是县令,你处处得罪他,我看你是这辈子都别想结业了。” 方拭非哼道:“那可未必。瑕不掩瑜啊。何况这瑕又不在我身上。” 青年说:“可惜这院里没有敢赏识你的伯乐。” 几人正说着,先生走进来了。众人连忙回到自己位上,尊敬喊道:“先生早。” 章节目录 第4章 带信 早晨何兴栋未来,他经常不来上早课,先生已是习以为常了。 也因为他没来,先生没找她麻烦,多看她一眼都觉得不屑。 卢戈阳占了半张桌子,奋笔疾书。 方拭非凑过去问:“你还抄书呢?不温习功课了?” 卢戈阳苦笑道:“前两日家里收了些肚腩肥肉,炸猪油呢。炸完的油渣我爹不舍得丢,就自己吃了,结果那油渣炸得太老,他把牙给磕坏了,流了好多血。” 方拭非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这……” 卢戈阳摇头说:“昨日起来发热了,我得给他找个大夫看看。” 方拭非简直哭笑不得。 卢戈阳小声问:“你先前说,你家里有本《河东先生集》,能否借我抄阅一遍?” 方拭非心道那玩意儿会背早卖了,却是道:“成,我回去帮你翻翻。” 大不了再默一本。 方拭非将袖子折上去一截,说道:“来,我帮你抄。你还要抄哪本?” 卢戈阳停下笔,看一眼先生:“你还是认真听课吧。” 方拭非:“他的课有什么好听的?不过照本宣科。平日恨不得巴结上何兴栋,看我不爽已久,哪管我认不认真听课?” 她说着提笔开默。 方拭非的字体刚劲有力,比卢戈阳的更具笔锋,潇洒不羁,如同她本人一样。只是一不小心,就会朝着潦草连笔的方向奔去。 卢戈阳急道:“慢慢慢一点!” 中午的时候,何兴栋就来了。 他走进学堂,瞪了方拭非一眼,而后坐下。 后院再次敲钟之后,新进来一位讲《论语》的明经先生,在上面喊道:“方拭非。” 众生兴致勃勃地转过头看去,看热闹一般地低语:“来了来了!” 总算是来了! 方拭非站起来问:“先生有事?” 先生说:“听闻你昨日聚众斗殴,欺辱同窗。简直有辱圣人遗训。你可知错?” “学生可没有动手。”方拭非道,“敢问是谁伤了哪里?” 何兴栋转过头来说:“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你昨日口出脏言,形同杀人!” 方拭非说:“那你怎么还苟活着呢?” 先生怒而一喝:“方拭非!” 方拭非挑眉。 “这是你上次的课业?讲的是‘照临万物之仁道’。哼,我看你还差得远。”他直接将纸撕了,拍在桌上:“出去,好好反省反省。” 方拭非也不生气,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已经是习惯了。 卢戈阳担心地看了眼门外。 何兴栋却是悄悄溜到方拭非的位置上来,问卢戈阳道:“他方才在抄什么?” 卢戈阳说:“他在帮我抄书。” “哦……好吧。”何兴栋见不能搞破坏,有些失望。末了又问:“你抄什么书?” 卢戈阳翻了下书页,不卑不亢道:“家父受伤,抄些书补贴家用。” 何兴栋于是低下头,在怀里掏了一阵,随后将带着的全部银钱都拿了过去,推过去说:“你先用着。” 卢戈阳皱眉推了回去:“请收回去。” 何兴栋笑嘻嘻道:“我借你呀,你写张借条给我。就说一年后……两年后,你要还我两倍银钱。我这不是还有利可图?” 卢戈阳犹豫片刻,便收下了。另起一张纸,写了条子,两手递过去道:“请确认清楚。” 何兴栋也不看,随手揉成团收进衣服里。 卢戈阳无奈一笑。心道无碍,自己记着就好。 何兴栋这人就是孩子气,对待同窗,那都是很好的。或多或少,都得过他的帮助。 卢戈阳忍不住说:“何公子,您若是对方拭非也有半分……” 何兴栋气冲冲地打断他说:“不!我就是讨厌他,就他不成!” 说罢将头一埋,就在桌子上睡起来了。 卢戈阳叹了口气。 课间,先生离开了,何兴栋率先走出去。 众学子担心出事,也跟着出来,在旁边看着。 何兴栋站到方拭非面前,盛气凌人地问道:“我问你?我颖妹呢?” 方拭非百无聊赖地抬起头说:“你还想着方颖呢?” 何兴栋:“想啊!我偏想!我天天想夜夜想日日想!你管得着吗?” 方拭非失笑:“那我告诉你。昨日她被方老爷教训了,你也只能天天想夜夜想日日想,见不到她了。” “啊……”何兴栋道,“是不是你出的主意!你这人太坏了!” 看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方拭非又笑:“那今日先生故意奚落我,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何兴栋昂头:“是又怎样?” 方拭非一口恶气还憋着呢。闻言笑道:“不怎样,你敢向先生告我的状,我就敢向你爹告你的状。” 何兴栋得意道:“有本事你去啊,你见得着我爹吗?” 方拭非摇头:“我不必亲自见他,我可以让你给你爹带信啊。” “你想得美。”何兴栋道,“你当我是谁?” 方拭非冲他勾唇一笑:“不是谁——” 方拭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将手捏成拳,直接对着他的脸揍了过去。 众人都是惊了,赶忙过去扶住何兴栋。卢戈阳则是挡在方拭非面前。 “方方方——”何兴栋松开手,眼眶已经是青了。他气急败坏道:“——方拭非,你是疯了吗!你敢打我?” 方拭非揉了揉手,甩开身后众人,说道:“你就顶着这张脸,回去见你爹,他就一定什么都明白了。” 卢戈阳:“方拭非,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岂能如此莽撞?” 方拭非:“他先行不义之举,我还要同他讲君子?” 何兴栋又要上前。众人忙拦住。 真是学不乖,十个他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方拭非啊! 一个手贱,一个心狠,这不存心找打吗? 众人纷纷哄道:“何公子,方拭非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吗?何必来自讨没趣?” “罢了罢了,他粗人一个,不要与他计较。” 何兴栋脸部一用力,眼睛就发痛,他嘶嘶吸着凉气,怒道:“我要抓了你!” 方拭非毫不在意:“抓吧,你把我抓进去,方颖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我——”何兴栋跳脚,“你——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方拭非两手环胸:“你要真奈何得了我,也不用忍我这么些年了。” 何兴栋要被气哭了。 卢戈阳扯她袖子:“方拭非!” 方拭非假惺惺低了下头:“对不起~何公子~” 何兴栋更气了。 他直接甩袖离开,剩下的课也不上了。 众人无措站在原地,末了空叹一气。 何兴栋不像个纨绔,委屈极了也不会动手打人。 方拭非才是。 卢戈阳不赞同道:“方拭非,你过分了,都是同窗啊,说说也就罢了,你怎能动手打人呢?何况他……他爹还是县令!你不想活了吗?” 方拭非:“反正我与他做不了朋友。客气什么?” 卢戈阳:“天底下哪有解不开的仇。你二人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而已。你若不故意耍他,他哪能处处针对你?” 方拭非却是很认真道:“现在没有,指不定以后就有了呢?不在乎他多恨我一点。” 卢戈阳:“你二人真是,臭脾气。我不管了!” 方拭非低头摸了下腰间的挂坠,也觉得没意思,抬步回家去。 方拭非走回家中,见林行远在打扫院子,就把卢戈阳父亲的事跟他说了。 林行远听完绷着一张脸。 方拭非问:“你干嘛不笑啊?” 林行远问:“我能笑吗?” 方拭非道:“这么好笑的事为何不能笑?我就想找我个陪我笑。” 林行远扯了扯嘴角,末了叹道:“……本来是觉得很好笑的,憋了会儿,现在笑劲都过去了。” 方拭非捧腹道:“林行远,你这人也很好笑啊!” 方拭非笑了会儿,又把自己打何兴栋的事情说了。 林行远这次给了表情,惊道:“你连县令公子都敢打?” 方拭非佯装害怕:“你不罩我吗?” “我……”林行远说,“可我身无官职啊。” 林行远父亲乃震关大将军,手握二十万兵马,掌边关二郡。随意跺跺脚。何兴栋他爹一区区县令,都得抖三抖。 方拭非怕个毛。 方拭非笑道:“逗你呢,你别担心。何县令是不会主动来找我的。” 林行远:“为何?” “因为……”方拭非翘腿说,“因为他知道他儿子喜欢向我挑衅。又知道我是个疯子。他为人胆小谨慎,最怕的就是疯子,还有读书人。我全占诶。” 何洺可是比何兴栋聪明多了,为人圆滑狡诈,待人和善亲切。绝不轻易在明面上得罪人。 林行远:“在你眼里,何县令究竟是个什么人?” 方拭非说:“何洺啊?本身来说,不算个特别坏的坏人,也不算个好人。芸芸贪官中的一员而已。水东县至今旱情难解,米价难降,他居功至伟。” 林行远:“听你说,你不会,是想把他拉下马吧?” 方拭非:“未必呢?” 林行远听见好笑的事情:“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沆瀣一气。你,方拭非,只是商户之子,一介学生,别说你没有证据,就是有,能告到哪里去?绝无可能。” 林行远走了两步说:“何况,你确定换了一个人,就能比他好了吗?天下人皆是大同小异,唯有利益不同而已。” 方拭非:“呵。” 章节目录 第5章 污蔑 何洺跟着主簿从县衙后堂出来,身后随从手里捧着一个红漆盒子。二人小声商讨道:“今年年岁不错,加之朝中国库空虚,明年应当会加收田赋了。你我需得早作准备。” “是。那城边楼得加紧时间了,早日建好,明年就免了那些杂七杂八的力役。” “嗯。” “再者是今年的赈灾粮要到了,这该如何处置……” “还是照旧。” 何兴栋牵着大包正从大堂走过,听见动静,匆忙催促着爱犬快跑。 那大狗却不听他的话,反而带着绳套往何洺处靠近,摇着尾巴殷勤大叫。 何兴栋牵不住他,心里又慌,别过脸转身就要走。何洺觉得不对,顿住脚步,在后面喝到:“你给我站住!” 何兴栋只能硬着头皮回道:“爹。” 旁边主簿见状,行礼道:“老爷,属下在门口等您。” 何洺挥了下手,示意他去。 主簿便带着随从跟礼物先走了。 何洺走上前问:“今日尚早,你怎么没去书院?” 何兴栋小声道:“回来了。这书院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想念书。” 何洺眼睛一暗,掐住他的下巴,将他脸抬起,怒道:“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何兴栋见躲不过,含含糊糊道:“就……不小心撞的。” “你撞能撞成这样?你这——”何洺脑子一转,了然道:“你又去招惹方拭非了对不对?” 放眼整个水东县,敢动手打他儿子何兴栋的,就一个方拭非没跑了。 别说何兴栋了,方拭非那小子对他都没几分尊重,脸上笑嘻嘻的,转头就把他送的礼物给丢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别去招惹他!方贵那人行商与京城的人搭上了关系,不是随意动得的,你是耳朵聋了吗?啊!”何洺掐住他的耳朵大声吼道,“你说!你又做了什么?” 何兴栋吃痛道:“你是不是我亲爹啊!你怎么不先问他,而是来寻我的错处?” 何洺:“你不惹他麻烦你会来找你吗?你要是真能抓住他的错处,我就帮你狠狠教训他,可你行吗?啊?哪次不是你自己先去撩拨他,又弄不过他?你怎么就蠢到这地步了?” 何兴栋急道:“我——” 这次明明是方拭非先动的手! 何兴栋心里委屈,可他被何洺那么一喊,心里莫名心虚,这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有错在先了。见亲爹怒火中烧,不敢开口狡辩,怕是火上浇油。 得,认了吧,反正不缺这一次。 何夫人听见动静,忙从里屋跑出来,劝着何洺松手。 何洺甩开袖子,气道:“我儿啊,你要是真讨厌他,就该让他早早结业,别再给他使什么绊子了!” 何兴栋捂着耳朵不服道:“为什么?” 何洺:“什么为什么?他结了业不就可以收拾东西滚京城去了吗?不在你眼前晃悠你还不高兴?你想这人日日留在眼皮子底下气死你?” 何兴栋:“可是——” “可是什么?你连这点眼界都没有!”何洺说着又要用手去指他,“我早说你别跟方颖厮混,那方颖比方拭非还毒,愚昧至极,蠢钝如猪!跟她在一起久了,你这脑子也无可救药!你看上她?眼睛是长脚底板上了,啊?” 何兴栋梗着脖子道:“你骂我就骂我,为何又去骂别人!” 何夫人忙将何兴栋拉回来。这脾气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打都打不好。 何洺说:“我就骂她,我就骂了!你别想把她娶进门来!就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呵,我要是不在了你们能活几年!” 何兴栋道:“我也不见你做个官多难。不就是成日参加几场宴会,挑点礼物,陪人吃吃饭,喝喝茶,送送东西吗?你看你每日在县衙呆的时间有多长,还不如人县丞跟主簿呢!” 何洺气疯道:“你懂什么?官场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吗?你爹是什么出身?多少比你爹有背景的人来了倒倒了来,一点风吹草动处理不好,下一个倒的就是你爹!我每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就得你一句容易?容易!” 他说着抬手要打。 何夫人心疼护住儿子,说道:“别打了,都打傻了。” 何洺手顿在空中:“慈母多败儿!” 何夫人:“你不疼他,我要再不疼他,他活着做什么?” 何洺:“你——” “爹您聪明,可儿子不愿做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是什么样的?总归是和您以前教导我的、还有什么圣人遗训说的不一样。如今水东县是这个样子,我笨,我还有朋友,我聪明,就比那方拭非还不如。”何兴栋偏头看着何洺道,“爹,那您想我做个什么样的人?” 何洺怔住:“我……” 何洺叹道:“我不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今日还有事,回来再教训你。你现在要么滚去书房,要么滚去书院。否则我回来就抽死你!” 何夫人看着何兴栋,小心摸向他的眼眶,说道:“乖,听你爹的,去书院吧,眼睛还疼不疼啊?” 何兴栋摇头。 何夫人抱住他道:“别听你爹说的,我儿怎么会是蠢货?我儿分明是最聪明的。” · 长深书院,今日却是出了点事。 方拭非手里抓着小包荡过去的时候,学堂门口围了有百八十人。看着有学院的学子、先生,还有外来的打手仆役。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争吵不休。 但凡书院里出点事,还会这样在大庭广众闹着的,都是一些寒门子弟。方拭非赶忙跑过去,冲到人群里头。 被围在中间的是卢戈阳。一群先生正对着他苦口婆心地劝导。而对面还有一位中年男人颐指气使地看着他。 这人方拭非认得,是一名同窗学子的父亲,家中跟本州刺史八杆子能打到一丢丢关系。 卢戈阳面红耳赤地站着,挺胸重复道:“没有!不是!” 方拭非听了会儿,原来是那学子张某,前两日跟他父亲要了钱,说是买书的。可到昨日书院真要收钱了,他又拿不出来。怕父亲责怪,就说银子丢了。 恰巧卢戈阳昨日带父亲前去寻医,结账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有小平钱亦有大钱。粗粗算起来,正好是二两银子兑散了。被人瞧见,宣扬出去,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 于是今日大早,张老爷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讨公道。 “我也不是稀罕这二十钱,只是看不惯有人偷了钱,还在这里自命清高。明明是念的孔孟之道,简直有辱斯文。”那中年男子一开口,话却很不好听:“书院,本该是个高雅之地,岂能容贼人在此败坏风气?长深书院若要行包庇之事,又叫我如何安心让我儿在此念书?” 先生道:“卢戈阳,是便是,你承认,书院自会替你求情,不会太过苛责你。” 卢戈阳:“学生再说一次,不是!您若是已经认定了,单单只是想罚我,也别再多此一举!这污水,休想泼我身上来!” 先生:“那这银子是哪来的?” 卢戈阳:“是学生向何公子借的!不信给找他对峙!” 那中年男人道:“何公子为人心善,你说是借的,他肯定就顺了你说是借的。不足为凭。” 卢戈阳怒指:“你——” 中年男人轻蔑道:“你是说我张家会因为区区二两银子诬陷你吗?你这样一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一先生走过去,拦住卢戈阳,怒目而视:“张老爷慎言。我长深书院担不起包庇的罪名,可也担不起诬陷的罪名。此事还是问过何公子之后再议。您若尚有疑虑,就去县衙告发。凡是需要,我书院众人皆可作证。可在这之前,您不可辱没我任何一名学子!莫非单凭三言两语就来定罪,就是孔孟之道了吗?张老爷怕是对先圣有何误解。” 旁边一老者小声道:“梁先生!” 那张老爷正要发怒,方拭非走了出来。她对着梁先生拜了一拜,笑道:“梁先生铮铮风骨,不似旁人,学生佩服。” 旁边一先生道:“方拭非,你又迟到!” 方拭非说:“方某迟到不足为奇,就是张君今日早到,实在叫方某奇怪。” 张老爷道:“当人人都似你一样只知玩乐,不学无术?” 方拭非笑道:“是,我是不像勤勉好学的张君,昨夜流连花巷,今日还能早起就读的。” 那张生立马急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昨日应该是没有看错吧?除了你,还有叶君,李君。”方拭非一个个指着,说道:“您几位可都是名人,总有人看见的,去随意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老爷偏头看他。 方拭非道:“不过二两银子,张老爷必然不放在心上。张公子您若是自己用了,就直说呗,何必要诬陷同窗呢?闹到如此地步,多不好看?” “也是,诬陷是最方便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方拭非看向几位先生,“还有几条狗罢了。” 那先生叫她一看,怒道:“方拭非你所指何人?” 方拭非说:“谁应指谁。” 张公子却是不服:“方拭非!对峙就对峙,若不是,你该怎么办?” 方拭非道:“我不过是学你罢了,你这么气自己做什么?” 众人都叫她说懵了。 所以这到底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 梁先生道:“方拭非,此事不可玩笑,你认真点说。” 方拭非说:“我是不惧对峙,就怕有人不敢。” 正是这时,一学子喊:“诶,何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并让出一条路,请他过来。 何兴栋顶着一张花脸,莫名烦躁:“围在这里做什么?迎我?” 旁边人将事情简要述了一遍。 何兴栋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气道:“谁说卢戈阳的钱是偷的?那明明是我给的!为何不先来问我?我今日要是不来,是不是要强逼他认了我才知道!” 方拭非冷笑:“不素来如此吗?” 何兴栋说着想起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他昨日打给我的借条,可别说他是与我狼狈为奸!” 旁边的人接过打开,点头说:“的确是。” 那张老爷一行人面色相当难看,他瞪了儿子一眼,转身欲走。 方拭非问:“赔偿呢?致歉呢?” 张老爷偏头示意,身后的仆人停下,随手丢下一把铜板。 那银钱落在地上,向四面八方滚去。 张老爷问:“要不要?” 众人窃窃私语,觉得他此举太为过分。 卢戈阳却是深吸一口气,默默蹲下去捡。 张老爷不屑一哼,继续离开。 何兴栋忙过去拽他:“别捡了,你叫他这样看轻你!” 卢戈阳手心捏着铜板,指节因为用力,阵阵发白。埋头不语。 何兴栋又回身赶人:“散开!都看什么看!卢戈阳你给我起来!你的骨气呢?” 卢戈阳看着那些身影从身边散开,动作停住,握拳用力砸在地上,大吼出声。 地面上立即留下斑驳血渍。 何兴栋一颤:“你——” 卢戈阳站起,走到何兴栋面前,眼泛血丝,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是你,也不是方拭非,我只是卢戈阳!我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再上还有年近七十的祖父!我用了我两位妹妹的聘礼才能在这里念书!我娘亲日夜不休地耕地、织布,也才将将供起我的束修,我家境贫寒任性不得!我要是今日得罪了张老爷都不会有人敢去买我娘的织布!近几年县衙严征力役,城中米价居高不降,我父连日不能归家,我一家老小连口稀粥都喝不上。骨气?我命都要没了,哪里来的骨气!” 卢戈阳将手上东西愤而往地上一砸,嘶吼道:“人就是分贵贱的何公子!我同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随心所欲衣食无忧,我呢?只因为我穷,人人都瞧不起我!我彻夜苦读只为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跪着!我只想站起来!我已经认命,你们还想怎样!” 何兴栋恍惚愣住,被他吼得退了一步。 “我……” 方拭非一时无言,蹲下去帮忙捡:“戈阳,别说了。” 卢戈阳深吸一口气,脑子冷静下来,擦了擦鼻涕,闷声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只是我现在心里烦,你别管我。” 说着重新蹲下去,将钱都扫起来。 他抿着唇,地上有不少细碎的沙砾,卢戈阳手掌自残般地擦过去,留下条条红印。 何兴栋一言不发,在旁边看了会儿,末了也蹲下去一同帮忙。 章节目录 第6章 大哥 三人回到学堂里,何兴栋跟后面的学子换了位置,与他二人坐成一排。独自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滚手里的笔。 卢戈阳从何兴栋那里接过铜板的时候,其实就后悔了。看何兴栋如今一脸郁郁寡欢的表情,更是说不出的憋屈。 这事的确是他迁怒。何兴栋又是借他钱,又是替他澄清的,自己本不该向他发火,理应感谢才对。可是…… 就像他曾经千百次劝诫方拭非不要去招惹何兴栋一样,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认为何兴栋是个好人,一方面却也是真的……有些嫉妒他。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方拭非被他们夹在中间,相当难受。 这二人别扭的不行啊。 “喂,”方拭非用手肘撞了下卢戈阳,说道:“你去问问何兴栋,朝廷今年赈灾粮究竟什么时候到?” 卢戈阳皱眉:“还有那东西吗?” 方拭非:“自然。” 卢戈阳兴致缺缺:“反正也没多少。” “不管多或少那都是粮啊,够吃一顿都是赚,你还嫌弃吗?”方拭非撺掇道,“去啊,快!” 卢戈阳:“你怎么自己不去问?” 方拭非:“谁让你话多呢?” 卢戈阳:“我——” 卢戈阳无言以对。 他跟方拭非换了个位置,然后贴近何兴栋的桌子,问道:“何公子,请问朝廷今年的赈灾粮,什么时候到?” “大概就在,七八日后?我听我爹提起过,但不确定。”何兴栋坐直,神采奕奕道:“我今日回去再问清楚一点,保管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家要是米不够了,也可以先来找我借。” 卢戈阳点头:“多谢何公子。” 何兴栋高兴道:“好!” 卢戈阳又补充了句:“方才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 何兴栋眯起眼睛,傻傻笑道:“不介意。” 方拭非瞄他两眼,而后也挪开视线。 · 林行远将方拭非留下来的书看完了,之后又出去小逛了一会儿,然后回来。 留在这院里,他找不出事情做,方拭非离开了,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杜陵一直在休息,他身体越加羸弱,只有眼睛还是清明的。偶尔中午会醒来,也是独自坐着,不喜欢说话。 林行远答应了要照顾他,自然不敢走远。 晌午,林行远出去买了吃的东西带回来,对方用过后,朝他招手说:“你随我进来。” 林行远当他是要帮忙,丢下手里东西就跟进去了。 杜陵屋里充斥着药味,桌子跟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明明是老人,却比方拭非的屋子还要整洁。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他原本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 杜陵盘腿在中间的榻上坐下,示意他也过来。然后问道:“在外边,学到什么了吗?” “我……学到许多。”林行远说,“学心境。” 杜陵又问:“你想向我请教什么?” 林行远:“……”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杜陵,然后干笑一声。 杜陵了然,也笑道:“行,我知道了。” 他朝后面一指:“那是用衣柜改成的书柜,你可以过去挑点书看。被方拭非偷偷卖了几本,但我记得,同兵法军事相关的书,都应该还是在的。你喜欢吗?” 林行远大为惊奇,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把衣柜前面的黑布拉开,果然看见成排的书册。 这年头书可不便宜,尤其是一些传阅不广的书籍。这样一柜子书,太值钱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查看。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笔势矫健,当真有“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之状,跟方拭非那收敛过的草书风格有点相似, 书脚及空白处写着详细的注解,中间还夹着图示跟标注。 林行远心情难以形容,又抽了几本,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行远回头颤颤问:“这是您抄的?” “这是我身体还康健时默出来的。书籍太重,南下时未曾带书,就记在脑子里。下边堆着的,是我口述,要方拭非记的。”杜陵说,“待我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你喜欢,就都拿去吧。” 林行远:“全您写的?那这批注?” 杜陵说:“老夫写的。区区拙见,你随便看看吧。有一些,倒是你父亲年轻时的看法。你可以瞧瞧。” 林行远将书抱回来,放在榻中的桌子上,低头道:“敢问,先生尊姓?” “哈哈。”杜陵笑道,“老夫杜陵,当年与你父亲在朝中多有不和。无奈他背面叫我老贼,当面还得叫我先生,叫我逮着机会就欺负。恐怕他现在还是很讨厌我的。” 林行远也笑道:“哈哈,听闻多年之前,有一位天子之师,也叫杜陵。” 杜陵点头:“嗯……” 林行远:“……” 林行远退了一步,满眼写着惊讶和无辜。 杜陵当年在朝中可谓如日中天,深得陛下厚爱,纵是今日,陛下依旧留着他太傅的虚职。他的突然失踪,至今都是京城未解之谜。各式传奇皆有,还有人道他是被什么妖精勾走了魂。 杜家上下多年一直在寻他的踪迹,却没有半点消息,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原来是跑江南来了?还给方拭非做仆人来了? 林行远问:“那方拭非究竟是什么身份?” 杜陵笑道:“你自己去问她。其实你带她去上郡,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 林行远嘴唇微张, 方拭非回到家中的时候,林行远就是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方拭非过来人一样地安慰他说:“怎么?被敲打了?习惯就好,我师父也时常敲打我。” 林行远气若游丝般地吐出一句话:“我有点怕。” 方拭非说:“没事儿,我也怕!怕他做什么?你看他现在老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行远:“……不,我是怕你。” 方拭非眼角上挑:“你才开始怕?那你活到今日可真是不容易,连我是个坏人也看不出来。” 林行远足尖点地,跳上屋檐,眺望街道远方。远离方拭非。 天色渐黑,月上梢头。 方拭非忙完事情,拿着碗筷走出来,他连个姿势都没变过。方拭非仰头说:“你不吃晚饭啦?” 林行远:“我想静静。” 方拭非说:“成!反正你也饿不死。” 等方拭非跟杜陵吃完晚饭,她又出来喊了一腔:“你真不吃啊?” “喂。”林行远说,“我看见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正往你家里去呢。” 方拭非住的是方家别院,说是别院,其实和本家就隔了一条街,不然上次方颖也不会大半夜地过来找茬。 她闻言跳上屋顶,朝下看去。果然看见了一道身影,在方家侧门外转来转去,找着可以合适的矮墙,想要进去。 看他走路那样,方拭非就能认出他是谁。皱眉道:“胆子够大,他不要命了?” 林行远:“你认识?” 方拭非说:“就跟他狗一样天真的那个家伙。” 林行远仔细想了想,没想起何兴栋是个什么样的人,脑海里光剩那条狗了。 方拭非重新跳下房顶,说道:“我出去把人拽回来。” 林行远说:“我以为你讨厌他。” 方拭非回过头说:“我不是讨厌他,我只是不喜欢他。” 林行远轻巧跟在她身后:“这有区别?” “区别大了去。”方拭非说,“天底下多的是我不认识的人,我就得必须得喜欢他们或是讨厌他们?不,他们于我如浮云,无关紧要。我不喜欢他,跟他是个好人坏人没关系。只是不在意而已。” · 何兴栋小时候是学过武的。毕竟他这样的出身,幼时性格又比较野,什么都想沾一点,何县令乐见其成,什么先生都请过。 只是他学得不伦不类,假把式。自己看着厉害,真要动手就是一拳揍趴的本事。 他借着那三脚猫的轻功翻过墙,一路摸到了方家祠堂,然后把怀里的东西从窗户递进去,问道:“颖妹,你还好吧?” 方颖探出头问:“你怎么来了?你带了什么给我?” 何兴栋跟方颖,一个眼睛青了,一个脸肿了,就这样守着个窗户脉脉对视,实在很叫人好笑。 何兴栋说:“颖妹,我今日特别难过。” 方颖根本不听,余光扫过他的脸,蹙眉道:“你脸怎么了?方拭非打的啊?” 何兴栋连忙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谁管你有没有事?你——”方颖气道,“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呢?能不能压他一头啊?你气死我了!亏你还是县令公子,丢人!” 何兴栋委屈:“我……” 方颖将油纸包收进窗户里,嫌弃道:“你走吧!” 何兴栋:“颖妹啊……” 走廊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老奴说道:“我方才怎么听见这边有声音啊?” “我也听见了。怕不是有贼。” 何兴栋慌忙站起,想要躲开。然而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边的路不熟。正茫然之际,嘴被一人从后面捂住,然后拖拽去了墙角树后。 何兴栋怛然失色,拼命挣扎,却出不了声。 “喂?”方拭非在他耳边轻笑道,“三更半夜的,擅闯他人住宅。你爹没告诉你,这被发现是个什么罪吗?” 何兴栋原本快被吓虚脱了,听清她的声音又松了口气。口水不自觉流出来,全沾在她的手上。 方拭非:“……” 去他娘的! 方拭非跟林行远带着他出了围墙,回到街上。 方拭非嫌弃擦了擦说道:“快滚回去。别来了。” 何兴栋这人记吃不记打,这时乐颠颠地跟上她道:“方拭非,这样看来,你也是个好人。今日你还帮卢戈阳了呢。” 方拭非直白说:“我不与你做朋友。” 何兴栋跟着不屑哼声:“小气!” 没走两步,何兴栋又追上来,掏出几枚大钱,要塞给方拭非,说:“你再替我捎个东西给颖妹。明日的晚饭,她喜欢吃烤鸡。” 方拭非甩手抽开:“不要。” “你小气!”何兴栋说,“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 她板起脸道:“我说你赶紧回家去!缠着我做什么?我跟方颖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你不怕我在里边下个泻药或是什么?”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说实在的,我就想不明白了,方颖那小妮子如此奚落你瞧不起你,你怎么就……”方拭非眼皮一跳,“诶,你是不是……就好这一口?这是病吗?” “你胡说!脑子里的想法怎么那么龌龊?”何兴栋红着脸道,“方拭非你这人真是……如此议论你妹妹!” 方拭非:“我哪是议论她,我是在议论你!的确是你非要死乞白赖跟着方颖的。” 何兴栋:“你住嘴!” 方拭非:“你凭什么叫我住嘴?我是方颖她哥,照理说,你还得叫我一声哥。” 何兴栋恨恨骂道:“去你的!” 方拭非扭头就走。 没多久,何兴栋再次跟上来,张口就喊:“方大哥。” 方拭非脚下一绊,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林行远趴在墙上要笑疯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造势 “奇人,何公子你可真有趣。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挺好。”林行远对着方拭非道,“你就从了他吧,不就给你妹妹送点东西吃吗?” 何兴栋得了支持,一时兴奋:“方大哥,那你替我送个东西呗。” “真的是……何兴栋你长点脑子,叫谁大哥?你听方颖叫过我大哥了吗?”方拭非说,“我是她二哥!” 何兴栋说:“她从未叫过你哥。不过没事。方拭非,我只认你一个。所以你就是我大哥!” “送送送!你别喊我了,我的错!”方拭非也是服了他了,“赶紧回家去,这都什么人呐!” 何兴栋搓搓手:“嘿嘿,那我走了,不然我爹又该打我了。明日书院见。” 方拭非看他欢快离开,嘴角苦涩道:“忽然间,不是非常想去书院。” 林行远笑:“忽然间,我想去你们书院。” 方拭非说:“你会后悔的。真的。” 二人悄悄回到院里,洗漱后躺下休息。 翌日清晨,方拭非睡眼朦胧地到庖厨淘米煮饭。掀开水缸上的木盖一看,发现大早水就打好了。 林行远从外面进来,手里举着个油包说道:“别做了,来吃饼。你再不去书院又该迟到了。” “……”方拭非说,“你真去?” 林行远说:“我就去看看。” 杜陵近日身体尚可,又呆在屋中久睡,林行远住着都快憋疯了。他想看人,活蹦乱跳像何兴栋那样的人! 林行远说:“我跟外边包子铺的小贩说好了,叫他中午的时候,过来送点吃的。” 方拭非:“成啊,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只是我得提醒你,我书院里的同窗都是一些显贵子弟,倒是没有鼻孔朝天,只是脾气确实不好。有几位先生喜欢处处寻我不快,你可能会被牵连。还有啊,非书院的学子溜进去被发现了,是会被赶出来的。” 林行远不屑道:“军营我都溜过,何况一小小书院。” “诶,我还没跟人一起结伴去上过学呢,新鲜!”方拭非丢下毛巾,笑道:“来,走着!” 林行远听她这样说,好奇问道:“你平日都没什么玩伴吗?” 方拭非:“哪儿有什么玩伴?我小时候需要四地奔波,在一个地方不会住超过一个月。师父看得紧,得闲的功夫都没有。来了水东县,也一直忙着念书,还玩伴?” 方拭非说:“何况,我对跟何兴栋之流交朋友,也不是非常感兴趣。得被他气死。” 林行远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他在上郡的时候,左右都是志同道合之辈。他爹不大管他,也不让别人管他,他想做什么没人敢拦,狐朋狗友交了一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爽快。 哪想,今日何兴栋也来得很早。方拭非徒步走到书院的时候,他已经在学堂里坐着了。 “你怎么才来?”何兴栋看见她就指责道,“怠惰啊,这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吗?懒散成性,如何做学问?” 方拭非:“……” 方拭非绕开前排座位走过去,光顾着看他,还被一旁的桌脚给绊了一下。 卢戈阳忧心忡忡道:“你昨天打他脑袋了?” 方拭非说:“我没打他!” 何兴栋霸占了她的位置,招她过来,说道:“我昨夜思来想去彻夜未眠!觉着这样实在不行。” 方拭非说:“不至于吧?”不就给你送个东西吗?她方拭非还能吞了那烤鸡不成? 何兴栋却用力点头:“至于啊!我觉得卢戈阳照这样去赶考,就是考个百八十年入不了仕都是寻常。现如今科考,还未开试,榜首几名就被全定了。凭他的才学,也不算顶顶尖,如何在这万千考子中脱颖而出啊?何况不过一场笔试,他也未必就能让考官看见他的才能啊。得给他造造势。” 方拭非:“你……” 他竟然还在想卢戈阳的事。 何兴栋竟然想着一件正事彻夜未眠! 方拭非被惊到了,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何兴栋不满说:“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连这都不知道?” 卢戈阳拍手急道:“我就说,你昨天是不是打他脑子了?!” “我打了吗?”方拭非怀疑自我道,“我好像没打呀。” 何兴栋推了卢戈阳一把:“你别闹。你该有自知之明,你还想考科举吗?” 卢戈阳:“我……” 听着觉得不大舒服。可他的确没有豪言,说能凭借真才实学,一举中第。 不可能的,他还年轻着呢。 “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者以情托。”何兴栋拍桌,而后小声道:“我爹不算个多大的权势,我于京中贵人,也没什么交情,但这财,还是有那么些许的。” 何兴栋指着几名同窗道:“瞧见了没有?这些人早做准备了,就你们还傻傻不知情。” 卢戈阳同方拭非扭头对视。 何兴栋说:“来,将你写过的诗词文章都拿出来,我们好好挑一挑。等选好了,我找一位先生稍加润色,再装订成册,我帮你投递请托。” 这是文人常用的一种方法。将自己生平所着佳作装订成册,投递给社会贤达,名门显贵,请求他们赏识,再代为宣传。 等民间的名气大了,威望高了,就可以再向主考官推荐。考官对你有了印象,那考上的几率就大了。 一般投卷要投好几次才能成功,名为“行卷”。请托,通关节,再私荐的过程,少不得得各方打点。一通累积下来,那就是笔巨额开销。 卢戈阳,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卢戈阳当即拒绝道:“不妥。我岂能收受如此恩惠?” “你哪日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你到时候还我不就成了?”何兴栋拍了下他肩膀道,“别与我客气。我决定了,这就是我今年做的第一桩好事。” 卢戈阳张口欲言,又生生咽下。终究是敌不过名利的诱惑。这样一个机会放在他面前你要他回绝……他做不到。 他太想出人头地了,自懂事起,这四个字就高悬在他的头顶。是他的命。 何兴栋说:“我懂,你什么都不必说。” 首先,是要将卢戈阳写过的文章跟诗句都翻出来挑挑。找几份能看的,开始大改。 好文章嘛,那都是改出来的。关键得看立意。 何兴栋这人,想到什么,是必须要做到的。能坚持多久不管,反正出手第一要快。 他直接让卢戈阳在书上挑了几道题,开始作答。又去翻他之前的功课,要和方拭非一起品鉴品鉴。 人手不够,这做起来太累了。得找几个信得过的帮手。 林行远就在书院里闲荡着,方拭非在书院后堂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场边的小林子里看别人练习射箭。 看表情跃跃欲试,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 方拭非走过去问:“书院好玩吗?” 林行远萎靡道:“没意思。” 方拭非:“那给你找件好玩的事情,我们四人一起做。” 林行远来了点兴趣道:“行啊。” 方拭非将一沓功课两手递过去。 林行远:“……” 林行远低头扫了眼,没兴趣,又还给她。问道:“你就跟他们一起上课?还要上骑射课?” 方拭非:“昂,自然。” 林行远说:“这样了他们还认不出来?当你是个真男人?” “这所谓变装,只要做到神形俱到,那就安全了。像我这样的。谁要说我是个女人,何兴栋能第一个跳出来笑死他。放眼整个长深书院,都没半个人会信。”方拭非说,“还不如说卢戈阳呢,他长得瘦,起码会有几个人信。” 林行远:“……这值得骄傲吗?” 方拭非:“只要愿意,有什么不可以。” 林行远又说:“我方才看了,书院里的茅坑都是两个的吧?中间只隔了一半,是能看见的。” 方拭非背过身,哼道:“说的好像谁还不能站着撒尿?就男人可以吗?” 说着就要去解自己的裤腰带做示范。 林行远是真被这祖宗吓到了,匆忙将手探过去,把她腰带勒紧了一些。 “喂!这好比吗?”林行远压着声音说,“你疯了没有?” 方拭非痛道:“我吓吓你你也当真?快撒手你方爷要给你勒死了!” 何兴栋来找方拭非。他是不会看文章好坏,不得不承认方拭非更厉害一点。一过来,就看见他俩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怕撞破了什么,远远停住脚步,心虚出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在……什么吧?” 林行远烫手般地缩了回去。 “我们在说站着撒尿。”方拭非坦然道,“他不让我站着撒尿。” “啊?”何兴栋一脸惊讶,一时不知该怎样接话:“不……不都是站着撒尿的吗?” 方拭非说:“对啊。” 二人以难言的同情目光看向林行远。 林行远脸色忽黑忽白,真是有口难辩。索性转身离去,不跟她闹。 这什么人呐! 章节目录 第8章 猜测 数人重新聚首,选了个安静的地方做事。 卢戈阳翻出了自己数年来在学院里做的文章跟诗词,随手翻了两页,皱眉道:“怕是都不成。以前写的文章,为了迎合先生,通篇矫揉做作,无亮眼之处。不知道那些大家贤达喜欢什么样的文风,就怕不对他们的品味,白白费了功夫。” 方拭非道:“那就改呗,总能出好的。” 何兴栋拿眼睛小心瞄方拭非,然后递过去一张纸:“方拭非,你看看这个。” 方拭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字写得好看。” 何兴栋嘿嘿笑道:“我也觉得字写得好看,然后就觉得文章写得也好了。” 方拭非:“所以许多人觉得字如其人,你字好看就占了三分优势。” 卢戈阳停下笔说:“奇了,你二人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何兴栋低笑道:“是我先前对他存了偏见,如今说开了,就好了嘛。将来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卢戈阳转过身问,“你们怎么说开的?说了什么?” “不,没有说开,单是他一厢情愿而已。”方拭非懒懒靠在树上说,“何况我对他没有偏见,从来都是真知灼见。” 卢戈阳:“咳,方拭非。你别这样说。” 方拭非挑了半天,眼睛都挑花了,脑海里什么花花月月前前后后转个不停,分不出什么高下,揉揉鼻梁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做饭了,明日再说吧。” 林行远觑机一起站起来说:“我得跟她一起回去。” 方拭非将卢戈阳的论题跟论点记录几条下来,又摘抄了两首诗,然后就拿起那张纸就回去了。 回到家中,方拭非把卷子甩到杜陵面前,说:“师父,醒了没?这你批批。” 杜陵“嗯”了一声,两手接过。只看了前两条就不看了,神色淡淡道:“这你写的?” 方拭非挤眉弄眼地问:“怎么样?” 杜陵放到一旁:“你这辈子别读书了,出不了头。” “哈哈哈!”方拭非大笑道,“这是卢戈阳写的,何兴栋想推他去刷行卷,我拿回来给你看看。” 杜陵面色稍缓,才重新拿起来点评。片刻后点头道:“尚可。是个用心读书的。” 方拭非:“那您先看着,我晚上过来拿。” 林行远面露讶色,跟在方拭非后头进了庖厨,小声道:“你师父这样偏心,你还笑呢?” 方拭非说:“没什么偏心,事实罢了。他为我煞费苦心,自然期许甚高。” “我的先生是我师父,我师父是谁?天子之师。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居上不骄,为下不倍。既明且哲,文理密察。卢戈阳却只能靠自己苦读。”方拭非说,“卢戈阳学的四书五经,那是字。我学的四书五经,是天下大势。我与他的立场不同,自然处事方法不同。如果师父已经这样教我,我还是见识短浅,那的确没什么读书的必要了。” 方拭非将米舀进锅里,加入水,盖上盖子,又开始片肉。 “所以,总说寒门难出贵子,确实是实话。背景有一定关系,更多的,其实是才学和见识上的浅薄。朝廷缺的,是能处事的人才,而不是会背书的人才。耳濡目染,有时候尤为重要。”方拭非说,“能做出学问的人,要么去报效朝廷了,要么去教达官贵子了,再要么云游四方,不得志就隐居去了,多少人会到乡野地方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启蒙启蒙,最重要的是德行身教,这很好。可普通的先生,从见闻来看,确实是浅了点。对学生裨益有限。” 方拭非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弄一弄这民间的书院。” 林行远在一旁摘菜,说道:“我父亲是个粗人……” “诶!”方拭非忙堵住他的话说,“这跟你父亲可没什么关系。你父亲乃边关大将,骁勇善战,久经世故,聪明着呢。” 林行远:“你听我说完。我父亲是个粗人,偏偏又看不上别的先生,就辞退了我母亲请来的夫子亲自教我。他教我的全是地势勘察,行军布阵之类。” 方拭非:“别说了,我懂……” 林行远大笑:“这不是与你师父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不让我从军,你师父难道还想让你入仕不成?” 方拭非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站着。林行远忽然就有了些尴尬。 ……不!可!能! 方拭非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快点吃完了去做事。” 晚饭过后,杜陵就将卷子批好了。他写得很简单,都是只有两三个字的批注,方拭非看懂了,在一旁做补充。 林行远本身就不喜欢这种绕口的策论、诗词,看一下午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点着蜡烛还得看,整个人头都大了。 “随便挑挑也就算了,难道真能给他请托打通关节不成?”林行远抱着头说,“京中一干老滑头,多的是人想把银子送到他们手上。何洺不过区区县令,上下都要打点,能有多少余财?何兴栋能为自己玩一次就够了,还要为一个普通的同窗做这些?他乐意,他爹肯定也不乐意。不过玩闹的事情。” 方拭非放下笔,将纸装进信封了。 林行远瞬间精神,问道:“改出什么惊天好文来了?” 方拭非封完口,递给他。 “怎么还不给看?”他看了下信封外侧,疑道:“王长史?” 方拭非:“我知道你能送过去,三日内送达,亲自交到他手上,麻烦了。” “你找他做什么?” “请他来水东县玩儿啊。” 林行远摸了摸里面的纸张,说道:“王长史又无实权,叫他来做什么?” 方拭非说:“王长东是被贬职了,可他姓王啊。他叔父是朝中三品大臣,他姑母是后宫陛下宠妃,他在户部有同僚好友。京中的关系比何洺稳固多了,指不定哪天立个小功,或陛下气消了,就能调回去。别说他现在还是一名五品官员,就算他只是一介布衣,凭何洺的风格,人来了也得尊尊敬敬地供着。” 林行远狐疑道:“你怎么对京城的事这么清楚?” 方拭非去拧毛巾擦桌子,搓了两下,说道:“你放心,我对你的事不清楚。” 林行远将信一收,哼了声,转身出门。 · 何兴栋跟卢戈阳兴致勃勃地弄那文册,竟然还真弄得有模有样。数日不休,六七天后,就摘抄出了一本。 之后自然是不断的删改。 卢戈阳自己写的东西,看不出好坏。何兴栋肚子里没两点墨水,更看不出个优劣。方拭非不想参和他们,只是随意提点两句。总是要找其他人看看的。 何兴栋像是完全没考虑到钱的事情,整日开开心心地拉着卢戈阳商量。 最后在卢戈阳建议下,二人决定先去找水东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明经做指点。 结果书刚送进门,那老明经自己出来。他看也没看,直接将书丢到地上。怒斥道:“何家小儿,尽想这些歪门邪道,不如好好念书,做点正事!当人人都与你一样满身铜臭?” 门口人围了一圈。 何兴栋笑还挂在脸上,却被当众羞辱。 方拭非还以为何兴栋会跳起来把书砸那老明经脸上去,结果他只是弯腰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脸上不见怒色,呵呵笑道:“走吧,莫理他。这人心高气傲,鼻孔朝天,自视清高。吹出来满身虚名,真以为自己是旷世奇才了。” 方拭非轻笑:“喂,你都会说好几个成语了。” 何兴栋:“那是自然。不就四字,四个字的,说说话吗?” 卢戈阳也被逗笑了。 何兴栋一挥手道:“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那老明经呼道:“何家小儿!你站住!” 何兴栋作势要撸袖子。方拭非先行转过身,抱拳道:“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小生以为,像李公这样的大才应该是知道的。” 方拭非伸手一指:“这其实不是何公子的书册,这是太傅杜公先前留下来的文集。被您就这样摔到了地上,不屑唾弃。小生无话可说,告辞。” 那老明经脸色微变:“你们几人是在作弄老夫?” 何兴栋勃然大怒:“你这老匹——” 卢戈阳捂住他的嘴,赔笑道:“告辞告辞。今日叨扰,实在抱歉。我们这就走,马上走。” 说罢又用脚勾了下方拭非。这人闹起事来可比何兴栋危险多了。 方拭非又是朝他躬身作揖,抬起头灿然笑道:“没意思。” 三人转身,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了。 回到书院,三人坐在院前的长阶上闷闷喝酒。 “真叫人生气,”何兴栋越想越憋屈,拍腿道:“叫人生气!!” 方拭非给他倒酒。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卢戈阳两手端着酒杯,深深一叹:“你我哪日各奔东西,还能坐下来喝喝酒吗?” “说这个做什么?得不得志,不就是自己过得痛不痛快吗?不得志的时候,什么都是安慰人的假话。得志的时候,说的什么狗屁都是真话!”何兴栋说,“你看方拭非,从来不说这些悲春伤月的话。” “好!”卢戈阳大声一喝,“若我哪日得志了,必然替你出气,叫别人不能欺负你!” 何兴栋:“好!” 二人愉悦碰杯,爽快饮尽。 何兴栋转向方拭非:“方拭非!” 方拭非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兴栋又来缠她:“方大哥,喝一杯嘛。” 方拭非起了层鸡皮疙瘩,嫌弃躲开。 真是败给他了。 · 这几天方拭非一直跟着何兴栋,基本上寸步不离。明里暗里地盯着他四处转悠。 林行远问她是做什么,方拭非说等着何兴栋去赚银子。 方拭非说:“何洺为人谨慎,肯定不会把赃款藏在自己家中。” 林行远:“为什么?自己家不安全吗?” “你知道上任长史是怎么落马的吗?”方拭非拍手笑道,“他将大把的银钱放在自己家里,被家里奴仆发现了。恰巧这人性情暴戾,又喜欢打人,一次奴仆受罚,忍不了了,又不敢偷钱,就拿了他的银子丢到大街上。百姓一涌而来,广而告之,被朝中死敌抓住机会狠谏一本,后来他就被贪污查办了。” 林行远:“……” 方拭非继续说:“也不会是在什么僻静无人的地方。” 林行远:“这又是为什么?” 方拭非摇着手里的书道:“因为总要进进出出,身为官员,不去处理公务,反复出现一个偏僻的地方反而太过显眼。如果不巧被人发现,觑机偷了。哭都没地方。” 林行远:“那在哪里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有数。”方拭非低下头说,“我再看看。只是想看看何兴栋会怎么做。” 林行远:“他是你的朋友……” “别说他是我的朋友,”方拭非说,“就算是我师父,非走到这地步,我也敢做。” 林行远心道,竟然没有否认,那你还真是拿他当朋友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昨夜 何兴栋晚上回到家,又是被何洺逮着一顿骂。 他抓着何兴栋,都顾不上吃饭。屏退了下人,直接骂道:“你没事去招惹那老匹夫干嘛?躲着走都来不及,我没告诉过你吗?读书人的嘴,能用唾沫星子就把你淹死!你要是想好好过,就离他们远一点!” “又不是我先开的口。我半句话没说,就被卢戈阳拽走了。”何兴栋抬起眉毛,怀疑道:“不会传出来就我一个人的名字吧?” 何洺呸出一口老痰:“你跟方拭非能比吗?你跟卢戈阳能比吗?卢戈阳寒门学子,品学兼优。方拭非一张嘴能活活把人气死过去,没人敢惹。你们三个一起闯了祸当然是你首当其冲!你以为那些老匹夫嘴上讲得好听就真是君子了?人家阴着呢!” 何兴栋敛起自己的袖子,委屈道:“他们阴,你骂他们去啊!” 何洺抬手要打,最后还是扭住他的耳朵往外拉扯:“何兴栋你这蠢儿子,我再跟你说一遍!别以为你爹我做个县令,整个水东县就是我说了算,你爹要被你坑死了!” 何夫人见差不多了,出来阻拦道:“吃饭吃饭。你哪里是被坑死的?我看你是被饿死的。” 何洺生气:“就是被你惯坏的。” 说着倒回自己位上坐下了。 何夫人给何兴栋摆上碗筷:“吃饭。来。” “我几天没看着你,你最近又在做些什么?”何洺斜睨他,“你怎么会跟那两个混在一起,不是素来看方拭非不过眼的吗?你们三人密谋些什么?” 何兴栋心不在焉地哼哼两句应付他。何洺叫他气得不轻,鉴于夫人在不好发难,又憋了回去。 何兴栋拿筷子夹起一个鸡翅放在碗里,问道:“爹。咱家现在也不缺钱,下辈子都够用了。您干脆别做官,我们一家好好过不成吗?” 何洺从鼻间哼出一气:“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好了!” 何夫人:“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什么都往坏的想。”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像你想得那样简单。”何洺叹了口气道,“这是身不由己。你做了,就走不了。反正你不懂,以后也不要做官,爹不会牵连你的。” 何夫人说:“说这些做什么?你们两父子都别说了。” 何兴栋点了下头。 “还有!”何洺忽然想起来,“就这两天,王长史途径水东县,要过来做客。县衙近两日在为招待做准备,东西搬走了不少。赈灾粮也来了,你说话做事千万千万要小心,别出了什么流言传到他耳朵里,晓得吗?” 何兴栋不悦道:“我知道了。您当我什么人呐!” 何洺不耐挥了下手,示意这个话题揭过。 何家后宅干干净净,没什么多余的女眷,待天黑了之后,何洺如往常般同夫人早早回屋睡下。 县衙的下人少了大半,这时候连空气都显得寂静。 何兴栋穿上衣服和帽子,将脸遮严实,对着镜子确认之后,瞒过下人,从侧门出了府,一言不发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从三年前大旱起,朝廷每年都会命人运粮过来救济,水东县城门附近的常平仓当时已经空了,正好用以存放朝廷的救灾粮,命专人看守,以备荒年所需。 然而距离上次赈灾粮运到,已经过去将近一年。水东县里米价依旧居高不下,百姓家中难免还是会有饿死的情形,常平仓中的存粮也所剩无几。 即便如此,何洺依旧会经常去那边看看。米仓里明明没有多少粮,看守的人却不见少。旁人看不出什么来,何兴栋自己是注意到了的。加上何洺时常会对着何兴栋叨叨,当他不聪明,不会上心。由那些不经意表露出来的话来摸清他行动的规律,不是很难。 他又不傻。何兴栋还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起码是有小聪明的。 不过大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谎言,都不会被自己的孩子识破。 何兴栋走到门口,跟看守的人说了两句,就说是何洺让他过来拿点东西,急用。 水东县的人都认得他,没多想,打开铁叶大门,放他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何兴栋将手揣在袖子里,埋头走出来。 道路两边断断续续地挂着橙色的灯笼,散出盈盈的烛光,罩成一个朦胧的光幕。他借着月色,一步步踩着石板路走回家去。 刚抬起头,就发现街头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削瘦,不知道站了多久。 “谁?”何兴栋吓了一跳,做作势要喊:“你是谁?” 方拭非淡淡道:“我。” 夜里这一声,就像银瓶乍破,激得何兴栋一个激灵。 何兴栋走近了,见方拭非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那眼神陌生带着疏离,不是他以往看见的那样。 何兴栋顿时就慌了。脑海中不断闪过一句话: ——他跟踪我,他故意跟踪我。 他一定知道了,一直都是知道的。 方拭非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方拭非……方拭非!”何兴栋终于回过神,朝她冲过来,抓着她的袖子道:“不、不是,你听我说……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方拭非抽回自己的手,加快了脚步。 何兴栋喉咙干涸,一时间想不出好的说辞来。这时候他才后悔,没好好念书,不能和方拭非一样巧舌善辩。一面跟上方拭非的脚步,一面说道:“方拭非!你不直接走,故意叫我看见,就是想等我求你对不对。你……你想做什么?” 方拭非终于开口,却是很决绝道:“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你我不是朋友。有朝一日还会成为仇人。我站在这里,就是想让你明白,哪天你要报仇了,可别找错人。” 何兴栋孤伶伶地站在原地,衣摆在风中飘零,看着人影从眼前消失,嘴里还在不住呢喃:“方拭非……” 是夜大风。林行远帮忙搭的架子给倒了,压死了一片。 他特别尴尬,没想到那竹篱子那么难搭。 方拭非说:“是土层浅了。这土是我挑回来的,地下是都是硬石头,搭不深。今年应该去添点土。” 林行远:“哪里挑的土?我去添。” 方拭非给他指了路,又把担子拿出来给他。林行远这傻小子就真去了。 方拭非不想去书院,进去给杜陵收拾屋子。 今天杜陵气色明显不好,却还是坚持起了。方拭非在里面拖地擦桌的时候,他就坐在那个和他房间不搭的大榻上,含糊说道:“好久没督促你做学问了,懈怠了没有?” 方拭非:“当然没有。” 杜陵:“没有看杂书?我看林家小儿都被你带坏了。” 方拭非:“这俩又不冲突。何况林行远的事跟我可没关。” 方拭非弯腰,在床单下摆,看见了一滩血渍。看颜色还是新鲜的。地面已经被擦干净了,但是床单杜陵却不方便洗。 方拭非:“昨夜……” 杜陵睁开眼睛:“昨夜怎么了?” 方拭非利索把床单收了,卷成了一团:“昨夜又起风了,您注意些,小心别感染风寒。” “嗯。”杜陵说,“夜里也不要出门。白天热,晚上还是凉的。” 方拭非没吱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去柜子拿新的要给他铺好。 杜陵又喊了一句:“方拭非。” 方拭非:“嗯。” 杜陵:“我说你这名字,霸道太过。你小时应了你的名,桀骜不驯,满身傲骨。为人过刚过毅,口不择言,偏偏又身体不好,换个地方就容易水土不服。我总担心你活不长久。” 方拭非笑了下。 杜陵也跟着笑起来:“老夫多年没有摆盘,当时给你算了一卦,可说不清是好是坏。” 杜陵:“你从来不喜欢我。讨厌我逼着你念书习武,对你不假辞色,过于严苛,将自己想法强加于你。也不许你同别的孩子玩耍。总是四处奔波,从不在一地久留。你心里有主意,想做自己的事,对我没几分好脸色。屡次都想逃开,离我越远越好。结果又被我提回来抄书。日日与我吵闹,对我越发厌恶。我没见过比你更有想法的孩子,明明是我一字字教出来的,怎么就有那么多逆骨呢?想不明白。” 杜陵回忆往事,叹了一句:“我对你期许甚高。折了前途跟下半辈子来教你,总觉得你该做得比我更好才是。你如今叛逆,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错的。” 方拭非:“我是错了。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杜陵摇头:“我昨夜躺在床上,半夜醒来。听你出门去了,想起来看看,竟都翻不过身。躺着的时候,就在想过往的日子。我在旁人眼中如何,自己心里又如何。可那是我的路,你不一样。其实是我错了。” “方拭非,你做什么都好。做商人,做先生,就算做个无赖,也能活下去。什么都不做也成,跟着林行远,一辈子安安乐乐。我不在,你或许能过得更好。是我这倔脾气,非逼着你往绝路上走。我不该教你。” 方拭非抬起头说:“那看来你我的倔脾气,是师门相传的啊。” 杜陵没再说话,闭着眼睛不动了。 方拭非走过去,小心抬手去探他的鼻息,一瞬间没有感觉,心狠狠一紧。 紧跟着一股热气扑到她的指上。 温热的。 虽然呼吸缓慢,但还活着。 方拭非松了口气。将他放到床上躺好,带上门出去。 章节目录 第10章 进城 何兴栋回到家中,失神落魄地坐在床上。将整件事前因后果都想了一遍清楚。 方拭非大半夜的为什么要跟着他?他看着自己深夜进了米仓,肯定知道那里面是有东西的。 不过,方拭非这人素来多智近妖,连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会想不到吗? 他什么意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兴栋整个脑袋嗡嗡地疼。 他扯过腰带上的挂坠,手指用力抚过上面的纹路。良久,咬牙忿忿道:“你怎么那么没出息……何兴栋,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 不知道外边太阳何时升起,他靠在床柱上小憩了一会儿,等他醒过来,天色已经大亮。 他僵坐了一晚上,全身上下满是酸疼。走出房门的时候,何洺已经办公去了。 何夫人喊他过去一起吃饭,见他不想去上课,说了两句,也没逼他。 这两天何洺一直念叨个不停,何兴栋暂时留在家里,好像也安全。 时过正午,何洺匆匆从外面跑回来。 下人喊了他一句,他脚步仓皇,理也不理。进后院找到何兴栋,抓着他的袖子到了偏侧,按在椅子上,急急问道:“我问你,你昨天夜里去米仓那里做什么?” 何兴栋抬起头,欲言又止,嘴唇张张合合,就是发不出声音。 何洺眼睛一瞪,弯下了腰,凑到他面前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兴栋避开他的视线,闷声答:“我就是知道啊,除了我也许还有别人知道。你总是往那里跑,表现地太上心了,难免会被人发现的。不如把它们换个位置。” 何洺开始回忆自己之前的举动,觉得也不算太可疑。就算可疑,整个水东县也没有能查他的人。他将手握成拳,放在背后道:“别胡闹,你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胡说。后天官粮跟王长史都要来了……哎呀怎么偏偏凑那么巧,我得去招待王长史,这粮车让别人看着入仓,我心里不安稳。” 何兴栋说话吞吞吐吐:“爹……你既然觉得不安稳,就把东西换个地方藏。” “别说胡话了。我哪是这个不安稳?我每日都不安稳!这时候有什么大动作,不是正好落人口实吗?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何洺板起脸说,“既然收拾妥当了,去,去书院上课去,别整天不是赖在家里,就是出去瞎混。” 何兴栋本来想找方拭非谈一谈,即使他自己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可没料到,方拭非干脆都不去书院了。他在院里找了一圈,又跑她家里去。可方拭非竟然不在家中。 连跟她交好的林行远也不在,只给院里请了一位看管看护的奴仆在照顾杜陵。像是在躲着他一样。 何兴栋坐在木门外边,想等着方拭非回来。 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倒是等到了卢戈阳。 “你二人最近是怎么了?”卢戈阳说,“你守方拭非门前做什么?” 何兴栋仰起头问:“你见着方拭非了吗?你来找他?” 卢戈阳:“见着了啊。刚刚有事找他,一起回来的。他看见你在又走了。你二人是怎么了?” 何兴栋:“我……” 卢戈阳:“方拭非近日心情不好,你别介意。” 何兴栋站起来说:“我没事,我先走了。” · 林行远跟着方拭非在外面晃荡,对于她跟何兴栋决裂的做法略有察觉,却又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方拭非说:“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何洺的真面目!让王长东名正言顺地接管水东县。” 林行远:“你疯了吧?官不与民斗知道吗?你揭穿什么?你有证据吗,你难道还能冲到县衙里把他们的账簿偷出来对一对吗?就算有,你以为呈上去就有人会来帮你?” 方拭非:“王长史会帮我的。” 林行远:“他没有实权,更加管不到水东县贪污的事情!何洺上头肯定有人,吃这份钱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你想揭穿的人究竟是谁?” 方拭非:“他会,而且还会极尽努力地帮助我。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可以让所有人看见证据。” 林行远:“你说什么呢?” 方拭非转过身,搭着他的肩道:“你要是觉得没事做,我可以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林行远挑眉:“谁?” 方拭非说的朋友,他是在八月十四才见到。 八月十四,还差一天就是中秋。 水东县向来没有大肆操办中秋节的习俗。就是喝糜粥,拜秋月。 不过糜粥还挺好喝,将菜跟肉在白粥里熬碎了,有鲜肉味。近年收成不好,粮仓会额外分发一点米下去。对于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的人来说,这就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 这次赈灾粮特意赶在八月十四送到,这样到中秋前发放完毕,百姓还能趁着节时吃上一顿饱饭。 晌午,押送的辆车进了城门,停在米仓的铁门前面。四周围着一干守卫,由县尉领着官差监督,正在有序装卸。 林行远站在暗处,观察前方的守卫情况。 “简直……简直……”林行远在原地转了几圈,咬牙道:“不知所谓!” 对面两个胖子还跟他比了个手势,让他稳住。 “见过大场面没有,不要慌。” 过后不久,王长东王长史的车辆也缓缓驶进水东县,朝着县衙方向靠近。 何洺领着何兴栋一起出去迎接。 何兴栋站在何洺身后,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今日特别讲规矩。 王长东尚未上任报道,此时一身麻衣,颇为低调。眉眼低垂,神色郁郁。他跟着何洺走到县衙门口,抬头看向牌匾,一时站着没动。 本县百姓是不知道哪个官又来了,也不管这些人。只是县衙地处闹市,加上今日有粮会到,不少人正聚集在县衙门口等消息。 王长东道:“本官名长东,字渐水,倒与这水东县颇为有缘,所以沿途过来看看,没给何县令添麻烦吧?” 何洺:“王长史这是哪里的话?请里面坐。” 何兴栋探头一看,果然在人群中看见了方拭非的脸。 方拭非也看见了他。 二人四目相对,何兴栋无声喊了句她的名字,方拭非却移开视线。 “度支郎中且慢!” 何洺光是听见那道声音就头皮发麻,转身直接训斥道:“方拭非,你岂可放肆!县衙前面不容喧哗。” 王长东停住脚步,说道:“你还知道本官曾任度支郎中?不过本官如今已经卸任了。” 方拭非从人群中走出来,朝着王长东作揖一拜,又朝着何县令一拜。铿锵有力道:“下愚冒犯,今日敢大胆叫住王长史,自然是知道您已调任本州长史。恳请王长史,替水东县百姓申冤!” 众人轰动,不明所以地看着方拭非,指指点点的,叫王长东也听不见何洺的声音。 何洺朝身侧人使了个眼色,那官差就要来拿, 王长东却表现出一脸惊讶,小步上前,跑到方拭非面前问:“小郎君所指何事?” 一连说了两次,那官差不敢当着他的面动手,无措看向何洺。 何洺急得跺脚,也从台阶上走下来,说道:“王长史,您切勿听她胡说……” 方拭非多年习武,声音洪亮。此时大声道:“敢问何县令,为何后人总说秦祖繁刑重赋,急敛暴征?” 何洺横眉:“什么?” 方拭非自己答道:“战国时期,百姓的各式税赋约有七成,一千斤粮食就要交七百斤。秦祖当政后,减至五成,一千斤粮食可以少交两百斤。朝廷征徭役,依旧是一年二十天,并未加重,可百姓不堪其苦,叫苦连天,这是为何?因为征收徭役的地方是在咸阳,咸阳附近的黔首自然不会受到影响,然秦王一扫六合,一统天下,那些离得远的南方,光是赶路去咸阳,就得走八个月的路程。他们背着自己的行囊,告别故土,在这八个月里,只有老弱妇孺留在家中耕作。八个月后,征完徭役,好,过不了数月,又是新的一年。家中劳丁常年不得归家,永远都在征收徭役的路上!是以,称其繁刑重赋,急敛暴征。” “这与水东县有何关系?”王长东道,“如今已非秦祖时期,谁让你们到京城去做事了?” “何县令,数次以各种名目招收力役,却实为私人牟利。除却朝廷规定的时限,一年征役有四至五月之久,所建城楼,修路,皆为商户所需。用以挣取暴利,都进了他何县令个人的腰包!” 何洺涨红了脸,指着她唾沫直飞:“你胡说!方拭非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为何罪?” 方拭非毫无畏惧,正正对着他的眼睛更大声道:“是言,罢马不畏鞭箠,罢民不畏刑法。如此教训,当以谨记。陛下宽仁,体恤旱情,先是免征田赋,又是押送粮米安抚灾民。可何县令呢?巧立名目,欺压百姓!前倨后恭,让百姓误解陛下爱民之心,这等人也能任一方县令,简直叫人脊骨发寒!” “你住嘴!” 两名差役就要动手,王长史好死不死地拦在方拭非前面,还抓着她的手臂,看似愤怒的模样指责道:“你可有证据?你可知此事后果?” 门口百姓熙熙攘攘,全都聚了过来,此时大气不出一声,静静听着方拭非指控。 “王长史曾为度支郎中,司掌天下租赋,小民不敢欺瞒。敢问王长史,可曾见过此等情况?免田赋,赈灾粮,三年已过,风调雨顺,米价却始终高涨十倍不降?” 王长史意味深长地扫了何洺一眼,却没有搭腔。 “为什么?因为陛下运送来的赈灾粮根本就没多少到百姓的手上!县衙本该以常平仓的大米调低米价,可何县令,却同城中米商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如今城中逼死百姓的高价米,其中不知道有多少就是陛下宽仁百姓,送来赈灾米。可笑啊可笑,区区一方县令,也敢如此欺君罔上,胆大妄为!” 何洺:“你有证据?今日在此污蔑本官,你究竟意欲何为?来了抓了!王长史您请让开。” 王长史又拦住,说:“让他说!” 众人跟着涌了过来,将方拭非小心拉到人群中间去。 方拭非:“我是没有证据,可证据却不会消失。水东县一年收成是多少,米铺存粮是多少,朝廷救济多少,米仓的存量又是多少,拿出账簿一对即知。总是逃不掉的。无论如何,米价居高不下,这不作为的罪名,您敢否吗?” 何洺冷静下来,看王长东如今反应,知道他今日会来,定是来者不善。 但王长东尚未就任,也不过区区长史,这里不是王家的地盘,他给王长东面子,却不代表会怕了他。当下冷笑道:“方拭非,一切皆凭你空口白牙,还敢妄想定罪本官?真是好一幅伶牙俐齿,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好本事!可你如此诋毁朝廷命官,本官亦不会就此作罢。本官恪尽职守,克己奉公,没哪里不对。倒是你,该想想,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章节目录 第11章 暴民 林行远躲在小巷里,时不时看一眼远处大开的粮仓铁门,再看一眼自己旁边的胖子。 方拭非给他介绍了几位大兄弟,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民。这群人已经是上月来的水东县,却一直没在方拭非面前出现过。恐怕没人会想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林行远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方拭非的?” 那胖子穿着一件宽松的麻衣,胸口露了一半。脸上油腻腻的,还涂了煤灰,点了黑痣。闻言道:“跑江湖的时候认识的啊。” “跑江湖?!”林行远说,“方拭非还跑江湖?她比我还野?” “这哪叫野?方拭非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你这是孤陋寡闻了吧。他年纪虽小但剑术绝佳。尤其是她师父,那可是顶顶厉害的。”胖子笑起来满脸横肉,却依旧掩不住他眉脚的匪气:“我们是落难时跟他同行过一段时间,关系算不上多好。这次他出银子找我们帮忙,我们当然就来了。” 林行远心里有点计较。 一个月前来的,那方拭非联系他们应该是更早之前。 对面一位干瘦小弟挥了下手示意。 “刚刚那大官的马车进去了!”胖子全神戒备道:“好戏开场,兄弟们准备上!” 林行远:“就那么上?这里可全是人啊。” “还嫌人不够多呢。”那胖子对林行远道,“我们不是水东县的人,闹完我们就趁乱走,他们查不到。兄弟,你自己小心啊。” 林行远:“你先给我说说清楚。小心什么?” 胖子疑惑道:“方拭非没告诉你啊?” 林行远:“说了。趁乱冲进去,搜赃款。”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宏亮清晰,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呼朋唤友的,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县尉见人群开始控制不住的骚动,挥着手忙喊:“没有!还没有!现在要先清点入库!”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话,民情沸腾,所有人都在问:“发米吗?发多少?” 众守卫如临大敌,将群众死死拦在外面。 县尉气道:“不发!谁在这里传谣?再乱喊通通抓起来!” 众人问:“发不发?” 县衙干脆捂着耳朵走过去,一把年纪的文人,本身嗓门也不大,现在吵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发!要等……完毕……县衙……再做……”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方拭非向上官检举何县令贪污啦!赃款就那藏在米仓里!他们要污了这些米!” 县尉手指在众人间扫过,气得发颤:“谁?有本事站出来!” 林行远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方拭非这名字可以提的吗?” 胖子说:“当然可以啊,不说大家怎么知道是方拭非的功劳?” 可这功劳上沾着屎啊! “什么样的人最叫人喜欢又信任?一是读书人,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三是忧国忧民又耿直莽撞的读书人!”胖子挥下林行远的手说,“这样一喊,声望有了,功劳有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多重要?反正方拭非不怕树敌,这名声不挣白不挣啊!” 他说完朝人群中蹿去,不停呐喊:“米价为什么不降?朝廷的赈灾粮我们为什么拿不到?徭役修的路建的工程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全在米仓里!” 这些都是走江湖的人,武功比那些守卫高了不少。加上今日王长史来访,绝对不容许出现流血伤害平民的情况,如果闹大恐不好收场。 县尉心都颤了,点个米入个仓而已,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怕不是有人要害他啊! 他两边叮嘱安抚:“不要动手,好好说!都是假的,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胖子冲到人群最前面,一手挥开守卫拦在前面的大刀,在那人胸口用力一推,强横的力道竟然将人直接推倒在地。 他这边率先从防线打开一条口子,并钻了进去。旁边几位兄弟紧跟其上,很快粮仓门口便乱了。 瞧他这身手,不是一般人,混在人群中绝对早有图谋,等着看戏的。 县尉忙道:“拦住他!马上拦住他!” 那是自然的。 吃惊的是,那群健壮的守卫,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灵活的胖子。健壮的胖子就跟条胖鱼似的快速闪入门后,消失在人群视线中。 有人带头闹事,这里的兵力显然不够,守卫连躁动的普通百姓都拦不住。 县尉:“快!把城门闲余的守备都调过来!快!!” 那胖子钻进去没多久,又冲出来,朝门口众人撒了把碎银:“银子!后面有堆着成山的银子跟珠宝!” 人群瞬间就疯了。不管真假,全涌了进去。 守卫被冲散开,场面一时很混乱。 然而百姓进去后,没看见什么成堆的银子,一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这时一人打开了仓房大门,喊道:“里面有银子!大家开仓找!” 众人围过去,发现这次是真的。 为了防火,粮食存放采用小仓多室,仓房间以墙相隔。因为今日有赈灾粮来要入仓,所以里面的几间仓房全都开了。 胖子他们找的是还锁着的门,直接劈开,基本没有意外,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东西。 有的值钱,还有的不值钱。 百姓都涌进去后,胖子等人趁官差在控制场面,从人群中混了出来。朝林行远一抱拳,转身离去。 随后,城门大批守备朝这里靠近。 官府先合上粮仓铁门,再去降服仓内的百姓。留下一批人死守门外粮车,拔刀威慑。 林行远整个人还是懵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群被关在门外的百姓坐在地上痛哭。 他们哭得尤为悲伤,也不再想着去冲门或抢粮车,只是那样坐在地上,不说一句话,抱着身边的人,宣泄自己的委屈跟绝望。 啼哭声一起,就再也停不下去了。往日积蓄的情感顷刻决堤。 旱情中的一幕幕闪现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饿死的穷人,那些挥霍的显贵。他们满怀感谢地捧着一碗稀粥向县令下跪,摸着寥寥几枚铜板蹲在米店门口哀叹……全是一幕幕不连贯又没有意义的画面。 他们的命是如此不值钱,就堆在那空荡荡的米仓里。 这种万民恸哭的场面,林行远从没见过。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耳边回响起那天方拭非说的话来。 “趁乱冲进去?不就是暴民吗?”林行远当时是这样指责道,“稍严重一点,都能被打成造反,你是疯了吗?这是目无王法。” 方拭非朝天一指:“疯?王法?在官场上,谁在乎你的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只有好用跟没用的区别。跟贪官讲道义?不如杀了他让他重新投个胎吧。何况搜出来的赃银是我放进去的吗?检举的罪过是我编纂吗?今日如果是我冤枉他,那我叫暴民造反,可今日我说的全是实话,只能叫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任由他养痈成患,我就对了吗?” “人人都是为了糊口饭吃,这群官吏把后路都给绝了。你也说了,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我是一平头百姓,何洺是身不由己。恳求无人理,上诉没人管,穷人还有路走吗?明年朝廷要开始重新征收田赋,水东县究竟何时能见天日?谁又活该留在这里饿死?”方拭非冷笑道,“王长东是户部度支郎中,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发到了水东县,这说明什么,这是天意啊!如今他急于做出政绩,好借此调回京城,不会有比他更适合更负责的人选。江南这一块不姓王,他做事又素来果决,他敢来,肯定得有人‘水土不服’。将此事闹大,陛下再下道旨意,他就会是严冬后的第一道希望,整个江南回春的希望。这机会错过再也没有了。” 林行远说:“我以为你是一个君子。” 方拭非沉默片刻,说道:“那你真是误解我了。我做不起君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行远抬手抹了把脸。 他不是水东县的人,没见识过当年的旱灾,所以不明白方拭非的心情。 可是如果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而明知会遇上最糟糕的结果,他会这样做吗? 或许会。 …… 不。 他会。 章节目录 第12章 更 此时县衙前,何洺跟官差正要围住方拭非,同样是闹哄哄的。 方拭非身后是聚众看热闹的平民,前面是故意挡着人的王长东。 王长东一手虚护住方拭非,说道:“何县令,不妥不妥。他今日在此喧哗,耳闻者众多,你如果强行把他抓进去处置,不出半日,风声就传遍了。众人都要说你是被他言中,恼羞成怒。那这一方县令的名声可就毁了,岂能叫他如意?” 何洺被他气笑了。京城里来的人,看着没什么精神,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事已至此,就让他说清楚,也好叫他心服口服地闭嘴。”王长东道,“素闻何县令仁善宽厚,爱民如子,何惧小人对持?” 他说罢,转身一把按住方拭非,厉声喝道:“方拭非,你的证据呢?” 方拭非道:“我没有证据。倒是有凭据。” 王长东:“什么凭据。” 方拭非大言不惭道:“偌大一个水东县都是我的凭据!” “你放肆,还有脸来狡辩!”何洺朝身后的人挥手,气急道:“还不快将他拿下!” 何兴栋从后面走出来,站到父亲身边,扯了下他的衣袖。 何洺哪里管他,将人甩开:“你走开!” 方拭非昂首道:“如果今日必然要死一人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方拭非就站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求王长史还我一个公道,还水东县一片安宁!” 方拭非说是这样说,手上对着那群官差的力道可一点也不小。还不停装作被推攘的模样,顺势往人群中靠。加上王长东从中阻挠,一时竟然抓不住她。 衙役和平民混到一起,朝着大路两侧小幅移动。 王长东:“放肆!胡闹!” 何洺:“方拭非你好大胆子!” 两边互不相让。这时候忽然一道宏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何县令贪污有证据!证据就在米仓里!” 何洺动作顿住,现场空气都凝滞了一刻。众人循声望去。 喊话的那人恍若未闻地重新喊了一遍:“何县令贪污,把赃银藏在米仓里,现在都被翻出来了!众人亲眼所见,满地的财宝和金银!城门都被人围起来了!” 何洺整张脸惨白下来:“什……什么?” 米仓被人劫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粮仓从来不许人进。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真是如何也平息不了。 “是真是假?” “什么赃银?那边不是在县衙的人看着吗?普通人怎么可能靠近呢?” “那书生说得都是真的?” “方拭非父亲是方贵,这两年已经是水东县里数一数二的富商了,说这谎做什么?连累一家老小惨死吗?” “我听说方拭非这人颇有才华,为人狂傲,最看不起权贵仗势欺人,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的确是个有气节的真好人!” 百姓眼看着要朝何洺扑去,何兴栋快步向前,拽了失神的何洺一把,挡在他身前喊道:“别打别打!” 王长史哪能真看着何洺受伤?立马返身拽着他的衣袖冲进大门,吩咐衙役:“关门!速速关门!” 县衙的大门合上,百姓被拦在门口。衙役挡也挡不住,见势不妙,就先从大门溜了。 众人拍打着朱门,大喊何洺的名字。 “方才喊话的那个人呢?城门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真的!我刚从城门回来,那边也乱了!” “何县令平时待人笑脸迎人,见着人就握着他的手泪眼凄凄,说是自己辜负了大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官,有什么难言之隐,原来只是个好好先生!” “何县你出来给个解释!” “何县令,你太叫老妇失望了,你是官老爷啊!你不是水东县的县令吗?我靠着你活的啊!” 方拭非冲上台阶,站到大门的最前面,高举起手喊:“大家听我说!” 众人如今对她颇为信服,闻言压抑住哭声,听从她的指令。 方拭非说:“大家请相信王长史,王长史素有贤名,在户部任职多年,口碑甚佳。他断然不会无视我等冤屈。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动武,不要骂粗。静候朝廷决断,以免让对方抓了把柄!” 何洺整个人失魂落魄般,喘不过气来,哆哆嗦嗦地走下台阶。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竟然还被自己绊了一脚。 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后台,没有背景,能做上水东县县令,哪怕在京师官员眼里只能算是无名小官,可对他来说已经是光宗耀祖了。他小心翼翼,生怕行差步错,怎么就这样了呢? 何兴栋扶着他,感受到他的颤抖和恐惧,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嘴唇阖动,伸手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说:“爹,没事的,没事,有我在。”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儿子一直陪你,儿子会保护你的……” “是……是县尉害我……”何洺吞了口唾沫,痴语道:“我只是叫他去安置一下赈灾粮草,竟然变成这样。” 他看向王长东,忽然全身来了力气,要挣脱何兴栋朝对方过去。何兴栋又紧紧将他抱住,大喊了一声“爹!”。 何洺红着眼问道:“王长东!你为何要害我?你还与那方拭非勾结,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要置我于死地。” 王长东立在一旁,轻叹口气,转过身:“你没有得罪我,可你得罪了不少人。地下埋的,外面哭的,你自己听听,不觉得造孽吗?” “我造孽?上面多的是比我过分的,你敢去指着他们的鼻子说造孽吗?你不过是看我好拿捏才来寻我的麻烦,既已做了小人,何需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们这些上面的人,有家族庇荫,才是真造孽!”何洺的手剧烈颤抖,“我也见过为官清白的,他做了不到一年县令,就被罢黜了。有一个因为贫寒不给上官送礼的,不出多久就被孤立陷害了。还有许许多多所谓的官员,数不胜数!非要逼我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才叫公正吗?没有清官!根本就没有清官!” 何洺激动指控:“他们都不行,为什么非来逼我?若非水东县突发旱情,这里的人只会过得比其他地方更好!你以为我乐意看着百姓受苦吗,看着他们饿死吗?是你们逼我的啊,全是这世道逼我的啊!” 外头的声音像巨槌不停敲打着他的大脑。何洺走上前两步,对着门口的方向嘶吼道:“别吵啦!都给我闭嘴!” 王长东没有说话。 他知道,在官场上,何洺绝对不算是一个很坏的人,甚至在“坏”的队伍中,他根本排不上号。起码他对待百姓是和颜悦色的。对百姓那些不触及利益的请求,他会尽力去满足。县衙不算虚设,每天都会早起处事。 像何洺这样的家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的确没有人完全干净,连他自己也是一样。 可是,错的就是错的,何洺为了名利放任自己在这泥沼中翻滚,染得一身腥臭,就要做好被揭发的准备。 水东县历经旱灾三年不缓,饿死者上万,他贪得太过分。他为自己贪,还要四处打点,为自己的上官贪,为手下贪。这成了习惯和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多恐怖的场面。 “你不能耐我何,你只是一名长史,且尚未赴任,不得插手县衙内务。”何洺稳了稳心神,又从中寻出一线生机。一定会有人保他的。何洺对着何兴栋招手道:“我儿,扶我进书房。” 王长东道:“你不用给谁写信,给谁写都没有用。我早已将此事上禀陛下,再过两日奏章就可到陛下案前。明日,录事参军曹司判会抵达水东县,因你德行不端,难以服众,事急从权,他将代管水东县粮储事务。等你把消息传出去了,叫你同谋赶过来,县衙里所有账簿,早已被我二人翻遍,他想再做手脚已是太迟。你罪责已定,难逃法裁!认罪吧何县令,替贵公子好好想想。” 何洺转过身,二人四目相对。 何洺此时的感觉非常复杂,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好像是等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大梦初醒了。又好像恍惚尚在梦中,一切尽是虚妄。 他握着何兴栋的手指越加用力,指节突出发白。一抬头,发觉天上日光亮得晃眼,日晕散出七彩的光圈。眼睛一闭,直接晕倒在何兴栋怀里。 片刻后,大门外的争吵声轻了许多。又传来方拭非铿锵有力的的声音。 “请王长史,替水东县百姓做主!请王长史申冤!学生在此长跪不起,但求长史申冤!” 章节目录 第13章 质问 林行远到县衙来接方拭非时,方拭非还跪着。 百姓来来走走,聚聚散散,看方拭非这样,反而静下来。最多跟着她一起跪一跪,那些叫嚣辱骂的,都被众人主动劝了回来。 林行远自然是不跪的,人人尊称他一声少将军,不可能去跪一名长史。于是蹲着问:“你要跪到什么时候。” 方拭非目视前方。这得看形势。 林行远见她不回答,又问:“饿吗?” “别问。”方拭非小声道,“这问题伤感情。” 不久后,县尉带着城中守备,押送从米仓里抓获的闹事百姓回县衙审问。虽然知道里面几位幕后主使应当已经趁乱逃跑了,但绝对不可放过。 他已经弄砸了赈灾粮一事,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何洺手上还捏着他的把柄,若是何洺倒了,恐怕他也难逃干系。 起码……可以把犯人抓回去消消气。 水东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许多人就算不认识,也是见过的。看见一群亲友被押送过来,场面险些失控。 县尉被群众围在中间,整个人飘飘欲死。 出这种大事,方拭非是铤而走险,就怕有人趁机恶意挑拨,县城要乱。 方拭非在这里守着,做好随时配合王长史竖立形象的准备,以防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转变。 或许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县衙朱红色大门重新打开。 外间风向瞬变,众人全部从远处拥回县衙门口。 然而走出来的不是何洺,而是王长东。众人不好向他发难,毕竟还指着他为自己出头。 方拭非叩首,义正言辞喊道:“王长史素来清廉,嫉恶如仇,请王长史替我等申冤!” 百姓跟着叫:“申冤啊!” 王长东将手向下一按,示意众人安静。然后上前两步,缓声说道:“方拭非,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回去休息吧。本官自会将此事如实上禀朝廷,若你所言不虚,本官断然不会置若罔闻。” 方拭非道:“下愚不过一草率无知的学子,空有一腔热血,仅有一条贱命,亲见水东县百姓生活疾苦,如水益深,如火益热,却无能为力。除却在此明志,竟别无它法。今日出此下策,只为求王长史一确切答复,好叫惶恐小民心安。” 王长史点头:“方拭非,你今日所举,虽过于莽撞,险些酿成大祸,但殒身不逊,视死若归,好。今日本官就给你保证,待上禀陛下后,定竭尽所能,一查究竟,还你们一个公道。” 方拭非:“谢长史!” 百姓闻言欢欣鼓舞。 王长史让百姓散开,将县尉等人放进来。 街上又开始有些骚动,王长东先一步道:“问清情况,并非追责。尔等不要胡闹。” 方式非说:“这些都是证人啊,你们都小心说话。该让他们快点进去才是。” 众人相信她,放县尉等人安全进去。 守卫重新出来,疏散门口人群,管理秩序。 何洺还晕着,王长史委婉示意守卫,让他们带着铜锣,大街小巷地告示。 “今日城中风波,已上禀陛下,王长史同意会查明此事,请诸人耐心等候结果。再有蓄意闹事者,恐狼子野心,皆以重罪处置!” 方拭非也起来,膝盖酸疼,被林行远单手扶住。 林行远以为她总算可以回去休息,结果人回家一趟,带上一沓白纸,又出来了。 她要召集百姓写万民血书。 林行远简直听呆了,哭笑不得道:“方拭非,你这东西没用。递上去没人看,何况你这也没人可以递啊。该怎么判,朝廷自有律例标准,哪会因此而受左右?” 方拭非说:“我知道,我自有打算。” 林行远沉默下来,片刻后道:“这实在不妥。” 何洺先不说,这血书一写,再往上一交,民间宣扬开。不管朝廷最终如何决断,何兴栋这辈子也无法翻身了。 方拭非还是说:“我自己有打算。” 长深书院的学子闻讯而来。 他们今早在上课,听见各种消息的时候已是中午了。不想一个早上的时间,水东县就出了这样的变故。院里先生叫他们别凑热闹,怕惹麻烦。众同窗与何兴栋关系都不错,这下不知该是什么立场,就忍着不出。可随后听见万民血书的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众生赶到的时候,方拭非正坐在家中院子里整理,顺便跟林行远说话。 她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平日里见人,她也是这样,看你的时候,好像都没将你放在眼里。 那笑意激怒众人,一学子直接冲上前,大力拍下她手里的东西:“方拭非,你也太过分了!你闹就闹,跪就跪,我当你真是为国为民。可你这万民血书又是什么意思?何兴栋好歹是你同窗啊,你非得逼死他吗!” 方拭非完全不看他,只是弯下腰将东西拿起来,卷了卷握在手心。反问道:“什么叫我逼他?我逼何县令贪污了吗?我逼何县令重征徭役了吗?我逼他害人了吗?我逼他做官了吗?” “方拭非,你也别推得那么干净。这里就我们几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那学生指着外面道,“你不就是想在王长史面前留个好印象,叫他推举你上京吗?不就是想要名扬天下,好为将来入仕做打算吗?如此真好啊,一钱也不用花,才名、德名,声名,你全都有了。好好好,可这是你用何兴栋的命换来的!” 林行远皱眉,但发现方拭非不需要他来出头。 方拭非站起来,对着那男生的脸道:“你质问我?不用你们来质问我,我来问问你们。旱灾当年,水东县饿死了多少人?整个江南饿死了多少人?至今三年,又饿死了多少人? “你……” 方拭非直接截断他的话,朗声问道:“我是哪里不对?是我为沉埋黄土至今不得安息的百姓申冤不对,是检举贪污受贿官商勾结的县令不对?还是我控诉水东县米价高昂,徭役过重不对?再或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说出实话就是不对!” 她指着为首几人道:“你熟视无睹,你视而不见,因为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你们不知道食不果腹的滋味,你不知道在闷热木屋里不休息地连撞一天油车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寒冬腊月身挑巨石替县令赚取私利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看见自己的妻子怀胎六月还要在烈日下去田里务农是什么滋味。你们通通不知道!两耳一闭,两眼一瞎,就不用负责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方拭非拽住那人衣襟往前一拉。 那人慌乱道:“你做什么!” 方拭非:“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这一身衣服,足抵得上农户半年的收成。所以你当然不在意,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你身上花的银子,你出去高谈阔论的资本,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你父亲跟何洺两人贪污鱼肉来的。” 那人气急:“你胡说八道!” “何洺也说我胡说八道!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们自欺欺人?整个水东县乌烟瘴气,连书院先生都巴巴舔着县令的臭脚,有乏公道,处处刁难于我,你们还不是视而不见?此等小事都是如此,就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空谈道义!我方拭非自认小人,可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在我面前强装君子!” 方拭非松开手,将人往后一推:“你们是什么人,先生是什么人,这些我不在乎!难道还非要我与尔等同流合污,才能顺你们的意吗!” 那学子靠在身后人身上才站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拭非,你巧言善罢。我们现在不是说何县令的事,我们在说万民血书与何兴栋的事!你这血书是为王长史和自己写的吧,既然自认小人,你也认了这个贪慕虚荣的意思!” “我问你!我不过一介布衣,王长史是新官上任,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会帮何洺都不知道。手无铁证贸然上谏对我有什么好处?出了事,谁来当这个责任?三岁小儿都知道官官相护这个词,我蚍蜉之力胆敢挡车,我图什么?图我这条命,死得不够快吗?我方拭非的命,没那么贱!如若不然,何洺还在水东县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缘何要处处惹恼何兴栋?” 方拭非质问道,“究竟谁才是贪慕虚荣?安逸享乐?戳着你们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 众人竟被她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拭非侧过身,抬手指道:“我与你们不是同类人,也不屑得与你们为伍。现在,给我滚。滚!” 众人说不过她,当下羞愤散去。 人群从院子里离开,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动作。 不多时,小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拭非生硬道:“你怎么还不走?” 卢戈阳说:“我同你相交也有多年。谁要是跟我说,方拭非是一个莽撞不知进退的书呆子,我第一个要笑他。他永远是谋而后动,思而后行。” 方拭非又转过身看向他。 卢戈阳惨淡一笑:“而你今日所为,叫我觉得很可怕。方拭非。” 他说完这句,不再逗留,也倒退着走出了她的家。 林行远跟着向门口走了一步,看着他的背景奇道:“他说你可怕?他不觉得何洺可怕,却觉得你可怕?他是以前的苦没吃够吗?” “我是与他平视的人,而何洺是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人。就算我跟何洺做一样的事,结果跟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方拭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道:“他觉得我可怕,是因为看不清我的好坏,我的立场。是因为我直白地算计了一个他身边的人,而他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直觉认为,她要置何兴栋死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方拭非说:“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上的名字不多,可她也没心情理了。本身所谓万民血书也只是个虚词。 她拿着东西进屋,撕了几张白纸夹进去,确认够厚实,一并塞进信里。 用蜡烛滴在信件的开口,然后拿过旁边刚刻出的印章敲上去,等着烛油凝固。最后提起笔,在正面写上两排小字: ——水东县百姓血书陈情 ——何兴栋呈上 章节目录 第14章 何洺 方拭非收好东西,又要出门。 林行远倚在门口问:“你又去哪里?” 方拭非说:“去找何洺,一起走吗?” 林行远惊讶,方拭非竟然会主动带着他。 去就去呗,反正天色还早,也没什么事。 王长东不可能关押何洺,也没权力处置他,只是将人关在房里,命人观察他的举动,不许他外出,以免他做出什么销毁证据的事情。 索性何洺也知道如今的局势,没想过要出去。软禁……就软禁吧,起码比外面安全多了。 何洺从醒来之后,何兴栋跟何夫人就一直陪着他。缓了神,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只是眼睛直直盯着床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何夫人毕竟只是个深闺妇人,没见过这样的。低声啜泣道:“儿,去找那个王长史问问,给你爹请个大夫吧。” “别去了,我没事。”何洺说,“我只是想躺一会儿而已。你别在我面前哭,哭得我头疼。” 何夫人拍他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 说着起身走向门外。 何洺又对着何兴栋说:“去照顾你娘,别让她一个人。” 何兴栋:“爹。” 何洺:“去吧。你长大了,得明白事。” 何兴栋点头:“我知道。” 屋内只剩下何洺一个人,他静静听着外头依稀的说话声,湿了眼眶。年过半百的人捂着嘴低声悲戚。又坐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埋头一片胡思乱想。 这时屋外传来何兴栋略带愠怒的声音:“方拭非,你来做什么?” 方拭非:“我有话想跟何县令讲。” “……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爹了。”何兴栋说,“方拭非,你别逼我恨你。” 方拭非:“我有话跟他说。” 何兴栋:“他不想见你,他现在很不舒服。” 何洺整理了一下心情,在里面说:“让他进来。” 何兴栋不平,最后还是让道。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阅历太浅,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杜陵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何洺叫他靠近,抱住他的头:“是,我儿,是。” · 方拭非跟林行远回到家中,如常去看杜陵。方拭非一进门,却见人倒在地上。脸对着地,一动不动。 “师父!” 方拭非大声一喝,冲过去将人扶起。手指按住他的手腕。 杜陵脉搏微弱,已是日薄西山。方拭非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热了眼眶。她一言不发地将人放到床上,拿旁边的薄被给他盖上。又出门去打水。 “他……他……”林行远站在门口无所适从,“我,我去叫大夫。” 方拭非提着水回来:“别去了,来了也看不好什么。他胃跟心脏都不好,如今已经吃不了什么药。” 林行远:“那……” 方拭非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没事,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何况他命硬着呢,总这样。也没见真的死过。” 她后面的话近乎呢喃,都快听不见了。 林行远轻叹道:“我去买点人参黄精一类的补药,总应该是能缓口气的。” 这次方拭非没拦着他。 水东县的天黑了。 这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方拭非看着窗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天是会黑的,日月是会轮替的,新与旧永远在变化,就如同生与死。哪一天哪一刻它来,你不知道,可它来的时候,如此触不及防又无能为力。 林行远在外头用慢火熬煮人参,蹲在灶台前,一把蒲扇轻轻地摇。白烟袅袅升起,沾在土墙青瓦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方拭非守在杜陵床边暗自失神。 旁边窸窣响动,方拭非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杜陵喘着粗气问:“我睡多久了?” 方拭非偏了下头,动了下,声音沙哑道:“这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摔的?” “哦,这是天黑了。”杜陵看一眼窗外,“我听见你同窗过来看你,还听见了你们在争吵,就想出来看看。没想到已经站不住了。你是做了什么?” 方拭非笑道:“那可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都忘了。你这一睡,天都变了。” 杜陵不管她:“我虽年老,但幸得祖宗庇佑,头脑清醒,不至于糊糊涂涂地走。” 他睁着要坐起,方拭非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杜陵说:“我如今,已经是你的拖累了。” 方拭非:“我倒觉得可能是报应,我揭发害死了何兴栋的父亲。所以它也要带走我师父。” “何洺为人贪婪,锱铢必较。就算今日没有你,来日他也长久不了。这是他自己的孽。”杜陵批评道,“老夫是寿终正寝。跟他怎么比?” 方拭非:“是。” 杜陵看着她,方拭非低着自己的视线,不去对视。 杜陵干涸的嗓子传来一声哀叹:“方拭非你……” 方拭非问:“我怎么了?” 杜陵深深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有对她的担忧,对自己的无奈,对过往的悔恨,对未来的迷惑。 他该怎么说她呢?又能怎么说她呢?她是自己教出来的。 最后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方拭非。”杜陵说,“我杜陵一生也算跌宕。我出生于权臣之家,我十六岁,蒙祖上庇荫,得户部官职入仕,之后一路高升。我年轻时狂傲不羁,恃才傲物。后得先帝赏识,任太子冼马。我与今上情同手足,今上登基之后,命我为太子少傅。待我父去世,我年过而立,他又提我为太傅。官途坦荡如我,朝中鲜有。” “可我知道,万事不如想得那样简单。我不过幸运一些,走到了上面,下面全是一些粉身碎骨的人。”杜陵说,“方拭非,方拭非……我以前总想带你回去,又可惜你是一个女人。我一心仕途,壮志难酬,不甘心就此作罢,将希望尽数托在你身上,想想真是可笑。我选了条错的路,你也非要在这条错路上走下去吗?” 方拭非低头沉默片刻,说道:“我想吃棉花肉。” 棉花肉,是猪头两侧骨头扒开后撕下来的肉,也就是猪脸肉。咬下去就跟咬着棉花一样绵软鲜香,所以叫棉花肉。 方拭非的声音像是空幽之处传来,将她自己的回忆带了出来:“从前,有一对夫妻……” 方拭非还小的时候,冬至,杜陵给她整了一盘棉花肉。 方拭非很不喜欢那盘肉,因为已经放久发臭了,她觉得是杜陵故意打发她的。加上那肉肉质绵软得跟肥肉一样,她不高兴。 杜陵坐在火旁,大笑着给她说了个笑话。 他说: “从前,有一对夫妻,听说猪身上有一块棉花肉很好吃。有一年冬天,两人就用家里的全部粮食,去跟隔壁的大户,换了半碗肉吃。你一块,我一块,吃到最后的时候,多剩下一块。于是两人争抢起来。丈夫夹着肉逃到河边,失足掉了下去。然后妻子跟着淹死了。看,就为了你手上这样一块肉。” 方拭非翻着白眼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小心把自己胡子给烧了。” 她当时年纪小,心里烦躁,在火边桶着一根木棍,喋喋不休道:“你这故事没头没尾。他们的子女呢?家中的亲族长辈呢?你要说就好好说,非这样阴阳怪气胡扯做什么?该哭就哭,该笑才笑。你这算什么?总之我就觉得这肉忒难吃了!” 杜陵一声不吭地将手里的干柴折成小段,一条条丢进火里。 方拭非看着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杜陵忽而悲怆,伸出手小心地抚过她脸侧。 那手已经失了温度,手心干净粗糙。 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想改的事……可是他已经老了。 杜陵说:“那我去给你做。” 方拭非别过脸:“我去。” 章节目录 第16章 笑话 方拭非看杜陵在床上坐好,给他拧了条毛巾擦脸,关上门出去。 家里肯定是没有棉花肉的,但还有鸡肉。 林行远见她出来就问:“杜先生怎么样了?” 方拭非过去切肉,说道:“我给他做点吃的。” 林行远看她拿出刀,在两侧磨了磨,就开始剔骨,问道:“你要做什么?先生这人参汤呢?” 方拭非:“你可以送进去。” 林行远倒了一碗,送到杜陵面前。杜陵朝他点了点头。 看起来精神还是不错的,神智也很清明。 他三步一回头地出来,重新站到灶台边上。 方拭非看他傻愣着,便说:“我来给你讲个笑话。” 林行远心说他哪有那心情? “从前有一对夫妻……”方拭非一开口,自己先乐了,继续笑笑说完了整个故事:“后来两个人一起落水死了。” 林行远担忧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没事吧?” 方拭非放下手里的铲子,问他说:“不好笑吗?” 林行远迟疑了片刻,摇头。 方拭非说:“有时候你不知道,别人说的笑话,究竟是他亲眼见过的,还是纯粹说笑。你不觉得好笑,我也不觉得好笑。” 林行远:“那你为什么要笑?” “那该用什么表情呢?哭吗?”方拭非说,“多的是人等着你哭出来看你笑话。哭是没有用的。” 林行远说:“谁有那么多的闲心?不想哭,那就不要哭也不要笑好了。” 方拭非盖上木锅盖,在旁边的矮凳坐下,扯起嘴角道:“可仔细想想,还是好笑的。” 林行远皱眉:“你究竟在说什么?” “哈,这世间权势,腥臭如烂肉,还是能引得人趋之若鹜,汲汲营营。乃至兄弟阋墙,六亲不认。这些人,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方拭非说,“有些人,兢兢业业,忍气吞声,终日惶惶,不敢行差踏错,却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这不好笑吗?” 林行远:“不好笑。” 方拭非说:“汉武帝巫蛊之祸中,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相继被逼自杀。” “他二人未必就是遭奸臣诬陷,《汉书》中固班未曾提及。许是畏罪自杀也说不定。”林行远声调拔高,“方拭非,你别拿皇家这些事来做比对。‘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执掌天下的权力,本就不是什么三言两语,是非对错可以辨别的。” “皇家的事就不是事了吗?事社稷不如事宫闱,何其可笑?”方拭非说,“今上斩太子,东宫一百二十一人尽数陪葬。” 林行远喝止她道:“方拭非。太子染疫,年二十二岁病逝于陛下行宫。” 方拭非不说话了。 林行远又叹道:“方拭非,你不曾在京城,所以你不知道。但当年太子妃谢氏一族私藏兵器,操练新兵,是我父亲亲自镇压的。确有其事。” 方拭非:“储君谋反,就是我听说过的最好笑的事情。” 林行远听她这样说,大概就知道她是谁了。可是,她故事里的人,跟杜陵故事里的人,总觉得不是同一个。 林行远深吸一口气,问道:“方拭非,你问过杜先生这笑话里笑的是谁了吗?” “是谁不重要,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方拭非说,“师父教我这些,不是想我回到过去,或者庸人自扰。” 林行远半晌只能“嗯”一声。 二人坐了一会儿,锅里的水沸腾了。方拭非站起来,往里面浇了一点麻油,放盐。再煮一会儿,就捞起来端屋里去。 杜陵斜靠在榻上,手歪在一侧,眼睛紧紧闭着。嘴角有些许弧度,面容安详,看不出痛苦。 方拭非把肉放在地上,探向他的鼻息,片刻之后,又去摸他的脉搏。 林行远紧张立在身后,观察她表情。屋子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随后方拭非退开一步,跪在地上,尊尊敬敬磕了三个头。林行远大为哀伤,也跟着跪下,为杜陵送行。 方拭非过去将人平放在床上,又重新走出去。 林行远担心她,跟着追出来。 方拭非就坐在门口台阶,两手搭着,神色恹恹。听见林行远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说道:“师父以前说他大限将至,我问我师父,人死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呢?他说,应该是笑着哭的。哭就哭吧,为什么要笑着哭呢?人出生就是哭的,难道死了也要哭吗?他说要哭的。有的人出生的时候会哭,因为哭了就有奶喝。长大就不会了。临死了终于又有了畅快哭的机会,要哭一哭的。” “可他……”方拭非抬起头,看着远处黯淡的月色:“终究还是没哭出来。” · 天色将亮,城门大开。 今日司判带人来到水东县,正式封锁了县衙,开始调取县衙账簿。 对外,是曹司判主事,对内,其实是王长东主导。 王长东在查污上,有更多的经验,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现纰漏,也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适当做做手脚。只等陛下那边做出决议,发布公文,就可以带着何洺等人上京审问。 水东县如今爆出丑闻,人心惶惶,短时间内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这次又是王长东亲自上奏谏言,检举污吏,当是一功。长史是一个虚职,录事参军是佐官,只要族中官员在陛下面前加以求情,陛下应该会让王长东暂时接管水东县的一应事务,安抚平民,处理后续。这虚职就成了实职。 以何洺为突破口,若是顺利,能牵扯出一件贪腐大案。待他把事情处理好,再向陛下请辞。将功抵过,指不定他就被调回去了,或许还能官升一级。 这叫什么?福祸相依罢。 何洺名义上还是县令,曹司判来了,他在两位衙役看守下,打开县衙大门,跟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外面人头攒动,见到他出现,险些又暴动起来。 曹司判冲几人颔首问好,走进门去。 之前那些砸何兴栋书册的老明经指着何兴栋便道:“此子痴傻。” “你住嘴你这老匹夫!你这道貌岸然的老匹夫!!” 原本沉默的何洺听见这话忽然狂躁起来,一副已经疯了的模样,冲向那位老明经,作势要咬。 老明经受惊后退,何洺被两侧的衙役拦住,将二人拉开。 “我儿不是傻子!”何洺散乱着头发朝他吼道,“我儿才不是傻子!” 何兴栋在一旁苦涩喊道:“爹!” 何洺转过头说:“别哭!记得爹与你说过的话。在这些人面前哭,不值得!” 县衙大门重新被关上,将声音隔绝在外。 方拭非要处理杜陵后事,关上大门,挂上白灯笼。杜陵身边没有亲人,林行远帮着给他穿寿衣。 用棉被裹住放在大堂,然后请管灯的人过来念经。他跟林行远在堂前烧纸钱。 方老爷得知这消息惊吓住了,也过来守了一夜。给杜陵烧了一沓纸钱,哭得两眼发肿。后来未免别人起疑,被方拭非请回去了。 正好方夫人来求方贵将女儿方颖放出来,让她能上街走走,方贵一时悲愤,下令多加了半个月。在家里好好呆着,以免出来生事。 等方拭非走出家门的时候,才知道水东县这几日天翻地覆,闹得不可开交。 刺史派人过来争抢县衙政务,并要求提审何洺。王长东自然不肯,拖延对峙。无奈搬到何洺的住所外面,以防不测。 过后不久,朝廷公文下来,王长东命人快马加鞭去领,公告过后,这才定下。 与他所料,没有差异。 要说最大的事,大概就是何洺自尽了。 他在牢中事无巨细,全部招供。按下手印,坦露罪行后,在决定好押解上京的前一天,于狱中畏罪自杀。 此举或许是怕拖累何兴栋,或许是怕自己挨不住牢里的日子生生受苦。反正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到头了,走得倒是很安稳。 章节目录 第17章 离县 卢戈阳几次路过方拭非的家门,看见上面挂的白灯笼,心绪复杂。想进去祭拜,但她家中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声,当时闭门谢客。 过了几日,见到人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拭非好像什么都知道,神色间有些憔悴,但还是打起精神问:“你想见见何兴栋?” 卢戈阳喉头干涩,勉强附和道:“对。” 方拭非说:“那走吧。” 王长东还是给方拭非面子。一般待审的犯人外人不可以见。何洺已经死了,他的遗属难辞其咎,但他特例给了几人一小段时间,还让人不要去打扰。 卢戈阳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县衙的地牢里看见何兴栋。这里空气潮湿,天色冷下来,还是只有一面干硬的薄被。饭食都是凉的,墙角的水微微发黄。 卢戈阳沉沉叹了口气,问道:“何公子,你没事吧?” 何兴栋恍惚回神,抬头看向他们。见到方拭非的时候,整个人怔住,咬住唇死死盯住她。 方拭非不惧与他对视,说道:“你恨我罢。” 何兴栋说:“我谁都不怪。方拭非。我不怪你。” 泪珠顺着他脸滚流下来,他的手用力摩挲着青石板面,似乎察觉不到疼痛。低声似呢喃重复道:“我不怪你。” 卢戈阳看着心里着实酸涩,喊道:“何公子……” “别叫我公子。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哪家公子了。”何兴栋说,“你们叫我公子,有多少是在奚落嘲笑的意味?” 卢戈阳忙道:“不,没有。不是这样。” 何兴栋:“我不傻。我都知道。我记住我爹说的话,既然是我咎由自取,怪你无用。” 何兴栋抬了下头,才注意到方拭非手臂上绑着的黑色丝带:“你……” 方拭非:“我师父前几天也去了。” 何兴栋也不说话了。 “过不了多久我上京去了。”方拭非说,“你父亲的尸骨,我会帮你安葬。” 何兴栋无论如何地说不出那个谢字。可现如今,那个害他爹自尽的人,却成了唯一一个能替他收尸的人。 何洺死前反而没有提起方拭非,没有恨也没有怨怼。那想必也不会因此而死后不安吧。 何兴栋问:“你是赶考去吗?” 方拭非:“去试试吧。” 何兴栋看向卢戈阳。卢戈阳说:“我也要上京。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何兴栋,“呵,没想到我们三人走不同的路,不同的境遇,竟然还是要去同一个地方。” 方拭非:“你自己多保重吧。” 方拭非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方颖跟何兴栋关系很好,之前在方夫人有意无意地宣扬中,水东县里的人人都知道,两人已经到了差点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方贵曾经是一名长工,方夫人出身低微,大字不识,自然没什么见识。曾经何洺得势,她极尽奉承吹捧,颐指气使,高兴自己生了一个好女儿,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何洺畏罪自杀,她又自处张扬,想撇清关系。 殊不知这做法更是倒了方家的脸。此举不正是落井下石,为人不齿吗?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王长东想视而不见都不行。 方贵气得头大。 随即方颖被王长东提审。虽然排除了嫌疑,但这名声还是毁了。 在水东县,老实的好人家是很难嫁了。要么歪瓜裂枣,要么别有用心。 方贵快速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在行商中认识的一个清白人家。只是人不在水东县,方颖得远嫁过去。 方夫人跟方颖连人都没见过,哪里肯愿意?何况官是官,商是商,这中间差距大着呢。方夫人有了何兴栋的经验在前,怎么都觉得方颖这是下嫁了。为此哭得涕泗横流。将这结果全都迁怒到方拭非身上。 碍于方贵在家,杜陵又刚死,他们不敢随意冲撞。就在外头不分日夜地哭。 那声音激得方拭非起了层鸡皮疙瘩,每每坐在灵堂前酝酿对杜陵的师徒情,都被打断憋了回去。撑不到两刻,她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方夫人哭天抢地时的动作。再对上杜陵的牌位,心情非常复杂。 方拭非抱拳一拜:“对不住了师父。徒儿不是有意羞辱。” 只是有点想笑。 林行远捂着耳朵走出来说:“什么嗓子呢?那么持久?” “真是好。”方拭非说,“多了个人给我师父哭丧。这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宏亮,一个抵我们两个。” 林行远大感无语。 “找块风水宝地,将先生厚葬了吧。”林行远问,“你做过准备了吗?” 方拭非点头:“我要把他的尸体,带回京城安葬。” 林行远一惊:“你要扶柩进京?以什么身份?杜先生又该以什么身份?安葬在哪里?此行路途遥远,怕是不那么容易。” 方拭非:“不将他的尸体带回去,我将他的尸骨带回去。” 方拭非按照杜陵曾经的嘱托,将他火化了。火化后的骨头,尽量没有敲碎,装在准备好的盒子里带过去。 林行远还是不大能接受,“死无全尸”、“挫骨扬灰”这事儿……是诅咒人的没错吧?数十年的认知都快崩塌了。 方拭非说:“人死如灯灭,还想让他死而复生不成?谁死后不会变成一把枯骨?” 林行远:“杜……杜先生的高义,我等自愧弗如。” 不等方夫人的怒火高涨、方颖成亲,方拭非就要走了。 她决定离开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找王长东要了一封推举信,顺便跟他探讨了一下诗词。 “你行事如此招摇,此行或有危险。如果你要进京,我起码要确保你平安无事……”林行远自己也很纠结,还是下了决定:“我送你。等你到了京城,我就回上郡去。” 方拭非道:“那感情好。” 她得在何兴栋被押送进京之前赶到,晚了不妙。 林行远是个租得起马的人,二人去驿站,花大钱买了两匹瘦马。 驿站夜里只会给普通人提供一块木板作为休息,所以出门在外,得自己带着被褥。 方拭非算是轻装上阵了。除却林行远选走的几本书,她将所有带有杜陵批注的书册全部烧毁,书灰另成一盒,埋进土里。其余书册要么送人,要么留着。只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最大的物件就是师父他老人家。 两人第一夜忙着赶路,错过了进城的时间,最后只能在外找可以夜宿的地方。方拭非就近挑了座荒庙住进去。捡枯柴点了火,再把破旧的木门抵上。 她将师父的骨灰盒摆在前面,朝它拜了拜。林行远铺好被子,也拜了拜。 二人分别在火堆旁边躺下。 庙里是漏风的,加上最近降温,夜里很冷。 林行远半夜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方拭非那张放大的脸,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滚过来了。陡然一个激灵,被吓清醒。 林行远将人推醒:“你你你……” “我冷!”方拭非半梦半醒道,“没看见我瑟瑟发抖吗?你这里暖和!” 林行远说:“那你躺好点,我去那边。” “你是不是个男人?这种时候别计较了,我一挪被窝就凉了!” “那你是不是个女人?” 方拭非拒不认输,怒道:“那你就把我当个男人!” 她说完终于睁开眼睛,脑子灵活了。说道:“不对。我是女人。女人怎么了?都共处一室了,还在乎那么点距离吗?你真要避讳,该出去了。” 林行远:“……” 方拭非起哄:“有本事你出去啊!” 林行远霸气道:“我出去就我出去!” 林行远背影相当潇洒。走出去不到半刻钟时间,就又抱着被子回来了。 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寒气,在另外一边默默躺下。 方拭非闭着眼哼了一声。 林行远大为恼怒,正要跟她吵,又听见她喉间发出轻微的鼾声。 算了,林行远铺好被子。不跟她计较。 章节目录 第18章 借钱 林行远睡这一夜,睡得全身酸疼。第二天起来,还是有些受凉了。 总之他是再也不敢露宿野外,哪怕耽搁时间,也必须住在驿站或客栈里。 一路看方拭非的眼神都不大对。 方拭非无语说:“你别这样幽怨地看我,好像我轻薄了你一样。” 林行远欲言又止。 你有啊! 二人出洪州的时候,被责难卡了一下。 城门的守卫看见方拭非的名字,没有立即让他们过去:“这马……” 方拭非说:“驿站借的。” “你是何等身份,也能从驿站借到马匹?”那守卫说,“将东西都拿出来,上京赶考吗?你的文解、家状,都拿出来。” 方拭非站着没动。 林行远还在跟方拭非赌气,一脸杀气走出来道:“想看?先看看我的吧?” 那守卫抬起头:“你算什么……呼!” 所谓家状,是举子自己书写的家庭情况表,用于赶考报名的时候用。 林行远当然不去科考,但家状上的三代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好过他多说两句。 如果对方还要查验他身份真伪,他还带了许多东西。原本是大将军想林行远没有官职在身,出行也没带侍卫,怕他一时冲动后,叫人给欺负了,就让他备着。 大将军是这么说的:“京城里多的是纨绔子弟,你不可纨绔,但也不能任他们在你头上纨绔。比起惹事,你爹更怕丢人。” 林行远不善问道:“能走了吗?要不要再查?” 守卫低下头,退到一侧。 林行远牵着马先走出城门,方拭非紧跟其后。二人顺利过了洪州的盘查。 林行远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名声传得这么快?” “贪污嘛,向来都是沆瀣一气。江南西道不少人,都是连枝同气。何洺招出了一部分人,那部分人又紧跟着被审问牵扯更上面的人。像这些人,你要他们嘴巴多牢靠,多有骨气,是很难的。数量多了,难免会有两个嘴巴漏风。王长东可不是个光会按部就班查案子的人,他做的手脚,很多人察觉不到。加上洪州刺史跟王长东的叔父原本关系就不好,以前还能因为鞭长莫及相安无事,如今不幸碰上了,恐怕这段时间,很多人会不好过。”方拭非摸着下巴说,“我闹得如此兴师动众,这样一想,还真是要扬名立万了呢。” 林行远呵道:“你还挺得意的。” 这要是普通人,或者没他跟着,可能就要在这里被扣下了。扣下后官府随意找个理由将她关着,关个三年两载,再找个莫须有的证人定个莫须有的罪名,都不会有人知道。就算被人发现,也定然寻不出官府的错处来。 都戏言说官府还能一手遮天不成?官府要是想遮一升斗小民头顶的一掌天,还真就能遮住。 方拭非腆着脸讨好说:“这不是有你在吗?” 林行远的话都叫她憋回了肚子。 这人究竟心里有没有点数?真要被他们恨上了,她不随自己去上郡,恐怕在哪里都呆不下去。 · 二人终究还是顺利抵达京师,没再遇到什么波折。并赶在何兴栋的前面。或者说,比他早了很多。 无论是林行远还是方拭非,对京师其实都没多大的印象。来的那天,正巧赶上庙会祭祀。大街小巷的全是人,两人第一次看见如此繁华的街景,都有些震惊。 先将马还回去,林行远找了间客栈,把东西放下。 方拭非就着原本风尘仆仆的模样,没有沐浴收拾,合衣邋遢地睡了一晚。此举将林行远看得浑身不适。 方拭非绝对是……他的克星。 第二天大早,方拭非又独自前去大理寺外等人。 她天不亮出门,跟人一路打听,到大理寺的时候,远处的叫卖声已经歇了一阵。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掐算着时间。 这日运气是真的好,御史大夫早朝晚回来一阵,方拭非竟然真等到了他。 见一肩舆靠近,就走过去跪下:“御史公,小民斗胆进见!” 那肩舆停在门口,里面的人敲了敲车壁。轿夫弯腰倾斜下肩舆,一发须发白的男人走下骄子。 看他身上朝服,的确是三品御史大夫无疑。 方拭非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 “何事禀报?”御史大夫语气冷淡,没有苛责,却也无甚关心,说着抬脚往大理寺走去,只因她堵住了门,难以漠视,才开口相问。 旁边的门吏见怪不怪道:“大理寺主审朝廷大案,官员纠察,你怕是找错地方了吧?有事,找县令申冤去。” 方拭非不卑不亢道:“小民今日来,是为江南贪污一案求见。” “嗯?”御史大夫这才停下脚步,稍稍看她一眼。 · 林行远坐在不远处的摊位上,点了吃的东西。方拭非不叫他跟着,他只能坐这里等。 这个时间了,摊子上只有他一个人。刚吃完一碗面,就见方拭非走过来。 林行远问:“说完了?” “完了。我只是把东西交给他,再给何兴栋说了说好话。” 方拭非取过桌上的筷子,对着摊主又喊了碗面,才说道:“过两天,你再去找他一次。就说你游历时经过水东县,听闻一位叫何兴栋的学子,为人正义敢当,大义灭亲。他检举亲父贪污,虽罪责难逃,但忠勇可嘉。朝廷照律法如何处决,你不敢置喙左右,只是恳请御史公,若要将此人判处流放居役,请将他流放至上郡,好有机会投军抗敌,将功赎过,报效朝廷。” 林行远摊开手道:“我就这样……空手去说?” “当然啊。”方拭非吸溜一口面说,“不然你还想提个礼去?可惜人也不会要啊。而且怕是会把你丢出来。” 方拭非搅了搅面条。 在南方呆久了,她其实吃不大习惯面,因为南方人都不喜欢吃小麦。倒不是说好吃不好吃,而是有的人吃了消化不掉,各类医者都认为小麦有麦毒,是会死人的。 方拭非以前被杜陵唬住,吃完面就得喝面汤,还要多吃根萝卜解毒。 方拭非说:“御史大夫,为官至今已三十六载。我师父说,此人看似圆滑亲善,实则心底傲居,尤不喜欢靠官宦子弟向他求情。若是请他办事,当面他会应承,背地则会找各种理由推脱婉拒。所以他说好,不一定是真的好,一定要多加小心。” 林行远讶然道:“那你还让我去?!” 方拭非说:“你又不是去替何兴栋求情的,也没送礼,你只是让御史公把人往军营里送去,是为国报效,他凭什么跟你做对?” 林行远不解道:“你不是已经把东西给他了吗?话也说了,我还去做什么?” 方拭非:“我是说了,可我只是说他好话,让他对何兴栋这名字有个印象。可我说归说,他未必上心,毕竟我只是一介平民。何况,我不能多说,难道我能提议他把人流放到上郡去?此举不是惹人生疑吗?” 林行远又说:“那不直接让我去不就成了?何必多此一举?” 方拭非:“不成。血书是血书,求情是求情。你爹是边关大将,手持重兵,如今难道连远在另一面的江南政务都要插手了吗?” 林行远:“就说你与我偶遇。反正你自江南来,我也自江南来。御史公总会知道你认识我的。叫他知道你故意瞒他,不是更让人生疑?” “不会啊。”方拭非抬起头说,“你不是就要回上郡去了吗?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跟你有瓜葛好。我不是你。讨厌你爹又能对付得了我的人比比皆是。” “等等。”林行远抬起一只手,神色严肃道:“你安葬完你师父,处理完何兴栋的事,你还留在京城做什么?你这样的性格和作风,真不适合留在京城。连我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你还是……” 林行远艰难道:“跟我一起走吧。” 方拭非没有回答:“嗯……对了,我想跟你借点钱。” 林行远爽快说:“借。” 方拭非:“挺多的。你身上有多少?” 林行远:“怎么?” 方拭非压低声音说:“贿赂。” 林行远神色剧变,猛得偏头看向方拭非。用力眨了眨眼睛,当是自己听错了。 “我有什么办法。这不是时间恰好冲上了,书院都没给我结业,我就出来了吗?”方拭非继续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本没打算嫁给你。你回去就跟你爹说,是我配不上你。如果需要,我还可以给你写封信带回去。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什么都不会反驳。” 林行远却是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你上句说什么?” 方拭非:“不用担心。” “再上一句。” “没结业?”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林行远拍桌急道,“再上一句!” “哟,脾气还不小。”方拭非笑起来,凑过去用俩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贿赂啊,怎么了?” 林行远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她耳朵大声一吼:“你想死?” 方拭非却是展颜大笑:“我说你这人也是有意思。明明关心我的话,非得弄得像奚落我一样。” 林行远阴阳怪气道:“我哪里是关心你,只是奚落你都觉得没意思。没见过你这么——” 他斟酌了一下,字字加重道:“厚颜无耻之人!” 章节目录 第19章 功名 方拭非听林行远骂她,一点都不生气,还隐隐觉得有些好笑。 他骂人,还没气着别人,先气到自己。但林行远生气也不用哄,自己气着气着就忘了。等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他又主动来找方拭非说话。 林行远问:“你是真要在京城住下?” 方拭非道:“对啊。” “那……”林行远想了想说,“那还是买栋院子吧。”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没有自己的院子,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林行远:“呵。” 首要之事,是将杜陵的尸骨安葬了。 方拭非自己在京郊找了个风水地,跟那边的人买了个位置,然后把人葬下去。 曾经一代翻手云覆手雨的奇才杜陵,死后竟如今日如此凄凉,叫林行远很是唏嘘。 人这一世,风尘碌碌,究竟在搏什么呢? “搏,功,名!” 方拭非握拳道:“我打听到了,近几日有一个诗会。咱们可以去喝喝酒,放松一下心情。” 林行远干脆回绝:“我不去,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整日聚在一起恭维是为了什么。吟诗作对能让人感到快乐吗?” 方拭非:“当然不能。” 林行远没料到她竟然回答地如此诚恳。那证明他们还是可以稍稍聊一聊的:“那你还去?” 林行远买的是个小院,但也比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大多了,起码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练武的地方。 两人就躺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晒太阳,方拭非搬了两床被褥铺到地上,没个正形地坐着。 林行远在上郡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干,只能想想,如此散漫作派,怕是会被他爹追打。如今跟方拭非呆一起,反而更痛快了。 此人不拘小节,你说她是一个儒雅文人,不如说她更像不羁浪客。 方拭非说:“开考之前呢,许多学子会聚在这种地方进行切磋。有些还是礼部与吏部共办的诗会,里面会有朝廷的官员前来考察,记录,汇报。作为科考参考的条件。在这种地方能崭露头角,就是事半功倍。在主考官心里留下个好印象。比什么行卷请托有用的多了。重要的是还有名声,叫人心悦诚服。” 林行远点头说:“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本意是这样的,切磋才艺嘛。可人的地方,总就会有一些猫腻。”方拭非说,“达官显贵的公子,也会来参加。人那么多,机会却那么少,想要拔得头筹,多数是提早准备。” 林行远:“你的意思是……” 方拭非:“嘘,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行远摇头:“那这种地方就更没必要去了。”他扭头问:“你们读书人还玩这一招?” 方拭非:“这可不单单只是读书人的事情。天底下谁不想功成名就?大家都是一样的。丢脸不叫人难堪吗?多少人就为了这张脸呐,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可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呢。” 林行远说:“哦,那倒不用。我不用给他们挣,我负责丢。” “好巧,我也是。”方拭非笑了下,她现在的祖宗应该是方贵的祖宗:“我祖宗十八代……我都不知道是谁呢。” 林行远说:“你想去就去,反正我不去。” 方拭非说:“不是我想去,我就能去的呀。人家能去是要帖子的。” 林行远已经抬手要掏银子了,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 “你还真想去科考?”林行远转了个身道,“我是不同意的。” 方拭非在后面推了推他。 “我不同意!”林行远说,“这不就是让我看你去死吗?你可以自己去远点,但我不做帮凶。” 方拭非坐起来道:“那我不去诗会,吃饭你去不?” 林行远将信将疑:“当真?去。” 两人快速把被子抱回房间,又颠颠地外出吃饭去。 林行远本意是随便在边上吃点的,想逛不等诗会的时候更好吗?被方拭非拽着非要往东城去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 对方带着他到了一家装潢豪华的酒楼,两侧商铺林立,是京师里最繁华的地段。 林行远在门口放缓脚步,想要撤走,被方拭非拽住手腕硬往里拖。 “来都来了。”方拭非朝他挑眉,“进来嘛客官~” 林行远脸色憋红。 这女人力气是真大! 跑堂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楼上楼下?” 方拭非朝上一指:“楼上。” “对什么暗号?”林行远放弃挣扎,想将手抽回来:“把我手放开!拉拉扯扯的算什么?我不走行吗?” 方拭非解释说:“楼下是用来吃饭的,楼上是用来抒发雅兴的。” 什么雅兴林行远是不知道,但一踩上楼梯,就在二楼看见了成群的书生。 二楼的桌子不像一楼,是用各种长型的书桌拼在一起的。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唯有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壶茶,几盘糕点。最里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矮台。 这类的酒楼不止一家。只不过,其他的酒楼多是聚集着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这里多是些年轻待考的权贵子弟。各不打扰,挺好。 林行远刚上来又想走了,满脸写着不情愿:“怎么那么多读书人?” 他八字犯冲不成吗? 方拭非说:“我不也是读书人?” 林行远甩手:“是罢,你是读书,可你是不是个人呐?” 跑堂很有眼色,给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离那些书生相对远一些,也不会被打扰。然后一躬身就先下去了。 这边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林行远抵触情绪少了些。方拭非放开他的手,他揉了揉手腕,端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同时从窗户口往下看去。 “你非要我来做什么?” 方拭非说:“我怕到时候打起来没人拉着我。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性格呢,会不会谨遵圣人之言不动手。” “……”林行远差点一口水喷出,“那你倒是别做啊!” 方拭非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嘘——” 林行远顺势侧耳去听。那边现在是一位高大男性在以“冬”作诗。 林行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觉得用词还算讲究,文风也没有叫人别扭的华丽,竟然是不错。当下哼道:“听起来还挺厉害。” 方拭非笑道:“能不厉害吗?拿不出手的东西,怎么敢卖弄呢?” 林行远:“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能卖弄?读书人不都说是脸皮最薄的吗?” “脸皮薄那也不是你这个薄法呀。别光说读书人,天底下谁脸皮不薄。所谓脸皮薄,是指在东窗事发之后,羞愤欲死。至于要不要做,那另当别论,只能说跟个人品行相关。”方拭非指着自己的小脸说,“他们嘛,即便是用了叫别人提前写好的,或润色过的文章,也不会认为自己真的没有真才实学。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是个更快的法子,他们也不想走远路而已。” 那边一阵恭维夸赞声,被围在中间的青年意气风发,嘴角含笑,朝众人作揖施礼。 方拭非抬手一招,那边跑堂低着头快步走过来,问道:“客官何事?” 方拭非:“你认识那边的几位公子吗?” 跑堂笑道:“二位是新来的吧?有几位公子是本店的常客,的确是认识的,可还有一些,就不清楚了。” 方拭非:“麻烦你给我介绍介绍。” 跑堂应当是见惯了这种事的,知道他们是有心结交,于是在旁边说:“方才作诗的那一位,正是有名的江南才子李公子。” “那边一位,是孟州人士孟公子。他叔父是……” 方拭非听他说了个七七八八,时不时点头附和。 林行远眉毛轻挑。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他一个都记不得。 跑堂说完,林行远趁此点了几个小菜,他下楼去传人上菜。 “你认识?”林行远问,“你想找谁?” 方拭非那筷子虚点了一下:“都不认识,只是有所耳闻。那个周公子,礼部郎中的小侄,近两年出尽风头。如果我没记错,周家应该是有女眷嫁到洪州。这次肯定被坑的不轻。” 林行远一惊,这些连他都不知道。 别说朝中官员的姻亲关系,就连朝中各大小官员是谁他都不知道。方拭非一个常年居住在南方的人,竟然能晓得? 林行远低了下头。真是狼子野心。 这还真是冤枉方拭非了。她曾经对某几个官职有些在意,就叫方贵替她打听。对方七七八八查了许多没用的,就提到过这位周公子。 “那看来你跟他是攀不上关系了。” “谁要跟他攀关系?”方拭非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说,“求人呐,总是不如求己。” 章节目录 第20章 尊卑 方拭非侧过身,听着他们高谈阔论。 或者说,她主要在听那个周公子的话。 林行远自顾着吃自己的小菜,方拭非偶尔来抢他一筷。 等他吃饱了,正想喊方拭非走人,却见方拭非站了起来,晃到那群书生中去,并大声说道:“此言差矣。” 林行远靠在窗台上,准备听她唬人。 方拭非朝着周公子走近,并在他面前站定,抱拳道:“叨扰。”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有心结交,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周公子生硬道:“方兄言之有理。” 林行远摇头。 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巧舌如簧,光把人给说懵了。 方拭非这人阴的很,“道”来“道”去,故意挑周公子不擅长的,直接就将人唬得七七八八,还不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乖乖跟着走? 幕僚走出列笑道:“不管是天地之道,中庸之道,还是君臣之道,反正都是连圣人都难以定论。可这道理我却是可以说的。这策论辩争辩,争的本不是对错。方公子此等思辩之才,叫我等赞服。此番切磋,委实精彩。” 众人跟着笑了两声。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吧。 一人道:“方公子如此才学,不如在下为你推荐一个地方。京城中鼎鼎有名的贺春来茶馆,方兄可有听过?” 方拭非天真摇头:“没有呢。” “那就去看看吧。”那位书生说,“你肯定喜欢。” 方拭非两眼放光:“当真?” 众人点头。 方拭非:“可是我对周公子与诸君一见如故,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去了罢。” 众书生面色一僵。 林行远忍俊不禁。 贺春来就是先前说的,另外一个文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视各自为劲敌,多是有真才实学、又郁不得志的成名之辈,的确比这里厉害得多。那些人说话谈论毫不客气,得是有些斤两的,才敢过去。像他们这种小辈,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诸人脸上不待见的神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这伙人,当然不乐意带着方拭非玩儿。正儿八经、轻松愉悦地吹捧不好吗?这个方拭非太不识相,加进来怎么都不对了。 未等他们开口,方拭非继续说:“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友人一同前来,也该回去了。就此告辞。” 众人愉悦告别。 方拭非挥手笑道:“不必挽留,小弟明日还来。” 众人:不!必!来! 林行远好笑。 还来,是真的会被打的。这几人身边常会带几个打手,教训一个书生太过容易。 ……不过要教训方拭非可能不大容易。 章节目录 第21章 教训 林行远站起来道:“总算可以走了?” 二人相伴离开。 林行远说:“你这幅无知书生的模样,要装到什么时候?” “哈,太愚蠢的人,比太聪明的人好。太愚蠢顶多只是活得不好,太聪明却会死得不好。”方拭非得意道,“我要名,我现在不就有名了吗?” 林行远叫她气笑了:“是,名是有了,就怕你没那命。” 什么秋风都能打的吗?常人唯恐避之不及,她竟还觉得好玩。 是,这地方在京师是享誉盛名,可那都是各家自己花钱请人宣扬出去的。这酒楼会有专人记录他们的诗作与言论,编成轶事,再润色传唱。 虽然此举叫某些文人不齿,可从未有谁,敢像方拭非一样大胆,主动过来打他们脸面。谁知道里面的公子哥们是不是跟本次主考官有关系?而方拭非的举动还要更过分一些,她要蹭他们的名气,所以说还要再来。 这不是逼得人痛打她一顿吗? 这还要说说这个聚集之所了。 酒楼立在京师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楼上是吟诗作对的书生们,楼下全都是普通的食客。这些读书人在上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铁定会有不少人听见。这也是众人本身的意图。 来这酒楼吃饭的人里,喜欢看热闹说闲话的,多了去了。若非顾忌于此,几位素来狂傲的权贵子弟,怎么会对一位恶意滋事的商户之子假以辞色。 周公子今日被欺负了一番,几乎是颜面无存。先前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他风头正盛,惹了不少人眼红,正愁没地方奚落他,这不就来了机会。 如果林行远是今天那周公子,杀方拭非的心都有。 “命嘛,自然是有的。就看他拿不拿的走了。”方拭非笑道,“我师父总跟我说。别真以为以德可以服人。会被道理说服的,本身就是讲道理的。有的人,得靠拳头。” “我真是不理解你。”林行远挑眉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树敌万千,自绝生路。哪个人会说你聪明?你真以为,名气够了就能入仕?那些个词气动干云的大文人,不还在作些酸词,借物喻情,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方拭非,朝廷不缺会作诗的人,缺的是会做事的人。而你这些事迹宣扬开去,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不是个会做人的人。更没多少希望了。” 方拭非说:“别人说有什么用,自己能不能做到才是重要。等着瞧吧。” “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科考的。决计不同意。”林行远板起脸说,“我……我是管不了你。但即日起,你向我借钱,我一分都不会借。” 方拭非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脚步缓下来,抓住林行远的手臂。说道:“林大哥。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贿赂贿赂你?” 林行远跟着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遍,闭紧嘴巴,然后转身就跑。 “诶,别走啊林大哥!”方拭非在后面追他,“林大哥你先听我说!” 林行远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脚底生风,似要绝尘而去。 “林行远!”方拭非哭笑不得,险些岔气:“你方爷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吓成个什么鬼样!你先站住!” 林行远哪里理她?一路逃命似的冲进院子,飞进自己房门,返身用门闩抵住,锁了起来。 方拭非被他拦在外面,顺手从客厅拎了个茶壶,在外面踱步,仰头直接灌上两口解渴。 “呵呵,”方拭非甩了下头发,“林行远,你方爷我还能被你磕住?我会借不到钱?你等着,肯定会有人主动把钱送到我手上!” · 酒楼几位公子回到家后,是真的心里不痛快。翻来覆去地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只要不是真蠢,就是故意在打压嘲笑周公子。今日是周,明日可能是他们。 明日她还敢来吗?她要是还敢来,他们就—— 她还真来了。 当时周公子也在,看见她的一瞬转身就走,方拭非没眼见地直接出声喊住了他。 周公子转身,方拭非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硬凑了上来。 方拭非来者不善,她来,就是惹事的。 昨天她笑容满面,礼节周到,众人初次相见,能忍就忍了。第二天她还来,气焰比昨日更盛,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能辩驳一句。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挑他们错处。 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讨厌,自作聪明,又不知道自己愚蠢的人——方拭非妥妥就是其中之最。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二楼的诸位公子,皆是面露不悦。 原先和气商讨、热闹非凡的氛围,如今说句话都没人肯接,叫她毁了个十成十。 周公子摔下笔,走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方拭非?知道我是谁吗?你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科举了。趁早滚回去,叫你爹给你多买两亩地,种田去吧!” 方拭非扬起眉毛说:“种地好啊。这世上要是种地的人少了,谁去喂饱那一帮饭桶呢?” 周公子:“你——” 方拭非坦荡道:“我管你是谁?你吏部主考官吗?你不过与我一样是个考子。我比你更有才华,更有谋略,文采思辨皆胜你一筹,如果你能考上,我肯定能考上。陛下求贤若渴,真大才者,岂会被淹没,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呢?” “呵,”周公子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满带着同情,不屑道:“蠢货。” 方拭非跳起来道:“你这人怎么骂人呢!” 周公子不将她放在眼里,粗鲁地挥了一把,将人推开,径直下了楼。 方拭非愤而指责:“野蛮!粗俗!无理!哪里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 这之后,方拭非还真是天天去。 林行远最初是不跟了的,但任由她去了两三天,自己反而担惊受怕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在跟人打架,怎么都安不了心。所以最后又灰溜溜地陪着了。 过了三五日,周公子不再去那酒楼,里面的人也是少了好些。这看起来,似乎就像方拭非单挑了他们一群权贵子弟,他们怕了人,被衬得像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隐隐有类似风声传出,众人哪敢再闪避,立马就回来了。 可他们不甘心呐!怎么就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之子逼到这地步?面子都丢光了! 众人自是心里不平。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凭什么要忍方拭非的气?忍这数天,已经是极限了,方拭非还不肯收手,不就是找死吗? 几位京师关系好的公子互相一商讨,便一同去找周公子。 周公子听见方拭非这名字头就要炸。今年得是犯了什么太岁才能遇到这种人呐? “他叫我颜面尽失,他叫我成了一大笑话!如何能忍?” 一位姓钱的公子道:“周公子,先不急着生气。这方拭非不识抬举,你我还能整治不了他吗?” “我早想教训他,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周公子说,“如今已经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每日要经过哪里。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似习武的人,不知道身手怎样。” 另外一公子摇头道:“打他一顿算什么?只要他活着,他定会到处宣扬,说是你我打的。此人巧言善辩,最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即便没有证据,也能说得有模有样。那我等不就被坑惨了?” 周公子:“造谣滋事,那不正好抓了他啊?” “不不,此事弊端甚多。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可他是洪州人,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不知道他如此嚣张,身后是否有所依仗。我等贸然行事,容易出错。” “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查不出来。但看他身形举止,出手阔绰,应该不是一个泛泛之辈。若是你找人去教训他,怕是在惹祸上身啊。” “教训他一次,他也不会退缩,他出生低微,见识短浅,脸皮厚着呢。” “这等关头,我等还是要谨慎行事。一朝踏错,毁了你我声名,太不值当。”那人说,“那群老酸腐早看我们不过,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 “教训人这种事,变数太多,不可。”旁边钱公子笑道,“杀人,得不血刃。最好的,是叫他自己送死,即省了你我的事,也可免除后顾之忧。” 众人看向他。 周公子问:“你有办法?” “有一个,可以让他自寻死路,声名尽毁,而且谁也救不了他。”钱公子轻笑,“不过,需要几位兄台稍加配合。” 章节目录 第22章 更 这时间久了, 连旁观的人也觉得以方拭非的行事作风, 是要出事的。可方拭非还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真是叫人担心。 她走下楼的时候,一位看客便委婉提醒说:“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你再下去, 就是引火烧身了。君子是不会这样叫人当众难堪的。” “流水不腐, 户枢不蠹, 动也。”方拭非说,“常流的水不发臭, 常转的门轴才不遭虫蛀。我可是为了他们好。何况我与他们只是正常切磋, 他们为何要为难我?君子是应该直言劝诫的。” 那看客摇摇头:“独学而无友, 则孤陋而寡闻。” “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 无患有司之不公。”方拭非闻言笑道, “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学问,我相信朝廷自会公正对待。陛下贤明远扬,岂容治下之人猖狂。” “诶, 那这《进学解》后面可还有两段呢。”看客说,“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并非有才华有才名即可出头, 也是要看天时机遇的啊。” 方拭非:“君子病无能焉, 不病人之不己知。我既然有真才华, 何必怕别人不知道呢?” 看客失望摇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 即天真又倔强,不自己摔够跟头,谁人都劝不了他。 这就是他的命吧。 方拭非朝他一抱拳,说道:“这位先生听着饱读诗书,也不是个寻常人。不知可否结交?” 那看客匆忙挥手,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不跟她说了。 林行远同方拭非从酒楼出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一段路,要过一条比较僻壤的小道。 凭二人的身手,在他们走出酒楼不多远,人群逐渐稀少的时候,就察觉到身后那群鬼祟跟着的人了。 这些人脚步声沉重繁杂,杀气外漏而不加掩饰。目光不停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保持着七八米远的距离,一直跟着他们。 粗略一算,大约有十来人左右。 林行远没回头看,只是抱怨道:“你看。” 方拭非呵呵笑道:“他们要是聪明又大度的话,会来跟我交好,替我举荐,然后保我科考。这样是皆大欢喜。可惜我去了那么几天,都没人跟我提这件事。他们要是不大度的话,会想着干脆让我远离京师,再无法兴风作浪。那就看谁更倒霉了。” 林行远:“是你自己非要去招惹他们。怎样都是活该。” “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还树大招风,我不去摇他们,我摇谁?”方拭非说,“没本事,怪得了我吗?” 林行远:“现在怎办。” 方拭非:“能怎么办?找个没人的地方,办了他们。” 下一步,方拭非直接抓起他的手,朝着小弄里跑。 林行远手心容易出汗,此时一片湿润,急道:“撒手撒手!我自己跑!” 方拭非回过头说:“你跑是跑,我就怕你跑太快,直接把我给丢了!” 林行远:“……” 他是那种人吗?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也快步起跑,进了僻静的地方,脚步声尤为显耳。 方拭非停下来,转身看向他们。 十二人。为首的那个胖子体型健壮,身材高大,看着就有三个方拭非那么粗。踩一步,地面都能震一震。皮糙肉厚的。两人这样一对比,好像她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方拭非说:“哪条道上来报仇的?好歹报的姓名。” 对方哼笑道:“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你还敢在京师横着走?那看来你今日死的也不冤。” 方拭非问:“他给了多少钱?” “你要收买我?”胖子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听闻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样,你要是付他三倍银钱,我就放过你。” 方拭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活动手脚,抬起头粲然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帮你算算,他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去给兄弟们请个大夫。” 二人身上都没带武器,轻便的来,两手空空。 林行远早听不过去了,方拭非话音刚落,他直接冲了出去。 脚步交叉晃动,行动却是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目标面前。五指并成掌,起势在对方胸口拍了下去。 那胖子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动作不灵活,也躲不过去,便挺起胸,准备用双手去抓他。 他自持肉厚,挨了不疼。结果对方一掌拍下,他身上的肉都震了一震。那力道通过皮肉传向骨骼,活像胸口深深被人砸了一捶,骨头都要裂了。 视线中林行远刚毅的脸正在逐渐远去,等屁股落了地,尾椎迟缓地疼痛起来,才惊觉,是自己被打飞了。 痛嚎声从他嘴里溢出,胖子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滚。 他身边的弟兄们都惊得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才去扶他。见人满脑袋冷汗,可不是演的。 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几人抬起头,再次看向近处的林行远。对方眼神冷冽,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下扯的嘴角,不快的神情,那透露出来的才是真的杀气。 众人生出惊骇,想要逃跑。林行远已经反手又抓了人,就着他的衣领往墙上一拍。 那人脸正对着墙面,被松开之后鼻血立即呛了出来,机智地倒在地上装死。 外强中干,这些人都是外行,不耐打,也没什么技巧。 那伙人忌惮着林行远,又不敢让人胖子和兄弟留在这里。慢慢后退试探,比划着手求饶。 “好好说,我们可以好好说……” 方拭非从林行远身后跳了出来,搭着对方的肩,旋身飞踹,再漂亮地落地,解决一人。 不出多时,已经有三人躺在吃痛叫唤,起不来了。其余人哪敢再嘴硬,远远躲开,保持距离。 他们不过收钱做事,也没想要杀人。对方吩咐了过来演场戏,可以小小教训,但切勿闹大。耍耍他们就成了。 他们是留手了,可林行远跟方拭非会吗?这真是笑话。一招接下来,都眼冒金星直接趴了。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方拭非,看着瘦弱,竟能靠蛮力踢飞一人,这力气得有多大? 这多挨两掌,自己小命就要丢了吧? 还未主动动手,这群人已经全无战意。一个小弟能屈能伸,二话不说直接给他们跪下了。 “大哥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是被人蒙骗。今日给您磕三个响头,求您放过我们吧!下次见到二位爷了一定绕着走!”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方拭非深感无语,挥手示意他们快滚。几人如蒙大赦,相互扶持着一溜烟小跑,离开了这里。 这群人呼啦啦前脚刚逃,巷口处又传来纷沓杂乱的脚步声。 钱公子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赶来。 方拭非和林行远好整以暇。 钱公子过了弯,见面前只有两个人,还完完整整地站着,一时傻眼。目光扫来扫去,随后关切地迎上来问:“诶?方公子,你没事吧?我方才见你们二人被一些行踪鬼祟的人跟踪,怕你们出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方拭非似笑非笑:“多谢关心,没事。” “唉,只怪我有心无力,不然就上来帮你们了。可我这身手不好,要比舞刀弄枪,只会拖累你们。所以只能出去喊了人过来帮忙。”他叹道,“是我来晚了,看来二位不需要我帮忙啊。你们没事就好。” 方拭非说:“我这位朋友身手好,闯荡江湖多年。这样的对手就是再来十个也不成问题。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钱公子打量着林行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这位侠客该如何称呼啊?” 林行远:“呵,我叫不走运。” 钱公子表情一僵:“啊?” 林行远说:“我这人素来倒霉,总是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牛鬼蛇神。所以就有人叫我‘不走运。’” 钱公子和方拭非都觉得他是在说自己,所以闭紧嘴巴,不上前接腔。 林行远见他俩人这反应又笑了。 还都挺有自知之明。 钱公子将带来的人遣走,好言道谢,一个个致礼,然后又对着两位开口说:“二位受惊了罢,不如我请二位去喝杯茶。” “没空切磋。”方拭非气呼呼道,“我不过是和他们辩了几句,他们竟然就找人来要我命。若非我朋友在此,我今日岂不遭难?连这等心胸都没有,何必说什么以文会友?他们缺的不过是些喜欢阿谀奉承的人罢了。哪敢还和你们切磋?” 方拭非呸道:“真是不知羞耻!恶心,叫人唾弃!” 钱公子表情不变,说道:“方兄可别一棍子打死,他们是他们,我与他们并不相同,否则,这次也不会急急带着人来救你。” 他说着又露出一丝窘迫:“可惜没救成。” 方拭非怀疑地看着他:“当真?你与他们不是朋友吗?” “方公子,你见我平日和他们说过多少话?只是去那里闲逛而已。”钱公子靠近了她,亲近道:“诶,方兄,实不相瞒,我对那些人也早有微词。他们各个眼高于顶,靠着祖上功劳庇荫,谁人也瞧不起。不看看今日的体面是他们自己挣的吗?是旁人给他们父辈的。也不觉得受之有愧。重要的是,还总是为非作歹,叫人看不过眼呐。” 方拭非听着又是一哼。 钱公子朝前一指:“走,方兄,我们去前边的茶寮先喝口茶。今日是谁人要找你麻烦,得查清楚。这位侠士总不能永远跟着你,到时候你就危险了。” 方拭非一想,勉为其难道:“那行吧。” 钱公子便去前面带路。 三人来到外间一家偏僻的茶寮,跑堂端来一壶茶,几人都没喝。 钱公子是看不上这种路边的茶,方拭非和林行远则是有所戒备。 几人推心置腹地一番交谈,将酒楼里的一群公子哥全部骂了一通,骂得畅快。 谈到方拭非开始忿忿不平,又抑郁叹气,钱公子说:“方兄啊,你才华横溢,我真是为你觉得可惜。” 方拭非:“我哪里有可惜的?” “你怕是不知道,你先前得罪的周公子,他是礼部郎中的小侄。他家与吏部的官员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还有之前被你数落的王公子,他更糟了,他跟今年的主考官,就有着密切的往来。”钱公子说,“你得罪了这二人,自然引得他们家中长辈嫌隙,哪会让你好过?” 方拭非眉毛一跳,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第一次端起茶杯。 钱公子拍腿:“我也就坦白了。你不在的那几日,我听他们说过,决计不会让你考上科举。要寻个错处,诬陷于你,将你赶出京师。想必周公子也警告过你了吧。” “我不将他放在眼里。”方拭非胸膛起伏,强忍着不发怒:“他们敢这样做,我就去告发他们!” 钱公子低下头,藏起眼神中的暗光:“方公子你不是京城人士,怕是不知道京城的情况。你也得有地方告发才行。” “县衙啊。”方拭非拍拍胸口说,“我方家在洪州也是小有名气,连衙门都不曾欺负过我们。是是是,非是非,他们还能颠倒是非不成?我方拭非人如其名,去非存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钱公子说:“洪州那小地方怎能跟京师比?这里随便挑个官出来,都比县令大上一级。哪个人敢轻易得罪?” 方拭非:“那也得讲理啊。” 钱公子:“方兄你怎么如此倔强?你——唉,你这是涉世未深啊。” 他面上遗憾感慨,心里已在发笑。 书呆书呆,会处事可比会读书重要多了。他这种人就是最好对付。 方拭非不高兴了:“那你今日来是找我是做什么?叫我徒增烦恼?” “你说我是落井下石?我何必做这样的事?”钱公子愤而站起来道,“方兄,你这样度我,未免过分了。我不过是不忍见你才学埋没,才出言提醒,你——” 方拭非:“哦?” “你这是不相信我?”钱公子看她神色,站起来道:“罢罢,你觉得我与他们是一丘之貉,也是情有可原。今日是我叨扰了。告辞。” 方拭非跟着站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道:“诶且慢!你这就走了?好歹告诉我,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呀。” “我——”钱公子呼出一口气,欲言又止,显然是被她方才两句激怒了:“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言罢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方拭非在后头喊道:“钱公子!” 钱公子走了两步,似是不甘叫她误会,又走了回来,说道:“我父亲给我托了关系,要我准备一册行卷,提前呈给主考的官员过目。还请了一位大儒书信替我举荐。我本想借这关系,也帮你一次,可你——罢!” 他说到一半停了,匆匆离开。 方拭非又喊了两句“钱公子!”,装模作样地追了一段,等他人走远,才逛回来。 方拭非摸着鼻子,忍不住笑起来。 当他们是想做什么,原来是这样。 天色已经要黑了,茶寮的头家收拾了东西走人,林行远正站在街头等她。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怪渗人啊。”林行远抱胸而立,扭过头道:“反正我不借钱。” 方拭非说:“我借钱做什么?” 林行远:“你不想借他递份行卷?你之前不就想着贿赂了?” 方拭非:“他岂会那么好心?帮了我,得罪他一干好友?这话里话外自相矛盾,不过演得情真意切一点,欺负我没有见识,你听不出来吗?” “我是听出来了,我还听出你想跟着上当。”林行远说,“我是不懂你,明知他不怀好意,还要巴巴地跟上去阻拦,摆明了你已信服。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摆脱这一身腥臭。” 方拭非说:“他比周公子等人厉害的多了。想引我行贿,再污蔑我舞弊。这种事年年抓出来几个,最后都落得什么下场?看来他真是恨我入骨,要我不得翻身。” 处处与你针对的,未必是想害你,主动来找你交朋友的,未必是真朋友。 林行远见状劝道:“所以,我就说,京城里危机四伏。你这样的人不合适。还是趁早跟我去上郡吧。在那里你想做个地头蛇都行。” 方拭非:“我不。人钱公子都要把钱送到我手上来了,我不拿岂不可惜?” 林行远叫她气笑了,转身就走。 “别生气嘛。”方拭非这时候脚步快的很,追到林行远旁边,笑道:“不走运公子呐……” 林行远:“谁出门在外,没两个诨号?” 方拭非:“诨号的意思是……” 林行远打断她说:“别跟我说这些,你不是说就喜欢我不学无术的样子吗?” “……”方拭非,“你说得对。我喜欢。哥你一定会大有前途的,那就别跟我计较了。” 嘴上总说不要,不行,不高兴,可最后不还是都做了吗? 章节目录 第23章 更 翌日, 方拭非再去酒楼。 她面色不善, 态度明确——昨日被人袭击, 而她至今不知道是何人所为。惶惶不安地过了一个晚上,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可这无凭无据的事情, 她不能随意指证, 所以也要来找别人不痛快。 可等她上了二楼, 就发现钱公子一人被孤立出来, 正坐在窗边看书。 双方气氛紧张,隐隐的对立感弥漫在空气中。 方拭非不动声色, 朝钱公子踱步过去, 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 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 “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方拭非在他对面坐下, 说道:“那这对你今后仕途,可有不利影响?” “没事,我与他们有各自的门路。所谓人情也不好浪费, 求人自然是利己为先,谁会去损人?他们不会妨碍我。”钱公子故作轻松说,“何况,今后不知道有多少机会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就算我与他们一起高中, 也会被派遣去不同的官署, 担不同的职责。有些人甚至会被调离京师。” 方拭非:“等入朝为官, 心态又不同了。或许他们能成熟一点, 不为这样的小事斤斤计较。” 钱公子:“你说的不错。” 方拭非用指节叩着桌子,暗自思忖。 二人这样干坐了许久,钱公子也没有主动出声。随后方拭非站起来,走出酒楼。 钱公子放下书,凑到窗台边上。看她走上大街,然后慢慢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坐回去,嘲讽地笑了一下。 钱公子与众好友决裂,之后几天干脆没去酒楼。只有偶尔会在,能不能碰见还得看运气。 方拭非每天都去,次次就像是没看见钱公子一样,专注于跟周公子等人搅局。 时间拖得有些长了,但双方都没主动。在方拭非第三次在二楼遇见钱公子的时候,像是才终于下定决心。 “钱兄。”方拭非很是纠结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在这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钱公子头也不抬,视线粘在那本书上,似乎并不上心,随口问道:“什么事?” “你这是生我的气了吧?”方拭非笑道,“当然是我误解你的好心了这事了。” 钱公子把书放下,看了眼不远处的旧友们:“我们出去说。” 方拭非顺着他的视线,也瞄了一眼,闻言点头。 那几人蠢蠢欲动,原本正在悄悄朝他们靠近,见二人注意到,立马收回视线,脸上还带着嫌恶。 · 方拭非与钱公子到了旁边的一家茶楼,选了个寂静的地方。 钱公子:“你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位侠士呢?” “没什么,只是与他起了些争执,就暂时分开了。”方拭非说,“我处处带着他也不方便啊。” 钱公子点头:“那方兄是想说什么?” 方拭非:“反正我家中是不缺钱的,缺的只是门路。如果钱公子愿意帮我这一次,我自然感激不尽。” “既然愿意相帮,就不是图求回报。”钱公子说,“你能想明白最好。” 方拭非:“我又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只是啊……”钱公子摸索着茶杯,为难道:“此事我还得回去问问父亲,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自是理解,”方拭非抱拳说,“我等你的消息。” 钱公子又跟他聊了一些,二人间气氛活跃起来。 钱公子说:“等你行卷做好了,我可以替你找先生评判修改一下。” “这……倒是不用。”方拭非迟疑片刻后,说道:“我自己找人修改即可。” 钱公子调侃道:“方兄所做,定然是佳作。不过方兄尽可放心,我不会看的。” 方拭非:“钱兄说笑了。” 钱公子:“若今后你我有幸同朝为官,也是一种缘分了。” 二人举杯,相视而笑。 然而,钱公子这一等,竟然等了月把有余。 他已告诉方拭非可以帮忙呈卷,这行卷却久久不交。他不得不继续认真装做跟周公子等人决裂的模样。时间一久,此事传了出去。 众人兴奋等待的事情一直没个着落,又被对方牢牢吊着,还要整日忍受她的摧残,不能对她动手。 这日子实在是太折磨了。 周公子干脆去找了个声名在外、整日哀怨的老书生,过来对付方拭非。结果那老家伙不中用,被方拭非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服气了,干脆就安心等方拭非的行卷出来。 一个月后,何兴栋等人也被顺利押送进京。 江南一案审了七七八八,何洺已指认,且畏罪自杀,何兴栋与何夫人没什么好问的,基本按罪就定了。 为免有人加害,进京城不久,直接判处流放。 他被送出京城的时候,方拭非跟林行远过去看了。 何兴栋一脸淡然,随着押送的官兵走在中间,已经不似原先那个咋咋呼呼的青年人。 在漫漫人群中,他一抬头,定向了方拭非的位置。 二人对视。 直至他出了城门,方拭非都没能从他眼神中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真是……变了。”方拭非说,“好事。长大了。” 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何兴栋当时说“我不怪你。”,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变了。 林行远:“将来日子长着呢。他已比许多人幸运的多。” 二人从城门回来,再去酒楼。 今日真是个神奇的日子,上了二楼,他们又看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孔。 那人转过身,目光冷淡,扫过方拭非的脸,又移了开去。 “卢戈阳……”方拭非皱眉道,“他怎么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林行远说:“你云深书院三兄弟,今日算是到齐了?” 周公子那边很是热络地牵起卢戈阳说:“这位就是我新交的朋友卢兄,文采斐然,为人更是仗义,今日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 “卢公子。” 众人奉承一通,问道:“卢公子是何方人士?听口音,该是南边的吧?” 卢戈阳:“洪州人士。” “洪州人士啊……”众人说着看向方拭非。 周公子笑道:“巧了,我们这里也有一位洪州人士。” 卢戈阳知道他们在说方拭非,便道:“他曾与我是同窗。” 方拭非摇着扇子,挑眉哂笑,早已听见他们那边的对话,却并不上前来。 “晦气。”方拭非对着卢戈阳露出不屑,“走。” 周公子:“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卢戈阳垂下视线:“他自眼高于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他这人就是这样,别管他。”周公子拉着众人笑道,“你们可知道,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壮举?他竟然出卖自己的挚友,来为自己博取声名啊。还非将他逼到走投无路。此等小人,谁人敢结交……” 林行远耳朵灵敏,走的远了还能听见后面那些人嬉笑嘲讽的声音。觉得刺耳,心里狂躁,想上去打人。看方拭非全不在意的模样,心绪很是复杂。 说道:“瞧瞧,众叛亲离了吧?人这就说你坏话来了。” 方拭非转过头,笑道:“这不你还没判我吗?他也不算我的亲,我何来众叛亲离啊?” “我……”林行远叫她一句话莫名说得有些脸红,将她肩膀推回去,看向前方,说道:“你不跟我去上郡,那我们早晚是要分开的。你好歹给自己留点情面吧。” 卢戈阳对她算是“知根知底”,如此一来,周公子等人也会知道,她确实只是一普普通通的商户之子,不仅如此,那商户还是近几年才发的家,没什么根底,恐怕家财也不深厚。而她在家中更是不算受宠,只是一个私生子,众人眼中上不了台面。 至于林行远,卢戈阳并不清楚他的身份。 这样,他们要对付方拭非,就有底气的多了。无论是污蔑还是抹黑,都没了后顾之忧。 “说起来,”方拭非问,“林行远,你什么时候走?” “你催我做什么?”林行远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我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京师留着不错,我就多呆呆,你还想赶我?” 方拭非:“……” 这火气来的莫名,方拭非哪敢触他的霉头。连忙点头,尊敬道:“您随意。请随意。” “留步!” 钱公子从追了上来,“方公子,少侠!”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末了叹了口气,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可就在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方拭非哀怨叹道:“我哪不知啊。可这江南贪腐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父亲就是江南商户,他虽然不做粮米买卖,难免受到些许牵连。如今家里有银子也不敢动,手上更抽不出多余的银钱来,怕引人生疑。” 方拭非说:“我是想做官,可我更想活命啊。机会总有,命只有一条啊。” “糊涂,机会可不是年年有。明年就不一定是这个考官了,你到时候找谁去给你请托?若是你任由周公子和你那同窗给你抹黑,你还有高中的可能吗?”钱公子走近了些,对着她耳边说:“方兄,你可要想清楚啊。这科考是一年的事吗?是一辈子的事啊。” 方拭非也很焦急,用力咬唇,嘴唇发白。 “可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不至于叫我去抢吧?”方拭非说,“我父亲自有难处,我哪能如此不懂事?” “你拿我当什么人?我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钱公子跺脚道,“方兄!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呀!你我既然兄弟相称,何必与我客气?这笔钱我可以先借你,待你以后高中,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方拭非:“这叫我……这你叫我如何还得清啊?我方拭非不喜欢欠人。” 钱公子:“你还拿我当外人?” 方拭非一番纠结,最后咬牙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大恩不言谢,此事我会铭记在心。” “好说。”钱公子说,“我也只有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了。以后多多照拂。” 方拭非:“自然。” 钱公子浅笑。 钱公子知道方拭非并未与他交心,担心自己会偷看她的诗作,有所顾忌,便干脆约她在某官员家的侧门相见。 方拭非将书交过去,抱拳道:“如此,便有劳了。” 钱公子确认了一遍纸张,标轴无误。策略翻开扫了一眼。见过她写的字,字迹是没错的。 “这是你亲笔所写的吧?” “那是自然。” 钱公子点头,将一百两交于她,让她随奴仆一起进去。 · 递交完东西,钱公子立马将这事告知自己的一干好友。 众人选了个地方聚到一起,嘲笑方拭非,高兴高兴。 钱公子大笑道:“他当我是要抄他的诗作,才故意想要帮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陪他演了月余,也该是时候要他还了。” “倒是白白损失了一百两。” “不过区区一百两,你我各自兑一些,不就有了?”周公子心情舒畅,“但可以让那方拭非难堪,一百两就花的太值!” “何止是难堪啊,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不错,今后总算不用再看见这人了。” 一位书生拍着:“还是钱兄最聪明,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钱公子笑道:“哪里?只是方拭非比我想得要谨慎,才陪他耗了这么久。” “这卢戈阳来了,本不需要你如此辛苦。可是你布局已久,不用可惜啊。”周公子说,“唉,他就是来的太晚。” 钱公子却是说:“这卢戈阳来了,也好。行卷一事,多少人心知肚明。方拭非在京师月余,与你我矛盾甚深,若是他拒不认错,咬死是我们陷害于他,定会有人替他开脱。可这卢戈阳一来,说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想替说话的人只得闭嘴,才叫好啊。” “不错。” 众人说得畅快,今夜都睡得特别好。 第二日,大早就收拾妥当,去酒楼赴会。 方拭非也是神采飞扬,一身新装,带着林行远一同到了酒楼。 她上了二楼,却见先前与众人等人决裂的钱公子,又与他们站到了一起,还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左右逢源。 方拭非放缓脚步,看着他们也笑了下。 “这是,讲和了啊?”方拭非靠在桌边,说道:“我不是你最聊得来的朋友了吗?” 周公子端过旁边的茶壶,颇有闲情道:“方拭非,来喝杯茶呀。” “哪敢喝你的茶?” “说的好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方拭非:“会吗?你要是说不会,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此番态度,看来是要发难了。”林行远轻声交谈,“你昨日见到那个吏部的官员,没说什么吧?” 方拭非说:“他根本就没见我,只是让我把东西放下,就遣我离开了。应对之是想让人看看,我是进过那个地方的。” 今日这群人看她的眼神特别和善,方拭非说什么,他们都是笑嘻嘻的模样,不与她计较。 卢戈阳跟她使了两次眼色,让她赶紧离开,都被方拭非无视。 时过正午,一群衙役冲进酒楼,把守住门口,小跑着上了二楼。 为首官差横眉怒目,一把大刀别在腰间。掌柜惶惶上前,询问事项。 那官差抬手挡住,并不看他,只是示意他闲事勿管。 众书生朝他致礼。 那人指着一角道:“你就是方拭非?与我们走一趟吧。” 方拭非不见慌乱,只是问:“为何?” 衙役:“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方拭非:“我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清楚得很。安分守己,规行矩步,没有哪里错了,所以才问为何。” 衙役抬手一挥:“等去了县衙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无凭无据,连哪里错了都不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方拭非退了一步,指着他们大声道:“我看你是这群官僚子弟叫来的,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抓进牢里好好整治。我不是京城人士,没人会替我申冤。你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我不去!” 楼下旁观者闻言喧哗,指指点点。 周公子说:“你这是张口诬陷!” 方拭非:“是他自己不说,什么叫我诬陷?” 衙役:“所以叫你去县衙审讯!” “这动静,哪里是审讯,怕是已经定罪了吧?”方拭非冷笑道,“看来我今日陪你们去,就是死路一条!” 楼下众人熙熙攘攘地看热闹。 这酒楼里从来不乏读书人,也是以此吸引客源。加上地处繁华,这随便一闹,路上已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 “你贿赂朝廷科举考官,向他私买考题。国子司业岂能与你同流合污?他昨日敷衍于你,待你走后,就将此事告知县令。”衙役指着她道,“你口口声声称我等冤枉你,却不敢与我去县衙对峙,反而再次喧哗,抹黑朝廷,居心何在?” “哈,无稽之谈!”方拭非大笑道,“我方拭非行得正做得端,向来谨遵圣人教诲,不惧人言,岂会做私买考题这样的肮脏事?此等罪责我如何能担?” 方拭非靠近了窗户,说道:“既有国子司业口证,我今日若随你去了,不管出不出的来,声名都要受损。我人微言轻,敌不过他,可也不甘受辱。你们既然强逼,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方拭非说罢跳上窗户,挥手喊道:“谁都不要拦我!林兄你也不许拦我!我方拭非今日血溅长街,请有贤之士来日替我申冤!害我者国子司业,及酒楼内一众应考书生!” 她这一喊了不得。 外面响起几声尖叫,众人纷纷后退,不顾其他。叫嚷着“快让开!”,生怕方拭非真跳下来砸到他们。 窗户下生生腾出一块空地来。 周公子与衙役等人也是大惊失色。 这人怎么如此刚烈? 不……是情绪如此激动,简直像个疯子。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要寻死觅活。衬得他们真是同流合污早有准备。 要知道她这一跳,大家都完了。 众人匆匆上前,要拦住她。 方拭非动作快,说跳还真就要跳。虽然这只是二楼,可这样下去,少不得要摔断个脚。 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脚已经离开窗台。 “啊——” 楼上楼下俱是惊呼,场面混乱非常。 有人捂住眼睛,不忍去看。 二楼人太多了,一阵桌椅响动,竟绊倒了不少人。 林行远纵是眼疾手快,也被她吓了一跳。当即踩着桌面扑过去将她抓住。单手卡住窗台,向上提劲,把人带了上来。 他心头莫名发慌,暗道这个疯子。 众人见他落地,俱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坐在地上缓神,面色苍白,抬起头指着林行远说:“你救我做什么?不是让你别拦着我吗?” 林行远发怒,伸手就揪她的头发。 方拭非吃痛:“啊——” “冷静,我们……”衙役第一次被书生逼得如此窘迫,心有余悸道:“先好好说。” 章节目录 第24章 坑害 京师毕竟人多口杂, 这里还多读书人, 衙役哪敢在大庭广众下再强逼方拭非, 这罪名他可承担不起。 知道这人欺负不得,对她的态度也放缓了许多。 那衙役头疼道:“你随我去县衙。此事案情重大, 县令即刻坐堂, 国子司业已在县衙等候。如有冤屈, 你可去县衙再叫屈, 自会替你申冤。未经审查,谈何定罪?县令下令拘提你, 你若执意不从, 才是罪加一等。若将此事闹大, 涉及朝廷命官、科考事宜,案件转至刑部, 乃至大理寺严审, 只怕你罪责更重。” “好。既然肯讲道理,那我自然听从,不与你为难。”方拭非站起来, 干脆坦荡道:“我随你去。” 衙役不能明白她这态度忽然转变,倒显得他先前真不讲道理似的。心中不悦,但也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从怀中抽出一信,两手郑重递予林行远道:“请将这封信件, 交于户部尚书。告知他我如今处境, 为我一言, 以证清白。” 林行远不解接过, 问道:“这是什么?” 方拭非大声道:“我在水东县,曾有幸与王长史交谈,他赏识我的才华,便替我给王尚书写了一封举荐信。让我来京师之后,找尚书自荐。” 她还有这东西,林行远真不知道。 这大约是她帮王长史重获陛下信任的回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包括周公子等人,更是万万没有想到。 手执重权的正三品大臣户部尚书,于从四品且并甚职权的国子司业,两者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思考。 她若有王尚书的门路,何必还要他们请托,去递交行卷?看她如今从容模样,她分明是有什么打算或阴谋。 钱公子目光闪烁,低下头开始细细回忆整件事情。隐约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来。如何也想不明白。可此时回头已晚,只能将计就计。 方拭非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还有被林行远扯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对衙役道:“走。” 她此番态度,围观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可堂堂国子司业,又岂会诬陷一个初来京城的文人?想想真是有趣。遂跟着衙役,也往县衙移动,想旁听此案,辨个分明。 林行远拿着手上的东西,出了酒楼,往另外一面赶去。 周公子越想越是慌乱,走到钱公子身边,满头虚汗问:“劫……?” “嘘——!”钱公子斜他一眼,“此人武艺高强,你我先前找去的一帮人,连起来都打不过他,你怎么劫?” 周公子急道:“那恐会生变啊。” 钱公子说:“事到如今,不管有何变数,只能当你我不知。别再说话。” 周公子闭嘴点头。 · 户部尚书王声远,正拿了账册,与御史大夫商讨洪州官员贪腐一案。此案三司会审,陛下不容轻判。但凡相关者,要求一律严惩。 可这账目查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来一回地查验,就得耗费许多时间。 王声远问:“御史公这腿,近日可好些了?” 御史大夫轻拍自己的大腿,点头道:“好多了。只是不便久站。” 王声远笑道:“这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我倒是知道一位游方医,擅治腿脚伤科。如今找不到他了,但他给我留过一则方子,御史公或许可以一试。” “哦?”御史大夫直了直脊背,“如此便先谢过。” 外间一位小吏走进来,给王声远递来一封信,并传了两句话。 “方拭非……”王声远琢磨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御史公还记得这人,前不久在大理寺前拦了他一次。不动声色问:“怎么?” 王声远放下茶杯道:“哦,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被派往洪州,先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这方拭非颇有才华,且为人刚正,让我多加提携,帮忙举荐。” 御史公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王声远说:“我正奇怪,他为何还不来找我,也不知他已到京城,怎么今日就闹出事了?” 御史公:“他即有王长史亲笔举荐,那想必向司业购买考题一事,或有冤情。” 王声远说:“我也是如此认为啊。” 王长东在他手下任职多年,对这小侄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他会大力夸赞一位年轻人,还亲自给自己写信申明,就证明此人确有才华,被他赏识。加上此次洪州贪污一案,也是多亏方拭非不顾安危向上检举,才有所突破。事后不邀功,不谄媚,堪为品行端正。 方拭非一平头百姓,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官吏贪污,且逻辑缜密,行事谨慎,步步为营,或许确实可为户部大用。 他期待此人许久,可这人来了京城,竟不找他攀谈,着实出乎预料。 王声远来了兴趣,搭着扶手道:“我前去看看,御史公要一道去吗?” 御史公:“也可。” · 堂鼓击响,县令从东门出来。 方拭非被带到堂上。县令县尉主簿,皆已就位。那位国子司业,因作为证人,站在一侧。 他官居四品,自然不用像方拭非一样,在堂下下跪待审。 他看方拭非眼神疏离,神情淡漠。 县令眯着眼睛看向衙外,疑惑道:“怎么那么多人?” 这拘提个方拭非,还顺带引了那么多人来? 为首的衙役走上前,到他耳边轻言两句。 县令眼睛瞪圆,头微微后仰,转着眼珠看向他,求证道:“户部尚书?” 衙役点头。 县令舔舔嘴唇,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拿过惊堂木,敲在桌上。 “堂下何人?” “方拭非,洪州人士。” 刚开审没多久,听完证人证言,就有门吏来报,御史公与户部尚书来此。 那县令闻言长吸口气。 他虽是京师县衙,但与尚书省、御史台如何能比?自就任京师县令以来,匆忙间见过几位上官数次,却并无多大交集,更别说这二人同临衙门了。 他深深看了方拭非一眼,随即离座迎接二位。 御史公冷面,户部尚书却很和善。 他抬手笑道:“你们继续,我二人不过前来旁听。不必在意。” 县令诚惶诚恐地命人在旁边加了两张椅子,一番恭维应酬之后,才重新开堂。 堂外众书生已经站不住了。看热闹的人更是兴致盎然。 几位公子被人潮挤着,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见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双双到来,便知大事不妙。 钱公子沉声道:“我们怕是被这方拭非给骗了。” 国子司业同是这样认为,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两手揣在袖中,用力交握手,正在怀疑方拭非的身份,并犹豫是否要随意寻个理由,将此事揭过去。 可他已经行至刀尖,连自述也说完了,该怎么改口? 县令拿起惊堂木,顺口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拭非很给面子,继续大声道:“方拭非,洪州人士!” 县令咳了一声,叫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问道:“方拭非,你对方才国子司业所述案情,有何异议?” 方拭非微仰起头,直白道:“司业坑害我!” 这话打断了国子司业的思路,他想也不想便反驳道:“笑话,我与你素昧蒙面,为何坑害于你?” 县令问:“你昨日可有去找国子司业?” 方拭非:“有。” 县令拍了拍旁边的赃款:“你昨日是否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集体注视中,方拭非点头,清楚答道: “是。” 县令“嗯?”了一声,国子司业屏住呼吸。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 方拭非继续道:“可小民找国子司业,所求并非如他所言。那一百两也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请司业在册上提名,制造声誉,代为宣传。” “如何证明?”县令说,“提名为何要奉上一百两?这便是行贿。” “何需证明?”方拭非指着案上那本书册道,“书中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 县令闻言,伸手拿过书册,翻开看了两页,都只是寻常诗词。 见方拭非目光炯然地盯着他,撇撇嘴,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特别之处。 那页纸张特别薄,裁成一块,夹在靠近尾页的地方,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翻看,发现不了。 上面清楚写着几首诗名,后面则跟着几人的名字。 县令靠近了书册,当是自己眼花了。干脆将那纸抽出来:“这……” “此书乃小民收录的诗集,但里面的诗词并非小民所作。”方拭非说,“小民崇仰太傅才情已久,又敬佩于大将军赤胆忠心。上呈此册,是想司业德高望重,请他代为修改编纂。而这一百两的本意,是用于抄写编制书册所用。换个说辞,竟就成了我要行贿!可笑。” 县令拿着那本书,看向旁侧二人,想寻求意见。 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多年不曾听见杜陵的名字。一时间有些恍然,露出唏嘘的神色。 当年何其惊才艳绝的风流儒士,一夜自京城消失,再无踪迹,自此成谜。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人记得太傅这人。还是这样一位小辈。 堂外众人见里面气氛诡异,周公子转头,用力抓住身旁人的手腕,问道:“你没看过那本书?那书有问题?” 钱公子:“他根本不让我看!” 方拭非指向国子司业道:“您既然不同意,可以拒绝我,但为何这样羞辱我?您不分青红皂白,未听我陈言,甚至未细看此书。司业您为何如此着急忙慌地要将我定罪啊?” 国子司业回神:“你坑害我!” 方拭非一字一句,将他先前说的话奉还:“我与司业您素昧蒙面,为何要坑害于你?” 国子司业:“我——” “最重要的是!”方拭非抬眼看向国子司业,嘴角微勾,嘲讽道:“我方拭非,因与水东县县令不合,虽于官学就读,却未曾结业,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行贿购买试题,又有何用?谈何舞弊?” 章节目录 第25章 赏识 能参加科考的。一类是官学正经结业的生徒。一类是自学成才, 并通过州县考核的乡贡。 再者就是陛下临时征召的“非常之才”, 知名人士, 统称为“制举”。 显然,方拭非哪种都不是。 既然她不能参加科考, 别说是舞弊了, 就连她平日的所作所为, 被其余书生诟病为是哗众取宠的行径, 都可以辩白为谣传。她的种种举动,得到了另外的解释。 ——在酒楼里高谈阔论, 辩论风生, 是因为她爱好诗词, 喜好切磋。因她过于出彩而抹黑她的,一是因为技不如人, 二是因为肚量太浅。 今日她还提醒了大家。为何她不能从官学结业?是因为她不畏强权, 敢于向上检举县令贪污,牵连出江南骇人听闻的贪腐案。致以自毁前途。 众人都将目光放在揽权纳贿的贪官上,却忽略了她这一小小书生会面临的艰难处境。 她手上分明有着予尚书引荐的信函, 却没有主动拿出。 为人不卑不亢,不折不挠,不贪恋权贵,亦不自甘堕落。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这样的人, 不正是文人当有风采气节吗? “先前京师流有谣言, 说我方拭非出卖昔日同窗, 忘恩负义,扼吭夺食,以速其毙,不过是假公济私,为己逐利。此言分明可笑,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于我,可小民势单力薄,无从争辩,只信公道自在人心。”方拭非冷笑道,“不想今日,连国子司业都要杀我后快,敢问方拭非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国子司业遭她质问,一时哑然,难以出声。深深吸了两口气,瞳孔有些颤动。 方拭非既不会参加科考,那去递交行卷是不可能的。似乎只有一种理由,那就是她现在说的。 可是如果这样,等于断绝了自己推脱的后路,他先前在脑海中拟定的几种反驳说辞,都没了用处。 他想到自己要面临的后果,脸色煞白。 如他这样的文人,最害怕的是什么?自然是名声受毁。朝廷与吏部,绝不会允许一个被质疑,有污点的先生,来做选拔人才的考官。 他若是因此被追责,又会怎么办? 司业心乱如麻,因为心虚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就更转不出良计了。 “你……”司业指着她,手指颤抖道:“好,好!你为何这样对我?” 他这显然是被坑害了。只是不知道是被牵连,还是对方早就计算着他。 “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方拭非抬起头,直视着前方:“我方拭非自认年轻,无经天纬地之才,亦不如圣人高风亮节,但好歹也是苦读圣贤书的人,岂会做这等君子不耻的行径?” 方拭非哂笑:“我不知司业为何对我有如此偏见,尚未了解我的为人,就将我以小人处之。” “我——” 国子司业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情绪压制下去。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跟方拭非硬较。没人会相信他说的话。何况确实是他不对在先。 服软才是上策。 “此事的确是老夫有失公正,冤枉了你。可这并非我本意。”国子司业说,“是先前替你引荐之人,说你想要私买考题,,请我通融。老夫一听大为气愤,此举有违公道,且分明是在羞辱老夫品行。老夫蒙陛下赏识,略有名望,任为国子司业,兼科考考官,岂能容忍此等卑劣行径?便假意同意,然后私下教训你,以儆效尤。哪想他是你的好友,竟然还会如此冤枉你?” 方拭非低下头,挪动了一下自己跪疼的膝盖,并将衣服的下摆扯平。说道:“常人想想,这套说辞都是漏洞百出。小民就不一一挑出来说了,您说是就是吧。” 国子司业脸色一沉:“老夫已经解释了,你信与不信,我没有办法。望你自重。” 方拭非大笑一声,指着地大声道:“人之易其言者,不责耳矣!我方才说的话,与你对我所做的相比,算得上什么?司业,先生!我方拭非只因你一句话,还在众目睽睽下,在这大堂之上跪着呢!今日若非小生自有际遇,得尚书忙里抽闲,主持公道,县令明察秋毫,听我陈言。我恐怕已成了京城人人口中,舞弊行贿的卑鄙之人!白白担了这罪名,被赶出京师。您却要我自重?” 方拭非转过脸,眼神凌厉道:“小民一直在自己位置上重着呢,不敢逾矩,倒是司业您,别忘了自重。” 县令缩着脖子不出声,未喝止方拭非,专等着御史公开口。 王声远思忖片刻,说道:“言无实不祥,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 国子司业闻言手指一抖,急急抬头看向御史公。 王声远偏过头问:“御史公,你看如何?” 御史大夫点头赞同:“埋没贤才,确实该是项罪责。司业身为科举考官,更当谨言慎行,犯下如此过错,委实不该。本官会向陛下禀明。既已查清,此事便这样吧,将人放了。县令今后再拒提人犯,也请多加考量,切勿冤枉了谁。” 国子司业朝他走近:“御史公,此事你我可以再议……” 那边县令连忙点头,当即拍下惊堂木,也不用记录再复核,宣告方拭非无罪。 “怎么回事?”周公子见方拭非站起来,忙拉着旁边的人道:“这就审完了?也太快了吧?我方才听见她大声说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前面的你听见了吗?” 钱公子没有反应,愁眉紧锁,似在沉思。 周公司摇了摇他:“钱兄!” 钱公子终于回神,退了一步,挤出人群道:“我们快走。这次怕是被方拭非算计了,此人真是阴险狡诈,我们都小看他了。他肯定有什么秘密没叫我们知道。” 钱公子思量片刻,说道:“得做点准备,方拭非若是证明无辜,那国子司业定会反遭其噬,他为了脱罪,会咬出我们几人。” 周公子完全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只能点点头,先跟着他走。 王尚书与御史公走向公堂后院,准备等人群散开再出去。屏退了左右,交耳交谈。 “方拭非啊。”王尚书笑道,“御史公觉得此人如何?” 御史公面沉如水:“此人心机深沉,王尚书需多加提防。今日一看,他不是个可堪重用之人。” “朝廷里哪个是善与之辈?心机深沉,方有自保之能,未必是件坏事。”王尚书说,“人至察则无徒,世人皆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御史公说:“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自利,才是关键。有心机,与有恶意,还是不同。那国子司业与他并不相熟,甚至从未相见,可他今日不也设计陷害了?他为达目的,算计至此,来日又会是谁输在他手下呢?” 王尚书笑道:“我倒不这样认为。不错,国子司业与他素昧平生,并无冤仇,可还是因为一些世故空口陷害他。书册是他自己交的,罪名是他自己说的,方拭非只是略一施计,而将自己置于此境地的却是他自己。他是倒霉,可不无辜啊。今日若不是他倒霉,那就是方拭非倒霉了。他又应该吗?” 御史公简单应声:“嗯。” 二人说不清这个道理,也说服不了对方。只能说在识人上各有各的看法。 御史公不喜欢不学无术,难当大任的官衙子弟,可也同样不喜欢工于心计,难以琢磨的人。这两种人在他身边,他都不敢轻易信任。 户部尚书对于下官的心思却不大深究,手段的对错与否,只跟人有关。再会算计……算的过他吗?嗯? 二人互相辞别,各回官署。 御史大夫先行出去,在门前一颗老树下,见到了等着的方拭非。对方远远作揖一拜,并不上前。他全当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离开。 随后王尚书也走出来,方拭非走抬步上前。 王尚书在原地等着她,面上轻笑颔首。 方拭非道:“见过尚书公。” 王尚书单刀直入地问:“方拭非,你既然有王长史的亲笔信,为何一直不来找我?” 方拭非说:“学生既然没有科考资格,何必再来麻烦尚书公?” 王长史亲自写了举荐信,大抵也就是为她拿了一个递交行卷的资格。 可是她都没有结业,这行卷递跟不递又有什么差别? 方拭非籍籍无名,且年纪尚轻,资历过浅,是绝不可能求动王声远为她向亲自皇上引荐的。 一来难以服众,不合常理。二来野心太大,徒增笑料。 既然如此两难,她干脆不开口,全当此事没发生过,也不去为难王尚书。 即便知道这或许是她谋算中的一环,王声远还是对她添了几分好感。 他就喜欢知进退的学生。她不主动说,自己反而欣赏起来了。 方拭非低着头,高抬视线,小心窥觑王声远的表情,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她细声坦白道:“不敢相瞒,学生今日公堂上未全说实话。学生初来京城,并无人脉,偶然结识了一位官衙公子,便口称想递交行卷,请他帮忙,他答应了,并引我去见国子司业。学生原本想亲自见面再说清楚,可司业只叫我留下东西,未听我解释,便让仆役把我轰回去了。所以今日司业堂上所言,应当为真。我与他,都是因为枉信小人,才至今日之祸。至于要购买考题,当真没有。学生再愚钝,也知此事绝不可行。望尚书大人明鉴。” 王尚书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听她说。他在朝堂浸淫多年,知道多少事情本来就是不绝对的。换个说辞,就是不同的真相。可至于是真是假,何必追究呢? 他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方拭非,却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认识太傅,还想着替他扬名?如今许多人,都不知道当朝还有个太傅了。” 方拭非说:“学生年幼时,曾遇到一位先生。他当时生活窘迫,便卖了几本书册给学生,并教了学生一段时日。上面注解详细,见解精辟,文采斐然。学生看过后受益匪浅,也是自他离开,才知道原来书上写的‘杜陵’,乃是当朝太傅。真是惭愧,有眼不识泰山。一直惋惜,不知太傅有何苦衷,自己当时未能相帮。又惋惜太傅才学埋没,终日难以介怀,才想了这个办法。” “他去了……他原来是去了江南……”户部尚书若有所思,抬手揉了下鼻梁,说道:“好吧。难为你还记得他的恩情。啊,也不能说是恩情吧,可一字之师也是师,他姑且算是你半个师父。” 方拭非:“学生不敢当。只是一直以来,牢记太傅教诲,不敢忘却。” 王声远斟酌片刻,说道:“这样。你把书交给我,我去呈给陛下。他多年未见太傅,定然想念。顺便我再替你美言一句。” 方拭非喜形于色,朝他拜道:“多谢尚书公!” “方拭非。脚踏实地,好好做事,会有机会的。”王声远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但切记,不要有害人之心。天底下,多的是聪明人,可最怕的,是自作聪明的人。” 方拭非施礼:“学生明白。谢尚书公教诲。” 王声远:“好罢,你今日也受惊了,早些回去休息。还有,不要懈怠了功课。” 方拭非一直弯着腰,直到他远走,才站正身体。 方拭非侧过身,看着站在墙后,有数米之远的卢戈阳。走过去笑问:“你听见什么了?” “太远了,什么都没听见。”卢戈阳淡淡道,“我对你们谈了什么,并不感兴趣。” “是吗?”方拭非说,“我不仅未受责难,还因祸得福,这次真是叫你失望了。” 卢戈阳肯定道:“你是故意的。” 方拭非道:“你怎么次次见到我,就说我是故意的?你我数月不见,你只想跟我说这句话?” “不管你这次是不是蓄意,只是单论此事,我觉得你没错。” 卢戈阳说完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你有什么资格来谈论我的对错?”方拭非喊住他说,“卢戈阳,你当我不知道吗?跟在他们身边,那些人许了你什么好处?” 卢戈阳脚步一顿,头微微偏过:“是你教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你自己学会的,不是我。”方拭非话题一转,“不过,纵然你再讨厌我,我还是要感谢你。你知道我不曾结业,也知道他们几人的计谋,却未在周钱二人面前揭穿我。虽然说了我许多坏话,可应当知道,我有办法洗清反转。” 方拭非抱拳:“卢戈阳,承念多年同窗之谊。多谢。我也提醒一句,周公子眼光短浅,钱公子心肠狠辣,都不是可以深交之辈。” 卢戈阳转回来,脸上终于带了一丝愠怒:“方拭非。我做梦都想看见你悔不当初的模样,我真是恨透了你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你觉得这世间,只有你是对的?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所有人你都可以利用?你的心里,有情义二字吗?” “嗯?”方拭非歪着头说,“你想看那就多做梦呗。毕竟我可管不了你的梦。” 卢戈阳愤而甩袖,不再跟她言语。 方拭非正觉得耳朵发痒,忽然听见墙头有人感慨了一句:“厚颜无耻啊。” 方拭非抬起头,招手示意他下来。说道:“那你该谢谢我。” “我为何要谢你?”林行远说,“我替你送信,还陪你演戏,难道不该是你谢我吗?” “我让你长见识了啊。”方拭非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天地广阔,无奇不有。你没认识过我,怎么知道无耻二字是什么意思?” “你……我,是,我长见识了。”林行远气急反笑,重重道:“我谢谢您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补更 国子司业因为此事, 被剥夺了科考考官的资格。先前给他递过行卷, 送过礼物的学子, 这下对他都没了好脸色。 一时间人人喊打,叫他在这偌大京城里, 仿佛没了容身之地, 接连几天都不敢出门。 他倒是也想把周公子与钱公子等人的事抖落出来, 可这就算说出来, 这名声也并没有好听到哪里去。重要的是,他如今这番境地, 无论说什么, 都没几个人会信, 何必再多得罪几人? 钱公子等人自此事后,见他没有告发自己, 又暗地送了不少银钱做为赔罪。 司业记恨这几人借刀杀人, 不告知他,偏偏手段拙劣,叫人反将一军。同时又憎恨方拭非胆敢陷害他, 不留情面。收了那些钱,依旧消不了气。 只是,科考考官换来换去,总归也是那么几个。他在国子监任教多年, 升至司业, 左右手段人脉都有。也只能安慰自己, 方拭非其人, 别说尚未结业,就算取得了科考的资格,也一辈子都别想中第。 与司业同样憋屈的,自然就是周公子等权贵子弟。 他们为了设计此事,生生忍了方拭非一个多月。不仅如此,钱公子还对她好言相待,为她出了一百两……被她认成是自己的了。之后为了赔罪,众人前前后后搭进去数百两。 这一通下来,被京城人耻笑,还被父母严厉教训了一顿。 如此用心投入,反而成就了方拭非的美名? 算的都是什么事! 这罪魁祸首,竟还有脸来找他们。 钱公子没好气道:“方拭非,你还来这里做什么?讨打来了?” “与你们切磋啊。”方拭非腆着脸道,“我不早说了吗?我与周公子一见如故,很是喜欢。” “谁与你一见如故?”周公子靠过来说,“那一百两,分明是我们的!” “是你们的?”方拭非坦然点头道,“你敢去告诉别人吗?” 周公子:“你——你休得意!” 方拭非一副体贴的模样道:“我是为了你们好,才帮你认下这一百两的啊。你都没发现我是勉为其难的吗?否则,你还哪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周公子听了想跳起来打人,被钱公子拦住,拽回原处。 数人远远站着,斜睨着她,横眉冷对。 方拭非指着那边笑道:“你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像不像何兴栋?” 提起这人,心情又有些低落,拿起本开始翻看。 方拭非的确没有再跟他们做对的意思,只是留在这家酒楼,好方便有人要想找他们。 他跟林行远偶尔会出去在下面逛逛,偶尔拿个棋盘过来瞎玩。倒是一些别处的文人,循着传言过来找她,与她探讨两句。 总之她就坐在酒楼的左侧角落,过起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京城就是京城,姑娘都长得那么漂亮。”方拭非趴在窗户边上,本身都越了出去,兴奋指道:“这发饰衣服,打理得多漂亮?连走路的姿态也略有不同。还有那个举扇的姑娘,看见没有?漂亮不?” 林行远愁眉紧锁,觉得很不是滋味:“方拭非,你怎么光看姑娘,不看男人啊?” “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方拭非说,“大同小异。论长相论人品,还比不过你我。不如回去照照镜子。” 林行远:“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方拭非将头缩回来,眨着眼睛无辜看他。 悄悄晃荡过来的周公子哼道:“登徒子。” 方拭非张嘴便道:“子曰……” 周公子倍受惊吓,匆忙就逃了回去。 方拭非捧腹大笑。 · 这几日陛下心情不大好,可谓诸事不顺。每每早朝议事,气得他想将奏章直接摔众人脸上去。 先是江南贪腐,王长东那边等着批示,有职无权,进展受阻。洪州刺史、节度使,纷纷不予配合。行事散漫,拖泥带水,敷衍于人。顺藤摸后之后,他这边只收到了对方惴惴不安的陈情。 再是两淮盐运使那边跟他哭穷。 哭穷?“两淮盐税半天下”,多少银钱从他们手上流过,最后交上来的数额算是个什么东西? 又有两处州道说今年年岁不佳,恳请削减田赋体恤灾民。 年岁哪里不佳?风调雨顺,佳的很。只是能贪的名目太少了。 偏偏林霁那老匹夫还跟着瞎掺和,说今年边关大雪,天寒地冻,军饷吃紧,请陛下为士兵发放新的冬衣。 顾登恒在在林霁的奏章上干脆地驳回去。 “否!不准!自思己过!” 然后用力敲下印章,这才顺畅一点。 上完了早朝,还要议事。 顾登恒留下六部尚书及相关大臣询问进展。 他坐在龙椅上,见其下诸臣装聋作哑,怒火更盛,看他们皆不顺眼,偏偏无处发泄。 众臣见他面黑如炭,更不敢触那霉头。这几日感觉就是悬着脑袋来,扶着脑袋走。活着回到官署,就得沉沉舒一口气。 户部的人接连出现问题,王声远首当其冲,根本不敢主动吱声,只做低调行事。 顾登恒拐着弯儿骂王声远,你在户部能做到今天,不是你做的好,而是朕仁慈。 王声远不见惶恐,只是顺从应道,是,您说的是。 几日之后,王声远觉得他骂自己该骂出愧疚感了,才把之前的东西呈上去。 往常科考时间,应该是在正月或二月举行,但去年因为礼部诸事繁多,推迟了两月。今年又因江南贪腐案影响,陛下无暇关心,礼部就决定再推迟一个月。到如今二月变成五月,春天变到夏天。 加之礼部先前指定的考官临时更换,不知时间是否还会更改。但无论如何,这考试时间都是近了,错过这次,就得多等一年。 顾登恒翻了两页诗集,皱紧眉头,更大力地翻到后面。 见陛下面露不悦,神情严峻,底下众臣均不满地看向王尚书。 呈什么呈?不能等他们走了再呈吗!陛下原本就公务繁忙,脾气暴躁,还要拿本不知从哪里来的书给他添堵,是被骂疯了罢! 若是这时候要罚王声远,他们是求情还是不求? 王尚书偏头轻笑。 倒霉事,大家一个都逃不了。同僚多年,岂能袖手旁观? 顾登恒随意翻阅完毕,将书砸到桌上,挤出一个鼻音:“哼。” 这一哼叫众人的心肝都颤了下。 顾登恒垂下视线,出口的话却不带多少愠怒,问道:“朕还当他已经死了,杜陵现在何处?” “臣不知。”王声远道,“只知道太傅去过江南,因生活窘迫,教过这位学子几日,之后又不辞而别了。” 顾登恒:“倒有他的作风。他有本事便一辈子别出来!可有能耐!” 他一手盖在书册上。做眉轻挑,又放缓语气问:“这杜陵教过的学生?” 王声远垂首答道:“是,陛下。此人名叫方拭非。正是检举何洺贪腐之人。本当有功,却未能顺利结业,无缘科考。” “嗯。”顾登恒说,“想杜陵能赏识他,应当有可取之处。尚可。” 王声远问:“陛下要见他吗?” 顾登恒气道:“不见。朕见这小子做什么?朕奏折都看不完,你说朕见他做什么?” 王声远立马说:“是是。” 顾登恒这火发不出来,指着一老臣说:“礼部,将他的名字也加到今年的报考名单里去。看看他有多少能耐。” 礼部尚书道:“是,臣这就叫人安排。” · 临近考期,礼部的应考学子名额都已登记在册。礼部粘贴公告,将事宜与地点拟定清楚。定在半月后,在南院贡院开考。 王声远差人过来通知方拭非一声,叫她安下心,勉励学习,专心备考。这样,方拭非就不用再去酒楼那边等着了。 方拭非觉得高兴,要喊林行远出门去玩。 “不去。”林行远抗拒道,“无趣。” 整天在那种之乎者也的地方带着,他都要废了。 方拭非说:“那我请你喝酒,不是请你去做事。” 林行远将信将疑看着她,说道:“不去那酒楼。” “不去就不去呗。”方拭非说,“大局已定,我还去那里凑什么热闹?” 林行远试探道:“那往后……” 方拭非挥手慷慨道:“不去,都不去。” 林行远雀跃。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奇怪。他不想去就不去呗,方拭非又没给他钱,何必要她应允? 而且出去喝酒……花的是他的钱啊。 京师最好的黄醅酒,在西市有售。可那里都是酒鬼,人满为患。林行远本身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最后还是打了酒,拎回家里。 方拭非炒了几道菜,一起摆上桌。殷勤地给他放好碗筷,请他如琢。 旁边搭了个小火炉,慢火微烧。热气顶着上边的小盖,酒香从壶口飘出。 边关将士是可以喝酒的,还喝得不少。战前为了鼓舞士气,能分到几杯。只不过那些都是清酒,喝上一坛也不会醉。不如这个香气醇厚。 林行远觉得不对劲。 这一顿怕不是又要坑他吧? 方拭非见他不敢动,笑了,给他斟了杯酒,说道:“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顾。不过,聚散有常,你该回上郡去了。这一顿算是我给你践行。请。” 章节目录 第27章 开考 林行远真是……这时候竟然还可以安慰自己, 好歹知道方拭非要做什么了。 他一脸冷笑, 阴森森看着方拭非。 方拭非说:“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林行远:“你说呢?” “嗯……”方拭非思索片刻, 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先垫垫肚子,不要空腹喝酒?” “方拭非!”林行远一掌带力拍在桌面上。桌上空着的杯筷跟着震动了一下, 方拭非连忙护住。 林行远:“你用我的银子, 来给我践行?方拭非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吧?” 方拭非说:“那我请, 行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散钱, 低头一个一个数了起来,摆到桌上。 林行远斜睨她, 阴阳怪气道:“你还有钱呢。” 方拭非:“这不以前你给我的, 我偷偷存着了吗?” 林行远气得说不出话, 端起酒杯,一口闷尽。舔舔嘴唇道:“方拭非, 我爹从小跟我说, 他说做人要善良。” 方拭非:“嗯,我觉得你爹现在应该很想你。” 林行远:“我设身处地的,以我爹的想法代入一下, 我觉得吧……” 方拭非连连点头:“嗯。” “就算今日是我爹在这里,他也能被你活活气死。”林行远说,“你坑完别人来坑我,你缺德不?” 方拭非咯咯笑道:“那倒不会, 我想他见多识广, 干脆不理会我这种人。不等我坑他, 直接转身就走了。” 林行远知道跟她争辩, 是不会有结果的。干脆继续给自己倒酒,边喝边正色道:“你倒是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说了,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你管不着我!” 方拭非说:“你身份尊贵。你爹远在上郡,你却悄悄回到京城,还隐藏身份。容易惹人非议,叫人生疑。为人臣子,谨慎一些的好。” “我哪有隐藏身份?只是没人晓得我罢了。”林行远挑眉,怀疑道:“你不是担心我会连累你罢?” 他一想觉得很有可能,两指敲在方拭非额头:“方拭非你的良心呢!” 方拭非:“……” 顶着他谴责的目光,这感觉的确是很尴尬。方拭非手指躁动,也去倒酒。 林行远当即挡住,凶道:“这不是请我的吗?那都是我的,你别想喝。” 方拭非被他噎了句,眨眨眼睛,然后收回手,点头说:“行行。您慢吃,小人就在旁边看着,也可以给您布菜。” 林行远还真就一个人吃起来了。大口大口的吃菜,大杯大杯地闷酒。不多时桌上就空了一半。 方拭非问:“这酒好喝吗?” 林行远摇头:“难喝!” 他本来就不喜欢喝酒。尤其这酒还是方拭非温的,难喝且膈应。 方拭非嘴上说着“是是”,就看他独自喝完了一壶。 林行远手指轻叩桌面,不耐示意道:“嘿。” 方拭非殷勤道:“公子稍候,小人这就给您温上。” 她打开酒坛,又往小壶里倒酒,合上盖子,慢慢温着。 林行远不吃菜了,光喝酒就能喝饱。 又喝完一壶,他起身去了趟茅厕,回来接着喝。 方拭非虽然没有喝到,可空气里全是酒香,闻多了,喉咙里也有些干燥。 方拭非晃了晃酒坛,比对着他喝掉的,惊讶道:“你不是不喜欢喝吗?” “喝喝就会喜欢了。”林行远说,“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方拭非有种不详的预感。 “没有男人或者女人应该要做的事情。喜欢就喝,不喜欢就不喝,哪还有强迫自己喝酒的呀?”方拭非说,“不喜欢的东西,习惯得了吗?” 林行远说:“也不是很讨厌。喝多了就挺有味道。很香。” 他目光迷离,视线越过方拭非,惆怅地看向远处。肌肉软绵无力,半边身子都趴在桌上。 方拭非推了他一把:“林行远?” 林行远用力抽了下鼻子,后知后觉地回神,说道:“我觉得不甘心,” 方拭非忍笑,劝导道:“这是男人的劣性,得改。” 林行远拍下杯子,指着自己说:“我,林行远,先不说我林家富可敌国,我爹位高权重,我好歹也算是个青年才俊吧?我自幼习武,样貌英俊,在上郡城中赫赫有名。是吧?” “是。”方拭非顺着夸他说,“不仅如此,还品行端正,天资聪慧,侠肝义胆。” “可我爹提起你,一脸严肃,叫我善待你。我就当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结果呢?嗯?大家闺秀?”林行远一脸破灭的表情,两手捂住眼睛,摇头:“一个敢跟我比站着尿尿的人。” 方拭非终于笑出来了,说道:“对不住啊,长糙了。” 林行远神情煞为悲痛:“我爹竟然为了你这样的人——他骗我!” 方拭非说:“那未必就是为了我,或许是为了你呢。” “为了我?”林行远激动道,“为了让我死得不明不白?他要是真为了我,就该让我离你远一点!” 方拭非说:“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不正劝你出火坑吗?可你还摆出这副好似我是个负心人的模样,是个什么意思啊?” “那哪能事事尽如你意啊?”林行远梗着脖子道,“我是你让走就走的人吗?哪能啊?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死,我爹能剁了我给你陪葬!你要我走,我走哪里去?棺材里去吗!你当我想留?你倒是别在我面前屡屡送死啊!” 方拭非说:“没想到你想得如此深远。可我祸害着呢,肯定能活好些年。你……就安心地去吧。” “我呸!”林行远说,“我要是不看着你,你前几天已经从酒楼跳下去了!再要么,路上就被留在洪州弄死。你的棺材板都是开着的,脚都迈进去好几回了,哪儿里的底气说这话?” 他说话间喷了方拭非一脸口水。 方拭非缓缓抹了把脸,用衣袖擦干净,说:“成,那您尽管留下。跟着我在户部做个扫门的大爷也不是不可以。是吧?” 林行远:“是——个屁!爷能给你扫门吗?!爷顶多能让你拖累!” 方拭非又擦了擦脸。 这男人心真是难料。 她把炉火熄了,把桌上东西也整理了,然后拖着人回他房间。 林行远像条死狗,人是醒着的,但就是不动弹。 方拭非给他摔到床上,他就那么躺着,不说洗脸换衣服,睁着一双眼睛,凶狠盯着床顶。 方拭非被他吓了一跳,生怕他半夜爬起来打人,检查了门窗,挂了个铁锁,将他反锁在里面,这才安心离开。 翌日,林行远在房间大吵大闹地把方拭非叫起来,后者才悠悠踩着鞋来给他开门。 “你拿我当什么?你竟然关着我!”林行远长发凌乱,衣衫不整,抓着门板用力一甩,咆哮道:“方拭非你欺人太甚!” 方拭非把锁和钥匙都拍到他手里,一言不发地走了。 林行远气急败坏,过去给自己梳洗。 · 林行远没走,科考却是要来了。定在五月十二号。 先前已上交了文解,家状,找了名外来的举子做她做通保。跟着礼部众人,拜谒孔子像。 到了这地步,林行远反而不担心了。 方拭非考的那可是进士科啊,她连明经科都未考过,就直接去考进士科。只看多少闻名天下的文人,都死在了这一科上。屡战屡败考了数十年还未上榜。单论她的年纪,为了防止影响恶劣,礼部肯定不会让她过试的。 要知道卷子不糊名,国子监那群先生们,恐怕都晓得方拭非这名字。不给她判个末等,已算很给面子。 这样一想,林行远觉得开心多了。 待考试当日,方拭非天色未亮就起,去礼部贡院门口排队等候。 她来的早,却排的后面。 门口排查的官吏,对照着上面的画像进行辨认。哪里有痣,哪里有疤,眼睛鼻子是什么样的。为免认错人,这看的过程仔细又缓慢,还要问你的生平和上边的资料。觉得没问题了,在门口做搜身,才给放进贡院。 方拭非就穿了一件薄衫,见人过来,主动抖着衣袖跳了下。因为后边等的人太多,可时间已经不早了,对方只是摸了下她的袖口和腰身,就放她进去。 林行远还为她担心了一把,随后发现他们搜身很是敷衍。 贡院里有数名考官坐在不同方位进行监考。进了考场,不得再喧哗出声,直接前往位置坐好,记上名字,等待开考。 周公子等人见她进来,都是愤慨。又想到她这应试的资格还是自己拱手送上的,外加一百两银子,就觉得心痛如绞。 这坎真是无论如何过不去啊! 几人握着笔的手都要将笔杆生生折断。 想到今日还要考试,沉沉吐出两口气,叫自己冷静一些。 卢戈阳也跟她在一个考场,只是隔得有些远。 真是有缘。 方拭非从容坐上位置,两手搭在膝上,闭眼等候。 林行远起先等在贡院外头,可外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觉得没趣,就先回了自己家。 考场内落针可闻。 旭日高升,窗格外一阵透亮,气温慢慢上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闷热。 锣声敲响,本考场主监考的官员坐在上首,沉声宣布:“发卷,开考。” 旁边的考官拿着卷子,一张张分发下去。 章节目录 第28章 考题 方拭非沉沉吐出一口气, 提笔开始阅题。 第一科, 考的是贴经和墨义。 所谓帖经, 便是根据前后文,将经书中被遮挡空缺的一行填上。而墨义, 则是对填写的那句经书文句作文, 阐述其义理。 这门科目, 是可以靠死记硬背学下来的。只要熟读经书, 就出不了大问题。至于墨义,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破题, 将其中的义理解得漂亮又独到。 如今市面上并无太多讲解破题相关的书籍, 一本国子监先生手写的注释, 就能卖到天价去,平常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是以, 学习墨义破题, 全靠书院先生的教授,与自己的理解。 可问题在于,普通的书院先生并不了解科考出题人的深意, 自身水准有限,难报出错。所以众人在本科答题上,都是以稳妥为先。中规中矩,不求出彩, 但求不要出错。 方拭非在读书背书这一块上全无问题。所学涉猎比许多老明经还要广泛。至于见解, 当比寻常的国子监直讲、助教要深刻许多, 毕竟是杜陵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虽年轻, 可在苦读这一块上,从来比任何人都勤奋的多。 小时候被杜陵强压着背书,从早上起,一直要背到夜里。无论做什么,杜陵得空就在她耳边背诵,要她跟着记下来。背不下来,就抄个十遍。 冬天里穿着破旧的棉衣,五根手指生了冻疮,僵硬得难以弯曲。杜陵将笔用布条绑在她的手上,硬逼着也要罚完。 水东县一屋子的书,大半是她默出来的。林行远当时看见的,还是已经卖了不少后的藏品。 “你不能没出息。”杜陵说,“你不能懈怠。” 杜陵虽然不动手打她,可有的是办法让她听话。是以她小时候是真的憎恨杜陵,不明白自己是造了多大的孽,才能落到他的手里。 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可以休息的时候。她连睡觉做梦,都在背书。 方拭非回忆至此,不觉轻笑。手上飞快,别人还在整理破题思路的时候,她第一道已经写了一半了。 第二科,考的是诗词。 本科非常重要,写的好,考官会尤为青睐。科考中曾出现过不少脍炙人口的名句,即便后一门的时务策论考的不好,也能脱颖而出。 卷上拟定一个题目,由考子按照规定进行题诗。 今年考题是以《月夜》为题,做一首六韵五言排律。 不巧。方拭非最讨厌的就是做诗了。但还好,她会套。 最难的当是时务,即策论。 今年的策论题,竟然还跟“白茅”有关。 往年策论,大多是考民风、农事、时政等事。抛出问题与需求,要学生作答。十分具体现实。 但这些题目,可能旁敲侧击出得相对委婉,却一半可以快速辨出卷官的意图。提起笔,总会有东西能写。区别只在于从什么方向破题,考子有多深的阅历和见解了。 今年这题出的相当生僻,叫方拭非都大为困惑。 题目是这样的: “朕观古之王者,受命君人,兢兢业业……耕植之业,而人无恋本之心;峻榷酤之科,而下有重敛之困……举何方而可以复其盛?用何道而可以济其艰?既往之失,何者宜惩?……①引” 大致是说,如今边关战事连绵,江南旱灾难平,国库空虚,朝廷左右为难。让百姓务农吧,他们不能安心留在家乡,加重税赋吧,百姓又说税赋过重。要做什么才能使国家重新繁盛起来?才能走出当前的困境?过去曾犯过什么错?应当怎样改正? 诸如此类。 这题目是没有问题,就是寻常的策论题目,甚至还有些眼熟。 去年考江南旱情,前年考边关平定。今年就一直有人猜,按照今年形势分析,要么会考朝廷选贤相关,要么就考财政相关,这也算是猜中了一半吧。 可偏偏,题目的上头,多加了一行字——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这句话是《周易》中大过卦初爻的爻辞。一个不大好的卦象。摇到这个大过卦,不出事就很好了,成功是基本无望的。 白茅是什么呢?白茅不过是一种草,多长在长江边,白色味甘,用于垫在礼物下面的一种不起眼的东西。古礼中也会用于祭祀。 《周易》这句爻辞的意思是,将白茅垫在礼物下面,是没有错的。 加上这句话,那出题人的意思应该是,让举子们从这爻辞线索中,找破题之处。 可单从这句话上看,真的是看不出什么,这句多得不明不白,简直让人摸不清头脑。 方拭非不解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但,还有本书叫《系辞》。 孔子曾研读《周易》,写下七篇对于《周易》理解的论述。而《系辞》经过后世儒家整理,收录了不少孔子的观点。 所以,孔子是怎样理解这句爻辞的呢? 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他说,将礼物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但为了避免它损坏,所以下面用白茅垫着,这会有什么错吗?这是很谨慎啊。白茅这样廉价轻薄的东西,只要用的对,也可以得到重用。谨慎是一种策略啊,只要这样做,就不会有太大的过失了。 所以说这题出的偏,因为往年没考过这么生僻的内容。恐怕很多学子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题肯定就歪了。 方拭非也在想……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要说孔子这句话,最主要的意思应当是谨慎无大错。如果从这角度破题,结合如上题干,进行分析论证,可以答,兴邦治国的对策不可激进,当循序渐进。大刀阔斧,反伤其根。可以水东县治旱,与江南贪腐为例,以前人变法失利为论证,从各角度提出对策,也不是不行。 再要么从“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说到选贤举能上。恰巧,江南舞弊案不正说明“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的问题。只是这角度过偏,有些危险。 考场上已有几人提笔书写,更多人正同她一样在苦思。 总之这题不管怎么破,都让人犹豫不安。 方拭非思忖片刻,脑海中闪过各式念头,最后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沾上笔墨,开始书写。 远处卢戈阳也终于动作。 考官提醒时间有限,相继有考生无奈落笔。 直至最后一门结束,卷子被收走,众考子从贡院涌出,哀声连连。 方拭非观察了一下,看诸人脸色都不是太好。又听他们互相讨论试题,讲解自己破题角度的对话,与自己对照了一番。发现这次科考策论的思路,真是五花八门,难分优劣。有些人,甚至连那句爻辞都理解不了。还有的人,干脆当看不见了,照常作答。 方拭非写得手腕酸疼,回到家,先用热水泡着。 林行远刚在练武,听见东西,握着剑走出来,紧张问道:“考的如何?” 方拭非目视前方,失神地摇头。 林行远:“不知道?” “不知道考官想考我们什么。”方拭非将手抽出来,拿毛巾擦干净,说道:“不知所谓。不知对了没有?” 林行远高兴说:“这么说来,你考不上?” 方拭非丢开毛巾,说道:“这什么话?矮子里还能拔高个儿呢。我考不出来,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总体来说,我觉得自己还是略胜一筹的。” 林行远当她是恼羞成怒,死要面子,心里乐呵的很,憋屈许久如今总算爽快了。走过来大方说:“带你出去吃饭,去不去?” 方拭非说:“去啊!” 监考官员们整理完考子们的卷子,统一封好。几位从中书省、国子监里选出的主考官,都留在礼部等待批阅试卷。 吏部尚书从自己官署出来,顺路逛到礼部,就走进来找自己的老友问问情况。 吏部尚书一拳捶在掌心,追在老友屁股后面说:“我方才,听到此次科考策论的考题了。” 礼部尚书淡淡说:“哦。” “别的倒是没什么,可那策论题里加了一句爻辞是为何意啊?”吏部尚书摸着自己的小胡子不解道,“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啊。总觉得这题答不好。你们出这题时,是怎么想的?” 礼部尚书说:“不知道。” “不知道?”吏部尚书瞪眼,“你哪能不知道呢?” 礼部尚书停下来,说道:“我将拟好的题目送去给陛下过目,陛下同意了,我就把卷子送回去,让诸位官员好好准备。可谁知陛下在策论的题目上面多写了个‘茅’字。” 吏部尚书也有些懵,困惑道:“陛下这是何意?是随手写了个字,还是指示要做修改?你没问清楚吗?” “我当时没有看见呐!”礼部尚书说,“是拿到卷子的几位考官,聚在一起好好参悟了一下,拍掌说这题改得太好了。但这单一个‘茅’字,怕举子们理解不了,就自作主张在上面加了一句大过卦的爻辞,作为提醒。” 吏部尚书:“……” 破案了! 礼部尚书挥挥手说:“管它呢。反正错有错的答法,就看他们怎么思辨反应了。卷子总是一样的,对吧?” 既然出卷的官员都能理解的了,他们参悟参悟,应该也是可以的。 吏部尚书艰难道:“是吧……” 章节目录 第29章 阅卷 几位考官各自在位上坐下, 领了卷子开始阅卷。 有几日要有的忙,几人带了平日休息里常用的东西, 备在房间里。 往角落燃上安神的香, 桌边小火烹茶,铺平卷子,翻查考子的名字。 阅卷时容易心情不好, 看多了就会烦躁。有时候根本不会细看, 干脆就看字。好看就判个通, 不好看就记个错。 诗词与经义的卷子要好改一些, 一目十行,抓住要点就行, 是最先阅完的。 最难判的该属策论。有些卷子洋洋洒洒写上数千字, 卷子整个铺开来,一张桌子也不够放。抓举子的论点,论据,再来判别是非, 分辨优劣。一张卷子看完, 就要好些心力。 尤其是今年这考题, 看着就叫人心力交瘁。 几人先从诸多考卷中, 将之前看重的几位举子单抽出来批阅。没有问题的就放在一边等待排序。 一篇篇翻下去,随后一人看见了方拭非的卷子。 初看时,被她的字迹吸引。豪放大气, 笔锋凌厉, 颇具风骨。那考官惊喜地再看名字, 却见署名是方拭非,顿时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有些悻悻。 对她所写的内容也没了兴趣,只是粗粗几眼,不多关注,丢到另外一边去。 倒是一位叫卢戈阳的学子,叫他很是惊喜。这位是洪州水东县的学子,由周公子引荐,给他递过行卷。当时看着并不觉得出彩,不想此生年纪轻轻,面对如此生僻的考题,竟然答得精辟工整,有理有据,重点分明。比之先前挑出来的几位,也毫不逊色。 他从“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入题,以水东县旱灾为例,阐述治旱中的种种错误,致使旱情过后,数年未曾缓解。除却贪腐之外,治下不严,审查不公,重重弊端皆暴露。巧立名目,征收劳役,而上告无门。 全文写得倒有两分慷慨激昂的壮阔。便暂时放到通的一边。 数日后,众官员们精疲力尽,总算将此次科考的全部卷子整理出来。当日下午,便聚在一起讨论,定下本次科考的名次。 主考官一一点评,诸官员各抒己见。一番调整后,前三名拿出,放在最上方。 卷子按照顺序依次叠放,拿去给陛下过目。 一般陛下看文,是照着他们整理的顺序来看,觉着没错了,就首肯定下,御笔朱批。结果向来不会有太大出入。 主考官要随礼部尚书一同过去,出发之前,忽然想起,问道:“对了,开考前陛下亲口,让礼部额外加了一个报考名额的,是哪位举子?” “是方拭非。”一考官出头答道,“可他……此次并未入选啊。无甚突出之处。” 另外一位官员道:“听闻是王尚书在陛下面前提过一句,才让加上的。估计只是看尚书的面子,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当日陛下书房议事,在场的只有几位大臣。外人不知究竟。 可陛下如果真的看重,要提拔某人,自然是会直接宣他进宫了。见也不见,只是额外准许给报个名,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把卷子带上,压到最后面。毕竟是陛下提过的人。若是呈卷上去,陛下未曾提及,那就当不知情,将他的名字除去。若是陛下忽然提起了,也好有个交代。”那位书中省的官员说道,“‘藉用白茅,无咎。’啊。” 几人纷纷应道:“是是。有理。” · 王声远正在户部查阅各地账册,户部郎中立在他旁边向他汇报。 杂乱又繁冗,说到后面,户部郎中自己也说懵了,忘了哪个是哪个。记下来,再去查找详细的汇报,或重新问询。 王声远抬了下头:“对了,礼部这卷子什么时候批好?” 那下官问:“这与户部有何关系?我部不好过问吧?” 王声远道:“嗯,看着时间,将这本书给陛下送过去吧。就说是都整理好了,没什么问题,问陛下是什么打算。” 现在去送了,陛下在审阅举子考卷的时候,或许能想起方拭非来。被陛下惦记,只要她不是写得太差,考中进士,还是有望的。 十八岁中进士,哪怕是最后一名,放眼天下,也绝对是值得吹嘘的才能。方拭非这前途就敞亮了。 户部郎中了然道:“尚书是想把那方拭非,招到咱们户部来?” “我见过他,确实才思敏捷,文采斐然。虽御史大夫说他心机太重,不该重用。可他这样说,我就更喜欢这人了。”王声远笑道,“可惜进士一科不考明算,我不确信他究竟适不适合在户部任职。” 户部郎中:“那就跟陛下恳请,直接将他带过来,何必多此一举,劳心劳力呢?” 王声远摇手:“年轻人还是可以提携提携的。这点功夫,哪叫劳心劳力?” 方拭非没有家世背景,一介平民,还是商户之子,不好找吏部通融。要是直接来了户部,今后怕是难以晋升,只能一直帮着打打下手,抄抄文书。浪费了。 可他此次要是中了进士,以后拔升就有理由了。 有时候才名就是如此重要。它是身外物,可谁又是赤^裸裸地行走于世的呢? · 礼部尚书随主考官一同进宫,将卷子呈上去后,站在桌案一侧,等陛下出言批示。 片刻后,顾登恒拍了下手里的卷子,问道:“这策论上的爻辞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抬起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顾登恒:“……” “嗯……好罢。”顾登恒似乎回忆起什么来了,便越过这个话题。 只是他此刻明显心情不佳,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叩动。 整个书房里都是那有节奏的,一下重一下轻的闷响。 礼部尚书是习惯了此种氛围,可旁边的主考官听着声音却很忐忑。 那官员低着头,忍不住用余光小心窥觑陛下的神色,见对方越看眉头越紧,心里觉得不妙。赶紧低了下去,当自己没看到。 今年这卷子出的太奇怪了,几位官员选人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往年科举开考前,前几名都定好了是哪几位。一般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名士,文章写出来,不会太难看。可今年不一样,如何破题就定了七分,文采与论述只占上三分。 谁窥觑得了陛下的心思,如何能不害怕? 顾登恒看了摆在最上面的两张,已经很不满意。 看得太难受了。不好看。 前几句写得的确巧妙玲珑,才情是好的,语句通畅,对仗工整。可顾登恒一眼就看出来,这话里遮遮掩掩,其实怕说得太直白,而又说错了,所以先托词两句。扫去几眼,都是言之无物。 读书人那种忧国忧民的气质没品出来,胆小畏缩的样子倒是跃然纸上。 不行! 看到一半,他向下翻动,从中随手抽出几张。 看着看着不由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愠怒道:“这个,啊?这举子说,大过卦不吉,是以,朝廷当以退为进。嗯?通篇说的什么,尽是废话,没一句有用!此人怕是连朝廷近几年做过什么事都不知道,还退?朕退了他就真的是进。这种人的文章你拿给朕看?这玩意儿能叫策论吗?” 考官低着头,礼部尚书不为所动。 “还有这个叫……”顾登恒翻到最前面的名字处,“哦,卢戈阳?这文章写得倒是跟你们做事很像。说说说,念念念,倒的确是一阵见血,然后呢?将问题抛给朕就完了?朕自己看不出来吗?还要找个人来专门给朕添堵?光说话不做事,朕听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他一巴掌用力拍下,继续去翻别人的。 主考官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冷汗连连,好在被闷在官帽里。 顾登恒又翻了几份,都不满意,咋舌道:“比刚才那个卢添堵还不如。都什么呢?今年的举子就这种水准?是要气死朕吗!” 外边内监忐忑来报,顾登恒身边的内侍小步下去,捧着一本书回来。 顾登恒瞄了一眼,才想起来,问道:“对了,那个叫谁……谁来着,朕让你加进去的那个学子。” “方拭非。”考官连忙道,“他的卷子应该在后面。” 卷子都被翻乱了,顾登恒在最底下找到了方拭非的名字。 被放在最后边的卷子是什么意思,顾登恒自然明白。但他并未表态,而是拿过在手里,沉下心去看。 章节目录 第30章 头名 方拭非破题, 与先前几位举子全然不同。开篇单刀直入, 大胆陈言。言辞间比卢戈阳写得还要凌厉两分, 入木三分。 第一句话就不客气地点出, 既然已得大过卦, 即便行事谨慎, 求的就是无过, 而非有功。 于寻常人来讲, 无过自然比有过要好,但于朝廷社稷来说, 无功即有过。层层堆叠,便是大过。 “夫祸患常积于忽微, 而智勇多困于所溺。” 今朝廷,边关有勇将镇守,数十年未叫外敌入侵。内有三公九寺卿,公正廉明,恪尽职守。御史大夫、户部尚书等,皆是两代老臣。忠心耿耿,素有贤名。 陛下忧国忧民,明断是非, 求贤若渴。 为何国政会至于今日? 江南贪腐案绝非一日之寒,上官贪污狠戾, 下官粉饰太平, 万万百姓深受其害。法制虽详, 精神不贯, 失格也。 边关战乱不止,通西商道被拦截多年,致使大秦各处经济萧条。 京师水道不对民公开,旧时商船荒废,水道畅通,但运送货物价格上翻数倍不止。有好事者借此牟图暴利。利民之策却未能利民。 她从本次治灾上,借以延展,分析了百姓的心理及今后的发展。 认为无论是治旱还是治涝,单单的发粮免赋,都不是治理根本。“然而小民不知远计,各便私图,非官为倡率之,则苟且因循,年复一年,而荒废愈甚。”甚至可能因此叫百姓生出了懒惰之心。 随后从纲纪、教育、科举、惩贪治腐、安定民心等,开始逐一提策。 洋洋洒洒写了有两千多字。 字迹略带潦草,看着却很舒服,并不妨碍辨认,还有些狂放不羁的意味。 书房内落客闻针。 主考官盯着自己黑色的鞋尖,站久了,未听陛下发言,不由轻叹口气。倏然发觉耳边最响的竟然就是自己的呼吸声,连忙憋住。 前方内侍看他一眼,又去沏了一杯热茶,端到顾登恒手边。 顾登恒拿住卷子,一时放不下来。看到一半的时候,因她这文风,失神想到了别处,然后才重新接着看。 这一篇策论真是看了许久,一直没有结果,看得那官员心如擂鼓,惶惶不安。 统共就些许字,有什么那么值得如此细看的?难道还拆开了一字一字品读吗?不过就是一十七八岁的青年所着文章而已,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认真模样。 考官又开始回忆。 方拭非他……写了什么来着? 顾登恒一直看到最后。 国土各处皆有蠹虫,牵一发而动全身,致以陛下似无入手之处。然,“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也。”既已病入膏肓,应当刮骨疗伤。 从没听说过哪一位君主,是靠着谨慎牵制,而成就贤名的。古历来只有大胆变法者,或成功,或成仁,方为后人铭记。 “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真正应当万分谨慎的,该是谨慎百姓对国君的怨恨。疾驰的马车,怎能用腐烂的绳索来驾驭?如今天下形势,岂能大意? 顾登恒惊叹于其文风之大气,语言之毒辣,眼界之宽广。字字句句皆落在他心口。 文章里所提到的担忧,就是他一直顾虑之处,可一直难以下定决心。站在各方角度,叙述详尽。其见解深度,都是寻常学子根本接触不到的。 这是杜陵教出来的学生,顾登恒已经可以确认了。 “这篇文……” 顾登恒终于出声了。 他这三个字,唤回了几人的注意力。 前排几人纷纷抬头聆听。 顾登恒忽得叹了出来:“颇有肖似之感。” 他一瞬间,很想见见这个人。 主考官不明所以,无法接话。 这是指舞弊抄袭被看出来了?还是说什么?或这方拭非是从哪里猜到了陛下的心思,正巧不谋而合? 礼部尚书开口道:“或有先生风骨。” “倒是。”顾登恒放下卷子说,“如果他在,恐怕也是如此不客气。痛斥,狠批,三言两语即可将人辩得哑口无言。一顶顶大帽往你头上盖下来,一桩桩罪责给你数出来,今日那些敢红着脸说废话的奸臣,都不用朕生气,他一个眼神过去,肯定都闭嘴了。” 礼部尚书:“陛下是想他了。” “他有什么好想的?”顾登恒哼了一声,“这卷子,是怎么判?” 主考官听他们打这哑谜,心中考量片刻,当即抬头,说道:“头名。” 顾登恒未有多言,伸出手,旁边的内侍立即将笔递过去。 他在卷首亲自批上第一名,认同了这头名。 主考官冷汗连连,暗道好险。同时惊疑,这方拭非是何方神圣? 顾登恒将方拭非的卷子放到一旁,心情好了一点,再看举子们的文章,也不至于这么暴躁。 他公务繁忙,没多少时间在这里批阅考卷。遂从前面粗略选出两篇,定好前三名后,示意他们将卷子拿走。 剩下的名次,就照着礼部拟定的来即可。 此事商定,二人奉命退下。 走出书房,考官被外头的日光晒得眯起眼睛,沉沉吐出一口气。 礼部尚书意有所指道:“好在今日他的卷子还在陛下面前。” 官员后怕道:“是。” 礼部尚书问:“你看过了吗?为何见你紧张至此,手脚盗汗?” “我……”官员说,“粗粗扫过几眼。” 礼部尚书干脆抽出卷子,二人在门前,将脑袋凑在一起,边走边看。 看完后考官更震惊了。 就这份卷子,陛下竟然没有当场撕了,气得杀人,已是贤仁大度,竟然好像还看得挺满意。 真是……无法理解。 礼部尚书明白他所想,说道:“你知道陛下为何生气,又为何高兴吗?” 考官低头道:“君王心意,我等岂敢妄测。” “本官倒是觉得,没什么妄测不妄测的,只是简单的道理罢了。”礼部尚书说,“漂亮的诗词或文章,谁都会写,朝中大臣上千,能吟得好诗作得绝对的,不在少数。可陛下想看的不是这些,百姓要的也不是这些。所谓风雅,终究之是饱食之后,做的锦上添花而已。陛下如今要的是一个馒头,你送上一朵花来,他怎能不生气?可方拭非这人,他虽然还有诸多不足与尖锐之处,却足够清醒,足够大胆。他就敢端一盆水上来,浇得人瑟瑟发寒,也浇得人如梦初醒。陛下自然高兴了。” 考官不言语。 他觉得恰恰相反。方拭非说的,太过不现实。 这人不过是商户出声,见识尚浅,所言所述,都是想当然的“良策”,细想实则不可为。其他学子不写,是因为他们认为不该写。 “本官还觉得,方拭非有一条说得极对。”礼部尚书说,“真要选拔寒门,该规范科考,取消行卷,加设糊名,考官亦要慎重变动。可要选拔贤才,还应当广建书院,推行教育。大秦如今,两者皆不可缺。” 官员笑道:“但是缺钱。” “□□建国之初,不仅缺钱,缺人,缺粮,缺铁,还有外敌,有内乱。但谁能想到会有今日?”礼部尚书将卷子折好,放回去,说道:“若是什么都备好了,拿着钱就可以去安排做事,还要我等做什么?总是不思进取,回忆过往繁华盛世,不怪旁人说,尸位素餐。” 那官员遭他如此直白奚落,很是不高兴,抱着东西快步离去。 礼部尚书看他背影叹了口气。 提醒他,他不听。 陛下今日未曾直言,可心如明镜。几位考官借科举谋利,谁知道以前有没有第二个类似“方拭非”这样的举子,因触及考官个人利益而被遗憾埋没?陛下广开科举之门,是为了征引贤士,不是乌烟瘴气的权钱交易。 改日寻个错处,肯定不会再重用他了。 那官员将卷子带回贡院,一路上都在细想,觉得哪里不对。 今日陛下看他的眼神,的确阴冷得很。 众考官都还在等着,见他进门,围上来问:“如何?怎么去了这么久?” 官员回神,答道:“应当是满意的罢。” 一官员捋着自己的胡须颔首轻笑:“今年这头名是谁?” “方拭非。” “……谁?” “方拭非。” 众臣皆是一惊。 官员再次求证:“谁?” “可别问了。”那官员叫苦说,“今日陛下大发雷霆,看过方拭非的卷子才好了一点。亲笔题的榜首,毋庸置疑。去拟好名单,开榜吧。” 章节目录 第31章 殿试 此次科考榜单对外公布, 惊呆了京城所有人。 任何人拿到这个头名, 他们都不稀奇。那人或是有钱或是有权, 离他们太远了。他们盯得是剩下的进士名额。 遇到认识的,可以津津乐道地夸奖两句,谁落榜了, 再遗憾地惋惜三声。 方拭非在京城也是很有名的, 只不过这最大的名气,来自被国子司业诬陷舞弊, 而后力证清白上。 若非先前闹得如此大, 众人都要以为她就是靠着门路拿的名词。而现在都知道了, 这就是一个连行卷都没有递过的商户之子, 初来京城,毫无根基, 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奚落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这样的人,中了。得是写了什么锦绣文章啊? “你还真考上了?”林行远对着送来的帖子揉了揉眼睛,依旧不敢相信道:“不是哪个同名同姓的吧?” 方拭非打开扇子, 在面前一摇一摇地笑道:“这有什么奇怪?” 林行远:“你还能想到自己考中榜首?我可不信。” 方拭非说:“那倒是没有。天下间人才济济, 可我方拭非也是其中一个。考上或考不上, 考第一或是考榜尾,都不值得稀奇而已。” 林行远嫌弃道:“那你倒是别笑得这么夸张。” “哈哈哈!”方拭非甩袖, 大摇大摆地走开。 林行远又看了眼帖子, 摇头道:“不行不行, 总之就是不行。” “坐下!等你方爷殿试再拿个头名, 你惊讶不迟。”方拭非指着他说, “你要是不舍得走,我留你在户部做一个扫地的杂役也可以啊。” 林行远:“你做梦罢!” 此时贡院外,也是聚集了一群人。众举子颇为忿忿地问那出来贴榜的官员道:“这头名是方拭非?真是头名?谁判的?为何是他?” 官员淡淡一瞥:“陛下御笔,亲定的头名。你有何异议?” 众人都是一愣:“我……学生没有。” 方拭非先前高调得很,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姓甚名谁。可是如今中第,一举成名,又开始闭门不出。 众书生守在她常去的酒楼,翘首以盼,想找她探听一下科考的答题思路。却左等右等不见人踪迹,倒是这酒楼人满为患,掌柜差点要拿方拭非当财神供起来。 王声远很是满意。 常人最忌骄傲自满,但凡自满,就容易露出破绽。无论是说话行事,总会有疏漏之处。方拭非如今风头正盛,京城不知多少人想寻她的错处看她的笑话,在没有功绩的情况下, 可进可退,他越看越高兴。他要把人拉到户部来。 · 待过几日,便是殿试。 礼部将一众中第的举子聚集在贡院前,再统一带至讲武殿。 此行要入宫,松懈不得。天未亮户部就要人来院前集合,重复讲解先前数次提醒过的要点。 官宦子弟倒不会担心,就是一些平民富商子弟,或是非京城人士,生怕自己说错了那句话,做错了哪个动作,进去就回不来了。 礼官见他们如此惴惴不安的模样,也觉得好笑。 天亮后,户部将队伍带到宫门前。 饿着的人去买饼吃,也不敢吃得太饱,半分就行。怕到时候出丑。 气温渐高,众人身上穿着厚服,开始觉得有些发热。 礼部尚书从官署走过来,见一群人列队杵在门口,便过去问:“都到齐了罢?齐了就进去吧。” 下官答:“还有一人。” 礼部尚书一挥手,想说现在还不来的怕是不要命了,那就索性别来了。 “谁?” 下官说:“方拭非。” 怎么偏偏是他呀? 礼部尚书打人的心都有了。 他走到路口处,朝远处张望一眼,咋舌道:“再等片刻。” 这次没等多久,方拭非就小跑着过来了。 见她出现,礼部尚书的表情才松动些许。 “怎么现在才来?”他喝斥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方拭非连忙作揖:“多谢尚书包涵。学生方才在路上……” 礼部尚书道:“罢了罢了,你别同我说这个。走。这边来。今日我亲自带你们。都听好了,待进得殿中,所有人不得喧哗。听礼官宣题,好好答题便是。面见陛下后,如遇陛下,不必慌张,口齿清晰。答什么,可以慢,但不可以乱。” 他领着人进宫门,负责搜查的护卫见他们时间不多了,粗粗检查了身上没有铁器,就放他们进去。 礼部尚书将人领到考试的前殿,遂转身离开。留下一干学子与侍卫在殿中面面相觑。 不久后殿内传来互相间的小声交谈。 一书生早已按捺不住,朝着方拭非靠近,问道:“敢请方兄赐教,这策论考题,你当初是如何破题的?” 未等方拭非开口,礼官捏着一张纸出来:“回座,众考子仔细听题。” 众人立马坐到空闲的木桌前。 礼官开始宣读本次殿试的考题。 这考题其实跟策论大同小异,或者说其实就是又一道策论题。只是题目由陛下亲自给出,与朝廷相关事务更贴近一点。会问理财,问兵制,问风气,问税赋。 礼官一连念了三遍,方拭非提笔开写。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外边日头高挂,前方铜锣敲响三捶,礼官上前将卷子收走。 众人疲惫吐出一口气。 对一些已年近花甲的考子来说,实在是为难了。 方拭非活动手腕,静静等待传召。 又坐了半刻钟左右,陛下来了。 众书生起身,立于殿内等候。不久来人通报,终于开始列队,通往前殿。 众举子跪在殿中,乌泱泱的一片脑袋。各自穿着同样的衣服,又都不敢抬头,根本辨不出谁是谁。 顾登恒看的第一份卷子便是方拭非的。看完后觉得好笑。将卷子铺到前面,叩着桌面唤道:“方拭非。” 众人心中皆为震撼。此人竟然如此受宠?听陛下开口略显轻快的语气,应该是真的喜欢他。 站在最前头的人闻言应道:“学生在此。” 顾登恒说:“方拭非,朕看你先前的卷子,当你是个看似狂妄无礼,实则潇洒不羁的豪放之人,意气风发,鼻血丹青。怎么今日又在卷子里大肆吹捧起朕来了?是怕朕治你的罪吗?” 方拭非道:“陛下若要治罪,岂会点学生为头名?实在感恩陛下知遇,说不出坏话。” 顾登恒:“你抬起头来。” 方拭非正视向前方。 顾登恒:“你上前来。” 方拭非起身,小步靠近。 顾登恒眯着眼睛道:“朕看不清,你再往前面来一点。” 方拭非提着过长的衣摆,又往前走了两步。 顾登恒招招手。 方拭非看一眼两侧立着的内侍和护卫,干脆抬步走到一丈多远的距离。再往前,那内侍已经摇手示意,不可了。 方拭非正要重新跪下,顾登恒继续招手,不耐道:“过来。朕说了看不清。” 方拭非又看一眼内侍,并不怯场,干脆走上前,直至顾登恒的面前,躬身跪下。 顾登恒低下头,对着她的脸细细瞧。 礼部尚书与非要来凑热闹的户部尚书抬起眼皮小心窥觑。 不晓得他是在看什么,竟然看了这么久。 “噫。”顾登恒点头说,“好,是个模样端正的孩子。难怪朕瞧你,就觉着异常亲切。” 方拭非粲然一笑,眸光明亮。 顾登恒吸了口气,觉得这孩子太好看了,专门就照着自己喜欢的模样长,偏偏还聪明识度,心里是说不出的喜爱。 伸手轻拍她的头,放低了语气问:“朕想你常来宫中,就命你为左拾遗,好不好?” 左右拾遗,掌供奉讽谏。官品阶虽然小,但分量不轻。身为谏官,有言事特权,甚至能与陛下当面争辩。 方拭非小小年纪,若是拾遗做得好,今后就是前途无量。 此言一出,殿中人心思各异,却都是嫉妒万分。 户部尚书愤然抬头:不好! 礼部尚书也是不悦:公然抢人! 章节目录 第32章 替任(8.30日二更) 叶书良回到户部, 听见方拭非在等他, 便特意去了那边。 严主事等人闻风也走了出来。 方拭非到叶书良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说道:“叶郎中, 方拭非今日在此一问。此事, 是我方拭非的过错吗?” 严主事道:“方拭非你休得寸进尺。你已被户部除名, 还敢以下犯上。赶你离开是给你体面, 你别不识好歹。” 叶书良抬手, 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对着方拭非道:“方拭非, 你先回家去等候消息, 我自会给你个解释。” 说罢又对严主事等人道:“他尚未从吏部除名, 那今日此时, 就还是尚书省的人,他的东西留在户部, 谁都不要动。” 严主事皱眉。 这听着,还是要给方拭非出头的意思?怎可能? 方拭非得了答复, 见叶郎中不是要推脱的模样, 心中也很是奇怪, 摸不准这人的立场性格。朝他抱拳道:“多谢叶郎中。” 叶书良:“去吧。” 方拭非转身, 同林行远一起退下。 严主事偏过头看林行远, 困惑地“嗯?”了一声。 他对这自由散漫的杂役早就上心了, 听说是王尚书亲自带人来的, 还嘱托过不要管他。才注意到, 怎么原来跟方拭非是一路的? · 方拭非回到家里, 在后院翻土播种。林行远又去外面采了竹子搭篱笆,势血前耻。 二人在家里摆弄田地,做着做着,反而将今日户部的气给忘了。 傍晚时分,户部差人来方拭非家中传话。 那人笑道:“好了,有惊无险,方主事,您没事了。叶郎中让您明日记得按时点卯。” 方拭非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说陛下开口要整治我吗?” 来着回道:“陛下哪是真的要惩治您,不过是挡人口实罢了?顾侍郎亲自入宫替您求的情。陛下说了,七日之内命户部查明真相,将税款补齐,此事即可作罢。若账面还是亏空,再将您罢职查办。” 方拭非来了户部,这么多天了,一直在金部的地方打转,还未亲自见过户部两位侍郎。思忖片刻,问道:“那我是否该去向顾侍郎当面致谢。” “别,千万别!就让此事过去了吧。今后好好做事便可。”那人急忙说道,“您可千万不要惹他。这是一位狂人。” 方拭非莫名道:“我不是要惹他,我是要跟他道谢。” 那人苦笑摇头:“多的是人都不知道怎么惹上他呢。金部另两位主事今日都被找到错处革职了。” 方拭非这下是真的惊了:“什么?!” 都说风水轮流转,可这也转得太快了吧? 倒不难理解。严主事跟金主事……如果她没猜错,应当就是泄漏了金部账册的事情,还传到陛下耳中,惹得顾侍郎不快。所以如今自己回来了,他俩就被一刀切了。 方拭非若有所思地点头:“哦……” 该。 那人说:“叶郎中抽不出空,所以,让您明日早点去,同员外郎与新主事一起,将二人手中的账务接过来。” 方拭非:“明白了。” 来人笑道:“如此一来,您就是金部主事中资历最老的一人了。” 方拭非哭笑不得道:“是……太老了。” 请他喝杯茶,再将人送走。林行远问:“开心了吧?” “开心。”方拭非笑嘻嘻道,“虽然叶郎中手上可能有点不干净,但大体还是公正的。嗯……我明日应该给他带些什么呢?要不要给两位主事也带一点?” 林行远嘁声:“看看你这嘴脸,真是小人得志。” · 方拭非迫不及待地想去户部看看。翌日大早便过去。 金、严二人正在整理他们的东西。分类成堆,以便到时清点。 他们在户部任职多年,手上的东西不是一时可以交接完毕的。主事一职,虽不说多大,却牵连甚广。像他们这样的资历,一般不会轻易调换。 做梦都没想到啊,再过几年就可以乞老,一夜间竟然就被罢免了!还如此迅速如此轻巧! 但凡被罢职,几个能有好名声?二人觉得满腹委屈,心里恨毒了顾琰这人,连带着又迁怒起方拭非。 可大局已定,还能怎样? 方拭非来的时候,二人正在小声说话,见她过来,脸色骤然一变。 严主事将手里的书重重丢到地上,板起脸等着她奚落。 腹稿都打好了,有本事来骂。这次肯定不会输给她。 可方拭非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了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大剌剌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直白,看得严主事满头冷汗。想发怒又不没有名头,想忽视又实在太尴尬。这场面实在太难熬了。 过后不久,员外郎与新上任的主事也到了。腾出手,帮忙整理账册。 新上任的二位主事,是从下边挑出来的,平日里行事比较踏实的老人。一位姓陈,一位也姓严。 二人对待方拭非不似金、严那般疏离嚣张,见面时向她微笑以表善意,礼节到位,但也不过分亲近。 为何要与人结怨呢?他们今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要共事呢。他们心里清楚,再升是升不上去了,能忽然提到主事一职,够了。 他们是已半截入土,可方拭非还年轻,谁知道她将来会有怎样的际遇造化?能帮扶就帮扶着吧。 严主事还是不甘心,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开口道:“想问问……” 员外郎直接打断他:“问什么?” “问……”他瞥一眼方拭非,嘴唇阖动,感受员外郎摄人的目光,片刻后低下头道:“罢了,没什么想问的。” 员外郎也不多说。 卯时一到,户部开始点名。点完后,叶书良将他们三人喊走,交代事情。 叶书良将账册递过去,方拭非两手接过。他说:“你今日,选几个人听你差遣。谁要是不服安排,敷衍拖延,或是闲言闲语,同你争辩,只管来找我。金部确实该整顿一番。” 方拭非:“是。” 叶书良:“你带人去这几家商铺,告诉他们把商税补齐,其余事情不予追究。他们自会照做的。” 他正在交代,门外有人来报说顾侍郎来了。等不及叶书良回应,顾琰已经走进屋来。 新任的两位主事忙退向门边。见方拭非还傻站着不动,陈主事还仓皇回来拉了她一把。那样子活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才好。 顾琰也的确没看他,径直坐到旁边,打开折扇轻摇。 叶郎中眼神示意,三人没有出声,悄悄出去了。 出了门,两人都是松了口气。方拭非道:“这么怕他做什么?也不见你们这样怕王尚书啊。” 陈主事说:“他不一样,总之你记得我这句话。你就是惹了金吾卫大将军,惹了大理寺卿,惹了刑部尚书,哪怕再糟糕,惹了上郡的林将军,也比不过惹顾侍郎皱个眉头。” 方拭非听着好笑,也确实笑出来了。 对方见她不甚在意的样子,挥挥手:“唉,不信罢了,尔等后生总是不听劝阻。待得后悔莫来责怪老夫。” 方拭非还是将这话记下,决定到时去打听打听这人。 · 去催商户补齐交易之税,由方拭非带人过去即可,毕竟叶书良话中意思已经表明,不予追究假账,只管收钱。 陈主事不放心年轻人处事,便说要跟她一起去。留另外一人在户部交接。 连同陈主事,方拭非一行共六人,一起走进锦绣布庄。 那掌柜还认得她,这次见她还是穿着常服,身边却有几个眼熟的人,自然猜到她身份。笑容勉强地招呼道:“几位官爷,里边请。” 方拭非知道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干脆直言不讳了。 掌柜听罢,身形震了震,一言难尽地叹道:“补齐……唉,好罢。我知道了。” 方拭非:“掌柜为何这般郁郁不乐?户部已说了不予追究,三日内将税款补齐即可。你这偌大一店,生意兴隆,生意不难吧?” 掌柜抬起头,看着她说道:“做生意不似官员想得这样简单。请宽限几日。铺中闲余的银子的确不多了,今年经营不善,银两周转不灵,前些日子为了进货补仓,还向别家借了点银子。这样,五日吧,五日后,我将银子送去户部。多谢官爷了。” 方拭非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是真的为难,不由心中存疑。 不对。那他这店里的银子是去哪儿了? 布庄掌柜很好商量,方拭非说什么,他都不反驳。垂着头诺诺应是。 也对,想在京城继续做生意,谁敢与户部交恶?方拭非这行人一来就直接认定了他账簿作假,不由分说,定然是上面官员的意思。他们哪敢多话? 从布庄出来,一行人之后又去了剩下几家商铺。几位掌柜也是如此奇怪。听闻他们来意,像有难言之隐,却还是嘴角发苦地认下。答应过几日,会照着去年的商税,将价款补齐。也会重新做本账册,给户部送去。 章节目录 第33章 挨揍(8.31日更新) 方拭非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回户部跟叶郎中汇报完毕之后, 脑海中也在回忆并重复几人的表情。越回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 她想起叶书良之前的种种反应。无论是初听到时的纵容默许, 还是后来应陛下要求补齐商税, 都是一派淡定从容的表情。 这说明他原先已经知道这几家商铺账面亏空的原因。能帮忙隐瞒, 就顺手帮一把。帮不了了, 也不怕他们反口咬出真相。 一时间, 方拭非脑海中浮现出了两种可能。 一, 是几间商铺其实已交过足够的商税, 然进了私人的腰包。出问题的不是他们, 而是户部。二, 是商铺先前真的发生了一大笔支出, 导致账面难以为继。而这笔支出,很可能是与朝中官员相关。叶书良是在帮忙遮掩贪污。 无论哪一种, 都有些叫人失望了。 还好方拭非不是个莽撞冲动之人,否则为了刨根问底, 已经冲进去找叶书良问个清楚。 方拭非坐在桌边, 重新翻出锦绣布庄的账册, 开始仔细翻查。 仔细来看, 锦绣布庄的账面做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之前去问清楚了各样货物的价钱。布庄为了抹平账面, 强行降低了各布匹的标价与利润, 又添加了几笔意外损失的帐, 还有几条去向诡异的条目。 但是, 从中除了可以看出对方账簿的确存在虚假以外, 却推断不出具体亏损的原因。 方拭非不信邪了。挽起袖子又去翻了宫市交易记录,从条目中就近找到锦绣布庄的名字。 陈主事见她不务正业,光揪着一件已经定论的事查个不停,急道:“方主事啊,你过来帮下忙吧!这边忙不开手。这么多账是要怎么办?” 另外一名严主事也道:“方主事,你看看你桌上的东西。这些事情还不处理,待会儿叶郎中该问起了,你得挨骂。少给郎中惹事了。” 方拭非一面“诶”了声,一面从中找到明细。 今年宫中向锦绣布庄进购了丝绸、刺绣、麻布不等,用作宫女与妃嫔的衣料。有些是成衣,有些是布匹。 她翻到后面一页,有描述关于高级布料的花样描述和工技描述。底下还记有几幅小画。 画里的花样有些熟悉,方拭非用手指在上边摩挲了一阵,肯定自己见过,却忽然想不起来。 她掏空脑子也想不清楚,便把本子放下,过去帮两位主事分担。 一直到户部散值,她踢了一路的石子,跟林行远回到了家,才终于想起来。 “锦绣山庄!”方拭非拍着脑门道,“他们卖给嫔妃的高等布料,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叫云缎。他跟我说过,那种布虽然色彩鲜艳,但品质不佳,容易撕裂,手感粗糙。其实是陈布,不是丝绸,只是色染得好,但是价格卖得很低廉。” 林行远听她忽然冒出这段话,心里还很茫然。仔细一想,串联起来了,才说道:“照你说,这种东西也敢拿去卖进宫里,还是进献给嫔妃?他是活着不耐烦了,想试试有多少种死法吗?” 方拭非:“我也觉得不会。他既然都敢在铺中低价售卖绸缎,还坦诚告诉往来的客人那东西品质不好。又岂会把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卖到宫里去?这不是欺君之罪吗?宫里可没那么多甘心吃闷亏的人。而且那掌柜今日的表现,也不是会贪这种钱的人,倒是一个本分生意人呐。” 林行远:“这不就是了?不是,方拭非你究竟想查什么呢?” 林行远很想让方拭非把此事掀过放了,硬扯着算怎么?以卵击石呢? 先前险些被罢职的教训还没吃够?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生死前程,都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句话。她不知道此事背后牵扯的人有多大, 方拭非站起来,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说道:“可是,宫市的记录上就是这样写的,说明了什么?大概是他原本不知从哪里买了这批货,以为是高档的绸缎,可以卖进宫里讨好诸位后妃,没料到那布出了问题,连忙换了另外一种布。所以宫市上还这样写着的。” 林行远摇头:“锦绣布庄这么大一商铺,能做到如今这规模,怎么会犯下此等大错,看走眼,买一批劣质的布匹?而且买就买了罢,谁胆子这般大,敢骗他们?布庄又为何要吃这闷亏,不找人索赔,甚至还不惜账簿造假,来为对方开脱?这种事情,你敢说,都没人会信。” “我也正觉得奇怪呢。”方拭非缓缓坐下,皱眉道:“嘶……是谁呢?如果不是这次有人在陛下揭穿西市的事,可能都要这样蒙混过去了……” 方拭非不解自语道:“诶,话说,这个人是谁啊?险些我就被他害了。” · 大早,李恪守穿好官服,拉好衣领,端正戴上官帽,对着镜子确认无误,转身出门。 他心情不愉快。原本以为户部知情不报,欺上瞒下,陛下就算不惩治王声远,也会敷衍地罚罚叶书良。可是结果没罚到叶书良,只是不疼不痒地找了个主事来担责。甚至到了最后,连那主事都没罚到,反而把与自己交好的两人给换下去了。 呵,不就是因为一个顾琰吗?陛下竟然偏心至此。 李恪守撇撇嘴,却也是无奈。脑子里转过各种坏主意,又被一一否决。 下次要小心些了,这次是自己太急切。本来仔细想想,连叶书良和王声远都刻意遮掩,账簿造假一事肯定不简单。应该先仔细查查,查出结果再说出来才对。 他走在去官署的路上,独自懊悔。行至半道,忽然思路被打断,眼前一黑,被人套上麻袋,拽进无人的小巷,好一顿暴打。 李恪守当下放声大叫,可不知被带了哪里,无人来救。他想再喊第二声,刚一开口,被一脚重重踢在胸口,倒抽一气,声音被迫憋了回去,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来人下手够狠,李恪守的脑袋和脸都被打到了好几次,头晕目眩的,他终于不想着呼救,只管先护住头。 在他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来人又忽然散了。 李恪守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道,颤颤巍巍地钻出麻袋,朝四周巡视,寻找人犯。 可关于犯人是谁,有多少人,长什么样,他半点头绪都没有。对方极其老练,连声音都没透露一句。 这样的话,他只能认栽。 李恪守坐在地上,小心摸了摸嘴角的红肿,立即疼得抽气。忿忿将麻袋掷到地上,用力踢了一脚。 坐了半晌,气不过,委屈蹬腿。 他艰难爬起,准备回家。扶墙走了两步,实在不甘心,反正距离已经不远,转道继续去户部。 户部同僚见他这一张青青紫紫的脸,都被吓懵了。上前帮忙扶着他,问他要不要去请大夫。 “不!”李恪守道,“去金部,去金部那头看看。” 李恪守去金部,喊了方拭非出来。 他左思右想,近日跟他有仇的,恨不得打他一顿的,可不就是方拭非了吗? 他,可惜青肿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方拭非,你今天早上在做什么?” 他凑近来,在方拭非近处咬牙道:“你是不是携私报复,找人殴打本官?” “我为何要打你?”方拭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没认出他是谁来:“你是谁啊?” 旁边官员提醒说:“这位是李侍郎。” 方拭非忽然明白过来:“哦……是你!是你向陛下告我的状。李侍郎!下官跟你无冤无仇,您为何要害我!” 李恪守一愣,分辨她语气里的真假。 真不知道? 叶书良和王声远竟然没告诉他?叶书良是那样的人吗?他——他……是吗? 好像是。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恪守拂袖一挥,潇洒转身离去。 方拭非追了上去,说道:“若非陛下仁慈,只说将我罢职,是不是我事情都没弄清楚,脑袋就掉了?” 李恪守甩开扶他的官员,加快脚步跑了。方拭非还喋喋不休道:“李侍郎,您是侍郎,下官不过区区主事,可您屡次三番同下官过不去,是不是该给下官一个解释?” 李恪守火冒三丈:“你赶紧去做事!” 他快步去找叶书良,推门进去,不成想顾琰也在这里。 顾琰看他一眼,也是怔了下,随后万分嫌弃说:“谁把一头猪放进户部里来了?” 李恪守今日受够委屈了,当下怒不可遏,指着他道:“是不是你找人打的我?你我同是户部侍郎,同四品官阶,你莫欺人太甚!” 顾琰手里的扇子一顿,拍在桌上,朝他勾勾手指。 李恪守真走上前。 顾琰抬手用力一推,打到李恪守的痛处,对方哀嚎着摔了下去。 李恪守捂着屁股,气到发抖:“你——!” 顾琰冷笑道:“呵,我就是告诉你,我要打你,当面就能打你,何必留你面子,还找别人打?你未免太看得你自己了!” 这话说得太霸气了,方拭非站在门口仔细品味了一下,觉得竟然很有道理。 章节目录 第34章 补更(9.01日更新) 方拭非趁着里面的人没注意到自己, 偷偷溜走。 回了自己金部这边, 林行远拿着个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扫落叶。方拭非提着衣角跑过去问:“你打那个李侍郎了吗?” “我打他做什么?”林行远手上动作一停,看着方拭非眨眨眼, 忽然就明白了。恶意道:“要不我再补一顿?” 方拭非好笑道:“算了, 我看他挺委屈的。被顾侍郎教训的, 都快哭出来了。” 林行远也是笑出来:“他好歹也是一侍郎, 我说他这人……哈, 这次定是要吃哑巴亏了。” 不是方拭非, 也不是顾琰, 能打他的人屈指可数。 当然李恪守还是怀疑他们两个, 而且这次连叶书良都怀疑进去了。 都是一群黑心肠的, 不错! · 李恪守坐在王声远的前面, 拿手擦着伤口。时不时抽口气。 王声远看着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李恪守这人,整天就想着做件大事。他要是安安分分在户部挂个虚职, 估计人人还会敬他一分,毕竟是个侍郎。可他偏偏总是不安分, 还去招惹顾琰, 结果反被奚落, 成了笑话。 这都算什么事呐? 李恪守还是怂, 不敢直说顾琰的不对, 旁敲侧击地指责户部上下不齐心, 各司行事懈怠, 就连今日自己受伤, 几位也同僚不予宽慰, 实在叫人心寒。 王声远憋着不问,陪他推诿了一个上午,单单应和着他的话。 李恪守坐了半天,气得七窍生烟,呼吸粗重。偏偏又不能直白言语,得自己憋住,表情好不精彩。 将脚勾缩起来,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口,好似整个户部的人都在欺负他一样。 ……的确是都在欺负他。可谁让他是自找的? 李恪守骚扰了王声远之后就告假回去,王声远才放下东西去找顾琰。 王声远意味深长道:“顾侍郎,大家都是同僚,往后尚要共事。可打人岂可打脸?” 顾琰:“……” “我说了不是我,他还诬陷我?”顾琰黑着脸道,“这样说,我不打他一顿,岂不是要亏了?” 王声远:“……” 两位都是祖宗,他就不该管。 · 正午休息的时间刚到,叶书良起身出了官署,身边未带一名官员。 林行远过来告诉方拭非,方拭非放下笔便说:“跟着他!” “跟着他做什么?”林行远道,“你叫我盯着他做什么?” “此事最早,就是由叶郎中插手。如今陛下要求补齐商税,户部补齐了,免了幕后之人的后患之忧,是不是得去跟那人说一声?就算此事不用,可那谁今早竟然还派人去打李侍郎,此举幼稚可笑,后患无穷,叶郎中若是有心,可不得去提点一下?”方拭非将扎上去的袖子放下来,跃跃欲试道:“先跟着他看看,指不定就碰上了?” 林行远:“人家或许只是出去吃顿饭。” 方拭非:“那我也只是出去吃顿饭!” 二人拉拉扯扯地往前走着。林行远有些抗拒,奈何敌不过方拭非,半推半就地嘀咕说:“别吧?还是不要了吧?这样叫人瞧见多不好?” 李恪守在门口正好撞见二人,倒抽一气,指着骂道:“不成体统!” 一激动,脸上的肉又开始疼了。 · 叶书良还真不是去吃饭。他一路慢悠悠地走,走过一条长街。 方拭非掐算了下时间,预测他今日下午是得告假了。 方拭非自进入户部起,就未曾见过叶书良告假,此人甚至连平日三餐都不在意,沉迷政事不可自拔。如今西市一案尚不明确,他不予理会,却独自来了这白云山。 近两年来佛教兴起,佛道两家竞争激烈。争观、庙修建,争信众信徒。是以那边开庙会的时候,另外一家也会前来“行像”,即用花车挑着自家神像巡行,供众人瞻仰膜拜。 白云山本是白云观的地盘,可因为道观建在山顶,从山脚去山顶,有上千级的阶梯,还有一段平缓的山路。山下发生什么事,他们不好下来插手,也怕对方诬陷他们无容人之量,就默许下来了。 方拭非听着那边呼声不断,一队杂役走在最前边,后面是一尊佛像,队伍带着叫好的人群朝这边走来。 两人匆忙退到路边,给他们腾让位置。 紧跟着又有一队道观的花车从另外一条街过来了。 “怎么?”方拭非困惑道,“最近京城里的事我没在意,这边有庙会吗?” 林行远:“没有吧?不过白云观在京师赫赫有名,平日里也有不少人会来。” 二人等这两拨花车过去,才重新追叶书良。 叶郎中正在辛苦爬山。 他爬得太慢,两人怕脚程跑得太快超过了他叫他发现,可慢慢一步一停的又太累,就坐在不远处的地方休息一会儿,然后才开始追赶。 这一路健步如飞地小跑,跑到过半山的时候终于发觉不对劲。往前远眺,都看不见疑似叶书良的身影,他们肯定是在什么地方给错过了,又绕回去找人。 白云山中途会错落着许多小凉亭,此处环境幽静,不少文人来此,就是为了坐下欣赏下美景。 二人逐个找下去,终于在某个树木遮掩背后的小凉亭里,发现叶书良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的确是来见人的,可见的或许不是什么幕后主使,而是一位佳人。 旁边侍女抱着把琴拨弦,两人对坐着下棋,说说笑笑,宛然一双登对璧人,叫人惊羡。 林行远失望地拍了下方拭非的脑袋,说道:“人家是来幽会的,瞧瞧你都做了什么!方拭非你好好反省反省!” 方拭非道:“……哪里是幽会?人这是正大光明的。” 此处来来往往,免不得会被人看见,幽会哪会选这种地方? 她也觉得没意思,拍了下树干道:“走吧。” 他们正待往下走,一位女仆走过来拦住道:“公子请您二位过去,说既然都来了,不妨喝杯茶再走。” 方拭非顿觉尴尬。 恰巧叶书良望过来,还朝他们招了招手。 方拭非与林行远相伴走进凉亭,朝叶书良告罪。 那女子好笑地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晚了姐姐该担心了。” 叶书良:“慢走。” 女子带着两位侍女走出凉亭,即将转入山道之前,回过头一看。对着几人颔首轻笑。 她一身水蓝色的长衫,细缕青丝被微风拂过脸颊。 这姑娘样貌说不出哪里出彩,但气质五官让人莫名的亲和喜爱。 方拭非一直看着她,猜测她是哪家姑娘,叶书良倒是先叫道:“方主事,方拭非。” 方拭非回过神,倒是很干脆地认错了:“这次,是下官不对。叶郎中要罚的话,就罚吧。” 叶书良抖了下衣袍,重新坐到石凳上,指着另外一面道:“你二人坐吧。” 二人一同落座。 叶书良:“方主事,你是不是怀疑我与侍郎等人同流合污,昧下了今年商税?” 方拭非:“下官怀不怀疑并不重要。区区主事,如何也翻不起风浪。只是下官心中困惑,不得其解,日夜难安。所以行事间有些莽撞。今后绝对不会了,望郎中海涵。” 叶书良道:“其实有时候,并不如你所想。” 方拭非:“下官不知应该想些什么。” 叶书良:“你该自己问自己。方拭非,朝廷中的恩怨并不如你想得那般非黑即白。朝廷中的某些官员,不如你的想得那么愚蠢,也不如你想得那么聪明。” 方拭非作揖道:“那只请问叶郎中,几家商铺的钱究竟是去了哪里?” “是啊,究竟是去了哪里呢?”叶书良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走下凉亭的阶梯。 待下了台阶,又负手转过身,说道:“有些时候,出错得利的,未必就是朝廷,只是百姓习惯地都如此认为。自然,勿论结果为何,朝廷责任都推脱不掉。你若是想追根究底,那就去查吧。我不会劝阻你,也不会阻挠你。” 方拭非追上前道:“若是下官真查出来了呢?” “我想你会有分寸,知道该怎样做。”叶书良说,“你若是真有本事,我保你不死。” 方拭非朝他一敬:“那下官明白了。” 随即从他身侧过去,先行下山。 · 顾琰去了五殿下的王宅,气得头脑发胀,用手按住额头。 小厮忐忑地端着热茶上来,摆到他面前。深深弯着腰,然后快速撤下。 旁边那人踩着小步过来,行动间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面前的人。在椅子的一角坐下,喊道:“琰哥。” 顾琰用力一掌拍在桌上,顾泽长不由闭着眼睛抖了抖。 顾琰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可念及他的身份,还是忍住了:“我劝告过你,低调行事,莫再出头,你还找人去打那李恪守?我说的话你听过半句吗?” “我……”顾泽长想争辩,观顾琰脸色,又不敢在他面前说谎,才闷声道:“我气不过!他是三哥那边的人推举上去的,这次又故意害我。我如何能忍?” 顾琰冷笑:“他故意害你,还是你有错在先?你若是真晓得你三哥不喜欢你,怎还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被他利用?看看,什么货色都能欺你一头,那些油嘴滑舌的小商户的话你也敢信,还敢替他们作保牵线。如今出事了,这黑锅你不背谁背?” 顾泽长别骂得低下头道:“我哪晓得他如此狠毒?我明明是他亲弟!” 顾琰气急:“他不将此事抖到陛下面前,已经是给足了你面子!上套的人是你自己!你叫他三哥,看他是不是拿你当五弟!” 他说着猛烈咳嗽起来,众人都有些慌了。 顾泽长手足无措地端过茶水:“琰哥,你别为我生气。” 章节目录 第35章 补更(9.02日更新) 顾琰缓了缓, 从顾泽长手里接过水杯, 喝了一口,才好一点。 眼皮老跳, 真是被他气得寿命短了一截。 顾泽长悄悄窥觑他, 见他无事, 才总算松了口气。 “当初人是三哥介绍给我的, 说那商户切实可信, 走南闯北, 手上有不少稀奇的存货, 甚至还有西域的干果、乐器、香料。起先我也觉得有问题, 可他说得井井有条, 有理有据, 我才信了。而且起初明明是正常的,大家都赚到银子了。所以我才……” 顾琰摸了把脸, 都不想嘲讽他。 “商道废弃了这么多年,还自西域来……呵。你自己说说。” 顾泽长缩着脖子道:“他说是被胡人打劫, 所幸遇到了守城的秦军, 付了点银子后被护送了回来。老家是江南人士, 听口音也的确有些南方的音调。还是他为人实在太过狡猾。” “我不说他是否狡猾, 我就说你!”顾琰挥开自己身侧的人, 对着顾泽长道, “你仔细想想, 这种好事你三哥能找你?有这钱他自己不挣?不正是吃准了你这贪图小利的本性?” 旁边侍从连忙提醒道:“王爷。” “当时是被骗了, 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仔细想想, 方觉得漏洞百出。”顾泽长攥着自己的衣角道,“而且,我……一直怕三哥。” “出事前你怕他,听他的话,出事后你才来找我?”顾琰恨其不争,“你好歹是堂堂皇子,叫这样一伙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你颜面何存!” “所以此事,万万不能闹大,否则父亲会打死我的。”顾泽长抓着他的袖子求情道,“他原本就不宠爱我,叫他知道我出面替人作保,却是个骗子,他一定会教训我的!” 顾琰看着他,也只能无奈出一口气。 顾泽长生母只是一位宫女,想着出人头地,故意爬上了龙床。 原本老来得子,顾登恒是高兴的,可他越想越不喜欢这名心机深沉的宫女,总觉得自己被人利用。所以即没有封赏,也没有恩赐,只是指派了两个照顾她的宫婢,就不再过问了。 哪知宫女怀孕以后,朝中诸事不顺,朝政近乎飘摇。那年前前后后死了有上万人,人人自危,至今朝臣仍闻风变色。 偏偏顾泽长在太子去世的当天出生了,生母也难产去世。 陛下悲痛之余,勃然大怒,于此深感不详。喝斥前来通报的内侍,把他丢给宫人照料。 之后每每看见他,就会想起早逝的储君。不满十岁,就把他赶出了宫。 顾琰觉得,顾登恒不喜欢他,其中很大原因就是因为顾泽长没有半点皇子的风度,见着谁都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惶恐模样,在陛下面前,更是连句利索话都说不明白。看他做事,那就更累了。不够大方,不讨喜。手段也不缜密,就像这次一样,毫无主见,容易被人唬骗。 顾登恒曾委婉说过,顾泽长此子,远逊于太子。看着烦心。 陛下喜欢张扬又聪明得体的孩子,自己性格最像太子,所以他总是格外偏爱纵容。 可是,顾琰也最心疼他。 顾泽长有哪里错呢?惶恐是别人教他的,天真是环境教他的。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失职,所以他才变成如今这失职的模样。他要说自己委屈可怜,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说这次,要害他的人,是他自己的三哥。 三殿下心怀鬼胎地为顾泽长引荐了一位商人,说是可信。可那商人实际狡诈阴险,对顾泽长说想来京中发展,无奈没有人脉,怕受人欺凌,想请顾泽长为他作保引荐,如此,他可以让利三分以做报答。 顾泽长缺钱呐,一个不受宠又不聪明的皇子,他自然缺钱。 可他好歹也知道,自己身为皇子,声誉尤为重要,此事万不可轻信。任由对方巧舌如簧,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未曾答应。 可这商人最奸诈之处就在于,深谙人心贪婪险恶。 他手上的确有一批好货,从四处搜罗过来,带至京城。随后正大光明地请行家品鉴,确认无误,以合理的价钱卖了出去。卖出后,还给顾泽长送去了三分利的钱。 京中众人对该商户的货品赞不绝口,顾泽长又收了钱,这脑子就晕头了。 商户来找他说,自己家中商队还有不少存货,可都远在南方。此次带来的货物销得快,京师里不少人找他购买,他得回南方运货。可要向这群商户收取定银,以防被骗,得有人作保,于是又顺势朝他提了一遍,还将让利三成加至了四成,同他计算了一下最后的银钱。 顾泽长见此前交易都没有问题,便同意替他作保,还给他盖了自己私章。 大秦五殿下亲自作保,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京师商户是如此想。 自己乃皇亲国戚,哪位商户敢如此大胆前来蒙骗他?顾泽长是这样想。 双方都如此有信心,那不轨商户更是借此大吹特吹,信口开河,跟着京城几位名商签了一沓交易的文契。 顾琰听闻的时候,已是觉得不对劲。 天底下哪有此等好事?凡是以三分利来诱的,并非是要真给你三分,而是想从你身上榨出五分来。奇货可居啊,若他真有这么多的良品,何必还要让利请顾泽长来?他这别是被人利用,自毁声名。 他知道人心险恶,可想插手已经晚了。 果不其然,那商户去了没多久,就从别处搜罗来一堆次品,照着当初拟定的契约,高价卖给京师各大商铺。 众人损失可谓惨重,又以为一切全是顾泽长的阴谋,敢怒而不敢言。 顾泽长连句诉苦的机会都没有,还不能辩驳。被人算计到了这地步,怎能叫顾琰不气? 那商户拍拍屁股消失不见,连累京中几大商铺皆被牵连,经营险些难以为继。 顾琰烦躁道:“幕后那人究竟是谁?你找到他了没有?” “没有。我只在之前见过他一次,后来他似乎就离京了。”顾泽长说,“我当初警告过了,叫他今后别再提我的名字。” 顾琰:“你的警告有何用?你越是担心此事,他便越是猖狂!你连自己的私章都盖给他了,这等无耻之人说什么你还信什么?他要是再偷偷拿你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你还是一样要这样安慰自己?迟了!养痈成患,你早晚要将自己害死!” 顾泽长抬起脸道:“可是……可是我也不敢大肆去找呀。他是三哥引荐的人,如今又跑了,我若是逼急了他,他会将一切抖出来吧?” 现如今商户忌讳他的身份,与他和顾琰的关系,还会主动为他遮掩。此事只有少数相关人知晓。若是宣扬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一代皇子,借由身份之便牟利,反被无良奸商唬骗,最后坑害京中百姓袖手旁观? 听着又蠢又毒又贪,他这辈子可都完了! “那谁……”顾琰不记得那串奇怪的名字,“那狗犊子!你把他找出来,我还对付不了他?” 章节目录 第36章 补更(9.03日更新) 顾琰被顾泽长一气, 竟然真的病了。剧烈咳嗽止不下去, 连喝了几贴药都不见好。 顾泽长心里发虚,又不敢再凑到他前面, 来看过他一回, 就被赶了回去。 顾琰终究是不放心这个兔崽子, 又派人喊叶书良来王府议事。 “你还是好好想着, 别整日操心这些繁杂之事。”叶书良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的事, 我能查就帮着查, 若查不到, 也给你个信。到时候再叫下边的人多注意一点。投鼠忌器, 他们总不至于太嚣张。” 顾琰冷笑道:“他如今自己退缩,惶恐不安。虽与他们接触, 却连那些人的状况都描述不清,不打听清楚就着了道。偏偏还胆子够大, 等人都跑了才告诉我。谁知道他们现在去了哪里?” 叶书良坐到茶桌旁:“总会有疏漏之处。我户部掌天下交易, 若真要有心, 那些人定然难逃法网。” 顾琰叹道:“是有疏漏。可偏偏不能正大光明地查。也不知道老三想的是什么, 从哪找来的人, 他在里面又做了什么。这群人忽然离开又忽然消失, 总该不会是有他在里边推波助澜。” 叶书良觉得有些说不通。他猜测也许三殿下也并不是那么知情。 若是三殿下有心要谋害顾泽长, 那朝堂上, 早该将此事抖落出来了, 可是他没有。再以三殿下的性格来看,他向来瞧不起顾泽长,又怎会特意如此复杂地去陷害? 他为人生性多疑,怎会包庇那样一个已经臭名昭着的人,去给人抓住把柄? 叶书良觉得,归根究底,还是与钱有关。 顾琰叹了口气:“何况找到他们也不好办。要追究往事的话,他们的确是有正规的商契,那上面可没说,是因为顾泽长才买的东西。” 商契上定好的东西其实都卖过去了,只是高价买了一堆劣质品而已。而文契上又写得不够详细,叫他们无处诉苦。 叶书良沉吟片刻,点头:“总会有办法的。我想让方拭非试着去查一查。” “你疯啦?” 顾琰受惊,又开始咳嗽。旁边的小厮赶忙上前为他顺气,埋怨道:“叶郎中。您请体恤一下王爷,他尚在病中。” “方拭非是个什么人?他那种人……”顾琰皱眉,“他是谁来着?” 叶书良:“他是我金部下的一位主事。就是先前请你进宫求情的那个人。” 顾琰烦躁说:“啧,我知道,这名字我还记得!我要问的是,你为何要把此事告诉他?” “我也没有告诉他,只是朝他露了口风而已。品不品得出来,或者品了要如何做,就看他自己了。”叶书良说,“我见他很有魄力,为人刚正,于此事受到不小的牵连,不肯善罢甘休。又是一位初入仕途的晚生,要他去查,合情合理,也不至于叫人警惕。” 顾琰:“那更糟糕。为人刚正,查出来后也一正,就把老五更正上去了。” 叶郎中:“他为人其实挺有分寸,也够聪慧,我想不会做这样的事。何况他不过一区区主事,即便真想这样做,上面还有你我、王尚书,要怎样才做到?” 顾琰躺回去,气息稳定下来,沉默许久,说道:“方拭非……这样说来,我还没亲眼见过他。” 叶书良笑说:“你们还是别见面了,只怕你二人要打起来。” 顾琰:“哼!他若如此不识时务,我自然是要整治他的。起码得叫他明白,我是四品侍郎,他是八品主事。” · 方拭非自然是个识时务的人。不过此时她还没做好跟传说中那顾琰碰面的准备。 同叶书良分别之后,就一直在沉思,揣测他话里的意思。 意有所指是肯定有的,可他暗指的是什么呢? 林行远看她连吃饭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走路险些给自己打了磕绊,真是跟往常那精明的模样迥然不同,还担心她就此走火入魔。结果一个不注意,发现盘子里少有的肉都给她挑走了,还留了一池的脏碗给他,真是…… 无话可说。 林行远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地步。 方拭非日常留在户部,便是抱着一本布庄送来的新账册,目不转睛地盯着。 若不是看她的表情过于认真,也没做什么别的小动作,屋内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要以为她是在玩忽职守,故意偷懒。 为什么?因为她根本不做事呐! 怎么能有人反反复复看着一样她都已经会背的东西? 林行远隔着一扇门同她喊话:“你究竟是在看什么?” “这账簿上,究竟是有哪里不对呢?”方拭非将账册转了过来,说:“我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他们为何要这样作假?” 林行远都笑了:“会不会你做个梦就知道了?” 陈主事与严主事听着胆战心惊。这是要做什么?可千万别查了。年轻人都是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吗? 严主事偏头示意了一下,陈主事抱着一摞东西走过来道:“方主事,方主事你想必已经适应了金部,该帮忙分担一下了。” 方拭非起身,朝他抱拳告歉,低垂着头,从旁边溜了出去。 “方主事!”两位主事在后边气得跺脚,“金部公务繁忙,你推诿出去的东西,谁帮你看呐!” 林行远乐颠颠地丢了扫把,跟上去问:“你要去哪里了?” 方拭非说:“想太多不如去问个清楚,我还是要找锦绣布庄的人好好查查。” 林行远很是无语道:“哪天你要是能学会听话两个字,我肯定找个地方给你烧高香。” · 方拭非一路赶到锦绣布庄前,大步跨了进去。林行远则留在外面。 还未开口问,她就瞧见了熟悉的掌柜。 那掌柜看见她就要掉头走,方拭非一个错步拦了过去。对方没想到她身形如此之快,只能尴尬问好。 方拭非笑道:“您别紧张。今日生意还好吗?” 掌柜:“好好。劳您牵挂。只是这新的账簿已经送过去了,一笔一账应该都写得清楚。官爷是还有哪里看不明白的吗?” “有一点。”方拭非说,“您这次是如实所写了吧?” 掌柜闻言叫苦,朝她拜道:“自然!千真万确!实不相瞒,今年交上去的商税已是不少,感谢官爷先前体恤谅解,不予追究小人错处。可再多,真是没有了。否则店里生意难以转圜,望您多多海涵。待明年再来向您致谢。” 他当方拭非是来敲打收取银两的了。 凡上交户部的账册,多少有点水分。这举倒不算少见。 今年金部三位主事接连卸职,他还暗自庆幸此事可以省去。原来真是自己多想。 “我说的不是您的商税问题,我说的是云缎的问题。”方拭非笑道,“我又不是锦绣布庄的人,您这一笔一账真相为何,实在无从知晓。” 掌柜颇为诧异,说道:“这云缎有哪里好聊的?” 方拭非:“那您又为何买这东西呢?” 掌柜说:“买就买了。做生意,总是难报会买到一些次品。这次长了教训,下次才好规避。正是这个道理。” 方拭非与他靠得极近,似小声嘀咕一样地说话。 “是,这云缎是次品,可依我翻阅宫市交易的记录,锦绣布庄原本要售与宫中的布匹,就是云缎,最后却紧急换成了高档的绣品。这样看来,在亲眼见到云缎前,您应该是想将它送去宫中去的,那收购用的价钱自然不会低廉。”方拭非说,“这与您在账簿里的记载可不一样。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掌柜自己被吓得不轻,神色严峻道:“那又如何?是宫里的人不满意,还是户部的人又要追责来了?” “别误会掌柜。”方拭非朝他作揖道,“方某此次来,不是以户部官员的身份,只是来与您随意聊聊。” 掌柜思量片刻,无奈朝里一指,说道:“这里请吧。” 二人进了角落里用垂布遮住的小道,进了布庄后面。里头是一个简单摆设的房间,平日应当用来休息。 掌柜领着她上了二楼,楼梯有些老旧,踩上去后咯吱作响。二楼幽静阴冷,窗口摆了茶具,是掌柜用来秘密谈事的地方。但他住的不多,平时一般也不会有人上来。 “是谁让你来查的?”掌柜不等她落座,干脆问道:“你来查之前,问过你上面的人了吗?” 方拭非反问:“如若不然,我哪有那胆子?” 掌柜看着她泰然自若的表情,自己脑补完了事件的全过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此事未了,户部还是要查下去嘛。” 方拭非正儿八经地坐着,说道:“那是自然。否则户部颜面何存?” 掌柜叹说:“这也是。那想必殿下也是不知情的吧。我就说,他好歹是一介皇子,哪会如此短视,又岂会为了一点银子做下如此丑事。他自己今后还要留在京城,反叫那群祸害逃得干干净净。原来也是被骗了。” 方拭非听见了几个陌生的人名,不动声色地继续点头。 掌柜的说:“可我所知也甚少,没什么能帮你们的了。” 方拭非顺着猜测说:“唉,这次众人被骗,也是因为不够机敏。” “不错。我若是足够机敏,哪还会上他们的当?单是这从西域来的商队一条,我就该知道他们是在撒谎啊!”掌柜拍桌,痛心疾首道:“可惜当时蒙蔽了双眼,不知怎么就轻易信了。明明我有千百种机会能在中途全身可退,可偏偏……就把自己害到了这地步!” “哦,不过。”掌柜的抬起头捶手道,“我们几人倒也是留了一手。官爷,我猜那个骗人的家伙还会继续行骗,只是不知道离开了京城,现在又在哪里。可他带走了我们几家不少的实货。” 方拭非来了兴趣:“哦?” “当时这商契的价钱定得太高,对方又非要我等大批购买。我们倒不是不相信五殿下,只是做了那么多年生意,难免有些小心。就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通,以现银不足为由,想用铺里的旧货,折价去抵他们的货物。”掌柜的说,“我们几家在京城那都是有口皆碑的,拿出来的虽然是旧货,可品质依旧上等。对方看过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方拭非:“那些货呢?” “他们带走了呀!”掌柜手指一直在躁动,悔不当初道:“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他们刚来京城售卖的那些好货,可能也是这样来的!所以又杂又乱,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方拭非:“那你还能认得出自己的货吗?” “自然,刺绣与其他东西是不一样的!就跟字画字迹一样,是谁绣的一目了然。”掌柜一时激动,握住方拭非的手腕说:“那几份绣品只有我铺中有售,因为那绣娘只为我制作绣品。只要叫人过一眼,我就能认出来!” “哦……”方拭非说,“可惜你没有。” 掌柜:“唉,是啊,我上哪里找啊!他们要是在京城还好,可现在都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方拭非在他说话间,已经大致将事情的全貌推出了六分,这六分足够她捋清事情的走向,唯一令人不解的就是忽然冒出来的五殿下,莫名其妙地插在这里,叫人有些不解。 可她不好此时发问,惹人怀疑。于是问道:“掌柜,既然你对布匹如此有造诣研究,那依你看,那些云缎是从哪里来的呢?” “随处搜罗来的吧。”掌柜说完,又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那些颜色,的确是很漂亮。我最初远远看见就很喜欢。只是未能上手试验,这才吃了大亏。” 章节目录 第37章 补更(9.04日更新) 方拭非又跟掌柜确认了一遍, 借了纸笔铺到桌上, 问道:“你还记得送出去的绣品款式吗?” 掌柜点头。 “当时送出去的不少。有些是布匹,有些是成衣, 还有些是绣品。这布匹外人怕是难以辨认, 但成衣总是好认的。我可以找人给您画下来。至于绣品, 也是可以认的, 我先去拿上来给您瞧瞧。” 他到楼下挑了同位绣娘做出的绣品, 递给方拭非以做辨认。 “兑换的绣品里各式花样与颜色都有, 我可再去问问具体的模样。”掌柜说, “至于辨认, 其实也不难。有些知名的绣娘, 会故意留下些自己的特色。譬如颜色, 譬如某样特别的标志。这位绣娘在绣线的色彩选择上一向偏暗,而且她的针法是这样的……” 方拭非点头, 跟他学了一点。 锦绣布庄这样大的一间商铺,被外人狠狠骗了一把, 着实难堪。但好在他们心眼活络, 知道要给店里留下足够的现银, 用实物去抵了, 才能在发现布料有恙的情形下有余钱去及时替换, 重新去选购了一匹合格的布料送进宫去, 同时保证商铺的日常经营。否则如今这布庄恐怕已经倒闭了。 掌柜欲言又止, 说道:“官爷, 不是小民想探听朝廷办事, 只是随口一问,请您解答。您是想怎么找?” 方拭非将纸张卷起来,塞进怀里道:“有笨的办法也有聪明的办法,但总归是有办法。你安心等候消息吧,自会还你公道。” “是。”掌柜说着低下头,竟不觉有些哽咽。 方拭非正要离开,见他置于腹前的手指有些:“怎么了?” “没怎么。”掌柜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走向窗边,沉沉吐出口气:“这家锦绣布庄,开业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我双亲早亡,今年正好是我接手的第三十年。我季家最初开始行商,是因为家中三餐不继,想要补贴家用。从街边小摊开始,做了十年,才在东市偏僻的地方,开了一间狭小的商铺。又是十年,来了西市。风风雨雨,一直不敢忘怀先辈艰辛,也时刻谨记前人教诲,做的全是本分生意,也不忘行善。” 掌柜转过身来,唇角用力,对着她道:“现如今,在京师,说到布庄,定然会想到锦绣。外人不明内里,以为我布庄家大业大,与朝廷关系切密,泰山可倚,实则不然。今日家业,皆是我等一步步,一点点用血泪打拼出来的。家业越大,我便越是惶恐,生怕行差踏错,每日战战兢兢。外人看我光鲜,可我等这些虚名,在朝廷眼中算得了什么?” 方拭非说:“我明白。我家中亦是行商为生。” 方贵靠着杜陵指点,以及背地里的关系,才能有今日的发展。何况水东县政情单纯,不比京城,他与何洺关系融洽,没人会刻意为难他。 在京师,毫无背景,能打拼至今日,甚至能与宫市搭上关系,锦绣布庄的确不简单。可它再不简单,兴衰也不过是朝廷一句话的事情,只能日日诚惶诚恐地敬着。 世人皆轻商重文,说商人满身铜臭,可又有谁人知晓商户的种种艰难啊。 掌柜说着难受起来,朝着方拭非走近一步道:“官爷,我自接手锦绣布庄起,三十年的基业啊,险些叫他们毁于一旦!我一百两买的云缎,到手后只能不足五钱地卖出去。此事五殿下纸上有名,我等小商小户根本不敢多言。也所幸有惊无险,我只能安慰自己,布庄尚在,我还可东山再起。起码这家商铺,能留给我的子孙,也不算是欺师灭祖,是吗?” 行商这种事,可能二十年方起步,却能一朝如山倒。 这骗的哪里是钱?分明是命啊。 方拭非道:“我知道。” 掌柜朝她作揖,并不多说,只是郑重道:“谢官爷。多谢。” 他以为今日之事,原由皇子起,不可深查,只能怪自己马失前蹄。还半句委屈不敢与别人说道,怕传说什么闲言碎语,反害了自己。 如今这年轻人竟然要查,还说要还他公道。 公道啊,公道。 这两字太重了。他早已用小心替代了所谓的公道,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见。 哪怕这年轻人不过一小小主事。哪怕他与五殿下等人比起来犹如螳臂当车。哪怕他不能做到他所说的事情,可单单这一句话,心里也高兴了。 掌柜:“官爷,您自己小心,保重吧。” 方拭非说:“你放心吧。我方拭非向你保证,言必行,行必果。假若来日不能将这凶犯绳之于法。你被骗的银子,我来赔。” 方拭非转过身,潇洒大步离去。 她出了布庄,神色严肃。林行远过去迎她,担忧道:“怎么了,没问出来?” “问出来了。”方拭非说,“只是我这人热血又冲动,这次真的,要任性妄为了。” 林行远顿了顿,忽然笑道:“反正这又不是你第一次,你做过的冲动事多了去,慢慢就习惯了。” 方拭非也笑。 要说林行远在,总叫她有种杜陵还在世的感觉。无论她在外面犯了什么错,遇到了什么难事,回到家里,杜陵总有办法解决。 好像她能自在四处闯荡,而不远处的小屋里永远点着一盏明灯。 · 随后方拭非又去找了另外几家受骗的商铺。 既然已经有了从布庄掌柜处套出的来龙去脉,凭借她户部官员的身份,另外几家掌柜就更好说话了。就会只是过问一句,就和盘托出。 倒是有几人还很谨慎,并未提及五殿下,只是将店里被骗的几样东西罗列出来,拿给方拭非看。 不得不说那群骗子是真聪明,骗的全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商铺。这些商铺做到今日,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特色。那替换出去的商品,自然也有独特的标记。 方拭非一一记录,直至天黑,跟着林行远回家中整理。 林行远在边关,对工艺类产品不甚了解。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都是一样的,也只能凑凑热闹。 翌日大早,方拭非还是未去户部,而是穿着官服,同林行远一去,前往各城入口询问守将。 出城的队伍应当是很显眼的,如果见过,多半会有印象。 一守备手执武器道:“我城门是轮休职守,这事我不清楚。何况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哪里能记得住?你不妨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旁边一人插话道:“我倒是清楚。方主事,你若是问零散带出城的货物,我是不知道,可那天,有支装卸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商队出城,我还是记得的。当时还觉得奇怪,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做的什么生意。车里的东西,全都是京城里的上等货。” 方拭非:“不错,就是他们。请问他们是何时出的城?” “也有个把月了吧。” “那文书是谁签的?” “这哪里还会记得?” 又另外一人说:“不都是你们户部的人吗?出城交的关税,你户部总可查证。” “太杂乱了,查起来没有头绪。所以想先来确定一下。”方拭非又问,“那他们的文书上,写了是要去哪里?” 守卫道:“往南吧?具体可不知道。我听他们口音,是南方人呀。” 方拭非道:“是。我明白了。多谢诸位。” · 方拭非大致得到了答复,转道去户部,找叶书良交涉。 叶书良见他过来,原本还不在意,只是问道:“你尽早去哪里了?没有点卯。你已经好几日迟来,再这样,你本月的俸禄要被仓部罚完了。” 方拭非朝他施礼,说道:“今日来,是向叶郎中汇报前几日说的事情。” 叶书良佯装不解:“什么事情?” 方拭非便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只是略过了五殿下的名字。 叶书良听着神情越发凝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是从哪里打听出来的?” “想查就能查的出来,只看有心无心。”方拭非说,“我不知道户部为何隐瞒,但那群行坑骗之实的恶徒,总不能放过。” 叶书良没料到她动作比自己想得要快,更多了两分认真,说道:“方拭非,我等会这样做,自然是因为有所顾虑。诈骗之徒是当整治,那你说说,你想怎么治?” 方拭非说:“他们身上带着货物,走不快。车内货品杂乱,且价值高昂,不似一般商户。一路问下去,就能知道他们是去了哪里。找到了,下官才知道该怎么组。” 叶书良摇头,一声不吭地摆弄桌上的书册。 找到人了又怎样?此案根本没有他们行骗的证据,钱亏就亏是顾泽长的“面子”上。最难的就是该如何保证,要他们把钱交出来,又不会牵连到顾泽长。 不知道对方来历,也他们将钱藏到了哪里。若是不小心打草惊蛇,才是糟糕。 方拭非见他不做声,便主动开口道:“那些商户,早就想着户部能有人去问。他们分明损失惨重,是无辜受害,可是每次户部去,不是叫他们上交账簿,补齐商税,就是大发慈悲地表示自己不追究。” 方拭非说:“我不知道户部有何来的脸面说不追究,不过就是依仗着那群商户识时务,有缩忌讳,不敢出声,才会如此小人作派。说是朝廷顾虑,可说得再难听一点,不过是官官相护,狼狈为奸而已。” 叶书良拍桌,怒然喝道:“方拭非!你住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方拭非目视着前方道:“方某明白,金部亦有为难之处,天下间不是非黑即白,适时需要妥协。但在能激浊扬清,拨乱反正之时,请叶郎中不要随波逐流。” 叶书良瞪着她,胸膛起伏,气得不轻。片刻后冷静下来,说道:“你不要激我。” 方拭非后退一步,商量道:“那我……夸您?” 叶书良失笑:“你不如给我住嘴!” 章节目录 第38章 更新(9.05日更新) 方拭非挠了挠发痒的手背。 叶书良说:“那你说说看,你所谓的激浊扬清, 拨乱反正, 是多重要的事。可别什么都冠一个担不起的名头。” “一点商税,对户部对朝廷来说,是, 它或许并不重要。可真相也不重要吗?不, 它重要得很。”方拭非说, “朝廷律法,本是为了维持天下安稳, 以求清明太平。可如今有人漠视践踏, 有人非法牟利而不获罪, 其中我户部不仅有失纠察之责, 身处其中还倒行逆施, 其恶劣影响,已远不是区区商税可比。今日我纵容这件事,来日我也用其他的理由纵容别的事。多少人就是这样妥协过来的,到最后我也成了恶臭沟壑里的一员。这不可以。” 方拭非义正言辞道:“下官是能说好话,可下官私认为,叶郎中乃好善之人, 不是那等虚伪之徒。是以话虽难听, 还是直白地说出来了。所谓, ‘诞诞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 士止于千里之外, 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而谀人之人居, 国欲治,可得乎?’,您说是吧?” 叶书良问:“那你想怎样?” 方拭非:“他们逃到哪里去,我自然就追到哪里去。我就不信他们第一次就敢如此大胆,也不信他们毫无背景就来京师惹事。此次事件来看,分明是组织严密,经验老道,那这些是谁教他们的?他们出城的公文是谁批的?赚的银子都流向了哪里?幕后究竟有哪些人?之前又骗过多少人?将来是不是会故技重施?这样的毒瘤,放任他们真的好吗?您真的能漠然而视吗?此次他们甚至到了京城,到了户部面前,挑衅户部官员,若轻轻放过,朝廷颜面何存?” 叶书良抬手,示意她不用多说了:“你说这些都是虚言。你只想说,你要严查。可你身为户部官员,难道不明白吗?他们出了京城,你毫无证据,就拿他们没有办法。户部也不得随意干涉各州财政。察院,殿院,是御史台的官职,巡按各县,肃整朝仪,也是御史台的职责。你难道还要转到御史台去吗?” 方拭非说:“哦,这倒不是我想不想。不过他们若是需要,我很愿意配合,替他们分担。” 叶书良道:“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去了山南东道的襄州,或许就在江陵府。至于财政,自有本州七曹参军,以及陛下任命的监察御史负责。如何也轮不到你,也不需要你来分担。” “那真叫人伤心。”方拭非叹道,“可下官不信,户部没有别的办法。” 叶书良摇头,挥手道:“你先出去吧。若是有事,我再来通知你。还有,去点名的官员那里说一声,叫他放你一回,别把你名字给记上了。就说是我说的。” 见谈不下去了,方拭非并不勉强,行礼先同他告辞。 虽被拒绝,方拭非却并不觉得多担心。她隐隐认为,此事并未结束,发展也未必会违她心意。 叶书良肯跟她说这么多,而非直言打断,大可能是真是有自己思量,只是目前不便相告。 方拭非自己猜测,此事牵扯五殿下,叶书良与顾琰皆因此冒险蒙蔽上听,为殿下遮掩。那如今犯人虽然离开京师,却绝对不会是结束,此祸不除后患无穷。二人已经帮过一次,即便是为了自保,也会一管到底。 所以,现在姑且先等着吧。 · 方拭非终于坐回自己的座位,并从陈主事手里接过一沓公务。提着笔,用心地批阅着。 她虽然心里想事,可也知道偷懒是不对的。她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陈主事见她一脸投入,老怀安慰,心道总算把这人给安排清楚了,由此也安心不少。时刻把方拭非盯在眼皮下面,就是他在户部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众人也是这样认为的。其实方拭非此人定是前途无量,受叶郎中与王尚书赏识。如果能不忽然消失去惹事就好了。 然而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京城各市商税补齐,后续跟紧,写公文汇报的杂事交给手下。几位主事除了要应对下属的各式问题外,半天就可以处理完要做的事。 至于解惑,明眼人都知道,不会去找方拭非这样的新手,所以她是最闲的一个。 方拭非也不想找事做,就只能找话聊了。 她提笔在白纸上画画,说道:“叶郎中整日呆在户部,晚上又回去的那么晚,他夫人真不会生气吗?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他孩子见不到他,都快不认得这个爹了吧?” 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然后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她。 方拭非片刻后才发觉不对,抬起头对上众人目光,毛骨悚然道:“怎么?我说错了?” 严主事:“叶郎中尚未成婚呐,哪里来的夫人?” “尚未成婚?”方拭非手里的笔都要掉了,“不会吧?他今年……快而立了吧?” 陈主事点头:“是快了。” 方拭非浑身打了个激灵,脑海中叶书良的模样都变了,犹豫着猜测道:“是……是因为有什么不能道的毛病还是怎么?” 众人立即摇头:“不是不是。你这话可严重了。别乱猜。” 方拭非放下笔,踮着叫过去关门,将窗户也合上,然后走到中间,小声道:“说说呗,大家同僚这么久了,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吧?” 众人都有些犹豫。可是说上官的闲话,真是即惊险,又让人跃跃欲试啊。 一官员忍不住道:“叶郎中是运气不好啊。” “是啊。可不是?”严主事左右窥觑,小声道:“原先,叶郎中是定过一门亲的。结果在即将过门前,那姑娘同人私奔了。当时好大一桩丑闻,着实让叶郎中蒙羞,被嘲笑了几日。” “不过当时,叶郎中看着并未消沉啊。” “能有多消沉?那姑娘本身样貌德行家世,样样比不上叶郎中,郎中不过应父母之命行嫁娶之实,算是孝顺。如今娶不到就娶不到呗,会后悔的定然不可能是他呀!” 众人纷纷附议。 在他们眼里,叶书良简直是青年才俊里的佼佼者。样貌俊,脾气好,才学深,是京城里多少人梦里都想嫁的公子啊。心眼皆瞎的人,才能做出逃叶书良婚的举动。 逃就逃呗,有什么? “何况叶郎中心胸广阔,自然不会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对对。” 陈主事在众人带动下说得特别投入:“总之就这样耽误了几年。随后叶郎中又与范家三姑娘订了婚。只是,范姑娘年纪略小,要等她再大一些。好不容易可以成婚了,哪晓得,范家遭逢变故。范姑娘正值婚龄,先是为父守孝三年,又为母守孝三年,这一直到现在都未出嫁。叶郎中为人忠厚,跟着等她。你瞧瞧,这掐指头一算,日子可不就耽搁过来了吗?” 众人点头。 时运不济啊! 方拭非说:“不,不是。也可以先成亲,再守孝啊。现在哪有这么严格。而且,范姑娘是女儿啊。是她自己说要守孝三年?” “这就不知道了。” “我心底是觉得,范姑娘还不进门,是因为叶郎中这边长辈反对。只是叶郎中不愿意取消婚约,这就一直耗着了。” 方拭非:“为何?当时不是门当户对谈起来的吗?” 陈主事说:“是门当户对,还是郎才女貌呢。可那又怎样?当时谈的时候,范家双亲可皆在呢。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范姑娘娘家又没什么倚仗,哪能配得上叶郎中?” “可叶郎中也一直未娶,想必是喜欢她的吧。” 方拭非回忆了一下,之前在白云山上,与叶书良幽会的姑娘,应该就是范姑娘了吧? 看着着实不错,二人也应该是两情相悦才对。 方拭非不过是开了下头,这群人就自顾着开心聊下去了。他们也没想到原来众人都有类似的想法,还知道的不少。 哎呀,这一核对,聊得可实在太开心了。 “这一波三折的,是否与八字相关啊?” “没有,叶郎中那面相,一看就知道不是和尚命,怎会无子无孙?只是还没碰到合适的人罢了。” 方拭非觉得叶书良父母听着太过强势,问道:“叶郎中父亲现在何处任职?” “他是大理寺的官员。” “大理寺?”方拭非惊道,“那叶郎中怎么跳到户部来了?” 严主事笑道:“户部是叶郎中自己考进来的。也是王尚书亲自带着人过来敲打提点过的。还不到三年,就从主事,升到了郎中。不过,你跟他可不一样,陛下看好他呢。” 方拭非若有所思地点头。乍一转身,就发现窗口外边投下黑乎乎的一片,似乎有人在偷听。 方拭非吓了一跳,过去打开窗子,发现是林行远幽怨贴在窗口。见她靠近,满脸谴责。 怎么能把他一个人关在外面?!太过分了! 方拭非连忙道歉,去把门和窗户都开,这事也到此作罢。众人收声,不再聊了。 “你们金部官员……”林行远嫉妒道,“也挺热闹的。” · 数日后,天气晴朗。 顾琰身体好转,来了户部。从王尚书那里走出来后,便又立即叫了叶书良过去。 顾琰单刀直入说:“我已向陛下请示,择日前往荆州一趟。暂摄监察御史,主行财政监督一职。你跟我去一道去吗?” 叶书良惊道:“你要亲自去?这舟车劳顿的,何必亲自去?不用急,我带着方拭非去就可以了,你得留在京中处理户部的政务啊。” 顾琰:“你确定那群人是去了荆州?” 叶书良:“据回报是如此,那群人已经在那边呆了半个月了也未离开。” “那就是了。”顾琰说,“此事交予别人,我总归是不放心,毕竟与五弟有关,我不能见他出事。何况荆州那里,你跟那谁去,哪能压得住那帮牛鬼蛇神?” 叶书良倒不急着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思考其中是否可行。 顾琰道:“反正户部两位侍郎历来都是形同虚设,王尚书应该已经习惯。我会将要处理的公文都递给王尚书,下边的杂事,就暂时要麻烦你多劳心了。。” 叶书良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可。但你记得要多带几个随行的侍卫,以免遇到危险。” “谁要来杀我?”顾琰不屑说,“我死在哪个地方,都是一个麻烦。赔上大好前途来杀一个短命鬼,太不值当了。” 叶书良叹道:“别这样说。” 顾琰并不在意。 他说:“王尚书倒是让我多带一个人去。说应该是能保证我安全的。” 叶郎中:“谁?” 顾琰:“前些日子尚书不是说过,少将军回来了吗?” “哦……”叶书良若有所思道,“是。那这样的确是好多了。” 顾琰:“王尚书还让我带着你说的那谁去,既然如此,就开始准备吧。你可以谴人过去通知他了。” · 王声远不过是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发现桌上多了一堆东西。他扫了眼扉页,顿时觉得眼睛发疼,说:“这叠东西看着还挺别致。” 这显然就是堆叠未处理完的公务。而且还攒了很久了。 “是。”旁边的官员幸灾乐祸道,“顾侍郎送给您的,说希望您喜欢。” “哦。”王声远淡定拿起册子。下一刻脸色变得狰狞,高举过头,愤怒地要把书砸到地上。 官员连忙拦道:“别丢!别迁怒王尚书。你丢了,最后还是要捡起来的!” 王声远气笑道:“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气我!户部尚书只有一个人!气死我就没了!” 他这边刚劝下,讨人厌的李恪守又冲了过来。进来就申诉道:“王尚书,你行事当公道啊。” 王声远正一肚子火呢,闷声闷气道:“怎么?” 李恪守心中不平:“那方拭非明明点卯不到,也未告假,怎么就不纠了?” 王声远先是不悦。 怎么他一户部侍郎,竟然去盯着一主事找茬,成何体统?李恪守这心眼能不能大一点? 瞧瞧他都快忙成什么样了,还拿这种无所谓的事情烦他,实在是不公平! 王声远坏脑筋一转,笑眯眯地抬起头,说道:“李侍郎啊,何必为了这等小事动怒?我有一样别致的礼物要送给你,保准你说不话来。” 李恪守起了层鸡皮疙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王声远道:“你先回去,回去等吧。我这就找人给你送去。” 李恪守:“那方拭非……” “我记住了,下次罚他。”王声远推着他出去,嘴里说道:“别致的好东西啊……” 李恪守被他赶回去,王声远立马挥袖,示意下官把整理到出来的,不算紧要的公文都给李恪守搬过去,然后高高兴兴地锁门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更新(9.06日更新) 李恪守回到自己屋内, 稍坐片刻, 就看见一沓公文送了进来。 他指着那叠东西耸起眉毛:“嗯?” 送东西的官员点头说:“是, 王尚书说给您的。” 怕他也生气, 急忙退下去了。 李恪守拿过本子坐下, 沉思片刻,体会王声远的深意。 总不会是整自己的,那老狐狸是在暗示他。 李恪守忽然豁然开朗。 一定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控诉得到了重视,加之顾琰久病,不管政事,王声远个人忙不过来, 认识到了他的重要性,最终决定好好扶持他。 瞧瞧,这么多公文, 这是将户部的权责下放给他了呀! 李恪守铺开几本册子, 美滋滋地提笔撰写报告, 并做回复审批。 越往后边,越是这样觉得。因为里面好多都是原先分给顾琰的事情。 另外一面, 王尚书等了许久不见他来找茬,也很奇怪。差人过去瞧瞧查看,得到回复是对方正在尽职尽责埋头苦干。 他大为惊讶。此人有病吧? · 叶书良通知方拭非即日前往荆州,户部决定命她与顾琰随行, 让她准备一些轻便的衣物, 及时做好准备。 至于干粮这些东西, 顾琰会带。 叶书良小心提醒, 路上可能会有些辛苦,但千万不要向顾琰诉苦。顾琰自己身体不好,最讨厌就是那些无病呻^吟的家伙 。 方拭非称是。 她原本就不是讲究人,虽然看着瘦弱,但从小奔波。估计只有顾琰向她诉苦的份,她不存在的。 出行时间定下了,顾琰又是个雷厉风行的主。直接通知了方拭非,在当日早晨带人去城门。 方拭非与林行远早早准备好,各自背上收拾好的衣服,过去汇合。 遥遥望见,几匹仰头踱步的骏马。 随行共有三辆马车,六人。 两位是平日给顾琰看病的医者。他要出门自然不敢懈怠,必须带上。一位是日常负责照顾他的仆人,坐在第三辆马车上负责看守行李。还有三位是负责看守的侍卫,负责赶车。 马本身就不是那么常见的东西,寻常人出门靠走,有钱人出门靠牛,也就顾琰,那么十几人的规模出行,还能备下三辆马车吧。阵容可谓浩大。 仆人见二人过来,尊敬道:“少将军,这是您的马车。” 方拭非:“请问我的呢?” 仆人弯腰笑道:“方主事。没有哪名八品小官出行,会由顾侍郎准备马车的。” 方拭非:“……” 那林行远还就是一扫门的呢! 林行远在旁边捧腹大笑,末了还是说:“罢了,你跟我坐一辆不就成了。这次我也勉为其难不嫌弃你了。” 顾琰坐在马车内,车窗上的垂帘被风吹起。 方拭非发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自己,顺着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又迅速躲了进去。方拭非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同他打声招呼。 她立在车外,喊道:“顾侍郎。下官乃……” 顾琰冷声道:“你就是方拭非是吧?本官事先告诉你,要带你来不是我想带的,是王尚书与叶郎中叫我带的。带你也只是因为户部其余人皆有要务在身,抽不出时间,才无奈提上你这闲人。本官即不欣赏你,也无意提拔你,你别想着此行来讨好我或贴近我。你只是八品小官,而是我四品侍郎,不要妄想一步登天,明白吗?” 方拭非:“……”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是非常明白啊! 顾琰:“既然已经准备妥当,那便出发,不要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再多耽搁。” 方拭非闻言,立即去到林行远所在的马车,跳了上去。 · 顾琰身体不佳,一旦吹风就容易咳嗽。即便坐着马车,一路颠簸,也不是他能长期承受的。 但此人颇有觉悟,秉持着宁快不宁快,早死早超生的信念,坚持住日夜兼程地赶路,最后反折腾得自己面黄肌瘦。 顾琰每日只喝白粥,直接配点小菜或制好的调料,洒进粥里,看着就觉得味道寡淡,毫无食欲。但没有办法,其余东西油烟味一重他就受不了,还要每天喝一贴煎好的补药,嘴巴里苦,更什么都不想吃了。 路上路径哪个县城,或者遇到休息的茶寮,可以在粥里打个新鲜的鸡蛋。 他虽然不喜欢吃饭,但每次端过去的东西,还是空着送出来了。 这些都由仆人拿进他的马车,再小心带出来。是以一路过去,方拭非竟然真的半句话都没同他说过。 倒是有几次休息,方拭非坐在路边安静吃饭,能感受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视线在她身上徘徊。 方拭非很无奈。为什么要偷看她? 林行远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都觉得心惊肉跳,说道:“狠人。” 健康的人或许体会不到常年久病之人的痛苦,而顾琰又是个绝对好强的人,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他这样的倔强,哪里像个养尊处优,受不得罪的王爷? 对自己都这样,对别人就更别说了。难怪要说满朝文武,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顾琰。某些人在他的眼里,恐怕确实松散难堪。 方拭非也这样觉得。 要是逼她每天吃不喜欢的东西,肯定要脾气暴躁,见谁骂谁。 倒是明白顾琰起初喝斥她。自己坐在马车里一脸病态,自然不希望别人过去探望关怀。多问一句,他又不能好起来。 但是,他自己过得不痛快,却并不限制方拭非和林行远的饮食。随行的几位侍卫偶尔还会听他指示,去途径的城里买些荤菜回来,或是在路上打点野味,给几人打牙祭。 放杂物的马车里存着不少干牛肉,顾琰一点没吃,也全给方拭非他们了。 想来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一路舟车劳顿,在方拭非都替他觉得劳累的时候,终于到了荆州。 上面委任监察御史的公文或许到了,也或许没到,反正顾琰这次来是临时起意,而江陵府这边也并未有人前来迎接。 守门将士审阅公文,淡定放行,并不多问,只是派人前去通知太守与县令。 三辆马车驶进州府城门,倒是吸引了不少百姓的目光。 顾琰虚弱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先去驿站吧。” 前面侍卫点头,调整着车头,一面问路,一面前去驿站。 好歹是江陵府的驿站,不似旁的小县城那般简陋。收拾收拾住着还是不错的。驿站负责的小吏见顾琰前来,大为惶恐,立即收拾出了数个房间,给几人入住。 方拭非见顾琰抬头挺胸地从车里下来,手背青筋突起,按着扶手,爬上楼梯,再走进房间。随后仆人与侍卫将马车上的东西也带上去,另外几个到后院烧热水。 估计今天是看不见他出来了。 林行远也回房间洗了个澡,直接浇的冷水。这几天在外面,身上脏得像厚了一层。衣服随处丢着,等回来再处置。 出来的时候,方拭非也打理得差不多了。 林行远问:“那我们现在呢?” 方拭非:“你累吗?” 林行远:“有点累。”主要是心累。 方拭非:“那就先出去看看。” 林行远:“也行。” 二人跟守在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声,便一身清爽地出门。 侍卫点头。心道带的年轻人就是好,出行带的老臣,顾琰不开口,是绝对不会动的。 方拭非与林行远出了门,先在城里逛着。 来的时候正值中午,日头高照,在太阳底下站着没一会儿就要汗流浃背,是以路上行人不多不少。 但摊贩确实摆满街道。 方拭非最先从布庄开始找起。 荆州卖的多是荆缎,用蚕丝织成,表面平整,富有光泽,且刺绣的手法和花样颇俱特色。经面嵌花,以经典楚图为住,她这样的外行人也能一眼认出来。 她沿路找了不小的两家布庄,都没见到京城里锦绣布庄的绣品。最后打听了城中最知名的几家,直奔过去,果然看见了她要找的绣品。 不过,也只有一副用来挂在墙上作为观赏的绣品,似乎并不用来售卖。 可惜掌柜的不在,那店里招呼客人的伙计担心她的来路,很是戒备,左右推辞,不予告知。方拭非强留无用,只能先离开了。 这一耽搁,两人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时近黄昏,路上的人也多起来,都涌出来吃完饭。 二人被飘香的麻油勾得口水横流,先在街边吃了一路,之后又去一家人满为患的酒楼,等了半个时辰,点了一桌。 历来美食烹饪手法极多,且庖厨刀工精湛,另人惊艳。而大秦民风开放,酿酒、做菜的,也不乏有妇人参与。“无问贫富之家,教女不以针缕绩纺为功,但躬厄厨、勤刀机而已。”①引 方拭非到了地方,最喜欢的就是找吃的。吃是全天下百姓的共同追求,在好吃的地方,总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而他们来的这酒楼专以“炙”闻名。店里有裹上泥浆来炙的,有放在竹筒里炙的,还有连烧带炙的,这里最招牌的一道菜是炙鸭鹅。 光在门口站着,就不断闻到里面飘出的肉香,二人食指大动。 林行远点了炙鸭,刚吃一口,拍案叫绝。 正在门口等着的食客见他这样子,笑着搭话道:“你是第一次来吧?” “的确是。”林行远说,“不怕你笑话,不是荆州本地人。路上吃的全是干粮,现在看见肉都馋得不行。” 食客道:“那是,这里的厨子是从京师回乡的御厨,手艺属江陵府一绝,你绝对找不出比这更好吃的炙鸭来。” 方拭非主动指着空出的座位道:“大哥这里请,不介意地话,一起吃吧。” 那人也不客气,抱拳道:“如此多谢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更新(9.07日更新) 方拭非又向跑堂叫了几道菜, 把桌子摆满:“今日这一顿小弟请了, 大哥尽兴。” 两人已经吃饱了,于是点了盏温酒慢慢小酌。 那兄弟见他二人这模样,就知道他们其实是有事想打听, 夹了两筷子,便问:“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方拭非放下杯子笑道, “我几人从南方来,顺路到了荆州, 想在这边买点东西回去。只是不算什么内行人,对荆州不甚了解,怕买到假货。” 男人也抱拳笑道:“这问我可就对了。我在荆州住了四十多年, 东西街,南北路,大小商铺,各行各业, 哪家点良心, 哪家是徒有虚名,我全知道。今日与二位在此相遇, 便是缘分。两位老弟做个爽快人, 那大哥也爽快。有什么想买的, 尽管问吧。” 方拭非便说:“我想买些刺绣, 买些瓷器, 要是可以, 能有些手艺玩意儿和金银器也是可以的。带回去送人, 散卖,都可以。但这品质要拿得出手。” 那人想也不想道:“买荆缎,那就去,买酒,那就去风霜酒楼,买……” 方拭非摇头打断说:“可是我不想买荆缎。” “咦?为何?”食客诧异道,“你来了荆州,却不想买荆州的东西?这算什么道理?” 方拭非挥舞着手夸张道:“荆缎颜色过于鲜艳,我等更喜欢花样多变一些的绣品。未必就要制成衣服,单是看看也好。我听说北方有些店里的刺绣,色彩多变,以花鸟山川入景,就像真画一样,栩栩如生,气势恢宏。技巧高超,为人惊叹。小弟还听说啊,京城还有一个锦绣布庄,最为出门。他店门正中挂着的一副簇金绣,将金线捻得比发丝还细,盘成花样绣到布上,精细纤巧,工艺精湛。挂了十几年,依旧灿然如新。只可惜,我是无缘得见啊。” 食客立马道:“我也听说过。可这绣艺发展,也就是近朝的事情,会簇金绣法的,那就更少了。大多绣娘都聚在京城,技艺也不会外传。绣出的成品进献更了宫中,你想买一副,不大可能。” 林行远笑道:“你休听她胡扯。她并非想买这般昂贵的绣品,我二人也没有那样的家财。只是想见识多一些别地的佳作,带回去给人开开眼界。本想去京城,可此行来荆州已经是耽搁了路程,很快就要回去了。所以想问问荆州这里,有没有别处的土货,可以都买一些。” “哦,这我就明白了,你们应该早说呀。”那食客拍桌道,“琳琅布庄。” 方拭非:“得是好东西才行啊。” 食客道:“好东西!你们尽管去,找不到喜欢的,就来骂我。” 方拭非好奇道:“那家店是什么来头?是只布匹?卖哪里的布匹?” “这还真不知道。原先是卖布的,可后来什么都卖,什么都有。”食客回忆片刻,说道:“只知道那家店,总能找到些各地各处的东西。就在半月前,又买了一堆京城来的货品。现在赶紧去,指不定还能收到一些。” 方拭非:“哦……原来如此。多谢老哥。” 二人付了银子,出门逛去琳琅那边,未曾料想天还未黑,那商铺就已经关门了。再看左右邻里,可都还开着呢。 方拭非从门缝里朝里张望,可里边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过路的人倒是升起了警觉,只看他俩鬼鬼祟祟的觉得不对劲。 林行远无语地拉过她说:“走罢,先回去。” 方拭非应了声。 对面摊子上卖包子的一小姑娘,手里还拧着湿毛巾,走过来问:“二位,来这边找人吗?” 方拭非打量她两眼,对她贸然搭话并不放在心上,说道:“不,只是想买点东西。” · 两人回到驿站的时候,顾琰已经醒了。他面色发沉,显然很不高兴。坐在吃饭的大堂里,看着眼前的菜色一动不动。 仆人小心问:“王爷,我出去给您买点吃的。” “不用了。”顾琰抬眼看见他们走进来,干脆地放下筷子问:“你二人吃了吗?” 方拭非说:“已经吃饱了。” 驿站的伙食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方拭非视线扫过,看得出桌上的清炒白菜色泽不新鲜,中间的汤上面飘着几块鸡皮,连油渣都摆上来了。 顾琰原本就食欲不佳,难怪吃不下去。 方拭非将带回来的糕点放在桌上。 顾琰目不斜视,冷声问道:“你们去查了什么?” 方拭非:“只是打听到了一家商铺,可惜过去的时候,已经关门了。” 顾琰:“那就明日一起过去看看。” 方拭非称是,便同他告辞,先回房休息。 翌日,顾琰醒得早。 他似乎睡不着,天亮便起来了。侍卫主动过去喊方拭非。 顾琰不肯在驿站里吃饭,但也不明说,只是瞅着方拭非哼道:“你二人倒是会享受,来了荆州就去寻好吃的。当你那点俸禄,够你这样挥霍的吗?” 方拭非丝毫不介意,摇头晃脑地念道:“诶,下官既无妻妾,日子过的可不比寻常人舒服多了?食色,性也。方某也只有这一点是好追求的了,为何要苛责自己?” 顾琰眼皮一跳,脸上也肌肉也明显的舒缓下来。显然是很赞同她的。 他身边的人,要么像叶书良一样,对这些口舌之欲没什么兴趣。要么像王声远一类,是老狐狸,只有没事,恨不得避着他走。再要么是见着他就颤颤巍巍,诚惶诚恐,活像自己要吃了他,哪里说会带他去吃好吃的? 每次出门办公,他都是自己用餐。偏偏自己也觉得麻烦,他平时吃的不多,又不喜铺张浪费,只好随意对付。 方拭非……这样看起来的确挺好。 顾琰对她印象瞬间好起来,觉得她行事作风落落大方,笑容灿烂,目光明亮,是一个懂事的人。问道:“你们昨日去了哪里吃饭?” 方拭非说:“侍郎您舟车劳顿,想必口欲不佳。” 顾琰眼皮又是一跳,想要直接杀了她。 方拭非话题轻顿,接着轻快说道:“刚出京城,还是吃些清淡的好。所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您觉得怎样?” 顾琰似有似无地哼了声。 “那早点就带您去吃馄饨。”方拭非说,“昨日打听到了一家十里有名的馄饨铺,他家的汤清澈见底,据说还可以直接端来煮茶。馄饨皮薄如蝉翼,嘶——鲜香非常,再撒点葱花,舀一勺猪油。您看怎么样?” 顾琰快速说:“可以。” 方拭非笑笑,几人就一同出了门。 一座城的早晨是最具活力的时候。街区由静转闹,人群从不同的地方冒出来,日光照亮各地的角落,四面传来细细的谈话声。 摊子的老汉忙来忙外地招呼,顾琰吃的满口汤汁,吃完后又去旁边买了个粽子。 仆人感动得快哭了。 · 吃过早饭后,几人才悠悠地逛去琳琅布庄。哪成想,那商铺竟然还没开门。 顾琰在门口等着,方拭非过去问前面小摊的人。 “这家商铺今日是不开门了吗?” 那姑娘道:“开的,只是平日都开得比较晚而已。” 方拭非:“那什么时候会开?” 对方擦着手说:“这就不知道了。要看掌柜的心情。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所以一般客人都是下午才来,那时候他们是肯定在的。” 方拭非:“……” 她还没见过这么不正经开店的店家……赚钱的事情竟然也这么懒的吗?! 顾琰一身华服,贵气天然。几位侍卫看着就是武艺高强之辈,严密护在他周围。但凡有眼见的都知道他们不是寻常人。对面的姑娘等一桌客人走光,收拾了一下,请他们先坐下等。 方拭非谢过。 陆陆续续地也来了一些人,在外头等着。 几人又候了半个多时辰,方拭非都要等毛了,这家商铺的伙计才姗姗来迟。 顾琰吐出一口气,起身过去。 方拭非跟在伙计的身后涌进去。 这琳琅布庄很大,应该是三四间铺子打通造出来的。中间用门隔着,木门上写着陶或金器。 中间开的这一格是卖刺绣和各类杂物的。 因为只来了一位伙计,看不过来,他没开两侧的门,而是先去把窗户打开。 方拭非逛了一圈,已经是确定。这边大多数的东西,都是她照京城几位受骗掌柜口述,登记下来的货物,量还不少。 多半都是销到这里来了。 就一会儿功夫,又来了四五位伙计。将两侧门也推开。 方拭非也去验证了一遍,回来朝顾琰点点头:“都在这儿。” 侍卫便过去搬了把椅子,让顾琰落座。他背酸,翘起腿懒散地坐了下去。 伙计正在打理案台,一面说道:“客官,您这样坐,要把门口堵了。这里不是坐人地方,请让一让。” 顾琰:“去把你掌柜叫过来。” 伙计终于抬起头,说道:“客官,您要买什么,尽管跟我说就行。至于掌柜,他什么时候来,我也实在不清楚。” 侍卫上前,说道:“谁是你的客官?这位是京城来的监察御史,现在来找你的掌柜问点事情。叫你去通报,你就去。” 伙计将信将疑地看着几人。 监察御史品级不高,但权限广,属察院。御史台每年派出的监察御史人数不多,但所需监察的内容却很繁乱。要来了江陵府,怎么也该先去找官府才对,怎么会从一家小商铺查起? 但想必没有谁敢假冒朝廷命官。那伙计同另外几人招呼了一下,匆匆跑去传话。 章节目录 第41章 更新(9.08日更新) 因为两名侍卫凶神恶煞地戒备四面, 留下来的几位伙计心有戚戚, 只是在远处看着他们, 不敢靠近。起初还想假装招待顾客, 无暇分身来避开,但来店的客人也怕, 从门口小心溜出去, 商铺立马就空了。 一伙计见逃不过,还是去倒了茶,端到顾琰面前,问道:“官爷要喝茶吗?” 顾琰略一挥手。方拭非说:“不用了。” 伙计又把东西端走。 方拭非过去柜台, 从桌上拿过了一本横放着的账簿。翻开看了一眼,发现应该是铺里的日账。 伙计立即为难道:“官爷,这些东西,不然等我们掌柜的来,您再看吧。” “你们掌柜的来,自然要看。不然你以为我们是做什么的?”方拭非轰赶道,“这账目要是没问题,为难不到你头上。你退下吧。” 那伙计迟疑片刻, 走了开去。 顾琰在椅子上咳了一声,伸出手,示意方拭非将东西给他。不成想方拭非看得投入, 压根没听见。他掩着嘴又咳了一声。方拭非转了下身,继续不理他。 顾琰抽口凉气,抬脚轻踢在方拭非的小腿上。方拭非终于恍然回过头了。 顾琰瞪眼, 不耐招手。方拭非这才明白,两手将册子送到他手上。对方半眯着眼,开始快速翻阅。 由册中可见,本月商铺生意兴隆。相关物品所售价格,与京城相比,高了两成以上。少量成品绣作,以及一些高档金器,高了约有五成。考虑到这些货物,都是由京城极少数技师的手艺才可以做出,平时铺中售量不多,寻常人很难买到,所以市面流通少。加上一路辛劳运到荆州,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粗略比对铺中的存货与售出的数量,估算京城里运出来的货物,起码有八成运到了这里。 顾琰翻到一半的时候,掌柜终于姗姗来迟。对方看了眼顾琰,朝他行事:“小民参见使君,不知使君来此所为何事?” 顾琰将账簿随手递给身后的人,换着姿势,将手交叉横放在腹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掌柜。 方拭非上前道:“监察御史在您店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呢,你这店开得可真晚。” 那掌柜并不似寻常生意人那般,见着官员来就乱了分寸,相反,他相当淡定,只是笑道:“若是早知道使君要来,告知小人一声,那多早,小人也是在门口候着的。” 方拭非见顾琰闭着眼睛假寐,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能继续自己道:“御史并非要责备你,只是觉得好奇,你这店开的,真是与旁人不同。掌柜的不怕这客人都跑光了吗?” 掌柜道:“小人并不太缺银子,远近的熟客也都知道本店的规矩,长而久之,倒也没事吗影响。” 方拭非:“我等不与你多话了,去将你铺中的账册都搬出来,御史需要检验。” 掌柜微抬起头看着二人,似在思考,随后过去先关了大门,隔开路人的窥视,回来继续道:“敢问使君一句,为何?” 方拭非:“这些货物,疑似京城报失的货物。监察御史现在怀疑,你店中货物来路不正,哪有什么为何?” 掌柜一双老眼闪过明显的惶恐,夸张作揖道:“使君有言,小民不敢辞违。然,铺中所有物件,皆来路有明,并非盗窃,账册可查。请使君看过后,还小民清白。” 说罢对着后面的人一挥手,示意他们将账册搬出来。 掌柜看似坦荡,两位伙计一同去了后院,从里面抱出四五本账册。方拭非接过,说道:“如有需要会传唤你,近日,你最好在铺中等候。” 掌柜见她要离开,错步过来阻拦道:“使君,账册您不能带走。这册子带走,小民如何经营?司判若要账簿,小民又如何拿给参军?” 方拭非还未说话,外间响起一阵敲门声。几人静下来,就听那边道:“江陵县衙特来迎接使君。请问使君是在里面吗?” 掌柜的亲自过去开过。 外面是五名装备齐全的衙役,看见顾琰后,说道:“县令命下官前来接迎使君。” 方拭非见掌柜不停窥觑的模样,好笑道:“掌柜是怕我等是骗子,所以特意报了官啊。” 掌柜忙说:“小民岂敢?这只是赶巧了吧?” 不怪他困惑啊!这山南东道已经有两位监察御史了,往年也就两位,没听说过重新任命的官员。荆州这些年安安分分,哪需要开特例? 何况这些人来查什么呢?京城特意任命的御史来荆州,却是从一家小店开始着手? ……反正他有脑子,是觉得不正常。但看几位衙役的表现,竟然是真的? 说实在话,那几名衙役自己也是懵的。 前几日官府收到了京城来的公文,说是额外派了一名监察御史过来办案,不日来此。县令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要翻天了,可是仔细一看,文书中什么都没写。御史的身份没写,来此的目的没写,连让他多加配合的官话也没写。 县令提心吊胆,惴惴不安数日,更可怕的是,昨日就收到御史进城的消息。 太快了,哪有这么快的?朝廷办案从来都是磨磨蹭蹭,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的飞窜速度是怎么回事? 他故意怠慢了半日,装作自己不知道,想试试对方的来意和态度。结果顾琰等人就安然在驿站住下了,第二天来了这家布庄。顺势请人过来迎接了。 衙役道:“驿站多有不便,不符使君身份。县令已经清扫出干净的院子,请使君入住。” 顾琰扯扯嘴角,哼了一声。 方拭非:“……” 顾侍郎您今天喉咙是哑了吗? 衙役茫然,也是看向方拭非。 方拭非:“监察御史的意思是,不必。他在驿站已经住习惯了。” 那衙役道:“不是昨日才到的驿站吗?怎么会住习惯了呢?” 方拭非:“那你不也是今日才来找我们的吗?” 衙役:“实在是怠慢。请使君赎罪。县令昨日公务繁忙,得到使君来此的消息,已经是晚上了。他念及使君舟车劳顿,担心打搅几位休息,便没有去请。今日早上大早叫我等去驿站等后,未曾想又扑了个好。还好在这里找到了。” 顾琰哪会听他们在这里说废话?直接站起来往外走去。 方拭非又和那衙役说了两句,也烦了,不再客套,直言道:“说了不必就是不必,你就这样回去告诉你们县令。看完再送回来。这几本账册我们先拿走了,要是有判官来找,就告诉他们,去驿站找我们。” 然后快步去追顾琰。 几人回到驿站,从里面开始拿出账簿翻开。 然而这账面做得干干净净,很难找出纰漏。货物都是正规购进的,价钱也记得偏高,就显得这布庄盈利不多,而铺中定价正常。 顾琰只扫了两眼,就丢下册子道:“不是。明面上看起来,这家布庄,和那骗人的商户没有关系。” 名姓不同,来历无关。交易除了少量的买卖以后,没有其他的关联。 至于更深层的关系,就需要到县衙那边查看。 方拭非说:“我不信。” 顾琰皱眉:“我自然也不信。这跟你信不信有何关系?” 原本就不大指望,能从简单的账册中看出。 每每事件刚开始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状况,好像进入了死胡同,需要另辟蹊径。 方拭非想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起码证明对方账目作假一类,可他们初来乍到,于行情并不了解,没有县令与刺史配合,实在很难着手。 方拭非脑子里正滚歪主意,外头说有人求见。 侍卫将人带上来,方拭非一眼认出,这不就是在琳琅对面做事的那个小姑娘吗?今早还给他们让了一张桌子。 方拭非道:“妹妹,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姑娘直接噗通跪了下去,磕头道:“民女苏叶,宣州人士。” 方拭非:“你哪里人士?” “宣州人士。” “太远了吧?你是远嫁至此吗?” “不!民女是一路走到荆州的。” 方拭非震惊了。 常州在江南西道,荆州在山南东道。这中间隔着山水重重,路途迢迢,她看着也只有十六七岁,孤身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 不过,宣州与洪州相隔并不远,前几年也受了旱灾波及。 苏叶道:“今日官爷在布庄的事情,民女都看见了。官爷是特意从京城来查琳琅布庄的吗?” 方拭非心道妹妹你想多了,朝廷官员任命,不像你想得那么闲。 顾琰却故意说:“对。” 苏叶激动,又是一磕首道:“请使君为我辩正诬枉!” 一句出口。泪如泉涌。 顾琰对她印象还不错,让她起来阐述:“你说罢。” 苏叶用手臂粗狂地擦了擦眼泪,说道:“家父本为宣州商贾,家中历代经商,小有名望。有商铺二十余家,宅子十来间,也算是宣州富贵人士。四年前,宣州来了一位马姓商户……” 方拭非听她说了个开头,后面的内容都能脑补出来了。肯定是一样一样的。 果不其然,苏叶继续说道:“当初,此人是由宣州太守牵线作保,介绍成中各大商户往来认识。我大哥想与太守交好,以为太守与那商户有些不可说的亲切关系,便主动与他们交涉。随后发现马氏为人爽朗,且所带货物优质。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一举成名,又阅历过浅,便瞒着父亲,与那马氏签了高额的交易文契。哪想,他们根本是群骗子!” “祸不单行。彼时江南突发旱情,我父并不知情,捐献了大半银两以赈灾民。加之铺中生意萧条,受此打击,家中祖业一夜崩坏!”苏叶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父前去找县令辩正,可官爷对方不予理会。我父不依不饶,最终被抓走关入牢中,半月后无故病死,只剩下一具尸首。家母悲伤过度,自缢而亡。家兄惭愧万分,无颜苟活,跟着投湖自尽。其余叔伯表亲,皆与我划清关系,苏家如今只剩我一人。” 苏叶说:“我苏家从来行善,本分做人,缘何会落于今日?究其根本,是,杀我父兄者,非马氏商户也,我兄长愚昧蠢钝,有不可推卸之责,然他有如杀人之兵器,亦难逃干系。民女心中冤恨难平。我如今茕茕独立,孑然一身,已无所畏惧。唯父兄冤仇,难以坦然。然民女身单力薄,人微言轻,请使君替使君替我做主。” 在场数人,无不抬头正视她。 顾琰:“你先坐。” 章节目录 第42章 应允(9.09日更新) 侍卫去搬了张椅子给她, 苏叶小心地坐上一个角落。 顾琰问:“你苏家在宣州即有如此产业, 哪怕破败, 也不至于沦落至此。留下的银钱只要小心, 该够你下半生安然无忧,为何会至于今日?” 苏叶就哭道:“父兄一死, 县令失责, 家中余钱都被仆役与叔父卷走。往日与我家交好的访客在我父亲死后避我如蛇蝎,他们怕我去求他们帮忙。我家中长辈干脆为我指了一门婚事,想将我快些嫁过去。我也算是认清事态炎凉,人心冷暖, 决心不与他们往来。” 众人惋惜。 苏叶:“我也曾以为我活不下去,家中仅剩我伶仃一人,孤苦无依,还是一个顶不上大用的女子。我连家人的后事都处理不好。我身无分文,留在常州亦是一死,还要受人白眼嘲笑。我在灵堂前跪了几日,香烛烧尽,腹中干饿, 便慢慢打定注意,我要替我父兄报仇,我不能就这样跟着死去。要是我也死了, 没人再知道此事。” “县衙中的县丞良心未泯,悄悄同我透露实情,替我开了出城的文书。告诉我, 若是想要探寻真相,就往荆州这边来。可是来了这里,也是死路,要我做好准备。” 苏叶唇角用力,声音颤抖,努力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带着几件干净的衣服,顺着灾民的队伍一路北上。吃过土,挖过树根。民女自幼锦衣玉食,未曾过过这样的生活,好在路上有人帮忙照拂,走了近一年,才终于到了荆州。” 她说着喘了喘。心里太委屈了,憋了好几年,都没个可以吐露的地方。众人给她时间平复,也不催促。 方拭非递了方娟帕给她。 苏叶:“我起先并不知道琳琅布庄,只是在江陵各处讨生,能要我做工的地方实在不多,只能混个温饱。后来我在别家店里看见了我家店铺印记的货物,左右追问,才知道了琳琅布庄。之后我便求着布庄对家的摊主,让我留下做工,每日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说:“我本以为要继续看着布庄每日昌隆,也拿他们束手无策,没想到竟还有这一天!” 方拭非:“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苏叶一张小脸满是坚毅,点头道:“是。那马氏商户每次从外面带了各地的货物回来,就只卖给琳琅布庄。一进城,直接将货物运到琳琅的店前,但他本人从不出面。他二人在明面是,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方拭非说:“这次刻意避开了吧?未免做得太过明显。既然是普通生意关系,那么见一面,谈清楚细节,讨价还价才是正常。” 苏叶继续说:“马氏商户进入荆州城之后,曾悄悄去拜见过县令,除此之外,便一直呆在自己的家中,避不见客。他不是荆州人士,在此处也没有别的朋友。会有人替他准备好出行的货物,直到下一次准备妥当,就载着商队出行。行事间谨慎非常,看不出纰漏。” “而琳琅布庄的掌柜从未去找过县令,一直只在家中与布庄间行事。我不知他过去是做什么行当了,曾试着与人打听,但没有结果。布庄生意一直兴隆,那掌柜的吃穿用度,却很朴素。每天离开之前,必先慎重点清银两,存放在铺中,从不带回家。至于最后银两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猜测,那布庄本不是他的,他只是代为管理。” 方拭非:“那马氏与琳琅布庄的人并不相识吗?” 苏叶摇头:“马氏的院子坐落在江陵府南面,我不知道那屋子的地契是不是写的他的,但平时没人住的时候,会有一位奴仆过去打理。而打理旧宅的奴仆,就是掌柜家中的仆役。” 苏叶说:“那马氏商户在各地无往不利,已不是第一次行骗,也定然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之所以如此猖狂,正是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便能迅速与当地官府打通关联,甚至能请得一方县令纡尊替他作保,要说这生意的背景来路,与朝廷毫无关联,我是不信的。” 方拭非不由呼一口气:“喔。” 女人在寻人查案这方面,要细致起来,真是叫人叹服。 方拭非好奇道:“他们这样四处奔波,能骗到多少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意不好吗?也不怕惹祸上身,反自食恶果。” 苏叶大声道:“我不知道别处他能骗到多少钱,但在宣州那次,他们骗到了过万两白银!除此之外,还趁着城中动荡,灾荒肆虐,低价扫过了一批上等货或,转到荆州或别处十倍售卖。左右加起来,余利应当有近两万两。” 方拭非掐着手指算了一下,仰头大笑起来道:“我全年的俸料、职田,什么的都加起来,也还不到七十两银子!我得做三百来年的官,不吃不喝,才比得上他行骗一次?” 顾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过区区八品。” 像他,三十年就够了。 方拭非简直被气得面目扭曲:“那这样说来,京城的几家商户,被骗的还算少的?” 也是,京城里的商家素来精明谨慎,尤其是在西市的地头,往来都是各种权贵,还要与宫中交易,于京中各路权势,把握的比较清楚。 顾泽长虽然是五殿下,但也是出了名的不受宠。几位掌柜关系要好,时常会凑在一起讨论,对于第一次的大额交易,心存戒备,能被坑成这样,已经算对方厉害了。 顾琰说:“但你家之前的货,已经销的差不多了。何况那是你兄长亲自签的商契,算是合法买卖。仅凭你的证词,并不能证明琳琅与县令有所勾当。” 更重要的是,区区一名县令,绝不可能将手脚伸得那样长,还能出面请动江南的官员替他作保。他没那么资格。 顾琰最担心的,是牵涉其中的人,或许跟三殿下有关。毕竟京城的事,起初就是因他而起,五殿下受其蒙骗,才会有接二连三的祸事。 顾琰不喜欢这个老三。老三平日铺张浪费,横行霸道。可皇子身份尊贵,太子死后储君之位空悬多年,他是大热人选。随意摆个酒宴,投个商铺,就会有大把想与他结交的人把银钱送到他手上。所以顾琰并未留意多心。 如今看来,怕是还不简单。 苏叶见几人都不出声,也不敢多言,只能希冀地看着他们。 林行远跟方拭非大眼瞪小眼。 林行远做了个“马蜂窝”的口型,然后悄悄指向顾琰摇头。 方拭非回身道:“虽然难以定罪,但找他们不痛快,总是可以的。顾侍郎,下官提议,不如用拖。以货物来源不正当,需要详细调查为由,先扣押他们商铺中的外来货物,允诺等查清之后再予以归还。还可以每日找人去他们店里逛一逛。拖到他们难以正常经营,然后再慢慢查。顺便找人在明处盯着那马氏商户,要对方不得轻举妄动。只要损了他们的直接利益,总能将幕后之人逼出来。哪怕只是小鱼小虾,也好有了下手之处。” 顾琰不赞成道:“方拭非,权责可以强硬,然手段应当柔软。” 方拭非:“事到如今,若还是手段柔软,如何撕破他们的脸皮?” 顾琰:“你要的,是撕破他们的脸吗?你是要打碎他们的骨头!” 照苏叶证词,商户行骗一案,所涉金额比他预想中要严重得多。那么多银子未曾缴税,最后去了哪里?那人想用来做什么?都是一个大问题。 他从来不喜欢参与皇权争端。倒不是惜命,可也不想死得太难看。 顾琰愁眉紧锁,闭上眼睛思量片刻。 他也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想半天觉得要烦了,干脆就照着方拭非的做。 “罢,的确要有些手段。否则僵持不动。”顾琰对着身后的两名侍卫道,“你们明日,去县衙调几个人来。如果调不出,那就直接去琳琅布庄,以我口令,压下一部分货物。” 侍卫道:“是。” 顾琰又对剩下一人道:“你,替我送封书信回去。不可假手于人,交到陛下手上。” “是。” 林行远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是,这做法最大的问题不是强硬不强硬,而是无耻不无耻。好歹京师来的官员,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欺负百姓,你二人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顾琰疲惫道:“你先下去。” 方拭非等人领命退下。 苏叶跟在几人身后一起走了出来。叫道:“使君。” 方拭非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叫我方大哥就好。” “方大哥……”苏叶红着眼问,“我父兄,还有能昭雪一日吗?你尽管实言相告。我并无怨言。” 方拭非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等离京来此,所求便是为了此事。是非公道,要走着瞧。你既已坚持到了现在,也不在乎多这一两日,对吧。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方大哥带你去看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  嘘——其实腿哥不是拖更达人,腿哥只是反复横跳,最后在目标点位徘徊 章节目录 第43章 查办(9.10日更新) 方拭非叫苏叶干脆不要去对面的小摊上做工了, 近两日可以先休息休息。 顾琰已经派人秘密去查验苏叶的身份来历。等此事有了结果, 若是她愿意, 可以跟他们到京城去, 不必在荆州这地方荒耗自己的一生。 去了京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方拭非觉得苏叶此人果决坚毅, 忍常人之不能忍, 有成大事者的风度,且听其谈吐也颇有学识见地,是个读过书的。可以攒点钱,先开个小店, 指不定多少年后,还能重振苏家祖业。 实在不行,顾琰罩着的人,在京城安心经营,想是不难。 即便是觉得心里疲惫,想要安稳做工,也可以去帮他们。正好他们院里缺个打扫的仆人。方拭非一直不敢请底细不明的人,平日都是两人自己忙活。多个苏叶不过加双筷子, 多好? 苏叶点头。 那摊主平日对她的确不好。经常克扣工钱不说,还动辄打骂。总是故意叫她饿着肚子做事,最后只给她一个冷掉的馒头。或者将原本要倒掉的剩菜藏起来, 第二日再留给她。 之所以处处为难,是因为老板娘总觉得她心怀不轨,故意接近自己的郎君。几番捉弄后, 更是深以为然,看她眼神中充满不屑与嘲弄。只因为她要钱不多,才故意留着她出气。 若非她必须要留在那里观察琳琅布庄的情形,早就走了。 这些年倒是攒下一些钱,够她短期生活。 翌日,两名侍卫携顾琰口信,前去衙门,请求县令拨几位衙役以作差使,也算是提前告知衙门顾琰要做的事情。 通传的门吏请他们稍后片刻,进去询问县令的意见。 县令站起来道:“什么?他们要请衙役去做什么?” “去查琳琅布庄。”那门吏回道,“他们说,监察御史怀疑琳琅布庄的货物有问题,想带人前去扣押,请我等配合。” “不行!”县令听毕立即拂袖道,“这新来的监察御史来是不是有毛病?前两位倒是识大体不会横加干涉,这行人呢?不先去拜会太守,不与我县衙打声招呼,也不去找判司询问详情,上来就冲到琳琅布庄去,分明是存心不良!他们想做什么?看着布庄生意好,莫非是收贿赂?” 县丞寻思片刻,问道:“老爷,会不会是因为县衙怠慢,所以几人在赌气?” 县令:“他们有什么资格!戎马倥偬自有怠慢他想如何?” “那……会不会是京城的意思?”县丞继续猜道,“此人来的实在诡异,这公文一下来,立马就到了。哪有这般巧的事情?” 县令不以为意:“笑话!若真是京城的意思你我会现在都收不到任何消息?陛下远在京师,会专门为了一家普通的布庄特派一位监察御史过来?他们要是真有证据,何必还需要扣押货物这样的阴招,肯定直接请兵过去拿了。昨日还带人去商铺搜账册,说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县丞也是不解道:“那是为何?为何会无故盯上琳琅?” 县令说:“他们从京城里,估计是有所耳闻。然京城一事未传扬开去,他们应当是空有疑虑,苦无证据。至于要查办琳琅一事,当是几人自作聪明!” 县令回身,对着门吏道:“去告诉他们,近日县内疑有盗贼流窜作乱,城中各处戒严,没有空闲的衙役。” 门吏回:“是。” 等人走后,县令坐在堂上,又是不悦一哼:“真是认不清自己是谁。不过区区一监察御史,奉御史台的命令来了荆州,态度竟如此狂妄。想在荆州做事,还不是得看本官的脸色?” 县丞说:“老爷,别生气了。下官就怕他们逼急,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好!我倒要看看,一个察院出来的,临时任命的,品阶还远不如本官高的八品监察御史,能在这里掀起什么风浪!呵,八品。”县令嗤笑道,“本官给他面子,差人去请,是念在御史台在京城的威望。给他留了三分薄面,他即不领情,便别怪我不客气。” 县丞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说道:“老爷,监察御史一职是不必怕,就怕他们的来历和原本的官职。那文书上都未曾提及那人的名字,实在是诡异。” 他们是都没见过顾琰本人的,县令又叫来昨日去接顾琰的一名衙役,叫他把昨日看见的那行人模样再说一遍。 衙役道:“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吧,应当还不到。为人傲居。另外跟着的两人,看年岁还不到二十。再者就是带着的侍卫了,侍卫只有三人。” 县令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哈,你听。你听明白了吗?”县令摊开手坦荡道,“即便那监察御史是御史大夫的亲儿子,这般年纪,顶多就是个六品,在往上撑死了不过五品。不过是初出茅庐,不谙世事,敢来惹琳琅布庄的腥,我不借人给他,是在帮他呀。” 县丞闻言放下心。 他们对京城的政务耳闻不多,但也知道,三十多岁的人,能叫他们忌惮的,只有一个顾琰。可顾琰是个病痨子,除却户部事宜,旁事不理,怎会舟车劳顿地来荆州查案?也不怕死在半道上。 县令抖起长袖,提笔,决定将此事上报。要人敲打敲打这位不识时务的监察。 顾琰接到侍卫汇报,并不觉得意外。 他来前,同陛下请求过,不要在任命的文书上写自己的名字。否则这边的官员看见,戒备万分,他查来查去查的得全是水。 顾登恒知道他玩心重,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丢他个八品小官随便玩。说允了允了,你管自己高兴就成,只是小心别让自己受了委屈。顾琰于是随手在御史台的官员里牵了章盖上去。 县衙既然不同意,顾琰心中有数了。 他擦擦手,淡定地站起来道:“那我们自己去。带上你们的佩刀,能搬几箱就搬几箱。” 方拭非自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行人利利索索地往琳琅赶去。 顾琰二话不说,坐在大门口的走道上。林行远跟两名侍卫一起,找箱子开始搜罗最轻便的绣品和最昂贵的金器装了起来。 方拭非站在旁边殷勤给顾琰这尊大佛扇风。 这布庄生意是彻底做不成了,外面人头攒动,却没一人敢进来。机灵的伙计已经又跑去县衙通报了。 掌柜的焦急万分,可打不过那几名健壮的侍卫,也不敢真跟他们动手,只能里外用身体当着,喊道:“你们不可以这样啊!几位官爷,光天化日之下啊,法纪呢?” 顾琰抖着腿不予理会,说道:“方拭非,我总觉得你特别眼熟。” 方拭非说:“是,讨人喜欢的家伙,总是长得特别面善。” 顾琰失笑:“你不要脸。” 方拭非还是嘿嘿地笑。 “不过……嗯……”顾琰又睁开眼仔细看着她,点头说:“的确挺讨人喜欢。” 方拭非:“小方给您去买点水果解解渴?” 顾琰:“不要去,留这继续扇。我看你高兴。” 方拭非狗腿应道:“诶!” 林行远默默旁观,朝她竖起小指。 你不要脸! 方拭非举着跟食指摇啊摇。 你不懂。 一行人玩得挺开心。等林行远与侍卫将东西装得差不多了,直接背上准备带走,县衙的人都没出现。 顾琰眯起眼睛。这种时候倒是识时务。 即便双方都是心知肚明,县衙还是不能与监察御史正面交恶,毕竟御史一封回函,是能直接呈到陛下面前的。他们在里面会如何描述,县令无从知晓。 如今几人名目上说查验货物,听着没问题啊。即事出有名,御史台自会包庇,届时倒霉的还是他,甚至会牵连整个荆州。 要知道,万万不能得罪御史台啊! 县令既然龟缩不出,顾琰决定回去。 方拭非跟在他身后狐假虎威道:“使君是要查你店货物来源是否清白,查完若是无碍,东西自然会还给你们。如此大庭广众,光天化日,难道会真昧你的货物?你若在外肆意造谣,休怪我等参你个诬陷命官之罪,明白?” 掌柜张口欲言,最后只是委屈地别过脸。 方拭非声色一凛,似有似无地瞥向围观群众道:“但是,若查出货物来路不正,无论是卖到了哪里,一律收缴。今日在此可是清楚告知了,往事可以不予追究,可明知故犯,严责不怠,来日不要再来诉苦告冤。” 言毕,一行人终于大摇大摆地离开。 金器在驿站放了三天,三天后,林行远随意选出几件,让侍卫先还回去。剩下的,就说还要再查验查验,等出了结果,一并归还。 侍卫们再去琳琅商铺的时候,发现店中生意萧条。他将东西放下,又搬了些其他的货物回去,让那掌柜气得跳脚。 又是几日过去,店里的东西不多反少。琳琅布庄干脆不开业,只留个伙计在店中等候,等着顾琰等人来还东西。 县衙一直安分没有动静,掌柜那边也消停下去,叫顾琰和方拭非倒是有些惊讶。 可要比耐心,谁怕谁呢?既然马氏商户还在,那就耗吧。反正顾琰三十年俸禄才比得上人家一次行骗,真比起来,他赚了。 方拭非赞他这是舍身成仁。 骚扰了那边几日后,方拭非才想起来已经好几日没看见苏叶了。她最近没在摊贩那边做事,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拭非在街上买了糕点之后,劳烦侍卫帮忙去送一趟。她跟顾琰坐在后院的树荫下吹风避太阳。 去送东西的侍卫很快回来,手里还提着原先的篮子。他沉着脸道:“主子,苏姑娘被县衙抓了。” 方拭非:“什么?” 那侍卫说:“方才去给她送东西,才听左右的邻舍说,苏姑娘在前日就被县衙抓走了。名目是盗窃,在她屋中搜到了先前失窃的五十两白银。如今不知情况如何。” 本朝刑法不算严苛,先帝愍受刑之苦,废除了诸如断趾法一类的凶残刑律,也加严了死刑的判定。 盗窃罪责以匹来计算。 “诸盗窃不得财鞭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五匹加一等,五十匹加役流。”1引 所谓加役流,算做死刑减刑存在,即三千里流放加劳役。 直接来了五十两白银,好家伙,这是要把人直接往死里坑的节奏。 应当是苏叶先前来驿站找他们的举动太过明显,被别人看见了。 惹不了御史台,还怕惹不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人? 方拭非悠悠叫道:“顾侍郎。” 顾琰:“你不要说话。” 方拭非低下头:“诶。” 他慢慢摇着折扇,热气从他脸色拂过,像一池酝酿着要爆炸的活水,平静面孔下是已经开始沸腾的内里。 林行远同方拭非脑海中闪过同样的念头。 要死要死的。 章节目录 第44章 动手(9.11日更新) 今日太晚了, 考虑到过去的话县衙可能已经关门, 众人先回房休息, 等待第二日再行商议。 翌日清晨, 顾琰气了半宿,睡得头疼, 大早便脸色不佳。起来喝了碗粥, 让随行的大夫号脉,才领着方拭非等两个小的出门。 等几人到县衙的时候,两位门吏刚刚就位。见到几人并不主动问好,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保持沉默。 方拭非上前道:“监察御史来访, 江陵县令何在?” 门吏:“老爷正在堂上办公。” “前去通报,就说……”方拭非道,“闻有冤案,前来勘察。” 一门吏抱拳后前去通报,但过了一炷香都未回来,将数人干干晾在门口。 早晨日头渐高,温度也升起来了。县衙的前檐处可以挡着太阳,但顾琰恰好站在阴影的外边。他原本就怕热, 此时额头更是冒出了一层薄汗。 顾琰是不可能主动挪窝的,但他可以借此撒气。 顾琰直接指向那门吏道:“区区县令竟敢叫我干等?我的时间是他可以赔的吗?进去!” 方拭非闻言一步窜上前,比侍卫的动作还快。 侍卫瞥她一眼, 见方拭非单手在门吏的一按,曲臂使劲,轻巧将人推了开来, 便安心跟在顾琰身后给他打扇。 门吏摸着胸口,还有些茫然,看他们走近,又试图去拦:“擅闯衙门,是重罪!” 侍卫直接抬起佩刀,拇指向上顶起,以作威慑:“与你何干?” 几人没走出多远,管事听见动静冲了出来,沉声道:“这是做什么?” 顾琰阴阳怪气道:“我当这县衙要么是人死绝了,或不知在何处享乐。要么是比皇宫还大,才这么久没个声响。原来不是。门口出了动静来得倒快,只是不待见我这监察御史而已。” 管事脸色一阵黑一阵白,说道:“老爷的确有事,是门吏不知礼数,几位先去客堂等吧。” 顾琰:“不必。要我在客堂再等个一天?我不与你一般闲。” 那管事就站在顾琰前面,想想顾琰现在这暴躁的火气,也是不可能给他让路的。方拭非继续打头,朝他伸出一手,问道:“我动手,还是你自己让开。” 那管事尚在权衡,已经被另外一边的林行远掐着手臂拖开了。 方拭非觉得自己跟林行远颇有种狼狈为奸的感觉。 前厅就在不远处,顾琰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人都已经知道了。 县令气哼哼地坐在上头,看着他过来,也不起身问好,只是说道:“杨御史,你这擅闯县衙,怕是为官不久,不知道县衙的规矩吧?” 杨御史就是顾琰随手在上边盖的章。 “差人通报也没个消息,我就亲自进来了。”方拭非已经手快给他端了把椅子,请他落座。 顾琰嚣张坐下,问道:“怎么,县令要将我赶出去吗?” 那县令暗骂了一句,没见过如此不识时务之人! 然而偏偏文化人,就是不能与这些粗鄙人士一般计较,否则反失了自己的颜面。 县令扯了扯衣袍,冷淡问道:“监察御史来县令,莫非是还想管刑狱一事?” 顾琰一脚翘得老高,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压根不看他,嗤笑道:“管不得?管不得你可要去跟陛下说。” 监察御史除却观各州财政,权责上来说,的确也可管刑狱冤案,只是一般人都不会过问而已,各地就默认了此事。 顾琰道:“苏叶人呢?带上来了,我倒要听听,她一弱女子,从哪里盗来的五十两白银。” 县令眼神一暗,想说哪里轮得到你置喙,县丞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县令闻言点点头,狞笑着道:“将人犯带上来。” 苏叶基本可以说是被拖上来的。应当是受过杖刑,衣服下摆全是血污,头发散乱,糊在脸上,两腿已经无法站立。 衙役将人放在公堂正中。若非她手指还会动弹,挣扎着抬起头,眯着眼睛做了个巡视的动作,恐怕都要以为她死了。 只是她视线估计不清明,目光直接从顾琰等人身上略过,落到县令那个方向,虚声道:“我没偷……我是冤枉的……” 县令拿起惊堂木随手一敲,苏叶浑身一颤,显然是被吓怕了。 县令勾起嘴角:“堂下犯人,你可知错。” 顾琰道:“这是屈打成招。” 苏叶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循声看去,僵着动作问道:“使君?方大哥?” 县令说:“她盗窃白银五十两,人证物证俱在。几位若要徇私枉法,本官怕是难从。” 顾琰:“人证是什么?” 县令:“是她原先帮忙做工的两位摊主,见她近日行踪鬼祟,闲赋在家不是生产,行色匆匆,漏洞百般。派人过去一搜,果不其然,这就从暗处搜出了五十两银子。” “这果不其然四个字真成了笑话。这世间哪有这种蠢货,轮得到你来抓?”顾琰气急反笑,“她哪里来的技巧哪里来的时间,去偷的这五十两,偷了银子还藏得如此浅显直接叫你们搜出来了,呵,盗贼?我看是德之贼。” 县令面不改色道:“今日城中流盗作祟,也许她尚有其余同党,本官不是正在审问吗?” 县令命道:“来人,提水将她泼醒!正好当着杨御史的面,好好审讯审讯,以免叫监察御史误会了本官的清白。” 衙役闻言,侧身出去提水。 顾琰肩膀抖动,显然是气急。 方拭非弯下腰问:“现在是直接打吗?” 顾琰斜眼一瞪:“不然你还想等我动手?” 方拭非:“诶。” 那边衙役跟快就从外边提了桶水回来,方拭非跳过去,说道:“监察御史问你,你们县令审讯过苏叶了还是直接用的刑?” 她语速太快,衙役一时没听清:“什么?” “哦。”方拭非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水桶滚落在地,水渍染湿了外边的石路,对方捂住的脸嗷嗷痛嚎。 可方拭非明明没用多大力。 县令站起来道:“大胆!你敢扰乱公堂!” 方拭非指着他说:“上官问话,他不予回答,不知是何人给他的脸面,我只能出手教训,让他懂懂规矩!” 县令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他刚才是瞎了还是聋了?用力拍打着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本官还坐在这里,哪里轮得到你来教训?” 方拭非岂会怕他:“老爷您老眼昏花,治下不严,下官就代为动手了。” 县令两手拍桌:“拿下他们!” 一群衙役堵了过来,挤眉弄眼地互相使脸色。 方拭非对着一位身形相对瘦弱的家伙出招,可这拳还没到,对方就先大叫着跳开了。 相当配合。 倒是两名为首的衙役,神色凶狠地冲了过来,还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方拭非下腰旋身,躲开对方的尖刀,脚尖飞踢,擦过他的脸。这人中看不中用,手上武器不稳,险些还砍伤自己的同僚。 林行远更加干脆,手肘抵住一人后颈,反剪住对手左手,向下一顿。 那人尖利大叫,跪倒在地,手多半是废了。 县令从桌后走下来,指着他们道:“反了反了!给我住手!” 顾琰一手大力拍在扶手上,喝道:“给我让开!” 方拭非跟林行远迅速朝两边跳开,给这位大爷空出一跳路来。 顾琰气势如虹地站起,径直朝着县令迈去。 县令怒目直视,挺着胸膛,斥责道:“你想做什么?你还想打本官不成?” 顾琰蓄势用力,照着对方腹部毫不留情地踹了下去。县令“哎哟”一声叫唤,跌了下去。 顾琰余怒未消,又追过去补踢了几脚。 公堂上一阵混乱,县丞与衙役站在县令那边,将人围在身后,层层衙差将顾琰几人包围,又不敢上前。 苏叶已经被某机敏的衙役架到一侧,以防被众人踩伤,两人远远躲开,也是被这壮观的场面震住了。 公堂如儿戏,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县令眼前一阵发黑,脑袋里的词句滴溜溜地转。 不对他客气,他要弄死这个监察御史,参死他!一定要参死他! 方拭非和林行远连忙上前,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往外拽了些许,说道:“侍郎息怒!冷静!吸气!” 把人踢伤没什么,千万别把自己气到了。 顾琰先笑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不稳道:“我为何不敢打你?啊?你一六品小官也在我面前放肆?我管你是谁?不过区区江陵县令!就算是京畿县令又如何?四品侍郎又如何?我揪着他的胡子他都不敢在我面前皱下眉头!你这样的小人,给我提鞋还嫌不配!打你?我要杀你都有的是名目!” 县令和县丞都懵了。 顾琰烦身边两人影响他发挥,耸了下肩膀要他们退开:“你审给我看?在我头上跳脚?与我挑衅?谁给你的胆子?我今日告诉你什么才叫查!我户部上下,就从你祖宗十八代开始查起,把你贪过一分一毫都挖出来,看你能是什么罪!能罚到你祖宗下十八都是贫农,有本事你来试试!” 县令睁着一双昏暗的老眼,怔怔看着顾琰。喉结滚动,用力吞了口唾沫。耳边嗡嗡地作响。 户部? 侍卫见机淡淡道:“王爷切勿动怒,不值得。” 县令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被县丞掐着人中唤醒过来。 现在他不能晕了!县令晕了他要拿什么面对?! 县令深吸几口气,脑袋已经糊了,想半天只冒出一句话:“下官的确是照着物证审讯……” 顾琰打断他道:“是非对错你我心中自然有数!谁与你在这里辩白?都是混迹官场的人,听你一言那是给你面子,谁拿你的说辞当真?那些瞎话,你去跟阎王说吧,看看他会不会听你的!” 县令看向县丞,又磕头道:“王爷,下官的确不知情啊!审……好好审……定将人审出来!” 顾琰:“你是谁?” 县令:“下官名叫……” 顾琰:“谁管你这狗东西叫什么名字?!” 县令嘴角苦涩,怂着一张脸委屈看他。 是你自己问的啊! 顾琰气笑道:“来,来,叫人再来打我啊。还要告我?你去啊。看看谁替你申冤。去,我替你呈奏折,要不要?” 县令捂着肚子,在他面前跪正,涕泗横流道:“不敢。下官不敢。” 方拭非看着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每一条皱纹每一丝白发,都在落寞地诉说自己的绝望。在顾琰面前头也不敢抬,卑微地祈求着对方的怜悯。 顾琰……果然是威名远扬啊。 顾琰别过脸,已经不只是嫌弃了:“把你的眼泪给我收回去!你对我哭什么?你以为自己哭得很好看吗?你哭成这个样子……本王看着杀了你的心都有!” 方拭非打着扇子对他猛摇,点头道:“说得不错,顾侍郎您说得对极了。” 林行远掰着她的手斜过来一点,让自己也沾沾风。 章节目录 第45章 自杀(9.12日更新) 那县令怎么想不通, 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个硬骨头, 看着顾琰的模样说不出的委屈。不敢哭出声, 只能捂住脸, 瑟瑟地往后缩。 跟顾琰讲理,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说两人的身份差距, 他断然没有说话的资格。再论顾琰在陛下面前受宠的程度, 相信纵是此事的主谋,见到顾琰插手,都不敢多加放肆。 顾登恒完全是拿他当儿子养,甚至对儿子都没有这么好。想想五殿下, 多可怜的一娃。再想想太子,当初说斩就斩了。虽说斩完之后有些后悔,还特地修了个台以作纪念,可人死不能复生,思念又有何用? 只有顾琰,一直陪在身边,生病了自己照顾,要做哪个官就给哪个官。喜欢什么东西, 千里迢迢也要叫人送到京师。太子忌日,还会叫他过去坐一坐。 顾琰的身体,多半是个短命鬼, 顾登恒从不吝啬对他的疼爱。 顾琰挥挥手,示意衙役都让开。掐着县令的衣领站起来,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县令点头, 自己就着这姿势带他往后厅走。 侍卫守住门口,顾琰坐到中间的椅子上,单刀直入道:“那琳琅布庄背后的人,是谁?” 县令方才得了点时间好好思考,权衡过利弊。此时低垂着头支支吾吾,眼珠急转,还想推脱。 顾琰指着他道:“你仔细想清楚,我若要杀你,谁敢保你?” 县令抬起头,叫苦道:“下官是真不知情啊!下官一区区县令,哪能管得到那么多?我只知道……只知道太守是有份的。” 纯属废话。 顾琰沉声道:“好,你如此草包,不知原委,倒可以理解。” 县令用力点头。 顾琰继续说:“可琳琅布庄里的货物,都是从哪里来的,我想你肯定知道。马氏商户从各地骗出了多少银子,你肯定也知道。既然由你过手,你从中贪下多少银子,总也该知道。” 县令头抖了下,惶惶道:“没有,没有多少。” 顾琰用力拍桌,县令顿时连呼吸都不敢了。 “你别同我装傻。谁不懂得留后手自保?你身为江陵县令,牵涉其中,你若是连我说的这几个问题都不知道……”顾琰冷笑道,“你这脑袋真没必要留着了,不就是看看的吗?” “他们会信任下官,正是因为下官愚钝呐!”县令情真意切道,“下官若非愚钝,怎会连王爷都认不出来?又怎会不曾去问监察御史的大名?下官只是觉得,愚钝的人,方能活得长久。” 顾琰:“那我现在告诉,你的以为是错的。” 县令无辜地看着他:“是。王爷您说的都是对的。” 方拭非嘴角一抽。 这县令看着蠢,立场却如此坚定。到了现在,还是不敢透露口风。 是真的不怕他查有恃无恐,还是因为幕后之人实在开罪不得? 顾琰站起来,要走出门。始终还是气不过,回过身指着他鼻头骂道:“你以为我查不出来吗?我就从宣州开始查起,一个一个问过去。你能堵得住每一个受骗商户的嘴?好,我顾琰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样跟我挑衅。试试,试试谁的脾气比较硬。” 顾琰:“至于你,时至今日还不知好歹,我给过你机会。等着吧,看看谁还能保你!” 县令是真的走投无路,只能对着他哭道:“王爷!王爷这真的与下官无关啊!下官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您就放我一马吧!何来与我计较?王爷——!” 顾琰本来的确是不想深查的。满朝文武,说不贪污的有几个?身处旋窝之中,难保会有所牵连。可要是收了钱,肯做事,那还是好的。这如果要仔细查,指不定会牵连出多少人,又会有多少的人心惶惶。 朝廷但凡出现动荡,不管好坏,总会有人遭殃。大秦近年来天灾连连,经不起折腾了,荆州这边不算过分,还是暂时安分些吧。 他们想贪,尽管贪,等贪到哪天贪过分了,直接查抄,贪了多少还不都是国库的? 小贪怡情,大贪要命。多数人虽然爱财,但更爱命。 尤其是,顾琰不想跟皇权相关的任何事搭上关系。 他在京城再嚣张跋扈,也有分寸,不该招惹的人,绝不去结交。是以三殿下等人无论如何作派,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有老五来找他,才会提点几句。 太子旧案在前,他虽短命,可也不想不得好死,重蹈覆辙。 所以如果此事真跟老三有关,顾琰断不会过多插手。只是要敲打敲打,让这些人先把京城骗来的钱吐出来,再以此为戒,断了这门害人的生意。至于往事,他个人不想追究。 所以他行事也不怕打草惊蛇,从开始,就听从了方拭非的意见,大张旗鼓地将目标对准琳琅布庄。明摆着查不出实证,只是在滋事捣乱。 聪明些的人,该有自觉了。这是要钱。 可偏偏这群人太过霸道,牵连无辜,枉杀人命,叫顾琰忍不下去。 几人回到公堂的时候,苏叶已经被扶起来了,用水洗了脸,梳了头发,正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倒不至于太凄惨。 顾琰:“走!” 侍卫过去,一左一右架起苏叶,将人带出衙门,去找个大夫看看伤势。 几人在县衙这一闹,县令那边知晓了风声。他即不肯与顾琰配合,自然会去上报太守及相关人士。那与此事牵连甚深的马氏商户恐怕就危险了。 方拭非跟林行远自告奋勇,当即过去,翻墙而入,准备将人提回驿站。 两人顺着马氏的老宅逛了一圈,对这地方熟悉了一遍,觉得很有意思。 这马氏商户明明独自住在家中,却依旧穿戴整齐,谨慎非常,一副看着随时要出逃的模样。脸上点着假痣,戴着假须,小包袱早收拾好了放在床头,宅子里也没怎么布置,全是一些简陋的旧家具。偏侧的一些房间,更是开都没开过,一看就知道不是要久住的地方。 被两人带走的时候,马氏商户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惴惴不安。肥胖的身躯用力扭动,试图用脚尖勾住地面,导致胸部向前突起。 他毫无形象地告饶道:“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我没有多少钱啊,求财的话别来找我,全部的细软都放在我床头的包袱里了,我一分都不要。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吧!” 最后见两人是把他带到驿站,知道没有危险,又闭嘴了。 方拭非把人丢到地上,那胖子顺势滚了一圈,远离他们,说:“你们这叫持质,还在人多口杂的驿站,真是无法无天了吧?你们是什么人?不怕我去县衙告你们吗!” 方拭非拍拍手,不在意道:“那你去报官。找你的县令告。说监察御史在荆州抓了一个骗子。” “我不是骗子,那所有的文契上都写得清清楚楚啊!”马氏商户一激动,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我赚自己的银子,靠的是脑子,这也不行吗?” 苏叶站在旁边,就是身上有伤,否则早拿刀过去砍人了。 顾琰恶狠狠道:“我看他胖得很,全身是油,给他先削一层下来。就从舌头开始刮。” 马氏商户一听立马怕了,道这人是个狠角色。他见到的官爷真是一个比一个毒,当下不敢跟他狡辩,嘴巴闭得紧紧的。 方拭非见他这圆滑的模样,挺好笑的。问道:“你主动坦白,还是我先打你一顿?” “几位,不是我不坦白,只是我活了这么多年,哪怕论斤卖,这身肉也值点钱不是?何况小人是真惜命啊,怕死!”那商户拍着大腿道,“几位不过监察御史,查完就走了,要是将小人推出去,小人哪里还有命在?” 方拭非蹲到他面前,哂笑道:“谁跟你监察御史查完就走?一品亲王,户部顾侍郎,特意来这荆州,就为了害你?你多大的脸?知道自己已经犯下多大过错了吗?在京城做了什么不记得了?胆子大过天了吧?不说,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命在?” 马氏商户看着几人,用力眨着眼睛,似在分辨。而后跪正,朝几人用力磕头。 他比县令没立场多了,在这件事里根本拿不到任何好处。被逼着多年行骗,心里早已惶恐不安,生怕败露。也知道不会有人保他一区区商户。现下有能管得住的人来问,立即一五一十地全抖出来。 “我也是无辜的啊!我本不过是一江南商户,早年生意萧条,一直失败,只是走南闯北,增加了不少阅历。穷困潦倒之际遇到一位看似富家公子的人,同他随口聊了两句……” 那商户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我就随口吹吹啊,真的只是吹吹,哪知人家就信了啊!” 方拭非问:“你吹了什么?” 商户声音小了下去,嘀咕着道:“我说我若是有权势相助,定能一本万利,富可敌国。然后跟他稍稍说了说这想法。” “可我只是想想,想想总没错吧?”他又大声申辩,懊恼道:“我哪知道会有这么一群疯子,因为我几句话,就把我囚禁起来!我如今妻离子散,无家可归,家里人都当我已经死了。除了四处行骗,只能被软禁在荆州。身份是假的,画像上的脸也是假的,哪里都不能去。世上早已经没了马吉这人,他们要杀我,简直易如反掌,我哪敢反抗?谁有我可怜?啊,谁有我可怜?” 方拭非:“学学活该两日怎么写吧。” 顾琰头疼道:“方拭非,你把他带下去,叫他把自己这么多年做过的事都记下来,我等等再看。” 方拭非:“诶。” 当日下午,侍卫来回报说:“马氏上吊自杀了。” 顾琰敲了下桌子:“什么?” 侍卫点头:“是。宅子着火,都被烧成了废墟。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吊死的尸首,县衙找仵作辨认,已确定是马氏商户。” 几人扭头,一起看着龟缩在一旁的马氏商户。 他陡然一个激灵,作揖告饶道:“几位官爷,我真的是我,可那死的是谁我就不知道了!这总与我无关吧?该说的我可全说了!” 顾琰将手中东西用力一丢,皮笑肉不笑道:“好本事!” 马氏商户如今对外的模样,是经过乔装打扮的,平时又避不见人,根本无法证明是谁。县官说他死了,那么他就是真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出现了也只能是个黑户。 何况他的指证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是个最底下做事听人差使的,知道的事情连县令都比不上,派不上什么用场。 顾琰如果带他出去,可能会被对方反指是陷害。 众人看马氏的眼神顿时危险起来。 既然人已经没用,留这里也是浪费粮食,要不丢出去送死吧? 几日后,顾琰收到一封信件,是荆州太守寄来的。 顾琰看都不想看,让方拭非读。 方拭非展信,粗粗扫过一遍,大致意思看明白了,总结了一下,说道:“他说您仗势欺人。” “本王有势可依,自然仗势欺人!”他一副你有病,我为何要自找麻烦的眼神看着她。 方拭非抖了抖手里的纸,冤道:“不是我说的!是荆州太守。” 顾琰:“管他说什么,有本事他来当面跟我说,不然不就是背地里欺我!” “您说的有道理。”方拭非点头,“他还说您草菅人命,拳打县官,敲诈商铺,逼死商户,在荆州为非作歹,已经跟陛下参您了。” 顾琰直接把信撕了,丢到火里。 章节目录 第46章 回京(9.13日更新) 荆州太守敢告顾琰, 顾琰大手一挥表示, 他也可以告荆州太守啊! 于是当即沉着脸叫方拭非拿笔上来, 开始书信告状。 说荆州太守与江陵县令怠慢于他, 他至今还住在简陋驿站里。想要调查江陵财政,却反遭县令阻挠。洽闻县令滥用职权, 独断专行, 不听谏言还刑罚无辜,与人争辩无果,对方死不认错,故而插手教训了他一顿。 他表示, 打完人之后,他忧心忡忡,也怕给陛下添麻烦。可是怒急攻心,气病了,是以一时未曾向陛下告知。这两日还在床上修养,就收到一封荆州太守送来的挑衅书。他仔细一看,里面竟颠倒黑白,栽赃自己多桩过错。他这才急忙起来写封信, 跟陛下说明情况,以免陛下担心。 他知道陛下定会明察秋毫,秉公办理, 只是怕有心人陷害,所以特意主动来说明情况。 顾登恒那边接连收到双方的奏折,头都大了。再看一遍顾琰的信, 简直哭笑不得。 你说你被欺负,那你回来啊!是京城不好玩,还是荆州的官员更好欺负啊? 江南那边的震荡尚未平息,已经接连罢免了十几位六品以上官员。他还真怕顾琰在荆州这边惹出事来。 顾登恒在早朝的时候提了此事,但当时众臣无人出声,问了两个,都不过是随口推诿,不予正面回答。朝会散后,顾琰又叫了几名大臣去书房议事。 “王尚书,顾侍郎究竟是去荆州做什么?你给朕说个清楚!”顾登恒拍着桌上的奏折道,“瞧瞧,这是什么?他才刚去多久,这就被人弹劾。” 王声远无辜道:“臣不知道啊。顾侍郎亲自向陛下请的命,陛下都不知道,臣就更不知道了。” “你别同朕油嘴滑舌。朕不信那点小事怎么就将荆州牵连起来了。”顾登恒皱眉道,“荆州太守会刻意弹劾,显然是怕顾侍郎继续深查。你坦白说,户部又在谋划些什么?” 王声远拧着眉毛道:“臣是真的不知道啊。顾侍郎行事向来潇洒,臣如何揣摩得到?” 顾登恒危险地看着他。王声远苦着一张脸,干巴巴地看着他。 顾登恒最近有时没有就喜欢找各部官员骂一下,闹得几人都不得安宁。 等早上应付完陛下,王声远才心力交瘁地走出书房。他埋头往宫外走去,又困又饿,想到户部还有一堆公务,脚步放慢了一分。 快出宫门的时候,坐在石阶边上的顾泽长匆匆跑过来喊道:“王尚书!” 王声远停下向他行礼:“哦,殿下。您这是在等下官?” 顾泽长点了点头,虚扯着他的衣袖到另外一边。几经犹豫,开口道:“王尚书,我听说,荆州太守弹劾琰哥。琰哥真的动手打了江陵县令?” 王声远点头:“的确如此。” 今日早朝陛下不都说了吗?早朝你不也来了吗?荆州太守多大胆子也不敢造谣这个呀。 顾泽长试探着问:“那父亲生气吗?琰哥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他抿了下唇,低声道:“父亲若要罚他,他承受不起的啊。” “王爷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陛下不过一时生气,总归舍不得责罚王爷的。殿下您不必多虑。”他说着又想到自己命途多舛的户部,以及一回到户部要看见的李恪守,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什么孽啊?为什么这群人就喜欢在户部折腾呢? 顾泽长一直盯着他的脸,见他如此表情,当下心中一凉。 顾泽长又问:“那,琰哥是查到了什么叫他们忌讳,才会如此吗?” 王声远说:“殿下不多担心了。陛下的心总归是偏向王爷的。下官先回去了,户部的杂事实在是多,先行告退。” 顾泽长:“诶……” 他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拽住自己的衣袖,左右犹豫。 书房内,顾登恒端过茶喝了口,又说道:“顾琰是生病了,一时回不来对吧?那就叫他好好修养。他身边跟过去的,不是还有个那谁?” 内侍眨了眨眼,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管他是谁,让御史台马上把他召回来,朕要他一五一十地说清楚。”顾登恒迁怒道,“大胆小子,无法无天。即不能劝阻上官,留他何用?” 方拭非收到诏令,立即跟林行远准备回京。 文书后面,还附着王声远的一张纸,他没写什么,就随手画了两笔。画中是一名老者正在教训垂髫小儿。 方拭非就知道陛下这次肯定生气了,王声远也生气了。 “去了好好说话。见到陛下不要怕,他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颤颤巍巍的连话都说不清楚。”顾琰说,“我看你口齿伶俐,胆子也大,应该不会这样。” 方拭非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 “你当我夸你?”顾琰轻拍她脑袋,“去吧。王尚书会替你说好话,记得别把错往我身上推,否则有你好受的。” 方拭非道:“诶。” 当着顾登恒的面告顾琰的状,她没这么蠢,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二人收拾妥当,即刻启程。 林行远骑在马上,想了半路,说道:“我看这事要不了了之。荆州离京城太近,若真有牵扯,陛下定然狠不下心,何况此事还与几位殿下有关。” 方拭非点头,并不意外:“多半。” “唉。”林行远遗憾道,“真不知何时,能叫这些人绳之于法。” “诸葛亮舌辩群儒时,言之‘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方拭非说,“国之政事,当以利弊处之,以谋划计之。儒生、下官,可以率性而为,坦诚而言,但上官不行。能位极人臣者,更善以协调百官,纵观权衡,种种谋略,无善与不善之分。为无关的人赴汤蹈火,伸张正义,纵然是自己想,别人也不会愿意的。人性皆是如此,哪能强求于人?‘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是岂水之性哉?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是形势逼人啊。” 林行远忽然想道:“把苏叶跟顾琰放在一块儿,不会出事儿吧?那里还有一个马氏商户呢。天呐那三个人……” “不会吧?”方拭非说,“如果她连这都认识不到,只能说她不够幸运,下半生也之能郁郁如此了。” 林行远叹道:“若是我同她一样无牵无挂,只管报了仇再说。” “不会,不是这样悲观。你看我,能不能从他们手里抠出钱来。”方拭非笑道,“不死,也要剥他们层皮,不然真是要亏了。” 方拭非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她家里没个传话的仆人,叫王声远气得不轻。只能喊人在她门口等候,见到她之后,给她递了一叠公务,叫她连夜做出来,第二天早些去尚书府前等候,会带她一同入宫觐见。 故意的,就是不让她休息。 方拭非哭笑不得,王声远这么记仇做什么? 翌日大早,天色还未亮,方拭非在王声远的家门前,终于等到了佝着背出来的王尚书。 方拭非冷不丁从门后蹿出来,说道:“王尚书你为何要我熬夜?如此面见陛下,是为不敬。” 王声远一个哆嗦,怒瞪着她:“越操劳的模样越好。怎么,你还想光鲜亮丽地去陛下面前讨骂吗?我看你在荆州享受得很,惹了这么大的祸,精神还不错。” 方拭非说:“可顾侍郎叫我别卖可怜。” 王声远拍她背,哼道:“顾侍郎是顾侍郎,你姓顾吗?真是弄不清楚,可别再说这样的傻话。走了!” 王声远亲自带她进宫。早朝方拭非是没有资格的,便在大门外等候。等众臣散会,再跟着王声远去小书房议事。 除却户部尚书以外,还有几位大臣。 王声远在顾登恒面前提起方拭非,顾登恒点头,外面内侍才放她进去。 方拭非跪下,中气十足地喊道:“臣方拭非参加陛下。” “就是你?”顾登恒定睛看了一眼,指着她道:“哦,原来是你!” 方拭非抬起头笑道:“陛下竟还记得臣,臣惶恐。” 顾登恒冷着脸说:“朕不记得你,你先别说这个。朕问你,顾侍郎在荆州要动手打人,你为何不加劝阻?” 方拭非一脸坦诚道:“臣拦不住啊。” 顾登恒翻了个白眼,面露愠色。 方拭非挠挠后脑,说道:“而且臣觉得,顾侍郎打得挺对的。” “你——”顾登恒被她下一句话逗笑,“你倒挺会顺水推舟的是吧?” 方拭非赔笑:“嘿嘿嘿。” 顾登恒倏然脸色一板:“谁同你笑!这是好笑的事吗?你还觉得自己没错?别在朕面前卖弄你机灵,朕最讨厌你们这些喜欢避重就轻的人!” “臣没有推卸责任!臣有错,可错不全在臣。”方拭非说,“陛下是没看见江陵县令如何嚣张的模样。他不知顾侍郎身份,拿他当八品小官奚落……唉算了,臣不敢多说,江陵县令不在此处,说得好似臣在背后污告他一样。陛下圣明,相信心中自有考量。” 王声远半抬起头。 可你已经全说了啊。 顾登恒沉默片刻,换了个姿势,朝她勾勾手指:“你过来。” 王声远挑眉,不解看着方拭非。左右大臣也是这般。 方拭非站起身,朝着他走过去,跪在书桌前面,然后求证似地看着他。 顾登恒抬起桌上的奏折,作势要打:“叫你上来!你要朕说几遍?” 于是方拭非在内侍们炯炯有神的目光中,跪到陛下跟前。 众臣也探头探脑地小心张望。 旁边官员做着口型问王声远:“他是谁?”这孩子怎么看起来很讨陛下喜欢? 王声远摇头。 三两句话说不清楚。而且他明明谁都不是! 顾登恒看了她一会儿,莫名气闷。想揍她,在桌上东西都扫了一遍,最后只是抬手扭住她的耳朵。 方拭非:“陛下!” 顾登恒:“怎么样?” 方拭非抱住他的手道:“疼!” 旁边内侍见状想上前,又止住了脚步。 前排大臣整个都凌乱了,踮着脚想去看书桌后面发生了什么。 顾登恒:“知道疼对不对?” 方拭非猛点头。 “你错了没有?” 方拭非立马道:“错了错了错了!” 顾登恒又说:“没点骨气的家伙。” 顾登恒手下轻了一些,靠近过去小声问:“老实说,你打了没有?” “没有,这个真没有。”方拭非答,“顾侍郎刚踢了一脚,马上被臣给拦下来了。” 顾登恒看她一脸得意,又用力拧道:“你还有功了是吗?” “臣不敢!臣如实回答而已!”方拭非可怜兮兮道,“陛下,臣好冤啊……” 顾登恒顿时就乐了。 “你哪来的脸?跟谁借的?你们尚书都没你这等功夫。” 王声远:“??” 又干他何事? 这边正闹着,外边人来报:“陛下,五殿下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顾琰这样的生存环境,你要他为了单纯的正义去牺牲自我,那是不可能的。就好比要一个当官的就必须去责罚所有的贪官一样。正义只是大方向上的正确,可冷静地考量利弊才是他们生活环境的主要常态。 热血少年,其实不适合做大官 章节目录 第47章 识势(9.14日更新) 顾登恒明显是不喜欢顾泽长的, 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此时方拭非近距离靠着他, 他眉间皱起来的弧度不可避免地撞进她眼里。虽然顾登恒已经上了年纪, 但这表情实在很难掩饰。 这是他亲儿子啊!可当一个人偏起心来, 就跟着了魔一样,血缘就跟道理一样站不住脚。 顾登恒一挥手, 示意让人进来。 方拭非还静静跪着, 一时间不知道该退下还是继续呆着。 顾泽长走到他面前,原本是鼓起勇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可一跪下, 人又怂了,对着顾登恒一张口竟然结巴了:“父……父亲。” 顾登恒果然神色微愠,声音严厉起来:“说!” 顾泽长喉结一动,说道:“臣,来向陛下告罪。” 顾登恒:“何事?” 因为紧张,顾泽长嘴里分泌出来的唾液怎么也吞不干净,脑子一片空白,原先打好的腹稿也忘了一干二净, 只记得一个开头。便囫囵着背了出来。 “禀陛下,顾侍郎此行前往荆州,是因为臣在京城遭人唬骗, 犯下大错,他前去替臣探明真相,寻求公道, 臣……” 他搜产挂肚地回忆着脑海里的词句,可他不知道,自己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顾登恒连拍三下桌面:“大声点!你在跟谁说话?你是觉得朕的耳朵不如你有用是吗?” 顾泽长抬起头,嘴唇蠕动,慌得出不了声,摄于他的威严,跪着向后挪了一下。 王声远心中轻叹一气,觉得顾泽长真是可怜。 哪位父亲在倥偬之际,看见自己儿子如此不成器,那都是要发怒的。何况如今顾琰那边出事,顾泽长又是来道歉的。他再这样不死不活地说话,恐怕原来不大的错误也要被翻个倍来责罚。 可也不能光怪他,顾登恒对这位五子真的是太疏忽了。 王声远出列,站到顾泽长身边,替他说道:“回陛下,此事臣也有所耳闻。顾侍郎离京前曾与臣简略提起过,他此行前去荆州,其实是与李侍郎当初向陛下检举的西市商税漏缴一案有关。经户部详查,那几家商铺并非有意将账簿作假,而是的确今年经营有亏,余利不足。数位商户遭外地商人唬骗,损失惨重。而罪魁祸首又已在某人掩护下离开京师,他们怕得罪权贵,是以不敢声张。” “得罪权贵?”顾登恒一手按在桌上,闷声问:“何出此言?” 王声远偏头瞄向顾泽长,挤着他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睛跟顾泽长示意。是他自己说,还是代劳? 顾泽长苦着脸,忙不迭地把这重任推过去。 他既然决定前来告罪,也就没想着遮掩。王尚书平日待他不错,说事肯定会比他清楚明白。 王声远:“那外来商户,是经本地高官引荐作保,才与几位商户结交。臣也不知那商户是何来历,只是派人追查,知道一行人进了荆州,并一直没有出来。” “谁?”顾登恒视线轻轻瞥向顾泽长,冷淡道:“好,你倒是自首来了?出城的公文也是你给批的?” 顾泽长急忙道:“不,不是臣!” 说完这句就没了,顾登恒等了片刻等不出下半句话,怒气反笑。 好好好,他早该对这孩子绝望了。 这么蠢,是他生的吗?样样随了他那身份低贱的母亲,真是——气死他了! 方拭非头疼啊,急得想上去托他的屁股。 五殿下会因为怕牵连顾琰来向陛下坦白,让方拭非对他改观,她也会对这孩子觉得太过可惜。 他跟顾琰不一样,跟那狡诈阴险的三殿下也不一样,这孩子是真的天真纯良。 母亲早早离世,没人真正关心他。在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顾登恒为人严厉,几位兄弟又不喜,他日子过得很是艰苦,自然导致了他懦弱胆怯的个性。 他自幼被赶出宫,不像正规皇子那样接受过宫学教导。读书学字,敷衍了事,年纪轻的时候不懂事,白白荒废了年华,如今才成了这般。 可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拭非扯了扯顾登恒的衣角,窃窃私语道:“陛下,五殿下也是深受其害。出事后,他前去找顾侍郎言明此事,想要补救,是顾侍郎让他不必声张。” 顾登恒咋舌。他能不知道吗?自己这孩子有多少出息他心中当然有数。如果顾泽长敢做出这样的举动,哟嘿,他说不定还要对他改观一下。 可顾泽长嘛,也就是被人骗的料。 顾登恒也低下头,问道:“你们在荆州,究竟查到了什么?” 方拭非眨了眨眼,小声说:“查到他们贪污了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不属实,方拭非瞎诌的。 顾泽长埋头,一时没看见桌后的方拭非,以为顾登恒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声试探道:“陛下您说什么?” “三十万两?”顾登恒眉头一跳,就知道方拭非这人不老实。抬手又要去拧她的耳朵。 方拭非急忙改口,信誓旦旦道:“二十!二十万两!” 差不多了。各个地方补一点,赔二十万两不亏! 可顾登恒还是不满意:“二十?!” 二十万两,不管是谁,都够剥十层皮了。 贪污是一点一滴来的,要人家一次性吐出来,不现实。 他虽然不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但在皇位坐了那么久,心中还是有数。 “十万两!”方拭非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真的,陛下。他们单在宣州一处,就骗出了两万两白银。恰逢宣州旱情,直接逼死了一位本地巨商。宣州县令也颇为过分,实在让人闻之心寒。” 顾登恒暗自思忖片刻,挥手说:“你下去。” 方拭非“诶”了声,起身退下。 两人迅速完成高达数万两巨款的讨价还价过程,方拭非功成身退。 顾泽长低着头,还在困惑,乍一见到人从书桌后退出来,吓得惊叫出声。还好自己压出了,声音并不大。 方拭非走在顾泽长身边跪好,从手臂间偏过头,对顾泽长做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顾泽长点头。 顾登恒:“你们顾侍郎去荆州查案,又查出什么名目了?” 方拭非:“回陛下,顾侍郎查出那商户四处行骗,危害不浅,获赃款共十万两有余。” “十万两?”顾登恒一副很是惊讶的模样,怒道:“你如何知道有十万两?荆州又如何藏得下十万两?说话可要有凭有据,否则,别怪太守再来告你们一状。” “十万两还算少的。顾侍郎找到了那商户,从他口中所述一笔笔算出名目,有根有据的即有十万两。”方拭非一脸气愤道,“如陛下所说,钱都进了荆州,未曾出来。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款,荆州一时难以藏匿,定会有马脚。虽然马氏商户已死,但十万两白银至今下落不明,该让户部官员前往荆州细查,将赃款翻出。” 方拭非磕首道:“陛下,此案性质恶劣,更是牵连皇子,可见幕后之人狼子野心,绝不可姑息。” 顾登恒若有所思地按住前额左侧:“嗯……” 瞧瞧方拭非多聪明?这顺杆子爬的功夫顾泽长一辈子也学不会。 顾登恒:“你二人退下吧,此事再议。朕会与顾侍郎商议,等候消息。” 方拭非:“是。” 方拭非起身,正准备出去。顺手拉了顾泽长一把,示意他赶紧起来。 “陛下。” 御史大夫出列道。 顾登恒:“御史公有何意见?” “陛下,”御史大夫依旧沉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他请求道:“方主事年纪虽然,然忠勇有加,机敏过人,荆州一案可见方主事有独当一面之能。臣正为何山县监察御史失责一事苦恼,县令致仕,是否可以派遣方主事过去主持大局?” 顾泽长听见那名字,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可是——” 方拭非踢他一脚,示意他别说话,一切听任陛下指派。 顾登恒沉默地看着御史大夫,对方毫不退却。终究敌不过这老匹夫,他不悦道:“叫你二人出去,还杵着做什么!” 方拭非行礼道:“臣告退。” 王声远对着方拭非小声凶道:“你站住,在开门等我!” 方拭非颔首。 二人出了书房,顾泽长踯躅两步,看了眼方拭非,先行离开。 不知里面的人在商讨什么,方拭非跟上了顾泽长。 方拭非:“殿下。” “你是……”顾泽长回过头道,“跟在琰哥身边的人。” 方拭非对着他笑道:“是。下官方拭非,户部金部主事是也。” 顾泽长点了点头。 二人边走边说,停在了一个没人靠近的地方。 顾泽长等着她开口质问呢,方拭非却是很关切地问道:“殿下情绪为何如此低落?” 顾泽长怔了下,反问:“你们顾侍郎的事,是不是无碍了?” “没事,本来陛下也没想罚顾侍郎,这不还让他在荆州养病吗?你不知道顾侍郎在信里说得多夸张,颠倒黑白,倒打一耙。他心思玲珑,又得陛下恩宠,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是荆州太守才对。”方拭非说,“你等着看吧,虽然陛下现在没说,但过不了多久,那荆州太守与江陵县令,都要倒一下霉。” 顾泽长问:“那银子呢?能拿回来吗?” 方拭非说:“放心吧,不管幕后之人是谁,荆州要是被户部彻查,或多或少都能抠出些银子。与其让户部胡乱搜查,牵连上下一干众臣,不如主动把十万两拿出来请功。陛下只要表态,此事就有结果了。” 顾泽长说:“哦,这我就安心了。” 方拭非又一步跟了过去。 顾泽长好奇道:“大家都不愿与我说话,你为何还来安慰我啊?” “殿下您这是妄自菲薄。” “你多大了?” 方拭非想了想,自己都没在意,叹道:“快十九了呢。” “那你同我一般大呢。你看看,我却和你天差地别。”顾泽长说,“亏我还是皇家出身。听说你是平民子弟。” “天下之大,下官不过是比殿下多走了些地方而已。”方拭非说,“下官见过不少恶人,所以胆子比殿下大一点,人也比殿下刁蛮一点。” 顾泽长同情看着她说:“这次是我牵连你了。你不知道何山县是个什么地方,那里可危险了。我这样不理朝政的人都听说过。你要是真被派去,可怎么办啊?” “是吗?”方拭非并不在意道,“不过应该不是你牵连的我,而是御史大夫本身不喜欢我。” 顾泽长不解道:“他为何不喜欢你?” 他觉得方拭非这样的人多好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方拭非笑道:“唔……大概是我,长了一张佞臣的嘴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flag还没倒!好了明天给大家加更 章节目录 第48章 一更(9.15日更新) 顾泽长不明白什么叫长了张佞臣的嘴, 口才也是一种才华啊, 嘴笨愚钝之人, 难堪大任。顾琰也说他经常吃了嘴笨的亏。 何况听别人说好话, 自己也能开心罢。拍拍马屁,不过是叫你我都能高兴, 有什么错的? 方拭非道:“像顾侍郎, 王尚书,或许喜欢下官这样油腔滑调的。当然,下官不止嘴上说得漂亮,手上做得也挺漂亮的, 只是御史大夫不知道呀。他与下官接触不多,为数几次,下官都有麻烦在身,大概是以为方某喜欢搬弄造谣,惹是生非吧。” “啊?”顾泽长失落道,“那我也是。” 方拭非笑说:“不,您不是。御史公明显是偏爱您的。” 顾泽长又是困惑说:“啊?” “殿下,您如果有事, 可以去找御史公商讨。御史公为人刚正,面冷心热,不会害您。他为官数十载, 与朝政了解通透,如果有心,会指点你一二。至于其他人, 还是不要妄信的好。”方拭非鼓励道,“殿下,您该勇敢些。” 顾泽长是真搞不懂他们了。方拭非都这样被害,竟然还会说御史大夫的好话。 方拭非想着王声远应该快出来,便说:“下官先行告退,殿下您多加小心。” 等她返回书房门口,王声远等几位大臣早就出来了。 他拽着方拭非一路小跑。冲出老远,还在试探回望,看看后边有没有人跟着。 方拭非说:“王尚书您这是被劫了啊?” “我可不是被你们劫了吗?”王声远气道,“你们一个个光知道惹事,何时将我这个户部尚书放在眼里?方才去哪里了?” 方拭非:“嚯——” 王声远凑过来悄悄打听:“之前你在上面,跟陛下说了什么?” 方拭非大笑起来,说道:“没说什么。陛下说我聪慧过人,非常人能及。” 王声远嫌弃挥手:“去。远些!” 方拭非便跟他拉开了点距离。 过不了片刻,王声远又沉着脸靠过来:“忘了告诉你,陛下同意你去何山县了。这次可没有顾侍郎作陪,万事你须得小心,切不可强行出头。” 方拭非点头:“明白。” 王声远叹道:“这次你也别怪御史公,他虽然严厉了些,可也是为你好。你出去避避风头也行。” 此事幕后主使是谁,虽未言明,但尚书等人心照不宣。方拭非这一查,直接逼得三殿下等人要把吞进去的十万两给吐出来,要知道吞跟吐那可不一样,三殿下平日作风挥霍奢靡,骗来的银子不知道用了多少,还要上下打点,瓜分,现在要他一时间抠出十万两来,无异于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老命既然还在,那肯定会去要方拭非的小命。方拭非不过一区区主事,哪能承担得了皇子的集中怒火,还不如自己识相地滚远些,对方鞭长莫及,看她倒霉,气也就消了。 何况陛下如果要罚荆州那边,顾琰打人又是事实。罔顾有失公道。他现在不能责罚顾琰,毕竟顾琰病了嘛,那只能责罚方拭非了。她也的确有个劝诫失责之职,承认得还挺痛快。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方拭非心里清楚。平民子弟入仕,自然要做好为上官背锅赴死的准备。她还是点头说:“下官明白,并无怨言。” 王声远:“啧,你明白什么呀?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不明白!你知道何山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方拭非:“略有耳闻。反正看五殿下之前那反应,也明白是个什么地方了。” “那地方就是个魔窟,你要是能活着,我再想想怎么把你捞上来。你要是死了……”王声远拍着她的背,一脸安慰道:“户部为了你厚葬!” 方拭非:“……” 客气了谢谢。 何山县方拭非的确有所耳闻,毕竟离水东县近得很,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还会跟这地方扯上关系。 河山县位处南方沿海一带,也所属江南道。 江南附近古时候多为越人居住,因为古越部族众多,中原人又不了解,所以也称其为百越。当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这么叫了。 然而百越这地方,历来就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最初因为多族相争,被看做野蛮、暴力的蛮夷,让人头疼。前秦时期,赵佗被派往治理南越,教他们习汉字,学礼仪,将中原的文化传输过去,各族人民逐渐汉化。 但因为越人依山傍水,在舟船建造方面独树一帜。擅种水稻,擅长瓷器,物产丰饶,且地势独特,远离京师。一旦官员在此处做大,朝廷管不大到。所以这农民起义的时候,战火很多都是从南边燃起的。而当初来这边治理的赵佗……咳,后来也自立为王了。 所以派往这里的官员,容易独霸一方,不受节制。 往前四五年,何山县还是个很正常的一个地方。风调雨顺,户有余粮。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里的百姓就跟疯魔了一样,比暴民还要暴民,根本不服官府管辖。 起先朝廷以为是县令□□所致,处罚了那位县令,以安抚百姓,然后很快派了个新的去。 可何山县百姓并不领情,不出三月,那县令主动致仕请辞了。 随即朝廷又派了一个新的县令去。这一位坚持了一年又两个月,死了。 死无全尸,被人架在火上烤成了焦炭。家属侥幸活命,官差冒着危险冲进城区救了他们回来,可人也已经吓得不轻,浑浑噩噩的,说不清楚。官府把他们送回老家,安置好后事,御史台再次派出巡察官员前去搜查。 官员似是得罪了人,写出封信急急叫人送回京师,随后便下落不明。 这下满朝皆惊,何山县妖县之名更是恶名远扬。县令之位便暂时空悬。 神奇的是,人家好像也不需要。照常耕种经营,没出乱子。 要查出是谁杀了当初那位县令倒是不难,可要追责,就不现实。 从那位御史的信件来看,涉案犯人不止何山县的居民,远近相邻两县皆有参与。那一片官府已经形同虚设,被一教派信众占领。 当初那名县令,就是想要铲除宗教,让百姓照常缴纳田税,逼教派把香火钱还回来,结果在诸多信众的组织下,被当街烧死了。光天化日,毫不避讳。这样一来要真判,围观者从犯,高达上万人,且难以查明主要涉案人员。 重要的是,容易怕激怒群众。 不然数万人都杀吗?哪怕杀了这几个,还会有新的、更多的何山县出来。 所谓法不责众,并非众人犯法便是无罪,而是他们有恃无恐,叫朝廷难以下手。 当时水东县旱情正盛,方拭非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杜陵也没去仔细了解。但他当时只听了两句,便说:“此地宁愿断尾求存,过个数月数年也就缓过来了,但绝不可放之任之,否则便是养痈成患,为祸一方。” 可是当时的节度使与太守,都没有这样的魄力跟狠辣,妥协妥协着,就成这样了。 方拭非记得当时远没有现在疯狂,导致后来在听说,都惊讶了一番。 杜陵果然是杜陵,那地方现在真成了毒瘤,而自己现在……就要割毒瘤去了。 王声远看她悠悠叹了口气,很是怅然,不敢跟她说太多,怕吓到她。便道:“不过你死也死得不冤,从陛下口风来看,荆州一事不会如表面了了。江陵县令、荆州太守,都是难辞其咎。再往上,另寻名目,也会给个交待,陛下自己处置。你安心去吧。” 方拭非:“这不挺好?” “是挺好,希望你一直记得现在的心情。”王声远说,“走吧,回户部了。诶,我把卢太医介绍给你,你跟他要点保命的东西。我看何山县的那群人,不是中了蛊就是中了毒,你慎重慎重啊!户部不收邪门的家伙!” 方拭非:“您老想的都是什么呐?” 顾泽长踱步许久,徘徊在宫门口,未曾离开。 原本没这么大感触,只是心情郁郁。可跟方拭非聊过后,好是好些了,心里却跟沉重了。好似挂着千斤的巨石,叫他喘过气来。 方拭非是个好人啊,归根结底,他觉得对方还是被他连累了。他不希望顾琰因他受累,可也不希望方拭非因他而死。 去了何山县那地方,还能活着回来吗?活着也会疯了罢,可能就出不来了,毕竟他只是区区八品主事,一出京城,谁会记得他? 方拭非原本该是前途无量,仕途坦荡的,怎会变成这样? 他该勇敢一些……勇敢一些…… 正还犹豫着,看人影从前方出现,顾泽长干脆跑去叫道:“御史公。” 御史大夫闻言停下,朝他问好:“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方拭非的影响,顾泽长小心打量御史大夫的时候,还真觉得对方不似平常那般冷厉。 他以前都是最怕御史公的,因为对方总是不苟言笑,一句话说不好,还会皱眉。不止是他,三哥跟其他官员,见着他也有些犯怵,所以他更加害怕。 顾泽长说:“御史公,我想跟您商量一下何山县的事。” 御史公:“是。” 顾泽长舔了舔嘴唇:“我也想去。” 御史大夫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不可。” 顾泽长急道:“为何?” “何山县危机四伏,殿下尊躯,岂可冒险?”御史大夫一副不想多说的语气回绝道,“不可,无事无需再提。” 顾泽长:“那方拭非也去了。” “他机巧诈伪,自会审时度势,见机行事。而且他胆子够大,见识够广,实在不行,跑得够快,不会出大事。”御史大夫说,“他是他,您是殿下。他有要去的理由跟职责,您没有。这不能相比。” 顾泽长窥觑他的神色:“那我去找父亲。” “你——”御史公气得语塞,看着他哼声,干脆指着殿内道:“你去!” 说罢甩袖愤然离开,觉得他肯定没这么胆量。 章节目录 第49章 二更(9.15日更新) 方拭非回去, 把这个噩耗告诉了林行远。林行远倒是挺淡定。 在边关, 最大的信仰是生存。他虽然看惯了刀口舔血, 腥风血雨, 但有理智的疯子见得少,集体发疯的就更少了, 不是很能明白方拭非描述出来的悲惨画面。 “人怎么可能蠢成这样?无非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林行远说, “骂一骂,或者杀了他们的头目,过段事件就清醒了。说来说去,保他们一方平安, 和乐无忧的,那是什么鬼神?分明是国家与将士啊。” 方拭非说:“你太天真。那些人要是真着了魔,见到棺材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撞到南墙也不会回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毫无理智可言。重要的是,就算原本一个人能恢复清醒,百个千个的人凑在一起, 那可就难咯。” 林行远不信:“咦——” 还是王尚书见多识广,知道方拭非所言非虚。活生生的例子可就摆在眼前,那位被生生烧死的官员不就是吗?他让方拭非准备好东西, 等待御史台的任命文件。 王声远好玩道:“不然本官跟陛下说说情怎么样?破格提拔你为掌书记,这样你要是不幸遇难了,起码不再是个八品小官, 好歹还算升了几阶。你这仕途也不算一事无成。” “王尚书!”方拭非怒道,“你有完没完啊?没事总咒我做什么?” 叶书良也不甚赞同地摇摇头,叫方拭非过来,别跟王声远见识。 “这何山县的事情,你能查就查,不能查,千万不要勉强硬来。该委屈委屈,该忍耐忍耐,需要知道韬光养晦,伺机而动。活着回来才最重要。何况这已经不是区区查院可以干涉的事情了。如何也要州道节度使领兵镇压才可解决。此事乱得很,总之你别凑热闹。”叶书良严肃地教育她说,“已有官员罹难,你不可学他。” 王声远又说:“叶郎中就是心善,可你担心他真是多余了,这小子激灵着呢,连陛下都能哄得高高兴兴,何山县里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方拭非:“王尚书,我有一颗赤忱红心,为国为民,热血激昂!” 王声远不屑道:“哦。” 方拭非:“不然你为何巴巴招我进来?” 王声远:“分明是你巴巴要来做主事。” 叶书良简直无奈了。 荆州江陵。 顾琰等着陛下的回信,见到回信后,知道户部官员即将赶往江陵,就知道县令必被罢黜,荆州太守也难脱干系。 多日郁气得以舒解,顾琰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原本还等着方拭非向自己求救,在寻个机会回去呢,未曾想他竟然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实在意外。待他回去,必须要好好夸夸。 顾琰决定留在江陵压阵,先把这边的事解决了,也避免县令等人随口胡诌,说出什么要不得的话。 他每天就搬张椅子,坐在县令对面,一面听别人问话,一面用目光威慑着对方。那几位京官听过顾琰多少传闻?每日活在他的阴影里,知道顾琰如此讨厌县令,哪里敢怠慢?不劳他开口,纸上的罪名已经润色加了好几番。 江陵县令啊,这吃饭是罪,过于奢侈浪费;散步是罪,过于悠闲渎职;就连睡觉也是罪。看看他那张楠木金丝床,如此贵重。贪污!肯定是贪污! “检举我?告发我?”顾琰哼道,“放心,本王这次不打你。找了个不相干的人为你判罪,算不算公平?” 那县令直接给顾琰跪了,涕泗横流地求他放自己一命。 真的不会有人保他。荆州太守也要落马,那连为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他知道言官的可怕,但是不知道顾琰的可怕,想想后果便是一身冷汗。 这群人不会是想把藏匿十万两白银的罪责压到自己身上吧?那他家中老幼可都是死路一条啊! 如今户部来查,真相已不重要,要的就是钱。跟县令可就没多大关系了,他是否保守秘密也牵扯不到上面的人。 如今形势清清楚楚,他是真的完了。 “王爷,顾侍郎!求求您。苏姑娘受伤的事,我赔,多少都赔!除此之外,下官真的没做多少坏事,没有啊!是下官不识好歹,求王爷明鉴!” 顾琰冷淡道:“这个我自会慢慢查,你等着受罚就行。” 过后不久,又传出三殿下被陛下责罚禁足三月,减俸一年的消息。 顾琰满足了,太守彻底死心了。 太守原先觉得无论如何,三殿下也是陛下亲生血脉。可如今三殿下被禁足了,殴打朝廷命官的顾琰还安稳在这里坐着,可见还是顾琰更为受宠。 着实失算了。 顾琰见他们一副大为遗憾,却并非悔过的表情,不由嗤笑。 事到如今还执迷不悟。陛下偏帮他,跟是否受宠有何关系?这群人都不考虑对错吗?还是觉得身份强压之下,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荆州一事,一时半会处理不干净,两地又消息闭塞。顾琰写信回去,让方拭非自己多小心应对京中报复,却并不知道她要前去何山县了。 诏令正式出来前,方拭非又被叫进宫中问话。这次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顾登恒手上快速批阅,眼睛在文本间扫视,并未抬头看她,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是你鼓动小五,跟你一起到何山县去的?” 方拭非抬起头,茫然道:“陛下您指什么?” 顾登恒:“五殿下要跟你一起去何山县。” “万万不可。”方拭非吓了一跳,立马道:“臣对何山县还有所熟悉,可五殿下久居京城,对南方生活本不习惯,此行前去,实在不合适。何况他身份尊贵,岂能涉嫌?陛下若是信任臣,让臣独自去即可,万不能答应殿下的请求。” 顾登恒说:“朕已经同意他了。” 方拭非错愕道:“陛下?”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斩钉截铁地跟朕说,他想去,他要去,他可以。他还说,连御史公都支持他了。”顾登恒点了桌上的墨水,“呵,御史公是肯定不会支持他的,他还会说谎了。” 方拭非:“……” 这其中一定有天大的误会。 顾登恒唤道:“方拭非。” 方拭非:“臣在。” “忠君与忠义之间,你选哪个?” 方拭非低着头想了片刻,回答道:“义。” 顾登恒笔一停:“我以为你会选君呢,然后说说朕的好话。” 方拭非笑道:“臣相信,陛下不会逼我做背信弃义之事。” “这可未必。国之大义与个人小义,有时恰会矛盾。”顾登恒说,“罢了,不是在考你,别这样紧张。叫你来也没别的事情,你出去吧。既然小五与你同行,你要保他安危。” 方拭非应道:“是。” 方拭非退出来的时候认不出用力挠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回事?顾泽长这人是怎么回事! 方拭非找了林行远吐口水,说五殿下的心思怎么这么难猜? “本来如果只有你跟我去,出了事,我俩拍拍屁股就跑了,几个能追上。现在多了个五殿下……”方拭非看着他,愁道:“你背还是我背啊?” 林行远:“……” 他挥挥手道:“去你的。想什么呢?” 林行远想了想,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高兴道:“你看,你去,就你孤伶伶一个人。可五殿下去,陛下跟御史台肯定会给他指派诸多侍卫,护送他至何山县。再者,江南道的节度使总不能再袖手旁观了罢,五殿下若是遇难,他怎能独善其身?如论如何也要保他平安。兵到了,还真能怕民吗?区区几个小县,还是要被收服了?” 林行远想得挺美:“或许借此可以一锅端平。” “是啊,那真是太好了!”方拭非拍腿说,“一锅短平你知道要铲多少人吗?这杀人如麻的残暴罪名,是五殿下担,节度使担,还是我担啊?而且这样大张旗鼓地冲进敌军老巢,不怕刺激了他们,先下手为强?” 方拭非懊恼道:“重要的是,五殿下在,就不敢惹事了。” 只有她一个,惹事成功,那叫慷慨赴死,大义凛然。五殿下在,稍微出格一点,那就是胡闹啊! 林行远嫌弃道:“方拭非你没救了。” 另外一面,叶书良跟王声远得到消息后是同样的郁闷。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会冒出来个五殿下。 叶书良思忖良久,说道:“不然我也去吧。” “你是要把整个户部都搭上去吗?”王声远掰着手指数给他看,“先是我侄王长东,再是顾侍郎、方拭非,现在再来个你,我户部有多少人我是可以委以重任的?一个个都跑了,你是要逼死本官吗!” 叶书良:“王尚书,可您想想方拭非的个性,再想想五殿下的个性,他二人一起奔赴狼窝,要没人看着,会怎样?” 王声远闭上眼睛,拍着额头苦恼道:“王尚书不敢想啊!” 想想都要哭了! 王声远:“御史公真是坑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何山(9.16日更新) 王声远想着不可如此, 总不能真把整个户部都搭上去, 要是出个急事, 靠谁?靠李恪守? 那下一个要疯的就是他了。 他去找了御史公, 与人说明情况,让对方从御史台里抽个可靠又老道的官员, 去带方拭非跟五殿下。 能带得了方拭非跟五殿下, 又要敢去何山县,且身子骨熬得住的官员,实在不多。御史大夫觉得这应该去武官里挑才对,他们御史台里都是一群嘴毒易惹事但是又怕欺负的人。 王声远只能去找顾登恒, 让他指个官员随行处事。 顾登恒本来也在思考这件事,看着王声远那张脸,自然就先从户部开始想,忽然就想起了他部的叶书良,觉得这人选真是好极了。 叶书良已经好几年没有升迁,他父亲大理寺重臣,竟然一点也不关心,从不提携他的长子。若非王声远提及他都快忘了。 那孩子聪慧风雅, 叫人一见生喜,来日不可限量。正好,让他随行, 给他涨涨功绩,好升官啊。 顾登恒思及此处,便说:“叶郎中就不错, 让他去吧。户部还有你与李侍郎,应当不成问题。朕让顾侍郎也尽快回来,别在荆州四处逗留,好帮你做事。” 王声远:“……” 为何人人都想摘他户部的白菜?他户部人才辈出错了吗?都是他凭自己本事抢的啊! 那就这样定了,还能怎样? 王声远依依不舍地送别叶书良,要他好好照顾自己。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表示,本尚书不能没有你,你一定要早日回来! 这事让方拭非明白了一个道理。好好做官,会有人保你。 顾泽长完全没有自己给人添了麻烦的自觉,相反,此次出行他还是挺高兴。 叶书良他喜欢,方拭非他也挺喜欢,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跟这两人一起,怎能不高兴?加上临行前顾登恒特意叮嘱他了,少见的对他和颜悦色,还从左右千牛卫中选出了两名禁军武官保护他,叫顾泽长更是兴奋。 他明白,顾登恒是疼爱他的,只要他有出息。 既是朝廷正式任命,何山县的县令一职已经空悬许久,方拭非也不是个喜欢拖延的人,准备好心情就出发了。 众人先走水路,水道被朝廷管辖,一路畅通。随后转陆路,很快就到了江南西道。 本该先去苏州拜访节度使的,可是要绕点路,几人就干脆先去了何山县。 方拭非等人浩浩荡荡抵达城门的时候,在门口引起一阵喧哗。路人戒备他们看着向前,身边还跟着诸多侍卫跟将士。没有阻拦也没有闹事,但神态明显不友善。 顾泽长和叶书良是坐着马车的,方拭非觉得队伍稍一停留,或者惹上谁,这群人可能就要冲上来抢东西了。 林行远骑在马上,对方拭非小声道:“他们这眼神,就跟我在边关看过的,那些外胡的眼神一样。” 方拭非:“他们看我们,或许就是这么个想法。掠夺,杀害,镇压。” 在继杀害几名朝廷官员,逼走监察御史而相安无事之后,这群百姓在心底就会对官府产生轻蔑与不信赖。同时看着曾经压制在自己头顶的组织,有机会能被自己掀翻,内心的骄傲感与日俱增。 他们应该会享受逼迫官员的快感,就跟胡人享受虐杀汉人的快感一样。 顾泽长听见动静,想探出头来看,方拭非控着马过去,把窗户挡住。 “殿下。”叶书良示意,放下了垂帘。 众人现在是要去县衙,在县衙暂住。 县令一职空悬,由县丞等人代管。可何山县是这样一副样子,前县令死得太凄惨,要指望县衙里的人起到多大的作用,是不可能的。 众人对何山县路况不熟,是县丞接到文书,带着两名衙役过来接人,将队伍领到县衙去的。 虽然早有准备,可到了县衙门前,见到那前庭冷落的景象,诸人还是有些惊讶。 朱门还有被砸过的印记,公堂的梁柱上也还留有刀痕。挂着的牌匾已经许久没有清理,上面落了一层灰。 越过前厅去向后院,倒是好了不少,可见是经过打理的。县丞知道他们要来,已经整理出空房,请几人入内。 还是大白天的,等他们进来后,衙役便去关了大门。 方拭非:“这么早便关了门,有人来报案该怎么办?” “不会有人来报官的。他们有事,便会去城东的神庙,让人看见来县衙,报案人反而容易招惹祸端。何况县衙现在什么都管不了。连人手都没有。”县丞转过身,给几人介绍道:“如今县衙里,除却县尉主簿等人,只剩下四名衙役。” 就他们,还是因为有官职品阶在身,擅离职守会受惩罚,需要俸禄度日才留下的。何况先前已经得罪了城里的其他人,出了县衙,那可就更危险了。 顾泽长问:“什么?你们县衙人这么少吗?” 连个侍奉的下人都没有? 县丞朝顾泽长施礼,叹道:“有这几人还算好的。何山县啊的确危险,谁愿意来这做衙役?从两年前,县令被火焚烧之后,城里是一日乱胜一日。可朝廷管不了,派来的御史被赶跑了,我们又能如何啊?” 他说着苦笑道:“唉,几位使君在这里住上两日便知道了。若有需要,尽管来找下官吩咐。但若无事,尽量不要出门了。后庖留了些米跟菜,等过两日,下官再去找个厨娘回来。” 方拭非点头:“行,这里没事,你先回去吧。我们自己看着办。” 方拭非等人先分了房间,把行李都拿回去放好,才走出来集合在厅里商讨。 衙内如今根本没有公务,他们只能干坐,要了解详情,还得自己出去探询。 重要的是,县丞说城里请不到仆役,连房间都是他亲自打扫的,自然就没人能替他们准备晚饭。 做饭嘛,方拭非是会的。她去后厨看了眼,发现县丞给他们准备的东西不多,他们这么一群人的食量,根本吃不了两顿。 “诶,林行远,林大哥。”方拭非朝他招招手,“我来做饭,你去外面问问,这里吃的东西都多少钱?” 林行远看了眼米缸:“成。我去挑缸米回来。” 他说着就跳出门去了,顾泽长还在掏银子,见状喊:“诶!林大侠你不带钱吗?” 方拭非:“他有钱呢。” 林行远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回来时两手空空,一脸郁闷。 “鱼,五十文一条。”林行远说,“别的我也不多问了,直接回来了。” 方拭非心道难怪。 何山县这边的河鲜是很便宜的,依山傍水的地方,鱼跟螃蟹这些怎么可能贵得起来。 外边的人是故意的,卖给县衙的菜,就十倍地涨起来,谁吃得起?所以原先在县衙办公的,打杂的,全被这举措逼走了。县丞能支撑下来,实属不易。 方拭非先前还觉得他有些不作为,看来是错了。 顾泽长还在惊呼:“江南的鱼好贵啊。我还以为这边的会便宜呢。听说这边多是渔民,饥荒的时候还能靠海吃海。” 方拭非:“贵什么贵?人家这是在坑你呢。” “为何?”顾泽长惊道,“就这样欺负外乡人?” 方拭非:“我们是外乡人吗?我们是仇人。讨厌我们理由可多了。譬如我们来了,得催他们缴纳田税和商税。” “本该交啊。”顾泽长悻悻道,“驻守一国安危的,可是朝廷的士兵。” 方拭非并不跟他争辩,只是思忖眼下情形。 叶书良在后庖逛了一圈,无奈笑起来。 没想到困扰他们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吃的。 还好这次来的是自己跟五殿下,众人都不缺钱。否则凭县令那点俸禄,哪撑得住这架势? 人总是不能不吃饭,但照着这里的物价,太贵了。方拭非本身就是个不喜欢被人占便宜的人,何况还是她讨厌的家伙。多花点钱,倒要不了什么事情,可忍气吞声,就是件大事情。 顾泽长堂堂五殿下,他能忍,叶书良心中不悦,但无所谓。几位禁军侍卫倒是先憋不住了。 他们千牛刀是陛下的近身侍卫,在京中谁不让他们几分?来了这边,竟然被区区刁民欺侮,如何能忍? “属下可以去别处买。或者找另外的人买。就不信偌大一何山县,就没个正常人。” 林行远捧着个东西从一侧房间里出来,兴奋道:“快看快看,有渔网!”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渔网,低头摆弄,问道:“这东西怎么用?” 众人都是北方人,不常见水,更别说打渔了。 方拭非见他跃跃欲试,干脆撸袖子招呼说:“走,带你们捕鱼去。” “捕鱼?”顾泽长茫然道,“可这附近没有海啊。” 方拭非:“没有海也有江,有河,有小溪。进城来的时候你没看见,但往外一点就是了。放心,这种地方饿不死。” 叶书良操心道:“你们不要乱走,这里不安全。方拭非,你别瞎出主意。” 方拭非:“不过是出去玩一会儿。叶郎中你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吃的。” 章节目录 第51章 赠品(9.17日更新) 纵然叶书良满脸幽怨, 也阻止不了众人几颗青春洋溢的心。 给叶书良留了两名劳力供他使唤, 方拭非背上渔网, 带上锅, 趁着天色还早,就出门去了。 方拭非也不知道县里哪里有水, 但何山县这种地方, 逛一逛就能撞见了。 大溪汇小溪成了江,这里应该就是某条江中游的分支。几十米宽,中间是村民们选大石搭成的石路,两侧住着不少居民。真正要做捕鱼生意的, 不会来这里。 不下雨的时候,这里水流不急。但是一下雨,水位会上涨,而且从上游冲下许多泥沙,水面就会变得浑浊。 他们选了一片浅水的区域,从膝盖到腰间的深度。方拭非过去撒网。 这群人里,要说会撒渔网的,也就一个方拭非。众人等着她秀一手, 结果她是下水,一边走一边慢慢下。 顾泽长摸了把白色的丝网说:“这渔网好细啊。” 方拭非说:“就是用来捕小鱼的,这边的鱼大部分都很小。” 顾泽长:“那大鱼呢?” 方拭非:“大鱼能自己挣走。看渔网破了那么多洞, 罩不住的。” 顾泽长:“哦。这样。” 顾泽长挽起裤腿,也下了水。 沁凉的水漫过他的小腿肚,让人瞬间凉快不少。这里的水很清澈, 缓缓流动。他半弯着腰,可以看见石头上的青苔,一群连小指大小都不到的小鱼,还有很多的小蝌蚪。 鱼会比较灵活,但蝌蚪好抓。顾泽长用手捧起水,乐呵呵地去给方拭非看。 方拭非提醒道:“小心坑!这河里会有坑,踩下去了的可能比人都高。走路慢一点。” 顾泽长:“好嘞!” 方拭非又看另外一边:“林行远,你会游泳吗?” 林行远撸起了裤腿,用脚尖在河面上试探,蠢蠢欲动:“怕什么?我不会游泳我也会轻功啊。” 方拭非:“我怕你摔下去。这边风都大,衣服湿了就感冒了。” 她把网撒好,回到岸边。下身衣服全湿了,沉沉地坠在身上。 方拭非拧了把水,在河岸边捡碎石,挑选差不多大小的,一层层往上垒起来。 顾泽长搬开石头,发现下面压着不少小螺丝,正想招呼方拭非,见她忙活着,又跑上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问:“这是做什么?” 方拭非:“搭个灶,生个火,待会儿吃鱼。” 顾泽长问:“这要多久才能捕到鱼?” 方拭非说:“等吧。” 顾泽长重新穿上鞋子,蹲在旁边围观。 林行远还在水里窜来窜去。 方拭非问:“你在干嘛?” 林行远大言不惭道:“我在敢鱼啊!我把鱼赶网里去!” 顾泽长眼睛发亮:“他真聪明!” 方拭非还能说什么!! “……你们真棒。”方拭非说,“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方拭非去路边捡了点枯柴回来,丢石灶里点着,架上锅,先烧点水解渴。 不久后,一个老汉提着一个桶,悠悠从上边下来。 方拭非推了推顾泽长,示意道:“殿下,你去找他买鱼。” 顾泽长看了眼,小跑着过去喊:“大伯,想跟你点鱼。” 那老汉停下脚步,在高出一截的路面上问:“你们不是自己在抓吗?” “我们人多,不够吃。”方拭非道,“我们第一次捉鱼,捉不到啊!” 老汉一指:“上边有深潭,那里的鱼大,好钓。” 方拭非:“我们只有渔网。” 老汉露出嫌弃的神情来。再看他们打扮,知道这群人多半是五谷不分的公子哥们,也不能指望他们懂钓鱼,估计就是来玩的。 方拭非说:“你有多少,我们都要!天色还早,您可以再去上面钓一些,怎么样?” 老汉放下木桶,示意几人过来。 桶里有四五条鱼,还有不少的螃蟹,众人已经饿了大半天了,看着这鱼就觉得个肥味美, “二十文。” 林行远:“二十文一条?!” “二十文一桶!”那老者斜睨他们一眼,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了?” 方拭非说:“老翁您别误会。我们先前在城里想买鱼来说,对方卖的就是五十文一条。我们觉得太贵,才自己来捕。” 老者眉毛一跳,整张脸的褶子都皱起来,复又舒开,但闷着没出声。 林行远掏钱说:“买了。” 老汉把鱼抓出来放地上:“没事赶紧走吧,来何山县做什么?这地方不适合你们。” “诶。”方拭非说,“老翁,您是冥思教的人吗?何山县大半人都是吧?” 老汉面不改色道:“你们不是吧?” “我们当然不是。”方拭非说,“虽说那冥思教是佛教的分支,可我看着怎么那么霸道邪门呢?没听说过佛教,不是信众,连吃都不给吃的。” “可闭嘴吧。”老汉直接打断他们说,“年轻人不知轻重。在这地方,话别乱说。” 方拭非:“我们还想买米呢。” 老汉轰赶道:“买什么米?去别的地方住不好吗?赶紧走,也别说我见过你们。” 顾泽长:“我们可以加钱,我们……” 方拭非拦住他,示意他不要勉强,笑道:“好的。谢了老翁。往后我们要想买鱼,能来找你吗?” 老汉:“不好。你们自己学着钓吧。” 他提起空桶,重新往上游的方向走去。 几人留下来,等水烧开,把锅撤走,开始烤鱼。 方拭非没带什么香料,只是往上面撒了点粗盐跟调制好的辣椒粉。 顾泽长和林行远含着口水,目不转睛地看,都快将那鱼给瞪穿了,方拭非才拿过棍子,一人一条分配过去。 鱼烤得火候正好。外表金黄焦脆,色泽诱人,肉质细腻鲜美,香气四溢。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只有粗盐作为佐料,但根本吃不到什么腥味,反而突出了鱼肉本身的鲜美。 “好香!好鲜!”顾泽长说,“我觉得比长安的好吃。” 吃饱喝足,到了傍晚,方拭非才去收网。 因为时间短,只收了不到一斤左右的鱼。从鱼皮的花纹来看,溪鱼的种类倒是不少,大多只有手指长。 众人把鱼倒进锅里,准备回去。方拭非重新把渔网下下去,准备明天早上再来收。 顾泽长捧着锅摇了下,因为铁锅沉,还加了水,他要两只手端住:“好少,还好小,这怎么吃?” 大半天了才这么点,他以为会很多的呢。 方拭非忙完,从他手里接过东西说:“杀干净,贴着锅面用小火烘培,把水分烘干了,再去晒。这样可以存放久一些。想吃的时候,下锅用调料闷,味道还是还很鲜美的。要想吃新鲜的,也可以直接裹上面糊下油炸。” 她补充了一句:“当菜吃,不做主食。” 顾泽长哈哈大笑。 待方拭非等人回到家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一堆的米跟菜,几刀肉,还有油盐柴一类的生活物品。 林行远吓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走错屋了。顾泽长想炫耀的话一下都憋了回去. 顾泽长惊道:“这得买了多少钱?” 方拭非踢了下框,把锅跟渔网拎到一旁:“这是能讲价了吗?量大从优,可以原价出售?” “吃不掉会坏的吧?”林行远说,“这么多盐,我们是要住多久?” 几名侍卫也正在打理,把柴火搬后厨去,轮流着劈柴。 叶书良走出来说:“都是送的。” 几人异口同声:“送的?!” 方拭非:“县丞发财了?” 林行远:“有人想买官!” 顾泽长:“哦,我知道了。是太守或者节度使派人送来的吧?” “你们想的真多。”叶书良招手,示意他们进来:“是冥思教的人送的,刚走。” 林行远等人合上门,跟叶书良一起进屋。 方拭非肃然道:“冥思教的人为何忽然来讨好你?他们不是从来不屑官府吗?连县令都敢杀。如此猖狂,到你这里就服软了?” 叶书良打开扇子,慢慢摇着,笑道:“是今天你们走后,我又带着人出去买菜了。” 林行远忍不住摸上自己的小脸:“难道是我长得太勇猛,吓到他们了?” 叶书良:“我说东西卖得这么贵,只因为我们不是冥思教的人,这也太霸道了。” 几人沉默着听他说。 “那卖菜的人脸色惊变,旁边有几人冲出来,就想要拿我。”叶书良说,“我很惊讶,我说京城佛道两教相争,朝廷从不曾过多干涉,相反还会鼓励诸人广建庙宇、道观,请道长跟大师出来讲经,开办庙会。怎么到了何山县,就成这样了呢?也闻冥思教是佛教分支,若是可以教导百姓安稳度日,朝廷可以扶持,没想到却会是这样的。” 叶书良笑道:“从未听闻哪个教派,对待外来者是如此蛮不讲理,难道不信我者都要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连陛下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不知这民间教派,为何非要跟朝廷相争?难道干守一个何山县,就能自立为王了吗?” 方拭非若有所思地点头。 顾泽长问:“然后呢?” 叶书良:“然后我就回来了,他们就带着东西来跟我道歉了呀。” 顾泽长看了眼方拭非:“为什么?你不是在骂他们吗?” 方拭非说:“他们是以为,朝廷服软了,想承认冥思教的正统地位,让官府与宗教和谐相处。此次派京官南下,恐怕就是为了协商此事。既然这样,大家就是朋友。先前这作派得罪了我们,连忙找人过来求和。” 顾泽长:“他们还怕朝廷吗?连县令都敢杀,我还以为他们都疯了。” “那是自然。他们可以挑唆百姓,是因为百姓不够聪明,觉得冥思教的神明真可以保护他们。可究竟是人是鬼,吹嘘的人自己总是知道的。他们因为利益诱惑,占据一方地头,但百姓相挟,但终究不够安稳。” 方拭非说:“为什么?因为秦朝只有一个陛下。朝廷若真发狠,要派兵镇压,将这边的人都打成造反的乱民,区区一县百姓算得了什么?不过都是些手无寸铁、毫无抵抗之力的平民而已。到时候都是一个死。能与朝廷交好,意味着安全,意味着财富,同时也意味着权力。他们为何不接受?怕是都要乐疯了吧。” 顾泽长说:“总不会真要与他们谈判吧?” “那怎么可能?煽动无知百姓,谋害朝廷命官,是死罪,这些人往大了说,是忤逆叛贼。大秦界内,我本国国土,为何要与区区逆贼谈判?叫朝廷颜面何存?”方拭非说,“何况这些都是什么人?你纵容他一时,他便能得寸进尺,如跗骨之蛆,叫你无法摆脱。对付他们,只能狠,不能忍。宁愿杀了所有执迷不悟之人,血流成河,也绝对不能再养痈成患,拖累一国。” 叶书良点头:“殿下,你不懂此事严重性。何山县的问题,已不是区区教派相争了。这边的百姓被蛊惑驱使,无法分辨是非对错,如同癔症,不可继续泛滥。凡有反心之人,皆是如此作为。自古以来,都是严刑毙之,以儆效尤。” 方拭非补充形容:“就是杀掉后挂城头的那种。” 林行远:“如是在军中,敢有人教唆挑拨。别说能造成今日的局面,稍有端倪,直接就人头落地了。不管是谁,朝廷都不会多说一句。” 顾泽长被他几人血腥描述震住了。没料到向来温和的叶书良也会说出如此狠戾的话来。 顾泽长问:“那到时候他们发现我们骗他,岂不是更生气?我们身在何山县,是否会有危险?” 叶书良说:“我可什么都没说,全是他们自己想的。送来东西,我也推辞过了,只是盛情难却啊。” 方拭非鼓掌:“叶郎中说得对!您出马就是不一样。小辈先前真是惭愧。” 叶书良谦虚说:“哪里哪里。” 林行远:“……” 他错了。无耻真是你们户部一脉相承的传统。只是有的人藏得深而已。 章节目录 第52章 庙会(9.18日更新) 叶书良弄来了这么多吃的东西, 他们那点鱼就显得可有可无。然而肉类总归是比较贵的, 加上顾泽长兴致高, 它依旧被宝贝一样地供起来。 方拭非等人把东西都整理好, 放进一个屋里。 众人重新做好饭,又吃了一顿。 方拭非坐在院子里悠闲打扇:“我猜, 很快我们就能请到做饭的厨子了。” 叶书良道:“还是不要请了。县里最近没什么好忙, 我们可以应付得来。” 这种时候叫过来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可能就是对方插进来打探消息的。 方拭非点头。 翌日,方拭非也见到了冥思教的人。 来的是两位没有剃度,穿着居士服的居士。对方既然号称是佛教分支, 礼仪与打扮,还是从佛教。 他们给叶书良带了些牛肉过来。 站位稍后的人率先上来,要把牛肉递过去,被前排那人挡下。他先送上酱料跟腌制的小菜,再把牛肉递过去。牛肉有生有熟,分作两个纸包,这样的天气不好久存,所以给的不多。 叶书良淡淡地应了, 东西也干脆地收了,让侍卫拿过放到一侧。 前头那居士又热情地问他在何山可县有什么不便之处,可以尽管找县民帮忙。县里有很多的信众教徒, 大家和谐相处,热情好客。只是这里的百姓多数并不识字,也不识礼, 如果冒犯了,希望不要怪罪。 就这居士的认知来说——当然也是绝大多数人的认知——收了钱,自然就是友好交流开始的象征。汉人从古至今,都是崇尚礼尚往来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他们送了牛肉,那叶书良等人能送什么呢?不需要什么,友好就够了。 叶书良虽然表现得冷淡,可考虑到先前在何山县的恶劣行径,这也算不上什么。他的不情愿,更能表现出朝廷的意图与他个人相违背。 方拭非笑吟吟地看着那位居士。 从方才可见,这些人的确是做了功夫来的,礼记云:“献熟食者操酱齐。”。向人送东西,自然是有先后顺序的规矩。 如今书本价钱昂贵,念过书,会识字的人实在不多。的确是有许多不懂礼,无论是普通信众,还是代发修行的居士,或是正式皈依的僧尼,都不善习四书五经。 毕竟年纪大了嘛。 他们二人这通举动,不管是先前商讨好的,还是临时出错的,都可以看出他们对官员的重视,叫人心生好感,这样就够了。 顾泽长并不习惯与这些人打交道,也怕出了差错,把握不好分寸,提前激化了双方矛盾。便低调地立在一侧,假装自己身份低微,不是五殿下。 他小声说:“我第一次看见和尚给别人送肉的。” 方拭非推了他一把。 佛家说不可吃荤辛的菜,是怕口气腥臭。但《十分律》中表示,是可以吃肉的。只是不吃猪肉、人肉、蛇肉、马肉、象肉,以及三种不净肉。但牛肉跟猪肉是可以吃的。直至梁武帝萧衍,他信奉佛教,才提出了不吃肉的说法,后来慢慢推行开去。 可如今是大秦啊,人别朝皇帝提出的要求,还不许人不遵守吗?何况这冥思教……本也不是正统的佛教,讲究这些无所谓的是要做什么? 就方拭非这样的肉食爱好者来说,不吃肉的人生……是多么痛苦又无趣的人生! 那居士似乎是听见了,他笑道:“过两日城中准备秋祭,祈福丰收平安,所以家家在做准备。何山县不比京城,临海而居,每年都有狂风肆虐,暴雨骤倾,导致颗粒无收,民不聊生。如今夏季将过,海边又开始起风。自然有渔民跟农户害怕,这几日已经不出海打渔了。” “这个本官清楚。”叶书良指向方拭非,“这位小友也是南方人,与我讲过不少。” 居士颔首:“是,为了恳求神佛庇佑,以免除灾厄,几名农户便杀了牛,将肉跟头送到寺庙来。可寺庙已经准备好了祭祀用的供品,如今天气潮湿闷热,这肉又不便久存,主持思忖后,觉得原本这牛就应该是归朝廷管,便命我将肉送过来了。” 一头牛价钱昂贵,寻常人家根本不是拿来吃的,都忙着用来犁地干活。即便是顾泽长一类的皇族子弟,也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能吃上牛肉。随意吃牛,是要被县衙抓起来处罚的的。 加上如今年岁不好,处处皆有饥荒,有些地方还得用人来犁地,牛更是显得珍贵无比。即便老弱病残的牛,也不可随意宰杀。只有自然老死的牛,然后去官府报备,检查后同意了,才可进行处置。骨头、皮肉,皆有用处,有些县衙会自己留下。肉分发下去还给百姓。 严重的是什么呢? “王法禁杀牛,犯禁杀之者诛。” 是死罪。 在本朝是不会被判处死刑,多坐几年牢就行了。 而且这些全是老牛啊,老到肉都啃不动的那一种。所以平民在眼里,牛肉并不好吃。 但顾泽长与林行远吃过的肉,都是祭祀分下来的一小刀肉,不至于那么老。在他们眼里——是肉就好吃啊! 叶书良眉头一皱,果然就问了:“是何人宰杀的牛?” 居士浅笑道:“不知。” 现在他们实在不便追究,衙门没人,又不得人心,不好跟他们硬来。叶书良叹道:“算了。” 居士笑道:“此次来,也是想邀请诸位前去参加祭祀跟庙会。有高僧讲解佛法,会亲自接待几位。” “如有空,自会参加。”叶书良说,“本官也对何山县百姓与冥思教的关系很有兴趣,相信这是一个机会。也曾在京师听过不少明僧讲经,大有所悟。如此机会,实在难得。” 居士得到答复,内心暗喜,便与他辞别,回去汇报。 外头一干围观的群众也逐渐散去。 众人表情各异,见教派与官府交好,说不清欣喜还是忧愁。只是淡然离开。 叶书良继续合上大门, 方拭非说:“看来县令空缺的这段日子,这群人是彻底掌管何山县了。” “没办法吧。”叶书良说,“实在也是太守与节度使太不作为。何山县的人无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只能憋着了。只是这些牛,不知道究竟是他们自愿杀的,还是他们被迫杀的。” 叶书良想了想说:“方拭非,你去查阅一下何山县登记的耕牛数量,还有良田分配。再去询问一下冥思教每年举办祭祀的次数,所需的祭品。看看这几年何山县内的耕种是否正常。” 方拭非:“好” 方拭非先去后边存放文档的房间里抽查记录。他们这里的东西好多年没整理了,摆放杂乱。昨天晚上叶书良跟方拭非稍一整理,就吃了一肚子灰。 顾泽长跑去问叶书良:“这些肉能吃吗?” “吃吧。不吃要坏了。”叶书良说,“即便是熟肉,也再拿去烧一遍。生牛肉……谁会做?” 林行远:“煮个肉谁不会?我来!” 等方拭非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煮肉了。准确来说,是已经煮好了。 她往搭起来的大锅里一看,说道:“你们这煮过头了吧?” “咬不动。”顾泽长捂着牙说,“再炖一会儿。” 方拭非嘀咕说:“浪费柴火。我这辈子都没吃过咬得动的牛肉。” 这锅牛肉一直炖了一个下午,都没能煮软。 到晚饭的时候,林行远与顾泽长这两位傻子,不得不忍痛相信方拭非说的是对的,不忍心丢,也不想再浪费柴火,直接吃了。 两人坐在夕阳下,身上一侧披着橘红色的晚霞,咬得面目狰狞,一口一口地嚼。 第二天起来,牙齿疼,牙缝卡肉。腮帮子也疼,形容憔悴,不敢再吃硬的东西。 方拭非和叶书良翘着腿在一旁冷笑。 该。 长长教训吧。 “谁杀的牛?”顾泽长说,“杀牛犯法的呢。” 林行远:“对。” 过两日,就是祭祀。 叶书良跟方拭非时常呆在书房里,翻阅县内积留的文件。 顾泽长不明白。县内近两年的数据都没有记录,收缴的田税少的可怜,再翻阅前面的账册又有什么意义? 林行远习惯了在院里一个人玩,加上他武艺高强,去哪里都没什么危险,随意在河边跟城里闲逛,没人陪也可以自娱自乐。倒是苦了顾泽长,被侍卫逼着留在衙内,无所事事,寂寞无奈。 祭祀当天。早上吉时祭天,下午跟晚上都是庙会。方拭非提前说了,带顾泽长出去逛逛,顾泽长便一直记着这事,兴奋难耐。 他觉得能跟方拭非等人来真是太好了。这里的日子虽说危险,却比他在京城还快活的多。方拭非不会责骂于他,也不会对他冷言冷语,要换个人,恐怕早数落他不务正业,将他骂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好。 方拭非见他兴奋难耐的模样,笑问道:“殿下,开心吗?” 顾泽长点头:“开心啊!” 方拭非问:“那您除了开心,还知道什么了吗?” 顾泽长愣了下:“该知道什么?” “来何山县这么长时间,您看见什么了呢?”方拭非说,“从进城门起,我们来了也有四五天了吧。” 顾泽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总算还是来了。 他说:“我……我都没有出去呢。” “没有出去,也可以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啊。”方拭非继续保持着笑容,摊手道:“我跟叶郎中也没怎么出去。” 林行远和叶书良等人一起看过来。 哦,总算是要对懵懂无知的五殿下下手了吗? 方拭非用铁锹拨了下炭盆,说:“殿下,我们此行来何山县,可不是玩来了。是为了办公。去庙会,自然也不会是玩乐。” 顾泽长尴尬低下头:“我知道。” 方拭非:“所以殿下您知道什么了?您说说,何山县这地方,究竟为何至于今日?” 顾泽长看她表情不似要教训,叶书良也没什么愠怒之色,想应该不会在出门前故意给自己难堪,便顺着她的说法回忆。 可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啊,能知道什么? 方拭非说:“您来何山县这么久,都住在哪里?” 顾泽长不明所以道:“在县衙里啊。” “为何不出去?” “因为外头危险?”顾泽长说,“你们不让我出去啊。” “哪里危险?” “外面都是冥思教的人?” “不,不一定都是。”方拭非说,“居士前来送肉的时候,你见过外面的百姓。普通百姓看见居士,可曾表情狂热?见朝廷与之相交,可曾流露高兴的神情?冥思教态度转变之后,他们可曾也对我们报以热情?” 顾泽长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那说明不是所有人都信奉冥思教,只是强压之下一时不敢出声而已。”方拭非说,“是因为朝廷缺职太久,做出谋杀县令一事之后,还不严厉追究,所以冥思教的人代行官令。这是什么?” 顾泽长:“是谋逆?” “是谋权。”方拭非说,“可人家不会这样说。人家会说,是百姓主动,请他们伸张正义。听明白了吗?主动杀牛,送与僧人,请他们祭祀庇佑。” “哦。”顾泽长挪了挪,说:“所以,只要让百姓知道,朝廷如今愿意重新接管何山县,自会有人响应配合的?” 方拭非摇头:“威信不是靠三言两语可以建立的,百姓相信我们,要有豁出命的勇气,这也不是谁都有的。先不说该怎么办。还有呢?” “还有……”顾泽长歪着脑袋,看向叶书良,试探道:“还有骗人?” “下官是指,冥思教是如何一步步掌权的。”方拭非说,“骗人也算一个吧。可是能骗的不是全部,那些骗不掉的呢?管理好他们才是关键。” 顾泽长:“你们都没有出门,这能知道吗?” “能知道啊。”方拭非拍拍一侧的书本道,“可查,可看,可听,可分析。” 顾泽长:“噫……” 方拭非说:“不如我们一人说一个?” 叶书良打开扇子,轻笑。 方拭非跟叶书良看着就很聪明,他也不怀疑了,但顾泽长觉得林行远肯定是跟自己一道的。 林行远却干脆说:“那我先来?” 作者有话要说:  顾泽长:说好了一起做个智障…… 林行远:我不是我没有我拒绝 我很努力地试图维护我的flag了……但它太调皮 章节目录 第53章 听经(9.19日更新) 顾泽长闻言就转向林行远, 听听他要说出什么话来。 林行远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道:“让我想想。” 顾泽长:“哈哈哈!” “强势而无情的垄断。这用你们户部的话应该怎么说?”林行远说, “必求垄断而登之, 以左右望而网市利。” 方拭非鼓掌:“林哥!你了不起,会背《孟子》了!” 林行远谦虚说:“哪里哪里。” 林行远品味了一下回过神来, 方拭非这不是笑他不读书吗?朝她勾勾手指道:“方拭非你过来。” 方拭非:“大哥, 你还没说完呢。” 林行远咳了一声,道:“我在外逛的这段时间,发现何山县的商铺与外面的不一样。几乎大部分的米商与布商,都挂上了冥思教的名义。声称自己是冥思教的教徒, 看见顾客来,还要多说声阿弥陀佛。他们为了宗教的未来发展,同时表示对其他信徒的优待,对非冥思教的人,或者公开反抗过冥思教的人,都要收取额外高出好几倍的价钱。” 顾泽长惊道:“商人都是冥思教的人吗?他们都诚心皈依佛门了?那冥思教也太厉害了吧?怎么能做到这样?” “当然不是。”顾泽长说,“可这是大势所趋,你就不能逆势而为。如果你不遵从, 你就会成为所谓的非信众,假使你是卖米的,当你想要买布的时候, 就要多付出好几倍的价钱。还会不停地有信众去你的商铺传教,批判,诬陷。商人不过是想好好做生意糊口养家而已, 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捉弄?多数人选的还是忍气吞声,以安小家。于是越来越多的商人最后无奈皈依。哪怕他们不是真心的,冥思教也不需要他们的真心。” 顾泽长:“啊……” “是。民以食为天啊。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你把握住了商人,就成功了大半。”方拭非说,“归根究底,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林行远说:“顺从的人越多,想要反抗的人代价就越大。到了最后,就成了孤立无援。是以县民敢怒而不敢言,最后为了生计,大半百姓都成了冥思教的人。” 顾泽长问:“那他们要商人和百姓都自称是冥思教的信众?可既然不是真心,招纳那么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礼佛礼佛,不是因为信仰,才会有用吗?” “如果只是为了引人向上,这就不是冥思教了。凡是冥思教的信众,每年都需要向教派缴纳一定的银钱以求保护。”林行远指向桌上还未吃完的牛肉示意,“就跟跟朝廷的田税一样。不过朝廷是强制的,而他们这边却冠以自愿的名目。当然,多数的百姓,承担不起不自愿的代价。冥思教,不过是为了谋利而已。” “这跟……”顾泽长声音小了下去,大胆道:“这跟朝廷不是有点像吗?” 方拭非:“不,不像。朝廷收银子,是组织了兵马保护百姓的,招纳了官员管理百姓的,路是朝廷带人修的,运河也是朝廷带人修的。凡是发生旱灾、水灾、兵灾,会派遣粮食跟兵马前来救援。两国征战,也会挡在前面保护百姓。所以朝廷收取银钱,可也做事的。而他们呢?他们收了银子以后,只会作法祈福,最终出了灾祸,百姓能求助于谁呢?朝廷啊。你觉得他们的祈福有用吗?” 顾泽长:“当然没用!这时间或许有鬼神,可更多的,还是天灾**。” 方拭非笑道:“殿下您这话说对了。单这一点,您好过了许多名相帝王。” 顾泽长:“罢,只是我不奢求长生不老而已。” 几人笑笑。 他们都没这种雄心壮志。或许当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觉得自己离天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难免也会燃起类似的**吧。 顾泽长又问:“其二呢?” 叶书良:“你来这里,看过这边的账簿了吗?” 顾泽长脸色一红,摇头表示:“不曾,的确是懈怠了。不过我实在是看不懂账簿。” 叶书良道:“自前任县令惨死,何山县的百姓就没怎么交过田税,只有少数的几户人,还会去找判官与衙门报备。” “这我知道。”顾泽长说,“前任县令就是为了催缴商税与田税,才会被他们烧……害死的。我们来这里,总是要这样做的吧?” “是。”叶书良说,“可不交商税,该是户户皆富,存有余粮才对。可是没有,那么这些本该是朝廷的钱,去哪里了呢?” 顾泽长:“莫非也是在冥思教?” “他们连杀头牛,都要把肉送给冥思教,你觉得呢?”方拭非说,“这么大的利益,冥思教会视若无睹?他们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谋杀县令,自然就是为了这一大笔利益。人为财死嘛。” 叶书良:“他们收了原本该上缴的税,很大程度就接管了朝廷的权力。他们将百姓推在前面,以逃避掩饰自己的罪责。同时又向百姓传递一个消息,冥思教是连朝廷都不敢下手的人。这样,百姓又怎么敢反抗呢?” 顾泽长从椅子上跳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们该直接铲除祸端才是,为何还与他们周旋?这群人侵占朝廷财产,是为谋反啊。” “打草惊蛇,将幕后之人吓跑了怎么办?”方拭非说,“何况何山县里有多少是虔诚的信徒,尚未可知。我们现在说的,不过是无奈皈依人群的而已。可惹恼了这些真实的信众,他们失去了理智,问题就更严重了。” 顾泽长:“那其三呢?” “其三,就是他们如何让百姓信服自己。”方拭非,“这个不说了,现在,出门看庙会去。” “庙会!”顾泽长听着很是激动,又小心问道:“那我要看什么呢?” 方拭非从后腰抽出一把刀,放在他手里。 冰凉的触感按在手心,顾泽长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但方拭非抓住了。 顾泽长:“方主事?” 方拭非说:“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为能见微而知着。殿下,您该自己去看才对。我与叶郎中,亦或是顾侍郎,不能时时帮你。您得学会保护自己。最基本的,分辨善恶是非。” 顾泽长看着手里的刀,点头道:“好吧。” 众人都对早上的祭天仪式没有兴趣,但是对他们的讲经有点兴趣。便错过了这个,直接去了寺庙。 既然是县令的人,冥思教的人见他们来,自然很是欣喜,主动在前排清出了一行空位,请几人落座。 此举和谐相待,更是让路人确信无疑,朝廷要跟冥思教合作了。 方拭非说:“我们坐在后面就好。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嘛。” 他们选了最后一排,顾泽长坐在中间,方拭非与叶书良一起坐到旁边,林行远则在外边买东西吃,侍卫留在门边警戒。 外面还有一大群人等着听高僧开导。 这所谓高僧的讲经,远比不上京师寺庙里真正的僧人。虽然说是佛教的分支,可这人说不上两句佛语,便提到了轮回,提到了灾难。 乱七八糟不说,更是危言耸听。 他提出了许多的例子,在他的话语中明里暗里都在强调一件事情——你不相信我,你是会遭遇灾难的,只有信仰我,我才能带你渡过此次灾祸。 方拭非对佛理研究不深,听他旁征博引,说哪个哪个经怎么怎么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偏头去看叶书良,叶书良也摇头。 他连《某某经》里的某某都不知道是谁。 要么是杜撰的,要么是邪神。 自宗教兴起后,民间就出现不少稀奇古怪、叫人啼笑皆非的神明来。有的甚至是以前话本里做来调笑的妖怪,这些不伦不类的虚构任务也被搬上了神坛。不法之徒为他们编纂出一套来历身份,就开始行骗。然而更可笑的是,信的人还不少。 顾泽长:“我听不出好坏来,只是觉得很奇怪。冥思教就靠着这样的祭天仪式来拉拢信众吗?他们真能听得懂?” “哦不,这个还是因为钱。”方拭非说,“前段时间,叶郎中叫我去查。何山县每年能举行四场大祭祀,这还算少的,各种小祭祀不断。凡祭祀做法,自然要缴纳香火钱。祭祀所需的贡品,自然是百姓上缴。可何山县近海,百姓有多少耕牛啊?冥思教不鼓励百姓耕种,这田里就荒废了。水稻减产,那粮价就上去了。平民的生活就贫瘠了。危害不是一日形成,日复一日堆积,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顾泽长:“啊……怎么什么都能赚钱啊?” 那僧人见方拭非在与人耳语,便对着那边指道:“这位施主,可有疑惑?” 方拭非抬起眼看着他,铺平衣摆坐正,抱拳道:“疑惑……的确是有的。就不知道大师能否替我解惑。” 大师:“你尽可说来听听。” 林行远在外边吃着呢,听见那边动静,似乎是吵起来,连忙收起手上的东西飞速跑去,冲进人群,喝道:“要打架吗?!” 侍卫转过身,淡淡看着他。 好事情还需要等你?大家都手痒着呢。 林行远往里一看,见方拭非在正中站着,前面站了好几个僧人。她表情淡然,还带着一点无辜,所谓的高僧却是面红耳赤,恼怒非常。 蒲团上的人群议论纷纷,在诸人之间迷茫巡视。叶书良则闭目打坐,不动如山。 林行远乐了。 方拭非,加把劲,你可以的! 方拭非说:“长安的高僧可是轻巧就答出来了,怎么几位大师,连佛教几本经典的经文都背不出来,就敢管天下大事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威风(9.20日更新) 林行远又往前了一步, 不小心撞到了个人。他低下头, 说了声“对不住”。 对方没有理会, 或者说没有听见。他眼睛正直直看着方拭非, 身体因为激动而紧绷,五指握拳, 同林行远一样, 也想往里探。 林行远禁不住都打量他两眼,心中有了戒备,退到他身后看着,以防他冲上前打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信众吧? 他叫王猛。 王猛先辈是造船的, 而如今他是一名木工,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大秦界内运河初开凿时候,还会对民公开。当时江南一时繁盛,包括离港口不远的何山县,人口往来络绎不绝。无数的商船涌上运河。彼时西面的商道还在通行,南方大米、木材、绸缎,胡商的瓜果、调料,北方的小麦、字画、石器, 全都驶在那条蜿蜒的人工河流上,绘成一副壮丽的山河墨画。 当时杭州、洪州、宣州、常州等地,皆有大型造船工厂。据王猛父亲说, 当年王家船厂所造出的商船,并不比朝廷的官船要差。当时江南船业发展兴盛,多不少是世代经营的, 大龙舟、独木舟、沙船、轮浆船等等,他们都有图纸。数家船厂联合在一起,也曾造过重达千吨,日行百里的大船。 后来运河被朝廷征用,平民不得随意行驶,造船一业迅速落寞,王父苦撑无果,船厂倒闭,欠下了大笔的债务。 他未曾见识过当年的盛景,可也铭记家父的夙愿。守着空寂的船厂跟祖传的图纸,等待朝廷重开运河的那一天。 近两年大秦各地皆不太平。江南大旱,米价高涨之时,他想,如果运河还开着,或许就不会呈现这种难以缓和的态势。他都能想到,朝中官员自然也能想到。或许朝廷会酌情考虑。 可是何山县已经不是原先的何山县了,这里来了冥思教的人。 原先王猛为了避免冥思教教徒前来惹事,便随大流无奈自称了教中信徒。 每年从市利中艰难留出余钱,上缴至教会。逢祭祀作法前去捐钱请愿。每月还要抽出三五日,去寺庙听高僧讲经。周围一圈都是近乎疯魔的人,告诉你神佛是如此的灵验,他们在神佛的庇佑下即将脱离苦海。 一遍遍,一次次。 每天都好像有人监督着你,那些人无孔不入,侵蚀着周围的一切,将你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钱啊!哪有什么神佛?不过都是为了钱啊! 然而,哪怕是这样他也忍了。冥思教的人却占了他的空船厂。 那些人自称是同教信徒,那便是亲人兄弟,强行霸占了他在郊区外的船厂。他竟然不能反抗,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这群无赖之徒。 这是什么世道啊? 官府在的时候,可从没做过这个的事情! 最恐怖的却是,他周围竟没人觉得这不对。 往日的老友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跪伏在神佛的脚下,心甘情愿地请求他们的索取。 他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怕死。 自县令死后,他每天都在等着朝廷派官员前来。他看着冥思教教徒无理猖狂,便安慰自己朝廷一定会整治他们。越是过分,便越是严厉。 可是等朝廷的人终于来了,城里的风声却是——朝廷意欲与冥思教合作,扶持冥思教长期发展? 他当时脑中便是一阵雷声轰鸣,整个人都傻了。 还能这样的? 怎么能这样的? 今日来寺庙听经捐钱,他又看见了朝廷派来的官员。 他觉得传言多半是真的了,从几人坐上蒲团起,心似千斤沉沉坠下。 他害怕,畏惧,惊恐,无助。他怕这群官员变得像他的老友一样,在听过几次经文之后,人就变得不正常了。 但在方拭非开口的时候,他又猛得活了过来。 听这人说了什么?他竟然在何山县内,正面奚落了冥思教的僧人! 外人或许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实在太过激动,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三言两语,也让他的满腔热血都跟着沸腾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如果他能代表朝廷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风度翩翩,英俊潇洒,青年才俊……除了稍矮一些,面前这年轻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王猛感受到身后的人群正在骚动,他们或许正想涌进去撕碎里面的人。可在神像前面,又不敢放肆。 前头方拭非连问了三个辩证问题,王猛听着云里雾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看那些僧人同他一样茫然了,就觉得高兴。 几人吭哧吭哧,背不出下半句。可见他们平日里根本就不大读经书,肚子里没点墨水。 方拭非嘲笑道:“方某见识短浅,问的不过都是小问题而已。在座有这么多人年长于我,单凭几位对佛法的研究,如何能替人解惑?冥思教莫非是没人了,才会如此敷衍?” 对面僧人:“天下佛理千变万化,哪能以一度之?” “是不能以一度之,可您连万分之一的一都说不出来,何来千变万化?”方拭非拍拍肚子,欠揍道:“是腹中空空吧?” 对面面红耳赤道:“你——” 方拭非:“又或者是,这些信众,不是诚心向佛,也不是诚心解惑。” 僧人:“那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嗯……我也正在好奇。”方拭非点头,“你冥思教收人,不该是收有心之徒吗?要是来者不拒,何来教派之分?” 王猛简直想拍手交好,克制着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双方正在僵持之时,又一位僧人走出来。 “啊——” 随着他从后方出现,人群中传来亢奋的呼声。 此人穿着一身祖衣,正是早上主持祭天仪式的僧人。他在平民中颇有声望,仅次于主持,被喻为小活佛。 他一出现,那几名僧人便退到他的身后。 方拭非也收起戏弄的表情,肃然对向他。 和尚道:“施主何必咄咄逼人,叫师弟们难堪?” “我在京师,也曾听人与高僧辩道,为何冥思教不行?为何自称高僧,却连普通的经文也背不出来?又为何自称佛教,所想所行的教义,却又同佛教正统相悖?”方拭非说,“既然他不行,说不清楚,那就换个人来吧。” “阿弥陀佛。高僧并非师兄自称,而是百姓的美称。贫僧也曾提醒过他们,可信众盛情难却,实在无法推脱。”那人上前,稍稍躬身道:“贫僧来回答是施主方才的几个问题。所谓神佛,并非巧言善辩之人。自然也有不明的事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等修士,也不过是肉躯凡人,不过是在佛祖引导下,较常人想得更通透而已。可是,信众知道,却未必能说的出来。说不出来,也未必就是不知道。” 方拭非:“贵教真有意思。答不出来的问题,也不代表不知道?那什么时候才能代表不知道呢?” “道家不是也有句话说,道可道,非常道。施主能说得出道是什么吗?”和尚捂向心口道,“道在心中啊。做错事的时候,才能知道他是否理解错了。光凭一个人不会说,怎能断定他不合乎道呢?” 外头掌声雷动,叫好连连。 方拭非顿住,正视着那僧人。 哦,这人的确要厉害一点,能杀下她的威风。 冥思教里果然,还是不乏能说道的能人的。 林行远见她偃旗息鼓,眉毛一挑。 方拭非还有吵不过人的时候?这可真是稀奇了。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方拭非正想出声,一直静坐不动的叶书良终于开口道:“方主事,不可无礼。” 方拭非忿忿道:“凭什么?一群无知之徒在此招摇撞骗而已,我今日就揭露他们的真面目!” “你又懂多少佛理?”叶书良斜眼瞥去,严厉威慑道:“你于冥思教有所偏见,所以才如此看法。不要在此处丢人了,向大师道歉。” 王猛气得跺脚。 不!不是偏见啊! 方拭非也跺脚,扭过了头。 前边的和尚见状朝他施礼道:“多谢使君谅解。” 叶书良颔首。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方拭非闻言,恼羞成怒状道:“使君,您要想清楚啊!就方才那三人,也有本事称高僧,他们——” 叶书良冷声警告道:“你住嘴。朝廷决议,岂能由你个人喜恶来决定?” 和尚闻言,神色减缓,大方道:“朝廷能理解冥思教的教义,若是相合,实在是太好不过。冥思教亦是佛教分支,不想因先前误会,与朝廷对立。” 方拭非脸色微变,“谁理解你的教义?朝廷没有说过这话。使君也没有如此说过!你休得自作多情!” 这些话,在落实之前,自然是不能外传的。那僧人见方拭非如此反应,自觉明白他们的深意,点头道:“是。是贫僧误会了。” 同时对叶书良轻笑。 叶书良也和善地对他轻笑。 王猛咬牙,不由茫然。 现在是算什么事? 叶书良说:“今日打扰了大师讲经,实在抱歉。便不叨扰,先行告辞。” 叶书良拽了顾泽长,示意他一起走。 方拭非上前一步,与那和尚四眼相对,用力瞪着,脸上怒火与不屑的情绪毫不掩饰。 顾泽长还不住伸长脖子要往后看,被林行远用力拽着离开。 叶书良回过头,又是厉声说:“走了。还看什么?” 方拭非用力一哼,憋气从几人身边冲了出去。 一炷香后,众人先后回到衙门。 方拭非坐在烤炉边烘鱼干,举着把蒲扇轻轻地扇。 “你们之前,是在吵什么?”顾泽长立即提着衣摆跑出去,在她旁边坐下,空气里全是鱼腥味,他皱了皱鼻子。 顾泽长说:“你之前还说初来乍到,不要与冥思教对立,一面激怒百姓,叫他们偏激行事,可刚刚呢?我方才真以为你就要跟他们闹翻了!” 方拭非问:“你觉得冥思教真心实意的教徒里,最多的是什么?” 顾泽长眼珠转了转:“是……商人?” 方拭非说:“是蠢货!” 顾泽长愣了下,莫名觉得她是在对自己说的,就心虚地清了下嗓。 “如今冥思教想与朝廷交好,对我等很是客气。我等又势单力薄,深陷虎穴,举步维艰,不能公然与他们争斗。若有什么大动作,会让对方警觉,叫他们抓住把柄。可若是静观其变,恐怕坐个几年也等不到变数。”方拭非说,“信奉冥思教的人,大多不聪明,情绪易激动。他们可以煽动,我们也可以激怒。谁先动手,局势就变了。局势一变,机会就来了。” 方拭非用力挥着扇子说:“你看,纵然幕后之人知道,此时不该因一言不合,就来冲撞官府,可那群视僧人如神佛,视冥思教如真理,胆大包天,无所不为的信众,又能容忍我今日大庭广众的羞辱吗?” 方拭非说:“冥思教借由他们的无知来作为自己的武器,总该有自受其害,自食其果的觉悟。” 叶书良点头:“我不表态,那便只是方拭非个人与他们有成见。她如此年轻,自然会被对方小视,她的意见,又有多少重要?冥思教现如今,最迫切的还是与朝廷搭上关系,会忍。” “哦——我明白了。”顾泽长顺着这么一想,便觉得很有道理。然而看着方拭非与叶书良无甚表情的脸,心里又有些不高兴。低声道:“你们都不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我……也想知道啊。” 方拭非抬起头道:“没商量呢。当时嘴痒,仔细一想觉得也不错,就骂了呀。还是叶郎中配合的好。” 叶书良笑说:“哪里哪里。是方主事机敏。” 方拭非大笑:“哪里哪里!” 林行远:臭不要脸! 作者有话要说:  看呐!这厚实的一章! 章节目录 第55章 行刺(9.21日更新) 方拭非等人走后, 寺庙随即陷入喧哗。三位僧人指向门口, 又指着自己师弟, 遗憾道:“哎呀!你怎么就让他们走了?他道歉了吗?” 信众对此更是不满。 “他们敢侮辱神佛还不知悔过!大师, 应该叫他们接受惩罚。” “这些人故意选了寺庙,趁着祭祀之日大放厥词, 恐怕是为了激怒佛祖, 牵连我等!大师您要明断!” “阿弥陀佛,佛祖有容人之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能幡然醒悟,及时悔过, 何需屠刀?”慧恩师弟道,“今日祭祀大为成功,信徒所愿已经上达天听。只要心诚,佛祖自会保佑。神明仁慈,洞悉万象,又岂会做迁怒之举?施主们尽可安心。先听我师兄默念一则心经。” 众人还是不满。群情激愤中,受旁人影响,一些小事也觉得是深海大仇。 “可他们仗着官府的身份作威作福, 就这样算了吗?不敬神明是何等大的罪过啊?” “贫僧等虽然诚心向佛,小有所成,得神佛青睐, 可替信众向佛祖传言,可这世间却多得是欺名盗世之徒。使君见多识广,会有所怀疑, 也是自然。”慧恩师弟合手道,“师父将于半月后出关,想必。” 他的音调温柔和煦,像阳光下潺潺流过的溪水,众人很快被他安抚下来。 王猛混在人群听了会儿,觉得不舒服,便悄悄溜走了。 慧恩师弟转过身,对着三人暗地做了个手势,三人便跟在他身后往后堂走去。 他虽然是师弟,但论学识,论聪敏,显然是数人之最。师父对他最为信赖,是以主持闭关后,由他统筹大局。 好在他虽大权在握,对待一众师兄依旧尊敬有加,众人才对他信服。 “分明是故意上门挑事来了,就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一僧人愠怒道,“何山县是谁的地盘?是我们冥思教,怕他做什么?” 慧恩师弟依旧浅笑。他似乎从未有过生气的时候,真跟圣人一样无悲无喜。 慧恩:“若是朝廷愿意松口,助冥思教兴建寺庙,便能免了许多麻烦。冥思教也可归入佛教正统,此乃师父所愿。暂且忍他一时,又有何妨?” “你之前也是这样说的,叫我等忍耐,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啊!”僧人拍手说,“你听见了吗,他今日可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朝廷哪有什么意愿要扶持冥思教?不过是耍着你我而已!” 慧恩道:“正是因为他今日愤慨,才叫我觉得他可信。” “你说什么?” 慧恩一手握住胸前佛珠道:“冥思教逼走两任县令,烧死一任,朝廷究竟会有如何看法,你我心知肚明。他若前来拜会,一意屈从,倒叫我警惕。可冥思教已在何山县发展至今,牵连则伤筋动骨。朝廷真敢刮骨疗伤,忍得住这疼吗?他们想扶持,与是否要扶持,是两件事。我们只看结果即可,何需管他们怎么想?” 几人脸色不佳。 慧恩说:“天下间哪里比利更可靠的事?那小生不过是跟在使君旁的一个小人物而已。使君训斥的时候,他不敢出声。由此可见,他怎样想,并不重要。待我等与朝廷谈妥,何必怕整治不了他?现在忍一时,将来放来方能跃一丈。” 三人虽然不愿,可还是被他劝服。慧恩又说了两句,三人先后从后堂出去,继续接待门前的信众。 见人走了,小和尚才从侧门探头探脑地走出来,还在警惕前门,到了慧恩面前小声说:“慧恩师兄。这三位师兄平日就不务正业,在外坑蒙拐骗,在内欺侮沙弥。浆酒霍肉,极尽奢侈。我前些日子还看他们吃狗肉、吃大蒜了呢!一出什么事情,偏偏都要来找您。师父还要您叫他们师兄,逼您多帮携他们,实在是太偏心了!” 冥思教内良莠不齐,最初为了发展,拉拢了不少同乡的村民,念过书的,会识字的,基本都招揽了。这些人平时就横行无忌,游手好闲。剃个光头就拉来当和尚了,往日的作派也带了过来。平时在主持敲打监督下,在外还有所收敛,如今主持闭关,便放开手脚,连连出错。 慧恩摸了摸他的光头,笑道:“好,出去做事吧。” “诶。” 晚间风渐大,天气转寒,夜幕下沉,天地一片寂静。 白天热得人浑身发腻,晚上又冷得人瑟瑟发抖。何山县空气潮湿,夜里露霜更重,加上前天下过雨,夜里嗒嗒地听着又落了点小雨。在北方住久了,觉得这边的被子都是湿涔涔的。 林行远等人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真正的安稳觉,只是翻来覆去地养神。 因为失眠,夜里细小的声音便显得特别明显。几人习武,耳目比普通人要灵敏,便连他们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拭非眼皮一动,准备起身穿衣,已经听见旁边人跟着起身。 林行远穿着里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宽袍,就这样跳出来了,单手执剑,长发飘飘,意气奋发,激动道:“走开,天下第一高手来保护你们!” 外面几人争起来: “哪来的天下第一高手?少将军,你是睡糊涂了吧?” “你去保护你主人,你去保护叶郎中。我来保护方拭非!” “为何是你在给我下指令?” “你跟她熟,还是我跟她熟?” “方拭非即是为朝廷做事,就都是兄弟,哪分的你我?” 方拭非穿好衣服,抓了根长棍跳出来说:“你们方主事能自保!都给我闪开!” 对面数人还站在回廊下边,蒙着面,两眼茫然地看着他们。完全没想到他们反应能如此迅速,还未靠近,就先出来了。 方拭非粗粗一数……可真是厉害了,竟然来了有六七人。 侍卫忽然问:“他们怎么进来的?” 林行远怔了下,然后说道:“谁要是敢凿了县衙的墙,我就在他身上凿个坑!” 侍卫呲声:“人家都已经凿了,你现在吓他们有什么用?” 林行远抽剑出鞘。匆忙下都没来得及系腰带,衣角随着他动作向后扬开,扑了过来的方拭非一脸。 对面潜进来的恶徒见状连忙抵挡,从后腰抽出一把大刀横在胸前,也不顾是否会暴露,直接喊话提醒道:“小心!他们发现了!” 这些人平素做事干活,最多只是手劲大,哪里比得上在边关厮杀血战出来的林行远? 刀剑相碰,本该刚硬的刀身,却被震得一晃,斜开角度,被迫砍上一旁的门柱。剑顺着力道,沿刀刃向下,最后劈在刀鞘上。 对方手腕一抖,武器直接脱手。 林行远勾臂收剑,又一次贴向他的脖颈。 冰凉的剑身乍一贴上皮肤,那人寒毛皆竖,周身一震。他不敢动弹,眼神中似有惊涛骇浪,恐惧与震惊接连翻涌,瞪大着眼盯住林行远。 林行远问:“能杀吗?” 方拭非冷哼道:“胆敢夜入县衙行刺,反正杀了无罪,看你怎么办。” 林行远说:“哦,那我先暂时留他一命。” 那人神色一喜,正想说“大侠饶命!”,却见寒光闪过,肩膀跟大腿处都被刺了一剑。 那剑身轻薄,剑收回去之后,血液都没飚出,过了几息,身体才反应过来。 “啊——” 那人厉声尖叫,侧身倒了下去。 林行远手心一转,将剑对准另外一人,挑眉笑了两声。 旁观的人脸色惨白道:“跑!” 就近几人是跑不掉,已被侍卫压下。可听动静,脚步声层层传去,似乎县衙外面还有不少人。 方拭非上前喝道:“追!” 林行远:“嗯。” 两人紧跟着人群夺门而出,侍卫死守在院内。他们还要保护叶书良跟顾泽长,职责所在,这个还真推卸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今天这么短呢?我决定明天再给你们加更补足……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一更(9.22日更新) 何山县夜里的街道空荡荡的, 只有寥寥几人。 虽然再没有县衙管辖, 可百姓还是习惯了晚上不出门。 方拭非跟林行远脚程快, 一路追上两个, 绑到树上去了。冲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几个人影消失在街口。 “抓到一个是一个。”方拭非说,“拆了县衙的门, 怎么也得赔。多抓几个才赔得起, 免得他们说没钱。” 林行远深有同感。 然而那群哗哗而散的闹事恶徒,不知道有几人,还全分成几路跑了。二人分身乏术,随意选了条小道跟过去, 就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走的这边。 对方呼吸声沉重,似不止一人,方拭非听见了,知道他们正躲在小巷的墙后。 她警惕地伸出一只脚,探出去,晃出身影叫对方看见后,又迅速拉着身体后撤。 迎面的壮汉满脸横肉,白色的衣服在月光下还是显眼的, 他扫见衣角,便一拳挥去,结果打空, 朝前趔趄一扑,被方拭非一棍扫开。 那人捂着腹部倒下,翻来滚去不敢起来。 后面的人补位上来喝道:“怕他们做甚!不过就是一群不能打的草包而已!” 他手里举着一块石头, 就要发狠朝方拭非砸来。 方拭非又是一棍,敲在他的石头上 一声闷响,石块从他手中滑落,沉沉下坠,砸到了他的脚。 “啊!啊——!” 男人眼前发黑,直接栽下去,抱住脚趾发出连声哀嚎,都不带喘气的。 那石头块大,高高落下,估计是出血了。 几人的喊声惊扰了周边的住民。附近的窗户被打开,又悄悄合上,终究无人敢出门查探。 方拭非堵住他的嘴。对方挣扎着双手还不肯就范,结果挨了一巴掌,才总算消停。 林行远把里面的两个人也提出来,四人堆到一起。 方拭非直接扒了一人的外衣,撕成长条当绳子使。把众人手脚都绑了,以防他们再做小动作。 林行远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方拭非拍拍手道:“把这群人拖回去。你在这儿先看着,我回去拿捆绳子来。明天……”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 暗中似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耳边有细微的金属震颤的嗡嗡声。 是宝刀出窍了。 逃避危险的本能让两人火速回头,看向后方。 空气被撕开一条裂缝,刀身倾斜,映出半空的圆月。银色的冷光从刀刃上反过,打在方拭非的脸上。 那把刀从她鼻尖上方刺过,横在胸前的长棍下意识地往前倾斜,将刀向外推了一分。 她从将将掠过的白刃上看见了自己略带惊讶的眼神。 “方拭非——!” 林行远一把长剑挑了过来。电光火石间,三人已呈对立之势重新站位。 那人乍一靠近,方拭非便出了身冷汗。 悄无声息的轻功,利落果决的身手,如果不是最后泄出的杀气,让她有了防备,可能鼻子就没了。 可对方似乎又不想杀她,要是刚才对准的是她的心口,那现在起码起码能削伤她的手臂。 杀人,自然是以致命为先。 对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衣,身材挺拔,握刀的姿势蓄满力量。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上钩,双目中满是寒光。 林行远小步挪了一下,估算二人的距离,随后率先冲上去。 对方手腕一动,与他正面交锋。 林行远虽然执的是剑,却更喜欢用刀法。所以他的剑术不似常人柔软多变,直来直往,更多是介于刀与剑之间。 对方的武功看不出特别花样,与他一身衣服一样,很是简朴。 人来他出招,人走他追击。举手间一招一式明明都很清楚,却步步紧逼,叫人躲闪不及。而对方的眼神,至始至终都像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似乎未将林行远放在眼里。 此人绝对不是凡人。 林行远心中暗惊。这样的高手,即便是历数天下,也没几个。 林行远尚在分心,不防,被他一刀击退。 他下意识地抬肩防守。可剑毕竟比不上刀,在防守上趋于劣势。 一退后再退,对方的刀已经到了他眼前。那寒光直刺他的眼球,林行远心跳不由慢了一拍。 他!是!谁! 娘的这身手真像他爹! 林行远后腰发力,上身后仰,方拭非参入。 她一根长棍从侧面敲去,迎上刀身。 今日救它两次,这东西可以荣誉身退了。 木棍断裂,三人趁机重新拉开距离。 林行远如临大敌,手臂被划伤了一小道。再次认真打量对方,而对方还是淡淡地站着不远处。 何山县哪里来的此等高手? 他抬起刀,左手两指顺着刀身滑到底部,将上面的血渍擦拭干净。 林行远皱眉道:“我生平最讨厌比耳朵装聋的人。” 方拭非丢下手里只剩半截的木棍,揶揄道:“好过装傻吧?你?天下第一高手?” 林行远把剑插入地下,开始重新系腰带,把衣服下摆也扎紧,哼道:“没准备好而已。你看看他穿的什么衣服,我穿的什么衣服。” 他收拾好了,一把抽起剑。将剑归鞘,拿来当刀使。 方拭非:“再上!” 林行远:“当然!” 两人一起攻前。方拭非没了武器,打的是拳,只伺机在侧面偷袭。 这样打了一圈,三人招式间,竟隐隐都有些相似的地方,仿佛师出同门。 这就非常尴尬了。 那灰衣的杀手也察觉到了这点,招式中带上了些许犹豫,动作放缓,攻击的地方也开始偏移。 林行远眉毛一跳,接连旋身横批砍下。先是震在他的刀柄,再是手腕,最后对着他的胸口一刺。 灰衣人后撤。 林行远得意道:“怎样!” 方拭非问道:“你是谁?你是为了冥思教来的,还是为了我?你的武功是从哪里学的?大家或许还有些渊源,为何要斩尽杀绝?” 对方手上一旋,将武器归鞘,背到身后。终于开口说:“我今日,杀不了你们。” 他的声音同兵器,清脆而冷冽。 林行远叫嚣道:“加个今日做什么?来日你也杀不了我们!” 方拭非:“诶,因为他只有今日,没有来日了。” 林行远:“哦——原来如此。” 对方并不为他们激怒。 “你师父是谁?”他问,“你的武功是谁教的?将军,还是太傅?” 方拭非:“与你何干?告诉你,你又想做什么?” 他说:“我今日先不杀你。” “你方才还说是杀不了我。”方拭非问,“你非杀我不可吗?冥思教有什么好的,要你这样卖命?” 对方并不多说,干脆地转身离开。 林行远见他走远,才松了口气,说:“他跑了。” 方拭非哼道:“得亏他跑得早。” 林行远以为她下句是放大话,结果方拭非道:“不然就是我先跑了。” 林行远:“……” 他认识的是什么人呐! 方拭非回衙门,找了捆绳子出来,把几人绑回衙门。 叶书良和顾泽长自然是睡不着了,也穿了衣服出来,在大堂里等着。 他们一共抓了十来人,全押在大堂下。 有的受了轻伤,血淌到地面上,染湿了一片。 几位侍卫高大的身影,抱着武器在前方威慑,这群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说了。 林行远的手臂也被划了一道。 两人未向叶书良提及那神秘杀手的事情,怕惹他们担心。可方拭非又时常听说杀手都喜欢往剑上抹毒,所以用清水给他洗了两遍,第二天大早带他出去就医。 所幸,那杀手没这爱好。只是普通的伤口而已。 可他一口一个地强调今日,方拭非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自己。 方拭非让大夫把林行远的伤口包得极其严重,从手腕一路缠到了手臂,打了厚厚一层,尤其是手肘的包围,导致他动作都不方便。 林行远甚感丢人,抵触道:“我没有!我这伤马上就好了,你看连血都没有!” 方拭非:“你乖一点,我就不亲自动手给你放血了。出来,有人来了你就喊疼。” 林行远:“我一大男人!” “见到棺材也是要落泪的。”方拭非说,“走,找冥思教算账去。多伤多赔。你那小口子,想只混碗饭吗?” 林行远被迫沉着脸。 侍卫把昨夜来袭的人全都拎了出来,又架出个牛车,能走的就让自己走,不能走的就叠到车上。 方拭非从后堂角落翻出个铜锣来,一下一下地敲着前去寺庙。 昨夜动静本就不小,在声响消去后,便有人出来查看。如今天亮,更多人聚集到县衙门口刺探风声。见他们如此阵仗,都跟在后面。 章节目录 第57章 二更(9.22日更新) 方拭非边走边喊道:“你冥思教欺人太甚!我昨日不过是无心提问, 是你寺庙僧人自己学识短浅, 回答不出, 才失了面子。你才疏学浅也罢, 竟阴险至此,命人深夜潜入我衙中, 岂非欺我衙门无人?” “若非我等高手林云, 今日恐怕命丧黄泉。”方拭非喝着重重敲了一声,“冥思教的人,来给我兄弟一个说法!” 铜锣框框地响,众人跟在她身后听了一路, 也不舍得离开。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看到——不,准确说是闻所未闻,想必今后也不会有——衙门敲着铜锣去找寺庙申冤的场景。 实在是……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传扬开去,究竟是谁的面子没地方搁?亏他们这好意思。 林行远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好在顾泽长被叶书良拉在后面,隐在人群中一面露脸。侍卫们一脸幸灾乐祸,方拭非越喊越有兴致。 “你冥思教欺人太甚,给我兄弟说法!否则朝廷今日绝不善罢甘休!” 这世间从来都是成王败寇。韩信□□之辱都能成为美谈, 争一时光鲜毫无用处,所谓的门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塌了。只看谁能笑到最后。 等官府把他们坑倒,那就叫忍辱负重、思谋深远。 一行人很快就到达寺庙。 庙内僧人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着急商量对策。方拭非出现在阶梯前的时候,慧恩已经带着师兄师弟一起出来。 “给个解释!”方拭非把手里的铜锣丢到地方,拿着捶指向林行远道:“看他都被他们打成什么样了!” 众和尚看了看躺在地上哀嚎, 面无血色的暴徒们。又看了眼面色红润,垂着只手的林行远,一时间有些凌乱。 方拭非走过去,扶着林行远站起来。林行远勉为其难,配合着她虚弱。 慧恩问道:“施主,您的腿也受伤了?” 林行远怔了下。该说是崴了吗? 方拭非低下视线说:“没有,他腿软,站不住了。” 林行远一脚踹过去。 挺有劲儿的。 慧恩师弟:“……” “啧。”后面的和尚见状不屑说,“你们还要不要脸?这究竟是谁打谁?讨个公道?这公道你们不都是自己讨回来了吗?”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冥思教的人打不过我,夜闯衙门行凶就是对的了?哪来的道理?”方拭非冷笑道,“我只听说过有人恃强凌弱,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恃弱凌强,真是新鲜,换了个位,就连是非也不分了,你这和尚不仅纵容信众为非作歹,还试图包庇他们的罪行,哪里配称是渡人渡世的神佛信徒!” 那和尚疾步走下阶梯,站到方拭非面前道:“你出口狂妄辱灭神佛,屡次在我寺庙面前放肆,你又岂非是欺我冥思教无人?嚣张小儿,你今日休想作罢!我就教教你,什么才是脸面!” 方拭非直接动手,按着他肩膀他一推,对方受力退了几步,所幸被后面的师兄接住,一甩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是辱灭神佛吗?我是在辱灭你!”方拭非侧身直指着他,一字一句有力道:“莫非你自认神佛?说你一句不是,就是说佛祖的不是。天下间我还没见过如此嚣张的高僧,也没见过如此霸道的教派,佛教更不会有你这样的异教徒!礼佛是为向善,你若已洞真理,再无过错,怎么还不登天成佛?” 慧恩走出来,挡在前面,制止后面僧人的话:“阿弥陀佛。师兄并非此意,施主何必曲解。” “大师不必多说,我知道你能言善辩,最擅粉饰太平。可今日纵你能掩尽天下耳目,也说服不了我。”方拭非狞笑着勾起唇角,叉腰道:“我也算见识到了,你冥思教的人真是好厉害!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做的?” 方拭非转回去,抓住林行远道:“他受伤是真,昨夜有人行刺也是真,人证物证俱在眼前,本是抵赖不得,即便如此,人来了你寺庙,几人不问缘由,也不质问凶犯,反而先来质疑我们!为何?凭我们是官府的人,凭我们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开口便说我不敬神佛,给我戴了好大一顶帽子!哪担得起?你们平日做错事,也是这样高帽压人,逼人哑口无言,再说自己以理服人的吗?” “什么理?我看你是野蛮之理!”方拭非嗤笑,“是哪条佛理这样教的你?有本事你就说出来!” 最擅无事生非,顾左右而言他的,不正是你方拭非吗? 他师兄果然远不过方拭非会诡辩,再修炼几年,也从她这里辨不出一分理。 纵然你说千百句,对方抓着你的错处死命打,众人记住的就是你错的地方,且显得你没有道理。 方拭非身后是成群的人。 有看热闹的,有担忧的,也有虎视眈眈的。大早全聚在这里,且有壮大之势。 这时一人朝前面丢了片菜叶出来。 “瞧见了没有?”方拭非把那菜叶摘下去,丢到对面和尚的脸上:“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谁的错!” 对方和尚气到哽塞:“你!” 慧恩道:“施主请先冷静,凡事皆可商量,我寺庙并无推脱之意。” 言毕又转向众人道:“若真是我冥思教信徒,便不该如此粗鲁行事,此举非但不能维护佛道,反为外人不耻。” “自始洎终,念念生灭,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性心失真,认物为己 ,轮回是中,自取流转。”慧恩低着头道,“生灭本无常,若性失本真,视同外物为己身,不过是自堕苦海轮回。阿弥陀佛。” 众人跟着念道:“阿弥陀佛。” 林行远小声问:“他在说什么?” 方拭非说:“我怎么知道?佛经嘛,我也只听过一点,但没认真学过。可佛教自传入东土以来,与道教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大抵,道理总是相同的吧。” 现场很快被他安抚下来。 林行远听着回音一般的“阿弥陀佛”,继续问:“那阿弥陀佛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叶书良终于走上来,说道:“阿弥跟陀佛其实是两位佛陀的名字。出家人念诵阿弥陀佛,是为了借佛陀神力,助自己精心凝神。也是为了传颂佛陀善举。” 林行远:“……” 他一直当这不过是句顺口的话而已。 慧恩转动佛珠,朝方拭非轻笑。 方拭非跟着笑了下:“那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来谈谈,这昨夜县衙遇刺一事了吧?” 方拭非指着牛车上的人道:“这些人,衙门已经审问过了,都自称是冥思教的信徒,因不满我昨日问经论道胜过了大师,于是想来给我一个教训。” 后面那位和尚,估计还是气不过。 昨日被方拭非欺负一次,今天又被欺负一次。此时不禁出言嘲讽道:“天底下没听说哪个衙门,会被百姓欺压的。本该是为民申冤的地方,落得如此凄惨地步,怪得了谁?” 慧恩蹙眉,心中觉得他此言不妙。阻止不及,正要解释,方拭非却已经阴森森地笑道:“你说得对,你提醒我了。” 慧恩侧过手轻挥了一下,示意刚才那人闭嘴:“此事其实是误会。我冥思教向来以宽仁为先,从未教人寻仇,更无挑唆之责。这些人虽自称如此,然真相为何,谁又知晓呢?” “哦……”方拭非点头说,“大师是说,他们不是冥思教的教徒?” “他们或许是信众,但与我冥思教实在无大关联。”慧恩和颜道,“我教传扬甚广,听得两句,觉得对了,为佛理倾倒,可以称之为信众。但只学其形,不以为戒,反以为恶,乃至铸错,我冥思教自是不认。” 林行远就想骂了,这人怎比方拭非还不要脸?责任倒是推得干干净净。 方拭非问:“是吗?” 慧恩点头。 方拭非:“真的吗?” 慧恩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和笑容问得脚底生寒:“施主这是而意?” 方拭非负手走了两步,末了重重一叹,很是懊恼:“大师所言有理。啧,竟不知何山县已混乱至此,竟无人管辖。实乃我朝廷失责也,实在惭愧。当予其惩而毖后患,以儆效尤。” 慧恩几乎已经猜到她下一句,知道了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果然,就听方拭非道:“实在是我县衙人手不足,有心无力,才会如此。这两日还想着该如何招纳猛士。如今看来,怕是不容我等懈怠,从长计议。重病就当用猛药,多谢大师提点。” 她将手揣进袖子里,对身后众人大声道:“何山县内竟有如此恶徒,借由冥思教的名义深夜流窜作案,手执兵器,谋财害命,杀人枉法,又可逃脱罪责!实在骇人听闻。即日起县衙开始招收街使、骑卒、狱卒、更夫、衙役,有志者请前去县衙征询!待遇从优,可包吃住!” 众人一阵喧哗,细声商讨。有些不明。 县衙要收人了? 能有人去吗? 怎么不是吵架呢吗?怎么忽然就说到招人了? 后边几位和尚不屑一笑。 要是有人肯待得住,那也不至于落寞到今日了。 慧恩欲言又止。 方拭非继续道:“使君尚在县衙,不可疏忽。此等罪举,如不及时整治,有损朝廷威严,且绝不可宽恕!若是无人前来,便决定从州道处,调遣镇守官兵进城,以保一县治安!” 她挥手道:“诸位尽可安心,从今往后,断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如有冤情,尽可来县衙报案。县令虽未就任,可使君愿代为执任。” 方拭非热情道:“同受牵连,若是再有恶徒冒顶冥思教的名义行凶,大师尽可来我县衙,使君为您,辩证清白。” 慧恩用力抿了下唇,深吸一起气,展颜笑道:“有劳。” 方拭非抱拳,真诚回礼:“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的二更 章节目录 第58章 进城(9.23日更新) 方拭非义正言辞地声明了自己的意图, 叫众僧不敢否决。又等同向百姓告知县衙将重掌何山县大权的决定。最后在众人瞩目中, 重新压着那群人返回县衙。 这次要正大光明地将官兵带到何山县里来。 至于昨夜行刺的这行人, 全部压到牢狱里去。 如何判罪再行定夺, 若是此时上交刑部,刺杀皇子, 那必是死刑无疑。而现在杀人还是时机不当。在冥思教彻底消失之前, 他们都要先在牢里呆着了。 接下去,便是向州道节度使,抽调精兵。 如果此行来何山县的只有方拭非一人,哪怕是带个叶书良, 恐怕都要废一番功夫。托人情,找关系,免不得要耽搁一段时日。 可是这次顾泽长来了。 方拭非要他给节度使写封信去,让对方的兵马整装,等待进城。 节度使自知晓五殿下要来何山县起,便整日惴惴,做足了准备。要知道,顾泽长要是在这边出了事, 那紧跟着的,就是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等人接连来查。他失责事实无可反驳,何山县反民一罪也是难逃。少不得要血流成河。 最大的问题是, 该找几个人。 顾泽长咬着笔头问:“调个五十人?还是调个一百人?” 方拭非想了想说:“那就先门吏来个二十人,更夫来个二十人,衙役五十人, 街使五十人,狱卒三十人。再加上打扫县衙、统领众兵等等,再来个十人。暂且这样吧。” 顾泽长:“……” 狮子的口都没有这大的! 顾泽长:“这样岂非打草惊蛇,叫对方警觉?他们若是挑唆百姓与我们做对,又是不妙。” “人家可不是蛇,人家虎视眈眈,还用得着你惊?”方拭非说,“是我林大哥受惊……” 林行远怒喝:“方拭非!” 方拭非扯了扯衣摆,叹道:“唉,重伤受惊呢,保护的人少了他就没有安全感,都睡不安稳。没办法。他是我的好友,我总不忍看他日日煎熬。” “你臭不要脸!”林行远跳脚道,“你能不能讲点理?每次都拿我来当借口使!” “这些兵不就是我讲理讲来的吗?”方拭非指着自己骄傲道,“当然你也居功甚伟,这次的功劳,我让你的伤。” 林行远气得要打她。 方拭非匆忙跳开。 叶书良无奈道:“别闹了。都坐下。” 林行远悻悻回去。 “诶,对了,记得叫他们派身手最好的兵来。何山县内实在不安全。士兵若无自保之能,恐怕有来无回。”方拭非说,“因有恶徒作乱,士兵巡视时,不可单独出行。因此,所调人数,稍稍偏多。你跟他们写明咯,调他们来是为县衙做事的,进城的时候低调一点,不要冲撞了百姓,以免给他们借口。” “哦……” 顾泽长一副大为受教,又一副叹为观止的模样。 无耻……啊不,机敏。机敏有加。 何山县被冥思教接管已久,他们又不敢一次削得太深,现在走得就是循序渐进的路子,唯恐激怒了部分信众,以致发生血案。 县衙对外,还是要履行承诺,向县民招收衙役的。 一时间,各怀鬼胎的人皆来应征。 如今县衙人少,县丞等人满头冷汗地被召过来帮忙。在衙门前做逐一登记。 前来应征的人需要通过考验方可上任,一个个筛。这条件也不难,打得过林行远即可。 为什么? 方拭非说得坦荡。 她说因为林行远便是在遇刺中重伤,如今他已是单手不便,若是连他现在都打不过,还来做衙役,怕是会有危险,那就还是免了罢,朝廷也不能害人不是? 她说得实在太有道理,加上众人起先也的确没把林行远放在眼里,就默认了这条规则。 可过了三四天以后,就算是打擂,擂主也该歇歇了吧?林行远不。 他一个独臂大侠,将何山县能打的,不能打的,远远近近数百人全给挑了下去。最可恨的是县衙众人还假惺惺地站在旁边唉声叹气:“唉……可惜啊可惜。差一点点。” 可什么惜?是可恨才对! 原本想将人插进衙门的冥思教僧人简直气得大骂。无论派去什么人,似乎都无法击败林行远。他们才终于知道,林行远根本不是泛泛之辈,怕是大有来历。他那伤……不可能是被滋事之徒打的。 阴谋!从开始便是阴谋! 只是想反悔似乎也晚了。 外调的士兵过来,总是要有地方住的。可县衙没有多的房间,于是方拭非还得在城里找几间空的宅院。 这天在附近看好位置,也付了银子,正在稍作打扫,就见一人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张望。 从神情上看他很焦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方拭非都要替他急了,最后便走出门,主动问道:“你是来找我吗?有什么想说的?” 王猛犹豫片刻,闪进门,躲在墙后,小声问道:“朝廷这是不是要整治何山县了?” 方拭非:“啊?你说什么?” 王猛:“就是冥思教啊,信众作乱你们管吗?” 方拭非:“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王猛急道:“就是你们衙门!现在开始招人了,要是有人报官来告冥思教,你们管是不管?!” “听不见呢。”方拭非说,“要么你回去等等,等我哪天耳朵好了你再来。” 王猛:“啊……” 王猛似乎明白了,若有所思地告辞。他恍惚地走到街口处,又冲了回来。 方拭非看他去而复返,问道:“怎么了?还有事?” 王猛指着自己问:“我行吗?” 方拭非打量着他,委婉说:“您……这身板不大行吧?” 王猛:“那请问近几日,朝廷有招到合适的人吗?” “暂时还没有。”方拭非笑道,“你看何山县县衙渎职,的确有些危险呢,得做好准备才是。随意招人进来,出了事可就不妙。” 王猛了然,连连点头说:“好好。” 说罢乐呵呵地笑起来,又小步跑着飞速离去。 方拭非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里的百姓含蓄地真有意思。 信件一来一回,精兵不日便到城外。 确认了时间,方拭非说:“让他们来的时候,打扮一下,别吓到了县民。更夫嘛,就穿更夫的衣服。最好在挂个牌子,以免让人误会。” 顾泽长兴奋点头:“我懂的!” 众兵进城当天,百姓皆去围观。 城门大开,街使在前头骑马。五十匹高头大马,四肢健硕有力,身材精神,竟然皆是良驹! 随后便是身着便服的狱卒、更夫等人。 众百姓在路边围观,看前边人手里举的木牌,纷纷瞠目结舌。 信了你的邪啊!这些能是更夫?! 不过是套了一件粗布衣裳而已,可那块头,那身形,说不是多年的老兵谁也不会信! 然而这群人就这样昂首阔步地赶往县衙。 街上喧哗不断,被士兵抬步行进的阵仗所摄,跟了他们一路,直到县衙门口才停下。离去后还不断在议论此事。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寺庙里头。 师兄从门外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便怒不可遏地叙述。 慧恩手里的佛珠串掉到了地方。他失神片刻,伸手抓起。又一下下用拇指捻动。 慧恩垂下眼,平静问道:“此次前来县城的使君,是什么身份?” 师兄:“怎么?” 慧恩说:“若是寻常人等,调不到这些精良的士兵。可若是达官子弟,又岂会出入何山县冒险?” 师兄在空地上转了两圈,拍着脑门道:“所以……是朝廷非要我等死?” 慧恩抬手在香炉上方挥了一下,白烟袅袅散去。 他淡淡说道:“恐怕是前来历练的高官子弟。还有些本事。难怪先前多人行凶,却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章节目录 第59章 关押(9.24日更新) 师兄晃了下脑袋, 眼神变得坚定, 说道:“那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慧恩偏过头, 定定看着他。 师兄莫名, 就觉得他眼神里杀气四意。 这位小师弟一直都是最乖的,师父说什么, 他们说什么, 从来不会正面拒绝。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喜欢佛经,喜欢研读,而且聪慧非常。 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像和尚的一个。 哦不, 他真的是一个和尚。 慧恩眼神中的杀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师兄肌肉重新放松下来,问道:“你怎么?是什么意思?” “你去杀吧。杀了他们,天子惊怒,领兵镇压。你派十个何山县的村民上前,都挡不住朝廷要杀人。”慧恩说,“你我,能从这地方逃出去吗?能逃到哪里去?” 师兄拍手道:“那该怎么办?” 慧恩:“谨慎行事, 不要叫他们抓住把柄。” “可再谨慎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啊!从他们进城起打的主意,不就是要整治何山县吗?”师兄说,“你早说要谨慎谨慎, 忍耐忍耐,可我们忍到了什么?忍到对方朝我们露出獠牙,又忍到对方开始磨刀相向, 还要忍?我是能忍,就怕忍到头的时候,命也到头了!” 慧恩说:“动则生变。他们若是找不出错处,只能暂时僵持下去。可既然是达官子弟,自然不可能在何山县久留,时间越久,越会慌的人是他们。衙门当初不敢直接领兵进城,即便到了现在,还要先给自己找个合理说辞才敢行动,不正是说明他们对冥思教的忌讳?如今不过是稍露端倪,将来犹未可知,你慌什么?” 他何止是慌?他简直是惶恐! 师兄抬手,示意他别说了:“你可以了。那个谁虽然满口厥词,但他一句话说的没错,你最是巧言善辩,最擅粉饰太平!” 慧恩不予回应。 师兄干脆甩袖离去:“我跟你是说不通!我的错,跟你这着了魔的和尚有什么好说的?” 房门被重重拍上,禅房内一阵安静。 慧恩继续低头抄写佛经。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是仔细,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白色的纸张。 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抄到了最后,移动间坠落的袖子被桌角一勾,字面上洒下几滴黑墨,将一张佛经全毁了。 那黑色的墨渍尤为刺眼,慧恩默默看了片刻,将笔放回远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细雨连成浅色的薄暮。 他将手伸出窗外。淅沥沥的雨从青瓦上汇成小流坠下,又嗒嗒滴到墙角冒出的嫩草上。 白色衣角宣到湿润的窗格,沾上一点湿意。他手掌覆在半空,感受冰凉的雨水滴在掌心。细长的手指在柔光照射下,显得骨节分明。 哗啦啦地一声,左手的佛珠串断开,黑色的木珠滚了一地,落到四方角落。 慧恩低下头,用拇指按住一只落了单,正在缓慢爬动的蚂蚁,用力一擦。 “蝼蚁……”他笑了下,借雨水冲刷干净自己的手:“我佛……从不慈悲。” 或许是一群士兵的强势,让普通百姓感受到了朝廷的强势,有了希望,也有了倚仗。他们进城后,能明显感受到城里热闹起来了。 这是好的,也叫顾泽长等人明白,冥思教传得再邪,管得再严,依旧会有不少保持理智的人混在其中。这教派人心不齐。 虽先前叶书良诓寺庙诸人,引他们将对官府抬高的物价给放下来,可每次方拭非出门买东西,许多商贩都不敢抬头。 如今虽然依旧不敢多说,却会抬起头,眼神发亮地看着他们。或是偷偷给他们多塞一些吃的东西。 可兵是来了,却何山县依旧不太平。 前段时日,方拭非在寺庙前亲口说了,要向百姓征收衙役一职。 百姓起先以为去的人会不多,结果实际来的人不少,只是没一个被选上。 自士兵成群进城后,冥思教的人似乎慌了,方拭非能明显感受到他们的紧迫。 一时间,他们还真找不出能打得过林行远的人,可总不能就此作罢,便教唆了更多的人到衙门前来应征。 老的,少的,壮的,瘦的。一个不挑,全给赶了过来。 来了未必就是为了应征衙役,他们一群人无规矩地堵在门前,借着拥攘就开始打闹咒骂,故意将事情闹大,扰得衙门鸡犬不宁。 方拭非原本还愁冥思教见机不对,会先消停一阵,那他们的麻烦就不好找了,耽搁时日她觉得很累。朝廷终归是要收税的,要是由县衙领这个头,怕又是会冲突。 结果冥思教那群人,竟然不停地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跳进跳出。 这么一大群人想吃县衙的牢饭,方拭非也是很困惑的啊。 于是方拭非大手一挥,干脆道:“干扰公务,全部押走!” 这一押,人就多了。今日一批,明日一批,对方前仆后继,生生不息。 这天,顾泽长从门口跳进来喊道:“又来了来了!打起来了!” 叶书良看他表情,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激动,知道他已经克制了,但克制地太不明白了。 “殿下,您这都看不腻?”叶书良道,“不就是些滋事打闹的人吗?野蛮粗鲁,毫不讲理。” “我很忧愁。”顾泽长听他说,立马揪住眉毛道:“就怕他们又会在狱中闹事,故意逼我们放人。他们不过仗着人多,就想倒逼朝廷松口。” 不过是为了应征衙役而发生口角与打斗而已,算不上多大的事。县衙如果罚重了,要遭人诟病。可如果罚轻了,不疼不痒地出去,再不疼不痒地重新进来,算怎么回事? 县衙的牢饭可是要钱的。 果然,林行远紧跟着跑进来说:“怎办?县衙关不下啊!后边都快满了!又抓了一群,丢哪儿呢?” 县衙后边的牢狱本就不大,先前留下的犯人占了一批,昨天夜闯的凶徒看过大夫后也关进去。这两天又接连抓了不少人。 他们最先想要的威慑根本无法成立,这群已经快失了理智的人,前仆后继地往里面钻。被抓进去了也不慌张,当自己是在做什么伟大的事。 冥思教的信众……真是疯了。也真是麻烦。 可惜的是,他们这边能做事的,全都是狠的。不似普通县令,唯恐出错。就算全城的人都想要被关进来,叶书良跟方拭非也能面不改色地再清出几间牢狱来。 叶书良头也不抬道:“挤挤,总能关得下。过两天把最先带进来的那批人放出去,腾出空来。初犯关个三天,二犯关六天,再犯关半个月。他们要想一直在牢里呆着,跟自己的同参问道同修,那县衙管得起他这碗饭。” “已经很多了!再多怕打起来,实在看不住。这群人有多会惹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林行远说,“本来他们住在牢里就闲得发毛,没事情做。现在人一多,凑一堆就喜欢瞎起坏主意,专去欺负狱卒,唬得人团团转。他们虽然可恶,可我们总不好打人吧?打了谁被看出来,到时候放出去,那人借机一阵肆意宣扬,就成了县衙滥用私刑,我们可怎么办?” 林行远走过来坐到桌边,说:“这几天监狱里是热闹得很,一群人在里边传教,说要普渡众生。原先住着的囚犯都快受不了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捧腹笑了出来:“是普渡了,别说,还真是有用,我简直太服气了!最早关着的那些犯人被一群信众夹在中间烦得不行,不管是多无赖的家伙都开始反省自我,决定改过自新,苦苦求着狱卒把他们赶紧放出去。说只要不跟这群疯子在一起,他们愿意做个好人。” 方拭非笑说:“嗯,功德深重。” 林行远回味,自己傻笑了一会儿,又重归正题,问道:“诶,所以外面的人怎么办?” 方拭非舔着嘴唇考量片刻,说道:“关进去。没事。多分派几个狱卒,让他们好好看着,别出什么大乱子。如果位置不够,就把后边的院子给清出来。” 方拭非坏心道:“诶,林哥,你待会儿去找城里的木工,放出风声说,关进来的犯人实在太多,县衙后边关不下了,决定多建一个简陋的监狱来,问他去哪里找工匠好,要做什么准备。” 林行远惊道:“你还真敢这么干?不怕人家上来跟你拼命?” “敢!不敢也要干给他们看看,试试是谁先服软!朝廷如今威严扫地,才叫他们敢如此妄为,有意威胁的,不过都是欺软怕硬之徒。这次必须让他们长个教训,知道下次不要来逼迫朝廷!否则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衙门怎么做事?”方拭非说,“不过我想是没这么多自找死路的人,现在这个,还能关得下。” 林行远想想,觉得可行。他也不喜欢叫人掐着自己命门,逼自己服软,他只会往对方猥琐又油腻的脸上抽个几巴掌,让他们睁大狗眼清醒清醒。 他看叶书良没有出声阻止,知道他默认同意,便高调地去了。 这边县衙要再建牢狱的消息,在授意下传扬出去,他们知道此举无用,便暂且停止。 可也只是一会儿,对方很快就出了阴毒的新招。 三日后,林行远推开县衙大门,看见一群拿着木棍锄头做武器的孩子。 为首的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大,最小的才四五岁,夹在人群中,有一声没一声地喊道: “把我爹还回来!你们这群昏官!” “我要我爹!我娘都病了!我爹再不回来我要饿死了。” “哇——我要娘!我想我娘了,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娘抓起来!” 林行远虎躯一震,火速将门拍上,回身喊道:“快快快!大门侧门都关起来!千万别让他们进来!” 这一次一次的硬杠,难怪以前何山县的县令会撑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60章 教育(9.25日更新) 方拭非闻声走出来, 问道:“怎么了?” 顾泽长也站在院口, 不解地看着他。 林行远抓着方拭非往里面走, 叶书良还坐在院子里, 趁着阳光好,理堆积的账目与县志。 “这次真是要命, 他们把孩子推出来了!”林行远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这么大的都有。还带着武器。稍微磕到碰到,县衙这脏水都洗不清了。” 叶书良放下书,沉思着皱眉,表情凝重。 “他们疯了吗?竟还变本加厉?!”顾泽长惊呼道, “那可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啊,不过为了一个邪教,被人挑唆几句,连自己孩子都不管了?” 叶书良开口说:“孩子我们不能动。” 方拭非:“我自然知道。他们也知道。所以才敢这样放肆啊。” 顾泽长一头雾水:“那现在怎么办?进退维谷,莫非要称他们的意?” 叶书良摇头。 方拭非往门口走了两步,脸上带着果决的坚毅,回身说:“抓起来。” 众人一起偏头看向她。 叶书良说:“方主事,你先别冲动。此事与先前几人闹事不同, 闹事者出了事,怎么也可以用镇压暴徒来解释。一群孩子过来找父母,此事不行。” “我知道。此事我来处理。总之就是不得妥协。”方拭非对林行远点点下巴, “找个干净的院子,把能搬的桌椅都搬过来。视野要开阔,位置最好离街区近一点, 里面说话或念书的声音,要叫外面能听到。所有孩子的兵器全部收缴,带到院子里去,注意好生安抚,不要打骂动粗。再找人做点吃的,备在旁边,我还不信,我折不了一群孩子的腰?” 她抬腿掸了掸衣摆,哼道:“进士科头名亲自给他们讲讲课,教教他们,什么叫是非公正!” 林行远一想,通了,乐道:“那少将军教他们练练武行不行?” 方拭非说:“你别闹,你来助教。林助教,走着。” 他们很快找了个院落,将东西全部清空,搭出了一个露天的学堂。 方拭非走了圈,觉得还是有些小,凑合能用。就是这边风太大,吹久了怕要着凉。于是又让人搭一个架子,摞上稻草,再把能搜的布都搜出来,铺在上面。 虽然丑,但保暖总不成问题。 这边先准备着,方拭非去对付外面的孩子们。 她走出去,“嘎吱”地打开县衙大门。 眼前是一片黑压压蠕动的脑袋。 外面一群半大孩子带着懵懂跟仇视,以一种矛盾而复杂的眼神看向她。 方拭非负手道:“官府怜悯幼童思亲之情,可以允许你们前往探视,不过,使君身份尊贵,衙门绝不允许外人携带任何兵器入内。你们想要进来,可以,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然后列队,由衙役搜身。确认没有危险了,就带你们过去。”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 有人试探问道:“真的吗?” 方拭非点头:“你何曾见过官府骗人?” 他们连官府都没什么见过。不是见她如此信誓旦旦,也信了。 小一些的孩子站得久了,有些不稳,有些怯怯地靠在旁边人身上,恹恹喊道:“哥哥。” 那男孩鼓励道:“没事,马上就可以见到爹了。” 方拭非往左右一指:“男的走这边,女的都这边。进了衙门,先在门边等候,我再带你们进去,不可乱跑。” 叶书良找了十来个士兵,威严持刀站在两侧,以防有人蓄意闹事。这群孩子看见他们,总归还是有些害怕的,不敢多话。他们比大人要好说话,听明白了就能照着做,队伍有秩序地向前。 门边已经站了一男一女两人,负责给孩子们搜身。 方拭非跟林行远在门口旁观。 顾泽长身边的侍卫走出来,站到方拭非身边,抱拳施礼,小声道道:“方主事,叶郎中差我来问,你晚间要放孩子们回去吗?” 方拭非说:“放啊,县衙哪留得住这么多人?” 侍卫:“那走之前,是要带他们去狱中看人吗?” 方拭非说:“不用。狱里的人,关够三天的,就把他们放出来,让他们来这边认领孩子。其余的接着关,道理我来讲。” 侍卫:“好。” 方拭非说偏头说:“你威胁威胁他们。谁要是敢继续在狱中闹事,就掂量掂量,今日大早,他们的孩子就被人送到官府里来了,现在还在后院呆着呢。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去领孩子。” 侍卫疑惑道:“他们会信吗?” “有人会信,有人不会信。”方拭非好笑道,“他们尚在狱中,对孩子前来县衙闹事,恐怕未必知情。部分冥思教虔诚的信众,对县衙格外仇视,在他们眼中,朝廷草菅人命,残酷无情,做出多可恶的事情都不为过。他们可以前来送死,却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也泥足深陷,自然会猜到,其中是冥思教的教唆。若是他们尚存一丝理智,再做莽撞之事,便会多加考量。” 方拭非说:“嫌隙由此而生,能挑唆一个是一个嘛,对吧?” 侍卫说:“是。” 侍卫说完准备离去进行安排,方拭非想起来,叫住他道:“哦还有。” 那侍卫重新回来。 方拭非轻声说:“不能叫他们在牢里坐得太轻松,以免一些无聊之徒出去了还要回来。你把那些长期关押的囚犯挑出来,放最里面去。其余的,每天夜里白天,差拿着铜锣过去不间断地敲。谁睡了你就把人喊起来。逼他们清醒地熬着。” 方拭非摸着没有胡茬的下巴笑道:“他们要有本事,就来多试几次,我看他们受不受得了。” 那侍卫笑道:“好,我这就去办。” 侍卫走开,那边孩子们也搜查得差不多了。 地上一堆的锄头跟木棍都被门吏带走,一些坚硬的私人物品,也暂时被县衙收管,孩子们凌乱地站在中间,等待方拭非指示。 方拭非招手:“跟我来。” 士兵们护在道路两侧以及队伍最后,以防他们乱跑。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侧门出县衙,到了附近的另外一个院子。 几人已经发现路况不对,开始放缓脚步。 方拭非回过头道:“你是担心官府卖了你们?不过两三步路的距离,怕什么?” 她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里边的架子正搭到一半,见她过来,工匠暂时停了手。 中间什么桌椅都有,家用的木桌,小板凳,矮塌,石凳,乱七八糟地摆在中间。一张书桌放在最前面。 “不是带我们去找爹娘吗?”一男孩见状暴起道,“你骗我们?!” 方拭非走到正前方的桌边桌下,用力一拍,喝道:“放肆,坐下!” 男生还想,被后面的士兵随意选了个位置,按住肩膀坐下。 方拭非目光俯视着扫过众人,说道:“你们父母,是犯了错,才被县衙关押进去。牢房乃县衙重地,岂能随意出入?里面寒气重,且暴徒多。叫你们来此,是要先给你们讲讲县衙的规矩,若是学得好,我就带你们家人来这里见你们,可以直接回家。” 众人又雀跃道:“真的吗?” 方拭非不苟言笑地模样拍手,旁边一人便端着刚出炉的包子出现。 闻到香味,几位小孩眼睛都直了,站起来激动喊:“哇!” 方拭非依旧严肃问:“饿了吗?” 众人不敢回答。 “吃吧。”方拭非很是羡慕的模样,“你们这群人,不过就是仗着朝廷关怀幼童,仁慈大度,所以才敢肆意妄为。你们父母处处与朝廷做对,还在县衙门口闹事,先有官府官员因此惨死,可朝廷还要免费供你们吃喝。为何?所谓父母官,又如何好当。” 年纪大的听得懂,年纪小的实在是听不懂。 方拭非抽过桌上的教条,拍桌道:“现在,要叫你们识字念书。” 这群孩子大多在乡野长大,有的男孩儿的确是念过书的,可不正经,大多只是听别人讲两句,会写最简单的名字,要说上私塾,进书院,是不可能的事。 衣食尚且不饱,如何读书啊?书本可贵着呢。 “从……从讲故事开始。增长眼界,看看这天下繁华。”方拭非两手环胸道,“林助教,你来。” 林行远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与方拭非故意保持着威严,要震慑学生不同,他直接大方跳了进来,趴在桌上,笑嘻嘻地开讲。 “你们林先生,自幼在上郡长大。上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们知道吗?”林行远比划着道,“上郡没有海,往西北面再走一点,全是沙……” 傍晚时分,狱卒领着几位囚犯过来。那几人神色慌张地跑上前,认出自己的孩子,将他们抱在怀里。 “可以散了。” 方拭非看时间差不多,便对那几个等到的孩子说:“你父母与你,皆表现良好,可以回家去。但如若再犯,还是要关进来的。就没这么容易了。” 另外的孩子们纷纷喊道:“那我们呢?” 方拭非拍拍手站起来:“表现不佳,明日再来!” 众孩子哇哇喊:“啊——” 方拭非咋舌说:“叫什么叫?是这里的包子不好吃吗?” 众人顿时哑然噤声。 明日还要来? ……明日还能来! 作者有话要说:  爱国如我,整天想着为祖国母亲庆生……还要努力存稿 章节目录 第61章 神迹(9.26日更新) 孩子们一起散去。外面早就站了一群等他们放堂的长辈。见众人出来, 紧张地抱过自己的孩子。 “住手住手!”士兵们一手按在刀身上, 走出来挥赶道:“都让开, 把孩子放下, 一个个来!” 众人不明所以。 士兵低下头说:“是你爹娘吗?是才跟他们走。所有人都站好了,不得推挤闹事!” 孩子一个个认领过去, 门口喧哗了好一阵, 才终于散尽。 等走远了衙门,前来接人的长辈才开始小心套话:“你们今天都做了什么?他们欺负你们了?” 众人喊道: “识字!” “讲故事!” “很开心!好好玩!” 几位长辈紧张道:“讲了什么?” “讲上郡,讲将士!”一男孩儿出了院子就胆大起来,一直蹦个不停, 他抬起头问道:“娘,真的有地方会没有水吗?他们说那些士兵躲在热烘烘的沙子里,晒得脱皮,渴得发晕,为了保护我们抗击敌人。敌人是什么?” 被他喊的妇人一窒,不知该怎么解释。 旁边的小孩儿咯咯笑着,又兴奋举手道:“还吃了包子!他们的包子好好吃!” “还有水果,有鱼虾!娘, 他们的鱼为什么那么好吃?” 听话话题开始走远,几位长辈稍稍松了口气。这时一个孩子又问:“爹,你为什么要跟官府做对?方先生说, 衙门失望极了,就像个关爱晚辈的父亲却遇到了不懂事的孩子。爹,为什么?” 女娃儿:“娘, 我明天还能去吗?那我明天能自己高兴去吗?还要带锄头吗?” 她说着忽然想起来,停在原地道:“啊!我的锄头!落在衙门了!” 其余人也叽叽喳喳地表示,东西都忘带了。 她说着要返身回去拿,被旁边的妇人拽住。 女孩儿仰起头问:“怎么了娘?” 那妇人尴尬道:“别去了。回家。那东西没什么,不拿了。” 这些孩子还是第一次上学堂,被打岔了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评价道: “林先生人和善,方先生太凶了。我还是更喜欢林先生。” “可是方先生说话才管用诶。他说给吃我们才能吃。” “哇!真的吗?” 很凶的方拭非此时正在院子外边指挥着人端过笔墨,唰唰往墙上书写。 ——寓中学堂。 众人路过,驻足旁观。 学堂?何山县要有衙门承办的学堂了? 以前有过的,后来因为去的人太少,就关了。识字的书本实在太贵,学堂请的又都是些老学究,为人刻板,不苟言笑,教书从来都是照本宣科,压根没多少文化。孩子大多静不下心,所以不爱念书。有钱的就把孩子送到外边求学了,没钱的干脆也不强逼。教不出名堂,后来就慢慢废弃了。 方拭非沾墨继续写道: 任教先生 ——户部重臣叶先生 ——进士头名方先生 ——历览天下林先生 ——及诸精兵侍卫 她的字大开大合,很快一面墙就写不下了。 有人去搬来几块破木板,拼在一起,摆到旁边。方拭非蹲下身继续写。 ——衙门收废弃桌椅,收废弃书册,招教书先生。 寒碜,太寒碜了。 路人也不由咋舌。 纵然他们没念过多少书,不懂品析,也知道这字好看。写在破败褪色的墙面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方拭非拍拍手满意走开。 牌匾,那是没有的。 衙门到现在还没开始重征说服,总不能一直要他们几人自掏腰包。 何况,百姓理解不了衙门含蓄的包容,要一面哭穷,一面做事,才能叫他们知道自己的好来。天底下总归还是没有自觉的人偏多。 这学堂的名字写上去了,众人跃跃欲试,想将孩子送过来的,可是又有些不敢。 进士科头名!户部重臣!朝廷使君!得要多少束修才够?外边那些知名书院,能有他们好? 王猛没想这么多。他心底深深觉得方拭非是个大好人。 一看得到消息,第二日大早,便抱了自己七岁的孩子过来。在门口问道:“能来学堂吗?” 方拭非大手一挥:“进去!” 王猛欣喜若狂:“诶!那这束修……” “束修嘛,这么小的孩子就不用了。”方拭非说,“现在不是正经讲课,学堂里也有点挤,等以后衙门有钱了,添些桌椅,再多请几个夫子,给孩子启蒙。” 王猛听得眼含热泪,心中激荡,说不出多余的话来:“使君……多谢使君!” 他把孩子放进去,同方拭非在门口站着聊天。 方拭非问:“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王猛说:“小人如今是名木匠。父亲是造床的,祖上还留了个船厂下来,不过如今不行了。” “嗯?!”方拭非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船厂,那你现在还会造船吗?” “会!”他说着顿了下,“哦,倒也没做过,不过,以前巧匠留下的图纸,如今都在我手上。我幼时也跟我父亲学过一点,大多的部件我都会造。” 他说:“何山县这地方就是离不开船,大半人都有些造船的手艺。您看运河上商船是不能开,可要再往东面去,那些捕鱼的渔船,总归还是要自己造的。我父亲的船厂还留下几艘建到一半的大船,这几年我修修补补,也勉强补到了七八成。” 方拭非说:“那你接着造。要是能行,不失良机嘛。” “诶!”王猛应得尤为欢快,半晌又道:“可朝廷如今的水路不对民公开啊。” 方拭非两手环胸,意味深长说:“你也说了,是如今嘛。天下间风云变化,开不开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她与王猛说了几句,跑回衙门,去找叶书良。 对方还是在翻阅书册。衙门堆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留下一笔烂账,无从查起。朝廷发下来的补贴跟饷银,一时都不知道该先补哪里的空缺,简直叫人头疼。 方拭非处理冥思教的事情,看着已经颇见成效。他行事老练,由他主导完全不成问题。顾泽长又不喜欢看这些繁杂的书册和账册,只能自己先把公务该处理了。 已经看了大半,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理清。 但他在看这些书的时候,心情也非常不愉快。 方拭非坐到他的对面,搭话道:“叶郎中,何山县这边,以前船厂不少吧?” 叶书良过了半刻才应说:“是,他们这里的舟船技巧确实不错,运河下端也离何山县不远。现如今,朝廷在用的船只,大多也是在这几州附近造出来的。” 方拭非一手搭在膝上,小道:“我翻阅户部公文,王尚书不是一直在计划着叫朝廷重开运河吗?” “开了运河,民间商船涌入,天下交易兴盛,户部能收到更多的商税,江南一带也会富裕。而如今运河被朝廷管制,过路费或一些看不见说不得的银钱,全进了节度使、工部、及某些官员腰包里。”叶书良抬起眼皮睨她一眼,“牵扯广,易得罪人,而且开运河是件大事。王尚书是想,可他并未向谁提及。你这分明是自己猜的。” “是我自己猜的,这说明英雄所见略同。叶郎中你肯定也这么想。”方拭非乐呵道,“挖凿了运河,自然该造福百姓。陛下先前封锁运河,是有考量。可如今天下大势已变,拆听也开松口了。” 叶书良视线终于从书册上移开,看着她认真说道:“方拭非,我给你提个醒。” 方拭非:“您说。” 叶书良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方拭非趴到桌上,凑到他面前。 叶书良抬手,直接一书砸上她的额头。 方拭非闭了下眼睛,略微错愕地看向他。 叶书良转了个身,继续看书道:“你,别总瞎打主意。忙你的去。” 方拭非耸肩:“好吧。” 方拭非正要悻悻离开,又被叶书良叫住。 “你叫几个经验丰富又可信的渔民,去海边看看。”他说,“或者找些人来问问。” 方拭非道:“怎么?” 叶书良皱眉道:“我看县志上说,何山县临海,每年夏秋之际,都会有飓风来袭。或大或小。可是今年还没有。” 方拭非:“您觉得会有?” “不知。”叶书良摇头说,“我一直在京师长大,还没见过飓风。不过事出反常,多半有妖,还是谨慎一些。” 方拭非想了想,她在洪州住了几年,洪州也属江南道,但一直未遇到过严重的飓风,可也听说过不少惊恐的事情。便点头说:“好。” 衙门这免费的学堂一开,在城中声望一时鼎盛,隐隐有超越冥思教的迹象。 几位信众被寺庙一番教唆后,清醒了些,开始保持安静。 普通百姓见状,胆子大了起来,觉得冥思教此次不会再有翻身之地,看不过县衙如此清贫,便主动示好,送了些东西过去。 交易恢复正常,闹事的信众教徒逐渐收敛,想说话的人敢说了,城里气氛和谐不少。 冥思教一直不作为,似乎就要这么润物细无声地被拿下了,方拭非却觉得有些不安。 多少无耻下作的主意都出得出来,冥思教岂会就此任人宰割?更像是山雨欲来前的风平浪静。 两日后的傍晚,天边彩云尤为灿烂,似烈火焚原,大街小巷处皆映着一层红光。 方拭非跟林行远在院子里就着热茶吃包子,随口聊天。就看天边有道诡异的红光闪过,徐徐上升,然后消失不见。 方拭非顿了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紧跟着第二道红光再次闪过。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道:“什么玩意儿?” “神——迹!”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喊,街上传来高亢的呼声。 “慧通大师出关了——!” “喔——!” 章节目录 第62章 飓风(9.27日更新) 喊声越来越响, 外面出现人流跑动的声音。热闹过一阵后, 很快又安静下来, 似乎都走光了。 叶书良与顾泽长也走出来, 踩在桌子上,往天边远眺。 林行远攀到屋顶上走了一圈, 又跳回院子。 “什么神迹?”他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来, “别说天边这红霞就是他的神迹,那人间遍地是神了!” 方拭非:“不是,我刚才隐隐看见有红光滑过。” 林行远:“那是什么?陨星如雨?是不详之兆啊!” 方拭非比了比:“陨星是往下,它那个是往上。不知道是什么, 这暂时不管了。” 尚未调查清楚之前,他们不能说对方是在行骗,显得是在胡搅蛮缠,叫人生厌。 可是一点都弄不明白的事,无从下手,现在开始查证要耗费许多时间,寺庙离县衙如此远,有什么证据肯定也已经处理好了。而且即便他们找出真相, 想信的人依旧会信。 冥思教这是在安抚民心啊。 方拭非说:“我去看看。殿下与郎中留在衙门里,寺庙现在定然人山人海,去了可能不安全。” 林行远火速跟在她身后。 顾泽长示意两名侍卫:“你们也去!” 几人跑向寺庙。 临街街区的一段, 人山人海,已经看不清前面。 林行远不喜欢这种无从转身的感觉,但方拭非已经挤进去了, 他也只能侧着身,从一众狂热信徒里冲进去。 众人磕首,最前面的百姓魔症一样大声喊道:“慧然大师!” “慧然大师显灵了!” “慧然大师您终于出来了!何山县有救了!” 方拭非咋舌。 何山县发生什么就没救了?他脑子才是没救了。 这时天空都是几道黑点,一群鸟震着翅膀,从后面飞出,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强烈的花香。 一位老僧在众人簇拥下,从后方的大殿走出来。 他耳垂宽大,眼睛微眯,看着在五十岁以上。容貌颇俱憨态,但身形偏瘦。 现场信众越加狂热,方拭非捂住耳朵,觉得快被身边的人喊聋了。 他抬手一撑,示意众人安静。 慧通大师道:“何山县诸事,我已听慧恩提及,叫施主们委屈,实在惭愧。” “冥思教创立之初,是我幸有佛缘,夜里入梦,得菩萨传道。想引信众修身律己,免除灾厄,在人世间清白度日,为来世修得福祉。不想,竟有人趁我闭关期间,假借冥思教的名义,煽动民情,挑衅县衙,实在有辱我佛门圣地。”慧通低下头,沉声道:“冥思教治下不严,是我之过,今日便将祸首抓出,给众人一个交代,大家也请起身吧。” 他抬手一挥,后面小和尚压出四五个人来。其中三人方拭非很熟,正是先前与她斗嘴的几位。都被堵住了嘴,衣衫凌乱,脸颊还有被鞭笞过的痕迹,但并不严重。 从他挣扎的力道来看,这人还挺强壮,并未受到多少苛责。 方拭非左右扫了好几遍,都没看见慧恩的身影。 真是奇了。 她抬手喊道:“这是要擅用私刑了?” 慧通大师越过人群看向她,说道:“清理门户罢了。” “朝廷都不敢当众杀人。”方拭非说,“你要说你不是大秦人,今日你想杀谁我都不管。” 慧通笑道:“施主说笑了。老衲怎会当众杀人?不过是要众人看清楚,此二人今后,再非我冥思教教徒,我冥思教也不会庇佑,受二人挑唆,而遭受损失的,可来我冥思教寻求补偿。” 众人高呼。 慧通大师:“阿弥陀佛。浊浊凡世,愿能独善其身。” 林行远怒道:“钱能赔得了,难道命也能赔吗?他说这样的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方拭非抬手一挥,示意他不要冲动。这左右前后,可都是虎视眈眈的敌方信众,哪能起冲突。 方拭非说:“走吧。” 林行远:“这就走了?” 方拭非做着口型夸张道:“看着不想吐吗?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林行远竟然无法辩驳。跟在她身后出了人群。 数人回到衙门,准备去找叶书良汇报,就在门口见到了王猛。他应该是有事来找方拭非,又不想进衙门,所以站在拐角处等着。 王猛一身湿润,像是被水泼过,他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木然地擦着。方拭非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在看街道尽头。 方拭非让他们先进行,在他耳边用力一喊:“这位大哥!” 王猛浑身一抖回神,问道:“那边是怎么了?我来的路上听说慧通大师出关了?什么彩霞漫天,灵鸟盘旋,星辰升起,说得跟活佛出世一样。” 方拭非说:“是。他们是这样传的。不知道后面要说什么,但看着是很厉害。” “啊……”王猛深深忧愁,“他又出关了。那冥思教现在岂非气焰更盛。” 方拭非说:“是,城里冥思教的信众,普通人如今不敢随便去触霉头,你说话也小心点吧,出了事记得找人来衙门求救。” 王猛喃喃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方拭非真想回他一句你说得对! 王猛抬起头说:“希望先前的百姓别被他们记恨遭了报应。使君,这事您一定要管到底啊!” 方拭非:“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吧?有事吗?” 王猛想起大事来:“哦,小人来是想跟使君说一声。前段时间,您叫我造船,可我太久没关注过了,就抽空去海边看了一眼,想瞧瞧别人的船。结果就发现,这海里不大对劲。” 方拭非想到叶书良说的飓风,忙道:“怎么说?” 王猛说:“我父亲常年造船,以前也经常跟人出海,所以对气象颇有经验。他是这样教我认的。你看这两日,是不是早晚彩霞灿烂?” 方拭非:“这不正有吗?” 这边时间流逝,彩霞已经暗下去了。这最近这两天的彩霞的确是红艳似火,漫天通红。 王猛:“还有海面远处的云朵,散乱如丝,从海面上,像扇子一样往这边散来。” 方拭非思忖道:“嗯……” 《岭表录》中记载:“南海夏秋之间,有晕如虹,谓之飓母,必有飓风。” 王猛:“我同附近的渔民聊了会儿,他们说最近海里的鱼,在不断往浅滩上涌。他们多年打鱼,见过不少风浪,都说多半是要来飓风了,今日不敢出船。收拾了东西呆在家里。” “海边?”方拭非说,“在哪个地方?我要去看看。” 王猛便给她指路,说道:“使君,您要去的话,一定要白天去,站的远一点。那浪要扑起来,真是躲不开。一不小心就容易让它卷进去了。” 方拭非点头:“好。” 叶书良在里面已经听林行远叙述了事情,他忧愁道:“真是糟糕。” 顾泽长问:“有多糟糕?他们不是历来喜欢这样装神弄鬼,弄虚作假吗?这次莫非不是穷途末路,才故技重施?一个慧通出关,能这么厉害?” 叶书良说:“不是一回事。” 冥思教教徒良莠不齐,最先发展的时候吸纳了不少莽夫。可是教派若要发展,这些鼠目寸光、败坏名声的人自然不能留。正愁没机会整治刨除他们,如今纵容他们犯错,引他们入瓮,正好可以来个溺杀。还能叫人心服口服。 慧通大师先显出神迹,强调自己的地位与神通。随即摆出刚正不阿的模样,把此前教派里所有叫人诟病的错误行径,都推到他们几个身上。一面又主动承担损失,更叫人觉得他无辜。 此番运作,还不让信众死心塌地? “欲退先进,欲夺先予。他们从一开始,或许就没多少将朝廷的动作放在眼里,本着利用的目的而已。”叶书良说,“罢了。现在说这个没用。每日找人去打听打听,再做定夺” 顾泽长:“啊……” 翌日大早,林行远等人尚未起来。方拭非实在是睡不着,就夜里开始动身,往海边走去。 越到海边,晨风越大,空气里都是湿咸的味道。好在方拭非多穿了两件衣服过来,此刻才不觉得冷。 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将至中午了。 她顺着路走过去,余光间竟然瞥见了穿着白色僧袍的慧恩。 他站在港口的木板上,手上掐着佛珠,衣袂在大风中猎猎扬起。清澈的目光从海面上扫过,瞳孔微微映着日光,皮肤白得发亮。 这人过于醒目,叫人一眼就能看见。 单看慧恩的外貌,都要可惜他做了个和尚,否则该是怎样的青年才俊? 方拭非负手走到他旁边,认真转了一圈。 对方丝毫没有被凝视的尴尬,只是笑问道:“使君找我,是有何事?为何忽然来了海边?” 方拭非说:“我还在想你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怎么不看着你的师兄弟,让他们到处惹是生非。原来如此,打的是大义灭亲的路子。” “师兄即是我师兄,我如何能干涉他们的作为?”慧恩说,“何况对错,主持自会分辨,贫僧不过冥思教内小小一员,哪来的本事大义灭亲?” “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方拭非指着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好人,有时候我又觉得不是。我真是想不通你究竟在想什么。慧恩大师,你是哪里人?” 慧恩问道:“施主为何要去想贫僧在想什么” “算了吧,你们冥思教的僧人都富着呢。贫僧贫僧,最多也就贫在一张嘴上。” 慧恩并不生气:“那施主呢?” 方拭非坦荡说:“我自认啊,我是喜欢贫嘴。” 慧恩:“那贫僧也自认吧。” 方拭非呵道:“你真没意思。” 慧恩不说话了。 方拭非一手挡在眉毛上边遮光:“打听一下,你看出飓风什么时候来了吗?” 慧恩笑问:“朝廷要帮忙吗?” 方拭非:“这不是朝廷的职责所在吗?” 慧恩:“是吗?” 章节目录 第63章 自度(9.28日更新) 方拭非听他说得意味深长, 便道:“你是在官府这里蒙受过什么冤屈, 所以才进了冥思教吗?” 慧恩背过身, 要往回走。 他宽松的衣袍在大风中抖动, 声音夹在风里,传到方拭非的耳边:“是因为师父在我危难之际, 救了我一命, 我亦无处可去,便留在冥思教,以报恩情。” “你师父是因为悲悯众生才救的你?”方拭非兀自思考道,“我还以为能建出冥思教, 且将它带向歪路的人,不会有这样热情的心肠。” 慧恩说:“不,他是因为讨厌我的仇人,所以才救了我。” 方拭非怔了下,而后哂笑道:“因为讨厌一个人而救了你,这也能叫恩惠吗?” “能。”慧恩偏过头说,“比许多承人恩惠,最终却袖手旁观的人好多了。方施主, 您或许见得不多,目的或本意不重要,结果才重要。说得再漂亮, 终究还是要看做的怎么样。” 方拭非小跳着跟着他,这海边的风却不如她意,将头发吹得凌乱四散, 糊了满脸,眼睛都快睁不开来。 瞧瞧慧恩这颗光头,往哪里走都潇洒多了。 方拭非用手理前边的碎发,说道:“难怪他给你起法号叫慧恩。是要你一辈子记住他的恩惠?” “非也。”慧恩说,“我的法号是我自己起的。只是觉得很可笑而已。” 风声忽得呜呜大作,浪被拍起了一层,又轰得落下。 方拭非捂住一边耳朵道:“什么?劳烦大点声!” 慧恩看了她一眼,拖着她的衣袖,把她带到一旁的船后。 有东西隔着,总算好一点的。 “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可以出人头地,为何要选择这条路?”方拭非说,“经商、入仕。天无绝人之路,怎么都好过与朝廷做对吧?你是聪明人,为何不替自己多想想?” 慧恩问:“有什么不好?” “一个是有机会名垂青史,一个是现在就已经臭名远扬。”方拭非说,“你们佛家不讲求因果轮回吗?你总该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缺德事吧?”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慧恩问,“纵然流芳百世,我又能长久了吗?” 方拭非是真给他弄笑了:“你究竟学道还是学佛啊?” 慧恩继续往城里走,手上挂着一串佛珠。 “我十三岁起,才开始念佛经。佛或道于我来说,并无太大差别。曾经我不屑于神佛来救,不必要得道高人替我开导。直至今日,我亦不信这世上有所谓的神佛真理。” “听你这样说,也未曾见你被开导。” “人不度我,官不度我,佛不度我,何人度我?”他摇头说,“开导出来了。这世间无人能度我,苦海无涯,谁人都只能乘舟自度。” 方拭非:“你的舟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慧恩瞥向她,眼神依旧不温不火,似乎还觉得有些可笑:“人皆有秘密。我不揭穿你的秘密,你为何要来干涉我?” “我有多少秘密?活着肉躯一条,死了尸体一具,银子都没几两。”方拭非叉腰道,“我只辨是非,佛要挡我,神佛皆杀,这就是我的道。” 方拭非挥手道:“这么多年了,你师父的恩情也该还清了。原本他就是居心不良,你还要以命相偿吗?我觉得聪明人的命,可是很珍贵的。” 慧恩:“你有可以真心相待,生死相交的朋友吗?” 方拭非说:“有啊。” 慧恩浅笑道:“那我同你不一样。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慧恩手轻抬,让长衫的袖口滑下去一些,朝方拭非靠近。 方拭非昂起下巴,扬眉看着他,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慧恩将手上的佛珠挂到她的脖子上。 他握过的地方还有些温热,大概是因为经常用手里盘摸,佛珠外的包浆光泽鲜亮。 “嗯?!”方拭非惊异道,“哇,这个你送我?” “方施主,戒得自作聪明。带着你的道回去吧。”慧恩摸了摸她的头,摇头说:“愿佛祖怜悯你。” 方拭非:“……嘁。” 方拭非回衙门的路上,顺道去吃了碗面。今天路上的行人也少了,众人都收拾了东西不知道往哪里去。摊子的小贩也催促她赶紧吃,吃完就回家吧,这两天的天不大对。 “方拭非!”林行远兴奋招她过来,“你知道那慧通老头出关以后,做了件什么事吗?” 方拭非走进大门:“又是菩萨入梦,告诉他有飓风要来,赶紧告知百姓免除灾厄吗?” 林行远愣了下:“你又知道?” 方拭非说:“何山县嘛,大灾大难,不就是飓风或洪涝吗?当地人也看出来了。何况大风,已经看得不少了。” 她顶风走了一路,昨晚又没睡好,现在又困又累。回到大厅里,赶紧让林行远合上门,坐到旁边的木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想去抢顾泽长那张垫了软垫的大椅子。 侍卫将她拍开,林行远接着说:“叶郎中把学堂暂时关了。” 方拭非说:“这时候关了挺好。” 林行远:“然后冥思教把城门关了。” “什么?”方拭非说,“寺庙还有关城门的能耐?” 叶书良说:“他们差人来问我,我同意了。” 方拭非:“为什么?” 林行远:“说关了城门挡风挡水。” “哈哈哈!”方拭非大笑道,“这怎么可能!理由倒是找得再敷衍一点罢!” “好吧。听说是寺庙那边的房子比较牢固,还建了地下的暗室,风大的时候,有些住在土屋的百姓怕不安全,就会去寺庙避难。城门如果开着的话,因为往年城门无人看管,会有许多外县的灾民跟着跑过来,寺庙就住不下了。” 方拭非:“原来如此。” 顾泽长主动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说道:“你去海边了?那天气怎么样?” 方拭非受宠若惊地接过,回说:“不知道怎样,我也不会看,但多半是会来的吧,只是大与小的区别。” 旁边侍卫很是:“殿下,您还是去别处避一避吧。何山县实在太过危险。**也罢,可如今是天灾啊。” “他跑得再快也跑不风。你知道他去避难的地方,是风更大还是更小吗?”方拭非否则说,“衙门还是很安全的。大不了我们也躲地下去。” 过了片刻,方拭非偏头道:“诶,殿下。您给节度使去封信,让他把何山县外能调的精兵,都调进来。趁着现在风还没来,早做准备。叫他们小心警觉一些,若是遇了危险,不急着行事,注意安全。还有,何山县附近的衙门,都注意加强守卫……” 她也不知道这次飓风是大是小,想来各地自己都有经验,如果闹得太严重反惹得人心惶惶,稍稍提一句就算了。便不再说了。 顾泽长一言难尽地望向她。 方拭非说:“既然冥思教把城门关了,说得这么严重,怎能不好好利用一番?” 顾泽长:“你跟叶郎中一样的黑。” 叶书良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已经去了。” 方拭非点头吹捧道:“与叶郎中做事,就是安心不是。” 叶书良说:“若是今次何山县真的遭逢天灾,衙门是不能不管的。” 冥思教帮忙了,衙门却袖手旁观的话,那将来再怎样被诟病,都不冤枉。 江南东道节度使,从顾泽长入城开始,早已到了何山县外。 他是生怕顾泽长在里头有什么三长两短。江南贪腐一案已经置他于水深火热,再来一个皇亲遇害,他怕真是死路一条了。 可是何山县被传得神乎其神,他不敢随意进去,加之顾泽长让他按兵不动,不要惊扰县民,他便顺势安心等在外面。 可谁知,今日冥思教的僧人,就走出来关了城门。 他看着一左一右两封信函,眉头紧皱,失了主意。 一封是冥思教的僧人写来的,看似是在通风报信。说几位使君在县内恐不安全,让他进城早做准备,且点名了要他进去。 确认送信的僧人为真,是一位叫慧恩的冥思教教徒。 一封是顾泽长托侍卫带来的,也让他带精兵进城,还要进城时要注意安全,同时让周遭县衙加强戒备。可具体为了什么,他又没说。 藏一半掖一半的算是怎么回事?这五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让人送信来了就不能说个清楚吗?! 这种种迹象,让他能不多想吗? 节度使就着慧恩的信那么一品味,觉得哪里有问题,心上也是阵阵发寒。嘴里呲呲地抽气。 怎么都要他进去?兵将进去不行吗?他进去的意义何在?不会是殿下被人拿住了,要他以命换命吧? 可他……他也惜命啊! 旁边的幕僚见他面露踯躅,便说:“使君,殿下怕是有危险。您还是亲自进城一趟吧。” “我知道!!可无论是殿下出事,还是城里出事,本官都担待不起啊!”节度使焦躁地在桌案前打转,说:“先找人进去探探口风。或许只是虚惊一场呢?” 幕僚跺脚道:“使君!城门已经关了,一旦进出都是动静。对方哪许您一再出入?若是惹恼了他们可怎办,你我罪责难逃啊!” “无论哪种情形,本官进去,都是罪责难逃!”节度使懊恼拍手说,“如今城门已关,冥思教占先,殿下纵没有危险,我们的精兵一打进去,那就是有危险了!天呐,我先前派进去上百精兵,竟然都被一网打尽了吗?” 幕僚劝说:“您可先书信一封,向陛下禀明情况,阐述何山县内暴民种种,说殿下已经向您书信求救,形势危急万分,您要行之下策了。然后直接领兵进去。我们有精兵上千,哪会怕他一群僧人?纵是百姓反抗,我等杀人也是行使紧急,迫于无奈。这样,激怒百姓的是殿下,可您救了殿下,总是有功无过。” 节度使摸着下巴仔细思忖,随后不甘不愿地叹了口气:“五殿下啊五殿下……你说他!” 幕僚已去准备笔墨,他将纸张铺好,提着笔催促喊道:“使君!” 节度使一甩手,走过去坐下,吭着粗气开始写信。 幕僚在一旁看着,稍加提点润色,然后盖上印章,交予门外的侍从,让他安排驿站紧急送信。 “点好兵将,明日入城。”幕僚说,“您要显露自己的忠心,宜早不宜迟。” 慧恩回到寺庙,去找慧通请安。 屋内侍奉的小僧见他过来,便主动退了出去,让他们说话。 慧通在榻上睁开眼,唤道:“慧恩。” 慧恩:“徒弟在,师父。” “师父还记得,当初救到你的时候,你聪慧非常,悟性极佳。冥思教能有今日,你有大半功劳。” “师父言重了。徒弟能有今日,也全是师父的功劳。” “为师闭关数日,寺内全凭你来掌度。”慧通叹道,“这寺庙与冥思教,本该是传给你的,你服众,也最有资格。可是啊……师父想你是个不为外物所动之人,钻研佛理,淡泊明志,冥思教于你,怕只是责任负累。不敢传于你。” “师父顾虑周到,徒弟的确没有此意。”慧恩说,“徒弟不敢袭承冥思教。该是慧敏师兄来做才是。” 慧通听到他说慧敏,知道他向来都是会看眼色的,也很满意。说道:“何来恩情不恩情?你我情同父子,有恩也报完了。” 慧恩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师父。” 慧通说:“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得跟师父说呀,千万不要为难。” 慧恩笑道:“谢师父。” 章节目录 第64章 暴雨(9.29日更新) 慧恩又与师父说了许久。慧通大半是在试探, 颇有种白帝城托孤的味道。三番两次地表示可以把寺庙让给他, 这样对众人来说也更为妥当。 慧恩神态淡然, 断然回绝。 慢慢几次, 慧通就安心了。 他挥手道:“你先出去忙吧,师父身体不好, 想歇一会儿。” 慧恩:“是。” 慧通转过身, 刚才躺下,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有多问了一句:“你的佛珠呢?” “去海边的时候,不知道掉哪里了。”慧恩, “海边风大,快要起浪,就跑回来了。” 慧通:“好。你做事我总是放心的。” 慧恩重新告退,打开房门,方才谈话中提到的慧敏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他跟慧通起码有五成像,尤其是眉眼。只不过因为自幼生活得太顺遂,人人吹捧,远没有慧通的圆滑与远见, 倒是学了他的自私跟阴险。一脉相承。 外人当他跟自己一样,是因为机缘被慧通收留的,实则不是。 他就是慧通的亲生儿子。 这知道的人不多, 慧恩就是一个。他不常去招惹慧敏,可对方却视他为眼中钉。 慧敏狠狠瞪了他一眼,慧恩并未出声, 侧身从边上出去。 慧恩回到自己的住房,进门就发现书桌上有些许翻动的痕迹,虽然对方已经将东西摆回原位,可对用顺手了的人来说,还是有所差别的。 他视线掠过,并未觉得有多稀奇。走到窗边的榻上,从一个红木盒子里,翻出一串佛珠,挂在手上。 他透过窗户,望向城门的方向。 路上人群来来往往,整日庸庸碌碌。 多年前的他是怎样的?决计想不到会置于今日。自诩风流公子,风流才子…… 他脑海中便浮出一句话 ——“忆昔少年日,吴江上、长啸步垂虹……当此际,醉魂游帝所,凉袂扬秋风。” 看书、论道。看一群人丑陋地生活。 他说不清自己是已经被仇恨蒙蔽,还是看清了世事陷于无波无澜。 总之他很清醒。 小师弟敲门:“师兄,是我。” 慧恩回神,道:“进。” 小沙弥走进房来。不满说:“师兄,在教中您最有声望,师父为何如此不信任你?还要把冥思教传给慧敏师兄?” 慧恩敛起袖子,冷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谁人要你在教中非议主持?” “我……”那小沙弥咬咬唇,叹道:“我是听他们说,慧敏师兄向师父请求,把您调出何山县,去别处传道。那您可以带着我一起走吗?冥思教里没了你,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我也帮您做做事,您身边总要跟着个人吧?” 慧恩招他过来。 小沙弥蹲到他面前:“师兄。冥思教若是继续与朝廷做对,是不是不妙?” 慧恩拍了下他的光头,笑说:“你被师父捡回来,虽然叫我声师兄,实际却没看过多少佛经,也没听几位师兄讲过佛理。” 小沙弥顿时不好意思道:“等我大点了听得懂了就去听。” 慧恩:“你一向只在庙里扫地种菜。等我出了何山县,你就去寻个好去处,不必在寺里呆着了?” “为何?”小沙弥一怔,“冥思教莫非……” 慧恩:“我是说你。天下之下,多的是能求生的地方。脚踏实地,比求着别人信仰你要轻松的多。何况你没有佛缘,就算在教里呆一辈子,恐怕也就是个扫地僧。生活凄苦,又不能娶妻生子,算了罢。你没见过外面的地方,还是有趣的。” 小沙弥想了想,小声说:“嗯。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可如果是跟着师兄,做扫地僧也挺好。” 慧恩:“我不会去别处传教的。你出去做事吧,不要同别人说。” 小沙弥:“好的师兄!” 翌日,节度使领兵,来到何山县外。他们在门外叫人,准备着无人应声,就马上破门而入。 结果方拭非等人早就守在那边,听见动静,便立马开了城门,迎兵入内。 她抱拳介绍道:“下官乃户部主事,奉命前来迎接使君。” 节度使一脸紧张问:“殿下呢?” “自然是在县衙啊。”方拭非诧异看着他道,“使君您为何亲自前来?” 节度使懵道:“啊?不是殿下叫我来的吗?” “不曾吧?”方拭非也不知道顾泽长是写的信,不过都来了,那也无所谓了。说:“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下官现在就带使君去拜见五殿下。” 待节度使及后边一群士兵走进城门,方拭非又指挥着把城门关上。 节度使问:“殿下召我等精兵进城,究竟所为何事?” “是这样。有人观海,觉得城里可能要起大风了,怕不安全,需要守备来维持城中治安,顺便救援。”方拭非说,“这衙门缺人嘛,如今在何山县内也没什么声望,调动不了人手。要是真出事了,还得靠将士们才行。” 这时候风已经很大了,可还不至于会有危险的地步。 但何山县这种地方,真要刮起剧烈大风来,那是绝对会死人的。翻掉的围墙、积淤的雨水,还有各种各样的危险。 节度使心情那个郁闷啊,进了城之后一言不发,脸色墨黑。 方拭非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说道:“使君您放宽心。县衙总是安全的,纵然县衙不安全,寺庙也是安全的。” 节度使说:“本官哪是担心自己安危?本官是担忧殿下啊。殿下尊贵之躯,如何能以身犯险?你们该说清楚,叫本官将殿下接出去才行。” “殿下一心为民,下官也劝过,可殿下一心要与县民共进退,实在是没有办法。”方拭非赞叹说,“殿下爱民之心实在叫我等敬佩。” 节度使干笑了两声。 方拭非引他前往县衙。可诸多士兵暂时没有安排住所。 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众人都心里明白。安全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挤一点就挤一点吧,左右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于是能凑在县衙的,全留在衙门。实在住不下的,由节度使带着,去了寺庙避难。 寺庙那边似乎建了防风的矮屋,顾泽长安全为上,由侍卫陪同,早上已经与对方交涉过,送过去了。 叶书良需要留在衙门统领全局,林行远则不会游泳,怕水,也必须呆着。方拭非与另外挑出的几名士兵,则需要在县衙各处待命,视机而动。 下午,叶书良拿着县内的地图,给众人安排人手。按照往年县志记载,城东与城南影响会稍稍严重一些,所以加派了人手。其余地点稍少一些。 外边风越来越大,且开始若有若无地飘雨。 叶书良煮了一大锅姜汤,让众人喝下,以免着凉。林行远给方拭非翻出一件厚衣服,披到她身上。 这风倒还不算非常严重。 到了晚间,风忽然小去。众人没什么经验,以为是飓风快过去了,心下稍安。再晚可能天就黑了,让他们趁早出门查看县里的情况,若有需要,好及时帮忙。 方拭非背上些吃的东西,便准备动身。出门正好看见跋涉过来的王猛。 对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还有水顺着头发一路滴落。 他喘着粗气,看见方拭非,又加紧步伐跑过来。 “黑云!”王猛指着天际,一手拉住方拭非道:“你看,黑云!” 方拭非抬头:“黑云怎么了?” 王猛急道:“云越黑,风越大啊!赶紧叫街上的人都回家去!一个都不要呆!那些不牢固的房子一倒下来,不知道要压死多少人!城西那一片,全都是老宅,危险得很,要小心点。” “啊?”方拭非说,“这风还没过去?” “什么还没过去?”王猛摊手说,“这都还没来呢!” 方拭非见他说的严重,拽着他说:“你先进县衙躲着,我让人出去通传。” 不消片刻,天上开始下暴雨。又过了一会儿,风势忽然加大。 风声呼喝,院子里的篱笆跟桌椅漫天乱飞,窗户也被拍打得越来越想,侧屋里年久失修的几扇窗,直接被吹坏了。 外面时不时传来一声“咚咚”的巨响,不知道又是撞到了什么。一般人都不敢出去。 方拭非三人站在门口跃跃欲试,想要出门去看看情况。但这天,灯火没法打,月亮被乌云遮蔽了,外边尽是漆墨一片。 他们刚推开门,就被风雨扑了满脸。身后东西咯吱作响,蜡烛拉成,最后终于被吹熄,然后就看一片草屋的屋顶从头顶飞了过去。 方拭非:“啊——” 林行远:“哇——” 叶书良:“噫——” 三人整齐地仰着头,直到茅草顶消失在围墙的一端。 第一次看见这样架势的大风。 方拭非背诵道:“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林行远吼说:“你够了!快关门!” 三人费了好大劲,才顶着风把门重新堵上。 这架势比他们想象中的艰难多了,什么计划都是枉然,有了人手也用不起来。 别说救助百姓,求自己平安就不错了。 方拭非背靠着的门,还能感受到门板在颤动。她说:“我们总不能就在屋里等着吧?” 林行远愠怒道:“不然呢?你这小身板出去还能回的来?做风筝去了吧?” 幸运的是这时候是晚上,该回家的人都回去了。街上行人已经不多。 最大的问题是,那些住在原本就没怎么修葺过的危房的百姓该怎么办。 等过了一炷香,感觉外面风又小去些,叶书良挑出两个块头最大的,出门去打探情况。 不久,一士兵拖着块石头从外面艰难挪步进来。 方拭非快步跑去大门口,将门打开。帮他抱着石头,一路往后院冲去。 方拭非问:“街上还有人吗?” 士兵说:“有。” 方拭非:“外面怎么样了?” “城内下暴雨。城东那边好像积水了!那边地势低矮,房子全被淹了!现在有好多人躲在树上不敢下来。可看着树也要折了。有的人见势不对先跑过来,还想去寺庙。这一路太危险,兄弟们就他们进了屋里,让我来通报一声,问接下去该怎么办。” 方拭非说:“好。” 士兵:“最怕的是,东边的堤坝承不住。水势要涨。那边的坝已经几年没修过了,这要是一塌,东面一片都要被淹。” 方拭非怒道:“真是娘的!” 几人进了屋,那士兵虚脱坐在地上。 他问:“怎么办?东面城门又是关着的,水都给积着了。这雨要是不停,等天亮,还能好吗?” 林行远:“那现在是要怎么过去?怎么把人救出来?” “我有船啊!我有船!我那船厂里还有艘做到一半的。做不了大商船,但在水上飘飘没问题。还有艘小渔船,在城里开是可以的。”王猛激动说,“船厂那边也有不少空船的!” 章节目录 第65章 救援(9.30日更新) 林行远说:“可是外面风这么大, 怎么回来?你们中有人会驾船吗?” “目前这风向啊, 开的回来, 就是走不过去。”王猛比了比, 说:“不过船都在东城区偏北面的岸边,要是能把船放出来, 总有人可以搭上去的。” 林行远说:“可东城区不是都积水了吗?这人要怎么过去?” 王猛说:“从现在的雨势和时间来看, 积得应该还不算深。水性好的人可以出来。何东县城东积水已经是常有的事。夏天雨下得大一些啊,农家山边开出来的农田,都能蓄成小水潭。水要是不深,他们自己有办法出来, 怕的是围墙坍塌,人被困住。” 外面又是“砰”的一声。风似乎重新大起来了。 林行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林行远说:“如今风这么大,任谁走到街上,也很难回来,即便是城墙倒塌,也不能叫人去救。如此白白送死,不是一命换一命吗?” 王猛说:“对,凭现在这风势, 加上天还黑,路上实在太过危险,谁都不适合出去, 出去救不了人。但风是会小的,最大的时候应该就是现在了,现在的话, 大家要么躲桶里,躲墙头,或者躲树上,撑得住的就能撑下来,撑不住的人,等我们到了城东,也救不了他们。但是再过一两个时辰,应该就会变小很多,行水经验足的人,可以掌得动船。再起风就勾住,风小了,我们再把人带出来。” 叶书良几人听着点头。 他们对如何应对飓风没有经验,其中会有怎样的问题与顾虑,也难以考虑周全,对何山县的地形更是不算熟悉。倒是不如多听听王猛这些当地人的话。 叶书良拉着他到人群中间:“您接着说。” “这……”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明白自己此刻矫情不得,思忖片刻,严肃着脸道:“去船厂啊,要完全稳妥一些,可以先绕北,再从北面饶东。北面的地要高一点,不常积水,且许多楼房是城里新建的,有在修葺,不会坍塌,路上方便我们走。但是到船厂前那一段,肯定会有积水。我们稍候立即动身,情况当不会太严重,选几个水性好的人,完全可以游过去。进了船厂,到后半夜,立马开船救人,怎么样?” 方拭非对着推理一遍,说:“可是上哪儿找那么多有本事的船夫呢?” 王猛:“哦,船厂那边有不少就是掌船人。喊一声,倒是能叫到几个。实在不行,接上来的灾民里,肯定有会划船的。” 叶书良与方拭非对视两眼,互相都没什么问题。便如此决定了:“好,那就这样办吧。我重新分派一下人手,等待会儿风势稍歇,出去通报。” 王猛提醒说:“别光顾着城东,看今天这风,县里各处都得遭殃。何山县里其余地方,怕也不会好过。近两年冥思教搜刮民脂,百姓手里没多余的银钱,不事生产,更别说修房建房了。” 叶书良:“是,我们会有考量。” 王猛抿了抿唇,继续开口道:“好,既然都说到船厂了,老夫有一事请求。请使君帮忙判个公道。” 方拭非偏了下脑袋。怎么这时候提条件?王猛不像是个如此不识时务的家伙啊。 叶书良并无不悦:“你说。” 王猛:“我家的船厂,虽然是我家的,可如今已经被冥思教的其他信众给占了。里面有几间空房,全是他们的人住着,我几次进出,竟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如何能忍得?若是可以,此事之后,请衙门帮忙把那船厂,给我要回来。” 叶书良认真允诺:“若那是你的东西,自然该帮你要回来。” 王猛抱拳:“多谢使君。好,那我就在前边,为几位带路。” 这一波大风过去之后,方拭非与几名士兵,带上王猛,一同出门。分别冲向县内各处,调派四散的人手。 许是上天垂怜,这时候雨势也小了不少。 是绝对不敢打伞的,可县里蓑衣也不多。最后方拭非与王猛等前去城东的人,分到了几件。 蓑衣根本挡不了多少雨,加上这雨在大风吹拂下,呈斜角飞落。厚重的蓑衣挂在身上,又黏又沉,叫人很不舒服,倒是可以保暖,不至于这么冷。只是斗笠,她刚走出没多远,就被刮走了。雨水顺着脸颊一路滑下,嘴都张不开。 水里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一脚踩下去,坑坑洼洼的。 路过城中的时候倒也还好,路况平稳些,可去了一些菜场的泥地,黄泥被冲软了,每走一步,都要废好大力气。 王猛本身年纪就大,就一来一回,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方拭非半拉着他,拖着他向前,还要防备飘在空中的暗器。 士兵问:“往哪儿走!” “我先看看!”王猛眯着眼睛喊道,“这天黑了我都看不清路了!这是哪条巷了啊!” “救命——” 有灾民听见动静,不想竟然还有人在外面,开始激动呼救。 众人停下脚步,循声找去。发现是附近一栋土房倒塌了,一名男子正被压在墙下。 方拭非在黑夜中艰难辨认情形,绕着男子走了好几圈,确定了他身上除了围墙,还有后边倒下来的几根木柱。可他被两块石头刚好架在中间,就是脖子以下被卡住了出不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他们这人手不足,还要赶路,是不能救他了。 “等着!”方拭非说,“衙门会派兵过来清理坍塌的城墙,马上就来!我们这伙人现在急着去城东放船,那边被水淹了!” 那人一张口,便是满嘴的雨水,猛烈咳嗽道:“我也快被淹了!” “不会,你这地高着呢,你被淹之前衙门要先被淹了!”方拭非给他嘴里塞了个干馒头,“慢慢吃啊我们先走了!” 那人伸长手呼唤道:“喂——” 一群人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不由悲从中来。手上摸着方拭非给的干馒头,哭嚎了两声,末了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馒头,狠狠咬下一口。 要躺着静静等死,最后一顿竟然是干瘪的馒头,嘴里随意嚼了两口,却怎么也吞不下去。又不忍心吐出来,干含着委屈。 不久,一群繁杂的脚步声哒哒而来,再次响彻漆黑的雨夜。男人屏住呼吸,听见有人敲着铜锣在高喊。 “咚——”清脆的铜锣。 “附近有房子倒塌,人被压的没有!家里屋子危险的也现在出来,县衙领你们去避风!被压住的出声!看见有人遇难的也出声!县衙现在领你们去避风!” “咚咚——” 又是两声铜锣响。 男人迅速吐出嘴里的面块,举着馒头高喊:“我!” 随即,一群只穿着轻薄夏衣的官兵出现在他面前。 男人仰头看着他们,张口“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众官兵分散到四周,查看他身上的情况,商量怎么把人抬出来。 “这人厉害了,逃难还不记得带口吃的。”一官兵敬佩道,“有这种准备,被压也不怕了。” 男人猛抽一口气,控诉道:“这是你们送我的啊!” 官兵说:“吃你的吧,我们连干馒头都忘了带。” 男人这时候不舍得吃了。 衙门送的呢。等被救出去,他就供起来给。 他觉得自己此刻是热泪横流,可雨水打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倒也不显得他多么狼狈。 几人在身后整齐喊着“一、二!”,把上边的碎石搬开。 “报——!旁边还有一户人家,孩子被压住了!还有两人困在里边出不来!” 众官兵动作停了下来,一时间沉默,没有说话。 见有人来救,男人也不急了。他知道自己身上麻烦的很,一时半会儿恐怕清不出来。 他此刻心里放松的很,最恐惧的事情早已解决,便大方道:“你们先去救孩子吧,孩子重要,别忘了回来找我就行。” 几位官兵商量了下,留下两人继续清理这边的情况,其余的全拉过去救人。 雷声轰鸣,紫光一射而下,照亮了在雨里奔走的身影,又很快隐进云里。 男人才想起来,自己连救命的几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旁边屋里有人出声问:“衙门的人?你们都在做什么?” “救人啊!这风来得急,好多人都没准备,被困住了!” 那人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走出来问:“要帮忙吗?我这人块头大,有点力气。” 官兵看他一眼,点头说:“最好不过,我们这人手不够。但你要听我们的,刮风了就不能乱走。” 那人应道:“好!” 官兵:“现在走!” 那人提着腰带,大声喊道:“愿意帮忙的都出来帮忙!风已经小下去了!跟着衙门救救自己的乡亲!” 官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出声。 风并没有完全小下去。 中间一段时间风势忽然缓和,已经能正常行走了。但随后一波强攻再次来临 方拭非迎面走在两条大路中间,风穿堂而过,呼啸声更甚,差点将她吹走。方拭非及时抱住旁边一根长柱,把自己稳下来。 “哎呀,哎呀哎呀。”王猛被一士兵眼疾手快地提住衣领,挂在路边,整个人像条晒开的肥咸鱼,他说:“我们要在旁边的屋下稍等片刻。最后拐到前边的巷里,里面是堵死的,不通风。” 还好他们还没到积水区,不然这毫无准备地被一吹,顺着水就飘回去了,还不把人逼疯。 躲过了这一波,总算是风又小下去,雨也开始小了。 王猛虚脱说:“应该不会再有了。” 他们照着计划,开始转向城东,距离船厂越来越近。这边行动也开始慢起来。 风再小一些的时候,就见一些人坐着木桶出来。随风不停地飘荡,一面拿着瓢往外面舀水。 看见一样被风吹得七晕八素的人,对方还热情朝他们招了招手。 “衙门来了啊!” 士兵说:“是嘿。” “这天,你们外地人不行的。”那百姓说,“找个地方躲着吧,我们先走了!” 方拭非大开眼界。 海边的百姓都是这么剽悍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 章节目录 第66章 寺庙(10.01日更新) “看吧, 没事的。所以东西一定要买不能漏水的, 何山县的东西都是好啊。”王猛抹了把脸说, “只是家里的东西又要遭殃了。” 方拭非目送着三两人群离去, 继续沿着路去船厂。情况比他们想的要好一点,有些积高的水位, 刚过肩膀, 但小心一点,还不至于把人淹死。 王猛退开大门,里面也已经积了水,一艘吃水重的船, 还在原地不动,但再里面,有轻微的撞击上,是船被固定在柱子上无法动弹。 王猛带着他们往最里面去,里面是艘能坐六七人的小船。大一点可以坐十多人,只是有些破旧。 他说:“用这些船,这些方便。大了不能在城里划。” 附近船厂不知道是谁的,这种时候也只能强行征用了。王猛带着他们过去, 又在附近找了一家船厂。这家船厂是还在经营的,里面有几艘将要完工的渔船。 再往前,发现大门已经被人砸过。 在水里行动转身都不方便, 可是有风的时候,要掌船更不方便。 众人已经在水里泡了半天,身上皮肤都开始起皱, 手脚稍一碰到什么坚硬的地方,不小心就会划出个口子。这水脏的呀,伤口从最初的微微刺痛,到现在几乎没有知觉。冰冷的雨水跟寒风又不住往脸上招呼,冷得是瑟瑟发抖。 王猛吭哧道:“回……回船上,先缓缓!” 他们往回赶,分别爬上找出的几条船,用锁链勾住可以固定的地方,坐在上面休息片刻。 未过多久,他们看见几个和尚,载着人从大路上顺流过来。 灰扑扑的衣服满是泥泞,在黑夜里分不出区别,可光溜溜的脑袋却很是显眼。 方拭非困惑一哼:“冥思教的人?” “是他们。”王猛惊讶道,“这是在做什么?在救人?” 旁边的士兵说:“应当是吧。” 众人沉默半晌,找不出想说的话。 “正常嘛,总不可能一庙凑着的全是坏人。那就不是寺庙,是土匪窝了。”方拭非动了下身体,两腿的肌肉在无意识地颤抖。她一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唇间沉沉吐出淡淡的白雾:“庙里有些是过不下去,被收养过来的小沙弥。他们在庙里干活,接待信众,生活异常清苦,也不知道什么内里事。还有些是信了冥思教宣扬出来的佛理,而心向往之的信众,他们本心是好的,只是投错了门。正是因此,欺骗他人的善意,再去欺骗他人,才显得更加可恶。” 王猛侧过脸:“啊!所以朝廷真的——” “嘘——”方拭非笑道,“别说。” 王猛用力点头。 他们又坐了会儿,僧人的船缓缓从他们身边划过。 两边人淡淡打了声招呼。 月亮终于从乌云后探出点头来。他们的视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夜,倒不至于像最初的时候那样迷茫。 方拭非站起来说:“我上去看看,下面的水涨到什么地步了。” 王猛是没力气跟着她折腾了,只是叮嘱道:“使君小心些啊。” 方拭非做了个无碍的手势。 她走到船头,对着附近的建筑观察了一圈。稍退后两步,一个蓄势,跳到另外一艘船上。那士兵反应也是很快,动作更是敏捷,快速上前给她垫了一下,用手将她往上抬。方拭非单脚蹬在柱子上,已经扒住屋檐。深吸两口气,像只壁虎一样灵活地翻到屋顶。 她把手心沾到的黑色沙砾在衣服上蹭了下,脚踩着青瓦继续往前走。 街道上有点粼粼的波光,街道似波浪一样涌动。可是看不清更多的东西了。 方拭非忽得脚下一空,这屋檐已经被风吹得松动,碎裂了不少,踩着的竟然是虚的。她心觉不妙,好在下面是水,应该不会摔得疼。 失重感刚传来,身后衣领发紧,她被人拎着用力向上提。 方拭非扭头,正想看看这位救命恩人是哪位好汉,视线中撞上了一双不算熟悉的脸。 对方挡着下半张脸庞,竟就是那天遇到的灰衣人。 方拭非看着他瞪大眼:“你……” 灰衣人并未出声。 方拭非:“这么多天了都没换身衣服吗?” 那人直接松手,方拭非差点又掉下去,连忙稳住身形,以丑陋而笨拙的动作自己站起来。 “这位大哥,开个玩笑而已。”方拭非说,“上次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跟谁学的功夫?指不定我们师出同门,还是师兄弟呢。” 灰衣人定定看着她。 方拭非笑道:“你上次要来杀我,这次却是来救我。所以不在这几天,你不会是去查我身份了吧?” 灰衣人转身即走,脚下轻踏,沿着房顶一个轻功跃到对面。 这边的房屋建造得还算密集,轻功好一些的话,的确是可以飞檐走壁。但方拭非看他身手,还是觉得俊得厉害。 她快步跟上。 方拭非在后面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风忽大忽小,站在高的地方,到时候小心被吹下去了。” 灰衣人跑了一段路,左右行人开始少去,也离那群士兵越来越远。便停了下来。 方拭非见这萧条模样,恍惚觉得他这是要杀人灭口。 灰衣人冷冷开口道:“有人要我来杀你。” 方拭非停在他三米远的地方,想不出来这人是谁。困惑道:“我往日与人无冤,也就近日有仇。莫非你是冥思教的人?” 灰衣人不屑一笑:“你往日无冤。出了何山县,是不是觉得自己近日也无仇了?” “啊……” 方拭非真是这么想的。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嘛。 “你是京城来的?还是荆州来的?”方拭非自己回答道,“不可能是荆州的。他们已自顾不暇,哪里来的本事请你过来?” 她把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最后只想到一桩无妄之灾:“不会是三殿下吧?” 灰衣人挑挑眉,那双眼睛分明在说,怎么就不会了? 方拭非冷的起了身鸡皮疙瘩:“他想报仇,也该去找顾侍郎或五殿下才对!” 这是不现实的。 “……好吧。”方拭非说,“这起码证明,你的身价是比十万两要低的。” 灰衣人道:“你还有空在这里逍遥?” 方拭非大怒:“你哪只眼睛见着我逍遥了?我这都快冻死了!” 灰衣人:“你不去看着五殿下?随意把他送出去安置,竟也放心?” “殿下?”方拭非狐疑看着他,说道:“殿下自然是在安全的地方。” “你把他送到送到冥思教那里去了?”灰衣人说,“你知道慧恩是谁?” 方拭非心中警觉,又不知道他究竟指什么:“慧恩……就是冥思教的僧人?” 灰衣人又是冷笑:“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把五殿下送了过去?” 方拭非被他说得心底发虚,冷冽问道:“谁?” 灰衣人说:“走。” 灰衣人跳了下去,方拭非紧跟着跳下。 前面一段路路况良好,没有多少的积水,看这方向,似乎是往寺庙去的。 果不其然,二人最后停在了寺庙的外围。 方拭非冲过去拍门。听到是她的声音,侍卫出来给她开门。 “方主事?” 方拭非问:“你们主子呢?” 侍卫不明所以,侧身让过道:“里面。” 方拭非径直走进去。 “方拭非?”顾泽长走出来惊道,“这么大的风,你跑这里来做什么?不会是为了看我吧?莫非是县衙出事了。” 方拭非松了口气,说道:“没事。您留在此处,记得千万不要乱走。除了衙门的人,谁也不要信。天亮之后我会找人来接您。”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又转身出去找灰衣人。 灰衣人依旧环胸站在门外不远处。 方拭非跑到旁边对他哼哼道:“你骗我?还是要吓我?” 灰衣人并未开口,里面侍卫已经追了出来。 侍卫对灰衣人明显有所戒备,不知他从何而来。多瞥了两眼,说道:“节度使原先也在寺庙里,但是不久前被慧恩大师领走了。” 方拭非:“什么?” “是。”侍卫又说,“寺庙里不知怎么都空了。主子留在后院的一处厢房,僧人也要他不要随处走动。” 方拭非:“为何把节度使接走?” “慧恩说是寺庙里人太多,他们又派了不少和尚过去救助灾民,这后院厢房不够人住。重要的是此处一乱,鱼龙混杂,僧人难以保证安全,而不少百姓又对官爷有些迁怒,他留在这里实在不方便,所以想引他去另外一个安全的住所。”侍卫说,“慧恩本来也邀请了主子,可主子不肯离去,怕几位担心。加之他未在众人面前露过几次脸,认识他的人不多,便只有节度使跟着慧恩大师走了。” 方拭非:“往哪儿走了?” “这我实在不知。”侍卫转身一看,道:“应该就在这不远处吧。” 方拭非:“走了多久?” 侍卫:“不久。先前风开始小了,他们才动的身。” 方拭非还要询问,灰衣人已经动身走了。她怕跟丢灰衣人,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先回去,继续追着这神秘人。 章节目录 第67章 报应(10月02日更新) 灰衣人脚程很快, 步子急而大, 方拭非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你既然是要来是要来帮我, 为何不干脆说个清楚?”方拭非说, “你总不会是故意来吓我的吧?你要是不说,我可就一路说下去了。” “你问吧。”灰衣人说。 方拭非:“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与你今后也不一定能有交集。”灰衣人瞥一眼方拭非, “我的名字叫北狂。太傅剑术精绝, 曾经跟过太傅几年,他出事后,我就离开了。” 方拭非不由错愕。 北狂衣角在不停滴水,他继续道:“你住在水东县, 家里有一个老仆常年跟着你,但避不见人。你说是姓方,却是十多岁的时候忽然来多,在方老爷帮助下落户有了名姓。你分明不过一普通书院学子,却还能知道户部郎中王长东被贬至江南,甚至准确地给人送信。” 方拭非表情有些生硬,却并未失色。她佯装轻松地笑道:“哼哼。那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你问吧。” 北狂:“你的老仆葬在何处?” 方拭非:“我在水东县外的树林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 他的尸骨照他吩咐,火化后带到京城,也埋在城外的林子的。你如果真认识他, 应该知道是什么地方。” “嗯。”北狂说,“太傅既然要救你,我欠太傅的恩情, 就当还给你了。这是第一条命。” 方拭非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第一条命,是指没有杀了自己。大开眼界道:“这也算?!” “自然。”北狂握住刀柄,“你要试试我能不能杀了你?” 方拭非心情复杂,回绝道:“不必了。” 北狂说:“少自找死路,不过区区一主事,怎么也能得罪得了这么多人。” 方拭非心道,你凭什么瞧不起主事?!她很快就能升迁了! 方拭非不跟他纠结。这雨天说话,一张嘴就让人不舒服:“那慧恩又是谁?” 北狂:“我不知道。” “嗯?” “你们来了这么多天,就没想过去查查冥思教等人的来历?”北狂怀疑地看着她,“你们如此懈怠吗?” “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那功夫?你不见冥思教多人整天来衙门惹事,也就这两日,才多了些人手。”方拭非说,“何况他们是谁,什么来历,与我们来说并无关系。该死的都得死,多可怜或多显赫的身世,都救不了他们。” “你说的倒是义正严辞。”北狂问,“那你知道节度使又是个什么人吗?” 方拭非说:“只是见过,不过我不喜欢他。当年我要出江南道的时候,受到了他的示意刁难,若非我朋友随行,他身份不凡,城门士兵不敢刁难,恐怕我会有不小的麻烦。” 方拭非偏头问:“你不会又不知道吗?” 北狂道:“节度使当年不过是一推官,还是靠着家中关系混上的。只是他家世不算显赫,帮不他太多。他会说话,很得州道佐官喜欢,又被推举给了当时都节度使,才慢慢开始拔升。最后因为检举有功,连升数职,并一路升迁,做到了节度使。” “哦,这个啊,听说过。”方拭非说,“不过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记得不清楚。” 北狂说:“此人颇为圆滑,且利欲熏心,毫无底线。当年陛下下令封锁运河,有他的三分功劳。他促成运河官用之后,霸占河道,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从中谋利。拉拢了一干贪官污吏,借以稳固自己在朝中地位。” “如此说来,此人真是劣迹斑斑。”方拭非不由嗤笑,“那又如何?人家依旧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哦不,先前江南贪腐一案定然是波及到他了。若是能一鼓作气将让拿下,实在再好不过。” 北狂忽得停了下来,看着她认真道:“你若是想要杀他,如今城内大乱,人人自顾不暇。他还将亲兵留在了寺庙保护五殿下,就是最好都机会。你要杀他吗?” 方拭非吓一跳:“你说什么?节度使是几品官你知道吗?你先前还叫我不要自寻死路。” 北狂不说话了。 方拭非:“所以我们现在究竟是要去哪里?” 北狂:“慧恩在何山县的私人住所。” 另外一面,节度使带着三名侍卫,跟慧恩来到一处脏乱的院子。这地方倒是没有积水,可屋外原本栽着的几棵树,现在全倒了。他们是穿过残树走过来的,这让他感官并不好。 他捂着鼻子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何我看这院落已经长久无人居住?甚至都无人打理?能算安全?” “风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它既然当时没有倒塌,那现在也不会危险。”慧恩说,“风吹乱了而已,稍作整理,还是可以歇息的。使君在此处也不是久住,稍作歇息而已。” 节度使点头:“也是。就不知这风何时能停。” 慧恩站在一颗断树前,看着从中截断的枝干,手里用力捻着佛珠,才克制着自己说话的语气。 “飓风结束后,水不会马上退下,四处倒塌的房屋也还在。树木横在道路中间,商铺被黄泥水淹没,农田尽数作废,医馆里塞不下那么多的伤患,吃穿用行,全部都是问题。是以最麻烦的,其实是水灾过后的援助。若是做不好,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回复不了。”慧恩转过身,问道:“节度使,您怎样看?” 节度使捂着鼻子正在四处查看,闻言说道:“什么?先进去吧,这边都是泥水。” 慧恩冷笑道:“您真是未曾叫我失望。” 节度使跟着表情冷下来:“你这是何意?” 方拭非倏然发现,北狂这人,武功高强先不说,查案确实很有一套。井井有条,观察细微。在自己与冥思教周旋的时间里,对方已经查到了许多零散的信息条件。 方拭非道:“其实你知道慧恩是谁。否则你不会如此笃定。” “我的确不知道他是谁,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查到这些事情,只是猜测而已。”北狂说,“慧恩十三岁起被冥思教的人收养。他当时还小,没有朝廷的批文,走不了太远的地方,所以他是江南东道的人。” 方拭非:“是。” 北狂道:“冥思教的主持,也就是慧恩的师傅,这两年收养过不少的孤童,可因为他戒心太重,大多都没有受到重用,最后在庙里做了小沙弥。他向来信任自己的同乡,重用的也全是自己乡民。那些和尚记念他的恩情,所以忠心耿耿。所有人里面,慧恩最不一样。慧通似乎非常信任他,闭关或外出时,一切庙中事物都交由他来主持。如慧通如此阴险小辈,怕是只有利益才能叫他安心。” 方拭非:“是。” 北狂:“所以,他不怕慧恩背叛自己,是因为慧恩与朝廷有仇。他家中或许是判犯下大错,朝廷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原谅朝廷。或许,跟他就是同一个仇人也说不定。” 方拭非忍不住想要为他鼓掌。 北狂:“要说慧通与谁有仇,这个是好查的。他年轻时不过一地痞无赖,后来走了邪道的路子,反而成了一代圣僧。他年轻时,与当初的节度使也算狐朋狗友,冥思教最初能有此发展,少不得节度使的提携放任。只是在教派壮大之后,其中利益纠纷不断,节度使发觉事情不对劲了,慧通又开始不听自己的指示,两人便分道扬镳,还因此结仇。慧通在节度使多番打击下,不得不带着信众四处躲藏游走。多年潜伏,等对方大意松懈,才开始故技重施,且这次大为成功,一发不可收拾。于何山县定根之后,二人矛盾怕是越加激烈。” 这次轮到方拭非不说话了。 “所以。”北狂结论道,“我不知道慧恩是谁,可他多半与节度使有仇。可向节度使复仇的,一是借由天灾直接下手,二是杀掉五殿下,叫陛下数罪并罚,借刀杀人。” 方拭非:“有理。” 慧恩说:“使君不必生气。我从小跟随我师傅学佛……” 节度使打断他说:“他那骗子说的话,你莫非真的信?” “自然是不信的。他说自己是佛教圣僧,得佛祖传承,实际上,却连佛经里讲的什么都不知道。”慧恩低着头笑道,“他对佛经的钻研,甚至远不如我,所谓的高僧,也不过是骗人的噱头而已。到如今,一旦有人前来论道,他便会叫我上场。时常闭关,也是因为心烦佛经,不堪忍受,寻机逃避。” 节度使听闻,大为诧异,重新认真审视他:“那你为何还跟着他?他是有个亲生儿子的,你知道的罢?即便你再讨他欢心,冥思教里的诸多财宝,也不会传给你的。” “我知道。”慧恩两手合十,颔首道:“我从未对师傅报过希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也不能长久。昨日所为种种,来日必有报应,只看是谁人来取他的报应。” 节度使忽而哈哈大笑,对他很是赏识,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倒是挺识时务,本官明白了,你是想跟本官投诚。好,本官便答应你。只要你将慧通做的那些肮脏事都说出来,本官保你无罪。” 慧恩摇头:“我不是要给他报应的人。” 节度使:“那是谁?” 慧恩:“你。” “我?”节度使尚自高兴道,“确实,你告诉我,我来教他什么叫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  腿哥这两天潇洒去了,更新时间随缘。如果落了到时候再补。这是我在火车和日租房里码的一章啊! 章节目录 第68章 蝼蚁(10.03日更新) 慧恩静静看着节度使, 可节度使此时心中狂喜, 并未察觉到他眼中深藏的汹涌暗潮。 他对慧通因旧仇怨恨已久。加之慧通又近乎在何山县内自立为王, 还敢唆使百姓虐杀新任县令, 引得京中关注,才致使今日种种, 为自己埋下了诸多祸端, 才促使陛下特派五殿下前来,再逼得自己不得不进城救人,最后不幸遇上风暴,危机重重。他早已恨不得杀之后快。 他明明是江南东道节度使, 朝廷三品官员,实权统领总兵,全江南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人。他的孩子后代,即便什么都不做,那也会是高人一等,可以平顺富贵,安度此生。 他一生官途坦荡,有如千里风吹一日帆, 而今已过天命之年,几近耳顺,一直没出差错。像他这样的出生, 普通人哪里能做得到他的地步?如今又不是春秋战国一类的乱世,一步登天大多只在梦里。他再撑个十年……不,五年, 把他儿孙扶上来,就可以安心告老了。岂能容忍慧通来坏他的好事? 节度使拉过慧恩,说道:“你是慧恩,是吧?我听说过你,你是慧通的左膀右臂,替你处理冥思教的诸多事务,也是教里少有的虔诚教徒。可天下之大,何人不可归顺依靠,你若偏偏要选一个将死之人,就不聪明了。良禽择木而栖,多数人是因为分不清何为良枝何为朽木,这才落了难。但聪明如你,总不会这样吧?” 慧恩说:“我留在冥思教,不过是为了报恩而已。师父自幼救过我,我也只用心在钻研佛理。” “呵,这叫愚孝。”节度使,“你报了他的恩,却害了另外的人,那你亏欠那些人的又该怎么弥补呢?” “是啊。”慧恩说,“害人一群人,该怎样还呢?” “自然是一命偿一命方可。若是害死了很多人,那便是死不足惜。”节度使拍着他的肩说,“不过你尽可放心,本官会替你网开一面,你可自称是不知情……你的确是不知情呀,每日只看书讲经,并未在外边挑动过百姓做不正常的事情。是吧?” 慧恩抬起下巴,一滴雨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向下滴落。 “是吧。” 节度使抬起头,发现腹部插着一把金色的刀柄。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加上漆黑的夜色,湿润的雨夜,看不清血液的痕迹。但钝痛与缓缓流出的感觉,却强烈地提醒他,他遇刺了,他肚子上被深深刺了一刀。 节度使接连吸了几口气,忘记了吐息。从骤变的惊骇转向对死亡的恐惧,最后咬住后牙槽,愤怒地看着他。 耳边风大,几名侍卫自觉退开,不听他们议论朝政,是以没听见声响,视线又被慧恩挡住了身形,一时竟然没发现他的不对。 “你大概不会记得我。”慧恩嘲讽笑道,“你一路升官,一路检举。靠着捏造证据,玩弄权术,去残害无辜,而过得风生水起。所有不赞同你阴谋的,都被你找借口一一斩杀。亲手将江南道的官员,拔成了一窝土匪。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安度此生?我父亲不过一七品小官,人微言轻,固执死板,你怕是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他死在刽子手的刀下,却是死于你的无耻。你以为你,不会遭到报应吗?你与慧通——” “杀……”节度使身体软倒,终于用力挤出一句话:“杀了他!快!” 侍卫警醒,涌到他的身边护住。 “——还有我。”慧恩说,“都是死有余辜。” 方拭非看着眼前的泥水路。雨已经小了,北狂走路的步子很轻,只有水不停被带起,又落下的声音。 “慧恩,他是谁不重要。即便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如今他也站在了节度使的面前。”北狂说,“我见过天下间多少的浪客,他们或骄傲或孤僻,在失去一切之后,如沙尘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世间角落。你不去惹他们,他们于你就不过是街边的一粒尘土,你若是惹了他们,他们就是能割伤你血肉的风中利刃。” 北狂说:“我相信仇恨是最强大的力量。能让人忍常人之不能忍,能做到这世界上许多你认为不可能的事。他原本是一有人间利欲的普通人,即便可以在冥思教内常伴古佛,但亲眼看见仇人,一定会想亲自杀了他。” 天空中忽然一道响雷,方拭非视线上移,从自己足尖落到北狂身上,发现北狂的裤管上全是斑斑点点的泥渍,余光间还看见了路上倒着的一只鸟的尸体,不知怎么飞到了这里来。 “是。没有人会去在乎自己杀死的一只蝼蚁,因为他们脆弱而可悲,看着毫无反手之力,多数人只能怀抱着仇恨,或是就此沉沦,或是被迫选择原谅,然后逃到与过去毫无交集的地方。”北狂,“可谁知道,哪怕是星星小火,也能燎原。今日所见这狂风暴雨,或许在某处地方,也不过是缕拂面清风而已。” 北狂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院里一颗大树倒了,枝叶的上端斜出了墙外,还能看出它的茂盛。 “这树怎么会倒呢?”方拭非说,“如此粗壮,看着也有很多年了。枝叶繁盛,周围又有高墙帮忙挡风,一般不好倒吧?” 北狂:“根未扎稳,或许是移栽的。” 他抬脚一踹,踢开大门。 木门大力撞上墙壁,又弹了回来。门板打开,让二人听到了院子里的打斗声。 但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停了,因为慧恩被侍卫刺中,靠着墙滑落在地上。白色的僧衣瞬间被染红了一片,又在雨水浸润下继续扩大。 方拭非万万没想到一开门就是这样令人震惊的一幕,惊声呼道:“慧恩!” 她的厉声一喝,让正准备杀人的侍卫停住了手,迟疑看向节度使。 节度使捂着腹部倒在地上,尚未昏迷,侍卫正在努力为他包扎。 他低下头看了眼指缝,又指着慧恩道:“主事!你看冥思教的人想杀我,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意图谋反!这是死罪!你快差人去封锁冥思教,将所有人全部抓起来,杀掉!一个都不能留!还有,快替本官找位治伤的大夫出来!” 方拭非一时站着没动,眼神里隐晦不定。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东西。 节度使会死吗?慧恩呢?这时候该照情理还是照法理?就何山县目前的情形来说,谁最该死?这是机会,还是麻烦? 这个院子里,如今只有他们几个人,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最后猛得一个打颤。 她要狠心吗? 成大事者,是该有所魄力。 她是这样想,却始终站着没动。 北狂只觑了眼她的侧脸,便从腰侧抽出了长刀。 “主事!主事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节度使才看见,虚弱问:“你身后的是什么人?” 方拭非侧身问:“你要做什么?” 北狂只给她鼻尖留下了一道拂风,人已经飞远出去。 他刀锋锋利强劲,方拭非之前已经有所见识。这次就见他穿过侍卫的包围,毅然干脆地在节度使脖子上一砍,对方的人头便滚落了下来。滑到慧恩的身前。 躺着的慧恩勉强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节度使。对方尸首分离,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带着愠怒的神色,不由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 “好,你终究还是死在我前面。”慧恩卸力,重新垂下:“几次三番,我都以为我会死在你手上,已经要放弃了报仇。不想竟然还有机会。天理昭昭,终究还不至于太不公平。” 北狂说:“死在你的面前。” 慧恩气若游丝,似有似无地哼道:“好……” 方拭非犹如脚下生根,不知该如何动弹。 另外几名侍卫在最初震撼过后,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也为方拭非的大胆所震撼,指着她喝道:“方主事,你这是意图谋逆!你竟敢杀害朝廷命官?莫非已被冥思教策反?我等要前去揭发你!,一五一十告知上官。 方拭非这才回过神。 她那失去知觉的手脚,在这时候恢复了一些。她感受到手脚冰凉,握了握手指,指尖发皱的皮肤摩挲在掌心,令人发痒。 用力吞了口唾沫,也准备动手。 北狂却是嗤笑:“莫非你们还想走?” 他比方拭非无顾忌地多,直接抽刀再次砍向几名侍卫。 血水飞溅,混杂在雨中。分不清落到脸上的究竟是什么液体。 方拭非萧瑟地缩了一下,快步跑到慧恩身边,将人放平,又去探他的脉搏。 “你让我死罢,我心无牵挂了,只想早日解脱。我真是太累了。苦海外,还是苦海。”慧恩望着黑夜,说道:“多谢你们,替我报仇。” 他用力吸了口气,说道:“我算是临死前做件好事。你就去告诉他们。是我杀了节度使,你们已就地将我正法,现下要开始强行整顿寺庙。这是哪里都说得过去的理由,也是夺权的好机会,可就此将他们一网打尽。” 慧恩咳了一声,上身因为疼痛而弓了起来。方拭非按住他的伤口,以防血流太快。 慧恩说:“但冥思教众人必不会信,尤其是我师父慧通,他不会任人宰割。他们若是主动发难反抗,你们士兵已皆在城中,强行镇压即可。飓风过境,百姓尚在灾祸之中,还要艰难求生,不会有精力来干扰你们。若真有人敢出来,那就杀一儆百吧。如今是三品节度使身亡,朝廷官员二次被杀,怎么严厉都说得过去。不痛一次的话,刮不掉这些毒。” 方拭非:“嗯。” “好。这下让他们都来地狱陪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腿哥今天终于回!来!了! 十一过得好累,这不是我期待已久的祖国母亲庆生方式-。-#到处只有人山人海…… 章节目录 第69章 雨停(10.04日更新) 方拭非说不出是有些气愤还是惋惜:“你就这么想死?人只有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情啊, 死去一切成空, 这世间就没有任何能让你觉得高兴的事情了吗?” 慧恩:“是我先做错事。我不是一个好人。无论什么原因, 我的确目睹并协助冥思教发展至今, 看着有人在我面前喊冤死去,曾经我一心复仇, 无暇顾及, 倒也还好,可如今又该怎么面对自己?能一切成空,倒是还好。你就当我忍受不了,就此逃避吧。” “你既早知如此, 该找害你的人报仇,为何要连累一干何山县百姓?”方拭非说,“你是想向慧通报恩,还是想向朝廷报仇?” 她说着顿了下,改口道:“罢了,我不过是说风凉话。道理人人会说,可做到又有多难呢?悲痛的人自然容易丧失理智。若是人人都能做到自我救赎,孔子也不会凭借一部《论语》, 己身的身范,而成为圣人了。” 慧恩扯起嘴角,不甚在意道:“你尽管责备我吧。” 方拭非皱眉:“我又有什么资格?” 慧恩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想趁着最后的机会,跟方拭非好好说话。 可是因为失血,以前灵活的脑子, “我研读佛经,却从不信佛。看,人最忌不平,我父亲一声清贫,最终冤死。我捏着手里的佛珠,一日日地强迫自己念诵经文,强迫自己上香,也不曾见佛祖来宽恕过我。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我越发觉得,人能活得好,要么得足够的幸运,要么要学会自欺欺人。可惜我即不幸运,又学不会欺瞒。”慧恩说,“时间一久,我都要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曾经是什么样子。我就记得我也曾想报效朝廷。若是没有后来发生的种种,或许我今日还能与你同朝为官。或许今日来何山县整治邪教作乱的,也可能是我呢?” 方拭非干笑道:“那就真是巧了。” “我在外传道。我传的是佛道。我师兄与师父也在外传道,他们传的是邪道。可那些人从不听我说了什么,因为他们听不懂,却对我师父师兄三言两语胡诌的谎言信以为真。他们只是愚蠢地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罢了,甚至到了我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慧恩抽了下鼻子,回忆起一段艰辛往事,还是忍不住眼角酸涩。 可到现在,他已经能平静而坦然地叙述这一件事情了。 “他们愚蠢。因为愚蠢而愚昧,又因为愚昧而无情。所以可以做出忘却了人性的事情,又很快忘却。我父亲啊,叫他临终前最痛苦的,不是他人的污蔑,朝廷的冤判,而是他曾经千辛万苦,呕心沥血去保护的百姓,最后毫无理智地背叛他,折辱他,唾骂他。他这一生没有弯过脊背,最后却缩在囚车里嚎啕大哭。我听见他们笑……他们都在笑……他们拍手称快,并肆意发泄。他们夸张而畅意的表情,永远记在我的脑海里。我总是会回忆起当时的声音,好像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的世界里只有昏天暗地。” 慧恩讽刺道:“我再看见何山县的人,仿佛就是回到了过去。即为他们的愚蠢感到气愤,又表义同情。看呐,他们活着同我一样惴惴不安。人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人人又都被烦恼所束缚。” 慧恩偏了下头,问道:“我该恨他们,还是该同情他们?” 方拭非哑然。 她又怎么知道? “你的道很好……”慧恩说,“人只有原谅才能放过自己吗?那就让我痛快入魔吧。这就是我的道啊。” 方拭非竟不知该如此开口。 “我的道啊……”慧恩咳了一下,“我与你相识不过数日,就是挡在你面前的神佛,如今自己死了,你哭什么?” 方拭非抹了把脸。她觉得这是雨水,倒不是眼泪。说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慧恩:“从不是一类人……你也不用怕变成我这样……” 北狂在一旁冷淡说道:“我与你是一类人。但我也不会变成你这样。” 慧恩欣慰笑道:“那就好。” 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慢慢合上眼睛,然后再也没有开口了。 方拭非迟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伸手去他的鼻息。可不知道是夜里风大,叫她分辨不清,还是天气太冷了,让她没有知觉,竟然怎么都辩不出来他是死是活。 于是将手放在他的胸口,手心下一片平缓。 方拭非恍然。 啊……他已经死了啊。 “他能了无牵挂的走,已胜过许多人。”北狂说,“你不用为他伤心。” 方拭非蹲在慧恩身边没动,也没有出声。良久后将他的尸体重新扶起,带到旁边屋子的床上放好。 屋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上面染了很多的灰尘。 方拭非用手稍稍扒拉了几张丝网,把屋内留着的蜡烛点上。 灯火如豆,只跳了下,照亮慧恩安详的面容,以及淡笑的表情,就被风吹灭了。 方拭非心中失落。 这就是生命吧,须臾一瞬。 北狂道:“走吧。” “你还要陪着我?”方拭非说,“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北狂站在一侧,撩起了门口的垂帘:“帮你这一次,之后我要回京城了。” 方拭非遗憾说:“啊……这一个个都要走了。” “……你去的黄泉路,我走的阳光道,这是能比的吗?”北狂声音里有些无奈,“而且你之后不回京城?” 方拭非才想起来:“是哦。” 北狂见她还在难受,只是面上强装不显,导致说话都不过脑,也没有嘲笑她。只是催促了一声:“走吧。” 他们走出屋子,才发现夜里的雨已经停了。虽然乌云还是厚重,遮住了夜幕星辰,可月亮却是半隐半露地跑了出来。 北狂脱下节度使尸体上的外衣,将他的头颅包了起来,拎在手上。眼神未变,就像他提的不过是个大瓜而已。 二人相伴走出了院子。 “方拭非。”北狂问,“你的道是什么?” 方拭非自己都快忘了当时是怎么说的。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二人像唠家常一样,带着一身肃杀,走在回去的庐山,语气平和。 “杀人不好。” “你杀了不少人吧。” “我是杀人,所以我知道自己不好,将来也不会好。”北狂说,“我无力改变,可是你的话,可以多努力。” “我这等小人物,怎么改变?要想不被杀,就不能像慧恩他父亲一样。做个单纯的好人是不行的,不做坏人就已经很好了。” “好人不好,坏人也不好,但你可以做人上人。” “人上人也不好。我会跟慧恩一样,觉得太累了,不如去死。”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更累。” “瞧吧,这就是我们的不一样了。” 前方人影闪过,随后一排人敲着铜锣小步跑动。 二人靠近过去,想要辨认他们的身份。 一道佩剑的身影尤为突出,他也在那边停住了。。 林行远大声喊道:“方拭非?是方拭非吗?你没事吧?” 方拭非快步过去问:“你怎么出来了?” 林行远第二眼就看见了灰衣人,整个人僵了下,可见他二人方才其乐融融地走在一起,应该是和解了,便没有在意,转头先回答方拭非。 “风小了我就出来找人,总不能在衙门里睡着吧。我坐在里面怎么都不安心,叶郎中觉得我烦,就让我带队出来做事。”林行远狠狠松了口气,“县衙里的士兵已经开始全城搜索。除却东城积水,不能贸然过去,其他地方倒也还好。雨停了之后行动速度应该能快上许多。这次何山县遭逢大难,死了不少人,也被淹了不少地方,但是我看百姓对衙门的态度已经软化许多。算是……怎么说,总算不全是坏事吧。” 太黑了,众人都没有打灯。 林行远碰到了她的手,被吓一跳:“怎么会这么冷?还全是血!你们究竟做什么去了?不是又打……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做就可以了,你赶紧去休息。” 方拭非:“留下一批人在城中救援,再抽出一百人,到寺庙去。” 林行远怔了下:“什么?现在去寺庙做什么?” 方拭非说:“去杀人。” 林行远道:“这时候你怎么还想着杀人?不怕何山县的百姓愤而暴起吗?” 北狂拎起手上的东西,示意道:“寺庙僧人慧恩,杀了节度使。” 林行远目光焦点移了过去。 这大小,这形状,明显是一个人的头了。要知道人的脖子有多硬,连经验丰富的刽子手,也无法保证能一刀把人的头颅斩下,凭慧恩那小身板,怎么可能! 真凶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林行远瞠目结舌:“你们——” 于他来说这实在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脑子晕晕乎乎的。 方拭非搭住他的双肩,催眠道:“不是我们,是冥思教。” “日!”林行远忽然想起来,“五殿下还在寺庙里!” 他们要是知道节度使死了,自然知道这个锅会扣在他们身上。 方拭非:“是。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把人抢回来。” 章节目录 第70章 算账(10.05日更新) 此事于情于理, 都要先通知叶书良一声。 好在这里离县衙已经不远, 方拭非跟林行远决定先跑去衙门。至于北狂, 他行事向来乖张, 不是她能控制的。 对方将节度使的人头递给方拭非,又如同他来时一样,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虽然已近凌晨, 但叶书良一直穿着外衣醒着,坐在大堂里听各方位士兵的汇报,未听她说完,直接起身要往外走去。 “等等!”叶书良在门口停住道, “人,把所有空闲的人全部叫上。” 他们衙门实在抽不出太多人。大部分都被派去救援。而且衙门绝不能空,得留几个人传话,以备不时之需。否则这地方要是没人了,还不叫人惶恐? 时间紧迫,又不敢做太细致的分配调度,最后也只集出了六十来人,杂乱地列在一起。派出四名士兵, 前去通知各地,让能空出手的,全部拿着武器, 直接去寺庙外集合。注意看清情况再做动作,万不可随意出声。 叮嘱了两三句之后,叶书良将敲打的工作随□□给身后的士兵, 要他们边赶路,边向自己队中的人重申各处要务。 一行人火速敢去寺庙。 风寒露重,叶书良出来的急,现在走街上,冷得牙关打颤。他裹着外袍,抱紧自己手臂,说道:“节度使一死,真是可惜了。唉,那慧恩也是太急。他如果能来找我们聊一聊,也不至于冲动至此。” 方拭非问:“节度使怎么了?” “这人可以好好查一查的。他身为江南东道中最具实权的官员,但凡道内有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听闻御史台那边早就盯上他了,证据也收集了个七七八八,只等最后弹劾,送他进大理寺游一趟。可如今他已经死了,还是死于贼人之手。照以往情形来看,我看朝廷大半会体恤,不会深究细查,指不定还要赞他一句恪尽职守,以保颜面。” 方拭非咋舌:“您说得我真是……心里哽得慌。” “倒也不一定如此。掩不下去的东西,总要有人出来担罪,就看他平日会不会做人了。他若自己过分,也不怪朝廷无情。”叶书良说,“朝廷如今缺钱,他死后明面上不敢查,暗地里却不会放过。正好他死的突然,许多事情怕来不及遮掩。我们户部可连同御史台,直接前往苏州查抄。若是翻出大笔的赃银,不搜来充盈国库,拉人定罪,哪里说的过去?正好江南贪腐案,还缺个有资格的主谋。” 要是把节度使拉出来,那实在是太有资格了。可见朝廷打击贪腐一案决心之重。 方拭非哂笑:“那也是他自食恶果,报应不爽。” 叶书良回过头严肃问:“你确定他们一行人都死了?没人出去通风报信?” “死了,没人逃出去。他应当毫无戒备,只带了六个人出来,其余的侍卫,都留在寺庙守着殿下尽忠呢。”方拭非说,“那屋子现在是空的,我出来的时候带上了门。可时间紧迫,尚未处理,尸体还就那样放着。” 叶书良面沉入水:“嗯。” 人已经死了,木已成舟,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再无奈也只能将错就错。可他看着方拭非,还是说不出的气愤。 “你怎能如此不顾全大局,天底下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吗?节度使是三品大臣,总管统兵。你也有这胆量?”叶书良又压低了声音道,“方拭非,等此事了结,你要给我个交代。户部不是容你如此嚣张放肆之地!” 叶书良鲜少生气,他这样就是真的动怒了。 方拭非先前忙着说出结果,没描述详情,知道自己这是叫他误会了,心里冤的厉害。 “不是我杀的人!”方拭非无辜道,“那是一个从京城来的杀手,他前几天砍伤了林行远的手臂,你知道的。我们几个撞上打了一架。他来历不明,可武艺绝伦。之后不知怎么,他就跑了,一直到昨天晚上才忽然现身。不信你问林行远!” 叶书良发泄似的拂袖:“你二人狼狈为奸,现在说的话岂能相信。若有杀手,之前不见你来同我汇报,一夜间就冒出个数日前的人了?” 林行远没想到自己都能被说坏话:“得了!我同你混一阵,连理都挑不得了。” “……”方拭非说,“君子不以人废言呐。叶郎中您是君子,怎么同我这个小人计较?” 叶书良不理,方拭非抓住叶书良的袖子。 叶书良烦躁道:“不要拉拉扯扯!” 方拭非说:“我去的本意,是救他的。否则也不必辛苦赶去。那我护驾无功,也不能算我有罪吧?我又不是他的侍卫,这不是我的职责。” 叶书良:“那你救了吗?” 方拭非的确袖手旁观了。或者说,她当时也是希望杀了他的。 “那我是打不过那杀手啊。自然不能轻易送死。”方拭非小跳着跃过一个水洼,跟在叶书良身边坦然道:“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不是罪吧?自寻死路就是聪明人所为了?” 叶书良甩开她的手:“啧,说了不要拉拉扯扯!” “我……”方拭非直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叶书良咋舌:“你!” 方拭非收回来,继续跟在他身边道:“叶郎中您一生气,我心里就慌啊。您护短吧?那节度使就是慧恩杀的,您可千万别想别的人。” 叶书良:“以后再说。” 方拭非说:“以后您得了空慢慢找我算账?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了才好。” 叶书良简直被她气笑了。 她还觉得有理? 叶书良道:“三品节度使命丧何山县,你是唯一的知情人,院子里死了共八人,公文是要呈给大理寺与陛下的,节度使与慧恩的尸体还要带回京城,刑部或大理寺会派人前来查验。慧恩有没有习过武,节度使死因又究竟为何?节度使罹难之时,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士兵能替你作证?就说你你该如何解释,方能自圆其说?真虚构个杀手出来,就能欺上瞒下了?” “那这公文怎么写,就凭各人本事了。我只是恰好撞见,总不能是我的错。”方拭非说,“而且真不是我做的,郎中您怎么还不信我啊?” 叶书良顿了顿,怀疑道:“真不是你?” 凶手能将人的头颅一刀砍下,还能以一敌七全身而退,定然是少有的高人。何山县上哪儿找这样的家伙,偏偏还凑得如此巧合? “真的不是我!到时候你找仵作查一查就知道,我身上可没带刀。”方拭非郑重其事道,“如此阴狠手段,绝对是冥思教的人所为。” “唔……”叶书良沉思片刻,停下脚步。 众人已经到了寺庙前面。 叶书良指着大门道:“我再想想了。你现在一个人进去。” “哦。” 为免打草惊蛇,反害了顾泽长性命,先由方拭非一个人进去交涉,试试能否将人带出来。 所有的士兵都远远停在寺庙外,等待前方指示,再一步冲入。 冥思教的寺庙里坐满了人。 从大门口的阶梯,到禅房后院,地上、椅子上,全部被外来百姓霸占。众人被吓了一晚,实在太过疲惫,混不在意地裹衣睡在树下。 僧人正在发放白粥和小菜,招待前来避难的百姓。同时煮了锅姜汤,给在外边休息,却没带棉被等保暖衣物的人驱寒。 众人捧着大碗取暖,吭哧吭哧地哼气。 从外面来看,冥思教处事周到,心系于民,实在不是寻常的邪教。 一僧人提着米桶,见方拭非出现在院口,便出来招呼道:“使君,您怎么又回来了?” 方拭非:“节度使他……” “节度使不是已经走了吗?” “哦,是。我是为此事而来。”方拭非说,“今夜风大,拆了不少房子。等天亮之后,寺庙势必还要接待一些无家可归的人。此处鱼龙混杂,我觉得还是不够安全,所以想将同伴也干脆接到慧恩大师那里,这样不必分出两队侍卫来保护贵人了。他之前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了,现在我去劝劝他就好了。” 僧人听了觉得有理。 官爷留在他们的寺庙他还觉得不安,总好似凡事都被对方看光了。 僧人挠头,正要转身去通报,侧到一半转了回来,道:“说起来,慧恩师兄为何还未回来?使君您有看见他吗?” “他本来是要回来了,可我方才赶去,正巧在半路遇到他,就请了他暂时去衙门坐坐。他现在估计是被我们使君给绊住了吧。我们使君最喜欢的,就是慧恩那样的博学多识了。” 僧人笑道:“我们慧恩师兄,的确好像什么都懂。” 方拭非催促道:“你快进去喊人吧,我这边抽调不出人手。将他带过去,正好可以腾队侍卫出来。” 僧人:“好的。” 他将米桶摆到一旁,拎起自己过长的僧袍,要跨过前方的石阶。 “等等!” 慧通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忽得响起,从前殿的方向走了过来,说道:“先等等。” 章节目录 第71章 报应(10.06日更新) 方拭非听见声音打了个激灵, 以为她已被看穿。 慧通精明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还装作若无其事地飘了三四遍。 方拭非按捺住紧张, 笑问道:“大师, 有事吗?” 慧通抬手叫住了那僧人,将他喊过来, 说道:“莽莽撞撞的, 这是怎么了?” 僧人有些无辜。他不过是自由走动而已,哪来的莽撞?还是低下头道:“去后院叫使君,将使君接去慧恩师兄的地方,比较安全。” 慧通板起脸道:“这大风天, 外面哪里有这里安全?简直是玩笑。慧恩何时也这样不懂事了?” 僧人为慧恩开脱道:“师兄是等风小了才带人过去的,那边是师兄自己的住所。他是考虑到……庙里有不少人对官府有些怨言,尤其是这样的大灾大难之后。现在大家都累着,可等了天亮,就不好说了。毕竟我们庙中僧人也不算多。” “胡说!”慧通斥责道,“庙中僧人虽然不多,可侍卫却是不少啊。我方才进来,一路已经看见了三四个。他们各个身强体壮, 哪里会拦不住那些手足无力的灾民?” 僧人:“这……” 方拭非脸冷了下来。知道慧通这绝对是起疑了。 他自然知道慧恩与节度使有血海深仇,徒弟瞒着他单独将人带走,哪里还有好结果?或许结果已经不妙了。 再者, 节度使那般自私惜命之人,竟然会将大批侍卫留在庙中,必然是极为看重还留在庙里的人。对方的官阶地位恐怕是要比他高上一等。他已经是三品重臣, 而那现住在禅房的,却是个看似单纯无辜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的身份是什么,几乎已经脱口而出了。 慧通一双眼睛里暗光闪过。手上挂着佛珠,沉吟几声。 方拭非接话道:“衙门是派了几十个侍卫到寺庙这边来。本意是怕寺庙人多以后,会出什么乱子,所以先来守着。至于留在此地的年轻人,其实是我们御史的远房堂弟,随行历练,以好来日考取功名。他自然颇为看重。” “不会是叫人来看着我们,怕我们趁乱逃跑吧?”那僧人白了脸色,嘀咕道:“还是说,你们想……” 方拭非:“怎么会?灾情正泛滥,民情为上。衙门无论是做何事,都要考虑考虑。否则岂不是触犯民怒?前车之鉴哪里敢忘。” 僧人急着反驳:“那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慧通扭过头,与方拭非对视。 方拭非压低视线,而后负手轻笑一声,问道:“大师怎么了?” 慧通拖着自己的僧袍走过来:“使君,怕是有点误会。我庙中很安全,不需再接到其他地方。” “我等自然相信,否则也不会将他送到这里来了。”方拭非说,“不过我们御史一时不看见他,心中就很是不安。如今风雨将歇,衙门缺人,城里各处皆是颓垣断壁,我正好带他回去,也好空出庙里的侍卫,带去救助百姓不是。” 慧通:“您可以现在就将侍卫带走。” “大师,这就没意思了。你我皆是心知肚明,又何必在此虚与委蛇呢?”方拭非笑道,“信或不信,可不是单靠着一句话,就好保证的。” 慧通也笑:“既然如此,贫僧不强求。那便等慧恩回来了,再带使君过去吧。” 方拭非:“我先前见到过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还认得路。不必了。” “这漆黑一片的,何山县路况复杂,您只走过一次,不一定会记得。”慧通走了两步,语气不满道:“这慧恩做事真是越来越懈怠了,怎么现在还不回来?不就是接个人吗?也能用得了那么长的时间?” 他的目光从路口收了回来,死死盯住方拭非:“他平日——可不是这样的人呐。” “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方某还真不知道。”方拭非埋头要往里走,“我去接我的朋友。不在此地叨扰大师了。” 慧通错步拦住她。 方拭非:“大师?” 慧通说:“禅房后院,不可随意出入。” “为何?” “因为里面有些人生病了。淋雨后感染了重风寒。您这样进去,又随意出来,把病气带出来可就不好。”慧通道,“还是贫僧进去叫人吧,您先在此地稍候。” 方拭非要从侧面绕过去:“怎能劳烦大师呢?我们从后院悄悄走就是了。” 里边顾泽长估计是听见她的声音了,兴冲冲地跑出来喊:“方主事!风停了我能同你回了吗?” 方拭非伸出手示意:“既然出来了,那就走吧。” 慧通这老贼看着老,这时候动作却很快。他一面也伸出手作揖状,热情喊着“使君啊”,一面朝着顾泽长笨去。 顾泽长哪能料到他要怎样?便自发地放缓了脚步,听他说话。 方拭非从慧通的身后跨出,情急下要去抓对方的手臂。 慧通早年流窜各地,身体还算康健,逃跑这门功夫也是学的最好。他拐了下手,侧身而过,右手手肘勾住了顾泽长的脖子,左手袖口滑出刀片,死死抵住。 顾泽长身后的侍卫皆是大惊,直接抽刀出鞘,前方的路却是被紧跟而来的僧人给挡住了。 慧通因为激动,手上的刀刃已经伤到了顾泽长的脖子,有血顺着刀片流了下来,他喝道:“都别动手!大不了你我今日共丧在此!” 院里院外全是尖叫。原本躺在树下的人,不明真相地随着人流站起来,冲到另外一侧。 僧手手上提的灯摔到地上,歪倒后撞上被浸湿的灯壳,终于转弱熄灭。 照明的还有小心掩在桌后,以及树后的纸灯。 此时天边出现了些许微光,太阳尚未升起,一夜风雨过后,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终于降临尘世。 慧通决绝的面容和顾泽长屏息的紧张脸庞靠在一起,小心往旁边无人的背面靠去。 里面的叫喊很快引起士兵的警觉。 叶书良当即不得多想,挥手号令道:“上!” 成排的士兵持刀冲入院内,将原本留宿再次的百姓,挥退到墙壁两侧,强行空出站位,封锁冥思教几大出路。 寺内僧人也相继跑出,面对如此对峙场景,纷纷茫然。返身回去拿起棍棒或铁锅,做有用没用的防备姿态。 场面鸡飞狗跳。 慧通手上没有轻重,还要顾忌左右侍卫。顾泽长上翻着眼皮,只能自己放松身体配合对方的姿势,一阵急促地呼吸。 方拭非指着他气极:“你这老贼!” “是——谁!”慧通跟着不甘示弱,嘶声喝道:“真当你的阴谋无人看穿?不过随意一喝就有成群士兵入我寺庙,分明是早有准备!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怪我等自保为错不成!” 百姓瑟瑟发抖,抱在一起。一晚的惊惧,加上此时的变故,让他们忍不住哭出声来。 院里太过拥挤,连施展都觉得困难,要打起来,人多的反倒吃亏。叶书良拉着几名士兵,让他们先带人出去,守在路口,等待指令。 叶书良重新提着灯,走到方拭非身边,问:“怎么回事?” 方拭非哼道:“老奸巨猾。心思倒是不少。” 林行远只在门口快速看了一眼,又一眼扫向对面的院口,立马转到墙后。脑海中回忆了一遍距离,动身绕路去另外一面。 慧通:“是你奸人做歹,何怪别人防人之心!” 顾泽长低声唤道:“方……方主事。” 方拭非抬起手安抚状:“你别怕。” 顾泽长深吸了口气,点头道:“嗯,我不怕。” “你把他放开!你这老贼,莫要伤害无辜!他如此年轻,与你亦无仇无缘,你挟持他是想做什么?”方拭非手向后一扬,“我们领兵过来,自然是为了救治灾民,否则那塌掉的高墙,你搬还是我搬?” “你可别来唬我。救治灾民,还各个佩刀不成?”慧通仰起脖子道,“我徒儿慧恩呢?他又在何处?你把他交出来,我就将人还给你!” 方拭非:“慧恩是冥思教的人,他还不回来,关我等何事?关我们小公子又有何事?” “那就等他回来!你也可以差人去喊。”慧通说,“他是我的爱徒,总之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书良从身后人手里结果包裹,直接往地上一抖。 一颗染满血渍的人头滚了出来,径直停在人群面前。 那双眼睛还大睁着,紧紧盯着前方,整张脸上都写着枉死的震惊。 慧通前面的僧人蹲下身,给慧通让出了些位置。他定睛看去,稍加分辨。嘴角一扯,嘲讽地笑了出来。 “啊——” 现场见状又是一阵惊叫,连带着后面看不见的群众一起高呼。 他们听着几人对话,便直接喊道:“慧恩大师!” “大师——!” “老天爷啊!” “不——大师哪来的头发?他不是啊!” “头发?!” 叶书良想将院子里的人都清出去,可此时百姓情绪激动敏感,实在不好动手。 “你倒还有脸面说。”方拭非冷笑,“冥思教僧人胆敢行刺朝廷三品重臣,还割他头颅以做羞辱,这不是谋逆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见自己的徒弟,我看此事分明就是你的指使!” 慧通见到节度使的人头,已经确定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胡言乱语!”慧通逻辑清明,脸上不见丝毫动摇:“你这是污蔑。节度使身边分明带着侍卫,慧恩根本不会功夫,他是如何做到杀死节度使的!” “你们仗着朝廷对你们的信任,却反过来问我们是为什么?我若是知道,节度使还会这样惨死吗!”方拭非直指他道,“慧通将人私密带走是事实,这是众人所见,他与节度使素有旧怨也是事实,你早已知晓内情!” 慧通:“那便是私人恩怨,你带兵进我冥思教是做什么?” 方拭非:“你与节度使同样有仇!慧恩大为懊恼,他以死谢罪,死前亲口所说,说你有教唆之责。教唆便是共犯,共犯岂能无罪?再看看你如今的作为,竟然不问青白直接挟持官员。你哪来的脸面,为自己开脱!” 百姓那边嗡嗡地响,三言两语的根本理不清他们所说的话。 慧通却忽然仰天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书良等人戒备,侍卫也靠近了一步。 然而僧人牢牢将慧通保护在中间,不透缝隙。顾泽长发出了一声呻^吟,侍卫又无奈退开些许。 “何山县缘何遭此天灾,便是从尔等入县开始。我原本不明白,原来是佛祖也替老衲鸣悲啊!”慧通哀痛道,“这是天灾,亦是**,连老天也看不过眼,你们会遭报应的呀!” 章节目录 第72章 负责(10.07日更新) “你住嘴!”方拭非直接喝止他, “要说有天灾, 也是你们连年作威作福, 期满百姓, 杀孽太重所致!” 慧通:“那节度使是什么人,大家难道不清楚吗?他做过的肮脏事, 甚至不敢为外人道。他忘恩负义, 嗜杀成性!欺上瞒下,贪婪暴戾。这样的人能做到三品大臣,才是真真正正叫人可笑!多少良臣英雄死在他的手上?可朝廷却,这就是你们!” “我收养慧恩之时, 他不过十三岁。家破人亡,四处东躲西藏。我知道他受节度使记恨,谁若收养他,总会自惹麻烦。可佛门愿接纳所有无处可归之人,愿渡这世间所有可怜人。”慧通无私又惋惜的模样道,“冥思教的教义便是如此,贫僧一生又有何求?慧恩放不下心中的仇怨,何尝不是因为二人恩怨太深, 因果报应使然?他一人是高高在上,远居苏州的重臣,一人不过是陪着贫僧, 蜗居一方渔村的僧人而已。节度使那人,莫非不该死?还是他就死不得了?!” 方拭非大步跨前:“谁要听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慧通紧张后退,手上刀刃又紧了一分, 以做威胁:“你不怕我杀了他?” 局势骤然紧张,像干草堆里掉进了一个点着的火折子,哪怕细风稍一吹动,就是无可转圜之地。 侍卫同僧人皆是高喊。 “方主事!!” “师父!!” “都住手!” 方拭非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破骂:“你可知你手下挟持之人是谁?他这老贼存心找死,你们也想替他陪葬不成!” 叶书良死死抓住方拭非的袖子,闷气道:“你慎言!他若知道五殿下的身份,定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到时候要来个鱼死网破,你说怎么办!” 方拭非也粗声粗气地应道:“他以为他真不知道吗?这老匹夫心里可清楚着呢。” 方拭非从叶书良手中抽回袖子,宣告道:“他乃今上爱子,皇亲国戚,正统血脉!你若还不将他放开,将你冥思教,与在场所有人,全部打成谋逆叛党!” 一时间满座皆惊。 侍卫越加戒备,牢牢封锁了退路。 方拭非继续说道:“你纵有再大的胆子,若敢杀害皇子,能逃得到哪里去?普天之下何处不是大秦江山?你连江南道都出不了!你们这些僧人,还有此处的百姓,难道也愿意跟着他赴汤蹈火,做一国判贼吗?” “是我要杀他吗?是你们在逼我,是你们要杀我呀!”慧通沉痛道,“天下之大,为何就容不下一个冥思教?你朝廷强权,竟不许我教派于难中苟延残喘,救助百姓。我等不过是在这萧条尘世中相依为命,哪里损得了你们多少利益!朝廷为何非要狠辣至此!” 方拭非还要开口,慧通已经丧失了理智一般,抬起匕首,决绝刺入顾泽长的一侧肩膀处。 顾泽长脖子上的骨头因为紧绷凸得明显,额头青筋也爆了出来。 “方……方主事……” 慧通:“你住嘴!” 方拭非垂下头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用力地换了口气。 “他说得不错,我今日生路已绝,又有何惧?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残害我庙中其他僧人。”慧通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沾上了,还要支撑地架住顾泽长这样一个大男人。 “冥思教为何会至于今日,是为了你们啊!是为了百姓啊!看看!昨夜飓风过境,庙中派出了多少僧人前去接应,你们有多少人,是这些僧人顶着大风冒着危险接回来的?还有几人,至今没有消息。寺庙毫不私藏,还献出庙中存粮,免费分发与各位,替你们熬制姜汤。这些小沙弥,彻夜不眠不说,甚至滴水未进。种种花费,未与衙门计较。衙门呢?却只急着趁天灾来诬陷我等!问我冥思教图什么?图自己活的不够累吗?” 慧通说:“他们今日势必是要杀我等呐,那只是我?我庙中才多少僧人,他们士兵又有多少人?他们要杀的是冥思教所有的信众呐!陛下是如何干脆的性格?太子当年是如何离世的?看清楚罢,他们会放过大家吗?” 叶书良咬牙切齿道:“你有辱圣上!” 一直沉默的顾泽长忽然暴起,他忍着疼痛厉声喝道:“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慧通叫他吓了一跳,手上却没有松开。 “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大哥受害,他每日垂泪,心中悲怆。他才不是你说的那种狠辣之事。朝廷决议,你一乡野莽夫又懂什么!” “他垂泪,可他还是杀了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天底下的父母,有哪个狠得下这样的心?帝王无情,又怎会对我等有情?” 顾泽长:“不是的!” “你住嘴!”慧通对着一侧避难的百姓呼吁道,“今日你们眼睁睁看着我们受死,来日死的便是你们啊!旁观冷漠,何尝不是一种罪过?他们连如此天灾都可罔顾,哪里来的人性?” 他指向一侧,示意僧人往大殿的方向移动。 一群僧人心中迟疑,但也觉得自己后路已绝,将慧通围在中间,开始小步挪动。 方拭非盯着他们道:“你们现在收手,朝廷定会从轻发落。衙门并不想一网打尽,与敛财蛊惑无关之人,哪怕是冥思教的僧人,衙门也不会牵连。可若是此时还不悔改,再来求情,万万不受。” 她未能劝下几个僧人,反倒是一旁狂热的信众站了起来。他们走到慧恩前面,或拿着手边的东西,或张开手臂挡住士兵。叫原本有些动摇的僧人,一时间反骑虎难下。 方拭非暴怒:“闪开,蠢货!” 慧通拘着顾泽长,过了阶梯,从一旁闪了进去。旁边的和尚帮忙架住顾泽长的重量。人群熙攘,方拭非视线中一时错失了慧通的踪迹。 方拭非往前将百姓一推:“让开!” 旁边不敢上前的人,就给她跪下了。 “不!几位老爷放他一命吧!” “大师是好人呐!” 方拭非看了眼僧人,喝道:“给我让开!再不让开者,一律以谋逆斩杀!” “我们以后一定缴纳税赋,朝廷就放过他们吧。” “昨夜大风,若不是慧通大师,我们哪里还有活路在?他们哪里是恶人了?” “朝廷当真狠心至此,一点不留余地吗?” “我们保护你们,你们先走!快走!” 围在后面的僧人将自己的武器递给普通百姓。对方接了过去。 方拭非冷冽道:“我再说一遍!再不让开者,一律以谋逆斩杀!” 慧通已经掐着人,消失在视线中了。几名僧人更是飞快逃跑。 这冥思教的寺庙里究竟有什么,有没有密道,谁都不知道。慧通要是今天成功从寺庙逃离,后果如何严重,简直不可想象。 “最后一次!” 方拭非音调低了下去,但语气中杀意,已经濒临爆发:“就地斩杀!将所有人全部拖开!” 一壮汉从人群后冲了出来,手里举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木棍,劈头敲下,嘴里喊道:“我要杀你们衙门这些砸碎!” 方拭非直接右手按在身侧士兵的刀柄上。 那士兵地下视线,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武器。就见刀刃在清晨微红的日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色,然后鲜红的血渍,溢满了整片视线。 那侍卫仿佛听见了自己发响的心跳声,风呼啸的声音,再次盖过了嘈杂的院落。 百姓在惊骇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还要率领兄弟冲出来。 旁边侍卫齐齐抽刀。 那人见无人应和,一下跑到了最后面。 方拭非:“谁还敢再上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我大秦有万万百姓,不缺你们这些愚昧无知,谋害官员,结党营私,忤逆判上之徒!如此蛆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问,朝廷为何狠心至此不留余地?给过你们无数次机会,是你们自己非要浸在这滩烂水里腐朽沉沦,受人挑唆,为害一方,还自作聪明,自诩正义!非要一盆鲜血,将你们当场淋醒!” 她将刀用力刺入泥地。刀身剧烈震颤,左右晃动。 叶书良手一扬,让后方得到追击机会的士兵,趁机追了出去。 方拭非又指着躲在墙角的一群人:“他们信奉冥思教是蠢,你们冷眼旁观是毒!若五殿下在此出事,朝廷真要追究,何山县里谁都不能自保!整日等着别人来救,却又对来救的人落井下石,何时想过自救?” “朝廷对你们过于宽仁,便想着以性命相要,何曾想过,能真正叫你们要挟住的,全都是真正关怀你们性命安危的。可既然你们不仁义,还非要一心求死,就自己担起罪过来!”方拭非道,“还敢闹事者,全部关押等待审讯!本官就跟你们一五一十地算个清楚!有违者三代不得入仕不得从商,无正当理由者再不可出县门。若是负不起责任,就由我来教你们。” 方拭非踏前一步,或许是她气势过于摄人,人群自动散开。 方拭非从他们之间走过,目光从一双眼睛掠到另外一双。漆黑的瞳孔里全都是她的倒影。一双双相似而不同的眼睛,流露出各式不同的情绪。有惊恐,有愤怒,有不安,有悲伤。 方拭非就想到了慧恩死前说的话。 “他们愚蠢。因为愚蠢而愚昧,又因为愚昧而无情。 我即为他们的愚蠢感到气愤,又表义同情。 可我究竟是该恨他们,还是该同情他们呢?” 方拭非胸膛剧烈起伏。 她恨。 也同情。 她恨着这些人,却也想要保护这些人。 可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章节目录 第73章 诛杀(10.08日更新) 慧通带着一行人趁乱冲进了前面的大殿, 他指使着众人关紧门窗, 押着顾泽长到神像前面。 普通僧人一向只留在现在寺庙中, 单纯老实。方才顾念师兄弟的情谊, 完全是被时势推着走,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是因为没反应过来, 无暇多想。 这下有机会商量了, 从众人脸上看出了各自的心思,开口已是满满悔意。 “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呐?这个人万万不能动他呀!” “师父你快放开他吧,把他交出去, 朝廷不一定会杀我们的。” “我不想死啊师父,我还这么年轻。我……我怕死!对不起佛祖……” “我们这是谋反吧?今日若是就这样死了,这谋反的罪名是谁也逃不掉。” “我们逃不出去的,外面都是官府的人。就算出了寺庙,又能到哪里去呢?谋害皇子可不一样,天下虽大,可哪里都容不了我等。” 几人七嘴八舌,光顾着自己说, 也听不见究竟在说些什么。 慧敏从鼻间重重喷出一气:“都住嘴!哭嚎什么?你们的命是师父救的,若不是师父,你们现在还有” “难道师父救人是为了回报吗?何况师父救了我, 我还是我呀。否则天底下的大夫,手上攥着多少条人命啊?” 慧敏:“你——” 慧通喝止道:“好了,听我说!” 众人噤声, 要听他说话。 “你们虽然也是冥思教的僧人,可官府对你们并不熟悉。哪怕追究,也不会从你们开始查起。出去以后,若是害怕,就还俗罢。蓄起头发,去个没人地方,再不要提起往事。”慧通道,“如此,当不会有人认出什么。” 僧人道:“可我们怎么出去啊?” “而且,殿下该怎么办?” 慧通说:“神像后面,有一条暗道。你们从那里悄悄出去。暗道里留了一些银钱,慧敏,我将这事交给你,你一定要安置好你的师弟们。师父知道你忠心,对佛祖也是虔诚。剩下的钱你留着,等待时机,重振冥思教,也能还我一个清白!” 他说着重重压了下慧敏的肩膀,认真的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慧敏点头:“徒儿一定谨记教诲。” 一小沙弥道:“师父,可风灾时派出去的兄弟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受到牵连?若是从外面回了寺庙,却发现是这幅情景,” 慧通叹了口气:“牵连那是必然的。可师父如今自顾不暇,保不了他们了。” “师父!慧然还这么小,又聪慧非常,您平日最为喜爱。就救救他吧!” “你莫非当师父不痛心?都是我最为喜爱的徒弟,若是可以,我愿意看谁遭罪?”慧通声音严厉了起来,“他们是在外救人晚归,挟持一事与他们无关。想来朝廷怎么也会念他们有攻,法外开恩罢。你们还是替自己担心吧。” 众人低垂着头小声啜泣。 慧敏推了旁边的人一把,怒道:“若是不想走,那就留在这里,现在哪有功夫听你们在这里跟个女人似的抽抽搭搭?真是丢人。” 慧通:“慧敏!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宽厚些罢,你的师弟们正害怕呢。” 慧敏虽有不服,还是点头道:“是。” “好了,不要再哭了,你们马上走。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殿下也跟我一起。等你们走,我就将殿下放回去。只要外面的人听见我在,不会起疑心的。”慧通说道,“是师父对不起你们啊,这条命就当在此赔给你们了。” 众人原本以为他是为了自己苟且偷生,才敢劫持皇子,还得一庙师兄弟都为他陪葬。不想竟然是为了救他们。 心下不予多想,只剩下感动,眼眶发热,上前动情喊道:“师父!” 慧通见他们如此,安心了三分。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无论是否谋害皇子,都是死罪难逃。而慧敏是他偷偷生下的孩子,庙里素有传言,的确也有几个知情者。若是被官府查到二人准确关系,恐怕他也难辞其咎。 他要将慧敏送出去,并把冥思教的钱财都留给他。这样他的后半生起码也可以无忧了。 慧通最后叮嘱道:“从这里出去之后,师父就将主持一位传于你,慧敏啊,你要带领师兄弟,重振——” 他后半截话直接被断在喉咙里,嗓子发出一声老旧橐龠抽拉似的摩擦声。 慧敏长大了嘴,脸上斜溅着一道血痕。 慧通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脖子断了半截,奇异的是,却并不觉得怎么痛。 视线天旋地转,画面中出现了红木支撑的梁柱,还有带着层灰尘的房顶,最后印在他脑海中的东西,是掐着□□印,嘴角含笑的金身佛像。 佛祖啊…… 他最后果然死在了这里,陪伴着他的真佛。 “师——父!” 明明他听见的是近在耳边的呼声,那声音却仿佛从山谷中传来那边狭远。 眼前银白色的剑身一旋,上边正在滑落的血渍顺着弹到了他的脸上。 是他的血。 是冰凉的。 林行远从佛像后跳出,剑尖一指,将靠近的一个僧人踢开。从地上单手抱起顾泽长。 顾泽长整个人在轻微的颤抖,只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先前受伤后疼痛失血的反应。 林行远大声喝道::“抓!” 外面大门就被人一脚踢开,成片的光色自门口涌入,道道人影背光而立,脸被隐藏在黑暗中。 不过说两句话的功夫,外面原本已经这么亮了吗? 顾泽长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彻底晕了过去。 “殿下!快找大夫!” 方拭非从官兵后面走出,指挥道:“将殿中所有僧人都抓起来,等候审讯!” 顾泽长只晕了没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林行远将他背到寺庙门口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忘问道:“慧通呢?他怎么样了?” “他的尸首还在里面,我们会再做处置。可能用来示威,就看百姓的情绪了。”身后传来方拭非的声音,“殿下,您先去看大夫。手臂的伤务必要根治。” 顾泽长回过头,那整洁恢宏的殿门,随着林行远走动也跟着上下摇晃。然后他们下了阶梯,他视线内只剩下层层青灰色的石阶。 眩晕感中,再次阖眼睡了过去。 顾泽长手臂受伤,流了不少血,但总算医治及时,又没伤到要害,好好调理,不是大问题。怕的就是感染了伤口,发热生病。 结果真是不走运。先前这事确实吓到他了,昨夜还又是大风又是大雨的,外边湿气重温度低,让他很快发起高热,在房间里睡得昏天暗地,满嘴胡话。 众人不予打扰,让他好好休息。找了好几位大夫,轮流看着。 方拭非在林行远的提醒下,从神像后面的密道,搜出了几箱白银首饰。同叶书良粗略清点了一遍,约有一万多两。 随后叶书良在寺庙后院单独提审那位叫慧敏的弟子,将前院百姓与灾情人员统筹的重任,交给方拭非。 他平常在户部坐着,对喝令士兵并不习惯,也不喜欢。反倒是方拭非,行事更为刚硬,且反应迅速,考量到位。 他觉得方拭非更像一个老练的上位人,天生的当权者。 叶书良看着温和儒雅,可在做事时,从来都是果决狠辣。面对民生国计,更是不比方拭非心软。 审讯了半个时辰,就带着人撬开寺庙后面的仓库,从里面翻出几个仓库的余粮。再往内,还有布匹,陶器等等,各种可以抵物又实用的东西。其中几个房间下边,有打通的地窖,里面也藏了些银子跟珠宝。 叶书良遣开无关人员,继续独自清点。 这笔钱,可比普通的官员贪得还多。 慧通平日虽然贪婪,可行事却很谨慎,从不挥霍,是以攒下了不少银钱,这堆在一起看去,简直颇为壮观。 天亮之后,陆续有僧人带着灾民回到寺庙。他们一进院,看见的却是一群惴惴不安的百姓,和正在清扫地面血渍的官兵。 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和尚拉了个附近的灾民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谁的血?我师父呢?我的师兄弟呢?” 那灾民不敢出声,只是指了指前面。 方拭非正好从前边走出来,闻言说道:“你的师兄弟已被押至衙门等候审讯。你们师父意欲谋害皇子,已被就地处决。你们师兄因为私仇杀害三品朝廷重臣,也已被正法。你们为救灾外出劳作,与谋逆之罪无关,衙门不会随意诬陷。可此案重大,还需要详细调查,需要留在庙中,不可随处走动!” 那人当即吼道:“你胡说八道!” 方拭非:“胡说八道?五殿下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你师父如何劫持,又如何刺伤,在座众人都看的清清楚楚。至于你师兄,节度使的尸首还停在县衙里,你也要亲眼看看?” 那人怔了下。 方拭非:“跟我过来。” 方拭非带着他们到后边的仓库去。地上摆着刚搬出来的几箱白银。 那群僧人看见满地的银两,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的是知道,有的是不知道。当然现在全都要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方拭非冷漠道:“呆在这里,不用我多说了吧?” 院里院外站了几十个官兵,里面还有叶书良。他们临时将此地当作了监狱,把他们看守起来。 僧人们的旁边,就摆着节度使的头颅。头上扑着一块白布,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 官兵们开始聊天,嘴里全都是“冥思教敛财之重,简直令人惊骇。这群和尚怕是整日大鱼大肉,奢靡无度了吧?”的意味。 来个人,方拭非就要去门口这样说一遍。偏偏官兵拉着灾民不让他们离开,强行要他们做人证。 到后边的时候,这群灾民恐惧感过了。发现他们连冥思教的僧人都网开一面了,何况是他们?耳朵听得生茧,便主动道:“你们师父刺伤了皇子,你们师兄杀死了节度使,现在都死了!” 这确实是事实罢! 过了片刻,节度使的尸身,以及几名侍卫的尸体也被送了过来。 这些僧人风未停就出去了,并不知道慧恩在庙里的情况,此时被单独隔在屋子里,还以为之前慧恩带了一帮和尚出去杀人。在各方念叨下,开始崩溃了,觉得自己简直罪孽深重。 庙里够大,方拭非几乎将全县的大夫都喊过来了,直接将此处设成了救灾点。她让大夫给僧人们治疗手脚的伤势,也给他们找来了干净的衣服替换。 而外面官兵们来来往往,累了的人就过来接替守门,休息好了的,再奉命出去清道救人。 再后来,此灾中为救助百姓而遇难的官兵尸体也搬了过来。 方拭非找人给他们换了身衣服,就让僧人们帮忙念诵经文,送他们超度。 两拨原本互相仇视的人,呆在同一个屋子里。身上有着同样为救人而留下的伤口。面对同伴罹难而痛哭失声。因为疼痛而隐忍抽气。面对灾害又坚强勇敢。 彼此再没了原先的尖锐,只是怀揣着奇特的感觉坐在屋子两端。 他们其实都不过是芸芸众生。都不过是想要活着,也想要帮别人活着。又有哪里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74章 铁拳(10 09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那衙役头疼道:“你随我去县衙。此事案情重大, 县令即刻坐堂,国子司业已在县衙等候。如有冤屈, 你可去县衙再叫屈, 自会替你申冤。未经审查,谈何定罪?县令下令拘提你,你若执意不从, 才是罪加一等。若将此事闹大,涉及朝廷命官、科考事宜, 案件转至刑部, 乃至大理寺严审, 只怕你罪责更重。” “好。既然肯讲道理, 那我自然听从, 不与你为难。”方拭非站起来, 干脆坦『荡』道:“我随你去。” 衙役不能明白她这态度忽然转变, 倒显得他先前真不讲道理似的。心中不悦,但也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从怀中抽出一信,两手郑重递予林行远道:“请将这封信件, 交于户部尚书。告知他我如今处境, 为我一言, 以证清白。” 林行远不解接过, 问道:“这是什么?” 方拭非大声道:“我在水东县, 曾有幸与王长史交谈,他赏识我的才华,便替我给王尚书写了一封举荐信。让我来京师之后,找尚书自荐。” 她还有这东西,林行远真不知道。 这大约是她帮王长史重获陛下信任的回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包括周公子等人,更是万万没有想到。 手执重权的正三品大臣户部尚书,于从四品且并甚职权的国子司业,两者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思考。 她若有王尚书的门路,何必还要他们请托,去递交行卷?看她如今从容模样,她分明是有什么打算或阴谋。 钱公子目光闪烁,低下头开始细细回忆整件事情。隐约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来。如何也想不明白。可此时回头已晚,只能将计就计。 方拭非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还有被林行远扯『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对衙役道:“走。” 她此番态度,围观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可堂堂国子司业,又岂会诬陷一个初来京城的文人?想想真是有趣。遂跟着衙役,也往县衙移动,想旁听此案,辨个分明。 林行远拿着手上的东西,出了酒楼,往另外一面赶去。 周公子越想越是慌『乱』,走到钱公子身边,满头虚汗问:“劫……?” “嘘——!”钱公子斜他一眼,“此人武艺高强,你我先前找去的一帮人,连起来都打不过他,你怎么劫?” 周公子急道:“那恐会生变啊。” 钱公子说:“事到如今,不管有何变数,只能当你我不知。别再说话。” 周公子闭嘴点头。 · 户部尚书王声远,正拿了账册,与御史大夫商讨洪州官员贪腐一案。此案三司会审,陛下不容轻判。但凡相关者,要求一律严惩。 可这账目查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来一回地查验,就得耗费许多时间。 王声远问:“御史公这腿,近日可好些了?” 御史大夫轻拍自己的大腿,点头道:“好多了。只是不便久站。” 王声远笑道:“这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我倒是知道一位游方医,擅治腿脚伤科。如今找不到他了,但他给我留过一则方子,御史公或许可以一试。” “哦?”御史大夫直了直脊背,“如此便先谢过。” 外间一位小吏走进来,给王声远递来一封信,并传了两句话。 “方拭非……”王声远琢磨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御史公还记得这人,前不久在大理寺前拦了他一次。不动声『色』问:“怎么?” 王声远放下茶杯道:“哦,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被派往洪州,先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这方拭非颇有才华,且为人刚正,让我多加提携,帮忙举荐。” 御史公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王声远说:“我正奇怪,他为何还不来找我,也不知他已到京城,怎么今日就闹出事了?” 御史公:“他即有王长史亲笔举荐,那想必向司业购买考题一事,或有冤情。” 王声远说:“我也是如此认为啊。” 王长东在他手下任职多年,对这小侄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他会大力夸赞一位年轻人,还亲自给自己写信申明,就证明此人确有才华,被他赏识。加上此次洪州贪污一案,也是多亏方拭非不顾安危向上检举,才有所突破。事后不邀功,不谄媚,堪为品行端正。 方拭非一平头百姓,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官吏贪污,且逻辑缜密,行事谨慎,步步为营,或许确实可为户部大用。 他期待此人许久,可这人来了京城,竟不找他攀谈,着实出乎预料。 王声远来了兴趣,搭着扶手道:“我前去看看,御史公要一道去吗?” 御史公:“也可。” · 堂鼓击响,县令从东门出来。 方拭非被带到堂上。县令县尉主簿,皆已就位。那位国子司业,因作为证人,站在一侧。 他官居四品,自然不用像方拭非一样,在堂下下跪待审。 他看方拭非眼神疏离,神情淡漠。 县令眯着眼睛看向衙外,疑『惑』道:“怎么那么多人?” 这拘提个方拭非,还顺带引了那么多人来? 为首的衙役走上前,到他耳边轻言两句。 县令眼睛瞪圆,头微微后仰,转着眼珠看向他,求证道:“户部尚书?” 衙役点头。 县令『舔』『舔』嘴唇,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拿过惊堂木,敲在桌上。 “堂下何人?” “方拭非,洪州人士。” 刚开审没多久,听完证人证言,就有门吏来报,御史公与户部尚书来此。 那县令闻言长吸口气。 他虽是京师县衙,但与尚书省、御史台如何能比?自就任京师县令以来,匆忙间见过几位上官数次,却并无多大交集,更别说这二人同临衙门了。 他深深看了方拭非一眼,随即离座迎接二位。 御史公冷面,户部尚书却很和善。 他抬手笑道:“你们继续,我二人不过前来旁听。不必在意。” 县令诚惶诚恐地命人在旁边加了两张椅子,一番恭维应酬之后,才重新开堂。 堂外众书生已经站不住了。看热闹的人更是兴致盎然。 几位公子被人『潮』挤着,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见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双双到来,便知大事不妙。 钱公子沉声道:“我们怕是被这方拭非给骗了。” 国子司业同是这样认为,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两手揣在袖中,用力交握手,正在怀疑方拭非的身份,并犹豫是否要随意寻个理由,将此事揭过去。 可他已经行至刀尖,连自述也说完了,该怎么改口? 县令拿起惊堂木,顺口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拭非很给面子,继续大声道:“方拭非,洪州人士!” 县令咳了一声,叫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问道:“方拭非,你对方才国子司业所述案情,有何异议?” 方拭非微仰起头,直白道:“司业坑害我!” 这话打断了国子司业的思路,他想也不想便反驳道:“笑话,我与你素昧蒙面,为何坑害于你?” 县令问:“你昨日可有去找国子司业?” 方拭非:“有。” 县令拍了拍旁边的赃款:“你昨日是否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集体注视中,方拭非点头,清楚答道: “是。” 县令“嗯?”了一声,国子司业屏住呼吸。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 方拭非继续道:“可小民找国子司业,所求并非如他所言。那一百两也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请司业在册上提名,制造声誉,代为宣传。” “如何证明?”县令说,“提名为何要奉上一百两?这便是行贿。” “何需证明?”方拭非指着案上那本书册道,“书中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 县令闻言,伸手拿过书册,翻开看了两页,都只是寻常诗词。 见方拭非目光炯然地盯着他,撇撇嘴,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特别之处。 那页纸张特别薄,裁成一块,夹在靠近尾页的地方,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翻看,发现不了。 上面清楚写着几首诗名,后面则跟着几人的名字。 县令靠近了书册,当是自己眼花了。干脆将那纸抽出来:“这……” 王长东在查污上,有更多的经验,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现纰漏,也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适当做做手脚。只等陛下那边做出决议,发布公文,就可以带着何洺等人上京审问。 水东县如今爆出丑闻,人心惶惶,短时间内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这次又是王长东亲自上奏谏言,检举污吏,当是一功。长史是一个虚职,录事参军是佐官,只要族中官员在陛下面前加以求情,陛下应该会让王长东暂时接管水东县的一应事务,安抚平民,处理后续。这虚职就成了实职。 以何洺为突破口,若是顺利,能牵扯出一件贪腐大案。待他把事情处理好,再向陛下请辞。将功抵过,指不定他就被调回去了,或许还能官升一级。 这叫什么?福祸相依罢。 何洺名义上还是县令,曹司判来了,他在两位衙役看守下,打开县衙大门,跟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外面人头攒动,见到他出现,险些又暴动起来。 曹司判冲几人颔首问好,走进门去。 一位老明经指着何兴栋便道:“此子痴傻。” “你住嘴你这老匹夫!你这道貌岸然的老匹夫!!” 原本沉默的何洺听见这话忽然狂躁起来,一副已经疯了的模样,冲向那位老明经,作势要咬。 老明经受惊后退,何洺被两侧的衙役拦住,将二人拉开。 “我儿不是傻子!”何洺散『乱』着头发朝他吼道,“我儿才不是傻子!” 何兴栋在一旁苦涩喊道:“爹!” 何洺转过头说:“别哭!记得爹与你说过的话。在这些人面前哭,不值得!” 县衙大门重新被关上,将声音隔绝在外。 方拭非要处理杜陵后事,关上大门,挂上白灯笼。杜陵身边没有亲人,林行远帮着给他穿寿衣。 章节目录 第75章 宣告(10 10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从怀中抽出一信,两手郑重递予林行远道:“请将这封信件, 交于户部尚书。告知他我如今处境, 为我一言, 以证清白。” 林行远不解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方拭非大声道:“我在水东县,曾有幸与王长史交谈, 他赏识我的才华, 便替我给王尚书写了一封举荐信。让我来京师之后, 找尚书自荐。” 她还有这东西,林行远真不知道。 这大约是她帮王长史重获陛下信任的回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包括周公子等人, 更是万万没有想到。 手执重权的正三品大臣户部尚书, 于从四品且并甚职权的国子司业, 两者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思考。 她若有王尚书的门路,何必还要他们请托,去递交行卷?看她如今从容模样,她分明是有什么打算或阴谋。 钱公子目光闪烁,低下头开始细细回忆整件事情。隐约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来。如何也想不明白。可此时回头已晚, 只能将计就计。 方拭非理了理衣服的褶皱, 还有被林行远扯『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 对衙役道:“走。” 她此番态度,围观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可堂堂国子司业,又岂会诬陷一个初来京城的文人?想想真是有趣。遂跟着衙役,也往县衙移动,想旁听此案,辨个分明。 林行远拿着手上的东西,出了酒楼,往另外一面赶去。 周公子越想越是慌『乱』,走到钱公子身边,满头虚汗问:“劫……?” “嘘——!”钱公子斜他一眼,“此人武艺高强,你我先前找去的一帮人,连起来都打不过他,你怎么劫?” 周公子急道:“那恐会生变啊。” 钱公子说:“事到如今,不管有何变数,只能当你我不知。别再说话。” 周公子闭嘴点头。 · 户部尚书王声远,正拿了账册,与御史大夫商讨洪州官员贪腐一案。此案三司会审,陛下不容轻判。但凡相关者,要求一律严惩。 可这账目查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来一回地查验,就得耗费许多时间。 王声远问:“御史公这腿,近日可好些了?” 御史大夫轻拍自己的大腿,点头道:“好多了。只是不便久站。” 王声远笑道:“这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我倒是知道一位游方医,擅治腿脚伤科。如今找不到他了,但他给我留过一则方子,御史公或许可以一试。” “哦?”御史大夫直了直脊背,“如此便先谢过。” 外间一位小吏走进来,给王声远递来一封信,并传了两句话。 “方拭非……”王声远琢磨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御史公还记得这人,前不久在大理寺前拦了他一次。不动声『色』问:“怎么?” 王声远放下茶杯道:“哦,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被派往洪州,先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这方拭非颇有才华,且为人刚正,让我多加提携,帮忙举荐。” 御史公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王声远说:“我正奇怪,他为何还不来找我,也不知他已到京城,怎么今日就闹出事了?” 御史公:“他即有王长史亲笔举荐,那想必向司业购买考题一事,或有冤情。” 王声远说:“我也是如此认为啊。” 王长东在他手下任职多年,对这小侄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他会大力夸赞一位年轻人,还亲自给自己写信申明,就证明此人确有才华,被他赏识。加上此次洪州贪污一案,也是多亏方拭非不顾安危向上检举,才有所突破。事后不邀功,不谄媚,堪为品行端正。 方拭非一平头百姓,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官吏贪污,且逻辑缜密,行事谨慎,步步为营,或许确实可为户部大用。 他期待此人许久,可这人来了京城,竟不找他攀谈,着实出乎预料。 王声远来了兴趣,搭着扶手道:“我前去看看,御史公要一道去吗?” 御史公:“也可。” · 堂鼓击响,县令从东门出来。 方拭非被带到堂上。县令县尉主簿,皆已就位。那位国子司业,因作为证人,站在一侧。 他官居四品,自然不用像方拭非一样,在堂下下跪待审。 他看方拭非眼神疏离,神情淡漠。 县令眯着眼睛看向衙外,疑『惑』道:“怎么那么多人?” 这拘提个方拭非,还顺带引了那么多人来? 为首的衙役走上前,到他耳边轻言两句。 县令眼睛瞪圆,头微微后仰,转着眼珠看向他,求证道:“户部尚书?” 衙役点头。 县令『舔』『舔』嘴唇,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拿过惊堂木,敲在桌上。 “堂下何人?” “方拭非,洪州人士。” 刚开审没多久,听完证人证言,就有门吏来报,御史公与户部尚书来此。 那县令闻言长吸口气。 他虽是京师县衙,但与尚书省、御史台如何能比?自就任京师县令以来,匆忙间见过几位上官数次,却并无多大交集,更别说这二人同临衙门了。 他深深看了方拭非一眼,随即离座迎接二位。 御史公冷面,户部尚书却很和善。 他抬手笑道:“你们继续,我二人不过前来旁听。不必在意。” 县令诚惶诚恐地命人在旁边加了两张椅子,一番恭维应酬之后,才重新开堂。 堂外众书生已经站不住了。看热闹的人更是兴致盎然。 几位公子被人『潮』挤着,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见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双双到来,便知大事不妙。 钱公子沉声道:“我们怕是被这方拭非给骗了。” 国子司业同是这样认为,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两手揣在袖中,用力交握手,正在怀疑方拭非的身份,并犹豫是否要随意寻个理由,将此事揭过去。 可他已经行至刀尖,连自述也说完了,该怎么改口? 县令拿起惊堂木,顺口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拭非很给面子,继续大声道:“方拭非,洪州人士!” 县令咳了一声,叫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问道:“方拭非,你对方才国子司业所述案情,有何异议?” 方拭非微仰起头,直白道:“司业坑害我!” 这话打断了国子司业的思路,他想也不想便反驳道:“笑话,我与你素昧蒙面,为何坑害于你?” 县令问:“你昨日可有去找国子司业?” 方拭非:“有。” 县令拍了拍旁边的赃款:“你昨日是否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集体注视中,方拭非点头,清楚答道: “是。” 县令“嗯?”了一声,国子司业屏住呼吸。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 方拭非继续道:“可小民找国子司业,所求并非如他所言。那一百两也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请司业在册上提名,制造声誉,代为宣传。” “如何证明?”县令说,“提名为何要奉上一百两?这便是行贿。” “何需证明?”方拭非指着案上那本书册道,“书中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 县令闻言,伸手拿过书册,翻开看了两页,都只是寻常诗词。 见方拭非目光炯然地盯着他,撇撇嘴,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特别之处。 那页纸张特别薄,裁成一块,夹在靠近尾页的地方,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翻看,发现不了。 上面清楚写着几首诗名,后面则跟着几人的名字。 县令靠近了书册,当是自己眼花了。干脆将那纸抽出来:“这……” 慢慢的,见得多了,心境沉下来了,才明白他的苦心。想再多学一点,可他的身体却不行了。 将她送到水东县旧时的仆人方贵这里来,定居此处,鲜少出门。每日在『药』罐里泡着,让方贵帮他出去打探世情。 如今他已经很少出面干涉方拭非,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是睡着的,连方拭非也不由惋惜这位天纵奇才。 在自己身上耗费了十八年,可自己能做到比他更好吗?值得吗? 叫她也惶惶不安起来。 她到家中的时候,师父正在休息。林行远倒是不在。 方拭非猜他也很难在这一小地方安静呆着。 她拿过靠在墙角的锄头,从小院的角落里割了两颗白菜,放进篮子里,便拎着出门。 本来想拿去米铺换点米,好给师父煮碗粥,结果路上碰到个背孩子出来干活的『妇』人,巴巴盯着她的白菜,见人实在不容易,就两钱银子卖给她了。 两钱在往常是很多的。倒回三年前,起码能买到十升米,但如今也就能买一个馒头。自旱灾过后,粮价一年高于一年,至于今日翻了十番不止,竟比灾年还要昂贵。 水东县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人靠着米价大发横财,也有人因为米价三餐不济。 这下卖了东西两手空空,方拭非又去扫了一篮子黄土带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林行远也回来了。 他递过去东西道:“你的信,驿站来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杜陵起来了,看见方拭非摇了摇头,知道她肯定又在书院惹事了。 他这边没说什么呢,方拭非先把他卖了:“师父,林公子说想找你讨教讨教。” 林行远:“??” 他一武将子弟出生,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好讨教的? 杜陵今日精神不错,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道:“你随我进来。” 林行远对这长辈莫名有些发怵,不敢放肆。当他是要帮忙,就将剑靠在墙角,跟进去了。 杜陵屋里充斥着『药』味,桌子跟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明明是老人,屋子却整洁非常。东西摆放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看得出他原本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 杜陵盘腿在中间的榻上坐下,示意他也过来。然后问道:“一路在外边,学到什么了吗?” “我……学到许多。”林行远说,“学心境?” 杜陵又问:“你想向我请教什么?” 林行远:“……”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杜陵,然后干笑一声。 杜陵了然,也笑道:“行,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微微蹙眉,握着手里的笔继续写, 全当自己没有听见。 那教《论语》的先生拍桌:“方拭非, 你如今还是长深书院的学子,就要开始忤逆师长了吗?” 坐在邻座的卢戈阳推了她一把, 紧张提醒, 方拭非才停笔站起来问:“先生有事?” 其余学子窃笑,小声道:“来了来了。” 显然她被教训已是常态。 “你还敢问是什么事?”先生指着她道, “你昨日未来上课, 前日聚众斗殴,欺辱同窗。简直有辱圣人遗训。你可知错?” “学生可没有动手。”方拭非说,“敢问是谁伤了哪里?” 前排何兴栋转过头来道:“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 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你昨日口出脏言,形同杀人!” 方拭非瞥他一眼:“那你怎么还苟活着呢?” 先生怒而一喝:“方拭非!” 方拭非挑眉。 何兴栋是县令公子,全书院上下都要卖他面子。学生间倒是还好, 只是正常相交,可有几位先生的脸面实在太过难看。 至于这何公子, 一言难尽。人是挺正常的,平日没什么纨绔子弟的作风,就是脑子混了些, 眼睛也瞎。 因受人挑唆, 跟她素有不和。 至于方拭非, 名义上她出身低微。 父亲方贵原本只是一小小木工。五年前方拭非随她师父跋涉前来投靠,她横空而降成了方贵在外生的二儿子,方贵才开始北上经商。如今不到五年,已经是水东县里小有余财的商户。 自然,区区方贵,在县令面前,还是说不上脸面。 前日……前日何兴栋又来找茬,被方拭非给骂回去了。 “这是你上次的课业?讲的是‘照临万物之仁道’。呵,我看你还差得远。”先生直接将纸撕了,拍在桌上:“出去,好好反省反省。” 方拭非也不生气,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已经是习惯了。 卢戈阳担心地看着她离开。 何兴栋得意一笑,却是悄悄溜到方拭非的位置上来,问卢戈阳道:“他方才在抄什么?” 卢戈阳说:“他在帮我抄书。” “哦……好吧。”何兴栋见不能搞破坏,有些失望。末了又问:“你抄什么书?” 卢戈阳翻了下书页,答道:“家父受伤,抄些书补贴家用。” 前两日他家里收了些肚腩肥肉炸猪油。炸完的油渣父亲不舍得丢,就自己吃了,结果那油渣炸得太老,他把牙给磕坏了,流了好多血。 方拭非当时听得表情诡异。 他爹尽早起来就发热,卢戈阳想抄几本书拿去售卖,好给他看病。方拭非听罢,便说帮他抄。准确些说应该是默,她对这些书已经是倒背如流。 如今虽有印刷,但雕版印刷成本过高,雕版数量不多。只有《论语》、《诗经》一类书册价格降下来,其余书本传阅依旧要靠手抄。字迹漂亮的,平日靠抄书也能度日。 只是读书人鲜少做这样的事情,可见两人是真的穷。 也的确是,他们二人是官学里鲜有的平民子弟。 何兴栋是不可能跟方拭非一样帮他抄书的,于是低下头,在怀里掏了一阵,将带着的全部银钱都拿了出来,推过去说:“你先用着。” 卢戈阳沉声到:“请收回去。” 何兴栋笑嘻嘻说:“我借你呀,你写张借条给我。就说一年后……两年后,你要还我两倍银钱。我这不是还有利可图?” 卢戈阳犹豫片刻,便收下了。另起一张纸,写了条子,两手递过去道:“请过目。” 何兴栋也不看,随手『揉』成团就收进衣服里。 卢戈阳无奈一笑。心道无碍,自己记着就好。 何兴栋这人就是孩子气,对待同窗,还是很好的。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得过他的帮助。 卢戈阳忍不住说:“何公子,您若是对方拭非也有半分……” 何兴栋气冲冲地打断他说:“不!我就是讨厌他,就他不成!” 说罢将头一埋,就在桌子上睡起来。 卢戈阳无奈叹了口气。 课间,先生离开,卢戈阳出去看方拭非。 卢戈阳长得面黄肌瘦,永远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学习刻苦,资质的确是很好的。 他给方拭非端了杯水解渴,很是头疼问:“你是怎么跟何公子斗上的?” 方拭非无所谓道:“次次都是他起的头,与我何干啊?” 卢戈阳:“何公子不是恶人,只是不知服软。你不愿意让他,他当然生气了。” 方拭非说:“那我当然不乐意让他。他是我谁啊?” 旁边一青年『插』话道:“诶,何兴栋那脾气是臭。可方拭非这脾气,那是又硬又臭。你劝他?还不如去劝何公子呢。” 方拭非笑道:“诶,懂我。” “我可不是夸你,少蹬鼻子上脸。”青年失笑,“何兄他爹可是县令,你处处得罪他,我看你是这辈子都别想结业了。” 方拭非哼道:“那可未必。瑕不掩瑜啊。何况这瑕又不在我身上。” 青年说:“这瑕就是在你身上,没有官府给你发的文解,你还想科考?要整治你一小民,多得是办法。” 几人说话功夫,何兴栋走过来。众学子担心他俩凑一起闹事,也跟出来,在旁边看着。 何兴栋站到方拭非面前,哼了一声:“方拭非,你有本事。早告诉你识趣些,你非跟我过不去。怎样?你随我乖乖去找颖妹道歉,我就让先生给你结业,还让官府给你发放文解。这买卖合算着吧?” “你方爷我不屑!”方拭非笑道,“我问你,今日先生故意奚落我,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何兴栋昂头:“是又怎样?” 方拭非一口恶气还憋着呢。闻言笑道:“不怎样,你敢向先生告我的状,我就敢向你爹告你的状。” 何兴栋得意道:“有本事你去啊,你见得着我爹吗?” 方拭非摇头:“我不必亲自见他,我可以让你给你爹带信啊。” “你想得美。”何兴栋道,“你当我是谁?” 方拭非冲他勾唇一笑:“不是谁——” 方拭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将手捏成拳,直接对着他的脸揍了过去。 众人都是惊了,赶忙过去扶住何兴栋。卢戈阳侧身挡在方拭非面前,像是不认识她医院。 “方方方——”何兴栋松开手,眼眶已经是青了。他气急败坏道:“——方拭非,你是疯了吗!你敢打我?” 方拭非『揉』了『揉』手,甩开身后众人,说道:“你就顶着这张脸,回去见你爹,他一定什么都明白了。” 卢戈阳不认同说:“方拭非,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岂能如此莽撞?” 方拭非:“他先行不义之举,我还要同他讲君子?” 何兴栋又要上前。众人忙拦住劝解。 真是学不乖,方拭非那拳脚功夫,十个他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方拭非啊! 一个手贱,一个心狠,这不存心找打吗? 众人纷纷哄道:“何公子,方拭非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吗?何必来自讨没趣?” “罢了罢了,他粗人一个,不要与他计较。” 何兴栋脸部一用力,眼睛就发痛,嘶嘶吸着凉气,怒道:“我要抓了你!” 方拭非毫不在意:“抓吧,你把我抓进去,方颖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别忘了她是我三妹,她虽然讨厌我,可我爹喜欢我呀。只要你把我抓进去,我就让方老爷把她嫁给别人。” “我——”何兴栋跳脚,“你——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方拭非两手环胸:“你要真奈何得了我,也不用忍我这么些年了。” 何兴栋要被气哭了。 卢戈阳扯她袖子:“方拭非!” 方拭非拂袖:“你扯我做什么?我一平民还能吓得住他?不是让他尽管来了吗” 何兴栋更气了。 他直接甩袖离开,剩下的课也不上。 众人无措站在原地,末了空叹一气。 何兴栋不像个纨绔,委屈极了也不会动手打人。 方拭非才是。 卢戈阳推着她肩膀指责道:“方拭非,你过分了,都是同窗啊,说说也就罢了,你怎能动手打人呢?何况他……他爹还是县令!你不想活了吗?” 方拭非:“反正我与他做不了朋友。客气什么?” 卢戈阳:“天底下哪有解不开的仇。你二人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而已。你若不故意耍他,他哪能处处针对你?” 方拭非却是很认真道:“现在没有,指不定以后就有了呢?不在乎他多恨我一点。” 卢戈阳愠怒道:“你二人真是——臭脾气。我不管了!” 方拭非低头『摸』了下腰间的挂坠,也觉得没意思,干脆回家去。 幼时不懂事,因此恨透了杜陵。满身逆骨,只想大了跟他做对。 章节目录 第77章 恳请(10 12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说:“我知道,我自有打算。” 林行远沉默下来,片刻后道:“这实在不妥。” 何洺先不说, 这血书一写,再往上一交, 民间宣扬开。不管朝廷最终如何决断, 何兴栋这辈子也无法翻身了。 方拭非还是说:“我自己有打算。” 长深书院的学子闻讯而来。 他们今早在上课,听见各种消息的时候已是中午了。不想一个早上的时间, 水东县就出了这样的变故。院里先生叫他们别凑热闹,怕惹麻烦。众同窗与何兴栋关系都不错,这下不知该是什么立场,就忍着不出。可随后听见万民血书的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众生赶到的时候,方拭非正坐在家中院子里整理,顺便跟林行远说话。 她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平日里见人, 她也是这样,看你的时候, 好像都没将你放在眼里。 那笑意激怒众人,一学子直接冲上前,大力拍下她手里的东西:“方拭非, 你也太过分了!你闹就闹, 跪就跪, 我当你真是为国为民。可你这万民血书又是什么意思?何兴栋好歹是你同窗啊,你非得『逼』死他吗!” 方拭非完全不看他,只是弯下腰将东西拿起来,卷了卷握在手心。反问道:“什么叫我『逼』他?我『逼』何县令贪污了吗?我『逼』何县令重征徭役了吗?我『逼』他害人了吗?我『逼』他做官了吗?” “方拭非,你也别推得那么干净。这里就我们几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那学生指着外面道,“你不就是想在王长史面前留个好印象,叫他推举你上京吗?不就是想要名扬天下,好为将来入仕做打算吗?如此真好啊,一钱也不用花,才名、德名,声名,你全都有了。好好好,可这是你用何兴栋的命换来的!” 林行远皱眉,但发现方拭非不需要他来出头。 方拭非站起来,对着那男生的脸道:“你质问我?不用你们来质问我,我来问问你们。旱灾当年,水东县饿死了多少人?整个江南饿死了多少人?至今三年,又饿死了多少人? “你……” 方拭非直接截断他的话,朗声问道:“我是哪里不对?是我为沉埋黄土至今不得安息的百姓申冤不对,是检举贪污受贿官商勾结的县令不对?还是我控诉水东县米价高昂,徭役过重不对?再或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说出实话就是不对!” 她指着为首几人道:“你熟视无睹,你视而不见,因为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你们不知道食不果腹的滋味,你不知道在闷热木屋里不休息地连撞一天油车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寒冬腊月身挑巨石替县令赚取私利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看见自己的妻子怀胎六月还要在烈日下去田里务农是什么滋味。你们通通不知道!两耳一闭,两眼一瞎,就不用负责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方拭非拽住那人衣襟往前一拉。 那人慌『乱』道:“你做什么!” 方拭非:“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这一身衣服,足抵得上农户半年的收成。所以你当然不在意,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你身上花的银子,你出去高谈阔论的资本,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你父亲跟何洺两人贪污鱼肉来的。” 那人气急:“你胡说八道!” “何洺也说我胡说八道!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们自欺欺人?整个水东县乌烟瘴气,连书院先生都巴巴『舔』着县令的臭脚,有乏公道,处处刁难于我,你们还不是视而不见?此等小事都是如此,就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空谈道义!我方拭非自认小人,可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在我面前强装君子!” 方拭非松开手,将人往后一推:“你们是什么人,先生是什么人,这些我不在乎!难道还非要我与尔等同流合污,才能顺你们的意吗!” 那学子靠在身后人身上才站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拭非,你巧言善罢。我们现在不是说何县令的事,我们在说万民血书与何兴栋的事!你这血书是为王长史和自己写的吧,既然自认小人,你也认了这个贪慕虚荣的意思!” “我问你!我不过一介布衣,王长史是新官上任,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会帮何洺都不知道。手无铁证贸然上谏对我有什么好处?出了事,谁来当这个责任?三岁小儿都知道官官相护这个词,我蚍蜉之力胆敢挡车,我图什么?图我这条命,死得不够快吗?我方拭非的命,没那么贱!如若不然,何洺还在水东县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缘何要处处惹恼何兴栋?” 方拭非质问道,“究竟谁才是贪慕虚荣?安逸享乐?戳着你们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 众人竟被她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拭非侧过身,抬手指道:“我与你们不是同类人,也不屑得与你们为伍。现在,给我滚。滚!” 众人说不过她,当下羞愤散去。 人群从院子里离开,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动作。 不多时,小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拭非生硬道:“你怎么还不走?” 卢戈阳说:“我同你相交也有多年。谁要是跟我说,方拭非是一个莽撞不知进退的书呆子,我第一个要笑他。他永远是谋而后动,思而后行。” 方拭非又转过身看向他。 卢戈阳惨淡一笑:“而你今日所为,叫我觉得很可怕。方拭非。” 他说完这句,不再逗留,也倒退着走出了她的家。 林行远跟着向门口走了一步,看着他的背景奇道:“他说你可怕?他不觉得何洺可怕,却觉得你可怕?他是以前的苦没吃够吗?” “我是与他平视的人,而何洺是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人。就算我跟何洺做一样的事,结果跟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方拭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道:“他觉得我可怕,是因为看不清我的好坏,我的立场。是因为我直白地算计了一个他身边的人,而他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直觉认为,她要置何兴栋死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方拭非说:“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上的名字不多,可她也没心情理了。本身所谓万民血书也只是个虚词。 她拿着东西进屋,撕了几张白纸夹进去,确认够厚实,一并塞进信里。 用蜡烛滴在信件的开口,然后拿过旁边刚刻出的印章敲上去,等着烛油凝固。最后提起笔,在正面写上两排小字: ——水东县百姓血书陈情 ——何兴栋呈上 方拭非收好东西,又要出门。 林行远倚在门口问:“你又去哪里?” 方拭非说:“去找何洺,一起走吗?” 林行远惊讶,方拭非竟然会主动带着他。 去就去呗,反正天『色』还早,也没什么事。 王长东不可能关押何洺,也没权力处置他,只是将人关在房里,命人观察他的举动,不许他外出,以免他做出什么销毁证据的事情。 索『性』何洺也知道如今的局势,没想过要出去。软禁……就软禁吧,起码比外面安全多了。 何洺从醒来之后,何兴栋跟何夫人就一直陪着他。缓了神,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只是眼睛直直盯着床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何夫人毕竟只是个深闺『妇』人,没见过这样的。低声啜泣道:“儿,去找那个王长史问问,给你爹请个大夫吧。” “别去了,我没事。”何洺说,“我只是想躺一会儿而已。你别在我面前哭,哭得我头疼。” 何夫人拍他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 说着起身走向门外。 何洺又对着何兴栋说:“去照顾你娘,别让她一个人。” 何兴栋:“爹。” 何洺:“去吧。你长大了,得明白事。” 何兴栋点头:“我知道。” 屋内只剩下何洺一个人,他静静听着外头依稀的说话声,湿了眼眶。年过半百的人捂着嘴低声悲戚。又坐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埋头一片胡思『乱』想。 这时屋外传来何兴栋略带愠怒的声音:“方拭非,你来做什么?” 方拭非:“我有话想跟何县令讲。” “……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爹了。”何兴栋无力道,“方拭非,你别『逼』我恨你。” 方拭非:“我有话跟他说。” 何兴栋:“他不想见你,他现在很不舒服。” 何洺整理了一下心情,在里面说:“让他进来。” 何兴栋跟在方拭非屁股后面说了一成串,方拭非都不为所动。 “她自己犯错自然要自己受罚,何况她总是要嫁人的。”方拭非挥开他说,“你别杵在这里碍我的事,何兴栋,我与你关系不好罢。” “你小气!”何兴栋说,“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我说了不行。你有本事就找方老爷去啊。”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方拭非索『性』向林行远借钱,去买一篮子米。 何兴栋没料到她原来也缺钱,心直口快道:“方老爷喜欢你,你要是帮我劝劝他,我就让这次运来的灾粮多给你一点。八月中就来了呢,你可以吃得好一些,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78章 责问(10 13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八时,请支持正版  那衙役头疼道:“你随我去县衙。此事案情重大, 县令即刻坐堂,国子司业已在县衙等候。如有冤屈, 你可去县衙再叫屈, 自会替你申冤。未经审查, 谈何定罪?县令下令拘提你,你若执意不从, 才是罪加一等。若将此事闹大, 涉及朝廷命官、科考事宜, 案件转至刑部,乃至大理寺严审,只怕你罪责更重。” “好。既然肯讲道理,那我自然听从,不与你为难。”方拭非站起来, 干脆坦『荡』道:“我随你去。” 衙役不能明白她这态度忽然转变,倒显得他先前真不讲道理似的。心中不悦, 但也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从怀中抽出一信,两手郑重递予林行远道:“请将这封信件, 交于户部尚书。告知他我如今处境, 为我一言, 以证清白。” 林行远不解接过, 问道:“这是什么?” 方拭非大声道:“我在水东县, 曾有幸与王长史交谈,他赏识我的才华,便替我给王尚书写了一封举荐信。让我来京师之后,找尚书自荐。” 她还有这东西,林行远真不知道。 这大约是她帮王长史重获陛下信任的回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包括周公子等人,更是万万没有想到。 手执重权的正三品大臣户部尚书,于从四品且并甚职权的国子司业,两者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思考。 她若有王尚书的门路,何必还要他们请托,去递交行卷?看她如今从容模样,她分明是有什么打算或阴谋。 钱公子目光闪烁,低下头开始细细回忆整件事情。隐约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来。如何也想不明白。可此时回头已晚,只能将计就计。 方拭非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还有被林行远扯『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对衙役道:“走。” 她此番态度,围观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可堂堂国子司业,又岂会诬陷一个初来京城的文人?想想真是有趣。遂跟着衙役,也往县衙移动,想旁听此案,辨个分明。 林行远拿着手上的东西,出了酒楼,往另外一面赶去。 周公子越想越是慌『乱』,走到钱公子身边,满头虚汗问:“劫……?” “嘘——!”钱公子斜他一眼,“此人武艺高强,你我先前找去的一帮人,连起来都打不过他,你怎么劫?” 周公子急道:“那恐会生变啊。” 钱公子说:“事到如今,不管有何变数,只能当你我不知。别再说话。” 周公子闭嘴点头。 · 户部尚书王声远,正拿了账册,与御史大夫商讨洪州官员贪腐一案。此案三司会审,陛下不容轻判。但凡相关者,要求一律严惩。 可这账目查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来一回地查验,就得耗费许多时间。 王声远问:“御史公这腿,近日可好些了?” 御史大夫轻拍自己的大腿,点头道:“好多了。只是不便久站。” 王声远笑道:“这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我倒是知道一位游方医,擅治腿脚伤科。如今找不到他了,但他给我留过一则方子,御史公或许可以一试。” “哦?”御史大夫直了直脊背,“如此便先谢过。” 外间一位吏走进来,给王声远递来一封信,并传了两句话。 “方拭非……”王声远琢磨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御史公还记得这人,前不久在大理寺前拦了他一次。不动声『色』问:“怎么?” 王声远放下茶杯道:“哦,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被派往洪州,先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这方拭非颇有才华,且为人刚正,让我多加提携,帮忙举荐。” 御史公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王声远说:“我正奇怪,他为何还不来找我,也不知他已到京城,怎么今日就闹出事了?” 御史公:“他即有王长史亲笔举荐,那想必向司业购买考题一事,或有冤情。” 王声远说:“我也是如此认为啊。” 王长东在他手下任职多年,对这侄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他会大力夸赞一位年轻人,还亲自给自己写信申明,就证明此人确有才华,被他赏识。加上此次洪州贪污一案,也是多亏方拭非不顾安危向上检举,才有所突破。事后不邀功,不谄媚,堪为品行端正。 方拭非一平头百姓,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官吏贪污,且逻辑缜密,行事谨慎,步步为营,或许确实可为户部大用。 他期待此人许久,可这人来了京城,竟不找他攀谈,着实出乎预料。 王声远来了兴趣,搭着扶手道:“我前去看看,御史公要一道去吗?” 御史公:“也可。” · 堂鼓击响,县令从东门出来。 方拭非被带到堂上。县令县尉主簿,皆已就位。那位国子司业,因作为证人,站在一侧。 他官居四品,自然不用像方拭非一样,在堂下下跪待审。 他看方拭非眼神疏离,神情淡漠。 县令眯着眼睛看向衙外,疑『惑』道:“怎么那么多人?” 这拘提个方拭非,还顺带引了那么多人来? 为首的衙役走上前,到他耳边轻言两句。 县令眼睛瞪圆,头微微后仰,转着眼珠看向他,求证道:“户部尚书?” 衙役点头。 县令『舔』『舔』嘴唇,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拿过惊堂木,敲在桌上。 “堂下何人?” “方拭非,洪州人士。” 刚开审没多久,听完证人证言,就有门吏来报,御史公与户部尚书来此。 那县令闻言长吸口气。 他虽是京师县衙,但与尚书省、御史台如何能比?自就任京师县令以来,匆忙间见过几位上官数次,却并无多大交集,更别说这二人同临衙门了。 他深深看了方拭非一眼,随即离座迎接二位。 御史公冷面,户部尚书却很和善。 他抬手笑道:“你们继续,我二人不过前来旁听。不必在意。” 县令诚惶诚恐地命人在旁边加了两张椅子,一番恭维应酬之后,才重新开堂。 堂外众书生已经站不住了。看热闹的人更是兴致盎然。 几位公子被人『潮』挤着,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见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双双到来,便知大事不妙。 钱公子沉声道:“我们怕是被这方拭非给骗了。” 国子司业同是这样认为,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两手揣在袖中,用力交握手,正在怀疑方拭非的身份,并犹豫是否要随意寻个理由,将此事揭过去。 可他已经行至刀尖,连自述也说完了,该怎么改口? 县令拿起惊堂木,顺口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拭非很给面子,继续大声道:“方拭非,洪州人士!” 县令咳了一声,叫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问道:“方拭非,你对方才国子司业所述案情,有何异议?” 方拭非微仰起头,直白道:“司业坑害我!” 这话打断了国子司业的思路,他想也不想便反驳道:“笑话,我与你素昧蒙面,为何坑害于你?” 县令问:“你昨日可有去找国子司业?” 方拭非:“有。” 县令拍了拍旁边的赃款:“你昨日是否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集体注视中,方拭非点头,清楚答道: “是。” 县令“嗯?”了一声,国子司业屏住呼吸。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 方拭非继续道:“可民找国子司业,所求并非如他所言。那一百两也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请司业在册上提名,制造声誉,代为宣传。” “如何证明?”县令说,“提名为何要奉上一百两?这便是行贿。” “何需证明?”方拭非指着案上那本书册道,“书中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 县令闻言,伸手拿过书册,翻开看了两页,都只是寻常诗词。 见方拭非目光炯然地盯着他,撇撇嘴,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特别之处。 那页纸张特别薄,裁成一块,夹在靠近尾页的地方,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翻看,发现不了。 上面清楚写着几首诗名,后面则跟着几人的名字。 县令靠近了书册,当是自己眼花了。干脆将那纸抽出来:“这……”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方拭非在他对面坐下,说道:“那这对你今后仕途,可有不利影响?” “没事,我与他们有各自的门路。所谓人情也不好浪费,求人自然是利己为先,谁会去损人?他们不会妨碍我。”钱公子故作轻松说,“何况,今后不知道有多少机会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就算我与他们一起高中,也会被派遣去不同的官署,担不同的职责。有些人甚至会被调离京师。” 方拭非:“等入朝为官,心态又不同了。或许他们能成熟一点,不为这样的事斤斤计较。” 钱公子:“你说的不错。” 方拭非用指节叩着桌子,暗自思忖。 二人这样干坐了许久,钱公子也没有主动出声。随后方拭非站起来,走出酒楼。 钱公子放下书,凑到窗台边上。看她走上大街,然后慢慢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坐回去,嘲讽地笑了一下。 钱公子与众好友决裂,之后几天干脆没去酒楼。只有偶尔会在,能不能碰见还得看运气。 方拭非每天都去,次次就像是没看见钱公子一样,专注于跟周公子等人搅局。 时间拖得有些长了,但双方都没主动。在方拭非第三次在二楼遇见钱公子的时候,像是才终于下定决心。 章节目录 第79章 宴会(10 14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八时, 请支持正版 什么秋风都能打的吗?常人唯恐避之不及,她竟还觉得好玩。 是,这地方在京师是享誉盛名, 可那都是各家自己花钱请人宣扬出去的。这酒楼会有专人记录他们的诗作与言论,编成轶事, 再润『色』传唱。 虽然此举叫某些文人不齿,可从未有谁, 敢像方拭非一样大胆,主动过来打他们脸面。谁知道里面的公子哥们是不是跟本次主考官有关系?而方拭非的举动还要更过分一些,她要蹭他们的名气,所以说还要再来。 这不是『逼』得人痛打她一顿吗? 这还要说说这个聚集之所了。 酒楼立在京师最繁华的一条街上, 楼上是『吟』诗作对的书生们,楼下全都是普通的食客。这些读书人在上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铁定会有不少人听见。这也是众人本身的意图。 来这酒楼吃饭的人里,喜欢看热闹说闲话的,多了去了。若非顾忌于此,几位素来狂傲的权贵子弟,怎么会对一位恶意滋事的商户之子假以辞『色』。 周公子今日被欺负了一番,几乎是颜面无存。先前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他风头正盛, 惹了不少人眼红, 正愁没地方奚落他, 这不就来了机会。 如果林行远是今天那周公子,杀方拭非的心都有。 “命嘛,自然是有的。就看他拿不拿的走了。”方拭非笑道,“我师父总跟我说。别真以为以德可以服人。会被道理说服的,本身就是讲道理的。有的人,得靠拳头。” “我真是不理解你。”林行远挑眉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树敌万千,自绝生路。哪个人会说你聪明?你真以为,名气够了就能入仕?那些个词气动干云的大文人,不还在作些酸词,借物喻情,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方拭非,朝廷不缺会作诗的人,缺的是会做事的人。而你这些事迹宣扬开去,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不是个会做人的人。更没多少希望了。” 方拭非说:“别人说有什么用,自己能不能做到才是重要。等着瞧吧。” “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科考的。决计不同意。”林行远板起脸说,“我……我是管不了你。但即日起,你向我借钱,我一分都不会借。” 方拭非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脚步缓下来,抓住林行远的手臂。说道:“林大哥。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贿赂贿赂你?” 林行远跟着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遍,闭紧嘴巴,然后转身就跑。 “诶,别走啊林大哥!”方拭非在后面追他,“林大哥你先听我说!” 林行远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脚底生风,似要绝尘而去。 “林行远!”方拭非哭笑不得,险些岔气:“你方爷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吓成个什么鬼样!你先站住!” 林行远哪里理她?一路逃命似的冲进院子,飞进自己房门,返身用门闩抵住,锁了起来。 方拭非被他拦在外面,顺手从客厅拎了个茶壶,在外面踱步,仰头直接灌上两口解渴。 “呵呵,”方拭非甩了下头发,“林行远,你方爷我还能被你磕住?我会借不到钱?你等着,肯定会有人主动把钱送到我手上!” · 酒楼几位公子回到家后,是真的心里不痛快。翻来覆去地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只要不是真蠢,就是故意在打压嘲笑周公子。今日是周,明日可能是他们。 明日她还敢来吗?她要是还敢来,他们就—— 她还真来了。 当时周公子也在,看见她的一瞬转身就走,方拭非没眼见地直接出声喊住了他。 周公子转身,方拭非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硬凑了上来。 方拭非来者不善,她来,就是惹事的。 昨天她笑容满面,礼节周到,众人初次相见,能忍就忍了。第二天她还来,气焰比昨日更盛,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能辩驳一句。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挑他们错处。 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讨厌,自作聪明,又不知道自己愚蠢的人——方拭非妥妥就是其中之最。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二楼的诸位公子,皆是面『露』不悦。 原先和气商讨、热闹非凡的氛围,如今说句话都没人肯接,叫她毁了个十成十。 周公子摔下笔,走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方拭非?知道我是谁吗?你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科举了。趁早滚回去,叫你爹给你多买两亩地,种田去吧!” 方拭非扬起眉『毛』说:“种地好啊。这世上要是种地的人少了,谁去喂饱那一帮饭桶呢?” 周公子:“你——” 方拭非坦『荡』道:“我管你是谁?你吏部主考官吗?你不过与我一样是个考子。我比你更有才华,更有谋略,文采思辨皆胜你一筹,如果你能考上,我肯定能考上。陛下求贤若渴,真大才者,岂会被淹没,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呢?” “呵,”周公子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满带着同情,不屑道:“蠢货。” 方拭非跳起来道:“你这人怎么骂人呢!” 周公子不将她放在眼里,粗鲁地挥了一把,将人推开,径直下了楼。 方拭非愤而指责:“野蛮!粗俗!无理!哪里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 这之后,方拭非还真是天天去。 林行远最初是不跟了的,但任由她去了两三天,自己反而担惊受怕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在跟人打架,怎么都安不了心。所以最后又灰溜溜地陪着了。 过了三五日,周公子不再去那酒楼,里面的人也是少了好些。这看起来,似乎就像方拭非单挑了他们一群权贵子弟,他们怕了人,被衬得像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隐隐有类似风声传出,众人哪敢再闪避,立马就回来了。 可他们不甘心呐!怎么就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之子『逼』到这地步?面子都丢光了! 众人自是心里不平。从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凭什么要忍方拭非的气?忍这数天,已经是极限了,方拭非还不肯收手,不就是找死吗? 几位京师关系好的公子互相一商讨,便一同去找周公子。 周公子听见方拭非这名字头就要炸。今年得是犯了什么太岁才能遇到这种人呐? “他叫我颜面尽失,他叫我成了一大笑话!如何能忍?” 一位姓钱的公子道:“周公子,先不急着生气。这方拭非不识抬举,你我还能整治不了他吗?” “我早想教训他,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周公子说,“如今已经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每日要经过哪里。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似习武的人,不知道身手怎样。” 另外一公子摇头道:“打他一顿算什么?只要他活着,他定会到处宣扬,说是你我打的。此人巧言善辩,最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即便没有证据,也能说得有模有样。那我等不就被坑惨了?” 周公子:“造谣滋事,那不正好抓了他啊?” “不不,此事弊端甚多。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可他是洪州人,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不知道他如此嚣张,身后是否有所依仗。我等贸然行事,容易出错。” “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查不出来。但看他身形举止,出手阔绰,应该不是一个泛泛之辈。若是你找人去教训他,怕是在惹祸上身啊。” “教训他一次,他也不会退缩,他出生低微,见识短浅,脸皮厚着呢。” “这等关头,我等还是要谨慎行事。一朝踏错,毁了你我声名,太不值当。”那人说,“那群老酸腐早看我们不过,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 “教训人这种事,变数太多,不可。”旁边钱公子笑道,“杀人,得不血刃。最好的,是叫他自己送死,即省了你我的事,也可免除后顾之忧。” 众人看向他。 周公子问:“你有办法?” “有一个,可以让他自寻死路,声名尽毁,而且谁也救不了他。”钱公子轻笑,“不过,需要几位兄台稍加配合。” 一长一短两道人影,立在一扇古旧的木门前。 老者的衣服和棉鞋已经被水打湿了,只着一件单衣。的也是一身狼狈,裹着一件棉袄,静静站在他身后。二人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主人听见门响,披着外衣起身,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嘀咕着出来开门。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看清那张布满沟壑,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当下两股战战,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接过他手里的灯。 煤油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今日来,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但你不可过问。” 方贵忙道:“太傅于民有救命之恩,若您开口,纵是万死不辞,哪敢二言?您请讲。” 杜陵偏头,看向身后的方拭非。 方拭非开口清脆喊了一声:“爹!” 章节目录 第80章 婚约(10 15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不动声『色』, 朝钱公子踱步过去,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 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 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方拭非在他对面坐下, 说道:“那这对你今后仕途,可有不利影响?” “没事,我与他们有各自的门路。所谓人情也不好浪费, 求人自然是利己为先, 谁会去损人?他们不会妨碍我。”钱公子故作轻松说, “何况, 今后不知道有多少机会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就算我与他们一起高中,也会被派遣去不同的官署,担不同的职责。有些人甚至会被调离京师。” 方拭非:“等入朝为官,心态又不同了。或许他们能成熟一点, 不为这样的小事斤斤计较。” 钱公子:“你说的不错。” 方拭非用指节叩着桌子,暗自思忖。 二人这样干坐了许久,钱公子也没有主动出声。随后方拭非站起来,走出酒楼。 钱公子放下书, 凑到窗台边上。看她走上大街, 然后慢慢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坐回去, 嘲讽地笑了一下。 钱公子与众好友决裂,之后几天干脆没去酒楼。只有偶尔会在,能不能碰见还得看运气。 方拭非每天都去,次次就像是没看见钱公子一样,专注于跟周公子等人搅局。 时间拖得有些长了,但双方都没主动。在方拭非第三次在二楼遇见钱公子的时候,像是才终于下定决心。 “钱兄。”方拭非很是纠结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在这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钱公子头也不抬,视线粘在那本书上,似乎并不上心,随口问道:“什么事?” “你这是生我的气了吧?”方拭非笑道,“当然是我误解你的好心了这事了。” 钱公子把书放下,看了眼不远处的旧友们:“我们出去说。” 方拭非顺着他的视线,也瞄了一眼,闻言点头。 那几人蠢蠢欲动,原本正在悄悄朝他们靠近,见二人注意到,立马收回视线,脸上还带着嫌恶。 · 方拭非与钱公子到了旁边的一家茶楼,选了个寂静的地方。 钱公子:“你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位侠士呢?” “没什么,只是与他起了些争执,就暂时分开了。”方拭非说,“我处处带着他也不方便啊。” 钱公子点头:“那方兄是想说什么?” 方拭非:“反正我家中是不缺钱的,缺的只是门路。如果钱公子愿意帮我这一次,我自然感激不尽。” “既然愿意相帮,就不是图求回报。”钱公子说,“你能想明白最好。” 方拭非:“我又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只是啊……”钱公子『摸』索着茶杯,为难道:“此事我还得回去问问父亲,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自是理解,”方拭非抱拳说,“我等你的消息。” 钱公子又跟他聊了一些,二人间气氛活跃起来。 钱公子说:“等你行卷做好了,我可以替你找先生评判修改一下。” “这……倒是不用。”方拭非迟疑片刻后,说道:“我自己找人修改即可。” 钱公子调侃道:“方兄所做,定然是佳作。不过方兄尽可放心,我不会看的。” 方拭非:“钱兄说笑了。” 钱公子:“若今后你我有幸同朝为官,也是一种缘分了。” 二人举杯,相视而笑。 然而,钱公子这一等,竟然等了月把有余。 他已告诉方拭非可以帮忙呈卷,这行卷却久久不交。他不得不继续认真装做跟周公子等人决裂的模样。时间一久,此事传了出去。 众人兴奋等待的事情一直没个着落,又被对方牢牢吊着,还要整日忍受她的摧残,不能对她动手。 这日子实在是太折磨了。 周公子干脆去找了个声名在外、整日哀怨的老书生,过来对付方拭非。结果那老家伙不中用,被方拭非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服气了,干脆就安心等方拭非的行卷出来。 一个月后,何兴栋等人也被顺利押送进京。 江南一案审了七七八八,何洺已指认,且畏罪『自杀』,何兴栋与何夫人没什么好问的,基本按罪就定了。 为免有人加害,进京城不久,直接判处流放。 他被送出京城的时候,方拭非跟林行远过去看了。 何兴栋一脸淡然,随着押送的官兵走在中间,已经不似原先那个咋咋呼呼的青年人。 在漫漫人群中,他一抬头,定向了方拭非的位置。 二人对视。 直至他出了城门,方拭非都没能从他眼神中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真是……变了。”方拭非说,“好事。长大了。” 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何兴栋当时说“我不怪你。”,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变了。 林行远:“将来日子长着呢。他已比许多人幸运的多。” 二人从城门回来,再去酒楼。 今日真是个神奇的日子,上了二楼,他们又看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孔。 那人转过身,目光冷淡,扫过方拭非的脸,又移了开去。 “卢戈阳……”方拭非皱眉道,“他怎么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林行远说:“你云深书院三兄弟,今日算是到齐了?” 周公子那边很是热络地牵起卢戈阳说:“这位就是我新交的朋友卢兄,文采斐然,为人更是仗义,今日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 “卢公子。” 众人奉承一通,问道:“卢公子是何方人士?听口音,该是南边的吧?” 卢戈阳:“洪州人士。” “洪州人士啊……”众人说着看向方拭非。 周公子笑道:“巧了,我们这里也有一位洪州人士。” 卢戈阳知道他们在说方拭非,便道:“他曾与我是同窗。” 方拭非摇着扇子,挑眉哂笑,早已听见他们那边的对话,却并不上前来。 “晦气。”方拭非对着卢戈阳『露』出不屑,“走。” 周公子:“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卢戈阳垂下视线:“他自眼高于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他这人就是这样,别管他。”周公子拉着众人笑道,“你们可知道,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壮举?他竟然出卖自己的挚友,来为自己博取声名啊。还非将他『逼』到走投无路。此等小人,谁人敢结交……” 林行远耳朵灵敏,走的远了还能听见后面那些人嬉笑嘲讽的声音。觉得刺耳,心里狂躁,想上去打人。看方拭非全不在意的模样,心绪很是复杂。 说道:“瞧瞧,众叛亲离了吧?人这就说你坏话来了。” 方拭非转过头,笑道:“这不你还没判我吗?他也不算我的亲,我何来众叛亲离啊?” “我……”林行远叫她一句话莫名说得有些脸红,将她肩膀推回去,看向前方,说道:“你不跟我去上郡,那我们早晚是要分开的。你好歹给自己留点情面吧。” 卢戈阳对她算是“知根知底”,如此一来,周公子等人也会知道,她确实只是一普普通通的商户之子,不仅如此,那商户还是近几年才发的家,没什么根底,恐怕家财也不深厚。而她在家中更是不算受宠,只是一个私生子,众人眼中上不了台面。 至于林行远,卢戈阳并不清楚他的身份。 这样,他们要对付方拭非,就有底气的多了。无论是污蔑还是抹黑,都没了后顾之忧。 “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方拭非闻言笑道,“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学问,我相信朝廷自会公正对待。陛下贤明远扬,岂容治下之人猖狂。” “诶,那这《进学解》后面可还有两段呢。”看客说,“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并非有才华有才名即可出头,也是要看天时机遇的啊。” 方拭非:“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我既然有真才华,何必怕别人不知道呢?” 看客失望摇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即天真又倔强,不自己摔够跟头,谁人都劝不了他。 这就是他的命吧。 方拭非朝他一抱拳,说道:“这位先生听着饱读诗书,也不是个寻常人。不知可否结交?” 那看客匆忙挥手,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不跟她说了。 林行远同方拭非从酒楼出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一段路,要过一条比较僻壤的小道。 凭二人的身手,在他们走出酒楼不多远,人群逐渐稀少的时候,就察觉到身后那群鬼祟跟着的人了。 这些人脚步声沉重繁杂,杀气外漏而不加掩饰。目光不停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保持着七八米远的距离,一直跟着他们。 粗略一算,大约有十来人左右。 林行远没回头看,只是抱怨道:“你看。” 方拭非呵呵笑道:“他们要是聪明又大度的话,会来跟我交好,替我举荐,然后保我科考。这样是皆大欢喜。可惜我去了那么几天,都没人跟我提这件事。他们要是不大度的话,会想着干脆让我远离京师,再无法兴风作浪。那就看谁更倒霉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拒绝(10 16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什么秋风都能打的吗?常人唯恐避之不及,她竟还觉得好玩。 是,这地方在京师是享誉盛名, 可那都是各家自己花钱请人宣扬出去的。这酒楼会有专人记录他们的诗作与言论,编成轶事,再润『色』传唱。 虽然此举叫某些文人不齿, 可从未有谁,敢像方拭非一样大胆, 主动过来打他们脸面。谁知道里面的公子哥们是不是跟本次主考官有关系?而方拭非的举动还要更过分一些,她要蹭他们的名气, 所以说还要再来。 这不是『逼』得人痛打她一顿吗? 这还要说说这个聚集之所了。 酒楼立在京师最繁华的一条街上, 楼上是『吟』诗作对的书生们, 楼下全都是普通的食客。这些读书人在上边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铁定会有不少人听见。这也是众人本身的意图。 来这酒楼吃饭的人里,喜欢看热闹说闲话的, 多了去了。若非顾忌于此,几位素来狂傲的权贵子弟, 怎么会对一位恶意滋事的商户之子假以辞『色』。 周公子今日被欺负了一番, 几乎是颜面无存。先前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他风头正盛, 惹了不少人眼红, 正愁没地方奚落他, 这不就来了机会。 如果林行远是今天那周公子,杀方拭非的心都有。 “命嘛,自然是有的。就看他拿不拿的走了。”方拭非笑道,“我师父总跟我说。别真以为以德可以服人。会被道理说服的,本身就是讲道理的。有的人,得靠拳头。” “我真是不理解你。”林行远挑眉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树敌万千,自绝生路。哪个人会说你聪明?你真以为,名气够了就能入仕?那些个词气动干云的大文人,不还在作些酸词,借物喻情,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方拭非,朝廷不缺会作诗的人,缺的是会做事的人。而你这些事迹宣扬开去,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不是个会做人的人。更没多少希望了。” 方拭非说:“别人说有什么用,自己能不能做到才是重要。等着瞧吧。” “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科考的。决计不同意。”林行远板起脸说,“我……我是管不了你。但即日起,你向我借钱,我一分都不会借。” 方拭非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脚步缓下来,抓住林行远的手臂。说道:“林大哥。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贿赂贿赂你?” 林行远跟着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遍,闭紧嘴巴,然后转身就跑。 “诶,别走啊林大哥!”方拭非在后面追他,“林大哥你先听我说!” 林行远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脚底生风,似要绝尘而去。 “林行远!”方拭非哭笑不得,险些岔气:“你方爷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吓成个什么鬼样!你先站住!” 林行远哪里理她?一路逃命似的冲进院子,飞进自己房门,返身用门闩抵住,锁了起来。 方拭非被他拦在外面,顺手从客厅拎了个茶壶,在外面踱步,仰头直接灌上两口解渴。 “呵呵,”方拭非甩了下头发,“林行远,你方爷我还能被你磕住?我会借不到钱?你等着,肯定会有人主动把钱送到我手上!” · 酒楼几位公子回到家后,是真的心里不痛快。翻来覆去地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只要不是真蠢,就是故意在打压嘲笑周公子。今日是周,明日可能是他们。 明日她还敢来吗?她要是还敢来,他们就—— 她还真来了。 当时周公子也在,看见她的一瞬转身就走,方拭非没眼见地直接出声喊住了他。 周公子转身,方拭非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硬凑了上来。 方拭非来者不善,她来,就是惹事的。 昨天她笑容满面,礼节周到,众人初次相见,能忍就忍了。第二天她还来,气焰比昨日更盛,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能辩驳一句。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挑他们错处。 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讨厌,自作聪明,又不知道自己愚蠢的人——方拭非妥妥就是其中之最。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二楼的诸位公子,皆是面『露』不悦。 原先和气商讨、热闹非凡的氛围,如今说句话都没人肯接,叫她毁了个十成十。 周公子摔下笔,走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方拭非?知道我是谁吗?你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科举了。趁早滚回去,叫你爹给你多买两亩地,种田去吧!” 方拭非扬起眉『毛』说:“种地好啊。这世上要是种地的人少了,谁去喂饱那一帮饭桶呢?” 周公子:“你——” 方拭非坦『荡』道:“我管你是谁?你吏部主考官吗?你不过与我一样是个考子。我比你更有才华,更有谋略,文采思辨皆胜你一筹,如果你能考上,我肯定能考上。陛下求贤若渴,真大才者,岂会被淹没,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呢?” “呵,”周公子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满带着同情,不屑道:“蠢货。” 方拭非跳起来道:“你这人怎么骂人呢!” 周公子不将她放在眼里,粗鲁地挥了一把,将人推开,径直下了楼。 方拭非愤而指责:“野蛮!粗俗!无理!哪里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 这之后,方拭非还真是天天去。 林行远最初是不跟了的,但任由她去了两三天,自己反而担惊受怕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在跟人打架,怎么都安不了心。所以最后又灰溜溜地陪着了。 过了三五日,周公子不再去那酒楼,里面的人也是少了好些。这看起来,似乎就像方拭非单挑了他们一群权贵子弟,他们怕了人,被衬得像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隐隐有类似风声传出,众人哪敢再闪避,立马就回来了。 可他们不甘心呐!怎么就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之子『逼』到这地步?面子都丢光了! 众人自是心里不平。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凭什么要忍方拭非的气?忍这数天,已经是极限了,方拭非还不肯收手,不就是找死吗? 几位京师关系好的公子互相一商讨,便一同去找周公子。 周公子听见方拭非这名字头就要炸。今年得是犯了什么太岁才能遇到这种人呐? “他叫我颜面尽失,他叫我成了一大笑话!如何能忍?” 一位姓钱的公子道:“周公子,先不急着生气。这方拭非不识抬举,你我还能整治不了他吗?” “我早想教训他,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周公子说,“如今已经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每日要经过哪里。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似习武的人,不知道身手怎样。” 另外一公子摇头道:“打他一顿算什么?只要他活着,他定会到处宣扬,说是你我打的。此人巧言善辩,最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即便没有证据,也能说得有模有样。那我等不就被坑惨了?” 周公子:“造谣滋事,那不正好抓了他啊?” “不不,此事弊端甚多。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可他是洪州人,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不知道他如此嚣张,身后是否有所依仗。我等贸然行事,容易出错。” “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查不出来。但看他身形举止,出手阔绰,应该不是一个泛泛之辈。若是你找人去教训他,怕是在惹祸上身啊。” “教训他一次,他也不会退缩,他出生低微,见识短浅,脸皮厚着呢。” “这等关头,我等还是要谨慎行事。一朝踏错,毁了你我声名,太不值当。”那人说,“那群老酸腐早看我们不过,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 “教训人这种事,变数太多,不可。”旁边钱公子笑道,“杀人,得不血刃。最好的,是叫他自己送死,即省了你我的事,也可免除后顾之忧。” 众人看向他。 周公子问:“你有办法?” “有一个,可以让他自寻死路,声名尽毁,而且谁也救不了他。”钱公子轻笑,“不过,需要几位兄台稍加配合。” 方拭非在院子里扫地,林行远也在一旁清理灶台。只是他动作不熟练,弄来弄去一团糟糕,最后还得方拭非过来扫个尾。 何兴栋跟在方拭非屁股后面说了一成串,方拭非都不为所动。 “她自己犯错自然要自己受罚,何况她总是要嫁人的。”方拭非挥开他说,“你别杵在这里碍我的事,何兴栋,我与你关系不好罢。” “你小气!”何兴栋说,“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我说了不行。你有本事就找方老爷去啊。”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方拭非索『性』向林行远借钱,去买一篮子米。 何兴栋没料到她原来也缺钱,心直口快道:“方老爷喜欢你,你要是帮我劝劝他,我就让这次运来的灾粮多给你一点。八月中就来了呢,你可以吃得好一些,怎么样?” 方拭非忽然停下,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那目光中凶气毕『露』,叫何兴栋心里发怵,有些害怕。 何兴栋傻傻重复:“赈灾粮八月十五到?” 方拭非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何兴栋大惊失『色』,趔趄跟上,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林行远快速丢下手里的东西,也跟上去道:“方拭非!杀人要低调明白吗?你哪能这样啊?” 方拭非一路带着何兴栋到了城南。这一片靠近城外耕田,不似城东繁华,处处萧条破坏。 方拭非径直踢开一扇门,才松开手。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荒宅,里面住了有二十来人。老弱『妇』孺皆有,甚至尚在襁褓里的婴儿也有,衣衫褴褛,看着四肢健全,却全是乞丐。 几人听见动静,紧张地坐正,抱紧怀里的东西。看不是官差,又软软地松懈下去。 方拭非将何兴栋带到自己面前来,指着他们道:“你自己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何兴栋去扯自己的衣领,站起来道:“你疯了吗?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82章 爬山(10 17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京师毕竟人多口杂,这里还多读书人, 衙役哪敢在大庭广众下再强『逼』方拭非,这罪名他可承担不起。 知道这人欺负不得, 对她的态度也放缓了许多。 那衙役头疼道:“你随我去县衙。此事案情重大, 县令即刻坐堂,国子司业已在县衙等候。如有冤屈,你可去县衙再叫屈,自会替你申冤。未经审查,谈何定罪?县令下令拘提你,你若执意不从, 才是罪加一等。若将此事闹大, 涉及朝廷命官、科考事宜,案件转至刑部, 乃至大理寺严审,只怕你罪责更重。” “好。既然肯讲道理,那我自然听从,不与你为难。”方拭非站起来, 干脆坦『荡』道:“我随你去。” 衙役不能明白她这态度忽然转变, 倒显得他先前真不讲道理似的。心中不悦, 但也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从怀中抽出一信, 两手郑重递予林行远道:“请将这封信件, 交于户部尚书。告知他我如今处境,为我一言,以证清白。” 林行远不解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方拭非大声道:“我在水东县,曾有幸与王长史交谈,他赏识我的才华,便替我给王尚书写了一封举荐信。让我来京师之后,找尚书自荐。” 她还有这东西,林行远真不知道。 这大约是她帮王长史重获陛下信任的回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包括周公子等人,更是万万没有想到。 手执重权的正三品大臣户部尚书,于从四品且并甚职权的国子司业,两者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思考。 她若有王尚书的门路,何必还要他们请托,去递交行卷?看她如今从容模样,她分明是有什么打算或阴谋。 钱公子目光闪烁,低下头开始细细回忆整件事情。隐约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来。如何也想不明白。可此时回头已晚,只能将计就计。 方拭非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还有被林行远扯『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对衙役道:“走。” 她此番态度,围观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可堂堂国子司业,又岂会诬陷一个初来京城的文人?想想真是有趣。遂跟着衙役,也往县衙移动,想旁听此案,辨个分明。 林行远拿着手上的东西,出了酒楼,往另外一面赶去。 周公子越想越是慌『乱』,走到钱公子身边,满头虚汗问:“劫……?” “嘘——!”钱公子斜他一眼,“此人武艺高强,你我先前找去的一帮人,连起来都打不过他,你怎么劫?” 周公子急道:“那恐会生变啊。” 钱公子说:“事到如今,不管有何变数,只能当你我不知。别再说话。” 周公子闭嘴点头。 · 户部尚书王声远,正拿了账册,与御史大夫商讨洪州官员贪腐一案。此案三司会审,陛下不容轻判。但凡相关者,要求一律严惩。 可这账目查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来一回地查验,就得耗费许多时间。 王声远问:“御史公这腿,近日可好些了?” 御史大夫轻拍自己的大腿,点头道:“好多了。只是不便久站。” 王声远笑道:“这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我倒是知道一位游方医,擅治腿脚伤科。如今找不到他了,但他给我留过一则方子,御史公或许可以一试。” “哦?”御史大夫直了直脊背,“如此便先谢过。” 外间一位小吏走进来,给王声远递来一封信,并传了两句话。 “方拭非……”王声远琢磨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御史公还记得这人,前不久在大理寺前拦了他一次。不动声『色』问:“怎么?” 王声远放下茶杯道:“哦,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被派往洪州,先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这方拭非颇有才华,且为人刚正,让我多加提携,帮忙举荐。” 御史公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王声远说:“我正奇怪,他为何还不来找我,也不知他已到京城,怎么今日就闹出事了?” 御史公:“他即有王长史亲笔举荐,那想必向司业购买考题一事,或有冤情。” 王声远说:“我也是如此认为啊。” 王长东在他手下任职多年,对这小侄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他会大力夸赞一位年轻人,还亲自给自己写信申明,就证明此人确有才华,被他赏识。加上此次洪州贪污一案,也是多亏方拭非不顾安危向上检举,才有所突破。事后不邀功,不谄媚,堪为品行端正。 方拭非一平头百姓,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官吏贪污,且逻辑缜密,行事谨慎,步步为营,或许确实可为户部大用。 他期待此人许久,可这人来了京城,竟不找他攀谈,着实出乎预料。 王声远来了兴趣,搭着扶手道:“我前去看看,御史公要一道去吗?” 御史公:“也可。” · 堂鼓击响,县令从东门出来。 方拭非被带到堂上。县令县尉主簿,皆已就位。那位国子司业,因作为证人,站在一侧。 他官居四品,自然不用像方拭非一样,在堂下下跪待审。 他看方拭非眼神疏离,神情淡漠。 县令眯着眼睛看向衙外,疑『惑』道:“怎么那么多人?” 这拘提个方拭非,还顺带引了那么多人来? 为首的衙役走上前,到他耳边轻言两句。 县令眼睛瞪圆,头微微后仰,转着眼珠看向他,求证道:“户部尚书?” 衙役点头。 县令『舔』『舔』嘴唇,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拿过惊堂木,敲在桌上。 “堂下何人?” “方拭非,洪州人士。” 刚开审没多久,听完证人证言,就有门吏来报,御史公与户部尚书来此。 那县令闻言长吸口气。 他虽是京师县衙,但与尚书省、御史台如何能比?自就任京师县令以来,匆忙间见过几位上官数次,却并无多大交集,更别说这二人同临衙门了。 他深深看了方拭非一眼,随即离座迎接二位。 御史公冷面,户部尚书却很和善。 他抬手笑道:“你们继续,我二人不过前来旁听。不必在意。” 县令诚惶诚恐地命人在旁边加了两张椅子,一番恭维应酬之后,才重新开堂。 堂外众书生已经站不住了。看热闹的人更是兴致盎然。 几位公子被人『潮』挤着,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见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双双到来,便知大事不妙。 钱公子沉声道:“我们怕是被这方拭非给骗了。” 国子司业同是这样认为,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两手揣在袖中,用力交握手,正在怀疑方拭非的身份,并犹豫是否要随意寻个理由,将此事揭过去。 可他已经行至刀尖,连自述也说完了,该怎么改口? 县令拿起惊堂木,顺口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拭非很给面子,继续大声道:“方拭非,洪州人士!” 县令咳了一声,叫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问道:“方拭非,你对方才国子司业所述案情,有何异议?” 方拭非微仰起头,直白道:“司业坑害我!” 这话打断了国子司业的思路,他想也不想便反驳道:“笑话,我与你素昧蒙面,为何坑害于你?” 县令问:“你昨日可有去找国子司业?” 方拭非:“有。” 县令拍了拍旁边的赃款:“你昨日是否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集体注视中,方拭非点头,清楚答道: “是。” 县令“嗯?”了一声,国子司业屏住呼吸。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 方拭非继续道:“可小民找国子司业,所求并非如他所言。那一百两也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请司业在册上提名,制造声誉,代为宣传。” “如何证明?”县令说,“提名为何要奉上一百两?这便是行贿。” “何需证明?”方拭非指着案上那本书册道,“书中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 县令闻言,伸手拿过书册,翻开看了两页,都只是寻常诗词。 见方拭非目光炯然地盯着他,撇撇嘴,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特别之处。 那页纸张特别薄,裁成一块,夹在靠近尾页的地方,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翻看,发现不了。 上面清楚写着几首诗名,后面则跟着几人的名字。 县令靠近了书册,当是自己眼花了。干脆将那纸抽出来:“这……” 钱公子问:“方兄,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末了叹了口气,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可就在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章节目录 第83章 送信(10 18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 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 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 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没有自己的院子, 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 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 “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林行远:“呵。” 首要之事, 是将杜陵的尸骨安葬了。 方拭非自己在京郊找了个风水地,跟那边的人买了个位置,然后把人葬下去。 曾经一代翻手云覆手雨的奇才杜陵,死后竟如今日如此凄凉,叫林行远很是唏嘘。 人这一世,风尘碌碌,究竟在搏什么呢? “搏,功, 名!” 方拭非握拳道:“我打听到了, 近几日有一个诗会。咱们可以去喝喝酒,放松一下心情。” 林行远干脆回绝:“我不去, 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整日聚在一起恭维是为了什么。『吟』诗作对能让人感到快乐吗?” 方拭非:“当然不能。” 林行远没料到她竟然回答地如此诚恳。那证明他们还是可以稍稍聊一聊的:“那你还去?” 林行远买的是个小院, 但也比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大多了, 起码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练武的地方。 两人就躺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晒太阳,方拭非搬了两床被褥铺到地上,没个正形地坐着。 林行远在上郡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干,只能想想,如此散漫作派,怕是会被他爹追打。如今跟方拭非呆一起,反而更痛快了。 此人不拘小节,你说她是一个儒雅文人,不如说她更像不羁浪客。 方拭非说:“开考之前呢,许多学子会聚在这种地方进行切磋。有些还是礼部与吏部共办的诗会,里面会有朝廷的官员前来考察,记录,汇报。作为科考参考的条件。在这种地方能崭『露』头角,就是事半功倍。在主考官心里留下个好印象。比什么行卷请托有用的多了。重要的是还有名声,叫人心悦诚服。” 林行远点头说:“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本意是这样的,切磋才艺嘛。可人的地方,总就会有一些猫腻。”方拭非说,“达官显贵的公子,也会来参加。人那么多,机会却那么少,想要拔得头筹,多数是提早准备。” 林行远:“你的意思是……” 方拭非:“嘘,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行远摇头:“那这种地方就更没必要去了。”他扭头问:“你们读书人还玩这一招?” 方拭非:“这可不单单只是读书人的事情。天底下谁不想功成名就?大家都是一样的。丢脸不叫人难堪吗?多少人就为了这张脸呐,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可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呢。” 林行远说:“哦,那倒不用。我不用给他们挣,我负责丢。” “好巧,我也是。”方拭非笑了下,她现在的祖宗应该是方贵的祖宗:“我祖宗十八代……我都不知道是谁呢。” 林行远说:“你想去就去,反正我不去。” 方拭非说:“不是我想去,我就能去的呀。人家能去是要帖子的。” 林行远已经抬手要掏银子了,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 “你还真想去科考?”林行远转了个身道,“我是不同意的。” 方拭非在后面推了推他。 “我不同意!”林行远说,“这不就是让我看你去死吗?你可以自己去远点,但我不做帮凶。” 方拭非坐起来道:“那我不去诗会,吃饭你去不?” 林行远将信将疑:“当真?去。” 两人快速把被子抱回房间,又颠颠地外出吃饭去。 林行远本意是随便在边上吃点的,想逛不等诗会的时候更好吗?被方拭非拽着非要往东城去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 对方带着他到了一家装潢豪华的酒楼,两侧商铺林立,是京师里最繁华的地段。 林行远在门口放缓脚步,想要撤走,被方拭非拽住手腕硬往里拖。 “来都来了。”方拭非朝他挑眉,“进来嘛客官~” 林行远脸『色』憋红。 这女人力气是真大! 跑堂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楼上楼下?” 方拭非朝上一指:“楼上。” “对什么暗号?”林行远放弃挣扎,想将手抽回来:“把我手放开!拉拉扯扯的算什么?我不走行吗?” 方拭非解释说:“楼下是用来吃饭的,楼上是用来抒发雅兴的。” 什么雅兴林行远是不知道,但一踩上楼梯,就在二楼看见了成群的书生。 二楼的桌子不像一楼,是用各种长型的书桌拼在一起的。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唯有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壶茶,几盘糕点。最里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矮台。 这类的酒楼不止一家。只不过,其他的酒楼多是聚集着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这里多是些年轻待考的权贵子弟。各不打扰,挺好。 林行远刚上来又想走了,满脸写着不情愿:“怎么那么多读书人?” 他八字犯冲不成吗? 方拭非说:“我不也是读书人?” 林行远甩手:“是罢,你是读书,可你是不是个人呐?” 跑堂很有眼『色』,给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离那些书生相对远一些,也不会被打扰。然后一躬身就先下去了。 这边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林行远抵触情绪少了些。方拭非放开他的手,他『揉』了『揉』手腕,端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同时从窗户口往下看去。 “你非要我来做什么?” 方拭非说:“我怕到时候打起来没人拉着我。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性』格呢,会不会谨遵圣人之言不动手。” “……”林行远差点一口水喷出,“那你倒是别做啊!” 方拭非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嘘——” 林行远顺势侧耳去听。那边现在是一位高大男『性』在以“冬”作诗。 林行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觉得用词还算讲究,文风也没有叫人别扭的华丽,竟然是不错。当下哼道:“听起来还挺厉害。” 方拭非笑道:“能不厉害吗?拿不出手的东西,怎么敢卖弄呢?” 林行远:“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能卖弄?读书人不都说是脸皮最薄的吗?” “脸皮薄那也不是你这个薄法呀。别光说读书人,天底下谁脸皮不薄。所谓脸皮薄,是指在东窗事发之后,羞愤欲死。至于要不要做,那另当别论,只能说跟个人品行相关。”方拭非指着自己的小脸说,“他们嘛,即便是用了叫别人提前写好的,或润『色』过的文章,也不会认为自己真的没有真才实学。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是个更快的法子,他们也不想走远路而已。” 那边一阵恭维夸赞声,被围在中间的青年意气风发,嘴角含笑,朝众人作揖施礼。 方拭非抬手一招,那边跑堂低着头快步走过来,问道:“客官何事?” 方拭非:“你认识那边的几位公子吗?” 跑堂笑道:“二位是新来的吧?有几位公子是本店的常客,的确是认识的,可还有一些,就不清楚了。” 方拭非:“麻烦你给我介绍介绍。” 跑堂应当是见惯了这种事的,知道他们是有心结交,于是在旁边说:“方才作诗的那一位,正是有名的江南才子李公子。” “那边一位,是孟州人士孟公子。他叔父是……” 方拭非听他说了个七七八八,时不时点头附和。 林行远眉『毛』轻挑。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他一个都记不得。 跑堂说完,林行远趁此点了几个小菜,他下楼去传人上菜。 “你认识?”林行远问,“你想找谁?” 方拭非那筷子虚点了一下:“都不认识,只是有所耳闻。那个周公子,礼部郎中的小侄,近两年出尽风头。如果我没记错,周家应该是有女眷嫁到洪州。这次肯定被坑的不轻。” 林行远一惊,这些连他都不知道。 别说朝中官员的姻亲关系,就连朝中各大小官员是谁他都不知道。方拭非一个常年居住在南方的人,竟然能晓得? 林行远低了下头。真是狼子野心。 这还真是冤枉方拭非了。她曾经对某几个官职有些在意,就叫方贵替她打听。对方七七八八查了许多没用的,就提到过这位周公子。 “那看来你跟他是攀不上关系了。” “谁要跟他攀关系?”方拭非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说,“求人呐,总是不如求己。” 何兴栋站在何洺身后,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今日特别讲规矩。 王长东尚未上任报道,此时一身麻衣,颇为低调。眉眼低垂,神『色』郁郁。他跟着何洺走到县衙门口,抬头看向牌匾,一时站着没动。 本县百姓是不知道哪个官又来了,也不管这些人。只是县衙地处闹市,加上今日有粮会到,不少人正聚集在县衙门口等消息。 王长东道:“本官名长东,字渐水,倒与这水东县颇为有缘,所以沿途过来看看,没给何县令添麻烦吧?” 章节目录 第84章 商量(10 19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 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 “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方拭非在他对面坐下,说道:“那这对你今后仕途, 可有不利影响?” “没事, 我与他们有各自的门路。所谓人情也不好浪费, 求人自然是利己为先,谁会去损人?他们不会妨碍我。”钱公子故作轻松说, “何况, 今后不知道有多少机会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就算我与他们一起高中,也会被派遣去不同的官署,担不同的职责。有些人甚至会被调离京师。” 方拭非:“等入朝为官,心态又不同了。或许他们能成熟一点,不为这样的小事斤斤计较。” 钱公子:“你说的不错。” 方拭非用指节叩着桌子,暗自思忖。 二人这样干坐了许久,钱公子也没有主动出声。随后方拭非站起来, 走出酒楼。 钱公子放下书,凑到窗台边上。看她走上大街, 然后慢慢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坐回去, 嘲讽地笑了一下。 钱公子与众好友决裂, 之后几天干脆没去酒楼。只有偶尔会在, 能不能碰见还得看运气。 方拭非每天都去,次次就像是没看见钱公子一样,专注于跟周公子等人搅局。 时间拖得有些长了,但双方都没主动。在方拭非第三次在二楼遇见钱公子的时候,像是才终于下定决心。 “钱兄。”方拭非很是纠结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在这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钱公子头也不抬,视线粘在那本书上,似乎并不上心,随口问道:“什么事?” “你这是生我的气了吧?”方拭非笑道,“当然是我误解你的好心了这事了。” 钱公子把书放下,看了眼不远处的旧友们:“我们出去说。” 方拭非顺着他的视线,也瞄了一眼,闻言点头。 那几人蠢蠢欲动,原本正在悄悄朝他们靠近,见二人注意到,立马收回视线,脸上还带着嫌恶。 · 方拭非与钱公子到了旁边的一家茶楼,选了个寂静的地方。 钱公子:“你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位侠士呢?” “没什么,只是与他起了些争执,就暂时分开了。”方拭非说,“我处处带着他也不方便啊。” 钱公子点头:“那方兄是想说什么?” 方拭非:“反正我家中是不缺钱的,缺的只是门路。如果钱公子愿意帮我这一次,我自然感激不尽。” “既然愿意相帮,就不是图求回报。”钱公子说,“你能想明白最好。” 方拭非:“我又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只是啊……”钱公子『摸』索着茶杯,为难道:“此事我还得回去问问父亲,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自是理解,”方拭非抱拳说,“我等你的消息。” 钱公子又跟他聊了一些,二人间气氛活跃起来。 钱公子说:“等你行卷做好了,我可以替你找先生评判修改一下。” “这……倒是不用。”方拭非迟疑片刻后,说道:“我自己找人修改即可。” 钱公子调侃道:“方兄所做,定然是佳作。不过方兄尽可放心,我不会看的。” 方拭非:“钱兄说笑了。” 钱公子:“若今后你我有幸同朝为官,也是一种缘分了。” 二人举杯,相视而笑。 然而,钱公子这一等,竟然等了月把有余。 他已告诉方拭非可以帮忙呈卷,这行卷却久久不交。他不得不继续认真装做跟周公子等人决裂的模样。时间一久,此事传了出去。 众人兴奋等待的事情一直没个着落,又被对方牢牢吊着,还要整日忍受她的摧残,不能对她动手。 这日子实在是太折磨了。 周公子干脆去找了个声名在外、整日哀怨的老书生,过来对付方拭非。结果那老家伙不中用,被方拭非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服气了,干脆就安心等方拭非的行卷出来。 一个月后,何兴栋等人也被顺利押送进京。 江南一案审了七七八八,何洺已指认,且畏罪『自杀』,何兴栋与何夫人没什么好问的,基本按罪就定了。 为免有人加害,进京城不久,直接判处流放。 他被送出京城的时候,方拭非跟林行远过去看了。 何兴栋一脸淡然,随着押送的官兵走在中间,已经不似原先那个咋咋呼呼的青年人。 在漫漫人群中,他一抬头,定向了方拭非的位置。 二人对视。 直至他出了城门,方拭非都没能从他眼神中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真是……变了。”方拭非说,“好事。长大了。” 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何兴栋当时说“我不怪你。”,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变了。 林行远:“将来日子长着呢。他已比许多人幸运的多。” 二人从城门回来,再去酒楼。 今日真是个神奇的日子,上了二楼,他们又看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孔。 那人转过身,目光冷淡,扫过方拭非的脸,又移了开去。 “卢戈阳……”方拭非皱眉道,“他怎么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林行远说:“你云深书院三兄弟,今日算是到齐了?” 周公子那边很是热络地牵起卢戈阳说:“这位就是我新交的朋友卢兄,文采斐然,为人更是仗义,今日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 “卢公子。” 众人奉承一通,问道:“卢公子是何方人士?听口音,该是南边的吧?” 卢戈阳:“洪州人士。” “洪州人士啊……”众人说着看向方拭非。 周公子笑道:“巧了,我们这里也有一位洪州人士。” 卢戈阳知道他们在说方拭非,便道:“他曾与我是同窗。” 方拭非摇着扇子,挑眉哂笑,早已听见他们那边的对话,却并不上前来。 “晦气。”方拭非对着卢戈阳『露』出不屑,“走。” 周公子:“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卢戈阳垂下视线:“他自眼高于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他这人就是这样,别管他。”周公子拉着众人笑道,“你们可知道,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壮举?他竟然出卖自己的挚友,来为自己博取声名啊。还非将他『逼』到走投无路。此等小人,谁人敢结交……” 林行远耳朵灵敏,走的远了还能听见后面那些人嬉笑嘲讽的声音。觉得刺耳,心里狂躁,想上去打人。看方拭非全不在意的模样,心绪很是复杂。 说道:“瞧瞧,众叛亲离了吧?人这就说你坏话来了。” 方拭非转过头,笑道:“这不你还没判我吗?他也不算我的亲,我何来众叛亲离啊?” “我……”林行远叫她一句话莫名说得有些脸红,将她肩膀推回去,看向前方,说道:“你不跟我去上郡,那我们早晚是要分开的。你好歹给自己留点情面吧。” 卢戈阳对她算是“知根知底”,如此一来,周公子等人也会知道,她确实只是一普普通通的商户之子,不仅如此,那商户还是近几年才发的家,没什么根底,恐怕家财也不深厚。而她在家中更是不算受宠,只是一个私生子,众人眼中上不了台面。 至于林行远,卢戈阳并不清楚他的身份。 这样,他们要对付方拭非,就有底气的多了。无论是污蔑还是抹黑,都没了后顾之忧。 方拭非不动声『色』,朝钱公子踱步过去,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方拭非在他对面坐下,说道:“那这对你今后仕途,可有不利影响?” “没事,我与他们有各自的门路。所谓人情也不好浪费,求人自然是利己为先,谁会去损人?他们不会妨碍我。”钱公子故作轻松说,“何况,今后不知道有多少机会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就算我与他们一起高中,也会被派遣去不同的官署,担不同的职责。有些人甚至会被调离京师。” 方拭非:“等入朝为官,心态又不同了。或许他们能成熟一点,不为这样的小事斤斤计较。” 钱公子:“你说的不错。” 章节目录 第85章 告知(10 20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 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 两看相厌, 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 上身前倾, 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似震惊, 似『迷』惘, 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 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 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 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 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 阅历太浅, 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何洺叫他靠近,抱住他的头:“是,我儿,是。” 本章为空,直接点下一章 何兴栋站在何洺身后,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今日特别讲规矩。 王长东尚未上任报道,此时一身麻衣,颇为低调。眉眼低垂,神『色』郁郁。他跟着何洺走到县衙门口,抬头看向牌匾,一时站着没动。 本县百姓是不知道哪个官又来了,也不管这些人。只是县衙地处闹市,加上今日有粮会到,不少人正聚集在县衙门口等消息。 章节目录 第86章 一更(10 21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看客失望摇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即天真又倔强, 不自己摔够跟头,谁人都劝不了他。 这就是他的命吧。 方拭非朝他一抱拳,说道:“这位先生听着饱读诗书, 也不是个寻常人。不知可否结交?” 那看客匆忙挥手, 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不跟她说了。 林行远同方拭非从酒楼出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一段路, 要过一条比较僻壤的小道。 凭二人的身手,在他们走出酒楼不多远, 人群逐渐稀少的时候, 就察觉到身后那群鬼祟跟着的人了。 这些人脚步声沉重繁杂, 杀气外漏而不加掩饰。目光不停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 保持着七八米远的距离, 一直跟着他们。 粗略一算, 大约有十来人左右。 林行远没回头看,只是抱怨道:“你看。” 方拭非呵呵笑道:“他们要是聪明又大度的话, 会来跟我交好, 替我举荐, 然后保我科考。这样是皆大欢喜。可惜我去了那么几天, 都没人跟我提这件事。他们要是不大度的话, 会想着干脆让我远离京师,再无法兴风作浪。那就看谁更倒霉了。” 林行远:“是你自己非要去招惹他们。怎样都是活该。” “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还树大招风,我不去摇他们,我摇谁?”方拭非说,“没本事,怪得了我吗?” 林行远:“现在怎办。” 方拭非:“能怎么办?找个没人的地方,办了他们。” 下一步,方拭非直接抓起他的手,朝着小弄里跑。 林行远手心容易出汗,此时一片湿润,急道:“撒手撒手!我自己跑!” 方拭非回过头说:“你跑是跑,我就怕你跑太快,直接把我给丢了!” 林行远:“……” 他是那种人吗?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也快步起跑,进了僻静的地方,脚步声尤为显耳。 方拭非停下来,转身看向他们。 十二人。为首的那个胖子体型健壮,身材高大,看着就有三个方拭非那么粗。踩一步,地面都能震一震。皮糙肉厚的。两人这样一对比,好像她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方拭非说:“哪条道上来报仇的?好歹报的姓名。” 对方哼笑道:“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你还敢在京师横着走?那看来你今日死的也不冤。” 方拭非问:“他给了多少钱?” “你要收买我?”胖子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听闻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样,你要是付他三倍银钱,我就放过你。” 方拭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活动手脚,抬起头粲然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帮你算算,他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去给兄弟们请个大夫。” 二人身上都没带武器,轻便的来,两手空空。 林行远早听不过去了,方拭非话音刚落,他直接冲了出去。 脚步交叉晃动,行动却是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目标面前。五指并成掌,起势在对方胸口拍了下去。 那胖子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动作不灵活,也躲不过去,便挺起胸,准备用双手去抓他。 他自持肉厚,挨了不疼。结果对方一掌拍下,他身上的肉都震了一震。那力道通过皮肉传向骨骼,活像胸口深深被人砸了一捶,骨头都要裂了。 视线中林行远刚毅的脸正在逐渐远去,等屁股落了地,尾椎迟缓地疼痛起来,才惊觉,是自己被打飞了。 痛嚎声从他嘴里溢出,胖子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滚。 他身边的弟兄们都惊得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才去扶他。见人满脑袋冷汗,可不是演的。 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几人抬起头,再次看向近处的林行远。对方眼神冷冽,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下扯的嘴角,不快的神情,那透『露』出来的才是真的杀气。 众人生出惊骇,想要逃跑。林行远已经反手又抓了人,就着他的衣领往墙上一拍。 那人脸正对着墙面,被松开之后鼻血立即呛了出来,机智地倒在地上装死。 外强中干,这些人都是外行,不耐打,也没什么技巧。 那伙人忌惮着林行远,又不敢让人胖子和兄弟留在这里。慢慢后退试探,比划着手求饶。 “好好说,我们可以好好说……” 方拭非从林行远身后跳了出来,搭着对方的肩,旋身飞踹,再漂亮地落地,解决一人。 不出多时,已经有三人躺在吃痛叫唤,起不来了。其余人哪敢再嘴硬,远远躲开,保持距离。 他们不过收钱做事,也没想要杀人。对方吩咐了过来演场戏,可以小小教训,但切勿闹大。耍耍他们就成了。 他们是留手了,可林行远跟方拭非会吗?这真是笑话。一招接下来,都眼冒金星直接趴了。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方拭非,看着瘦弱,竟能靠蛮力踢飞一人,这力气得有多大? 这多挨两掌,自己小命就要丢了吧? 还未主动动手,这群人已经全无战意。一个小弟能屈能伸,二话不说直接给他们跪下了。 “大哥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是被人蒙骗。今日给您磕三个响头,求您放过我们吧!下次见到二位爷了一定绕着走!”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方拭非深感无语,挥手示意他们快滚。几人如蒙大赦,相互扶持着一溜烟小跑,离开了这里。 这群人呼啦啦前脚刚逃,巷口处又传来纷沓杂『乱』的脚步声。 钱公子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赶来。 方拭非和林行远好整以暇。 钱公子过了弯,见面前只有两个人,还完完整整地站着,一时傻眼。目光扫来扫去,随后关切地迎上来问:“诶?方公子,你没事吧?我方才见你们二人被一些行踪鬼祟的人跟踪,怕你们出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方拭非似笑非笑:“多谢关心,没事。” “唉,只怪我有心无力,不然就上来帮你们了。可我这身手不好,要比舞刀弄枪,只会拖累你们。所以只能出去喊了人过来帮忙。”他叹道,“是我来晚了,看来二位不需要我帮忙啊。你们没事就好。” 方拭非说:“我这位朋友身手好,闯『荡』江湖多年。这样的对手就是再来十个也不成问题。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钱公子打量着林行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这位侠客该如何称呼啊?” 林行远:“呵,我叫不走运。” 钱公子表情一僵:“啊?” 林行远说:“我这人素来倒霉,总是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牛鬼蛇神。所以就有人叫我‘不走运。’” 钱公子和方拭非都觉得他是在说自己,所以闭紧嘴巴,不上前接腔。 林行远见他俩人这反应又笑了。 还都挺有自知之明。 钱公子将带来的人遣走,好言道谢,一个个致礼,然后又对着两位开口说:“二位受惊了罢,不如我请二位去喝杯茶。” “没空切磋。”方拭非气呼呼道,“我不过是和他们辩了几句,他们竟然就找人来要我命。若非我朋友在此,我今日岂不遭难?连这等心胸都没有,何必说什么以文会友?他们缺的不过是些喜欢阿谀奉承的人罢了。哪敢还和你们切磋?” 方拭非呸道:“真是不知羞耻!恶心,叫人唾弃!” 钱公子表情不变,说道:“方兄可别一棍子打死,他们是他们,我与他们并不相同,否则,这次也不会急急带着人来救你。” 他说着又『露』出一丝窘迫:“可惜没救成。” 方拭非怀疑地看着他:“当真?你与他们不是朋友吗?” “方公子,你见我平日和他们说过多少话?只是去那里闲逛而已。”钱公子靠近了她,亲近道:“诶,方兄,实不相瞒,我对那些人也早有微词。他们各个眼高于顶,靠着祖上功劳庇荫,谁人也瞧不起。不看看今日的体面是他们自己挣的吗?是旁人给他们父辈的。也不觉得受之有愧。重要的是,还总是为非作歹,叫人看不过眼呐。” 方拭非听着又是一哼。 钱公子朝前一指:“走,方兄,我们去前边的茶寮先喝口茶。今日是谁人要找你麻烦,得查清楚。这位侠士总不能永远跟着你,到时候你就危险了。” 方拭非一想,勉为其难道:“那行吧。” 钱公子便去前面带路。 三人来到外间一家偏僻的茶寮,跑堂端来一壶茶,几人都没喝。 章节目录 第87章 二更(10 22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二人相伴离开。 林行远说:“你这幅无知书生的模样,要装到什么时候?” “哈, 太愚蠢的人,比太聪明的人好。太愚蠢顶多只是活得不好,太聪明却会死得不好。”方拭非得意道,“我要名, 我现在不就有名了吗?” 林行远叫她气笑了:“是, 名是有了,就怕你没那命。” 什么秋风都能打的吗?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她竟还觉得好玩。 是,这地方在京师是享誉盛名,可那都是各家自己花钱请人宣扬出去的。这酒楼会有专人记录他们的诗作与言论,编成轶事, 再润『色』传唱。 虽然此举叫某些文人不齿, 可从未有谁,敢像方拭非一样大胆,主动过来打他们脸面。谁知道里面的公子哥们是不是跟本次主考官有关系?而方拭非的举动还要更过分一些,她要蹭他们的名气,所以说还要再来。 这不是『逼』得人痛打她一顿吗? 这还要说说这个聚集之所了。 酒楼立在京师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楼上是『吟』诗作对的书生们, 楼下全都是普通的食客。这些读书人在上边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铁定会有不少人听见。这也是众人本身的意图。 来这酒楼吃饭的人里,喜欢看热闹说闲话的,多了去了。若非顾忌于此,几位素来狂傲的权贵子弟,怎么会对一位恶意滋事的商户之子假以辞『色』。 周公子今日被欺负了一番,几乎是颜面无存。先前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他风头正盛,惹了不少人眼红,正愁没地方奚落他,这不就来了机会。 如果林行远是今天那周公子,杀方拭非的心都有。 “命嘛,自然是有的。就看他拿不拿的走了。”方拭非笑道,“我师父总跟我说。别真以为以德可以服人。会被道理说服的,本身就是讲道理的。有的人,得靠拳头。” “我真是不理解你。”林行远挑眉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树敌万千,自绝生路。哪个人会说你聪明?你真以为,名气够了就能入仕?那些个词气动干云的大文人,不还在作些酸词,借物喻情,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方拭非,朝廷不缺会作诗的人,缺的是会做事的人。而你这些事迹宣扬开去,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不是个会做人的人。更没多少希望了。” 方拭非说:“别人说有什么用,自己能不能做到才是重要。等着瞧吧。” “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科考的。决计不同意。”林行远板起脸说,“我……我是管不了你。但即日起,你向我借钱,我一分都不会借。” 方拭非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脚步缓下来,抓住林行远的手臂。说道:“林大哥。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贿赂贿赂你?” 林行远跟着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遍,闭紧嘴巴,然后转身就跑。 “诶,别走啊林大哥!”方拭非在后面追他,“林大哥你先听我说!” 林行远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脚底生风,似要绝尘而去。 “林行远!”方拭非哭笑不得,险些岔气:“你方爷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吓成个什么鬼样!你先站住!” 林行远哪里理她?一路逃命似的冲进院子,飞进自己房门,返身用门闩抵住,锁了起来。 方拭非被他拦在外面,顺手从客厅拎了个茶壶,在外面踱步,仰头直接灌上两口解渴。 “呵呵,”方拭非甩了下头发,“林行远,你方爷我还能被你磕住?我会借不到钱?你等着,肯定会有人主动把钱送到我手上!” · 酒楼几位公子回到家后,是真的心里不痛快。翻来覆去地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只要不是真蠢,就是故意在打压嘲笑周公子。今日是周,明日可能是他们。 明日她还敢来吗?她要是还敢来,他们就—— 她还真来了。 当时周公子也在,看见她的一瞬转身就走,方拭非没眼见地直接出声喊住了他。 周公子转身,方拭非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硬凑了上来。 方拭非来者不善,她来,就是惹事的。 昨天她笑容满面,礼节周到,众人初次相见,能忍就忍了。第二天她还来,气焰比昨日更盛,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能辩驳一句。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挑他们错处。 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讨厌,自作聪明,又不知道自己愚蠢的人——方拭非妥妥就是其中之最。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二楼的诸位公子,皆是面『露』不悦。 原先和气商讨、热闹非凡的氛围,如今说句话都没人肯接,叫她毁了个十成十。 周公子摔下笔,走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方拭非?知道我是谁吗?你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科举了。趁早滚回去,叫你爹给你多买两亩地,种田去吧!” 方拭非扬起眉『毛』说:“种地好啊。这世上要是种地的人少了,谁去喂饱那一帮饭桶呢?” 周公子:“你——” 方拭非坦『荡』道:“我管你是谁?你吏部主考官吗?你不过与我一样是个考子。我比你更有才华,更有谋略,文采思辨皆胜你一筹,如果你能考上,我肯定能考上。陛下求贤若渴,真大才者,岂会被淹没,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呢?” “呵,”周公子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满带着同情,不屑道:“蠢货。” 方拭非跳起来道:“你这人怎么骂人呢!” 周公子不将她放在眼里,粗鲁地挥了一把,将人推开,径直下了楼。 方拭非愤而指责:“野蛮!粗俗!无理!哪里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 这之后,方拭非还真是天天去。 林行远最初是不跟了的,但任由她去了两三天,自己反而担惊受怕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在跟人打架,怎么都安不了心。所以最后又灰溜溜地陪着了。 过了三五日,周公子不再去那酒楼,里面的人也是少了好些。这看起来,似乎就像方拭非单挑了他们一群权贵子弟,他们怕了人,被衬得像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隐隐有类似风声传出,众人哪敢再闪避,立马就回来了。 可他们不甘心呐!怎么就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之子『逼』到这地步?面子都丢光了! 众人自是心里不平。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凭什么要忍方拭非的气?忍这数天,已经是极限了,方拭非还不肯收手,不就是找死吗? 几位京师关系好的公子互相一商讨,便一同去找周公子。 周公子听见方拭非这名字头就要炸。今年得是犯了什么太岁才能遇到这种人呐? “他叫我颜面尽失,他叫我成了一大笑话!如何能忍?” 一位姓钱的公子道:“周公子,先不急着生气。这方拭非不识抬举,你我还能整治不了他吗?” “我早想教训他,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周公子说,“如今已经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每日要经过哪里。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似习武的人,不知道身手怎样。” 另外一公子摇头道:“打他一顿算什么?只要他活着,他定会到处宣扬,说是你我打的。此人巧言善辩,最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即便没有证据,也能说得有模有样。那我等不就被坑惨了?” 周公子:“造谣滋事,那不正好抓了他啊?” “不不,此事弊端甚多。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可他是洪州人,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不知道他如此嚣张,身后是否有所依仗。我等贸然行事,容易出错。” “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查不出来。但看他身形举止,出手阔绰,应该不是一个泛泛之辈。若是你找人去教训他,怕是在惹祸上身啊。” “教训他一次,他也不会退缩,他出生低微,见识短浅,脸皮厚着呢。” “这等关头,我等还是要谨慎行事。一朝踏错,毁了你我声名,太不值当。”那人说,“那群老酸腐早看我们不过,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 “教训人这种事,变数太多,不可。”旁边钱公子笑道,“杀人,得不血刃。最好的,是叫他自己送死,即省了你我的事,也可免除后顾之忧。” 众人看向他。 周公子问:“你有办法?” “有一个,可以让他自寻死路,声名尽毁,而且谁也救不了他。”钱公子轻笑,“不过,需要几位兄台稍加配合。” 近几日县衙得了消息,说是新任长史途径水东县,要过来游玩两天做做客,恰巧碰上朝廷的灾粮运到,何洺很是小心。 他整日督促何兴栋听话,念书,不要惹事,在长史面前出了差错。骂得他抬不起头,将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何兴栋是真怕方老爷生气,随便就把方颖给嫁人了,她这样刚烈的『性』格,可怎么忍受得了?可何洺素来看方颖不惯,听她要成亲,高兴都来不及,肯定不会帮他。 何兴栋心中焦虑,翻来覆去,不知怎么打算,竟然找了方拭非帮忙。 方拭非在院子里扫地,林行远也在一旁清理灶台。只是他动作不熟练,弄来弄去一团糟糕,最后还得方拭非过来扫个尾。 何兴栋跟在方拭非屁股后面说了一成串,方拭非都不为所动。 “她自己犯错自然要自己受罚,何况她总是要嫁人的。”方拭非挥开他说,“你别杵在这里碍我的事,何兴栋,我与你关系不好罢。” “你小气!”何兴栋说,“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我说了不行。你有本事就找方老爷去啊。”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方拭非索『性』向林行远借钱,去买一篮子米。 何兴栋没料到她原来也缺钱,心直口快道:“方老爷喜欢你,你要是帮我劝劝他,我就让这次运来的灾粮多给你一点。八月中就来了呢,你可以吃得好一些,怎么样?” 方拭非忽然停下,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88章 偿还(10 23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看客失望摇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即天真又倔强, 不自己摔够跟头, 谁人都劝不了他。 这就是他的命吧。 方拭非朝他一抱拳, 说道:“这位先生听着饱读诗书, 也不是个寻常人。不知可否结交?” 那看客匆忙挥手, 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不跟她说了。 林行远同方拭非从酒楼出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一段路,要过一条比较僻壤的小道。 凭二人的身手, 在他们走出酒楼不多远, 人群逐渐稀少的时候, 就察觉到身后那群鬼祟跟着的人了。 这些人脚步声沉重繁杂,杀气外漏而不加掩饰。目光不停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 保持着七八米远的距离,一直跟着他们。 粗略一算,大约有十来人左右。 林行远没回头看,只是抱怨道:“你看。” 方拭非呵呵笑道:“他们要是聪明又大度的话, 会来跟我交好, 替我举荐, 然后保我科考。这样是皆大欢喜。可惜我去了那么几天, 都没人跟我提这件事。他们要是不大度的话, 会想着干脆让我远离京师,再无法兴风作浪。那就看谁更倒霉了。” 林行远:“是你自己非要去招惹他们。怎样都是活该。” “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还树大招风,我不去摇他们,我摇谁?”方拭非说,“没本事,怪得了我吗?” 林行远:“现在怎办。” 方拭非:“能怎么办?找个没人的地方,办了他们。” 下一步,方拭非直接抓起他的手,朝着小弄里跑。 林行远手心容易出汗,此时一片湿润,急道:“撒手撒手!我自己跑!” 方拭非回过头说:“你跑是跑,我就怕你跑太快,直接把我给丢了!” 林行远:“……” 他是那种人吗?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也快步起跑,进了僻静的地方,脚步声尤为显耳。 方拭非停下来,转身看向他们。 十二人。为首的那个胖子体型健壮,身材高大,看着就有三个方拭非那么粗。踩一步,地面都能震一震。皮糙肉厚的。两人这样一对比,好像她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方拭非说:“哪条道上来报仇的?好歹报的姓名。” 对方哼笑道:“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你还敢在京师横着走?那看来你今日死的也不冤。” 方拭非问:“他给了多少钱?” “你要收买我?”胖子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听闻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样,你要是付他三倍银钱,我就放过你。” 方拭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活动手脚,抬起头粲然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帮你算算,他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去给兄弟们请个大夫。” 二人身上都没带武器,轻便的来,两手空空。 林行远早听不过去了,方拭非话音刚落,他直接冲了出去。 脚步交叉晃动,行动却是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目标面前。五指并成掌,起势在对方胸口拍了下去。 那胖子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动作不灵活,也躲不过去,便挺起胸,准备用双手去抓他。 他自持肉厚,挨了不疼。结果对方一掌拍下,他身上的肉都震了一震。那力道通过皮肉传向骨骼,活像胸口深深被人砸了一捶,骨头都要裂了。 视线中林行远刚毅的脸正在逐渐远去,等屁股落了地,尾椎迟缓地疼痛起来,才惊觉,是自己被打飞了。 痛嚎声从他嘴里溢出,胖子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滚。 他身边的弟兄们都惊得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才去扶他。见人满脑袋冷汗,可不是演的。 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几人抬起头,再次看向近处的林行远。对方眼神冷冽,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下扯的嘴角,不快的神情,那透『露』出来的才是真的杀气。 众人生出惊骇,想要逃跑。林行远已经反手又抓了人,就着他的衣领往墙上一拍。 那人脸正对着墙面,被松开之后鼻血立即呛了出来,机智地倒在地上装死。 外强中干,这些人都是外行,不耐打,也没什么技巧。 那伙人忌惮着林行远,又不敢让人胖子和兄弟留在这里。慢慢后退试探,比划着手求饶。 “好好说,我们可以好好说……” 方拭非从林行远身后跳了出来,搭着对方的肩,旋身飞踹,再漂亮地落地,解决一人。 不出多时,已经有三人躺在吃痛叫唤,起不来了。其余人哪敢再嘴硬,远远躲开,保持距离。 他们不过收钱做事,也没想要杀人。对方吩咐了过来演场戏,可以小小教训,但切勿闹大。耍耍他们就成了。 他们是留手了,可林行远跟方拭非会吗?这真是笑话。一招接下来,都眼冒金星直接趴了。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方拭非,看着瘦弱,竟能靠蛮力踢飞一人,这力气得有多大? 这多挨两掌,自己小命就要丢了吧? 还未主动动手,这群人已经全无战意。一个小弟能屈能伸,二话不说直接给他们跪下了。 “大哥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是被人蒙骗。今日给您磕三个响头,求您放过我们吧!下次见到二位爷了一定绕着走!”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方拭非深感无语,挥手示意他们快滚。几人如蒙大赦,相互扶持着一溜烟小跑,离开了这里。 这群人呼啦啦前脚刚逃,巷口处又传来纷沓杂『乱』的脚步声。 钱公子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赶来。 方拭非和林行远好整以暇。 钱公子过了弯,见面前只有两个人,还完完整整地站着,一时傻眼。目光扫来扫去,随后关切地迎上来问:“诶?方公子,你没事吧?我方才见你们二人被一些行踪鬼祟的人跟踪,怕你们出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方拭非似笑非笑:“多谢关心,没事。” “唉,只怪我有心无力,不然就上来帮你们了。可我这身手不好,要比舞刀弄枪,只会拖累你们。所以只能出去喊了人过来帮忙。”他叹道,“是我来晚了,看来二位不需要我帮忙啊。你们没事就好。” 方拭非说:“我这位朋友身手好,闯『荡』江湖多年。这样的对手就是再来十个也不成问题。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钱公子打量着林行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这位侠客该如何称呼啊?” 林行远:“呵,我叫不走运。” 钱公子表情一僵:“啊?” 林行远说:“我这人素来倒霉,总是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牛鬼蛇神。所以就有人叫我‘不走运。’” 钱公子和方拭非都觉得他是在说自己,所以闭紧嘴巴,不上前接腔。 林行远见他俩人这反应又笑了。 还都挺有自知之明。 钱公子将带来的人遣走,好言道谢,一个个致礼,然后又对着两位开口说:“二位受惊了罢,不如我请二位去喝杯茶。” “没空切磋。”方拭非气呼呼道,“我不过是和他们辩了几句,他们竟然就找人来要我命。若非我朋友在此,我今日岂不遭难?连这等心胸都没有,何必说什么以文会友?他们缺的不过是些喜欢阿谀奉承的人罢了。哪敢还和你们切磋?” 方拭非呸道:“真是不知羞耻!恶心,叫人唾弃!” 钱公子表情不变,说道:“方兄可别一棍子打死,他们是他们,我与他们并不相同,否则,这次也不会急急带着人来救你。” 他说着又『露』出一丝窘迫:“可惜没救成。” 方拭非怀疑地看着他:“当真?你与他们不是朋友吗?” “方公子,你见我平日和他们说过多少话?只是去那里闲逛而已。”钱公子靠近了她,亲近道:“诶,方兄,实不相瞒,我对那些人也早有微词。他们各个眼高于顶,靠着祖上功劳庇荫,谁人也瞧不起。不看看今日的体面是他们自己挣的吗?是旁人给他们父辈的。也不觉得受之有愧。重要的是,还总是为非作歹,叫人看不过眼呐。” 方拭非听着又是一哼。 钱公子朝前一指:“走,方兄,我们去前边的茶寮先喝口茶。今日是谁人要找你麻烦,得查清楚。这位侠士总不能永远跟着你,到时候你就危险了。” 方拭非一想,勉为其难道:“那行吧。” 钱公子便去前面带路。 三人来到外间一家偏僻的茶寮,跑堂端来一壶茶,几人都没喝。 钱公子是看不上这种路边的茶,方拭非和林行远则是有所戒备。 几人推心置腹地一番交谈,将酒楼里的一群公子哥全部骂了一通,骂得畅快。 谈到方拭非开始忿忿不平,又抑郁叹气,钱公子说:“方兄啊,你才华横溢,我真是为你觉得可惜。” 方拭非:“我哪里有可惜的?” “你怕是不知道,你先前得罪的周公子,他是礼部郎中的小侄。他家与吏部的官员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还有之前被你数落的王公子,他更糟了,他跟今年的主考官,就有着密切的往来。”钱公子说,“你得罪了这二人,自然引得他们家中长辈嫌隙,哪会让你好过?” 方拭非眉『毛』一跳,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第一次端起茶杯。 钱公子拍腿:“我也就坦白了。你不在的那几日,我听他们说过,决计不会让你考上科举。要寻个错处,诬陷于你,将你赶出京师。想必周公子也警告过你了吧。” “我不将他放在眼里。”方拭非胸膛起伏,强忍着不发怒:“他们敢这样做,我就去告发他们!” 钱公子低下头,藏起眼神中的暗光:“方公子你不是京城人士,怕是不知道京城的情况。你也得有地方告发才行。” “县衙啊。”方拭非拍拍胸口说,“我方家在洪州也是小有名气,连衙门都不曾欺负过我们。是是是,非是非,他们还能颠倒是非不成?我方拭非人如其名,去非存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钱公子说:“洪州那小地方怎能跟京师比?这里随便挑个官出来,都比县令大上一级。哪个人敢轻易得罪?” 章节目录 第89章 说话(10 24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一长一短两道人影, 立在一扇古旧的木门前。 老者的衣服和棉鞋已经被水打湿了,只着一件单衣。小的也是一身狼狈, 裹着一件棉袄,静静站在他身后。二人风尘仆仆, 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主人听见门响,披着外衣起身,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嘀咕着出来开门。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 看清那张布满沟壑, 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 当下两股战战, 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 接过他手里的灯。 煤油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 “今日来, 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 但你不可过问。” 方贵忙道:“太傅于小民有救命之恩, 若您开口, 纵是万死不辞, 哪敢二言?您请讲。” 杜陵偏头, 看向身后的方拭非。 方拭非开口清脆喊了一声:“爹!” 方贵倒抽口气, 吓得一时出不了声,缓了缓才道:“这,这位小公子……” 方贵这才敢去看方拭非。身形削瘦,却不是病态的那种羸弱。十三四岁上下,五官英气,穿着一身朴素男装,唇角上翘,双目有神。 方贵小心问道:“他是……” 杜陵伸出两指,喝止他的话:“别多问,于你没好处。记住,今日起他就是你儿子。将他接进家中,其余的事不用你管。” 方贵匆忙点头:“是……是。” · 岁月忽如飞,回望已五年。 自江南自春旱萧条,三年未缓。 “方拭非可是住在这里?” 那人正靠在门口的门柱上,斜抱着一柄长剑。 他穿着暗『色』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长着一张颇显朝气的脸。端得一身好样貌。与这穷酸破落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正如他摩挲着剑鞘,悄悄打量方拭非一样,方拭非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那人又问了一遍,方拭非才点点头。 那人问:“你家小姐不在家中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是……令尊的一位林姓好友前来接她。” 方拭非淡淡搓了搓满是泥泞的手指,那土已经干了,嵌在她的指甲里,黑乎乎一片。方拭非道:“我就是。” “你是什么?”他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方拭非?!”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崩裂,随后顿了顿,站正了身,道:“家父与令尊乃八拜之交,先前家父收到书信,特命我来接你过去。” 方拭非上前一步,推开门道:“进来吧。” 那人踯躅片刻,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子。 这真是一个简陋的院子,角落里开了一块地。前面是寝居,右侧是庖厨。整栋院子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底。 虽然是打扫的挺干净,但就是同他在关城的偏院也无法相比。连株用来观赏的花草都没有。 他家的院子是用来喝茶聊天的,他们这儿是用来干活的。 林行远自进院起,眉头就没舒展过。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地方,只是不相信方拭非会住在这里。 他先前分明打听到,方家如今已是江南有名的商贾,应当是不缺钱的。没个侍奉的人不说,竟过得如此清贫。 这时前方的主屋大门打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走出来问道:“是客来了?” 林行远朝他颔首。 方拭非喊了一声:“师父。” 林行远不动声『色』。 杜陵朝他走近打量他,又咳了起来:“坐,招待不周,切勿见怪。” 林行远见他神『色』间多有病态,身上更是带着浓浓的『药』味,身形单薄,瘦骨嶙峋。下巴留着一撮短须,头发凌『乱』,还未打理,当是刚刚睡醒。 但此人手指纤长,指尖扁平,指节处厚茧重重,一是一般下人做工会磨出来的茧。举手投足更有大家气度。不是给普通人。 林行远垂下眼问:“令尊可好?” 方拭非没有回答,在井边自顾着打水。林行远干杵在院子里,正觉得尴尬,还是杜陵代为开口道:“承蒙挂念,身体安康。公子坐吧。” 林行远迟疑片刻,又问:“方府,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府没出变故,好的很,只是最近确实因旱年穷了不少。”方拭非停下手里的事情,说道:“我,方拭非,方家二少爷,生母来历不明,十三岁才被接入府中,因与方夫人不和,搬至别院居住。方老爷平日行商,久不在家中,都明白了吗?” 林行远:“明白了。” 方拭非好笑道:“你来之前不先跟你父亲问清楚,你要接的是什么人?” 林行远不由尴尬。 来前他的确是很生气的,任谁摊上这么一个爹,都免不得要生气。 原本他想自己多好一青年才俊,应当立志报效朝廷,入军抗敌。凭借自己的家世与身手,将来不说流芳百世,史书留名也是可以争取的。结果却被他爹狠狠否了。多年死缠未果,总算是看明白。想着索『性』仗剑江湖,做个自在闲人也不错,结果又被他爹捏着耳朵拎回去,叫他来江南接个人。说是……顺手给他指了个婚。怎能不叫他牙痒? 林行远便多问了个问题:“方老爷这么会认识我爹?” 方拭非:“方贵是不认识你爹的。你爹乃边关大将,他连上郡都没有去过,这么会认识你爹?” 林行远听她直呼方贵其名,就明白她不过是借了方贵二公子的名号住在水东县而已。难怪近几年里方贵一普通木工,忽然成了一代富商,甚至连江南大旱没能拖累他。 林行远暗自思忖。 京城里哪家大门大户,脑子抽成这样,会把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埋汰? 林行远迟疑道:“你……为何做这幅打扮?” 她现在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粗,但分明还是女声的。 方拭非将手洗干净,又用布擦了,才说道:“你住在这里吧。” 林行远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妥。” 师父也道:“不妥。” 方拭非:“我没说不妥,你不什么?怕我占你便宜?” 林行远抿唇皱眉。 师父愠『色』训斥道:“你住嘴!” “师父,”方拭非擦着手说,“我同他私下说一句,您老耳不听为净,免得气着,注意歇歇。” 师父就要拿棍子抽她,碍于林行远在场,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方拭非扯了林行远手臂走到一旁,对方不着痕迹地想将手抽回去,却发现方拭非手劲极大,也不像个普通人。心下正生疑,就听对方说:“我师父年事已高,近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怕是油灯将枯,所以才给你父亲写了信,嘱托他的身后事。如今他身边缺个人照顾,我行事不方便,他又处处躲着我,望你留下帮把手。” 林行远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这感觉很是新奇。 “为何不请个人来。”林行远说,“我粗手粗脚,怕是做不好。你这院子我看也没法住人,不如索『性』换个地方,请俩仆役,叫你师父好安度晚年。” 方拭非听他说话,语气中未带嫌恶,倒是有几分真诚,心中对他品行有所了解,表情也好看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爱搭不理。 “他爱面子,也不便见人,平日从不出门。”方拭非说,“更是怕打扰到我。请人若请个婆子,他不乐意。请个男人,屋子又有我,不方便。” 林行远想想也是。 方拭非:“也不要你做什么,帮忙扶着即可。” 林行远还是想拒绝,他怕自己跟方拭非呆久了,毁了人姑娘声誉,届时想跑跑不掉,可不悲哉? 啧!那这方拭非真是好心机好打算! 林行远觉着自己想的很有道理,进而又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正要严词拒绝,已听方拭非喊:“师父!林公子说,他爹让他好好跟着你,向您请教请教!” 请教?这都什么古怪的东西?林行远以为对方必会拒绝,哪知杜陵远远喊道:“那就留下来吧。” 林行远:“……” 方拭非:“你以后叫他杜叔。” 林行远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主仆二人可真……有意思。 林行远脑子转了一圈,想着自己不能回绝的太直白,于是斟酌许久后,叫了一声道:“方拭非,你二人换个地方住成不成?” 方拭非:“不成。” 林行远“为什么?” 方拭非低笑一声:“你还喜欢管我的事?” 林行远哑然。心道这人怎么难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说:“我说换个地方。我出银子。” 方拭非终于抬起头道:“我在这里住不了多长时日。等我师父逝去,我就走了。” 林行远听她说的是我,却不是我们,心下觉得哪里怪怪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她在盆里洗白菜。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有心结交,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豆子(10 25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但凡书院里出点事, 还会这样在大庭广众闹着的,都是一些寒门子弟。方拭非赶忙跑过去, 冲到人群里头。 被围在中间的是卢戈阳。一群先生正对着他苦口婆心地劝导。而对面还有一位中年男人颐指气使地看着他。 这人方拭非认得,是一名同窗学子的父亲,家中跟本州刺史八杆子能打到一丢丢关系。 卢戈阳面红耳赤地站着, 挺胸重复道:“没有!不是!” 方拭非听了会儿,原来是那学子张某, 前两日跟他父亲要了钱, 说是买书的。可到昨日书院真要收钱了, 他又拿不出来。怕父亲责怪, 就说银子丢了。 恰巧卢戈阳昨日带父亲前去寻医, 结账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有小平钱亦有大钱。粗粗算起来,正好是二两银子兑散了。被人瞧见, 宣扬出去,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 于是今日大早,张老爷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讨公道。 “我也不是稀罕这二十钱,只是看不惯有人偷了钱,还在这里自命清高。明明是念的孔孟之道, 简直有辱斯文。”那中年男子一开口, 话却很不好听:“书院, 本该是个高雅之地,岂能容贼人在此败坏风气?长深书院若要行包庇之事,又叫我如何安心让我儿在此念书?” 先生道:“卢戈阳,是便是,你承认,书院自会替你求情,不会太过苛责你。” 卢戈阳:“学生再说一次,不是!您若是已经认定了,单单只是想罚我,也别再多此一举!这污水,休想泼我身上来!” 先生:“那这银子是哪来的?” 卢戈阳:“是学生向何公子借的!不信给找他对峙!” 那中年男人道:“何公子为人心善,你说是借的,他肯定就顺了你说是借的。不足为凭。” 卢戈阳怒指:“你——” 中年男人轻蔑道:“你是说我张家会因为区区二两银子诬陷你吗?你这样一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一先生走过去,拦住卢戈阳,怒目而视:“张老爷慎言。我长深书院担不起包庇的罪名,可也担不起诬陷的罪名。此事还是问过何公子之后再议。您若尚有疑虑,就去县衙告发。凡是需要,我书院众人皆可作证。可在这之前,您不可辱没我任何一名学子!莫非单凭三言两语就来定罪,就是孔孟之道了吗?张老爷怕是对先圣有何误解。” 旁边一老者小声道:“梁先生!” 那张老爷正要发怒,方拭非走了出来。她对着梁先生拜了一拜,笑道:“梁先生铮铮风骨,不似旁人,学生佩服。” 旁边一先生道:“方拭非,你又迟到!” 方拭非说:“方某迟到不足为奇,就是张君今日早到,实在叫方某奇怪。” 张老爷道:“当人人都似你一样只知玩乐,不学无术?” 方拭非笑道:“是,我是不像勤勉好学的张君,昨夜流连花巷,今日还能早起就读的。” 那张生立马急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昨日应该是没有看错吧?除了你,还有叶君,李君。”方拭非一个个指着,说道:“您几位可都是名人,总有人看见的,去随意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老爷偏头看他。 方拭非道:“不过二两银子,张老爷必然不放在心上。张公子您若是自己用了,就直说呗,何必要诬陷同窗呢?闹到如此地步,多不好看?” “也是,诬陷是最方便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方拭非看向几位先生,“还有几条狗罢了。” 那先生叫她一看,怒道:“方拭非你所指何人?” 方拭非说:“谁应指谁。” 张公子却是不服:“方拭非!对峙就对峙,若不是,你该怎么办?” 方拭非道:“我不过是学你罢了,你这么气自己做什么?” 众人都叫她说懵了。 所以这到底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 梁先生道:“方拭非,此事不可玩笑,你认真点说。” 方拭非说:“我是不惧对峙,就怕有人不敢。” 正是这时,一学子喊:“诶,何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并让出一条路,请他过来。 何兴栋顶着一张花脸,莫名烦躁:“围在这里做什么?迎我?” 旁边人将事情简要述了一遍。 何兴栋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气道:“谁说卢戈阳的钱是偷的?那明明是我给的!为何不先来问我?我今日要是不来,是不是要强『逼』他认了我才知道!” 方拭非冷笑:“不素来如此吗?” 何兴栋说着想起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他昨日打给我的借条,可别说他是与我狼狈为『奸』!” 旁边的人接过打开,点头说:“的确是。” 那张老爷一行人面『色』相当难看,他瞪了儿子一眼,转身欲走。 方拭非问:“赔偿呢?致歉呢?” 张老爷偏头示意,身后的仆人停下,随手丢下一把铜板。 那银钱落在地上,向四面八方滚去。 张老爷问:“要不要?” 众人窃窃私语,觉得他此举太为过分。 卢戈阳却是深吸一口气,默默蹲下去捡。 张老爷不屑一哼,继续离开。 何兴栋忙过去拽他:“别捡了,你叫他这样看轻你!” 卢戈阳手心捏着铜板,指节因为用力,阵阵发白。埋头不语。 何兴栋又回身赶人:“散开!都看什么看!卢戈阳你给我起来!你的骨气呢?” 卢戈阳看着那些身影从身边散开,动作停住,握拳用力砸在地上,大吼出声。 地面上立即留下斑驳血渍。 何兴栋一颤:“你——” 卢戈阳站起,走到何兴栋面前,眼泛血丝,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是你,也不是方拭非,我只是卢戈阳!我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再上还有年近七十的祖父!我用了我两位妹妹的聘礼才能在这里念书!我娘亲日夜不休地耕地、织布,也才将将供起我的束修,我家境贫寒任『性』不得!我要是今日得罪了张老爷都不会有人敢去买我娘的织布!近几年县衙严征力役,城中米价居高不降,我父连日不能归家,我一家老小连口稀粥都喝不上。骨气?我命都要没了,哪里来的骨气!” 卢戈阳将手上东西愤而往地上一砸,嘶吼道:“人就是分贵贱的何公子!我同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随心所欲衣食无忧,我呢?只因为我穷,人人都瞧不起我!我彻夜苦读只为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跪着!我只想站起来!我已经认命,你们还想怎样!” 何兴栋恍惚愣住,被他吼得退了一步。 “我……” 方拭非一时无言,蹲下去帮忙捡:“戈阳,别说了。” 卢戈阳深吸一口气,脑子冷静下来,擦了擦鼻涕,闷声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只是我现在心里烦,你别管我。” 说着重新蹲下去,将钱都扫起来。 他抿着唇,地上有不少细碎的沙砾,卢戈阳手掌自残般地擦过去,留下条条红印。 何兴栋一言不发,在旁边看了会儿,末了也蹲下去一同帮忙。 · 何兴栋被卢戈阳的话震得感慨万千,脑海中充斥着的都是“人分贵贱,何公子!”几个字。抚躬自问,自己实在太过天真,自以为是,又不是疾苦。 这样想着,书看不下去了,跟卢戈阳呆在一个课堂里也觉得羞愧万分,干脆收拾了东西再次离开。 “我……”卢戈阳看他离去,低下头,也很是愧疚:“是我的错,迁怒他了。何公子是个好人。” 方拭非:“人好人坏,不是看个态度。就他爹那副做派,我会拿他当个仇人。” 何兴栋中途离开书院,一时不敢回家,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方家门口。 他停在院落前朝里张望,想找人进去通报方颖,又怕她跟自己生气。叹了口气,还是准备离开。门口的杂役看见了他,主动去喊方颖。 方颖得到消息风风火火从内院跑出来,大声喊他的名字。何兴栋停下脚步,高兴道:“颖妹。” 他当是方颖关心他,结果方颖第一句话便是:“何兴栋,我上次让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上次?”何兴栋想起来,为难道:“我觉得不好。” 她想让官学将方拭非除名,这样他就肯定参加不了科举了。 街上人多口杂,不便详谈,方颖拽着他的袖子进了院子。 方拭非是搬出去住的,方颖的宅子跟她家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站在斜一点的角度,甚至能两两相望,看见门口。 只是这一家富贵,在街头,一家破落,在街尾。 何兴栋想找个人倾诉,叹道:“颖妹,我今日特别难过。” 方颖根本不听,余光扫过他的脸,蹙眉道:“你脸怎么了?不会方拭非打的吧?” 何兴栋连忙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谁管你有没有事?你——”方颖气道,“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呢?能不能压他一头啊?你气死我了!亏你还是县令公子,丢人!” 何兴栋:“我……这也是我的错啊?” 见左右无人,又是自己家门,方颖毫不避讳地骂道:“方拭非那小杂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还想跟我哥争家产。他想得美!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总是偏帮他。可我决计不同意!” 何兴栋:“他并没有想跟你争家财呀,他搬出去了。” 方颖不依不挠:“他要是能科举及第,虽然我也不觉得他会,但万事难保呢?他如今已经很是嚣张,届时肯定变本加厉。你听听他平日里对我和我娘说的话,怎么能放过我?” “谁同你说的呀?”何兴栋说,“我虽然也不喜欢他,可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倒是真清高,什么都不屑。” “我娘说的!”方颖嘲讽道,“你是什么道行?能拼得过方拭非那小杂种?他天生就是来祸害人的。” 何兴栋想『插』嘴,却『插』不进去。 他怎么的也比方母好多了呀。 方贵早年做木工,妻子也不过一农户出生,平日柴米油盐计较惯了,骤然大富,觉得谁都要来抢她的财产,弄得神经兮兮的。 可他不敢跟方颖这样说。 方颖还在说:“那小杂种,也不看看自己是谁。万事岂能尽如他意?我爹喜欢他,我也绝不会让他在我脑袋上兴风作浪!” 何兴栋忽然瞥见方贵的身影,整个人吓得缩了下,连忙提醒道:“别说了颖妹!方拭非不也挺好的吗?” 方颖却未能意会,甩袖道:“你还说他好?他哪里好?你跟他是一伙的,那往后就别来找我了!” 方颖转身,正要对上了方贵震怒的脸,惊慌下后退一步,脸已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毫不留力,她嘴里立马尝到血腥的味道。脸颊还未肿起,但可想而知会伤成什么样子。 方贵以前是做粗工的,素来手劲大,又不知收敛,现在她半边脸都麻了,脑袋更是嗡嗡地疼。 方颖:“爹……你怎么回来了?” 方贵气得发抖:“你别叫我爹!你这不孝女!你娘就是这么教导你的?我要叫你气死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一更(10 26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主人听见门响, 披着外衣起身,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嘀咕着出来开门。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看清那张布满沟壑, 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 当下两股战战,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 接过他手里的灯。 煤油晃出来几滴, 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今日来, 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但你不可过问。” 方贵忙道:“太傅于小民有救命之恩, 若您开口, 纵是万死不辞,哪敢二言?您请讲。” 杜陵偏头,看向身后的方拭非。 方拭非开口清脆喊了一声:“爹!” 方贵倒抽口气,吓得一时出不了声,缓了缓才道:“这,这位小公子……” 方贵这才敢去看方拭非。身形削瘦, 却不是病态的那种羸弱。十三四岁上下, 五官英气, 穿着一身朴素男装,唇角上翘,双目有神。 方贵小心问道:“他是……” 杜陵伸出两指,喝止他的话:“别多问,于你没好处。记住,今日起他就是你儿子。将他接进家中,其余的事不用你管。” 方贵匆忙点头:“是……是。” · 岁月忽如飞,回望已五年。 自江南自春旱萧条,三年未缓。 “方拭非可是住在这里?” 那人正靠在门口的门柱上,斜抱着一柄长剑。 他穿着暗『色』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长着一张颇显朝气的脸。端得一身好样貌。与这穷酸破落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正如他摩挲着剑鞘,悄悄打量方拭非一样,方拭非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那人又问了一遍,方拭非才点点头。 那人问:“你家小姐不在家中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是……令尊的一位林姓好友前来接她。” 方拭非淡淡搓了搓满是泥泞的手指,那土已经干了,嵌在她的指甲里,黑乎乎一片。方拭非道:“我就是。” “你是什么?”他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方拭非?!”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崩裂,随后顿了顿,站正了身,道:“家父与令尊乃八拜之交,先前家父收到书信,特命我来接你过去。” 方拭非上前一步,推开门道:“进来吧。” 那人踯躅片刻,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子。 这真是一个简陋的院子,角落里开了一块地。前面是寝居,右侧是庖厨。整栋院子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底。 虽然是打扫的挺干净,但就是同他在关城的偏院也无法相比。连株用来观赏的花草都没有。 他家的院子是用来喝茶聊天的,他们这儿是用来干活的。 林行远自进院起,眉头就没舒展过。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地方,只是不相信方拭非会住在这里。 他先前分明打听到,方家如今已是江南有名的商贾,应当是不缺钱的。没个侍奉的人不说,竟过得如此清贫。 这时前方的主屋大门打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走出来问道:“是客来了?” 林行远朝他颔首。 方拭非喊了一声:“师父。” 林行远不动声『色』。 杜陵朝他走近打量他,又咳了起来:“坐,招待不周,切勿见怪。” 林行远见他神『色』间多有病态,身上更是带着浓浓的『药』味,身形单薄,瘦骨嶙峋。下巴留着一撮短须,头发凌『乱』,还未打理,当是刚刚睡醒。 但此人手指纤长,指尖扁平,指节处厚茧重重,一是一般下人做工会磨出来的茧。举手投足更有大家气度。不是给普通人。 林行远垂下眼问:“令尊可好?” 方拭非没有回答,在井边自顾着打水。林行远干杵在院子里,正觉得尴尬,还是杜陵代为开口道:“承蒙挂念,身体安康。公子坐吧。” 林行远迟疑片刻,又问:“方府,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府没出变故,好的很,只是最近确实因旱年穷了不少。”方拭非停下手里的事情,说道:“我,方拭非,方家二少爷,生母来历不明,十三岁才被接入府中,因与方夫人不和,搬至别院居住。方老爷平日行商,久不在家中,都明白了吗?” 林行远:“明白了。” 方拭非好笑道:“你来之前不先跟你父亲问清楚,你要接的是什么人?” 林行远不由尴尬。 来前他的确是很生气的,任谁摊上这么一个爹,都免不得要生气。 原本他想自己多好一青年才俊,应当立志报效朝廷,入军抗敌。凭借自己的家世与身手,将来不说流芳百世,史书留名也是可以争取的。结果却被他爹狠狠否了。多年死缠未果,总算是看明白。想着索『性』仗剑江湖,做个自在闲人也不错,结果又被他爹捏着耳朵拎回去,叫他来江南接个人。说是……顺手给他指了个婚。怎能不叫他牙痒? 林行远便多问了个问题:“方老爷这么会认识我爹?” 方拭非:“方贵是不认识你爹的。你爹乃边关大将,他连上郡都没有去过,这么会认识你爹?” 林行远听她直呼方贵其名,就明白她不过是借了方贵二公子的名号住在水东县而已。难怪近几年里方贵一普通木工,忽然成了一代富商,甚至连江南大旱没能拖累他。 林行远暗自思忖。 京城里哪家大门大户,脑子抽成这样,会把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埋汰? 林行远迟疑道:“你……为何做这幅打扮?” 她现在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粗,但分明还是女声的。 方拭非将手洗干净,又用布擦了,才说道:“你住在这里吧。” 林行远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妥。” 师父也道:“不妥。” 方拭非:“我没说不妥,你不什么?怕我占你便宜?” 林行远抿唇皱眉。 师父愠『色』训斥道:“你住嘴!” “师父,”方拭非擦着手说,“我同他私下说一句,您老耳不听为净,免得气着,注意歇歇。” 师父就要拿棍子抽她,碍于林行远在场,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方拭非扯了林行远手臂走到一旁,对方不着痕迹地想将手抽回去,却发现方拭非手劲极大,也不像个普通人。心下正生疑,就听对方说:“我师父年事已高,近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怕是油灯将枯,所以才给你父亲写了信,嘱托他的身后事。如今他身边缺个人照顾,我行事不方便,他又处处躲着我,望你留下帮把手。” 林行远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这感觉很是新奇。 “为何不请个人来。”林行远说,“我粗手粗脚,怕是做不好。你这院子我看也没法住人,不如索『性』换个地方,请俩仆役,叫你师父好安度晚年。” 方拭非听他说话,语气中未带嫌恶,倒是有几分真诚,心中对他品行有所了解,表情也好看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爱搭不理。 “他爱面子,也不便见人,平日从不出门。”方拭非说,“更是怕打扰到我。请人若请个婆子,他不乐意。请个男人,屋子又有我,不方便。” 林行远想想也是。 方拭非:“也不要你做什么,帮忙扶着即可。” 林行远还是想拒绝,他怕自己跟方拭非呆久了,毁了人姑娘声誉,届时想跑跑不掉,可不悲哉? 啧!那这方拭非真是好心机好打算! 林行远觉着自己想的很有道理,进而又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正要严词拒绝,已听方拭非喊:“师父!林公子说,他爹让他好好跟着你,向您请教请教!” 请教?这都什么古怪的东西?林行远以为对方必会拒绝,哪知杜陵远远喊道:“那就留下来吧。” 林行远:“……” 方拭非:“你以后叫他杜叔。” 林行远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主仆二人可真……有意思。 林行远脑子转了一圈,想着自己不能回绝的太直白,于是斟酌许久后,叫了一声道:“方拭非,你二人换个地方住成不成?” 方拭非:“不成。” 林行远“为什么?” 方拭非低笑一声:“你还喜欢管我的事?” 林行远哑然。心道这人怎么难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说:“我说换个地方。我出银子。” 方拭非终于抬起头道:“我在这里住不了多长时日。等我师父逝去,我就走了。” 林行远听她说的是我,却不是我们,心下觉得哪里怪怪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她在盆里洗白菜。 章节目录 第92章 二更(10 27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长深书院,今日却是出了点事。 方拭非手里抓着小包『荡』过去的时候,学堂门口围了有百八十人。看着有学院的学子、先生, 还有外来的打手仆役。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 争吵不休。 但凡书院里出点事,还会这样在大庭广众闹着的,都是一些寒门子弟。方拭非赶忙跑过去, 冲到人群里头。 被围在中间的是卢戈阳。一群先生正对着他苦口婆心地劝导。而对面还有一位中年男人颐指气使地看着他。 这人方拭非认得, 是一名同窗学子的父亲, 家中跟本州刺史八杆子能打到一丢丢关系。 卢戈阳面红耳赤地站着,挺胸重复道:“没有!不是!” 方拭非听了会儿,原来是那学子张某, 前两日跟他父亲要了钱, 说是买书的。可到昨日书院真要收钱了, 他又拿不出来。怕父亲责怪,就说银子丢了。 恰巧卢戈阳昨日带父亲前去寻医, 结账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有小平钱亦有大钱。粗粗算起来,正好是二两银子兑散了。被人瞧见, 宣扬出去, 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 于是今日大早, 张老爷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讨公道。 “我也不是稀罕这二十钱, 只是看不惯有人偷了钱,还在这里自命清高。明明是念的孔孟之道,简直有辱斯文。”那中年男子一开口,话却很不好听:“书院,本该是个高雅之地,岂能容贼人在此败坏风气?长深书院若要行包庇之事,又叫我如何安心让我儿在此念书?” 先生道:“卢戈阳,是便是,你承认,书院自会替你求情,不会太过苛责你。” 卢戈阳:“学生再说一次,不是!您若是已经认定了,单单只是想罚我,也别再多此一举!这污水,休想泼我身上来!” 先生:“那这银子是哪来的?” 卢戈阳:“是学生向何公子借的!不信给找他对峙!” 那中年男人道:“何公子为人心善,你说是借的,他肯定就顺了你说是借的。不足为凭。” 卢戈阳怒指:“你——” 中年男人轻蔑道:“你是说我张家会因为区区二两银子诬陷你吗?你这样一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一先生走过去,拦住卢戈阳,怒目而视:“张老爷慎言。我长深书院担不起包庇的罪名,可也担不起诬陷的罪名。此事还是问过何公子之后再议。您若尚有疑虑,就去县衙告发。凡是需要,我书院众人皆可作证。可在这之前,您不可辱没我任何一名学子!莫非单凭三言两语就来定罪,就是孔孟之道了吗?张老爷怕是对先圣有何误解。” 旁边一老者小声道:“梁先生!” 那张老爷正要发怒,方拭非走了出来。她对着梁先生拜了一拜,笑道:“梁先生铮铮风骨,不似旁人,学生佩服。” 旁边一先生道:“方拭非,你又迟到!” 方拭非说:“方某迟到不足为奇,就是张君今日早到,实在叫方某奇怪。” 张老爷道:“当人人都似你一样只知玩乐,不学无术?” 方拭非笑道:“是,我是不像勤勉好学的张君,昨夜流连花巷,今日还能早起就读的。” 那张生立马急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昨日应该是没有看错吧?除了你,还有叶君,李君。”方拭非一个个指着,说道:“您几位可都是名人,总有人看见的,去随意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老爷偏头看他。 方拭非道:“不过二两银子,张老爷必然不放在心上。张公子您若是自己用了,就直说呗,何必要诬陷同窗呢?闹到如此地步,多不好看?” “也是,诬陷是最方便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方拭非看向几位先生,“还有几条狗罢了。” 那先生叫她一看,怒道:“方拭非你所指何人?” 方拭非说:“谁应指谁。” 张公子却是不服:“方拭非!对峙就对峙,若不是,你该怎么办?” 方拭非道:“我不过是学你罢了,你这么气自己做什么?” 众人都叫她说懵了。 所以这到底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 梁先生道:“方拭非,此事不可玩笑,你认真点说。” 方拭非说:“我是不惧对峙,就怕有人不敢。” 正是这时,一学子喊:“诶,何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并让出一条路,请他过来。 何兴栋顶着一张花脸,莫名烦躁:“围在这里做什么?迎我?” 旁边人将事情简要述了一遍。 何兴栋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气道:“谁说卢戈阳的钱是偷的?那明明是我给的!为何不先来问我?我今日要是不来,是不是要强『逼』他认了我才知道!” 方拭非冷笑:“不素来如此吗?” 何兴栋说着想起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他昨日打给我的借条,可别说他是与我狼狈为『奸』!” 旁边的人接过打开,点头说:“的确是。” 那张老爷一行人面『色』相当难看,他瞪了儿子一眼,转身欲走。 方拭非问:“赔偿呢?致歉呢?” 张老爷偏头示意,身后的仆人停下,随手丢下一把铜板。 那银钱落在地上,向四面八方滚去。 张老爷问:“要不要?” 众人窃窃私语,觉得他此举太为过分。 卢戈阳却是深吸一口气,默默蹲下去捡。 张老爷不屑一哼,继续离开。 何兴栋忙过去拽他:“别捡了,你叫他这样看轻你!” 卢戈阳手心捏着铜板,指节因为用力,阵阵发白。埋头不语。 何兴栋又回身赶人:“散开!都看什么看!卢戈阳你给我起来!你的骨气呢?” 卢戈阳看着那些身影从身边散开,动作停住,握拳用力砸在地上,大吼出声。 地面上立即留下斑驳血渍。 何兴栋一颤:“你——” 卢戈阳站起,走到何兴栋面前,眼泛血丝,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是你,也不是方拭非,我只是卢戈阳!我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再上还有年近七十的祖父!我用了我两位妹妹的聘礼才能在这里念书!我娘亲日夜不休地耕地、织布,也才将将供起我的束修,我家境贫寒任『性』不得!我要是今日得罪了张老爷都不会有人敢去买我娘的织布!近几年县衙严征力役,城中米价居高不降,我父连日不能归家,我一家老小连口稀粥都喝不上。骨气?我命都要没了,哪里来的骨气!” 卢戈阳将手上东西愤而往地上一砸,嘶吼道:“人就是分贵贱的何公子!我同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随心所欲衣食无忧,我呢?只因为我穷,人人都瞧不起我!我彻夜苦读只为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跪着!我只想站起来!我已经认命,你们还想怎样!” 何兴栋恍惚愣住,被他吼得退了一步。 “我……” 方拭非一时无言,蹲下去帮忙捡:“戈阳,别说了。” 卢戈阳深吸一口气,脑子冷静下来,擦了擦鼻涕,闷声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只是我现在心里烦,你别管我。” 说着重新蹲下去,将钱都扫起来。 他抿着唇,地上有不少细碎的沙砾,卢戈阳手掌自残般地擦过去,留下条条红印。 何兴栋一言不发,在旁边看了会儿,末了也蹲下去一同帮忙。 · 何兴栋被卢戈阳的话震得感慨万千,脑海中充斥着的都是“人分贵贱,何公子!”几个字。抚躬自问,自己实在太过天真,自以为是,又不是疾苦。 这样想着,书看不下去了,跟卢戈阳呆在一个课堂里也觉得羞愧万分,干脆收拾了东西再次离开。 “我……”卢戈阳看他离去,低下头,也很是愧疚:“是我的错,迁怒他了。何公子是个好人。” 方拭非:“人好人坏,不是看个态度。就他爹那副做派,我会拿他当个仇人。” 何兴栋中途离开书院,一时不敢回家,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方家门口。 他停在院落前朝里张望,想找人进去通报方颖,又怕她跟自己生气。叹了口气,还是准备离开。门口的杂役看见了他,主动去喊方颖。 方颖得到消息风风火火从内院跑出来,大声喊他的名字。何兴栋停下脚步,高兴道:“颖妹。” 他当是方颖关心他,结果方颖第一句话便是:“何兴栋,我上次让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上次?”何兴栋想起来,为难道:“我觉得不好。” 她想让官学将方拭非除名,这样他就肯定参加不了科举了。 街上人多口杂,不便详谈,方颖拽着他的袖子进了院子。 方拭非是搬出去住的,方颖的宅子跟她家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站在斜一点的角度,甚至能两两相望,看见门口。 只是这一家富贵,在街头,一家破落,在街尾。 何兴栋想找个人倾诉,叹道:“颖妹,我今日特别难过。” 方颖根本不听,余光扫过他的脸,蹙眉道:“你脸怎么了?不会方拭非打的吧?” 何兴栋连忙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谁管你有没有事?你——”方颖气道,“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呢?能不能压他一头啊?你气死我了!亏你还是县令公子,丢人!” 何兴栋:“我……这也是我的错啊?” 见左右无人,又是自己家门,方颖毫不避讳地骂道:“方拭非那小杂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还想跟我哥争家产。他想得美!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总是偏帮他。可我决计不同意!” 何兴栋:“他并没有想跟你争家财呀,他搬出去了。” 方颖不依不挠:“他要是能科举及第,虽然我也不觉得他会,但万事难保呢?他如今已经很是嚣张,届时肯定变本加厉。你听听他平日里对我和我娘说的话,怎么能放过我?” “谁同你说的呀?”何兴栋说,“我虽然也不喜欢他,可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倒是真清高,什么都不屑。” “我娘说的!”方颖嘲讽道,“你是什么道行?能拼得过方拭非那小杂种?他天生就是来祸害人的。” 何兴栋想『插』嘴,却『插』不进去。 他怎么的也比方母好多了呀。 方贵早年做木工,妻子也不过一农户出生,平日柴米油盐计较惯了,骤然大富,觉得谁都要来抢她的财产,弄得神经兮兮的。 可他不敢跟方颖这样说。 方颖还在说:“那小杂种,也不看看自己是谁。万事岂能尽如他意?我爹喜欢他,我也绝不会让他在我脑袋上兴风作浪!” 章节目录 第93章 升迁(10 28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或者说,她主要在听那个周公子的话。 林行远自顾着吃自己的小菜, 方拭非偶尔来抢他一筷。 等他吃饱了,正想喊方拭非走人,却见方拭非站了起来, 晃到那群书生中去, 并大声说道:“此言差矣。” 林行远靠在窗台上, 准备听她唬人。 方拭非朝着周公子走近, 并在他面前站定,抱拳道:“叨扰。”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 有心结交,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 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 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 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 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 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周公子生硬道:“方兄言之有理。” 林行远摇头。 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巧舌如簧,光把人给说懵了。 方拭非这人阴的很,“道”来“道”去,故意挑周公子不擅长的,直接就将人唬得七七八八,还不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乖乖跟着走? 幕僚走出列笑道:“不管是天地之道,中庸之道,还是君臣之道,反正都是连圣人都难以定论。可这道理我却是可以说的。这策论辩争辩,争的本不是对错。方公子此等思辩之才,叫我等赞服。此番切磋,委实精彩。” 众人跟着笑了两声。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吧。 一人道:“方公子如此才学,不如在下为你推荐一个地方。京城中鼎鼎有名的贺春来茶馆,方兄可有听过?” 方拭非天真摇头:“没有呢。” “那就去看看吧。”那位书生说,“你肯定喜欢。” 方拭非两眼放光:“当真?” 众人点头。 方拭非:“可是我对周公子与诸君一见如故,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去了罢。” 众书生面『色』一僵。 林行远忍俊不禁。 贺春来就是先前说的,另外一个文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视各自为劲敌,多是有真才实学、又郁不得志的成名之辈,的确比这里厉害得多。那些人说话谈论毫不客气,得是有些斤两的,才敢过去。像他们这种小辈,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诸人脸上不待见的神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这伙人,当然不乐意带着方拭非玩儿。正儿八经、轻松愉悦地吹捧不好吗?这个方拭非太不识相,加进来怎么都不对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一更(10 29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京师毕竟人多口杂, 这里还多读书人, 衙役哪敢在大庭广众下再强『逼』方拭非,这罪名他可承担不起。 知道这人欺负不得, 对她的态度也放缓了许多。 那衙役头疼道:“你随我去县衙。此事案情重大, 县令即刻坐堂, 国子司业已在县衙等候。如有冤屈, 你可去县衙再叫屈,自会替你申冤。未经审查,谈何定罪?县令下令拘提你, 你若执意不从,才是罪加一等。若将此事闹大,涉及朝廷命官、科考事宜, 案件转至刑部, 乃至大理寺严审, 只怕你罪责更重。” “好。既然肯讲道理,那我自然听从,不与你为难。”方拭非站起来,干脆坦『荡』道:“我随你去。” 衙役不能明白她这态度忽然转变,倒显得他先前真不讲道理似的。心中不悦, 但也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从怀中抽出一信, 两手郑重递予林行远道:“请将这封信件, 交于户部尚书。告知他我如今处境,为我一言,以证清白。” 林行远不解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方拭非大声道:“我在水东县,曾有幸与王长史交谈,他赏识我的才华,便替我给王尚书写了一封举荐信。让我来京师之后,找尚书自荐。” 她还有这东西,林行远真不知道。 这大约是她帮王长史重获陛下信任的回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包括周公子等人,更是万万没有想到。 手执重权的正三品大臣户部尚书,于从四品且并甚职权的国子司业,两者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思考。 她若有王尚书的门路,何必还要他们请托,去递交行卷?看她如今从容模样,她分明是有什么打算或阴谋。 钱公子目光闪烁,低下头开始细细回忆整件事情。隐约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来。如何也想不明白。可此时回头已晚,只能将计就计。 方拭非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还有被林行远扯『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对衙役道:“走。” 她此番态度,围观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可堂堂国子司业,又岂会诬陷一个初来京城的文人?想想真是有趣。遂跟着衙役,也往县衙移动,想旁听此案,辨个分明。 林行远拿着手上的东西,出了酒楼,往另外一面赶去。 周公子越想越是慌『乱』,走到钱公子身边,满头虚汗问:“劫……?” “嘘——!”钱公子斜他一眼,“此人武艺高强,你我先前找去的一帮人,连起来都打不过他,你怎么劫?” 周公子急道:“那恐会生变啊。” 钱公子说:“事到如今,不管有何变数,只能当你我不知。别再说话。” 周公子闭嘴点头。 · 户部尚书王声远,正拿了账册,与御史大夫商讨洪州官员贪腐一案。此案三司会审,陛下不容轻判。但凡相关者,要求一律严惩。 可这账目查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来一回地查验,就得耗费许多时间。 王声远问:“御史公这腿,近日可好些了?” 御史大夫轻拍自己的大腿,点头道:“好多了。只是不便久站。” 王声远笑道:“这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我倒是知道一位游方医,擅治腿脚伤科。如今找不到他了,但他给我留过一则方子,御史公或许可以一试。” “哦?”御史大夫直了直脊背,“如此便先谢过。” 外间一位小吏走进来,给王声远递来一封信,并传了两句话。 “方拭非……”王声远琢磨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御史公还记得这人,前不久在大理寺前拦了他一次。不动声『色』问:“怎么?” 王声远放下茶杯道:“哦,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被派往洪州,先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这方拭非颇有才华,且为人刚正,让我多加提携,帮忙举荐。” 御史公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王声远说:“我正奇怪,他为何还不来找我,也不知他已到京城,怎么今日就闹出事了?” 御史公:“他即有王长史亲笔举荐,那想必向司业购买考题一事,或有冤情。” 王声远说:“我也是如此认为啊。” 王长东在他手下任职多年,对这小侄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他会大力夸赞一位年轻人,还亲自给自己写信申明,就证明此人确有才华,被他赏识。加上此次洪州贪污一案,也是多亏方拭非不顾安危向上检举,才有所突破。事后不邀功,不谄媚,堪为品行端正。 方拭非一平头百姓,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官吏贪污,且逻辑缜密,行事谨慎,步步为营,或许确实可为户部大用。 他期待此人许久,可这人来了京城,竟不找他攀谈,着实出乎预料。 王声远来了兴趣,搭着扶手道:“我前去看看,御史公要一道去吗?” 御史公:“也可。” · 堂鼓击响,县令从东门出来。 方拭非被带到堂上。县令县尉主簿,皆已就位。那位国子司业,因作为证人,站在一侧。 他官居四品,自然不用像方拭非一样,在堂下下跪待审。 他看方拭非眼神疏离,神情淡漠。 县令眯着眼睛看向衙外,疑『惑』道:“怎么那么多人?” 这拘提个方拭非,还顺带引了那么多人来? 为首的衙役走上前,到他耳边轻言两句。 县令眼睛瞪圆,头微微后仰,转着眼珠看向他,求证道:“户部尚书?” 衙役点头。 县令『舔』『舔』嘴唇,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拿过惊堂木,敲在桌上。 “堂下何人?” “方拭非,洪州人士。” 刚开审没多久,听完证人证言,就有门吏来报,御史公与户部尚书来此。 那县令闻言长吸口气。 他虽是京师县衙,但与尚书省、御史台如何能比?自就任京师县令以来,匆忙间见过几位上官数次,却并无多大交集,更别说这二人同临衙门了。 他深深看了方拭非一眼,随即离座迎接二位。 御史公冷面,户部尚书却很和善。 他抬手笑道:“你们继续,我二人不过前来旁听。不必在意。” 县令诚惶诚恐地命人在旁边加了两张椅子,一番恭维应酬之后,才重新开堂。 堂外众书生已经站不住了。看热闹的人更是兴致盎然。 几位公子被人『潮』挤着,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见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双双到来,便知大事不妙。 钱公子沉声道:“我们怕是被这方拭非给骗了。” 国子司业同是这样认为,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两手揣在袖中,用力交握手,正在怀疑方拭非的身份,并犹豫是否要随意寻个理由,将此事揭过去。 可他已经行至刀尖,连自述也说完了,该怎么改口? 县令拿起惊堂木,顺口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拭非很给面子,继续大声道:“方拭非,洪州人士!” 县令咳了一声,叫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问道:“方拭非,你对方才国子司业所述案情,有何异议?” 方拭非微仰起头,直白道:“司业坑害我!” 这话打断了国子司业的思路,他想也不想便反驳道:“笑话,我与你素昧蒙面,为何坑害于你?” 县令问:“你昨日可有去找国子司业?” 方拭非:“有。” 县令拍了拍旁边的赃款:“你昨日是否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集体注视中,方拭非点头,清楚答道: “是。” 县令“嗯?”了一声,国子司业屏住呼吸。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 方拭非继续道:“可小民找国子司业,所求并非如他所言。那一百两也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请司业在册上提名,制造声誉,代为宣传。” “如何证明?”县令说,“提名为何要奉上一百两?这便是行贿。” “何需证明?”方拭非指着案上那本书册道,“书中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 章节目录 第95章 二更(10 30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本章为空, 直接点下一章 方拭非听林行远骂她, 一点都不生气, 还隐隐觉得有些好笑。 他骂人, 还没气着别人, 先气到自己。但林行远生气也不用哄, 自己气着气着就忘了。等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 他又主动来找方拭非说话。 林行远问:“你是真要在京城住下?” 方拭非道:“对啊。” “那……”林行远想了想说, “那还是买栋院子吧。”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 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 防备隔墙有耳, 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没有自己的院子,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 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林行远:“呵。” 首要之事, 是将杜陵的尸骨安葬了。 方拭非自己在京郊找了个风水地, 跟那边的人买了个位置, 然后把人葬下去。 曾经一代翻手云覆手雨的奇才杜陵, 死后竟如今日如此凄凉, 叫林行远很是唏嘘。 人这一世, 风尘碌碌,究竟在搏什么呢? “搏,功,名!” 方拭非握拳道:“我打听到了,近几日有一个诗会。咱们可以去喝喝酒,放松一下心情。” 林行远干脆回绝:“我不去,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整日聚在一起恭维是为了什么。『吟』诗作对能让人感到快乐吗?” 方拭非:“当然不能。” 林行远没料到她竟然回答地如此诚恳。那证明他们还是可以稍稍聊一聊的:“那你还去?” 林行远买的是个小院,但也比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大多了,起码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练武的地方。 两人就躺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晒太阳,方拭非搬了两床被褥铺到地上,没个正形地坐着。 林行远在上郡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干,只能想想,如此散漫作派,怕是会被他爹追打。如今跟方拭非呆一起,反而更痛快了。 此人不拘小节,你说她是一个儒雅文人,不如说她更像不羁浪客。 方拭非说:“开考之前呢,许多学子会聚在这种地方进行切磋。有些还是礼部与吏部共办的诗会,里面会有朝廷的官员前来考察,记录,汇报。作为科考参考的条件。在这种地方能崭『露』头角,就是事半功倍。在主考官心里留下个好印象。比什么行卷请托有用的多了。重要的是还有名声,叫人心悦诚服。” 林行远点头说:“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本意是这样的,切磋才艺嘛。可人的地方,总就会有一些猫腻。”方拭非说,“达官显贵的公子,也会来参加。人那么多,机会却那么少,想要拔得头筹,多数是提早准备。” 林行远:“你的意思是……” 方拭非:“嘘,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行远摇头:“那这种地方就更没必要去了。”他扭头问:“你们读书人还玩这一招?” 方拭非:“这可不单单只是读书人的事情。天底下谁不想功成名就?大家都是一样的。丢脸不叫人难堪吗?多少人就为了这张脸呐,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可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呢。” 林行远说:“哦,那倒不用。我不用给他们挣,我负责丢。” “好巧,我也是。”方拭非笑了下,她现在的祖宗应该是方贵的祖宗:“我祖宗十八代……我都不知道是谁呢。” 林行远说:“你想去就去,反正我不去。” 方拭非说:“不是我想去,我就能去的呀。人家能去是要帖子的。” 林行远已经抬手要掏银子了,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 “你还真想去科考?”林行远转了个身道,“我是不同意的。” 方拭非在后面推了推他。 “我不同意!”林行远说,“这不就是让我看你去死吗?你可以自己去远点,但我不做帮凶。” 方拭非坐起来道:“那我不去诗会,吃饭你去不?” 林行远将信将疑:“当真?去。” 两人快速把被子抱回房间,又颠颠地外出吃饭去。 林行远本意是随便在边上吃点的,想逛不等诗会的时候更好吗?被方拭非拽着非要往东城去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 对方带着他到了一家装潢豪华的酒楼,两侧商铺林立,是京师里最繁华的地段。 林行远在门口放缓脚步,想要撤走,被方拭非拽住手腕硬往里拖。 “来都来了。”方拭非朝他挑眉,“进来嘛客官~” 林行远脸『色』憋红。 这女人力气是真大! 跑堂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楼上楼下?” 方拭非朝上一指:“楼上。” “对什么暗号?”林行远放弃挣扎,想将手抽回来:“把我手放开!拉拉扯扯的算什么?我不走行吗?” 方拭非解释说:“楼下是用来吃饭的,楼上是用来抒发雅兴的。” 什么雅兴林行远是不知道,但一踩上楼梯,就在二楼看见了成群的书生。 二楼的桌子不像一楼,是用各种长型的书桌拼在一起的。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唯有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壶茶,几盘糕点。最里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矮台。 这类的酒楼不止一家。只不过,其他的酒楼多是聚集着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这里多是些年轻待考的权贵子弟。各不打扰,挺好。 林行远刚上来又想走了,满脸写着不情愿:“怎么那么多读书人?” 他八字犯冲不成吗? 方拭非说:“我不也是读书人?” 林行远甩手:“是罢,你是读书,可你是不是个人呐?” 跑堂很有眼『色』,给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离那些书生相对远一些,也不会被打扰。然后一躬身就先下去了。 这边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林行远抵触情绪少了些。方拭非放开他的手,他『揉』了『揉』手腕,端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同时从窗户口往下看去。 “你非要我来做什么?” 方拭非说:“我怕到时候打起来没人拉着我。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性』格呢,会不会谨遵圣人之言不动手。” “……”林行远差点一口水喷出,“那你倒是别做啊!” 方拭非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嘘——” 林行远顺势侧耳去听。那边现在是一位高大男『性』在以“冬”作诗。 林行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觉得用词还算讲究,文风也没有叫人别扭的华丽,竟然是不错。当下哼道:“听起来还挺厉害。” 方拭非笑道:“能不厉害吗?拿不出手的东西,怎么敢卖弄呢?” 林行远:“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能卖弄?读书人不都说是脸皮最薄的吗?” “脸皮薄那也不是你这个薄法呀。别光说读书人,天底下谁脸皮不薄。所谓脸皮薄,是指在东窗事发之后,羞愤欲死。至于要不要做,那另当别论,只能说跟个人品行相关。”方拭非指着自己的小脸说,“他们嘛,即便是用了叫别人提前写好的,或润『色』过的文章,也不会认为自己真的没有真才实学。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是个更快的法子,他们也不想走远路而已。” 那边一阵恭维夸赞声,被围在中间的青年意气风发,嘴角含笑,朝众人作揖施礼。 方拭非抬手一招,那边跑堂低着头快步走过来,问道:“客官何事?” 方拭非:“你认识那边的几位公子吗?” 跑堂笑道:“二位是新来的吧?有几位公子是本店的常客,的确是认识的,可还有一些,就不清楚了。” 方拭非:“麻烦你给我介绍介绍。” 跑堂应当是见惯了这种事的,知道他们是有心结交,于是在旁边说:“方才作诗的那一位,正是有名的江南才子李公子。” “那边一位,是孟州人士孟公子。他叔父是……” 方拭非听他说了个七七八八,时不时点头附和。 林行远眉『毛』轻挑。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他一个都记不得。 跑堂说完,林行远趁此点了几个小菜,他下楼去传人上菜。 “你认识?”林行远问,“你想找谁?” 方拭非那筷子虚点了一下:“都不认识,只是有所耳闻。那个周公子,礼部郎中的小侄,近两年出尽风头。如果我没记错,周家应该是有女眷嫁到洪州。这次肯定被坑的不轻。” 林行远一惊,这些连他都不知道。 别说朝中官员的姻亲关系,就连朝中各大小官员是谁他都不知道。方拭非一个常年居住在南方的人,竟然能晓得? 林行远低了下头。真是狼子野心。 这还真是冤枉方拭非了。她曾经对某几个官职有些在意,就叫方贵替她打听。对方七七八八查了许多没用的,就提到过这位周公子。 “那看来你跟他是攀不上关系了。” “谁要跟他攀关系?”方拭非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说,“求人呐,总是不如求己。” 那衙役头疼道:“你随我去县衙。此事案情重大,县令即刻坐堂,国子司业已在县衙等候。如有冤屈,你可去县衙再叫屈,自会替你申冤。未经审查,谈何定罪?县令下令拘提你,你若执意不从,才是罪加一等。若将此事闹大,涉及朝廷命官、科考事宜,案件转至刑部,乃至大理寺严审,只怕你罪责更重。” “好。既然肯讲道理,那我自然听从,不与你为难。”方拭非站起来,干脆坦『荡』道:“我随你去。” 衙役不能明白她这态度忽然转变,倒显得他先前真不讲道理似的。心中不悦,但也是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96章 探望(10 31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 看清那张布满沟壑, 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 当下两股战战, 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接过他手里的灯。 煤油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 “今日来,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但你不可过问。” 方贵忙道:“太傅于小民有救命之恩,若您开口, 纵是万死不辞,哪敢二言?您请讲。” 杜陵偏头,看向身后的方拭非。 方拭非开口清脆喊了一声:“爹!” 方贵倒抽口气,吓得一时出不了声,缓了缓才道:“这, 这位小公子……” 方贵这才敢去看方拭非。身形削瘦,却不是病态的那种羸弱。十三四岁上下,五官英气, 穿着一身朴素男装, 唇角上翘, 双目有神。 方贵小心问道:“他是……” 杜陵伸出两指, 喝止他的话:“别多问,于你没好处。记住,今日起他就是你儿子。将他接进家中,其余的事不用你管。” 方贵匆忙点头:“是……是。” · 岁月忽如飞,回望已五年。 自江南自春旱萧条,三年未缓。 “方拭非可是住在这里?” 那人正靠在门口的门柱上,斜抱着一柄长剑。 他穿着暗『色』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长着一张颇显朝气的脸。端得一身好样貌。与这穷酸破落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正如他摩挲着剑鞘,悄悄打量方拭非一样,方拭非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那人又问了一遍,方拭非才点点头。 那人问:“你家小姐不在家中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是……令尊的一位林姓好友前来接她。” 方拭非淡淡搓了搓满是泥泞的手指,那土已经干了,嵌在她的指甲里,黑乎乎一片。方拭非道:“我就是。” “你是什么?”他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方拭非?!”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崩裂,随后顿了顿,站正了身,道:“家父与令尊乃八拜之交,先前家父收到书信,特命我来接你过去。” 方拭非上前一步,推开门道:“进来吧。” 那人踯躅片刻,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子。 这真是一个简陋的院子,角落里开了一块地。前面是寝居,右侧是庖厨。整栋院子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底。 虽然是打扫的挺干净,但就是同他在关城的偏院也无法相比。连株用来观赏的花草都没有。 他家的院子是用来喝茶聊天的,他们这儿是用来干活的。 林行远自进院起,眉头就没舒展过。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地方,只是不相信方拭非会住在这里。 他先前分明打听到,方家如今已是江南有名的商贾,应当是不缺钱的。没个侍奉的人不说,竟过得如此清贫。 这时前方的主屋大门打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走出来问道:“是客来了?” 林行远朝他颔首。 方拭非喊了一声:“师父。” 林行远不动声『色』。 杜陵朝他走近打量他,又咳了起来:“坐,招待不周,切勿见怪。” 林行远见他神『色』间多有病态,身上更是带着浓浓的『药』味,身形单薄,瘦骨嶙峋。下巴留着一撮短须,头发凌『乱』,还未打理,当是刚刚睡醒。 但此人手指纤长,指尖扁平,指节处厚茧重重,一是一般下人做工会磨出来的茧。举手投足更有大家气度。不是给普通人。 林行远垂下眼问:“令尊可好?” 方拭非没有回答,在井边自顾着打水。林行远干杵在院子里,正觉得尴尬,还是杜陵代为开口道:“承蒙挂念,身体安康。公子坐吧。” 林行远迟疑片刻,又问:“方府,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府没出变故,好的很,只是最近确实因旱年穷了不少。”方拭非停下手里的事情,说道:“我,方拭非,方家二少爷,生母来历不明,十三岁才被接入府中,因与方夫人不和,搬至别院居住。方老爷平日行商,久不在家中,都明白了吗?” 林行远:“明白了。” 方拭非好笑道:“你来之前不先跟你父亲问清楚,你要接的是什么人?” 林行远不由尴尬。 来前他的确是很生气的,任谁摊上这么一个爹,都免不得要生气。 原本他想自己多好一青年才俊,应当立志报效朝廷,入军抗敌。凭借自己的家世与身手,将来不说流芳百世,史书留名也是可以争取的。结果却被他爹狠狠否了。多年死缠未果,总算是看明白。想着索『性』仗剑江湖,做个自在闲人也不错,结果又被他爹捏着耳朵拎回去,叫他来江南接个人。说是……顺手给他指了个婚。怎能不叫他牙痒? 林行远便多问了个问题:“方老爷这么会认识我爹?” 方拭非:“方贵是不认识你爹的。你爹乃边关大将,他连上郡都没有去过,这么会认识你爹?” 林行远听她直呼方贵其名,就明白她不过是借了方贵二公子的名号住在水东县而已。难怪近几年里方贵一普通木工,忽然成了一代富商,甚至连江南大旱没能拖累他。 林行远暗自思忖。 京城里哪家大门大户,脑子抽成这样,会把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埋汰? 林行远迟疑道:“你……为何做这幅打扮?” 她现在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粗,但分明还是女声的。 方拭非将手洗干净,又用布擦了,才说道:“你住在这里吧。” 林行远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妥。” 师父也道:“不妥。” 方拭非:“我没说不妥,你不什么?怕我占你便宜?” 林行远抿唇皱眉。 师父愠『色』训斥道:“你住嘴!” “师父,”方拭非擦着手说,“我同他私下说一句,您老耳不听为净,免得气着,注意歇歇。” 师父就要拿棍子抽她,碍于林行远在场,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方拭非扯了林行远手臂走到一旁,对方不着痕迹地想将手抽回去,却发现方拭非手劲极大,也不像个普通人。心下正生疑,就听对方说:“我师父年事已高,近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怕是油灯将枯,所以才给你父亲写了信,嘱托他的身后事。如今他身边缺个人照顾,我行事不方便,他又处处躲着我,望你留下帮把手。” 林行远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这感觉很是新奇。 “为何不请个人来。”林行远说,“我粗手粗脚,怕是做不好。你这院子我看也没法住人,不如索『性』换个地方,请俩仆役,叫你师父好安度晚年。” 方拭非听他说话,语气中未带嫌恶,倒是有几分真诚,心中对他品行有所了解,表情也好看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爱搭不理。 “他爱面子,也不便见人,平日从不出门。”方拭非说,“更是怕打扰到我。请人若请个婆子,他不乐意。请个男人,屋子又有我,不方便。” 林行远想想也是。 方拭非:“也不要你做什么,帮忙扶着即可。” 林行远还是想拒绝,他怕自己跟方拭非呆久了,毁了人姑娘声誉,届时想跑跑不掉,可不悲哉? 啧!那这方拭非真是好心机好打算! 林行远觉着自己想的很有道理,进而又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正要严词拒绝,已听方拭非喊:“师父!林公子说,他爹让他好好跟着你,向您请教请教!” 请教?这都什么古怪的东西?林行远以为对方必会拒绝,哪知杜陵远远喊道:“那就留下来吧。” 林行远:“……” 方拭非:“你以后叫他杜叔。” 林行远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主仆二人可真……有意思。 林行远脑子转了一圈,想着自己不能回绝的太直白,于是斟酌许久后,叫了一声道:“方拭非,你二人换个地方住成不成?” 方拭非:“不成。” 林行远“为什么?” 方拭非低笑一声:“你还喜欢管我的事?” 林行远哑然。心道这人怎么难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说:“我说换个地方。我出银子。” 方拭非终于抬起头道:“我在这里住不了多长时日。等我师父逝去,我就走了。” 林行远听她说的是我,却不是我们,心下觉得哪里怪怪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她在盆里洗白菜。 方拭非提着水回来:“别去了,来了也看不好什么。他胃跟心脏都不好,如今已经吃不了什么『药』。” 林行远:“那……” 方拭非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没事,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何况他命硬着呢,总这样。也没见真的死过。” 她后面的话近乎呢喃,都快听不见了。 林行远轻叹道:“我去买点人参黄精一类的补『药』,总应该是能缓口气的。” 这次方拭非没拦着他。 水东县的天黑了。 这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方拭非看着窗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天是会黑的,日月是会轮替的,新与旧永远在变化,就如同生与死。哪一天哪一刻它来,你不知道,可它来的时候,如此触不及防又无能为力。 林行远在外头用慢火熬煮人参,蹲在灶台前,一把蒲扇轻轻地摇。白烟袅袅升起,沾在土墙青瓦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方拭非守在杜陵床边暗自失神。 旁边窸窣响动,方拭非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杜陵喘着粗气问:“我睡多久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老者的衣服和棉鞋已经被水打湿了, 只着一件单衣。小的也是一身狼狈,裹着一件棉袄, 静静站在他身后。二人风尘仆仆, 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主人听见门响,披着外衣起身,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嘀咕着出来开门。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 看清那张布满沟壑,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当下两股战战,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接过他手里的灯。 煤油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今日来,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但你不可过问。” 方贵忙道:“太傅于小民有救命之恩,若您开口,纵是万死不辞,哪敢二言?您请讲。” 杜陵偏头, 看向身后的方拭非。 方拭非开口清脆喊了一声:“爹!” 方贵倒抽口气, 吓得一时出不了声, 缓了缓才道:“这,这位小公子……” 方贵这才敢去看方拭非。身形削瘦,却不是病态的那种羸弱。十三四岁上下,五官英气,穿着一身朴素男装,唇角上翘,双目有神。 方贵小心问道:“他是……” 杜陵伸出两指,喝止他的话:“别多问,于你没好处。记住,今日起他就是你儿子。将他接进家中,其余的事不用你管。” 方贵匆忙点头:“是……是。” · 岁月忽如飞,回望已五年。 自江南自春旱萧条,三年未缓。 “方拭非可是住在这里?” 那人正靠在门口的门柱上,斜抱着一柄长剑。 他穿着暗『色』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长着一张颇显朝气的脸。端得一身好样貌。与这穷酸破落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正如他摩挲着剑鞘,悄悄打量方拭非一样,方拭非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那人又问了一遍,方拭非才点点头。 那人问:“你家小姐不在家中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是……令尊的一位林姓好友前来接她。” 方拭非淡淡搓了搓满是泥泞的手指,那土已经干了,嵌在她的指甲里,黑乎乎一片。方拭非道:“我就是。” “你是什么?”他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方拭非?!”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崩裂,随后顿了顿,站正了身,道:“家父与令尊乃八拜之交,先前家父收到书信,特命我来接你过去。” 方拭非上前一步,推开门道:“进来吧。” 那人踯躅片刻,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子。 这真是一个简陋的院子,角落里开了一块地。前面是寝居,右侧是庖厨。整栋院子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底。 虽然是打扫的挺干净,但就是同他在关城的偏院也无法相比。连株用来观赏的花草都没有。 他家的院子是用来喝茶聊天的,他们这儿是用来干活的。 林行远自进院起,眉头就没舒展过。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地方,只是不相信方拭非会住在这里。 他先前分明打听到,方家如今已是江南有名的商贾,应当是不缺钱的。没个侍奉的人不说,竟过得如此清贫。 这时前方的主屋大门打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走出来问道:“是客来了?” 林行远朝他颔首。 方拭非喊了一声:“师父。” 林行远不动声『色』。 杜陵朝他走近打量他,又咳了起来:“坐,招待不周,切勿见怪。” 林行远见他神『色』间多有病态,身上更是带着浓浓的『药』味,身形单薄,瘦骨嶙峋。下巴留着一撮短须,头发凌『乱』,还未打理,当是刚刚睡醒。 但此人手指纤长,指尖扁平,指节处厚茧重重,一是一般下人做工会磨出来的茧。举手投足更有大家气度。不是给普通人。 林行远垂下眼问:“令尊可好?” 方拭非没有回答,在井边自顾着打水。林行远干杵在院子里,正觉得尴尬,还是杜陵代为开口道:“承蒙挂念,身体安康。公子坐吧。” 林行远迟疑片刻,又问:“方府,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府没出变故,好的很,只是最近确实因旱年穷了不少。”方拭非停下手里的事情,说道:“我,方拭非,方家二少爷,生母来历不明,十三岁才被接入府中,因与方夫人不和,搬至别院居住。方老爷平日行商,久不在家中,都明白了吗?” 林行远:“明白了。” 方拭非好笑道:“你来之前不先跟你父亲问清楚,你要接的是什么人?” 林行远不由尴尬。 来前他的确是很生气的,任谁摊上这么一个爹,都免不得要生气。 原本他想自己多好一青年才俊,应当立志报效朝廷,入军抗敌。凭借自己的家世与身手,将来不说流芳百世,史书留名也是可以争取的。结果却被他爹狠狠否了。多年死缠未果,总算是看明白。想着索『性』仗剑江湖,做个自在闲人也不错,结果又被他爹捏着耳朵拎回去,叫他来江南接个人。说是……顺手给他指了个婚。怎能不叫他牙痒? 林行远便多问了个问题:“方老爷这么会认识我爹?” 方拭非:“方贵是不认识你爹的。你爹乃边关大将,他连上郡都没有去过,这么会认识你爹?” 林行远听她直呼方贵其名,就明白她不过是借了方贵二公子的名号住在水东县而已。难怪近几年里方贵一普通木工,忽然成了一代富商,甚至连江南大旱没能拖累他。 林行远暗自思忖。 京城里哪家大门大户,脑子抽成这样,会把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埋汰? 林行远迟疑道:“你……为何做这幅打扮?” 她现在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粗,但分明还是女声的。 方拭非将手洗干净,又用布擦了,才说道:“你住在这里吧。” 林行远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妥。” 师父也道:“不妥。” 方拭非:“我没说不妥,你不什么?怕我占你便宜?” 林行远抿唇皱眉。 师父愠『色』训斥道:“你住嘴!” “师父,”方拭非擦着手说,“我同他私下说一句,您老耳不听为净,免得气着,注意歇歇。” 师父就要拿棍子抽她,碍于林行远在场,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方拭非扯了林行远手臂走到一旁,对方不着痕迹地想将手抽回去,却发现方拭非手劲极大,也不像个普通人。心下正生疑,就听对方说:“我师父年事已高,近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怕是油灯将枯,所以才给你父亲写了信,嘱托他的身后事。如今他身边缺个人照顾,我行事不方便,他又处处躲着我,望你留下帮把手。” 林行远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这感觉很是新奇。 “为何不请个人来。”林行远说,“我粗手粗脚,怕是做不好。你这院子我看也没法住人,不如索『性』换个地方,请俩仆役,叫你师父好安度晚年。” 方拭非听他说话,语气中未带嫌恶,倒是有几分真诚,心中对他品行有所了解,表情也好看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爱搭不理。 “他爱面子,也不便见人,平日从不出门。”方拭非说,“更是怕打扰到我。请人若请个婆子,他不乐意。请个男人,屋子又有我,不方便。” 林行远想想也是。 方拭非:“也不要你做什么,帮忙扶着即可。” 林行远还是想拒绝,他怕自己跟方拭非呆久了,毁了人姑娘声誉,届时想跑跑不掉,可不悲哉? 啧!那这方拭非真是好心机好打算! 林行远觉着自己想的很有道理,进而又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正要严词拒绝,已听方拭非喊:“师父!林公子说,他爹让他好好跟着你,向您请教请教!” 请教?这都什么古怪的东西?林行远以为对方必会拒绝,哪知杜陵远远喊道:“那就留下来吧。” 林行远:“……” 方拭非:“你以后叫他杜叔。” 林行远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主仆二人可真……有意思。 林行远脑子转了一圈,想着自己不能回绝的太直白,于是斟酌许久后,叫了一声道:“方拭非,你二人换个地方住成不成?” 方拭非:“不成。” 林行远“为什么?” 方拭非低笑一声:“你还喜欢管我的事?” 林行远哑然。心道这人怎么难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说:“我说换个地方。我出银子。” 方拭非终于抬起头道:“我在这里住不了多长时日。等我师父逝去,我就走了。” 林行远听她说的是我,却不是我们,心下觉得哪里怪怪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她在盆里洗白菜。 王长东到了县衙门口,何洺领着何兴栋一起出去迎接。 何兴栋站在何洺身后,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今日特别讲规矩。 王长东尚未上任报道,此时一身麻衣,颇为低调。眉眼低垂,神『色』郁郁。他跟着何洺走到县衙门口,抬头看向牌匾,一时站着没动。 章节目录 第98章 慷慨(11 02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何兴栋不平, 最后还是让道。 “吱呀”一声, 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 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 两看相厌, 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 上身前倾, 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似震惊, 似『迷』惘, 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 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 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 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 阅历太浅,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何洺叫他靠近,抱住他的头:“是,我儿,是。” 杜陵脉搏微弱,已是日薄西山。方拭非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热了眼眶。她一言不发地将人放到床上,拿旁边的薄被给他盖上。又出门去打水。 “他……他……”林行远站在门口无所适从,“我,我去叫大夫。” 方拭非提着水回来:“别去了,来了也看不好什么。他胃跟心脏都不好,如今已经吃不了什么『药』。” 林行远:“那……” 方拭非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没事,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何况他命硬着呢,总这样。也没见真的死过。” 她后面的话近乎呢喃,都快听不见了。 林行远轻叹道:“我去买点人参黄精一类的补『药』,总应该是能缓口气的。” 这次方拭非没拦着他。 水东县的天黑了。 这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方拭非看着窗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天是会黑的,日月是会轮替的,新与旧永远在变化,就如同生与死。哪一天哪一刻它来,你不知道,可它来的时候,如此触不及防又无能为力。 林行远在外头用慢火熬煮人参,蹲在灶台前,一把蒲扇轻轻地摇。白烟袅袅升起,沾在土墙青瓦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一更(11 03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微微蹙眉, 握着手里的笔继续写, 全当自己没有听见。 那教《论语》的先生拍桌:“方拭非,你如今还是长深书院的学子, 就要开始忤逆师长了吗?” 坐在邻座的卢戈阳推了她一把, 紧张提醒,方拭非才停笔站起来问:“先生有事?” 其余学子窃笑,小声道:“来了来了。” 显然她被教训已是常态。 “你还敢问是什么事?”先生指着她道,“你昨日未来上课, 前日聚众斗殴, 欺辱同窗。简直有辱圣人遗训。你可知错?” “学生可没有动手。”方拭非说,“敢问是谁伤了哪里?” 前排何兴栋转过头来道:“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 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你昨日口出脏言,形同杀人!” 方拭非瞥他一眼:“那你怎么还苟活着呢?” 先生怒而一喝:“方拭非!” 方拭非挑眉。 何兴栋是县令公子, 全书院上下都要卖他面子。学生间倒是还好, 只是正常相交, 可有几位先生的脸面实在太过难看。 至于这何公子, 一言难尽。人是挺正常的,平日没什么纨绔子弟的作风, 就是脑子混了些, 眼睛也瞎。 因受人挑唆, 跟她素有不和。 至于方拭非, 名义上她出身低微。 父亲方贵原本只是一小小木工。五年前方拭非随她师父跋涉前来投靠,她横空而降成了方贵在外生的二儿子,方贵才开始北上经商。如今不到五年,已经是水东县里小有余财的商户。 自然,区区方贵,在县令面前,还是说不上脸面。 前日……前日何兴栋又来找茬,被方拭非给骂回去了。 “这是你上次的课业?讲的是‘照临万物之仁道’。呵,我看你还差得远。”先生直接将纸撕了,拍在桌上:“出去,好好反省反省。” 方拭非也不生气,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已经是习惯了。 卢戈阳担心地看着她离开。 何兴栋得意一笑,却是悄悄溜到方拭非的位置上来,问卢戈阳道:“他方才在抄什么?” 卢戈阳说:“他在帮我抄书。” “哦……好吧。”何兴栋见不能搞破坏,有些失望。末了又问:“你抄什么书?” 卢戈阳翻了下书页,答道:“家父受伤,抄些书补贴家用。” 前两日他家里收了些肚腩肥肉炸猪油。炸完的油渣父亲不舍得丢,就自己吃了,结果那油渣炸得太老,他把牙给磕坏了,流了好多血。 方拭非当时听得表情诡异。 他爹尽早起来就发热,卢戈阳想抄几本书拿去售卖,好给他看病。方拭非听罢,便说帮他抄。准确些说应该是默,她对这些书已经是倒背如流。 如今虽有印刷,但雕版印刷成本过高,雕版数量不多。只有《论语》、《诗经》一类书册价格降下来,其余书本传阅依旧要靠手抄。字迹漂亮的,平日靠抄书也能度日。 只是读书人鲜少做这样的事情,可见两人是真的穷。 也的确是,他们二人是官学里鲜有的平民子弟。 何兴栋是不可能跟方拭非一样帮他抄书的,于是低下头,在怀里掏了一阵,将带着的全部银钱都拿了出来,推过去说:“你先用着。” 卢戈阳沉声到:“请收回去。” 何兴栋笑嘻嘻说:“我借你呀,你写张借条给我。就说一年后……两年后,你要还我两倍银钱。我这不是还有利可图?” 卢戈阳犹豫片刻,便收下了。另起一张纸,写了条子,两手递过去道:“请过目。” 何兴栋也不看,随手『揉』成团就收进衣服里。 卢戈阳无奈一笑。心道无碍,自己记着就好。 何兴栋这人就是孩子气,对待同窗,还是很好的。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得过他的帮助。 卢戈阳忍不住说:“何公子,您若是对方拭非也有半分……” 何兴栋气冲冲地打断他说:“不!我就是讨厌他,就他不成!” 说罢将头一埋,就在桌子上睡起来。 卢戈阳无奈叹了口气。 课间,先生离开,卢戈阳出去看方拭非。 卢戈阳长得面黄肌瘦,永远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学习刻苦,资质的确是很好的。 他给方拭非端了杯水解渴,很是头疼问:“你是怎么跟何公子斗上的?” 方拭非无所谓道:“次次都是他起的头,与我何干啊?” 卢戈阳:“何公子不是恶人,只是不知服软。你不愿意让他,他当然生气了。” 方拭非说:“那我当然不乐意让他。他是我谁啊?” 旁边一青年『插』话道:“诶,何兴栋那脾气是臭。可方拭非这脾气,那是又硬又臭。你劝他?还不如去劝何公子呢。” 方拭非笑道:“诶,懂我。” “我可不是夸你,少蹬鼻子上脸。”青年失笑,“何兄他爹可是县令,你处处得罪他,我看你是这辈子都别想结业了。” 方拭非哼道:“那可未必。瑕不掩瑜啊。何况这瑕又不在我身上。” 青年说:“这瑕就是在你身上,没有官府给你发的文解,你还想科考?要整治你一小民,多得是办法。” 几人说话功夫,何兴栋走过来。众学子担心他俩凑一起闹事,也跟出来,在旁边看着。 何兴栋站到方拭非面前,哼了一声:“方拭非,你有本事。早告诉你识趣些,你非跟我过不去。怎样?你随我乖乖去找颖妹道歉,我就让先生给你结业,还让官府给你发放文解。这买卖合算着吧?” “你方爷我不屑!”方拭非笑道,“我问你,今日先生故意奚落我,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何兴栋昂头:“是又怎样?” 方拭非一口恶气还憋着呢。闻言笑道:“不怎样,你敢向先生告我的状,我就敢向你爹告你的状。” 何兴栋得意道:“有本事你去啊,你见得着我爹吗?” 方拭非摇头:“我不必亲自见他,我可以让你给你爹带信啊。” “你想得美。”何兴栋道,“你当我是谁?” 方拭非冲他勾唇一笑:“不是谁——” 方拭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将手捏成拳,直接对着他的脸揍了过去。 众人都是惊了,赶忙过去扶住何兴栋。卢戈阳侧身挡在方拭非面前,像是不认识她医院。 “方方方——”何兴栋松开手,眼眶已经是青了。他气急败坏道:“——方拭非,你是疯了吗!你敢打我?” 方拭非『揉』了『揉』手,甩开身后众人,说道:“你就顶着这张脸,回去见你爹,他一定什么都明白了。” 卢戈阳不认同说:“方拭非,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岂能如此莽撞?” 方拭非:“他先行不义之举,我还要同他讲君子?” 何兴栋又要上前。众人忙拦住劝解。 真是学不乖,方拭非那拳脚功夫,十个他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方拭非啊! 一个手贱,一个心狠,这不存心找打吗? 众人纷纷哄道:“何公子,方拭非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吗?何必来自讨没趣?” “罢了罢了,他粗人一个,不要与他计较。” 何兴栋脸部一用力,眼睛就发痛,嘶嘶吸着凉气,怒道:“我要抓了你!” 方拭非毫不在意:“抓吧,你把我抓进去,方颖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别忘了她是我三妹,她虽然讨厌我,可我爹喜欢我呀。只要你把我抓进去,我就让方老爷把她嫁给别人。” “我——”何兴栋跳脚,“你——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方拭非两手环胸:“你要真奈何得了我,也不用忍我这么些年了。” 何兴栋要被气哭了。 卢戈阳扯她袖子:“方拭非!” 方拭非拂袖:“你扯我做什么?我一平民还能吓得住他?不是让他尽管来了吗” 何兴栋更气了。 他直接甩袖离开,剩下的课也不上。 众人无措站在原地,末了空叹一气。 何兴栋不像个纨绔,委屈极了也不会动手打人。 方拭非才是。 卢戈阳推着她肩膀指责道:“方拭非,你过分了,都是同窗啊,说说也就罢了,你怎能动手打人呢?何况他……他爹还是县令!你不想活了吗?” 方拭非:“反正我与他做不了朋友。客气什么?” 卢戈阳:“天底下哪有解不开的仇。你二人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而已。你若不故意耍他,他哪能处处针对你?” 方拭非却是很认真道:“现在没有,指不定以后就有了呢?不在乎他多恨我一点。” 卢戈阳愠怒道:“你二人真是——臭脾气。我不管了!” 方拭非低头『摸』了下腰间的挂坠,也觉得没意思,干脆回家去。 主人听见门响,披着外衣起身,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嘀咕着出来开门。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看清那张布满沟壑,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当下两股战战,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接过他手里的灯。 煤油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今日来,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但你不可过问。”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二更(11 04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还嫌人不够多呢。”那胖子对林行远道, “我们不是水东县的人, 闹完我们就趁『乱』走,他们查不到。兄弟, 你自己小心啊。” 林行远:“你先给我说说清楚。小心什么?” 胖子疑『惑』道:“方拭非没告诉你啊?” 林行远:“说了。趁『乱』冲进去, 搜赃款。”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宏亮清晰,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 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 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 呼朋唤友的,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 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县尉见人群开始控制不住的『骚』动, 挥着手忙喊:“没有!还没有!现在要先清点入库!”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话, 民情沸腾, 所有人都在问:“发米吗?发多少?” 众守卫如临大敌,将群众死死拦在外面。 县尉气道:“不发!谁在这里传谣?再『乱』喊通通抓起来!” 众人问:“发不发?” 县衙干脆捂着耳朵走过去, 一把年纪的文人, 本身嗓门也不大, 现在吵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发!要等……完毕……县衙……再做……”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方拭非向上官检举何县令贪污啦!赃款就那藏在米仓里!他们要污了这些米!” 县尉手指在众人间扫过,气得发颤:“谁?有本事站出来!” 林行远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方拭非这名字可以提的吗?” 胖子说:“当然可以啊,不说大家怎么知道是方拭非的功劳?” 可这功劳上沾着屎啊! “什么样的人最叫人喜欢又信任?一是读书人,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三是忧国忧民又耿直莽撞的读书人!”胖子挥下林行远的手说,“这样一喊,声望有了,功劳有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多重要?反正方拭非不怕树敌,这名声不挣白不挣啊!” 他说完朝人群中蹿去,不停呐喊:“米价为什么不降?朝廷的赈灾粮我们为什么拿不到?徭役修的路建的工程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全在米仓里!” 这些都是走江湖的人,武功比那些守卫高了不少。加上今日王长史来访,绝对不容许出现流血伤害平民的情况,如果闹大恐不好收场。 县尉心都颤了,点个米入个仓而已,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怕不是有人要害他啊! 他两边叮嘱安抚:“不要动手,好好说!都是假的,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胖子冲到人群最前面,一手挥开守卫拦在前面的大刀,在那人胸口用力一推,强横的力道竟然将人直接推倒在地。 他这边率先从防线打开一条口子,并钻了进去。旁边几位兄弟紧跟其上,很快粮仓门口便『乱』了。 瞧他这身手,不是一般人,混在人群中绝对早有图谋,等着看戏的。 县尉忙道:“拦住他!马上拦住他!” 那是自然的。 吃惊的是,那群健壮的守卫,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灵活的胖子。健壮的胖子就跟条胖鱼似的快速闪入门后,消失在人群视线中。 有人带头闹事,这里的兵力显然不够,守卫连躁动的普通百姓都拦不住。 县尉:“快!把城门闲余的守备都调过来!快!!” 那胖子钻进去没多久,又冲出来,朝门口众人撒了把碎银:“银子!后面有堆着成山的银子跟珠宝!” 人群瞬间就疯了。不管真假,全涌了进去。 守卫被冲散开,场面一时很混『乱』。 然而百姓进去后,没看见什么成堆的银子,一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这时一人打开了仓房大门,喊道:“里面有银子!大家开仓找!” 众人围过去,发现这次是真的。 为了防火,粮食存放采用小仓多室,仓房间以墙相隔。因为今日有赈灾粮来要入仓,所以里面的几间仓房全都开了。 胖子他们找的是还锁着的门,直接劈开,基本没有意外,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东西。 有的值钱,还有的不值钱。 百姓都涌进去后,胖子等人趁官差在控制场面,从人群中混了出来。朝林行远一抱拳,转身离去。 随后,城门大批守备朝这里靠近。 官府先合上粮仓铁门,再去降服仓内的百姓。留下一批人死守门外粮车,拔刀威慑。 林行远整个过程还是懵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群被关在门外的百姓坐在地上痛哭。 他们哭得尤为悲伤,也不再想着去冲门或抢粮车,只是那样坐在地上,不说一句话,抱着身边的人,宣泄自己的委屈跟绝望。 啼哭声一起,就再也停不下去了。往日积蓄的情感顷刻决堤。 旱情中的一幕幕闪现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饿死的穷人,那些挥霍的显贵。他们满怀感谢地捧着一碗稀粥向县令下跪,『摸』着寥寥几枚铜板蹲在米店门口哀叹……全是一幕幕不连贯又没有意义的画面。 他们的命是如此不值钱,就堆在那空『荡』『荡』的米仓里。 这种万民恸哭的场面,林行远从没见过。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耳边回响起那天方拭非说的话来。 林行远当时是这样反驳的:“以暴制暴,谁又比谁高明?如果何洺是错的,那你也是错的。” 方拭非朝天一指:“在官场上,谁在乎你的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只有好用跟没用的区别。你也说了,不能跟官员讲情义。何况搜出来的赃银是我放进去的吗?检举的罪过是我编纂吗?今日如果是我冤枉他,那我叫暴民造反,可今日我说的全是实话,只能叫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任由他养痈成患,我就对了吗?” “人人都是为了糊口饭吃,这群官吏把后路都给绝了。你也说了,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我是一平头百姓,何洺是身不由己。恳求无人理,上诉没人管,穷人还有路走吗?明年朝廷要开始重新征收田赋,水东县究竟何时能见天日?谁又活该留在这里饿死?”方拭非冷笑道,“王长东是户部度支郎中,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发到了水东县,这说明什么,这是天意啊!如今他急于做出政绩,好借此调回京城,不会有比他更适合更负责的人选。江南这一块不姓王,他做事又素来果决,他敢来,肯定得有人‘水土不服’。将此事闹大,陛下再下道旨意,他就会是严冬后的第一道希望,整个江南回春的希望。这机会错过再也没有了。” 林行远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君子。” 方拭非沉默片刻,说道:“那你真是误解我了。我做不起君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行远抬手抹了把脸。 他不是水东县的人,没见识过当年的旱灾,所以不明白方拭非的心情。 可是如果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而明知会遇上最糟糕的结果,他会这样做吗? 或许会。 …… 不。 他会。 将她送到水东县旧时的仆人方贵这里来,定居此处,鲜少出门。每日在『药』罐里泡着,让方贵帮他出去打探世情。 如今他已经很少出面干涉方拭非,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是睡着的,连方拭非也不由惋惜这位天纵奇才。 在自己身上耗费了十八年,可自己能做到比他更好吗?值得吗? 叫她也惶惶不安起来。 她到家中的时候,师父正在休息。林行远倒是不在。 方拭非猜他也很难在这一小地方安静呆着。 她拿过靠在墙角的锄头,从小院的角落里割了两颗白菜,放进篮子里,便拎着出门。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三更(11 05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这人方拭非认得,是一名同窗学子的父亲, 家中跟本州刺史八杆子能打到一丢丢关系。 卢戈阳面红耳赤地站着,挺胸重复道:“没有!不是!” 方拭非听了会儿, 原来是那学子张某,前两日跟他父亲要了钱,说是买书的。可到昨日书院真要收钱了, 他又拿不出来。怕父亲责怪,就说银子丢了。 恰巧卢戈阳昨日带父亲前去寻医,结账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有小平钱亦有大钱。粗粗算起来, 正好是二两银子兑散了。被人瞧见,宣扬出去,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 于是今日大早, 张老爷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讨公道。 “我也不是稀罕这二十钱,只是看不惯有人偷了钱,还在这里自命清高。明明是念的孔孟之道, 简直有辱斯文。”那中年男子一开口, 话却很不好听:“书院,本该是个高雅之地, 岂能容贼人在此败坏风气?长深书院若要行包庇之事, 又叫我如何安心让我儿在此念书?” 先生道:“卢戈阳, 是便是,你承认,书院自会替你求情,不会太过苛责你。” 卢戈阳:“学生再说一次,不是!您若是已经认定了,单单只是想罚我,也别再多此一举!这污水,休想泼我身上来!” 先生:“那这银子是哪来的?” 卢戈阳:“是学生向何公子借的!不信给找他对峙!” 那中年男人道:“何公子为人心善,你说是借的,他肯定就顺了你说是借的。不足为凭。” 卢戈阳怒指:“你——” 中年男人轻蔑道:“你是说我张家会因为区区二两银子诬陷你吗?你这样一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一先生走过去,拦住卢戈阳,怒目而视:“张老爷慎言。我长深书院担不起包庇的罪名,可也担不起诬陷的罪名。此事还是问过何公子之后再议。您若尚有疑虑,就去县衙告发。凡是需要,我书院众人皆可作证。可在这之前,您不可辱没我任何一名学子!莫非单凭三言两语就来定罪,就是孔孟之道了吗?张老爷怕是对先圣有何误解。” 旁边一老者小声道:“梁先生!” 那张老爷正要发怒,方拭非走了出来。她对着梁先生拜了一拜,笑道:“梁先生铮铮风骨,不似旁人,学生佩服。” 旁边一先生道:“方拭非,你又迟到!” 方拭非说:“方某迟到不足为奇,就是张君今日早到,实在叫方某奇怪。” 张老爷道:“当人人都似你一样只知玩乐,不学无术?” 方拭非笑道:“是,我是不像勤勉好学的张君,昨夜流连花巷,今日还能早起就读的。” 那张生立马急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昨日应该是没有看错吧?除了你,还有叶君,李君。”方拭非一个个指着,说道:“您几位可都是名人,总有人看见的,去随意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老爷偏头看他。 方拭非道:“不过二两银子,张老爷必然不放在心上。张公子您若是自己用了,就直说呗,何必要诬陷同窗呢?闹到如此地步,多不好看?” “也是,诬陷是最方便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方拭非看向几位先生,“还有几条狗罢了。” 那先生叫她一看,怒道:“方拭非你所指何人?” 方拭非说:“谁应指谁。” 张公子却是不服:“方拭非!对峙就对峙,若不是,你该怎么办?” 方拭非道:“我不过是学你罢了,你这么气自己做什么?” 众人都叫她说懵了。 所以这到底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 梁先生道:“方拭非,此事不可玩笑,你认真点说。” 方拭非说:“我是不惧对峙,就怕有人不敢。” 正是这时,一学子喊:“诶,何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并让出一条路,请他过来。 何兴栋顶着一张花脸,莫名烦躁:“围在这里做什么?迎我?” 旁边人将事情简要述了一遍。 何兴栋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气道:“谁说卢戈阳的钱是偷的?那明明是我给的!为何不先来问我?我今日要是不来,是不是要强『逼』他认了我才知道!” 方拭非冷笑:“不素来如此吗?” 何兴栋说着想起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他昨日打给我的借条,可别说他是与我狼狈为『奸』!” 旁边的人接过打开,点头说:“的确是。” 那张老爷一行人面『色』相当难看,他瞪了儿子一眼,转身欲走。 方拭非问:“赔偿呢?致歉呢?” 张老爷偏头示意,身后的仆人停下,随手丢下一把铜板。 那银钱落在地上,向四面八方滚去。 张老爷问:“要不要?” 众人窃窃私语,觉得他此举太为过分。 卢戈阳却是深吸一口气,默默蹲下去捡。 张老爷不屑一哼,继续离开。 何兴栋忙过去拽他:“别捡了,你叫他这样看轻你!” 卢戈阳手心捏着铜板,指节因为用力,阵阵发白。埋头不语。 何兴栋又回身赶人:“散开!都看什么看!卢戈阳你给我起来!你的骨气呢?” 卢戈阳看着那些身影从身边散开,动作停住,握拳用力砸在地上,大吼出声。 地面上立即留下斑驳血渍。 何兴栋一颤:“你——” 卢戈阳站起,走到何兴栋面前,眼泛血丝,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是你,也不是方拭非,我只是卢戈阳!我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再上还有年近七十的祖父!我用了我两位妹妹的聘礼才能在这里念书!我娘亲日夜不休地耕地、织布,也才将将供起我的束修,我家境贫寒任『性』不得!我要是今日得罪了张老爷都不会有人敢去买我娘的织布!近几年县衙严征力役,城中米价居高不降,我父连日不能归家,我一家老小连口稀粥都喝不上。骨气?我命都要没了,哪里来的骨气!” 卢戈阳将手上东西愤而往地上一砸,嘶吼道:“人就是分贵贱的何公子!我同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随心所欲衣食无忧,我呢?只因为我穷,人人都瞧不起我!我彻夜苦读只为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跪着!我只想站起来!我已经认命,你们还想怎样!” 何兴栋恍惚愣住,被他吼得退了一步。 “我……” 方拭非一时无言,蹲下去帮忙捡:“戈阳,别说了。” 卢戈阳深吸一口气,脑子冷静下来,擦了擦鼻涕,闷声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只是我现在心里烦,你别管我。” 说着重新蹲下去,将钱都扫起来。 他抿着唇,地上有不少细碎的沙砾,卢戈阳手掌自残般地擦过去,留下条条红印。 何兴栋一言不发,在旁边看了会儿,末了也蹲下去一同帮忙。 · 何兴栋被卢戈阳的话震得感慨万千,脑海中充斥着的都是“人分贵贱,何公子!”几个字。抚躬自问,自己实在太过天真,自以为是,又不是疾苦。 这样想着,书看不下去了,跟卢戈阳呆在一个课堂里也觉得羞愧万分,干脆收拾了东西再次离开。 “我……”卢戈阳看他离去,低下头,也很是愧疚:“是我的错,迁怒他了。何公子是个好人。” 方拭非:“人好人坏,不是看个态度。就他爹那副做派,我会拿他当个仇人。” 何兴栋中途离开书院,一时不敢回家,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方家门口。 他停在院落前朝里张望,想找人进去通报方颖,又怕她跟自己生气。叹了口气,还是准备离开。门口的杂役看见了他,主动去喊方颖。 方颖得到消息风风火火从内院跑出来,大声喊他的名字。何兴栋停下脚步,高兴道:“颖妹。” 他当是方颖关心他,结果方颖第一句话便是:“何兴栋,我上次让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上次?”何兴栋想起来,为难道:“我觉得不好。” 她想让官学将方拭非除名,这样他就肯定参加不了科举了。 街上人多口杂,不便详谈,方颖拽着他的袖子进了院子。 方拭非是搬出去住的,方颖的宅子跟她家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站在斜一点的角度,甚至能两两相望,看见门口。 只是这一家富贵,在街头,一家破落,在街尾。 何兴栋想找个人倾诉,叹道:“颖妹,我今日特别难过。” 方颖根本不听,余光扫过他的脸,蹙眉道:“你脸怎么了?不会方拭非打的吧?”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查账(11 06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 上身前倾, 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 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 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 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 阅历太浅, 为人个『性』太天真, 『性』格也不够强势, 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 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 虽然聪明, 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何洺叫他靠近,抱住他的头:“是,我儿,是。” 长深书院,今日却是出了点事。 方拭非手里抓着小包『荡』过去的时候,学堂门口围了有百八十人。看着有学院的学子、先生,还有外来的打手仆役。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争吵不休。 但凡书院里出点事,还会这样在大庭广众闹着的,都是一些寒门子弟。方拭非赶忙跑过去,冲到人群里头。 被围在中间的是卢戈阳。一群先生正对着他苦口婆心地劝导。而对面还有一位中年男人颐指气使地看着他。 这人方拭非认得,是一名同窗学子的父亲,家中跟本州刺史八杆子能打到一丢丢关系。 卢戈阳面红耳赤地站着,挺胸重复道:“没有!不是!” 方拭非听了会儿,原来是那学子张某,前两日跟他父亲要了钱,说是买书的。可到昨日书院真要收钱了,他又拿不出来。怕父亲责怪,就说银子丢了。 恰巧卢戈阳昨日带父亲前去寻医,结账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有小平钱亦有大钱。粗粗算起来,正好是二两银子兑散了。被人瞧见,宣扬出去,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 于是今日大早,张老爷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讨公道。 “我也不是稀罕这二十钱,只是看不惯有人偷了钱,还在这里自命清高。明明是念的孔孟之道,简直有辱斯文。”那中年男子一开口,话却很不好听:“书院,本该是个高雅之地,岂能容贼人在此败坏风气?长深书院若要行包庇之事,又叫我如何安心让我儿在此念书?” 先生道:“卢戈阳,是便是,你承认,书院自会替你求情,不会太过苛责你。” 卢戈阳:“学生再说一次,不是!您若是已经认定了,单单只是想罚我,也别再多此一举!这污水,休想泼我身上来!” 先生:“那这银子是哪来的?” 卢戈阳:“是学生向何公子借的!不信给找他对峙!” 那中年男人道:“何公子为人心善,你说是借的,他肯定就顺了你说是借的。不足为凭。” 卢戈阳怒指:“你——” 中年男人轻蔑道:“你是说我张家会因为区区二两银子诬陷你吗?你这样一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一先生走过去,拦住卢戈阳,怒目而视:“张老爷慎言。我长深书院担不起包庇的罪名,可也担不起诬陷的罪名。此事还是问过何公子之后再议。您若尚有疑虑,就去县衙告发。凡是需要,我书院众人皆可作证。可在这之前,您不可辱没我任何一名学子!莫非单凭三言两语就来定罪,就是孔孟之道了吗?张老爷怕是对先圣有何误解。” 旁边一老者小声道:“梁先生!” 那张老爷正要发怒,方拭非走了出来。她对着梁先生拜了一拜,笑道:“梁先生铮铮风骨,不似旁人,学生佩服。” 旁边一先生道:“方拭非,你又迟到!” 方拭非说:“方某迟到不足为奇,就是张君今日早到,实在叫方某奇怪。” 张老爷道:“当人人都似你一样只知玩乐,不学无术?” 方拭非笑道:“是,我是不像勤勉好学的张君,昨夜流连花巷,今日还能早起就读的。” 那张生立马急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昨日应该是没有看错吧?除了你,还有叶君,李君。”方拭非一个个指着,说道:“您几位可都是名人,总有人看见的,去随意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老爷偏头看他。 方拭非道:“不过二两银子,张老爷必然不放在心上。张公子您若是自己用了,就直说呗,何必要诬陷同窗呢?闹到如此地步,多不好看?” “也是,诬陷是最方便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方拭非看向几位先生,“还有几条狗罢了。” 那先生叫她一看,怒道:“方拭非你所指何人?” 方拭非说:“谁应指谁。” 张公子却是不服:“方拭非!对峙就对峙,若不是,你该怎么办?” 方拭非道:“我不过是学你罢了,你这么气自己做什么?” 众人都叫她说懵了。 所以这到底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 梁先生道:“方拭非,此事不可玩笑,你认真点说。” 方拭非说:“我是不惧对峙,就怕有人不敢。” 正是这时,一学子喊:“诶,何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并让出一条路,请他过来。 何兴栋顶着一张花脸,莫名烦躁:“围在这里做什么?迎我?” 旁边人将事情简要述了一遍。 何兴栋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气道:“谁说卢戈阳的钱是偷的?那明明是我给的!为何不先来问我?我今日要是不来,是不是要强『逼』他认了我才知道!” 方拭非冷笑:“不素来如此吗?” 何兴栋说着想起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他昨日打给我的借条,可别说他是与我狼狈为『奸』!” 旁边的人接过打开,点头说:“的确是。” 那张老爷一行人面『色』相当难看,他瞪了儿子一眼,转身欲走。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共勉(11 07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 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 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 有心结交,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 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 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君君, 臣臣, 父父, 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 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 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 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周公子生硬道:“方兄言之有理。” 林行远摇头。 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巧舌如簧,光把人给说懵了。 方拭非这人阴的很,“道”来“道”去,故意挑周公子不擅长的,直接就将人唬得七七八八,还不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乖乖跟着走? 幕僚走出列笑道:“不管是天地之道,中庸之道,还是君臣之道,反正都是连圣人都难以定论。可这道理我却是可以说的。这策论辩争辩,争的本不是对错。方公子此等思辩之才,叫我等赞服。此番切磋,委实精彩。” 众人跟着笑了两声。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吧。 一人道:“方公子如此才学,不如在下为你推荐一个地方。京城中鼎鼎有名的贺春来茶馆,方兄可有听过?” 方拭非天真摇头:“没有呢。” “那就去看看吧。”那位书生说,“你肯定喜欢。” 方拭非两眼放光:“当真?” 众人点头。 方拭非:“可是我对周公子与诸君一见如故,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去了罢。” 众书生面『色』一僵。 林行远忍俊不禁。 贺春来就是先前说的,另外一个文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视各自为劲敌,多是有真才实学、又郁不得志的成名之辈,的确比这里厉害得多。那些人说话谈论毫不客气,得是有些斤两的,才敢过去。像他们这种小辈,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龃龉(11 08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王长东尚未上任报道,此时一身麻衣, 颇为低调。眉眼低垂, 神『色』郁郁。他跟着何洺走到县衙门口, 抬头看向牌匾,一时站着没动。 本县百姓是不知道哪个官又来了,也不管这些人。只是县衙地处闹市, 加上今日有粮会到,不少人正聚集在县衙门口等消息。 王长东道:“本官名长东, 字渐水, 倒与这水东县颇为有缘,所以沿途过来看看,没给何县令添麻烦吧?” 何洺:“王长史这是哪里的话?请里面坐。” 王长东站着没动,似乎在等什么。何洺催促了一声,正要开口,, 就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随后大群的人簇拥了过来,气势汹汹, 不是善类。 何洺心里“咯噔”一下, 煞为不安, 又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停下脚步探听。 一道宏亮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方拭非检举何县令贪污!证据就在米仓里!” 何洺身形僵住。 喊话的那人重复了一遍:“何县令贪污,把赃银藏在米仓里,现在都被翻出来了!众人亲眼所见,满地的财宝和金银!城门都被人围起来了!” 何洺整张脸惨白下来:“什……什么?” 米仓被人劫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粮仓从来不许人进。 王长东侧立一旁,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何洺浸『淫』官场许久,顿时就明白了。 “是你!”他指着王长东道,“你!我就知道你来者不善,却不想你如此狠毒的心肠!” 王长东不见喜怒道:“比不上何县令。” 冲过来百姓眼看着要朝何洺扑去,何兴栋快步向前,拽了失神的何洺一把,喊道:“别打别打!” 王长史哪能真看着何洺受伤?立马抓着他的衣袖拉进大门,吩咐衙役:“关门!” 县衙的大门合上,百姓被拦在门口。衙役挡也挡不住,见势不妙,就先从门口溜了。 众人拍打着朱门,大喊何洺的名字。 何洺还在震撼中,失魂落魄般喘不过气来,哆哆嗦嗦地走下台阶。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竟然还被自己绊了一脚。 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后台,没有背景,能做上水东县县令,哪怕在京师官员眼里只能算是无名小官,可对他来说已经是光宗耀祖了。他小心翼翼,生怕行差步错,怎么就这样了呢? 何兴栋扶着他,感受到他的颤抖和恐惧,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嘴唇阖动,伸手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说:“爹,没事的,没事,有我在。”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儿子一直陪你,儿子会保护你的……” “是……是县尉害我……”何洺吞了口唾沫,痴语道:“我只是叫他去安置一下赈灾粮草,竟然变成这样。” 他看向王长东,忽然全身来了力气,要挣脱何兴栋朝对方过去。何兴栋又紧紧将他抱住,大喊了一声“爹!”。 何洺红着眼问道:“王长东!你为何要害我?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要置我于死地。” 王长东立在一旁,轻叹口气,转过身:“你没有得罪我,可你得罪了不少人。地下埋的,外面哭的,你自己听听,不觉得造孽吗?” “我造孽?上面多的是比我过分的,你敢去指着他们的鼻子说造孽吗?你不过是看我好拿捏才来寻我的麻烦,既已做了小人,何需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们这些上面的人,有家族庇荫,才是真造孽!”何洺的手剧烈颤抖,“我也见过为官清白的,他做了不到一年县令,就被罢黜了。有一个因为贫寒不给上官送礼的,不出多久就被孤立陷害了。还有许许多多所谓的官员,数不胜数!非要『逼』我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才叫公正吗?没有清官!根本就没有清官!” 何洺激动指控:“他们都不行,为什么非来『逼』我?若非水东县突发旱情,这里的人只会过得比其他地方更好!你以为我乐意看着百姓受苦吗,看着他们饿死吗?是你们『逼』我的啊,全是这世道『逼』我的啊!” 外头的声音像巨槌不停敲打着他的大脑。何洺走上前两步,对着门口的方向嘶吼道:“别吵啦!都给我闭嘴!” 王长东没有说话。 他知道,在官场上,何洺绝对不算是一个很坏的人,甚至在“坏”的队伍中,他根本排不上号。起码他对待百姓是和颜悦『色』的。对百姓那些不触及利益的请求,他会尽力去满足。县衙不算虚设,每天都会早起处事。 像何洺这样的家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的确没有人完全干净,连他自己也是一样。 可是,错的就是错的,何洺为了名利放任自己在这泥沼中翻滚,染得一身腥臭,就要做好被揭发的准备。 水东县历经旱灾三年不缓,饿死者上万,他贪得太过分。他为自己贪,还要四处打点,为自己的上官贪,为手下贪。这成了习惯和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多恐怖的场面。 “你不能耐我何,你只是一名长史,且尚未赴任,不得『插』手县衙内务。”何洺稳了稳心神,又从中寻出一线生机。一定会有人保他的。何洺对着何兴栋招手道:“我儿,扶我进书房。” 王长东道:“你不用给谁写信,给谁写都没有用。我早已将此事上禀陛下,再过两日奏章就可到陛下案前。明日,录事参军曹司判会抵达水东县,因你德行不端,难以服众,事急从权,他将代管水东县粮储事务。等你把消息传出去了,叫你同谋赶过来,县衙里所有账簿,早已被我二人翻遍,他想再做手脚已是太迟。你罪责已定,难逃法裁!认罪吧何县令,替贵公子好好想想。” 何洺转过身,二人四目相对。 何洺此时的感觉非常复杂,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好像是等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大梦初醒了。又好像恍惚尚在梦中,一切尽是虚妄。 他握着何兴栋的手指越加用力,指节突出发白。一抬头,发觉天上日光亮得晃眼,日晕散出七彩的光圈。眼睛一闭,直接晕倒在何兴栋怀里。 不久后,县尉带着城中守备,押送从米仓里抓获的闹事百姓回县衙审问。虽然知道里面几位幕后主使应当已经趁『乱』逃跑了,但绝对不可放过。 他已经弄砸了赈灾粮一事,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何洺手上还捏着他的把柄,若是何洺倒了,恐怕他也难逃干系。 起码……可以把犯人抓回去消消气。 水东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许多人就算不认识,也是见过的。看见一群亲友被押送过来,场面险些失控。 县尉被群众围在中间,整个人飘飘欲死。 或许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县衙那朱红『色』大门重新打开。 外间风向瞬变,众人全部从远处拥回县衙门口。 然而走出来的不是何洺,而是王长东。 方拭非一直守在此处,就怕事情不受控制,场面会『乱』。此刻见人出来,立即上前一步叩首,义正言辞喊道:“王长史素来清廉,嫉恶如仇,请王长史替我等申冤!” 百姓不明所以,但总要有官员替他们主事,见状跟着喊道:“申冤啊!” 王长东将手向下一按,示意众人安静。然后上前两步,缓声说道:“诸位请回去休息吧。本官已将此事如实上禀朝廷,若县令贪污为真,本官断然不会罔顾。” 方拭非道:“王长史,下愚不过一草率无知的学子,空有一腔热血,仅有一条贱命,亲见水东县百姓生活疾苦,如水益深,如火益热,却无能为力。除却在此明志,竟别无它法。今日出此下策,只为求王长史一确切答复,好叫惶恐小民心安。” 王长史点头:“本官上禀陛下后,定竭尽所能,一查究竟,还你们一个公道。” 方拭非:“谢长史!” 百姓闻言欢欣鼓舞。 王长史让百姓散开,将县尉等人放进来。 街上又开始有些『骚』动,王长东先一步道:“问清情况,并非追责。尔等不要胡闹。” 方式非说:“这些都是证人啊,你们都小心说话。该让他们快点进去才是。” 这才放县尉等人安全进去。 守卫重新出来,疏散门口人群,管理秩序。 何洺还晕着,王长史委婉示意守卫,让他们带着铜锣,大街小巷地告示。 “今日城中风波,已上禀陛下,王长史同意会查明此事,请诸人耐心等候结果。再有蓄意闹事者,恐狼子野心,皆以重罪处置!” 天『色』将亮,城门大开。 今日司判带人来到水东县,正式封锁了县衙,开始调取县衙账簿。 对外,是曹司判主事,对内,其实是王长东主导。 王长东在查污上,有更多的经验,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现纰漏,也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适当做做手脚。只等陛下那边做出决议,发布公文,就可以带着何洺等人上京审问。 水东县如今爆出丑闻,人心惶惶,短时间内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这次又是王长东亲自上奏谏言,检举污吏,当是一功。长史是一个虚职,录事参军是佐官,只要族中官员在陛下面前加以求情,陛下应该会让王长东暂时接管水东县的一应事务,安抚平民,处理后续。这虚职就成了实职。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合理(11 09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林行远沉默下来,片刻后道:“这实在不妥。” 何洺先不说, 这血书一写, 再往上一交,民间宣扬开。不管朝廷最终如何决断,何兴栋这辈子也无法翻身了。 方拭非还是说:“我自己有打算。” 长深书院的学子闻讯而来。 他们今早在上课,听见各种消息的时候已是中午了。不想一个早上的时间,水东县就出了这样的变故。院里先生叫他们别凑热闹, 怕惹麻烦。众同窗与何兴栋关系都不错,这下不知该是什么立场,就忍着不出。可随后听见万民血书的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众生赶到的时候, 方拭非正坐在家中院子里整理,顺便跟林行远说话。 她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平日里见人,她也是这样,看你的时候, 好像都没将你放在眼里。 那笑意激怒众人,一学子直接冲上前,大力拍下她手里的东西:“方拭非, 你也太过分了!你闹就闹, 跪就跪, 我当你真是为国为民。可你这万民血书又是什么意思?何兴栋好歹是你同窗啊, 你非得『逼』死他吗!” 方拭非完全不看他,只是弯下腰将东西拿起来,卷了卷握在手心。反问道:“什么叫我『逼』他?我『逼』何县令贪污了吗?我『逼』何县令重征徭役了吗?我『逼』他害人了吗?我『逼』他做官了吗?” “方拭非,你也别推得那么干净。这里就我们几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那学生指着外面道,“你不就是想在王长史面前留个好印象,叫他推举你上京吗?不就是想要名扬天下,好为将来入仕做打算吗?如此真好啊,一钱也不用花,才名、德名,声名,你全都有了。好好好,可这是你用何兴栋的命换来的!” 林行远皱眉,但发现方拭非不需要他来出头。 方拭非站起来,对着那男生的脸道:“你质问我?不用你们来质问我,我来问问你们。旱灾当年,水东县饿死了多少人?整个江南饿死了多少人?至今三年,又饿死了多少人? “你……” 方拭非直接截断他的话,朗声问道:“我是哪里不对?是我为沉埋黄土至今不得安息的百姓申冤不对,是检举贪污受贿官商勾结的县令不对?还是我控诉水东县米价高昂,徭役过重不对?再或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说出实话就是不对!” 她指着为首几人道:“你熟视无睹,你视而不见,因为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你们不知道食不果腹的滋味,你不知道在闷热木屋里不休息地连撞一天油车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寒冬腊月身挑巨石替县令赚取私利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看见自己的妻子怀胎六月还要在烈日下去田里务农是什么滋味。你们通通不知道!两耳一闭,两眼一瞎,就不用负责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方拭非拽住那人衣襟往前一拉。 那人慌『乱』道:“你做什么!” 方拭非:“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这一身衣服,足抵得上农户半年的收成。所以你当然不在意,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你身上花的银子,你出去高谈阔论的资本,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你父亲跟何洺两人贪污鱼肉来的。” 那人气急:“你胡说八道!” “何洺也说我胡说八道!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们自欺欺人?整个水东县乌烟瘴气,连书院先生都巴巴『舔』着县令的臭脚,有乏公道,处处刁难于我,你们还不是视而不见?此等小事都是如此,就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空谈道义!我方拭非自认小人,可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在我面前强装君子!” 方拭非松开手,将人往后一推:“你们是什么人,先生是什么人,这些我不在乎!难道还非要我与尔等同流合污,才能顺你们的意吗!” 那学子靠在身后人身上才站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拭非,你巧言善罢。我们现在不是说何县令的事,我们在说万民血书与何兴栋的事!你这血书是为王长史和自己写的吧,既然自认小人,你也认了这个贪慕虚荣的意思!” “我问你!我不过一介布衣,王长史是新官上任,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会帮何洺都不知道。手无铁证贸然上谏对我有什么好处?出了事,谁来当这个责任?三岁小儿都知道官官相护这个词,我蚍蜉之力胆敢挡车,我图什么?图我这条命,死得不够快吗?我方拭非的命,没那么贱!如若不然,何洺还在水东县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缘何要处处惹恼何兴栋?” 方拭非质问道,“究竟谁才是贪慕虚荣?安逸享乐?戳着你们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 众人竟被她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拭非侧过身,抬手指道:“我与你们不是同类人,也不屑得与你们为伍。现在,给我滚。滚!” 众人说不过她,当下羞愤散去。 人群从院子里离开,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动作。 不多时,小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拭非生硬道:“你怎么还不走?” 卢戈阳说:“我同你相交也有多年。谁要是跟我说,方拭非是一个莽撞不知进退的书呆子,我第一个要笑他。他永远是谋而后动,思而后行。” 方拭非又转过身看向他。 卢戈阳惨淡一笑:“而你今日所为,叫我觉得很可怕。方拭非。” 他说完这句,不再逗留,也倒退着走出了她的家。 林行远跟着向门口走了一步,看着他的背景奇道:“他说你可怕?他不觉得何洺可怕,却觉得你可怕?他是以前的苦没吃够吗?” “我是与他平视的人,而何洺是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人。就算我跟何洺做一样的事,结果跟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方拭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道:“他觉得我可怕,是因为看不清我的好坏,我的立场。是因为我直白地算计了一个他身边的人,而他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直觉认为,她要置何兴栋死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方拭非说:“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上的名字不多,可她也没心情理了。本身所谓万民血书也只是个虚词。 她拿着东西进屋,撕了几张白纸夹进去,确认够厚实,一并塞进信里。 用蜡烛滴在信件的开口,然后拿过旁边刚刻出的印章敲上去,等着烛油凝固。最后提起笔,在正面写上两排小字: ——水东县百姓血书陈情 ——何兴栋呈上 方拭非收好东西,又要出门。 林行远倚在门口问:“你又去哪里?” 方拭非说:“去找何洺,一起走吗?” 林行远惊讶,方拭非竟然会主动带着他。 去就去呗,反正天『色』还早,也没什么事。 王长东不可能关押何洺,也没权力处置他,只是将人关在房里,命人观察他的举动,不许他外出,以免他做出什么销毁证据的事情。 索『性』何洺也知道如今的局势,没想过要出去。软禁……就软禁吧,起码比外面安全多了。 何洺从醒来之后,何兴栋跟何夫人就一直陪着他。缓了神,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只是眼睛直直盯着床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何夫人毕竟只是个深闺『妇』人,没见过这样的。低声啜泣道:“儿,去找那个王长史问问,给你爹请个大夫吧。” “别去了,我没事。”何洺说,“我只是想躺一会儿而已。你别在我面前哭,哭得我头疼。” 何夫人拍他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 说着起身走向门外。 何洺又对着何兴栋说:“去照顾你娘,别让她一个人。” 何兴栋:“爹。” 何洺:“去吧。你长大了,得明白事。” 何兴栋点头:“我知道。” 屋内只剩下何洺一个人,他静静听着外头依稀的说话声,湿了眼眶。年过半百的人捂着嘴低声悲戚。又坐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埋头一片胡思『乱』想。 这时屋外传来何兴栋略带愠怒的声音:“方拭非,你来做什么?” 方拭非:“我有话想跟何县令讲。” “……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爹了。”何兴栋无力道,“方拭非,你别『逼』我恨你。” 方拭非:“我有话跟他说。” 何兴栋:“他不想见你,他现在很不舒服。” 何洺整理了一下心情,在里面说:“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 宏亮清晰,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 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 呼朋唤友的,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 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县尉见人群开始控制不住的『骚』动, 挥着手忙喊:“没有!还没有!现在要先清点入库!”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话,民情沸腾, 所有人都在问:“发米吗?发多少?” 众守卫如临大敌, 将群众死死拦在外面。 县尉气道:“不发!谁在这里传谣?再『乱』喊通通抓起来!” 众人问:“发不发?” 县衙干脆捂着耳朵走过去, 一把年纪的文人, 本身嗓门也不大, 现在吵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发!要等……完毕……县衙……再做……”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方拭非向上官检举何县令贪污啦!赃款就那藏在米仓里!他们要污了这些米!” 县尉手指在众人间扫过,气得发颤:“谁?有本事站出来!” 林行远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方拭非这名字可以提的吗?” 胖子说:“当然可以啊, 不说大家怎么知道是方拭非的功劳?” 可这功劳上沾着屎啊! “什么样的人最叫人喜欢又信任?一是读书人, 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 三是忧国忧民又耿直莽撞的读书人!”胖子挥下林行远的手说, “这样一喊,声望有了,功劳有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多重要?反正方拭非不怕树敌,这名声不挣白不挣啊!” 他说完朝人群中蹿去,不停呐喊:“米价为什么不降?朝廷的赈灾粮我们为什么拿不到?徭役修的路建的工程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全在米仓里!” 这些都是走江湖的人,武功比那些守卫高了不少。加上今日王长史来访,绝对不容许出现流血伤害平民的情况,如果闹大恐不好收场。 县尉心都颤了,点个米入个仓而已,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怕不是有人要害他啊! 他两边叮嘱安抚:“不要动手,好好说!都是假的,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胖子冲到人群最前面,一手挥开守卫拦在前面的大刀,在那人胸口用力一推,强横的力道竟然将人直接推倒在地。 他这边率先从防线打开一条口子,并钻了进去。旁边几位兄弟紧跟其上,很快粮仓门口便『乱』了。 瞧他这身手,不是一般人,混在人群中绝对早有图谋,等着看戏的。 县尉忙道:“拦住他!马上拦住他!” 那是自然的。 吃惊的是,那群健壮的守卫,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灵活的胖子。健壮的胖子就跟条胖鱼似的快速闪入门后,消失在人群视线中。 有人带头闹事,这里的兵力显然不够,守卫连躁动的普通百姓都拦不住。 县尉:“快!把城门闲余的守备都调过来!快!!” 那胖子钻进去没多久,又冲出来,朝门口众人撒了把碎银:“银子!后面有堆着成山的银子跟珠宝!” 人群瞬间就疯了。不管真假,全涌了进去。 守卫被冲散开,场面一时很混『乱』。 然而百姓进去后,没看见什么成堆的银子,一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这时一人打开了仓房大门,喊道:“里面有银子!大家开仓找!” 众人围过去,发现这次是真的。 为了防火,粮食存放采用小仓多室,仓房间以墙相隔。因为今日有赈灾粮来要入仓,所以里面的几间仓房全都开了。 胖子他们找的是还锁着的门,直接劈开,基本没有意外,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东西。 有的值钱,还有的不值钱。 百姓都涌进去后,胖子等人趁官差在控制场面,从人群中混了出来。朝林行远一抱拳,转身离去。 随后,城门大批守备朝这里靠近。 官府先合上粮仓铁门,再去降服仓内的百姓。留下一批人死守门外粮车,拔刀威慑。 林行远整个过程还是懵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群被关在门外的百姓坐在地上痛哭。 他们哭得尤为悲伤,也不再想着去冲门或抢粮车,只是那样坐在地上,不说一句话,抱着身边的人,宣泄自己的委屈跟绝望。 啼哭声一起,就再也停不下去了。往日积蓄的情感顷刻决堤。 旱情中的一幕幕闪现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饿死的穷人,那些挥霍的显贵。他们满怀感谢地捧着一碗稀粥向县令下跪,『摸』着寥寥几枚铜板蹲在米店门口哀叹……全是一幕幕不连贯又没有意义的画面。 他们的命是如此不值钱,就堆在那空『荡』『荡』的米仓里。 这种万民恸哭的场面,林行远从没见过。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耳边回响起那天方拭非说的话来。 林行远当时是这样反驳的:“以暴制暴,谁又比谁高明?如果何洺是错的,那你也是错的。” 方拭非朝天一指:“在官场上,谁在乎你的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只有好用跟没用的区别。你也说了,不能跟官员讲情义。何况搜出来的赃银是我放进去的吗?检举的罪过是我编纂吗?今日如果是我冤枉他,那我叫暴民造反,可今日我说的全是实话,只能叫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任由他养痈成患,我就对了吗?” “人人都是为了糊口饭吃,这群官吏把后路都给绝了。你也说了,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我是一平头百姓,何洺是身不由己。恳求无人理,上诉没人管,穷人还有路走吗?明年朝廷要开始重新征收田赋,水东县究竟何时能见天日?谁又活该留在这里饿死?”方拭非冷笑道,“王长东是户部度支郎中,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发到了水东县,这说明什么,这是天意啊!如今他急于做出政绩,好借此调回京城,不会有比他更适合更负责的人选。江南这一块不姓王,他做事又素来果决,他敢来,肯定得有人‘水土不服’。将此事闹大,陛下再下道旨意,他就会是严冬后的第一道希望,整个江南回春的希望。这机会错过再也没有了。” 林行远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君子。” 方拭非沉默片刻,说道:“那你真是误解我了。我做不起君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行远抬手抹了把脸。 他不是水东县的人,没见识过当年的旱灾,所以不明白方拭非的心情。 可是如果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而明知会遇上最糟糕的结果,他会这样做吗? 或许会。 …… 不。 他会。 长深书院,今日却是出了点事。 方拭非手里抓着小包『荡』过去的时候,学堂门口围了有百八十人。看着有学院的学子、先生,还有外来的打手仆役。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争吵不休。 但凡书院里出点事,还会这样在大庭广众闹着的,都是一些寒门子弟。方拭非赶忙跑过去,冲到人群里头。 被围在中间的是卢戈阳。一群先生正对着他苦口婆心地劝导。而对面还有一位中年男人颐指气使地看着他。 这人方拭非认得,是一名同窗学子的父亲,家中跟本州刺史八杆子能打到一丢丢关系。 卢戈阳面红耳赤地站着,挺胸重复道:“没有!不是!” 方拭非听了会儿,原来是那学子张某,前两日跟他父亲要了钱,说是买书的。可到昨日书院真要收钱了,他又拿不出来。怕父亲责怪,就说银子丢了。 恰巧卢戈阳昨日带父亲前去寻医,结账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有小平钱亦有大钱。粗粗算起来,正好是二两银子兑散了。被人瞧见,宣扬出去,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 于是今日大早,张老爷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讨公道。 “我也不是稀罕这二十钱,只是看不惯有人偷了钱,还在这里自命清高。明明是念的孔孟之道,简直有辱斯文。”那中年男子一开口,话却很不好听:“书院,本该是个高雅之地,岂能容贼人在此败坏风气?长深书院若要行包庇之事,又叫我如何安心让我儿在此念书?” 先生道:“卢戈阳,是便是,你承认,书院自会替你求情,不会太过苛责你。” 卢戈阳:“学生再说一次,不是!您若是已经认定了,单单只是想罚我,也别再多此一举!这污水,休想泼我身上来!” 先生:“那这银子是哪来的?” 卢戈阳:“是学生向何公子借的!不信给找他对峙!” 那中年男人道:“何公子为人心善,你说是借的,他肯定就顺了你说是借的。不足为凭。” 卢戈阳怒指:“你——” 中年男人轻蔑道:“你是说我张家会因为区区二两银子诬陷你吗?你这样一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一先生走过去,拦住卢戈阳,怒目而视:“张老爷慎言。我长深书院担不起包庇的罪名,可也担不起诬陷的罪名。此事还是问过何公子之后再议。您若尚有疑虑,就去县衙告发。凡是需要,我书院众人皆可作证。可在这之前,您不可辱没我任何一名学子!莫非单凭三言两语就来定罪,就是孔孟之道了吗?张老爷怕是对先圣有何误解。” 旁边一老者小声道:“梁先生!” 那张老爷正要发怒,方拭非走了出来。她对着梁先生拜了一拜,笑道:“梁先生铮铮风骨,不似旁人,学生佩服。”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衙役不能明白她这态度忽然转变,倒显得他先前真不讲道理似的。心中不悦,但也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从怀中抽出一信, 两手郑重递予林行远道:“请将这封信件, 交于户部尚书。告知他我如今处境,为我一言,以证清白。” 林行远不解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方拭非大声道:“我在水东县,曾有幸与王长史交谈, 他赏识我的才华,便替我给王尚书写了一封举荐信。让我来京师之后, 找尚书自荐。” 她还有这东西, 林行远真不知道。 这大约是她帮王长史重获陛下信任的回报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包括周公子等人, 更是万万没有想到。 手执重权的正三品大臣户部尚书,与从四品且并无甚职权的国子司业,两者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思考。 她若有王尚书的门路, 何必还要他们请托,去递交行卷?看她如今从容模样,她分明是有什么打算或阴谋。 钱公子目光闪烁, 低下头开始细细回忆整件事情。隐约觉得不对, 却找不出来。如何也想不明白。可此时回头已晚, 只能将计就计。 方拭非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还有被林行远扯『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对衙役道:“走。” 她此番态度,围观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可堂堂国子司业,又岂会诬陷一个初来京城的文人?想想真是有趣。遂跟着衙役,也往县衙移动,想旁听此案,辨个分明。 林行远拿着手上的东西,出了酒楼,往另外一面赶去。 周公子越想越是慌『乱』,走到钱公子身边,满头虚汗问:“劫……?” “嘘——!”钱公子斜他一眼,“此人武艺高强,你我先前找去的一帮人,连起来都打不过他,你怎么劫?” 周公子急道:“那恐会生变啊。” 钱公子说:“事到如今,不管有何变数,只能当你我不知。别再说话。” 周公子闭嘴点头。 · 户部尚书王声远,正拿了账册,与御史大夫商讨洪州官员贪腐一案。此案三司会审,陛下不容轻判。但凡相关者,要求一律严惩。 可这账目查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来一回地查验,就得耗费许多时间。 王声远问:“御史公这腿,近日可好些了?” 御史大夫轻拍自己的大腿,点头道:“好多了。只是不便久站。” 王声远笑道:“这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我倒是知道一位游方医,擅治腿脚伤科。如今找不到他了,但他给我留过一则方子,御史公或许可以一试。” “哦?”御史大夫直了直脊背,“如此便先谢过。” 外间一位小吏走进来,给王声远递来一封信,并传了两句话。 “方拭非……”王声远琢磨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御史公还记得这人,前不久在大理寺前拦了他一次。不动声『色』问:“怎么?” 王声远放下茶杯道:“哦,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被派往洪州,先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这方拭非颇有才华,且为人刚正,让我多加提携,帮忙举荐。” 御史公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王声远说:“我正奇怪,他为何还不来找我,也不知他已到京城,怎么今日就闹出事了?” 御史公:“他即有王长史亲笔举荐,那想必向司业购买考题一事,或有冤情。” 王声远说:“我也是如此认为啊。” 王长东在他手下任职多年,对这小侄的品行还是了解的。 他会大力夸赞一位年轻人,还亲自给自己写信申明,就证明此人确有才华,被他赏识。加上此次洪州贪污一案,也是多亏方拭非不顾安危向上检举,才有所突破。事后不邀功,不谄媚,堪为品行端正。 方拭非一平头百姓,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官吏贪污,且逻辑缜密,行事谨慎,步步为营,或许确实可为户部大用。 他期待此人许久,可这人来了京城,竟不找他攀谈,着实出乎预料。 王声远来了兴趣,搭着扶手道:“我前去看看,御史公要一道去吗?” 御史公:“也可。” · 堂鼓击响,县令从东门出来。 方拭非被带到堂上。县令县尉主簿,皆已就位。那位国子司业,因作为证人,站在一侧。 他官居四品,自然不用像方拭非一样,在堂下下跪待审。 他看方拭非眼神疏离,神情淡漠。 县令眯着眼睛看向衙外,疑『惑』道:“怎么那么多人?” 这拘提个方拭非,还顺带引了那么多人来? 为首的衙役走上前,到他耳边轻言两句。 县令眼睛瞪圆,头微微后仰,转着眼珠看向他,求证道:“户部尚书?” 衙役点头。 县令『舔』『舔』嘴唇,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拿过惊堂木,敲在桌上。 “堂下何人?” “方拭非,洪州人士。” 刚开审没多久,听完证人证言,就有门吏来报,御史公与户部尚书来此。 那县令闻言长吸口气。 他虽是京师县衙,但与尚书省、御史台如何能比?自就任京师县令以来,匆忙间见过几位上官数次,却并无多大交集,更别说这二人同临衙门了。 他深深看了方拭非一眼,随即离座迎接二位。 御史公冷面,户部尚书却很和善。 他抬手笑道:“你们继续,我二人不过前来旁听。不必在意。” 县令诚惶诚恐地命人在旁边加了两张椅子,一番恭维应酬之后,才重新开堂。 堂外众书生已经站不住了。看热闹的人更是兴致盎然。 几位公子被人『潮』挤着,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见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双双到来,便知大事不妙。 钱公子沉声道:“我们怕是被这方拭非给骗了。” 国子司业同是这样认为,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两手揣在袖中,用力交握手,正在怀疑方拭非的身份,并犹豫是否要随意寻个理由,将此事揭过去。 可他已经行至刀尖,连自述也说完了,该怎么改口? 县令拿起惊堂木,顺口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拭非很给面子,继续大声道:“方拭非,洪州人士!” 县令咳了一声,叫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问道:“方拭非,你对方才国子司业所述案情,有何异议?” 方拭非微仰起头,直白道:“司业坑害我!” 这话打断了国子司业的思路,他想也不想便反驳道:“笑话,我与你素昧蒙面,为何坑害于你?” 县令问:“你昨日可有去找国子司业?” 方拭非:“有。” 县令拍了拍旁边的赃款:“你昨日是否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集体注视中,方拭非点头,清楚答道: “是。” 县令“嗯?”了一声,国子司业屏住呼吸。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一时间竟然寂静了下来。 方拭非继续道:“可小民找国子司业,所求并非如他所言。那一百两也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请司业在册上提名,制造声誉,代为宣传。” “如何证明?”县令说,“提名为何要奉上一百两?这便是行贿。” “何需证明?”方拭非指着案上那本书册道,“书中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 县令闻言,伸手拿过书册,翻开看了两页,都只是寻常诗词。 见方拭非目光炯然地盯着他,撇撇嘴,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特别之处。 那页纸张特别薄,裁成一块,夹在靠近尾页的地方,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翻看,发现不了。 上面清楚写着几首诗名,后面则跟着几人的名字。 县令靠近了书册,当是自己眼花了。干脆将那纸抽出来:“这……” 没有自己的院子,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林行远:“呵。” 首要之事,是将杜陵的尸骨安葬了。 方拭非自己在京郊找了个风水地,跟那边的人买了个位置,然后把人葬下去。 曾经一代翻手云覆手雨的奇才杜陵,死后竟如今日如此凄凉,叫林行远很是唏嘘。 人这一世,风尘碌碌,究竟在搏什么呢? “搏,功,名!” 方拭非握拳道:“我打听到了,近几日有一个诗会。咱们可以去喝喝酒,放松一下心情。” 林行远干脆回绝:“我不去,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整日聚在一起恭维是为了什么。『吟』诗作对能让人感到快乐吗?” 方拭非:“当然不能。” 林行远没料到她竟然回答地如此诚恳。那证明他们还是可以稍稍聊一聊的:“那你还去?” 林行远买的是个小院,但也比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大多了,起码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练武的地方。 两人就躺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晒太阳,方拭非搬了两床被褥铺到地上,没个正形地坐着。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 这火气来的莫名, 方拭非哪敢触他的霉头。连忙点头,尊敬道:“您随意。请随意。” “留步!” 钱公子从追了上来,“方公子, 少侠!”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 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 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 末了叹了口气, 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可就在半月前, 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 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 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方拭非哀怨叹道:“我哪不知啊。可这江南贪腐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父亲就是江南商户, 他虽然不做粮米买卖, 难免受到些许牵连。如今家里有银子也不敢动, 手上更抽不出多余的银钱来,怕引人生疑。” 方拭非说:“我是想做官,可我更想活命啊。机会总有,命只有一条啊。” “糊涂,机会可不是年年有。明年就不一定是这个考官了,你到时候找谁去给你请托?若是你任由周公子和你那同窗给你抹黑,你还有高中的可能吗?”钱公子走近了些,对着她耳边说:“方兄,你可要想清楚啊。这科考是一年的事吗?是一辈子的事啊。” 方拭非也很焦急,用力咬唇,嘴唇发白。 “可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不至于叫我去抢吧?”方拭非说,“我父亲自有难处,我哪能如此不懂事?” “你拿我当什么人?我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钱公子跺脚道,“方兄!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呀!你我既然兄弟相称,何必与我客气?这笔钱我可以先借你,待你以后高中,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方拭非:“这叫我……这你叫我如何还得清啊?我方拭非不喜欢欠人。” 钱公子:“你还拿我当外人?” 方拭非一番纠结,最后咬牙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大恩不言谢,此事我会铭记在心。” “好说。”钱公子说,“我也只有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了。以后多多照拂。” 方拭非:“自然。” 钱公子浅笑。 钱公子知道方拭非并未与他交心,担心自己会偷看她的诗作,有所顾忌,便干脆约她在某官员家的侧门相见。 方拭非将书交过去,抱拳道:“如此,便有劳了。” 钱公子确认了一遍纸张,标轴无误。策略翻开扫了一眼。见过她写的字,字迹是没错的。 “这是你亲笔所写的吧?” “那是自然。” 钱公子点头,将一百两交于她,让她随奴仆一起进去。 · 递交完东西,钱公子立马将这事告知自己的一干好友。 众人选了个地方聚到一起,嘲笑方拭非,高兴高兴。 钱公子大笑道:“他当我是要抄他的诗作,才故意想要帮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陪他演了月余,也该是时候要他还了。” “倒是白白损失了一百两。” “不过区区一百两,你我各自兑一些,不就有了?”周公子心情舒畅,“但可以让那方拭非难堪,一百两就花的太值!” “何止是难堪啊,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不错,今后总算不用再看见这人了。” 一位书生拍着:“还是钱兄最聪明,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钱公子笑道:“哪里?只是方拭非比我想得要谨慎,才陪他耗了这么久。” “这卢戈阳来了,本不需要你如此辛苦。可是你布局已久,不用可惜啊。”周公子说,“唉,他就是来的太晚。” 钱公子却是说:“这卢戈阳来了,也好。行卷一事,多少人心知肚明。方拭非在京师月余,与你我矛盾甚深,若是他拒不认错,咬死是我们陷害于他,定会有人替他开脱。可这卢戈阳一来,说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想替说话的人只得闭嘴,才叫好啊。” “不错。” 众人说得畅快,今夜都睡得特别好。 第二日,大早就收拾妥当,去酒楼赴会。 方拭非也是神采飞扬,一身新装,带着林行远一同到了酒楼。 她上了二楼,却见先前与众人等人决裂的钱公子,又与他们站到了一起,还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左右逢源。 方拭非放缓脚步,看着他们也笑了下。 “这是,讲和了啊?”方拭非靠在桌边,说道:“我不是你最聊得来的朋友了吗?” 周公子端过旁边的茶壶,颇有闲情道:“方拭非,来喝杯茶呀。” “哪敢喝你的茶?” “说的好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方拭非:“会吗?你要是说不会,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此番态度,看来是要发难了。”林行远轻声交谈,“你昨日见到那个吏部的官员,没说什么吧?” 方拭非说:“他根本就没见我,只是让我把东西放下,就遣我离开了。应对之是想让人看看,我是进过那个地方的。” 今日这群人看她的眼神特别和善,方拭非说什么,他们都是笑嘻嘻的模样,不与她计较。 卢戈阳跟她使了两次眼『色』,让她赶紧离开,都被方拭非无视。 时过正午,一群衙役冲进酒楼,把守住门口,小跑着上了二楼。 为首官差横眉怒目,一把大刀别在腰间。掌柜惶惶上前,询问事项。 那官差抬手挡住,并不看他,只是示意他闲事勿管。 众书生朝他致礼。 那人指着一角道:“你就是方拭非?与我们走一趟吧。” 方拭非不见慌『乱』,只是问:“为何?” 衙役:“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方拭非:“我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清楚得很。安分守己,规行矩步,没有哪里错了,所以才问为何。” 衙役抬手一挥:“等去了县衙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无凭无据,连哪里错了都不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方拭非退了一步,指着他们大声道:“我看你是这群官僚子弟叫来的,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抓进牢里好好整治。我不是京城人士,没人会替我申冤。你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我不去!” 楼下旁观者闻言喧哗,指指点点。 周公子说:“你这是张口诬陷!” 方拭非:“是他自己不说,什么叫我诬陷?” 衙役:“所以叫你去县衙审讯!” “这动静,哪里是审讯,怕是已经定罪了吧?”方拭非冷笑道,“看来我今日陪你们去,就是死路一条!” 楼下众人熙熙攘攘地看热闹。 这酒楼里从来不乏读书人,也是以此吸引客源。加上地处繁华,这随便一闹,路上已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 “你贿赂朝廷科举考官,向他私买考题。国子司业岂能与你同流合污?他昨日敷衍于你,待你走后,就将此事告知县令。”衙役指着她道,“你口口声声称我等冤枉你,却不敢与我去县衙对峙,反而再次喧哗,抹黑朝廷,居心何在?” “哈,无稽之谈!”方拭非大笑道,“我方拭非行得正做得端,向来谨遵圣人教诲,不惧人言,岂会做私买考题这样的肮脏事?此等罪责我如何能担?” 方拭非靠近了窗户,说道:“既有国子司业口证,我今日若随你去了,不管出不出的来,声名都要受损。我人微言轻,敌不过他,可也不甘受辱。你们既然强『逼』,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方拭非说罢跳上窗户,挥手喊道:“谁都不要拦我!林兄你也不许拦我!我方拭非今日血溅长街,请有贤之士来日替我申冤!害我者国子司业,及酒楼内一众应考书生!” 她这一喊了不得。 外面响起几声尖叫,众人纷纷后退,不顾其他。叫嚷着“快让开!”,生怕方拭非真跳下来砸到他们。 窗户下生生腾出一块空地来。 周公子与衙役等人也是大惊失『色』。 这人怎么如此刚烈? 不……是情绪如此激动,简直像个疯子。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要寻死觅活。衬得他们真是同流合污早有准备。 要知道她这一跳,大家都完了。 众人匆匆上前,要拦住她。 方拭非动作快,说跳还真就要跳。虽然这只是二楼,可这样下去,少不得要摔断个脚。 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脚已经离开窗台。 “啊——” 楼上楼下俱是惊呼,场面混『乱』非常。 有人捂住眼睛,不忍去看。 二楼人太多了,一阵桌椅响动,竟绊倒了不少人。 林行远纵是眼疾手快,也被她吓了一跳。当即踩着桌面扑过去将她抓住。单手卡住窗台,向上提劲,把人带了上来。 他心头莫名发慌,暗道这个疯子。 众人见他落地,俱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坐在地上缓神,面『色』苍白,抬起头指着林行远说:“你救我做什么?不是让你别拦着我吗?” 林行远发怒,伸手就揪她的头发。 方拭非吃痛:“啊——” “冷静,我们……”衙役第一次被书生『逼』得如此窘迫,心有余悸道:“先好好说。” 王长东道:“本官名长东,字渐水,倒与这水东县颇为有缘,所以沿途过来看看,没给何县令添麻烦吧?” 何洺:“王长史这是哪里的话?请里面坐。” 王长东站着没动,似乎在等什么。何洺催促了一声,正要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随后大群的人簇拥了过来,气势汹汹,不是善类。 何洺心里“咯噔”一下,煞为不安,又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停下脚步探听。 一道宏亮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方拭非检举何县令贪污!证据就在米仓里!” 何洺身形僵住。 喊话的那人重复了一遍:“何县令贪污,把赃银藏在米仓里,现在都被翻出来了!众人亲眼所见,满地的财宝和金银!城门都被人围起来了!” 何洺整张脸惨白下来:“什……什么?” 米仓被人劫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粮仓从来不许人进。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何洺先不说,这血书一写,再往上一交, 民间宣扬开。不管朝廷最终如何决断, 何兴栋这辈子也无法翻身了。 方拭非还是说:“我自己有打算。” 长深书院的学子闻讯而来。 他们今早在上课,听见各种消息的时候已是中午了。不想一个早上的时间, 水东县就出了这样的变故。院里先生叫他们别凑热闹,怕惹麻烦。众同窗与何兴栋关系都不错, 这下不知该是什么立场, 就忍着不出。可随后听见万民血书的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众生赶到的时候, 方拭非正坐在家中院子里整理, 顺便跟林行远说话。 她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平日里见人, 她也是这样,看你的时候, 好像都没将你放在眼里。 那笑意激怒众人, 一学子直接冲上前,大力拍下她手里的东西:“方拭非, 你也太过分了!你闹就闹,跪就跪, 我当你真是为国为民。可你这万民血书又是什么意思?何兴栋好歹是你同窗啊, 你非得『逼』死他吗!” 方拭非完全不看他, 只是弯下腰将东西拿起来,卷了卷握在手心。反问道:“什么叫我『逼』他?我『逼』何县令贪污了吗?我『逼』何县令重征徭役了吗?我『逼』他害人了吗?我『逼』他做官了吗?” “方拭非,你也别推得那么干净。这里就我们几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那学生指着外面道,“你不就是想在王长史面前留个好印象,叫他推举你上京吗?不就是想要名扬天下,好为将来入仕做打算吗?如此真好啊,一钱也不用花,才名、德名,声名,你全都有了。好好好,可这是你用何兴栋的命换来的!” 林行远皱眉,但发现方拭非不需要他来出头。 方拭非站起来,对着那男生的脸道:“你质问我?不用你们来质问我,我来问问你们。旱灾当年,水东县饿死了多少人?整个江南饿死了多少人?至今三年,又饿死了多少人? “你……” 方拭非直接截断他的话,朗声问道:“我是哪里不对?是我为沉埋黄土至今不得安息的百姓申冤不对,是检举贪污受贿官商勾结的县令不对?还是我控诉水东县米价高昂,徭役过重不对?再或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说出实话就是不对!” 她指着为首几人道:“你熟视无睹,你视而不见,因为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你们不知道食不果腹的滋味,你不知道在闷热木屋里不休息地连撞一天油车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寒冬腊月身挑巨石替县令赚取私利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看见自己的妻子怀胎六月还要在烈日下去田里务农是什么滋味。你们通通不知道!两耳一闭,两眼一瞎,就不用负责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方拭非拽住那人衣襟往前一拉。 那人慌『乱』道:“你做什么!” 方拭非:“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这一身衣服,足抵得上农户半年的收成。所以你当然不在意,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你身上花的银子,你出去高谈阔论的资本,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你父亲跟何洺两人贪污鱼肉来的。” 那人气急:“你胡说八道!” “何洺也说我胡说八道!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们自欺欺人?整个水东县乌烟瘴气,连书院先生都巴巴『舔』着县令的臭脚,有乏公道,处处刁难于我,你们还不是视而不见?此等小事都是如此,就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空谈道义!我方拭非自认小人,可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在我面前强装君子!” 方拭非松开手,将人往后一推:“你们是什么人,先生是什么人,这些我不在乎!难道还非要我与尔等同流合污,才能顺你们的意吗!” 那学子靠在身后人身上才站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拭非,你巧言善罢。我们现在不是说何县令的事,我们在说万民血书与何兴栋的事!你这血书是为王长史和自己写的吧,既然自认小人,你也认了这个贪慕虚荣的意思!” “我问你!我不过一介布衣,王长史是新官上任,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会帮何洺都不知道。手无铁证贸然上谏对我有什么好处?出了事,谁来当这个责任?三岁小儿都知道官官相护这个词,我蚍蜉之力胆敢挡车,我图什么?图我这条命,死得不够快吗?我方拭非的命,没那么贱!如若不然,何洺还在水东县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缘何要处处惹恼何兴栋?” 方拭非质问道,“究竟谁才是贪慕虚荣?安逸享乐?戳着你们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 众人竟被她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拭非侧过身,抬手指道:“我与你们不是同类人,也不屑得与你们为伍。现在,给我滚。滚!” 众人说不过她,当下羞愤散去。 人群从院子里离开,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动作。 不多时,小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拭非生硬道:“你怎么还不走?” 卢戈阳说:“我同你相交也有多年。谁要是跟我说,方拭非是一个莽撞不知进退的书呆子,我第一个要笑他。他永远是谋而后动,思而后行。” 方拭非又转过身看向他。 卢戈阳惨淡一笑:“而你今日所为,叫我觉得很可怕。方拭非。” 他说完这句,不再逗留,也倒退着走出了她的家。 林行远跟着向门口走了一步,看着他的背景奇道:“他说你可怕?他不觉得何洺可怕,却觉得你可怕?他是以前的苦没吃够吗?” “我是与他平视的人,而何洺是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人。就算我跟何洺做一样的事,结果跟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方拭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道:“他觉得我可怕,是因为看不清我的好坏,我的立场。是因为我直白地算计了一个他身边的人,而他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直觉认为,她要置何兴栋死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方拭非说:“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上的名字不多,可她也没心情理了。本身所谓万民血书也只是个虚词。 她拿着东西进屋,撕了几张白纸夹进去,确认够厚实,一并塞进信里。 用蜡烛滴在信件的开口,然后拿过旁边刚刻出的印章敲上去,等着烛油凝固。最后提起笔,在正面写上两排小字: ——水东县百姓血书陈情 ——何兴栋呈上 方拭非收好东西,又要出门。 林行远倚在门口问:“你又去哪里?” 方拭非说:“去找何洺,一起走吗?” 林行远惊讶,方拭非竟然会主动带着他。 去就去呗,反正天『色』还早,也没什么事。 王长东不可能关押何洺,也没权力处置他,只是将人关在房里,命人观察他的举动,不许他外出,以免他做出什么销毁证据的事情。 索『性』何洺也知道如今的局势,没想过要出去。软禁……就软禁吧,起码比外面安全多了。 何洺从醒来之后,何兴栋跟何夫人就一直陪着他。缓了神,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只是眼睛直直盯着床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何夫人毕竟只是个深闺『妇』人,没见过这样的。低声啜泣道:“儿,去找那个王长史问问,给你爹请个大夫吧。” “别去了,我没事。”何洺说,“我只是想躺一会儿而已。你别在我面前哭,哭得我头疼。” 何夫人拍他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 说着起身走向门外。 何洺又对着何兴栋说:“去照顾你娘,别让她一个人。” 何兴栋:“爹。” 何洺:“去吧。你长大了,得明白事。” 何兴栋点头:“我知道。” 屋内只剩下何洺一个人,他静静听着外头依稀的说话声,湿了眼眶。年过半百的人捂着嘴低声悲戚。又坐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埋头一片胡思『乱』想。 这时屋外传来何兴栋略带愠怒的声音:“方拭非,你来做什么?” 方拭非:“我有话想跟何县令讲。” “……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爹了。”何兴栋无力道,“方拭非,你别『逼』我恨你。” 方拭非:“我有话跟他说。” 何兴栋:“他不想见你,他现在很不舒服。” 何洺整理了一下心情,在里面说:“让他进来。” 何兴栋不平,最后还是让道。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阅历太浅,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何洺说:“我儿, 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 两看相厌, 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 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 上身前倾,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似震惊, 似『迷』惘, 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 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 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 阅历太浅, 为人个『性』太天真, 『性』格也不够强势, 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何洺叫他靠近,抱住他的头:“是,我儿,是。” 何洺说:“我儿,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阅历太浅,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这火气来的莫名, 方拭非哪敢触他的霉头。连忙点头,尊敬道:“您随意。请随意。” “留步!” 钱公子从追了上来, “方公子, 少侠!”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 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末了叹了口气, 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 可就在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 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 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方拭非哀怨叹道:“我哪不知啊。可这江南贪腐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父亲就是江南商户, 他虽然不做粮米买卖, 难免受到些许牵连。如今家里有银子也不敢动, 手上更抽不出多余的银钱来,怕引人生疑。” 方拭非说:“我是想做官,可我更想活命啊。机会总有,命只有一条啊。” “糊涂,机会可不是年年有。明年就不一定是这个考官了,你到时候找谁去给你请托?若是你任由周公子和你那同窗给你抹黑,你还有高中的可能吗?”钱公子走近了些,对着她耳边说:“方兄,你可要想清楚啊。这科考是一年的事吗?是一辈子的事啊。” 方拭非也很焦急,用力咬唇,嘴唇发白。 “可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不至于叫我去抢吧?”方拭非说,“我父亲自有难处,我哪能如此不懂事?” “你拿我当什么人?我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钱公子跺脚道,“方兄!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呀!你我既然兄弟相称,何必与我客气?这笔钱我可以先借你,待你以后高中,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方拭非:“这叫我……这你叫我如何还得清啊?我方拭非不喜欢欠人。” 钱公子:“你还拿我当外人?” 方拭非一番纠结,最后咬牙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大恩不言谢,此事我会铭记在心。” “好说。”钱公子说,“我也只有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了。以后多多照拂。” 方拭非:“自然。” 钱公子浅笑。 钱公子知道方拭非并未与他交心,担心自己会偷看她的诗作,有所顾忌,便干脆约她在某官员家的侧门相见。 方拭非将书交过去,抱拳道:“如此,便有劳了。” 钱公子确认了一遍纸张,标轴无误。策略翻开扫了一眼。见过她写的字,字迹是没错的。 “这是你亲笔所写的吧?” “那是自然。” 钱公子点头,将一百两交于她,让她随奴仆一起进去。 · 递交完东西,钱公子立马将这事告知自己的一干好友。 众人选了个地方聚到一起,嘲笑方拭非,高兴高兴。 钱公子大笑道:“他当我是要抄他的诗作,才故意想要帮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陪他演了月余,也该是时候要他还了。” “倒是白白损失了一百两。” “不过区区一百两,你我各自兑一些,不就有了?”周公子心情舒畅,“但可以让那方拭非难堪,一百两就花的太值!” “何止是难堪啊,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不错,今后总算不用再看见这人了。” 一位书生拍着:“还是钱兄最聪明,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钱公子笑道:“哪里?只是方拭非比我想得要谨慎,才陪他耗了这么久。” “这卢戈阳来了,本不需要你如此辛苦。可是你布局已久,不用可惜啊。”周公子说,“唉,他就是来的太晚。” 钱公子却是说:“这卢戈阳来了,也好。行卷一事,多少人心知肚明。方拭非在京师月余,与你我矛盾甚深,若是他拒不认错,咬死是我们陷害于他,定会有人替他开脱。可这卢戈阳一来,说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想替说话的人只得闭嘴,才叫好啊。” “不错。” 众人说得畅快,今夜都睡得特别好。 第二日,大早就收拾妥当,去酒楼赴会。 方拭非也是神采飞扬,一身新装,带着林行远一同到了酒楼。 她上了二楼,却见先前与众人等人决裂的钱公子,又与他们站到了一起,还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左右逢源。 方拭非放缓脚步,看着他们也笑了下。 “这是,讲和了啊?”方拭非靠在桌边,说道:“我不是你最聊得来的朋友了吗?” 周公子端过旁边的茶壶,颇有闲情道:“方拭非,来喝杯茶呀。” “哪敢喝你的茶?” “说的好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方拭非:“会吗?你要是说不会,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此番态度,看来是要发难了。”林行远轻声交谈,“你昨日见到那个吏部的官员,没说什么吧?” 方拭非说:“他根本就没见我,只是让我把东西放下,就遣我离开了。应对之是想让人看看,我是进过那个地方的。” 今日这群人看她的眼神特别和善,方拭非说什么,他们都是笑嘻嘻的模样,不与她计较。 卢戈阳跟她使了两次眼『色』,让她赶紧离开,都被方拭非无视。 时过正午,一群衙役冲进酒楼,把守住门口,小跑着上了二楼。 为首官差横眉怒目,一把大刀别在腰间。掌柜惶惶上前,询问事项。 那官差抬手挡住,并不看他,只是示意他闲事勿管。 众书生朝他致礼。 那人指着一角道:“你就是方拭非?与我们走一趟吧。” 方拭非不见慌『乱』,只是问:“为何?” 衙役:“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方拭非:“我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清楚得很。安分守己,规行矩步,没有哪里错了,所以才问为何。” 衙役抬手一挥:“等去了县衙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无凭无据,连哪里错了都不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方拭非退了一步,指着他们大声道:“我看你是这群官僚子弟叫来的,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抓进牢里好好整治。我不是京城人士,没人会替我申冤。你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我不去!” 楼下旁观者闻言喧哗,指指点点。 周公子说:“你这是张口诬陷!” 方拭非:“是他自己不说,什么叫我诬陷?” 衙役:“所以叫你去县衙审讯!” “这动静,哪里是审讯,怕是已经定罪了吧?”方拭非冷笑道,“看来我今日陪你们去,就是死路一条!” 楼下众人熙熙攘攘地看热闹。 这酒楼里从来不乏读书人,也是以此吸引客源。加上地处繁华,这随便一闹,路上已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 “你贿赂朝廷科举考官,向他私买考题。国子司业岂能与你同流合污?他昨日敷衍于你,待你走后,就将此事告知县令。”衙役指着她道,“你口口声声称我等冤枉你,却不敢与我去县衙对峙,反而再次喧哗,抹黑朝廷,居心何在?” “哈,无稽之谈!”方拭非大笑道,“我方拭非行得正做得端,向来谨遵圣人教诲,不惧人言,岂会做私买考题这样的肮脏事?此等罪责我如何能担?” 方拭非靠近了窗户,说道:“既有国子司业口证,我今日若随你去了,不管出不出的来,声名都要受损。我人微言轻,敌不过他,可也不甘受辱。你们既然强『逼』,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方拭非说罢跳上窗户,挥手喊道:“谁都不要拦我!林兄你也不许拦我!我方拭非今日血溅长街,请有贤之士来日替我申冤!害我者国子司业,及酒楼内一众应考书生!” 她这一喊了不得。 外面响起几声尖叫,众人纷纷后退,不顾其他。叫嚷着“快让开!”,生怕方拭非真跳下来砸到他们。 窗户下生生腾出一块空地来。 周公子与衙役等人也是大惊失『色』。 这人怎么如此刚烈? 不……是情绪如此激动,简直像个疯子。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要寻死觅活。衬得他们真是同流合污早有准备。 要知道她这一跳,大家都完了。 众人匆匆上前,要拦住她。 方拭非动作快,说跳还真就要跳。虽然这只是二楼,可这样下去,少不得要摔断个脚。 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脚已经离开窗台。 “啊——” 楼上楼下俱是惊呼,场面混『乱』非常。 有人捂住眼睛,不忍去看。 二楼人太多了,一阵桌椅响动,竟绊倒了不少人。 林行远纵是眼疾手快,也被她吓了一跳。当即踩着桌面扑过去将她抓住。单手卡住窗台,向上提劲,把人带了上来。 他心头莫名发慌,暗道这个疯子。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 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 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 末了叹了口气, 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 可就在半月前, 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 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 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 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方拭非哀怨叹道:“我哪不知啊。可这江南贪腐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父亲就是江南商户, 他虽然不做粮米买卖,难免受到些许牵连。如今家里有银子也不敢动, 手上更抽不出多余的银钱来,怕引人生疑。” 方拭非说:“我是想做官, 可我更想活命啊。机会总有, 命只有一条啊。” “糊涂, 机会可不是年年有。明年就不一定是这个考官了,你到时候找谁去给你请托?若是你任由周公子和你那同窗给你抹黑,你还有高中的可能吗?”钱公子走近了些,对着她耳边说:“方兄,你可要想清楚啊。这科考是一年的事吗?是一辈子的事啊。” 方拭非也很焦急,用力咬唇,嘴唇发白。 “可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不至于叫我去抢吧?”方拭非说,“我父亲自有难处,我哪能如此不懂事?” “你拿我当什么人?我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钱公子跺脚道,“方兄!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呀!你我既然兄弟相称,何必与我客气?这笔钱我可以先借你,待你以后高中,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方拭非:“这叫我……这你叫我如何还得清啊?我方拭非不喜欢欠人。” 钱公子:“你还拿我当外人?” 方拭非一番纠结,最后咬牙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大恩不言谢,此事我会铭记在心。” “好说。”钱公子说,“我也只有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了。以后多多照拂。” 方拭非:“自然。” 钱公子浅笑。 钱公子知道方拭非并未与他交心,担心自己会偷看她的诗作,有所顾忌,便干脆约她在某官员家的侧门相见。 方拭非将书交过去,抱拳道:“如此,便有劳了。” 钱公子确认了一遍纸张,标轴无误。策略翻开扫了一眼。见过她写的字,字迹是没错的。 “这是你亲笔所写的吧?” “那是自然。” 钱公子点头,将一百两交于她,让她随奴仆一起进去。 · 递交完东西,钱公子立马将这事告知自己的一干好友。 众人选了个地方聚到一起,嘲笑方拭非,高兴高兴。 钱公子大笑道:“他当我是要抄他的诗作,才故意想要帮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陪他演了月余,也该是时候要他还了。” “倒是白白损失了一百两。” “不过区区一百两,你我各自兑一些,不就有了?”周公子心情舒畅,“但可以让那方拭非难堪,一百两就花的太值!” “何止是难堪啊,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不错,今后总算不用再看见这人了。” 一位书生拍着:“还是钱兄最聪明,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钱公子笑道:“哪里?只是方拭非比我想得要谨慎,才陪他耗了这么久。” “这卢戈阳来了,本不需要你如此辛苦。可是你布局已久,不用可惜啊。”周公子说,“唉,他就是来的太晚。” 钱公子却是说:“这卢戈阳来了,也好。行卷一事,多少人心知肚明。方拭非在京师月余,与你我矛盾甚深,若是他拒不认错,咬死是我们陷害于他,定会有人替他开脱。可这卢戈阳一来,说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想替说话的人只得闭嘴,才叫好啊。” “不错。” 众人说得畅快,今夜都睡得特别好。 第二日,大早就收拾妥当,去酒楼赴会。 方拭非也是神采飞扬,一身新装,带着林行远一同到了酒楼。 她上了二楼,却见先前与众人等人决裂的钱公子,又与他们站到了一起,还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左右逢源。 方拭非放缓脚步,看着他们也笑了下。 “这是,讲和了啊?”方拭非靠在桌边,说道:“我不是你最聊得来的朋友了吗?” 周公子端过旁边的茶壶,颇有闲情道:“方拭非,来喝杯茶呀。” “哪敢喝你的茶?” “说的好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方拭非:“会吗?你要是说不会,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此番态度,看来是要发难了。”林行远轻声交谈,“你昨日见到那个吏部的官员,没说什么吧?” 方拭非说:“他根本就没见我,只是让我把东西放下,就遣我离开了。应对之是想让人看看,我是进过那个地方的。” 今日这群人看她的眼神特别和善,方拭非说什么,他们都是笑嘻嘻的模样,不与她计较。 卢戈阳跟她使了两次眼『色』,让她赶紧离开,都被方拭非无视。 时过正午,一群衙役冲进酒楼,把守住门口,小跑着上了二楼。 为首官差横眉怒目,一把大刀别在腰间。掌柜惶惶上前,询问事项。 那官差抬手挡住,并不看他,只是示意他闲事勿管。 众书生朝他致礼。 那人指着一角道:“你就是方拭非?与我们走一趟吧。” 方拭非不见慌『乱』,只是问:“为何?” 衙役:“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方拭非:“我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清楚得很。安分守己,规行矩步,没有哪里错了,所以才问为何。” 衙役抬手一挥:“等去了县衙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无凭无据,连哪里错了都不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方拭非退了一步,指着他们大声道:“我看你是这群官僚子弟叫来的,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抓进牢里好好整治。我不是京城人士,没人会替我申冤。你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我不去!” 楼下旁观者闻言喧哗,指指点点。 周公子说:“你这是张口诬陷!” 方拭非:“是他自己不说,什么叫我诬陷?” 衙役:“所以叫你去县衙审讯!” “这动静,哪里是审讯,怕是已经定罪了吧?”方拭非冷笑道,“看来我今日陪你们去,就是死路一条!” 楼下众人熙熙攘攘地看热闹。 这酒楼里从来不乏读书人,也是以此吸引客源。加上地处繁华,这随便一闹,路上已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 “你贿赂朝廷科举考官,向他私买考题。国子司业岂能与你同流合污?他昨日敷衍于你,待你走后,就将此事告知县令。”衙役指着她道,“你口口声声称我等冤枉你,却不敢与我去县衙对峙,反而再次喧哗,抹黑朝廷,居心何在?” “哈,无稽之谈!”方拭非大笑道,“我方拭非行得正做得端,向来谨遵圣人教诲,不惧人言,岂会做私买考题这样的肮脏事?此等罪责我如何能担?” 方拭非靠近了窗户,说道:“既有国子司业口证,我今日若随你去了,不管出不出的来,声名都要受损。我人微言轻,敌不过他,可也不甘受辱。你们既然强『逼』,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方拭非说罢跳上窗户,挥手喊道:“谁都不要拦我!林兄你也不许拦我!我方拭非今日血溅长街,请有贤之士来日替我申冤!害我者国子司业,及酒楼内一众应考书生!” 她这一喊了不得。 外面响起几声尖叫,众人纷纷后退,不顾其他。叫嚷着“快让开!”,生怕方拭非真跳下来砸到他们。 窗户下生生腾出一块空地来。 周公子与衙役等人也是大惊失『色』。 这人怎么如此刚烈? 不……是情绪如此激动,简直像个疯子。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要寻死觅活。衬得他们真是同流合污早有准备。 要知道她这一跳,大家都完了。 众人匆匆上前,要拦住她。 方拭非动作快,说跳还真就要跳。虽然这只是二楼,可这样下去,少不得要摔断个脚。 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脚已经离开窗台。 “啊——” 楼上楼下俱是惊呼,场面混『乱』非常。 有人捂住眼睛,不忍去看。 二楼人太多了,一阵桌椅响动,竟绊倒了不少人。 林行远纵是眼疾手快,也被她吓了一跳。当即踩着桌面扑过去将她抓住。单手卡住窗台,向上提劲,把人带了上来。 他心头莫名发慌,暗道这个疯子。 众人见他落地,俱是松了口气。 方拭非坐在地上缓神,面『色』苍白,抬起头指着林行远说:“你救我做什么?不是让你别拦着我吗?” 林行远发怒,伸手就揪她的头发。 方拭非吃痛:“啊——” “冷静,我们……”衙役第一次被书生『逼』得如此窘迫,心有余悸道:“先好好说。” 方拭非听林行远骂她,一点都不生气,还隐隐觉得有些好笑。 他骂人,还没气着别人,先气到自己。但林行远生气也不用哄,自己气着气着就忘了。等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他又主动来找方拭非说话。 林行远问:“你是真要在京城住下?” 方拭非道:“对啊。” “那……”林行远想了想说,“那还是买栋院子吧。”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没有自己的院子,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何洺先不说, 这血书一写,再往上一交, 民间宣扬开。不管朝廷最终如何决断, 何兴栋这辈子也无法翻身了。 方拭非还是说:“我自己有打算。” 长深书院的学子闻讯而来。 他们今早在上课,听见各种消息的时候已是中午了。不想一个早上的时间,水东县就出了这样的变故。院里先生叫他们别凑热闹,怕惹麻烦。众同窗与何兴栋关系都不错, 这下不知该是什么立场, 就忍着不出。可随后听见万民血书的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众生赶到的时候,方拭非正坐在家中院子里整理, 顺便跟林行远说话。 她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平日里见人, 她也是这样,看你的时候, 好像都没将你放在眼里。 那笑意激怒众人,一学子直接冲上前,大力拍下她手里的东西:“方拭非, 你也太过分了!你闹就闹,跪就跪, 我当你真是为国为民。可你这万民血书又是什么意思?何兴栋好歹是你同窗啊, 你非得『逼』死他吗!” 方拭非完全不看他, 只是弯下腰将东西拿起来,卷了卷握在手心。反问道:“什么叫我『逼』他?我『逼』何县令贪污了吗?我『逼』何县令重征徭役了吗?我『逼』他害人了吗?我『逼』他做官了吗?” “方拭非,你也别推得那么干净。这里就我们几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那学生指着外面道,“你不就是想在王长史面前留个好印象,叫他推举你上京吗?不就是想要名扬天下,好为将来入仕做打算吗?如此真好啊,一钱也不用花,才名、德名,声名,你全都有了。好好好,可这是你用何兴栋的命换来的!” 林行远皱眉,但发现方拭非不需要他来出头。 方拭非站起来,对着那男生的脸道:“你质问我?不用你们来质问我,我来问问你们。旱灾当年,水东县饿死了多少人?整个江南饿死了多少人?至今三年,又饿死了多少人? “你……” 方拭非直接截断他的话,朗声问道:“我是哪里不对?是我为沉埋黄土至今不得安息的百姓申冤不对,是检举贪污受贿官商勾结的县令不对?还是我控诉水东县米价高昂,徭役过重不对?再或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说出实话就是不对!” 她指着为首几人道:“你熟视无睹,你视而不见,因为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你们不知道食不果腹的滋味,你不知道在闷热木屋里不休息地连撞一天油车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寒冬腊月身挑巨石替县令赚取私利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看见自己的妻子怀胎六月还要在烈日下去田里务农是什么滋味。你们通通不知道!两耳一闭,两眼一瞎,就不用负责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方拭非拽住那人衣襟往前一拉。 那人慌『乱』道:“你做什么!” 方拭非:“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这一身衣服,足抵得上农户半年的收成。所以你当然不在意,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你身上花的银子,你出去高谈阔论的资本,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你父亲跟何洺两人贪污鱼肉来的。” 那人气急:“你胡说八道!” “何洺也说我胡说八道!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们自欺欺人?整个水东县乌烟瘴气,连书院先生都巴巴『舔』着县令的臭脚,有乏公道,处处刁难于我,你们还不是视而不见?此等小事都是如此,就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空谈道义!我方拭非自认小人,可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在我面前强装君子!” 方拭非松开手,将人往后一推:“你们是什么人,先生是什么人,这些我不在乎!难道还非要我与尔等同流合污,才能顺你们的意吗!” 那学子靠在身后人身上才站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拭非,你巧言善辩。我们现在不是说何县令的事,我们在说万民血书与何兴栋的事!你这血书是为王长史和自己写的吧,既然自认小人,你也认了这个贪慕虚荣的意思!” “我问你!我不过一介布衣,王长史是新官上任,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会帮何洺都不知道。手无铁证贸然上谏对我有什么好处?出了事,谁来当这个责任?三岁小儿都知道官官相护这个词,我蚍蜉之力胆敢挡车,我图什么?图我这条命,死得不够快吗?我方拭非的命,没那么贱!如若不然,何洺还在水东县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缘何要处处惹恼何兴栋?” 方拭非质问道,“究竟谁才是贪慕虚荣?安逸享乐?戳着你们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 众人竟被她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拭非侧过身,抬手指道:“我与你们不是同类人,也不屑得与你们为伍。现在,给我滚。滚!” 众人说不过她,当下羞愤散去。 人群从院子里离开,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动作。 不多时,小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拭非生硬道:“你怎么还不走?” 卢戈阳说:“我同你相交也有多年。谁要是跟我说,方拭非是一个莽撞不知进退的书呆子,我第一个要笑他。他永远是谋而后动,思而后行。” 方拭非又转过身看向他。 卢戈阳惨淡一笑:“而你今日所为,叫我觉得很可怕。方拭非。” 他说完这句,不再逗留,也倒退着走出了她的家。 林行远跟着向门口走了一步,看着他的背景奇道:“他说你可怕?他不觉得何洺可怕,却觉得你可怕?他是以前的苦没吃够吗?” “我是与他平视的人,而何洺是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人。就算我跟何洺做一样的事,结果跟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方拭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道:“他觉得我可怕,是因为看不清我的好坏,我的立场。是因为我直白地算计了一个他身边的人,而他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直觉认为,她要置何兴栋死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方拭非说:“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上的名字不多,可她也没心情理了。本身所谓万民血书也只是个虚词。 她拿着东西进屋,撕了几张白纸夹进去,确认够厚实,一并塞进信里。 用蜡烛滴在信件的开口,然后拿过旁边刚刻出的印章敲上去,等着烛油凝固。最后提起笔,在正面写上两排小字: ——水东县百姓血书陈情 ——何兴栋呈上 方拭非收好东西,又要出门。 林行远倚在门口问:“你又去哪里?” 方拭非说:“去找何洺,一起走吗?” 林行远惊讶,方拭非竟然会主动带着他。 去就去呗,反正天『色』还早,也没什么事。 王长东不可能关押何洺,也没权力处置他,只是将人关在房里,命人观察他的举动,不许他外出,以免他做出什么销毁证据的事情。 索『性』何洺也知道如今的局势,没想过要出去。软禁……就软禁吧,起码比外面安全多了。 何洺从醒来之后,何兴栋跟何夫人就一直陪着他。缓了神,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只是眼睛直直盯着床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何夫人毕竟只是个深闺『妇』人,没见过这样的。低声啜泣道:“儿,去找那个王长史问问,给你爹请个大夫吧。” “别去了,我没事。”何洺说,“我只是想躺一会儿而已。你别在我面前哭,哭得我头疼。” 何夫人拍他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 说着起身走向门外。 何洺又对着何兴栋说:“去照顾你娘,别让她一个人。” 何兴栋:“爹。” 何洺:“去吧。你长大了,得明白事。” 何兴栋点头:“我知道。” 屋内只剩下何洺一个人,他静静听着外头依稀的说话声,湿了眼眶。年过半百的人捂着嘴低声悲戚。又坐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埋头一片胡思『乱』想。 这时屋外传来何兴栋略带愠怒的声音:“方拭非,你来做什么?” 方拭非:“我有话想跟何县令讲。” “……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爹了。”何兴栋无力道,“方拭非,你别『逼』我恨你。” 方拭非:“我有话跟他说。” 何兴栋:“他不想见你,他现在很不舒服。” 何洺整理了一下心情,在里面说:“让他进来。” 林行远问:“你是真要在京城住下?” 方拭非道:“对啊。” “那……”林行远想了想说,“那还是买栋院子吧。”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没有自己的院子,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林行远:“呵。” 首要之事,是将杜陵的尸骨安葬了。 方拭非自己在京郊找了个风水地,跟那边的人买了个位置,然后把人葬下去。 曾经一代翻手云覆手雨的奇才杜陵,死后竟如今日如此凄凉,叫林行远很是唏嘘。 人这一世,风尘碌碌,究竟在搏什么呢? “搏,功,名!”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林行远问:“你是真要在京城住下?” 方拭非道:“对啊。” “那……”林行远想了想说, “那还是买栋院子吧。”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 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没有自己的院子,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 “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林行远:“呵。” 首要之事, 是将杜陵的尸骨安葬了。 方拭非自己在京郊找了个风水地, 跟那边的人买了个位置, 然后把人葬下去。 曾经一代翻手云覆手雨的奇才杜陵,死后竟如今日如此凄凉, 叫林行远很是唏嘘。 人这一世,风尘碌碌, 究竟在搏什么呢? “搏, 功, 名!” 方拭非握拳道:“我打听到了, 近几日有一个诗会。咱们可以去喝喝酒, 放松一下心情。” 林行远干脆回绝:“我不去, 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整日聚在一起恭维是为了什么。『吟』诗作对能让人感到快乐吗?” 方拭非:“当然不能。” 林行远没料到她竟然回答地如此诚恳。那证明他们还是可以稍稍聊一聊的:“那你还去?” 林行远买的是个小院, 但也比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大多了,起码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练武的地方。 两人就躺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晒太阳,方拭非搬了两床被褥铺到地上,没个正形地坐着。 林行远在上郡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干,只能想想,如此散漫作派,怕是会被他爹追打。如今跟方拭非呆一起,反而更痛快了。 此人不拘小节,你说她是一个儒雅文人,不如说她更像不羁浪客。 方拭非说:“开考之前呢,许多学子会聚在这种地方进行切磋。有些还是礼部与吏部共办的诗会,里面会有朝廷的官员前来考察,记录,汇报。作为科考参考的条件。在这种地方能崭『露』头角,就是事半功倍。在主考官心里留下个好印象。比什么行卷请托有用的多了。重要的是还有名声,叫人心悦诚服。” 林行远点头说:“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本意是这样的,切磋才艺嘛。可人的地方,总就会有一些猫腻。”方拭非说,“达官显贵的公子,也会来参加。人那么多,机会却那么少,想要拔得头筹,多数是提早准备。” 林行远:“你的意思是……” 方拭非:“嘘,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行远摇头:“那这种地方就更没必要去了。”他扭头问:“你们读书人还玩这一招?” 方拭非:“这可不单单只是读书人的事情。天底下谁不想功成名就?大家都是一样的。丢脸不叫人难堪吗?多少人就为了这张脸呐,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可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呢。” 林行远说:“哦,那倒不用。我不用给他们挣,我负责丢。” “好巧,我也是。”方拭非笑了下,她现在的祖宗应该是方贵的祖宗:“我祖宗十八代……我都不知道是谁呢。” 林行远说:“你想去就去,反正我不去。” 方拭非说:“不是我想去,我就能去的呀。人家能去是要帖子的。” 林行远已经抬手要掏银子了,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 “你还真想去科考?”林行远转了个身道,“我是不同意的。” 方拭非在后面推了推他。 “我不同意!”林行远说,“这不就是让我看你去死吗?你可以自己去远点,但我不做帮凶。” 方拭非坐起来道:“那我不去诗会,吃饭你去不?” 林行远将信将疑:“当真?去。” 两人快速把被子抱回房间,又颠颠地外出吃饭去。 林行远本意是随便在边上吃点的,想逛不等诗会的时候更好吗?被方拭非拽着非要往东城去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 对方带着他到了一家装潢豪华的酒楼,两侧商铺林立,是京师里最繁华的地段。 林行远在门口放缓脚步,想要撤走,被方拭非拽住手腕硬往里拖。 “来都来了。”方拭非朝他挑眉,“进来嘛客官~” 林行远脸『色』憋红。 这女人力气是真大! 跑堂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楼上楼下?” 方拭非朝上一指:“楼上。” “对什么暗号?”林行远放弃挣扎,想将手抽回来:“把我手放开!拉拉扯扯的算什么?我不走行吗?” 方拭非解释说:“楼下是用来吃饭的,楼上是用来抒发雅兴的。” 什么雅兴林行远是不知道,但一踩上楼梯,就在二楼看见了成群的书生。 二楼的桌子不像一楼,是用各种长型的书桌拼在一起的。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唯有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壶茶,几盘糕点。最里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矮台。 这类的酒楼不止一家。只不过,其他的酒楼多是聚集着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这里多是些年轻待考的权贵子弟。各不打扰,挺好。 林行远刚上来又想走了,满脸写着不情愿:“怎么那么多读书人?” 他八字犯冲不成吗? 方拭非说:“我不也是读书人?” 林行远甩手:“是罢,你是读书,可你是不是个人呐?” 跑堂很有眼『色』,给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离那些书生相对远一些,也不会被打扰。然后一躬身就先下去了。 这边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林行远抵触情绪少了些。方拭非放开他的手,他『揉』了『揉』手腕,端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同时从窗户口往下看去。 “你非要我来做什么?” 方拭非说:“我怕到时候打起来没人拉着我。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性』格呢,会不会谨遵圣人之言不动手。” “……”林行远差点一口水喷出,“那你倒是别做啊!” 方拭非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嘘——” 林行远顺势侧耳去听。那边现在是一位高大男『性』在以“冬”作诗。 林行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觉得用词还算讲究,文风也没有叫人别扭的华丽,竟然是不错。当下哼道:“听起来还挺厉害。” 方拭非笑道:“能不厉害吗?拿不出手的东西,怎么敢卖弄呢?” 林行远:“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能卖弄?读书人不都说是脸皮最薄的吗?” “脸皮薄那也不是你这个薄法呀。别光说读书人,天底下谁脸皮不薄。所谓脸皮薄,是指在东窗事发之后,羞愤欲死。至于要不要做,那另当别论,只能说跟个人品行相关。”方拭非指着自己的小脸说,“他们嘛,即便是用了叫别人提前写好的,或润『色』过的文章,也不会认为自己真的没有真才实学。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是个更快的法子,他们也不想走远路而已。” 那边一阵恭维夸赞声,被围在中间的青年意气风发,嘴角含笑,朝众人作揖施礼。 方拭非抬手一招,那边跑堂低着头快步走过来,问道:“客官何事?” 方拭非:“你认识那边的几位公子吗?” 跑堂笑道:“二位是新来的吧?有几位公子是本店的常客,的确是认识的,可还有一些,就不清楚了。” 方拭非:“麻烦你给我介绍介绍。” 跑堂应当是见惯了这种事的,知道他们是有心结交,于是在旁边说:“方才作诗的那一位,正是有名的江南才子李公子。” “那边一位,是孟州人士孟公子。他叔父是……” 方拭非听他说了个七七八八,时不时点头附和。 林行远眉『毛』轻挑。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他一个都记不得。 跑堂说完,林行远趁此点了几个小菜,他下楼去传人上菜。 “你认识?”林行远问,“你想找谁?” 方拭非那筷子虚点了一下:“都不认识,只是有所耳闻。那个周公子,礼部郎中的小侄,近两年出尽风头。如果我没记错,周家应该是有女眷嫁到洪州。这次肯定被坑的不轻。” 林行远一惊,这些连他都不知道。 别说朝中官员的姻亲关系,就连朝中各大小官员是谁他都不知道。方拭非一个常年居住在南方的人,竟然能晓得? 林行远低了下头。真是狼子野心。 这还真是冤枉方拭非了。她曾经对某几个官职有些在意,就叫方贵替她打听。对方七七八八查了许多没用的,就提到过这位周公子。 “那看来你跟他是攀不上关系了。” “谁要跟他攀关系?”方拭非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说,“求人呐,总是不如求己。”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王长东在查污上, 有更多的经验, 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现纰漏,也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适当做做手脚。只等陛下那边做出决议,发布公文, 就可以带着何洺等人上京审问。 水东县如今爆出丑闻, 人心惶惶,短时间内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这次又是王长东亲自上奏谏言, 检举污吏, 当是一功。长史是一个虚职, 录事参军是佐官, 只要族中官员在陛下面前加以求情, 陛下应该会让王长东暂时接管水东县的一应事务,安抚平民, 处理后续。这虚职就成了实职。 以何洺为突破口,若是顺利,能牵扯出一件贪腐大案。待他把事情处理好,再向陛下请辞。将功抵过,指不定他就被调回去了,或许还能官升一级。 这叫什么?福祸相依罢。 何洺名义上还是县令, 曹司判来了, 他在两位衙役看守下, 打开县衙大门,跟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外面人头攒动,见到他出现,险些又暴动起来。 曹司判冲几人颔首问好,走进门去。 一位老明经指着何兴栋便道:“此子痴傻。” “你住嘴你这老匹夫!你这道貌岸然的老匹夫!!” 原本沉默的何洺听见这话忽然狂躁起来,一副已经疯了的模样,冲向那位老明经,作势要咬。 老明经受惊后退,何洺被两侧的衙役拦住,将二人拉开。 “我儿不是傻子!”何洺散『乱』着头发朝他吼道,“我儿才不是傻子!” 何兴栋在一旁苦涩喊道:“爹!” 何洺转过头说:“别哭!记得爹与你说过的话。在这些人面前哭,不值得!” 县衙大门重新被关上,将声音隔绝在外。 方拭非要处理杜陵后事,关上大门,挂上白灯笼。杜陵身边没有亲人,林行远帮着给他穿寿衣。 用棉被裹住放在大堂,然后请管灯的人过来念经。他跟林行远在堂前烧纸钱。 方老爷得知这消息惊吓住了,也过来守了一夜。给杜陵烧了一沓纸钱,哭得两眼发肿。后来未免别人起疑,被方拭非请回去了。 正好方夫人来求方贵将女儿方颖放出来,让她能上街走走,方贵一时悲愤,下令多加了半个月。在家里好好呆着,以免出来生事。 等方拭非走出家门的时候,才知道水东县这几日天翻地覆,闹得不可开交。 刺史派人过来争抢县衙政务,并要求提审何洺。王长东自然不肯,拖延对峙。无奈搬到何洺的住所外面,以防不测。 过后不久,朝廷公文下来,王长东命人快马加鞭去领,公告过后,这才定下。 与他所料,没有差异。 要说最大的事,大概就是何洺自尽了。 他在牢中事无巨细,全部招供。按下手印,坦『露』罪行后,在决定好押解上京的前一天,于狱中畏罪『自杀』。 此举或许是怕拖累何兴栋,或许是怕自己挨不住牢里的日子生生受苦。反正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到头了,走得倒是很安稳。 · 卢戈阳几次路过方拭非的家门,看见上面挂的白灯笼,心绪复杂。想进去祭拜,但她家中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声,当时闭门谢客。 过了几日,见到人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拭非好像什么都知道,神『色』间有些憔悴,但还是打起精神问:“你想见见何兴栋?” 卢戈阳喉头干涩,勉强附和道:“对。” 方拭非说:“那走吧。” 王长东还是给方拭非面子。一般待审的犯人外人不可以见。何洺已经死了,他的遗属难辞其咎,但他特例给了几人一小段时间,还让人不要去打扰。 卢戈阳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县衙的地牢里看见何兴栋。这里空气『潮』湿,天『色』冷下来,还是只有一面干硬的薄被。饭食都是凉的,墙角的水微微发黄。 卢戈阳沉沉叹了口气,问道:“何公子,你没事吧?” 何兴栋恍惚回神,抬头看向他们。见到方拭非的时候,整个人怔住,咬住唇死死盯住她。 方拭非不惧与他对视,说道:“你恨我罢。” 何兴栋说:“我谁都不怪。方拭非。我不怪你。” 泪珠顺着他脸滚流下来,他的手用力摩挲着青石板面,似乎察觉不到疼痛。低声似呢喃重复道:“我不怪你。” 卢戈阳看着心里着实酸涩,喊道:“何公子……” “别叫我公子。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哪家公子了。”何兴栋说,“你们叫我公子,有多少是在奚落嘲笑的意味?” 卢戈阳忙道:“不,没有。不是这样。” 何兴栋:“我不傻。我都知道。我记住我爹说的话,既然是我咎由自取,怪你无用。” 何兴栋抬了下头,才注意到方拭非手臂上绑着的黑『色』丝带:“你……” 方拭非:“我师父前几天也去了。” 何兴栋也不说话了。 “过不了多久我上京去了。”方拭非说,“你父亲的尸骨,我会帮你安葬。” 何兴栋无论如何地说不出那个谢字。可现如今,那个害他爹自尽的人,却成了唯一一个能替他收尸的人。 何洺死前反而没有提起方拭非,没有恨也没有怨怼。那想必也不会因此而死后不安吧。 何兴栋问:“你是赶考去吗?” 方拭非:“去试试吧。” 何兴栋看向卢戈阳。卢戈阳说:“我也要上京。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何兴栋,“呵,没想到我们三人走不同的路,不同的境遇,竟然还是要去同一个地方。” 方拭非:“你自己多保重吧。” 方拭非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方颖跟何兴栋关系很好,之前在方夫人有意无意地宣扬中,水东县里的人人都知道,两人已经到了差点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方贵曾经是一名长工,方夫人出身低微,大字不识,自然没什么见识。曾经何洺得势,她极尽奉承吹捧,颐指气使,高兴自己生了一个好女儿,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何洺畏罪『自杀』,她又自处张扬,想撇清关系。 殊不知这做法更是倒了方家的脸。此举不正是落井下石,为人不齿吗?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王长东想视而不见都不行。 方贵气得头大。 随即方颖被王长东提审。虽然排除了嫌疑,但这名声还是毁了。 在水东县,老实的好人家是很难嫁了。要么歪瓜裂枣,要么别有用心。 方贵快速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在行商中认识的一个清白人家。只是人不在水东县,方颖得远嫁过去。 方夫人跟方颖连人都没见过,哪里肯愿意?何况官是官,商是商,这中间差距大着呢。方夫人有了何兴栋的经验在前,怎么都觉得方颖这是下嫁了。为此哭得涕泗横流。将这结果全都迁怒到方拭非身上。 碍于方贵在家,杜陵又刚死,他们不敢随意冲撞。就在外头不分日夜地哭。 那声音激得方拭非起了层鸡皮疙瘩,每每坐在灵堂前酝酿对杜陵的师徒情,都被打断憋了回去。撑不到两刻,她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方夫人哭天抢地时的动作。再对上杜陵的牌位,心情非常复杂。 方拭非抱拳一拜:“对不住了师父。徒儿不是有意羞辱。” 只是有点想笑。 林行远捂着耳朵走出来说:“什么嗓子呢?那么持久?” “真是好。”方拭非说,“多了个人给我师父哭丧。这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宏亮,一个抵我们两个。” 林行远大感无语。 “找块风水宝地,将先生厚葬了吧。”林行远问,“你做过准备了吗?” 方拭非点头:“我要把他的尸体,带回京城安葬。” 林行远一惊:“你要扶柩进京?以什么身份?杜先生又该以什么身份?安葬在哪里?此行路途遥远,怕是不那么容易。” 方拭非:“不将他的尸体带回去,我将他的尸骨带回去。” 方拭非按照杜陵曾经的嘱托,将他火化了。火化后的骨头,尽量没有敲碎,装在准备好的盒子里带过去。 林行远还是不大能接受,“死无全尸”、“挫骨扬灰”这事儿……是诅咒人的没错吧?数十年的认知都快崩塌了。 方拭非说:“人死如灯灭,还想让他死而复生不成?谁死后不会变成一把枯骨?” 林行远:“杜……杜先生的高义,我等自愧弗如。” 不等方夫人的怒火高涨、方颖成亲,方拭非就要走了。 她决定离开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找王长东要了一封推举信,顺便跟他探讨了一下诗词。 “你行事如此招摇,此行或有危险。如果你要进京,我起码要确保你平安无事……”林行远自己也很纠结,还是下了决定:“我送你。等你到了京城,我就回上郡去。” 方拭非道:“那感情好。” 她得在何兴栋被押送进京之前赶到,晚了不妙。 林行远是个租得起马的人,二人去驿站,花大钱买了两匹瘦马。 驿站夜里只会给普通人提供一块木板作为休息,所以出门在外,得自己带着被褥。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再现(11 20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胖子疑『惑』道:“方拭非没告诉你啊?” 林行远:“说了。趁『乱』冲进去,搜赃款。”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 宏亮清晰,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 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呼朋唤友的, 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县尉见人群开始控制不住的『骚』动, 挥着手忙喊:“没有!还没有!现在要先清点入库!”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话,民情沸腾,所有人都在问:“发米吗?发多少?” 众守卫如临大敌, 将群众死死拦在外面。 县尉气道:“不发!谁在这里传谣?再『乱』喊通通抓起来!” 众人问:“发不发?” 县衙干脆捂着耳朵走过去,一把年纪的文人,本身嗓门也不大,现在吵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发!要等……完毕……县衙……再做……”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方拭非向上官检举何县令贪污啦!赃款就那藏在米仓里!他们要污了这些米!” 县尉手指在众人间扫过, 气得发颤:“谁?有本事站出来!” 林行远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方拭非这名字可以提的吗?” 胖子说:“当然可以啊, 不说大家怎么知道是方拭非的功劳?” 可这功劳上沾着屎啊! “什么样的人最叫人喜欢又信任?一是读书人, 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 三是忧国忧民又耿直莽撞的读书人!”胖子挥下林行远的手说,“这样一喊,声望有了,功劳有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多重要?反正方拭非不怕树敌,这名声不挣白不挣啊!” 他说完朝人群中蹿去,不停呐喊:“米价为什么不降?朝廷的赈灾粮我们为什么拿不到?徭役修的路建的工程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全在米仓里!” 这些都是走江湖的人,武功比那些守卫高了不少。加上今日王长史来访,绝对不容许出现流血伤害平民的情况,如果闹大恐不好收场。 县尉心都颤了,点个米入个仓而已,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怕不是有人要害他啊! 他两边叮嘱安抚:“不要动手,好好说!都是假的,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胖子冲到人群最前面,一手挥开守卫拦在前面的大刀,在那人胸口用力一推,强横的力道竟然将人直接推倒在地。 他这边率先从防线打开一条口子,并钻了进去。旁边几位兄弟紧跟其上,很快粮仓门口便『乱』了。 瞧他这身手,不是一般人,混在人群中绝对早有图谋,等着看戏的。 县尉忙道:“拦住他!马上拦住他!” 那是自然的。 吃惊的是,那群健壮的守卫,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灵活的胖子。健壮的胖子就跟条胖鱼似的快速闪入门后,消失在人群视线中。 有人带头闹事,这里的兵力显然不够,守卫连躁动的普通百姓都拦不住。 县尉:“快!把城门闲余的守备都调过来!快!!” 那胖子钻进去没多久,又冲出来,朝门口众人撒了把碎银:“银子!后面有堆着成山的银子跟珠宝!” 人群瞬间就疯了。不管真假,全涌了进去。 守卫被冲散开,场面一时很混『乱』。 然而百姓进去后,没看见什么成堆的银子,一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这时一人打开了仓房大门,喊道:“里面有银子!大家开仓找!” 众人围过去,发现这次是真的。 为了防火,粮食存放采用小仓多室,仓房间以墙相隔。因为今日有赈灾粮来要入仓,所以里面的几间仓房全都开了。 胖子他们找的是还锁着的门,直接劈开,基本没有意外,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东西。 有的值钱,还有的不值钱。 百姓都涌进去后,胖子等人趁官差在控制场面,从人群中混了出来。朝林行远一抱拳,转身离去。 随后,城门大批守备朝这里靠近。 官府先合上粮仓铁门,再去降服仓内的百姓。留下一批人死守门外粮车,拔刀威慑。 林行远整个过程还是懵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群被关在门外的百姓坐在地上痛哭。 他们哭得尤为悲伤,也不再想着去冲门或抢粮车,只是那样坐在地上,不说一句话,抱着身边的人,宣泄自己的委屈跟绝望。 啼哭声一起,就再也停不下去了。往日积蓄的情感顷刻决堤。 旱情中的一幕幕闪现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饿死的穷人,那些挥霍的显贵。他们满怀感谢地捧着一碗稀粥向县令下跪,『摸』着寥寥几枚铜板蹲在米店门口哀叹……全是一幕幕不连贯又没有意义的画面。 他们的命是如此不值钱,就堆在那空『荡』『荡』的米仓里。 这种万民恸哭的场面,林行远从没见过。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耳边回响起那天方拭非说的话来。 林行远当时是这样反驳的:“以暴制暴,谁又比谁高明?如果何洺是错的,那你也是错的。” 方拭非朝天一指:“在官场上,谁在乎你的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只有好用跟没用的区别。你也说了,不能跟官员讲情义。何况搜出来的赃银是我放进去的吗?检举的罪过是我编纂吗?今日如果是我冤枉他,那我叫暴民造反,可今日我说的全是实话,只能叫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任由他养痈成患,我就对了吗?” “人人都是为了糊口饭吃,这群官吏把后路都给绝了。你也说了,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我是一平头百姓,何洺是身不由己。恳求无人理,上诉没人管,穷人还有路走吗?明年朝廷要开始重新征收田赋,水东县究竟何时能见天日?谁又活该留在这里饿死?”方拭非冷笑道,“王长东是户部度支郎中,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发到了水东县,这说明什么,这是天意啊!如今他急于做出政绩,好借此调回京城,不会有比他更适合更负责的人选。江南这一块不姓王,他做事又素来果决,他敢来,肯定得有人‘水土不服’。将此事闹大,陛下再下道旨意,他就会是严冬后的第一道希望,整个江南回春的希望。这机会错过再也没有了。” 林行远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君子。” 方拭非沉默片刻,说道:“那你真是误解我了。我做不起君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行远抬手抹了把脸。 他不是水东县的人,没见识过当年的旱灾,所以不明白方拭非的心情。 可是如果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而明知会遇上最糟糕的结果,他会这样做吗? 或许会。 …… 不。 他会。 看客失望摇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即天真又倔强,不自己摔够跟头,谁人都劝不了他。 这就是他的命吧。 方拭非朝他一抱拳,说道:“这位先生听着饱读诗书,也不是个寻常人。不知可否结交?” 那看客匆忙挥手,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不跟她说了。 林行远同方拭非从酒楼出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一段路,要过一条比较僻壤的小道。 凭二人的身手,在他们走出酒楼不多远,人群逐渐稀少的时候,就察觉到身后那群鬼祟跟着的人了。 这些人脚步声沉重繁杂,杀气外漏而不加掩饰。目光不停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保持着七八米远的距离,一直跟着他们。 粗略一算,大约有十来人左右。 林行远没回头看,只是抱怨道:“你看。” 方拭非呵呵笑道:“他们要是聪明又大度的话,会来跟我交好,替我举荐,然后保我科考。这样是皆大欢喜。可惜我去了那么几天,都没人跟我提这件事。他们要是不大度的话,会想着干脆让我远离京师,再无法兴风作浪。那就看谁更倒霉了。” 林行远:“是你自己非要去招惹他们。怎样都是活该。” “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还树大招风,我不去摇他们,我摇谁?”方拭非说,“没本事,怪得了我吗?” 林行远:“现在怎办。” 方拭非:“能怎么办?找个没人的地方,办了他们。” 下一步,方拭非直接抓起他的手,朝着小弄里跑。 林行远手心容易出汗,此时一片湿润,急道:“撒手撒手!我自己跑!” 方拭非回过头说:“你跑是跑,我就怕你跑太快,直接把我给丢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提着水回来:“别去了, 来了也看不好什么。他胃跟心脏都不好, 如今已经吃不了什么『药』。” 林行远:“那……” 方拭非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没事,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何况他命硬着呢,总这样。也没见真的死过。” 她后面的话近乎呢喃, 都快听不见了。 林行远轻叹道:“我去买点人参黄精一类的补『药』, 总应该是能缓口气的。” 这次方拭非没拦着他。 水东县的天黑了。 这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方拭非看着窗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天是会黑的,日月是会轮替的, 新与旧永远在变化,就如同生与死。哪一天哪一刻它来, 你不知道, 可它来的时候, 如此触不及防又无能为力。 林行远在外头用慢火熬煮人参,蹲在灶台前, 一把蒲扇轻轻地摇。白烟袅袅升起, 沾在土墙青瓦上, 留下湿润的痕迹。 方拭非守在杜陵床边暗自失神。 旁边窸窣响动, 方拭非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杜陵喘着粗气问:“我睡多久了?” 方拭非偏了下头, 动了下, 声音沙哑道:“这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摔的?” “哦,这是天黑了。”杜陵看一眼窗外,“我听见你同窗过来看你,还听见了你们在争吵,就想出来看看。没想到已经站不住了。你是做了什么?” 方拭非笑道:“那可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都忘了。你这一睡,天都变了。” 杜陵不管她:“我虽年老,但幸得祖宗庇佑,头脑清醒,不至于糊糊涂涂地走。” 他睁着要坐起,方拭非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杜陵说:“我如今,已经是你的拖累了。” 方拭非:“我倒觉得可能是报应,我揭发害死了何兴栋的父亲。所以它也要带走我师父。” “何洺为人贪婪,锱铢必较。就算今日没有你,来日他也长久不了。这是他自己的孽。”杜陵批评道,“老夫是寿终正寝。跟他怎么比?” 方拭非:“是。” 杜陵看着她,方拭非低着自己的视线,不去对视。 杜陵干涸的嗓子传来一声哀叹:“方拭非你……” 方拭非问:“我怎么了?” 杜陵深深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有对她的担忧,对自己的无奈,对过往的悔恨,对未来的『迷』『惑』。 他该怎么说她呢?又能怎么说她呢?她是自己教出来的。 最后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方拭非。”杜陵说,“我杜陵一生也算跌宕。我出生于权臣之家,我十六岁,蒙祖上庇荫,得户部官职入仕,之后一路高升。我年轻时狂傲不羁,恃才傲物。后得先帝赏识,任太子冼马。我与今上情同手足,今上登基之后,命我为太子少傅。待我父去世,我年过而立,他又提我为太傅。官途坦『荡』如我,朝中鲜有。” “可我知道,万事不如想得那样简单。我不过幸运一些,走到了上面,下面全是一些粉身碎骨的人。”杜陵说,“方拭非,方拭非……我以前总想带你回去,又可惜你是一个女人。我一心仕途,壮志难酬,不甘心就此作罢,将希望尽数托在你身上,想想真是可笑。我选了条错的路,你也非要在这条错路上走下去吗?” 方拭非低头沉默片刻,说道:“我想吃棉花肉。” 棉花肉,是猪头两侧骨头扒开后撕下来的肉,也就是猪脸肉。咬下去就跟咬着棉花一样绵软鲜香,所以叫棉花肉。 方拭非的声音像是空幽之处传来,将她自己的回忆带了出来:“从前,有一对夫妻……” 方拭非还小的时候,冬至,杜陵给她整了一盘棉花肉。 方拭非很不喜欢那盘肉,因为已经放久发臭了,她觉得是杜陵故意打发她的。加上那肉肉质绵软得跟肥肉一样,她不高兴。 杜陵坐在火旁,大笑着给她说了个笑话。 他说: “从前,有一对夫妻,听说猪身上有一块棉花肉很好吃。有一年冬天,两人就用家里的全部粮食,去跟隔壁的大户,换了半碗肉吃。你一块,我一块,吃到最后的时候,多剩下一块。于是两人争抢起来。丈夫夹着肉逃到河边,失足掉了下去。然后妻子跟着淹死了。看,就为了你手上这样一块肉。” 方拭非翻着白眼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小心把自己胡子给烧了。” 她当时年纪小,心里烦躁,在火边桶着一根木棍,喋喋不休道:“你这故事没头没尾。他们的子女呢?家中的亲族长辈呢?你要说就好好说,非这样阴阳怪气胡扯做什么?该哭就哭,该笑才笑。你这算什么?总之我就觉得这肉忒难吃了!” 杜陵一声不吭地将手里的干柴折成小段,一条条丢进火里。 方拭非看着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杜陵忽而悲怆,伸出手小心地抚过她脸侧。 那手已经失了温度,手心干净粗糙。 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想改的事……可是他已经老了。 杜陵说:“那我去给你做。” 方拭非别过脸:“我去。” · 方拭非看杜陵在床上坐好,给他拧了条『毛』巾擦脸,关上门出去。 家里肯定是没有棉花肉的,但还有鸡肉。 林行远见她出来就问:“杜先生怎么样了?” 方拭非过去切肉,说道:“我给他做点吃的。” 林行远看她拿出刀,在两侧磨了磨,就开始剔骨,问道:“你要做什么?先生这人参汤呢?” 方拭非:“你可以送进去。” 林行远倒了一碗,送到杜陵面前。杜陵朝他点了点头。 看起来精神还是不错的,神智也很清明。 他三步一回头地出来,重新站到灶台边上。 方拭非看他傻愣着,便说:“我来给你讲个笑话。” 林行远心说他哪有那心情? “从前有一对夫妻……”方拭非一开口,自己先乐了,继续笑笑说完了整个故事:“后来两个人一起落水死了。” 林行远担忧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没事吧?” 方拭非放下手里的铲子,问他说:“不好笑吗?” 林行远迟疑了片刻,摇头。 方拭非说:“有时候你不知道,别人说的笑话,究竟是他亲眼见过的,还是纯粹说笑。你不觉得好笑,我也不觉得好笑。” 林行远:“那你为什么要笑?” “那该用什么表情呢?哭吗?”方拭非说,“多的是人等着你哭出来看你笑话。哭是没有用的。” 林行远说:“谁有那么多的闲心?不想哭,那就不要哭也不要笑好了。” 方拭非盖上木锅盖,在旁边的矮凳坐下,扯起嘴角道:“可仔细想想,还是好笑的。” 林行远皱眉:“你究竟在说什么?” “哈,这世间权势,腥臭如烂肉,还是能引得人趋之若鹜,汲汲营营。乃至兄弟阋墙,六亲不认。这些人,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方拭非说,“有些人,兢兢业业,忍气吞声,终日惶惶,不敢行差踏错,却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这不好笑吗?” 林行远:“不好笑。” 方拭非说:“汉武帝巫蛊之祸中,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相继被『逼』『自杀』。” “他二人未必就是遭『奸』臣诬陷,《汉书》中固班未曾提及。许是畏罪『自杀』也说不定。”林行远声调拔高,“方拭非,你别拿皇家这些事来做比对。‘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执掌天下的权力,本就不是什么三言两语,是非对错可以辨别的。” “皇家的事就不是事了吗?事社稷不如事宫闱,何其可笑?”方拭非说,“今上斩太子,东宫一百二十一人尽数陪葬。” 林行远喝止她道:“方拭非。太子染疫,年二十二岁病逝于陛下行宫。” 方拭非不说话了。 林行远又叹道:“方拭非,你不曾在京城,所以你不知道。但当年太子妃谢氏一族私藏兵器,『操』练新兵,是我父亲亲自镇压的。确有其事。” 方拭非:“储君谋反,就是我听说过的最好笑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宴席(11 22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留步!” 钱公子从追了上来, “方公子, 少侠!”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 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 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 末了叹了口气,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可就在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 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 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 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方拭非哀怨叹道:“我哪不知啊。可这江南贪腐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父亲就是江南商户,他虽然不做粮米买卖,难免受到些许牵连。如今家里有银子也不敢动, 手上更抽不出多余的银钱来, 怕引人生疑。” 方拭非说:“我是想做官, 可我更想活命啊。机会总有,命只有一条啊。” “糊涂,机会可不是年年有。明年就不一定是这个考官了,你到时候找谁去给你请托?若是你任由周公子和你那同窗给你抹黑,你还有高中的可能吗?”钱公子走近了些,对着她耳边说:“方兄,你可要想清楚啊。这科考是一年的事吗?是一辈子的事啊。” 方拭非也很焦急,用力咬唇,嘴唇发白。 “可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不至于叫我去抢吧?”方拭非说,“我父亲自有难处,我哪能如此不懂事?” “你拿我当什么人?我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钱公子跺脚道,“方兄!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呀!你我既然兄弟相称,何必与我客气?这笔钱我可以先借你,待你以后高中,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方拭非:“这叫我……这你叫我如何还得清啊?我方拭非不喜欢欠人。” 钱公子:“你还拿我当外人?” 方拭非一番纠结,最后咬牙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大恩不言谢,此事我会铭记在心。” “好说。”钱公子说,“我也只有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了。以后多多照拂。” 方拭非:“自然。” 钱公子浅笑。 钱公子知道方拭非并未与他交心,担心自己会偷看她的诗作,有所顾忌,便干脆约她在某官员家的侧门相见。 方拭非将书交过去,抱拳道:“如此,便有劳了。” 钱公子确认了一遍纸张,标轴无误。策略翻开扫了一眼。见过她写的字,字迹是没错的。 “这是你亲笔所写的吧?” “那是自然。” 钱公子点头,将一百两交于她,让她随奴仆一起进去。 · 递交完东西,钱公子立马将这事告知自己的一干好友。 众人选了个地方聚到一起,嘲笑方拭非,高兴高兴。 钱公子大笑道:“他当我是要抄他的诗作,才故意想要帮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陪他演了月余,也该是时候要他还了。” “倒是白白损失了一百两。” “不过区区一百两,你我各自兑一些,不就有了?”周公子心情舒畅,“但可以让那方拭非难堪,一百两就花的太值!” “何止是难堪啊,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不错,今后总算不用再看见这人了。” 一位书生拍着:“还是钱兄最聪明,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钱公子笑道:“哪里?只是方拭非比我想得要谨慎,才陪他耗了这么久。” “这卢戈阳来了,本不需要你如此辛苦。可是你布局已久,不用可惜啊。”周公子说,“唉,他就是来的太晚。” 钱公子却是说:“这卢戈阳来了,也好。行卷一事,多少人心知肚明。方拭非在京师月余,与你我矛盾甚深,若是他拒不认错,咬死是我们陷害于他,定会有人替他开脱。可这卢戈阳一来,说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想替说话的人只得闭嘴,才叫好啊。” “不错。” 众人说得畅快,今夜都睡得特别好。 第二日,大早就收拾妥当,去酒楼赴会。 方拭非也是神采飞扬,一身新装,带着林行远一同到了酒楼。 她上了二楼,却见先前与众人等人决裂的钱公子,又与他们站到了一起,还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左右逢源。 方拭非放缓脚步,看着他们也笑了下。 “这是,讲和了啊?”方拭非靠在桌边,说道:“我不是你最聊得来的朋友了吗?” 周公子端过旁边的茶壶,颇有闲情道:“方拭非,来喝杯茶呀。” “哪敢喝你的茶?” “说的好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方拭非:“会吗?你要是说不会,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此番态度,看来是要发难了。”林行远轻声交谈,“你昨日见到那个吏部的官员,没说什么吧?” 方拭非说:“他根本就没见我,只是让我把东西放下,就遣我离开了。应对之是想让人看看,我是进过那个地方的。” 今日这群人看她的眼神特别和善,方拭非说什么,他们都是笑嘻嘻的模样,不与她计较。 卢戈阳跟她使了两次眼『色』,让她赶紧离开,都被方拭非无视。 时过正午,一群衙役冲进酒楼,把守住门口,小跑着上了二楼。 为首官差横眉怒目,一把大刀别在腰间。掌柜惶惶上前,询问事项。 那官差抬手挡住,并不看他,只是示意他闲事勿管。 众书生朝他致礼。 那人指着一角道:“你就是方拭非?与我们走一趟吧。” 方拭非不见慌『乱』,只是问:“为何?” 衙役:“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方拭非:“我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清楚得很。安分守己,规行矩步,没有哪里错了,所以才问为何。” 衙役抬手一挥:“等去了县衙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无凭无据,连哪里错了都不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方拭非退了一步,指着他们大声道:“我看你是这群官僚子弟叫来的,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抓进牢里好好整治。我不是京城人士,没人会替我申冤。你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我不去!” 楼下旁观者闻言喧哗,指指点点。 周公子说:“你这是张口诬陷!” 方拭非:“是他自己不说,什么叫我诬陷?” 衙役:“所以叫你去县衙审讯!” “这动静,哪里是审讯,怕是已经定罪了吧?”方拭非冷笑道,“看来我今日陪你们去,就是死路一条!” 楼下众人熙熙攘攘地看热闹。 这酒楼里从来不乏读书人,也是以此吸引客源。加上地处繁华,这随便一闹,路上已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 “你贿赂朝廷科举考官,向他私买考题。国子司业岂能与你同流合污?他昨日敷衍于你,待你走后,就将此事告知县令。”衙役指着她道,“你口口声声称我等冤枉你,却不敢与我去县衙对峙,反而再次喧哗,抹黑朝廷,居心何在?” “哈,无稽之谈!”方拭非大笑道,“我方拭非行得正做得端,向来谨遵圣人教诲,不惧人言,岂会做私买考题这样的肮脏事?此等罪责我如何能担?” 方拭非靠近了窗户,说道:“既有国子司业口证,我今日若随你去了,不管出不出的来,声名都要受损。我人微言轻,敌不过他,可也不甘受辱。你们既然强『逼』,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方拭非说罢跳上窗户,挥手喊道:“谁都不要拦我!林兄你也不许拦我!我方拭非今日血溅长街,请有贤之士来日替我申冤!害我者国子司业,及酒楼内一众应考书生!” 她这一喊了不得。 外面响起几声尖叫,众人纷纷后退,不顾其他。叫嚷着“快让开!”,生怕方拭非真跳下来砸到他们。 窗户下生生腾出一块空地来。 周公子与衙役等人也是大惊失『色』。 这人怎么如此刚烈? 不……是情绪如此激动,简直像个疯子。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要寻死觅活。衬得他们真是同流合污早有准备。 要知道她这一跳,大家都完了。 众人匆匆上前,要拦住她。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落水(11 23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林行远站起来道:“总算可以走了?” 二人相伴离开。 林行远说:“你这幅无知书生的模样,要装到什么时候?” “哈, 太愚蠢的人,比太聪明的人好。太愚蠢顶多只是活得不好,太聪明却会死得不好。”方拭非得意道, “我要名,我现在不就有名了吗?” 林行远叫她气笑了:“是, 名是有了, 就怕你没那命。” 什么秋风都能打的吗?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她竟还觉得好玩。 是,这地方在京师是享誉盛名, 可那都是各家自己花钱请人宣扬出去的。这酒楼会有专人记录他们的诗作与言论,编成轶事,再润『色』传唱。 虽然此举叫某些文人不齿,可从未有谁,敢像方拭非一样大胆, 主动过来打他们脸面。谁知道里面的公子哥们是不是跟本次主考官有关系?而方拭非的举动还要更过分一些, 她要蹭他们的名气,所以说还要再来。 这不是『逼』得人痛打她一顿吗? 这还要说说这个聚集之所了。 酒楼立在京师最繁华的一条街上, 楼上是『吟』诗作对的书生们, 楼下全都是普通的食客。这些读书人在上边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铁定会有不少人听见。这也是众人本身的意图。 来这酒楼吃饭的人里,喜欢看热闹说闲话的,多了去了。若非顾忌于此,几位素来狂傲的权贵子弟,怎么会对一位恶意滋事的商户之子假以辞『色』。 周公子今日被欺负了一番,几乎是颜面无存。先前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他风头正盛,惹了不少人眼红,正愁没地方奚落他,这不就来了机会。 如果林行远是今天那周公子,杀方拭非的心都有。 “命嘛,自然是有的。就看他拿不拿的走了。”方拭非笑道,“我师父总跟我说。别真以为以德可以服人。会被道理说服的,本身就是讲道理的。有的人,得靠拳头。” “我真是不理解你。”林行远挑眉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树敌万千,自绝生路。哪个人会说你聪明?你真以为,名气够了就能入仕?那些个词气动干云的大文人,不还在作些酸词,借物喻情,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方拭非,朝廷不缺会作诗的人,缺的是会做事的人。而你这些事迹宣扬开去,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不是个会做人的人。更没多少希望了。” 方拭非说:“别人说有什么用,自己能不能做到才是重要。等着瞧吧。” “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科考的。决计不同意。”林行远板起脸说,“我……我是管不了你。但即日起,你向我借钱,我一分都不会借。” 方拭非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脚步缓下来,抓住林行远的手臂。说道:“林大哥。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贿赂贿赂你?” 林行远跟着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遍,闭紧嘴巴,然后转身就跑。 “诶,别走啊林大哥!”方拭非在后面追他,“林大哥你先听我说!” 林行远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脚底生风,似要绝尘而去。 “林行远!”方拭非哭笑不得,险些岔气:“你方爷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吓成个什么鬼样!你先站住!” 林行远哪里理她?一路逃命似的冲进院子,飞进自己房门,返身用门闩抵住,锁了起来。 方拭非被他拦在外面,顺手从客厅拎了个茶壶,在外面踱步,仰头直接灌上两口解渴。 “呵呵,”方拭非甩了下头发,“林行远,你方爷我还能被你磕住?我会借不到钱?你等着,肯定会有人主动把钱送到我手上!” · 酒楼几位公子回到家后,是真的心里不痛快。翻来覆去地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只要不是真蠢,就是故意在打压嘲笑周公子。今日是周,明日可能是他们。 明日她还敢来吗?她要是还敢来,他们就—— 她还真来了。 当时周公子也在,看见她的一瞬转身就走,方拭非没眼见地直接出声喊住了他。 周公子转身,方拭非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硬凑了上来。 方拭非来者不善,她来,就是惹事的。 昨天她笑容满面,礼节周到,众人初次相见,能忍就忍了。第二天她还来,气焰比昨日更盛,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能辩驳一句。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挑他们错处。 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讨厌,自作聪明,又不知道自己愚蠢的人——方拭非妥妥就是其中之最。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二楼的诸位公子,皆是面『露』不悦。 原先和气商讨、热闹非凡的氛围,如今说句话都没人肯接,叫她毁了个十成十。 周公子摔下笔,走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方拭非?知道我是谁吗?你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科举了。趁早滚回去,叫你爹给你多买两亩地,种田去吧!” 方拭非扬起眉『毛』说:“种地好啊。这世上要是种地的人少了,谁去喂饱那一帮饭桶呢?” 周公子:“你——” 方拭非坦『荡』道:“我管你是谁?你吏部主考官吗?你不过与我一样是个考子。我比你更有才华,更有谋略,文采思辨皆胜你一筹,如果你能考上,我肯定能考上。陛下求贤若渴,真大才者,岂会被淹没,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呢?” “呵,”周公子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满带着同情,不屑道:“蠢货。” 方拭非跳起来道:“你这人怎么骂人呢!” 周公子不将她放在眼里,粗鲁地挥了一把,将人推开,径直下了楼。 方拭非愤而指责:“野蛮!粗俗!无理!哪里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 这之后,方拭非还真是天天去。 林行远最初是不跟了的,但任由她去了两三天,自己反而担惊受怕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在跟人打架,怎么都安不了心。所以最后又灰溜溜地陪着了。 过了三五日,周公子不再去那酒楼,里面的人也是少了好些。这看起来,似乎就像方拭非单挑了他们一群权贵子弟,他们怕了人,被衬得像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隐隐有类似风声传出,众人哪敢再闪避,立马就回来了。 可他们不甘心呐!怎么就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之子『逼』到这地步?面子都丢光了! 众人自是心里不平。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凭什么要忍方拭非的气?忍这数天,已经是极限了,方拭非还不肯收手,不就是找死吗? 几位京师关系好的公子互相一商讨,便一同去找周公子。 周公子听见方拭非这名字头就要炸。今年得是犯了什么太岁才能遇到这种人呐? “他叫我颜面尽失,他叫我成了一大笑话!如何能忍?” 一位姓钱的公子道:“周公子,先不急着生气。这方拭非不识抬举,你我还能整治不了他吗?” “我早想教训他,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周公子说,“如今已经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每日要经过哪里。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似习武的人,不知道身手怎样。” 另外一公子摇头道:“打他一顿算什么?只要他活着,他定会到处宣扬,说是你我打的。此人巧言善辩,最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即便没有证据,也能说得有模有样。那我等不就被坑惨了?” 周公子:“造谣滋事,那不正好抓了他啊?” “不不,此事弊端甚多。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可他是洪州人,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不知道他如此嚣张,身后是否有所依仗。我等贸然行事,容易出错。” “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查不出来。但看他身形举止,出手阔绰,应该不是一个泛泛之辈。若是你找人去教训他,怕是在惹祸上身啊。” “教训他一次,他也不会退缩,他出生低微,见识短浅,脸皮厚着呢。” “这等关头,我等还是要谨慎行事。一朝踏错,毁了你我声名,太不值当。”那人说,“那群老酸腐早看我们不过,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 “教训人这种事,变数太多,不可。”旁边钱公子笑道,“杀人,得不血刃。最好的,是叫他自己送死,即省了你我的事,也可免除后顾之忧。” 众人看向他。 周公子问:“你有办法?” “有一个,可以让他自寻死路,声名尽毁,而且谁也救不了他。”钱公子轻笑,“不过,需要几位兄台稍加配合。” 如今他已经很少出面干涉方拭非,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是睡着的,连方拭非也不由惋惜这位天纵奇才。 在自己身上耗费了十八年,可自己能做到比他更好吗?值得吗? 叫她也惶惶不安起来。 她到家中的时候,师父正在休息。林行远倒是不在。 方拭非猜他也很难在这一小地方安静呆着。 她拿过靠在墙角的锄头,从小院的角落里割了两颗白菜,放进篮子里,便拎着出门。 本来想拿去米铺换点米,好给师父煮碗粥,结果路上碰到个背孩子出来干活的『妇』人,巴巴盯着她的白菜,见人实在不容易,就两钱银子卖给她了。 两钱在往常是很多的。倒回三年前,起码能买到十升米,但如今也就能买一个馒头。自旱灾过后,粮价一年高于一年,至于今日翻了十番不止,竟比灾年还要昂贵。 水东县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人靠着米价大发横财,也有人因为米价三餐不济。 这下卖了东西两手空空,方拭非又去扫了一篮子黄土带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林行远也回来了。 他递过去东西道:“你的信,驿站来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杜陵起来了,看见方拭非摇了摇头,知道她肯定又在书院惹事了。 他这边没说什么呢,方拭非先把他卖了:“师父,林公子说想找你讨教讨教。”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探病(11 24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本章为空, 直接点下一章 这时间久了, 连旁观的人也觉得以方拭非的行事作风,是要出事的。可方拭非还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真是叫人担心。 她走下楼的时候,一位看客便委婉提醒说:“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你再下去, 就是引火烧身了。君子是不会这样叫人当众难堪的。”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也。”方拭非说, “常流的水不发臭,常转的门轴才不遭虫蛀。我可是为了他们好。何况我与他们只是正常切磋, 他们为何要为难我?君子是应该直言劝诫的。” 那看客摇摇头:“独学而无友, 则孤陋而寡闻。” “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 无患有司之不公。”方拭非闻言笑道, “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学问, 我相信朝廷自会公正对待。陛下贤明远扬,岂容治下之人猖狂。” “诶,那这《进学解》后面可还有两段呢。”看客说, “三年博士, 冗不见治。命与仇谋, 取败几时。并非有才华有才名即可出头,也是要看天时机遇的啊。” 方拭非:“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我既然有真才华,何必怕别人不知道呢?” 看客失望摇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即天真又倔强,不自己摔够跟头,谁人都劝不了他。 这就是他的命吧。 方拭非朝他一抱拳,说道:“这位先生听着饱读诗书,也不是个寻常人。不知可否结交?” 那看客匆忙挥手,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不跟她说了。 林行远同方拭非从酒楼出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一段路,要过一条比较僻壤的小道。 凭二人的身手,在他们走出酒楼不多远,人群逐渐稀少的时候,就察觉到身后那群鬼祟跟着的人了。 这些人脚步声沉重繁杂,杀气外漏而不加掩饰。目光不停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保持着七八米远的距离,一直跟着他们。 粗略一算,大约有十来人左右。 林行远没回头看,只是抱怨道:“你看。” 方拭非呵呵笑道:“他们要是聪明又大度的话,会来跟我交好,替我举荐,然后保我科考。这样是皆大欢喜。可惜我去了那么几天,都没人跟我提这件事。他们要是不大度的话,会想着干脆让我远离京师,再无法兴风作浪。那就看谁更倒霉了。” 林行远:“是你自己非要去招惹他们。怎样都是活该。” “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还树大招风,我不去摇他们,我摇谁?”方拭非说,“没本事,怪得了我吗?” 林行远:“现在怎办。” 方拭非:“能怎么办?找个没人的地方,办了他们。” 下一步,方拭非直接抓起他的手,朝着小弄里跑。 林行远手心容易出汗,此时一片湿润,急道:“撒手撒手!我自己跑!” 方拭非回过头说:“你跑是跑,我就怕你跑太快,直接把我给丢了!” 林行远:“……” 他是那种人吗?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也快步起跑,进了僻静的地方,脚步声尤为显耳。 方拭非停下来,转身看向他们。 十二人。为首的那个胖子体型健壮,身材高大,看着就有三个方拭非那么粗。踩一步,地面都能震一震。皮糙肉厚的。两人这样一对比,好像她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方拭非说:“哪条道上来报仇的?好歹报的姓名。” 对方哼笑道:“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你还敢在京师横着走?那看来你今日死的也不冤。” 方拭非问:“他给了多少钱?” “你要收买我?”胖子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听闻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样,你要是付他三倍银钱,我就放过你。” 方拭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活动手脚,抬起头粲然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帮你算算,他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去给兄弟们请个大夫。” 二人身上都没带武器,轻便的来,两手空空。 林行远早听不过去了,方拭非话音刚落,他直接冲了出去。 脚步交叉晃动,行动却是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目标面前。五指并成掌,起势在对方胸口拍了下去。 那胖子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动作不灵活,也躲不过去,便挺起胸,准备用双手去抓他。 他自持肉厚,挨了不疼。结果对方一掌拍下,他身上的肉都震了一震。那力道通过皮肉传向骨骼,活像胸口深深被人砸了一捶,骨头都要裂了。 视线中林行远刚毅的脸正在逐渐远去,等屁股落了地,尾椎迟缓地疼痛起来,才惊觉,是自己被打飞了。 痛嚎声从他嘴里溢出,胖子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滚。 他身边的弟兄们都惊得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才去扶他。见人满脑袋冷汗,可不是演的。 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几人抬起头,再次看向近处的林行远。对方眼神冷冽,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下扯的嘴角,不快的神情,那透『露』出来的才是真的杀气。 众人生出惊骇,想要逃跑。林行远已经反手又抓了人,就着他的衣领往墙上一拍。 那人脸正对着墙面,被松开之后鼻血立即呛了出来,机智地倒在地上装死。 外强中干,这些人都是外行,不耐打,也没什么技巧。 那伙人忌惮着林行远,又不敢让人胖子和兄弟留在这里。慢慢后退试探,比划着手求饶。 “好好说,我们可以好好说……” 方拭非从林行远身后跳了出来,搭着对方的肩,旋身飞踹,再漂亮地落地,解决一人。 不出多时,已经有三人躺在吃痛叫唤,起不来了。其余人哪敢再嘴硬,远远躲开,保持距离。 他们不过收钱做事,也没想要杀人。对方吩咐了过来演场戏,可以小小教训,但切勿闹大。耍耍他们就成了。 他们是留手了,可林行远跟方拭非会吗?这真是笑话。一招接下来,都眼冒金星直接趴了。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方拭非,看着瘦弱,竟能靠蛮力踢飞一人,这力气得有多大? 这多挨两掌,自己小命就要丢了吧? 还未主动动手,这群人已经全无战意。一个小弟能屈能伸,二话不说直接给他们跪下了。 “大哥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是被人蒙骗。今日给您磕三个响头,求您放过我们吧!下次见到二位爷了一定绕着走!”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方拭非深感无语,挥手示意他们快滚。几人如蒙大赦,相互扶持着一溜烟小跑,离开了这里。 这群人呼啦啦前脚刚逃,巷口处又传来纷沓杂『乱』的脚步声。 钱公子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赶来。 方拭非和林行远好整以暇。 钱公子过了弯,见面前只有两个人,还完完整整地站着,一时傻眼。目光扫来扫去,随后关切地迎上来问:“诶?方公子,你没事吧?我方才见你们二人被一些行踪鬼祟的人跟踪,怕你们出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方拭非似笑非笑:“多谢关心,没事。” “唉,只怪我有心无力,不然就上来帮你们了。可我这身手不好,要比舞刀弄枪,只会拖累你们。所以只能出去喊了人过来帮忙。”他叹道,“是我来晚了,看来二位不需要我帮忙啊。你们没事就好。” 方拭非说:“我这位朋友身手好,闯『荡』江湖多年。这样的对手就是再来十个也不成问题。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钱公子打量着林行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这位侠客该如何称呼啊?” 林行远:“呵,我叫不走运。” 钱公子表情一僵:“啊?” 林行远说:“我这人素来倒霉,总是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牛鬼蛇神。所以就有人叫我‘不走运。’” 钱公子和方拭非都觉得他是在说自己,所以闭紧嘴巴,不上前接腔。 林行远见他俩人这反应又笑了。 还都挺有自知之明。 钱公子将带来的人遣走,好言道谢,一个个致礼,然后又对着两位开口说:“二位受惊了罢,不如我请二位去喝杯茶。” “没空切磋。”方拭非气呼呼道,“我不过是和他们辩了几句,他们竟然就找人来要我命。若非我朋友在此,我今日岂不遭难?连这等心胸都没有,何必说什么以文会友?他们缺的不过是些喜欢阿谀奉承的人罢了。哪敢还和你们切磋?” 方拭非呸道:“真是不知羞耻!恶心,叫人唾弃!” 钱公子表情不变,说道:“方兄可别一棍子打死,他们是他们,我与他们并不相同,否则,这次也不会急急带着人来救你。” 他说着又『露』出一丝窘迫:“可惜没救成。” 方拭非怀疑地看着他:“当真?你与他们不是朋友吗?” “方公子,你见我平日和他们说过多少话?只是去那里闲逛而已。”钱公子靠近了她,亲近道:“诶,方兄,实不相瞒,我对那些人也早有微词。他们各个眼高于顶,靠着祖上功劳庇荫,谁人也瞧不起。不看看今日的体面是他们自己挣的吗?是旁人给他们父辈的。也不觉得受之有愧。重要的是,还总是为非作歹,叫人看不过眼呐。”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偷生(11 25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如今他已经很少出面干涉方拭非,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是睡着的, 连方拭非也不由惋惜这位天纵奇才。 在自己身上耗费了十八年, 可自己能做到比他更好吗?值得吗? 叫她也惶惶不安起来。 她到家中的时候, 师父正在休息。林行远倒是不在。 方拭非猜他也很难在这一小地方安静呆着。 她拿过靠在墙角的锄头,从小院的角落里割了两颗白菜,放进篮子里, 便拎着出门。 本来想拿去米铺换点米, 好给师父煮碗粥,结果路上碰到个背孩子出来干活的『妇』人,巴巴盯着她的白菜,见人实在不容易,就两钱银子卖给她了。 两钱在往常是很多的。倒回三年前, 起码能买到十升米,但如今也就能买一个馒头。自旱灾过后, 粮价一年高于一年,至于今日翻了十番不止, 竟比灾年还要昂贵。 水东县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有人靠着米价大发横财, 也有人因为米价三餐不济。 这下卖了东西两手空空, 方拭非又去扫了一篮子黄土带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 林行远也回来了。 他递过去东西道:“你的信,驿站来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杜陵起来了,看见方拭非摇了摇头,知道她肯定又在书院惹事了。 他这边没说什么呢,方拭非先把他卖了:“师父,林公子说想找你讨教讨教。” 林行远:“??” 他一武将子弟出生,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好讨教的? 杜陵今日精神不错,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道:“你随我进来。” 林行远对这长辈莫名有些发怵,不敢放肆。当他是要帮忙,就将剑靠在墙角,跟进去了。 杜陵屋里充斥着『药』味,桌子跟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明明是老人,屋子却整洁非常。东西摆放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看得出他原本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 杜陵盘腿在中间的榻上坐下,示意他也过来。然后问道:“一路在外边,学到什么了吗?” “我……学到许多。”林行远说,“学心境?” 杜陵又问:“你想向我请教什么?” 林行远:“……”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杜陵,然后干笑一声。 杜陵了然,也笑道:“行,我知道了。” 他朝后面一指:“那是用衣柜改成的书柜,你可以过去挑点书看。被方拭非偷偷卖了几本,但我记得,同兵法军事相关的书,都应该还是在的。你喜欢吗?” 林行远大为惊奇,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把衣柜前面的黑布拉开,果然看见成排的书册。 这年头书可不便宜,尤其是一些传阅不广的书籍。这样一柜子书,太值钱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查看。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势矫健,当真有“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之状,书脚及空白处写着详细的注解,中间还夹着图示跟标注。 林行远心情难以形容,又抽了几本,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行远回头颤颤问:“这是您抄的?” “这是我身体还康健时默出来的。书籍太重,南下时未曾带书,就记在脑子里。下边堆着的,是我口述,要方拭非记的。”杜陵说,“待我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你喜欢,就都拿去吧。” 林行远:“全您写的?那这批注?” 杜陵说:“老夫写的。区区拙见,你随便看看吧。有一些,倒是你父亲年轻时的看法。你可以瞧瞧。” 林行远将书抱回来,放在榻中的桌子上,低头道:“敢问,先生尊姓?” “哈哈。”杜陵笑道,“老夫杜陵,当年与你父亲在朝中多有不和。无奈他背面叫我老贼,当面还得叫我先生,叫我逮着机会就欺负。恐怕他现在还是很讨厌我的。” 林行远也笑道:“哈哈,听闻多年之前,有一位天子之师,也叫杜陵。” 杜陵点头:“嗯……” 林行远:“……” 林行远退了一步,满眼写着惊讶和无辜。 杜陵当年在朝中可谓如日中天,深得陛下厚爱,纵是今日,陛下依旧留着他太傅的虚职。他的突然失踪,至今都是京城未解之谜。各式传奇皆有,还有人道他是被什么妖精勾走了魂。 杜家上下多年一直在寻他的踪迹,却没有半点消息,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原来是跑江南来了?还同方拭非在一起? 那…… 林行远忐忑问:“那方拭非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自己去问她。”杜陵笑道,“其实你带她去上郡,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老夫是谁也不重要。忘了罢,今后好好过日子。” 林行远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杜陵看他这模样,也觉得精神有些乏了,便道:“拿出去吧,你在我面前不自在,可以去找方拭非多聊聊。她不是什么骄纵或目光狭隘的女子,和你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若是出了什么事,念在我的面子上,多包容他一些。” 林行远失魂落魄地点头,脚下磕磕绊绊退出去,顺带将房门给关上。 杜陵看他一脸敛容屏气的模样,不由好笑。 林行远出来,便迫不及待地掉头去找方拭非。 对比起来,方拭非有什么好怕的? 方拭非放他进来,过来人一样地安慰他说:“怎么?被敲打了?习惯就好,我师父也时常敲打我。” 林行远气若游丝般地吐出一句话:“我有点怕。” 方拭非说:“没事儿,我以前也怕!但怕他做什么?你看他现在老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行远挫败道:“……你真是,算了。” 林行远见她铺陈的信纸下压着一本书,粗粗瞥去一眼,透出一行小字。 林行远惊道:“变态伍子胥?!” 方拭非:“……” “是伍子胥变文!!你——”方拭非吐出一口气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你不学无术的样子。” 林行远:“……” 够够的了。 方拭非提笔疾书,林行远好奇问道:“你在写什么?” 方拭非:“写信。” 她没挡着,林行远就走近去看了。 这信是写给新任命派遣来的长史的。 王长东原在户部度支司,任度支郎中,本司掌管天下租赋,水路道途之利等。为人也算清廉,因办事不力,如今被任调为中州长史。该官职也属从五品上,却没有实权。看似平调,实为下贬。 方拭非写到: “水东县外,有一片无名冢,也可称之为『乱』葬岗。自旱灾灾年起,近万灾民尸骨无人认领,埋于此处。凡雨水冲刷,便『露』出森森白骨,林中风声鹤唳,阴气沉沉,平日鬼神不近。” 林行远看了方拭非一眼,将信拿到眼前。 “后人总说秦祖繁刑重赋,急敛暴征,实则不然。 战国时期,百姓的各式税赋约有七成,一千斤粮食要交七百斤。秦祖当政后,减至五成,一千斤粮食可以少交两百斤。朝廷征徭役,依旧是一年二十天,并未加重,可百姓不堪其苦,叫苦连天,是为何也?因为征收徭役的地方是在咸阳,咸阳附近的黔首自然不会受其影响,然秦王一扫六合,一统天下,那些离得远的南方,光是赶路去咸阳,带着沉重的被褥干粮,一趟路程得走八个月的时间。他们背着自己的行囊,告别故土,在这八个月里,只有老弱『妇』孺留在家中耕作。八个月后,征完徭役,过不了数月,又是新的一年。家中劳丁常年不得归家,永远都在行役的路上。良田只剩老弱『妇』孺在家耕种。是以,称其繁刑重赋,急敛暴征。” 写到这里,后边就没了。 “这与水东县有何关系?”林行远说,“如今已非秦祖时期,徭役何须再去京城?” 方拭非说:“何县令,数次以各种名目招收力役,却实为私人牟利。除却朝廷规定的时役,一年征役有四至五月之久,所建城楼,修路,皆为商户所需,用以挣取暴利。比秦祖在世,更为恶劣。”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见面(11 26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县令拿着那本书,看向旁侧二人,想寻求意见。 御史公和户部尚书多年不曾听见杜陵的名字。一时间有些恍然, 『露』出唏嘘的神『色』。 当年何其惊才艳绝的风流儒士,一夜自京城消失,再无踪迹, 自此成谜。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人记得太傅这人。还是这样一位小辈。 堂外众人见里面气氛诡异,周公子转头, 用力抓住身旁人的手腕,问道:“你没看过那本书?那书有问题?” 钱公子:“他根本不让我看!” 方拭非指向国子司业道:“您既然不同意, 可以拒绝我,但为何这样羞辱我?您不分青红皂白, 未听我陈言, 甚至未细看此书。司业您为何如此着急忙慌地要将我定罪啊?” 国子司业回神:“你坑害我!” 方拭非一字一句, 将他先前说的话奉还:“我与司业您素昧蒙面, 为何要坑害于你?” 国子司业:“我——” “最重要的是!”方拭非抬眼看向国子司业,嘴角微勾, 嘲讽道:“我方拭非,因与水东县县令不合, 虽于官学就读, 却未曾结业, 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行贿购买试题,又有何用?谈何舞弊?” 能参加科考的。一类是官学正经结业的生徒。一类是自学成才,并通过州县考核的乡贡。 再者就是陛下临时征召的“非常之才”,知名人士,统称为“制举”。 显然,方拭非哪种都不是。 既然她不能参加科考,别说是舞弊了,就连她平日的所作所为,被其余书生诟病为是哗众取宠的行径,都可以辩白为谣传。她的种种举动,得到了另外的解释。 ——在酒楼里高谈阔论,辩论风生,是因为她爱好诗词,喜好切磋。因她过于出彩而抹黑她的,一是因为技不如人,二是因为肚量太浅。 今日她还提醒了大家。为何她不能从官学结业?是因为她不畏强权,敢于向上检举县令贪污,牵连出江南骇人听闻的贪腐案。致以自毁前途。 众人都将目光放在揽权纳贿的贪官上,却忽略了她这一小小书生会面临的艰难处境。 她手上分明有着予尚书引荐的信函,却没有主动拿出。 为人不卑不亢,不折不挠,不贪恋权贵,亦不自甘堕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样的人,不正是文人当有风采气节吗? “先前京师流有谣言,说我方拭非出卖昔日同窗,忘恩负义,扼吭夺食,以速其毙,不过是假公济私,为己逐利。此言分明可笑,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于我,可小民势单力薄,无从争辩,只信公道自在人心。”方拭非冷笑道,“不想今日,连国子司业都要杀我后快,敢问方拭非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国子司业遭她质问,一时哑然,难以出声。深深吸了两口气,瞳孔有些颤动。 方拭非既不会参加科考,那去递交行卷是不可能的。似乎只有一种理由,那就是她现在说的。 可是如果这样,等于断绝了自己推脱的后路,他先前在脑海中拟定的几种反驳说辞,都没了用处。 他想到自己要面临的后果,脸『色』煞白。 如他这样的文人,最害怕的是什么?自然是名声受毁。朝廷与吏部,绝不会允许一个被质疑,有污点的先生,来做选拔人才的考官。 他若是因此被追责,又会怎么办? 司业心『乱』如麻,因为心虚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就更转不出良计了。 “你……”司业指着她,手指颤抖道:“好,好!你为何这样对我?” 他这显然是被坑害了。只是不知道是被牵连,还是对方早就计算着他。 “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方拭非抬起头,直视着前方:“我方拭非自认年轻,无经天纬地之才,亦不如圣人高风亮节,但好歹也是苦读圣贤书的人,岂会做这等君子不耻的行径?” 方拭非哂笑:“我不知司业为何对我有如此偏见,尚未了解我的为人,就将我以小人处之。” “我——” 国子司业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情绪压制下去。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跟方拭非硬较。没人会相信他说的话。何况确实是他不对在先。 服软才是上策。 “此事的确是老夫有失公正,冤枉了你。可这并非我本意。”国子司业说,“是先前替你引荐之人,说你想要私买考题,,请我通融。老夫一听大为气愤,此举有违公道,且分明是在羞辱老夫品行。老夫蒙陛下赏识,略有名望,任为国子司业,兼科考考官,岂能容忍此等卑劣行径?便假意同意,然后私下教训你,以儆效尤。哪想他是你的好友,竟然还会如此冤枉你?” 方拭非低下头,挪动了一下自己跪疼的膝盖,并将衣服的下摆扯平。说道:“常人想想,这套说辞都是漏洞百出。小民就不一一挑出来说了,您说是就是吧。” 国子司业脸『色』一沉:“老夫已经解释了,你信与不信,我没有办法。望你自重。” 方拭非大笑一声,指着地大声道:“人之易其言者,不责耳矣!我方才说的话,与你对我所做的相比,算得上什么?司业,先生!我方拭非只因你一句话,还在众目睽睽下,在这大堂之上跪着呢!今日若非小生自有际遇,得尚书忙里抽闲,主持公道,县令明察秋毫,听我陈言。我恐怕已成了京城人人口中,舞弊行贿的卑鄙之人!白白担了这罪名,被赶出京师。您却要我自重?” 方拭非转过脸,眼神凌厉道:“小民一直在自己位置上重着呢,不敢逾矩,倒是司业您,别忘了自重。” 县令缩着脖子不出声,未喝止方拭非,专等着御史公开口。 王声远思忖片刻,说道:“言无实不祥,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 国子司业闻言手指一抖,急急抬头看向御史公。 王声远偏过头问:“御史公,你看如何?” 御史大夫点头赞同:“埋没贤才,确实该是项罪责。司业身为科举考官,更当谨言慎行,犯下如此过错,委实不该。本官会向陛下禀明。既已查清,此事便这样吧,将人放了。县令今后再拒提人犯,也请多加考量,切勿冤枉了谁。” 国子司业朝他走近:“御史公,此事你我可以再议……” 那边县令连忙点头,当即拍下惊堂木,也不用记录再复核,宣告方拭非无罪。 “怎么回事?”周公子见方拭非站起来,忙拉着旁边的人道:“这就审完了?也太快了吧?我方才听见她大声说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前面的你听见了吗?” 钱公子没有反应,愁眉紧锁,似在沉思。 周公司摇了摇他:“钱兄!” 钱公子终于回神,退了一步,挤出人群道:“我们快走。这次怕是被方拭非算计了,此人真是阴险狡诈,我们都小看他了。他肯定有什么秘密没叫我们知道。” 钱公子思量片刻,说道:“得做点准备,方拭非若是证明无辜,那国子司业定会反遭其噬,他为了脱罪,会咬出我们几人。” 周公子完全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只能点点头,先跟着他走。 王尚书与御史公走向公堂后院,准备等人群散开再出去。屏退了左右,交耳交谈。 “方拭非啊。”王尚书笑道,“御史公觉得此人如何?” 御史公面沉如水:“此人心机深沉,王尚书需多加提防。今日一看,他不是个可堪重用之人。” “朝廷里哪个是善与之辈?心机深沉,方有自保之能,未必是件坏事。”王尚书说,“人至察则无徒,世人皆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御史公说:“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自利,才是关键。有心机,与有恶意,还是不同。那国子司业与他并不相熟,甚至从未相见,可他今日不也设计陷害了?他为达目的,算计至此,来日又会是谁输在他手下呢?” 王尚书笑道:“我倒不这样认为。不错,国子司业与他素昧平生,并无冤仇,可还是因为一些世故空口陷害他。书册是他自己交的,罪名是他自己说的,方拭非只是略一施计,而将自己置于此境地的却是他自己。他是倒霉,可不无辜啊。今日若不是他倒霉,那就是方拭非倒霉了。他又应该吗?” 御史公简单应声:“嗯。” 二人说不清这个道理,也说服不了对方。只能说在识人上各有各的看法。 御史公不喜欢不学无术,难当大任的官衙子弟,可也同样不喜欢工于心计,难以琢磨的人。这两种人在他身边,他都不敢轻易信任。 户部尚书对于下官的心思却不大深究,手段的对错与否,只跟人有关。再会算计……算的过他吗?嗯? 二人互相辞别,各回官署。 何兴栋不平,最后还是让道。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阅历太浅,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船厂(11 27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等他吃饱了, 正想喊方拭非走人, 却见方拭非站了起来,晃到那群书生中去, 并大声说道:“此言差矣。” 林行远靠在窗台上,准备听她唬人。 方拭非朝着周公子走近, 并在他面前站定, 抱拳道:“叨扰。”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 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 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 有心结交, 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 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 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 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周公子生硬道:“方兄言之有理。” 林行远摇头。 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巧舌如簧,光把人给说懵了。 方拭非这人阴的很,“道”来“道”去,故意挑周公子不擅长的,直接就将人唬得七七八八,还不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乖乖跟着走? 幕僚走出列笑道:“不管是天地之道,中庸之道,还是君臣之道,反正都是连圣人都难以定论。可这道理我却是可以说的。这策论辩争辩,争的本不是对错。方公子此等思辩之才,叫我等赞服。此番切磋,委实精彩。” 众人跟着笑了两声。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吧。 一人道:“方公子如此才学,不如在下为你推荐一个地方。京城中鼎鼎有名的贺春来茶馆,方兄可有听过?” 方拭非天真摇头:“没有呢。” “那就去看看吧。”那位书生说,“你肯定喜欢。” 方拭非两眼放光:“当真?” 众人点头。 方拭非:“可是我对周公子与诸君一见如故,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去了罢。” 众书生面『色』一僵。 林行远忍俊不禁。 贺春来就是先前说的,另外一个文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视各自为劲敌,多是有真才实学、又郁不得志的成名之辈,的确比这里厉害得多。那些人说话谈论毫不客气,得是有些斤两的,才敢过去。像他们这种小辈,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诸人脸上不待见的神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这伙人,当然不乐意带着方拭非玩儿。正儿八经、轻松愉悦地吹捧不好吗?这个方拭非太不识相,加进来怎么都不对了。 未等他们开口,方拭非继续说:“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友人一同前来,也该回去了。就此告辞。” 众人愉悦告别。 方拭非挥手笑道:“不必挽留,小弟明日还来。” 众人:不!必!来! 林行远好笑。 还来,是真的会被打的。这几人身边常会带几个打手,教训一个书生太过容易。 ……不过要教训方拭非可能不大容易。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有心结交,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憋着(11 28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何兴栋不平, 最后还是让道。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 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 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 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 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 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 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 阅历太浅,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何洺叫他靠近,抱住他的头:“是,我儿,是。” 方拭非:“……” 这火气来的莫名,方拭非哪敢触他的霉头。连忙点头,尊敬道:“您随意。请随意。” “留步!” 钱公子从追了上来,“方公子,少侠!”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末了叹了口气,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可就在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方拭非哀怨叹道:“我哪不知啊。可这江南贪腐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父亲就是江南商户,他虽然不做粮米买卖,难免受到些许牵连。如今家里有银子也不敢动,手上更抽不出多余的银钱来,怕引人生疑。”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证人(11 29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在院子里扫地,林行远也在一旁清理灶台。只是他动作不熟练, 弄来弄去一团糟糕, 最后还得方拭非过来扫个尾。 何兴栋跟在方拭非屁股后面说了一成串, 方拭非都不为所动。 “她自己犯错自然要自己受罚, 何况她总是要嫁人的。”方拭非挥开他说,“你别杵在这里碍我的事,何兴栋,我与你关系不好罢。” “你小气!”何兴栋说,“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我说了不行。你有本事就找方老爷去啊。”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方拭非索『性』向林行远借钱,去买一篮子米。 何兴栋没料到她原来也缺钱, 心直口快道:“方老爷喜欢你,你要是帮我劝劝他, 我就让这次运来的灾粮多给你一点。八月中就来了呢, 你可以吃得好一些, 怎么样?” 方拭非忽然停下,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那目光中凶气毕『露』,叫何兴栋心里发怵, 有些害怕。 何兴栋傻傻重复:“赈灾粮八月十五到?” 方拭非二话不说, 拽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何兴栋大惊失『色』, 趔趄跟上, 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林行远快速丢下手里的东西, 也跟上去道:“方拭非!杀人要低调明白吗?你哪能这样啊?” 方拭非一路带着何兴栋到了城南。这一片靠近城外耕田,不似城东繁华,处处萧条破坏。 方拭非径直踢开一扇门,才松开手。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荒宅,里面住了有二十来人。老弱『妇』孺皆有,甚至尚在襁褓里的婴儿也有,衣衫褴褛,看着四肢健全,却全是乞丐。 几人听见动静,紧张地坐正,抱紧怀里的东西。看不是官差,又软软地松懈下去。 方拭非将何兴栋带到自己面前来,指着他们道:“你自己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何兴栋去扯自己的衣领,站起来道:“你疯了吗?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用你自己的眼睛。如今在外面种地的,是女人还是男人?城里那些夜夜笙歌的,又都是些什么人!穷苦人家,十月怀胎的『妇』人都要下地除草翻土,家里连头牛都没有,用锄头一趟趟地松土犁地。男丁都被征走了,几亩地啊,不是要了人命吗?” 何兴栋不解看向她。 方拭非:“你问问他们是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的!” 坐着的几人保持沉默,只是不善看着他们。 方拭非拉近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来告诉你。城中米价至今翻了十倍不止,平民根本吃不起,都说是农户黑心。实际呢?农户卖给米商的钱连一成都不到。这些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只能自己慢慢熬着。你看看卢戈阳,他不就是?他爹不过掉了个牙齿都看不起大夫。为什么?你说怎么会这样呢?” 何兴栋张口结舌,小声道:“他们可以自己出去私卖啊。” “是啊,他们是可以出来私卖。这些人不就是吗?触及了你爹跟米商的利益,就被寻了个错处赶出来了。地被收了,房子也赔进去了,好手好脚,却只能住在这破瓦颓垣之地,是谁的功绩?是他们愿意吗?”方拭非喝道,“何不食肉糜啊何公子!将人赶尽杀绝的人是你爹,又说是天灾害人!天灾可害不了那么多人,这分明是人心作恶!” 何兴栋想挣脱,方拭非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呵道:“你爹任水东县令,已是死不足惜。你却还在为这种可笑的儿女私情来找我帮忙。甚至拿赈灾银两跟我开玩笑,你才是疯了罢。那是你的东西吗?那是别人的命!弄清楚一些,再来找我。” 说罢用力一摔,将人推开。 何兴栋半晌回不过神来,茫然地坐在原地。 方拭非不再看他,转身离开。林行远叹了口气,怕将何兴栋一人丢在这种地方,会挨打。过去将他扶起,拉出了西城。又去追方拭非。 方拭非回到家中就闷闷不乐,坐在院子里憋气。 何兴栋啊何兴栋,这孩子即叫人生气,又叫人没有办法。 林行远看她这自己苦闷的模样,好笑道:“你们读书人做事,都是这样的吗?” 方拭非:“那你们习武之人做事,是怎样的?” 林行远:“打了再说。” 方拭非唇角一勾,看向他,搭住他的肩膀,说道:“恰巧,我就有一件特别适合你的事,要交给你去做。” 林行远:“你先说。” “王长东来的那一日,去搜何洺的赃款。”方拭非说,“事情若是闹大,没人会追究的。” 林行远不信:“你还能知道何洺的赃款藏在哪里?这么大的本事?” 方拭非说:“何洺为人谨慎,肯定不会把赃款藏在自己家中。” 林行远:“为什么?自己家不安全吗?” “你知道上任长史是怎么落马的吗?”方拭非拍手笑道,“他将大把的银钱放在自己家里,被家里奴仆发现了。恰巧这人『性』情暴戾,又喜欢打人,一次奴仆受罚,忍不了了,又不敢偷钱,就拿了他的银子丢到大街上。百姓一涌而来,广而告之,被朝中死敌抓住机会狠谏一本,后来他就被贪污查办了。” 林行远:“……” 方拭非继续说:“也不会是在什么僻静无人的地方。” 林行远:“这又是为什么?” 方拭非摇着手里的书道:“因为总要进进出出,身为官员,不去处理公务,反复出现一个偏僻的地方反而太过显眼。如果不巧被人发现,觑机偷了。哭都没地方。” 林行远在她面前坐下,认真道:“何兴栋,算是你半个朋友吧?你真要这样做?你怎能保证未来会变得更好吗?” “首先,我跟他不是朋友。未来如何,我也保证不了,但总不会变得更糟。江南一带该变天了,再不变,人就要疯了。”方拭非说,“别说今日挡在我面前的是何兴栋,换了我师父,我一样会这样做。” 林行远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 八月十四,还差一天就是中秋。 水东县向来没有大肆『操』办中秋节的习俗。就是喝糜粥,拜秋月。 不过糜粥还挺好喝,将菜跟肉在白粥里熬碎了,有鲜肉味。近年收成不好,粮仓会额外分发一点米下去。对于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的人来说,这就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 这次赈灾粮特意赶在八月十四送到,这样到中秋前发放完毕,百姓能趁着节时吃上一顿饱饭。 王长东同方拭非几封书信交流,最后也定在了今天。 晌午,押送的辆车进了城门,停在米仓的铁门前面。四周围着一干守卫,由县尉领着官差监督,正在有序装卸。 过后不久,王长东王长史的车辆也缓缓驶进水东县,朝着县衙方向靠近。 林行远躲在小巷里,时不时看一眼远处大开的粮仓铁门,再看一眼自己旁边的胖子。 方拭非给他介绍了几位大兄弟,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民。这群人已经是上月来的水东县,却一直没在方拭非面前出现过。恐怕没人会想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林行远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方拭非的?” 那胖子穿着一件宽松的麻衣,胸口『露』了一半。脸上油腻腻的,还涂了煤灰,点了黑痣。闻言道:“跑江湖的时候认识的啊。” “跑江湖?!”林行远说,“方拭非还跑江湖?她比我还野?” “这哪叫野?方拭非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你这是孤陋寡闻了吧。他年纪虽小但剑术绝佳。尤其是她师父,那可是顶顶厉害的。”胖子笑起来满脸横肉,却依旧掩不住他眉脚的匪气:“我们是落难时跟他同行过一段时间,关系算不上多好。这次他出银子找我们帮忙,我们当然就来了。” 林行远心里有点计较。 一个月前来的,那方拭非联系他们应该是更早之前。 她悄悄与王长东联系,或许那时已经在谋算。 “说起来,”方拭非问,“林行远,你什么时候走?” “你催我做什么?”林行远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我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京师留着不错,我就多呆呆,你还想赶我?” 方拭非:“……” 这火气来的莫名,方拭非哪敢触他的霉头。连忙点头,尊敬道:“您随意。请随意。” “留步!” 钱公子从追了上来,“方公子,少侠!”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需要我帮忙吗?” “唉,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末了叹了口气,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可就在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看看,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不满(11 30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林行远:“说了。趁『乱』冲进去, 搜赃款。”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 宏亮清晰, 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 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 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呼朋唤友的,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 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县尉见人群开始控制不住的『骚』动, 挥着手忙喊:“没有!还没有!现在要先清点入库!”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话,民情沸腾,所有人都在问:“发米吗?发多少?” 众守卫如临大敌,将群众死死拦在外面。 县尉气道:“不发!谁在这里传谣?再『乱』喊通通抓起来!” 众人问:“发不发?” 县衙干脆捂着耳朵走过去,一把年纪的文人,本身嗓门也不大,现在吵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发!要等……完毕……县衙……再做……”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方拭非向上官检举何县令贪污啦!赃款就那藏在米仓里!他们要污了这些米!” 县尉手指在众人间扫过, 气得发颤:“谁?有本事站出来!” 林行远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方拭非这名字可以提的吗?” 胖子说:“当然可以啊, 不说大家怎么知道是方拭非的功劳?” 可这功劳上沾着屎啊! “什么样的人最叫人喜欢又信任?一是读书人, 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 三是忧国忧民又耿直莽撞的读书人!”胖子挥下林行远的手说,“这样一喊,声望有了,功劳有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多重要?反正方拭非不怕树敌,这名声不挣白不挣啊!” 他说完朝人群中蹿去,不停呐喊:“米价为什么不降?朝廷的赈灾粮我们为什么拿不到?徭役修的路建的工程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全在米仓里!” 这些都是走江湖的人,武功比那些守卫高了不少。加上今日王长史来访,绝对不容许出现流血伤害平民的情况,如果闹大恐不好收场。 县尉心都颤了,点个米入个仓而已,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怕不是有人要害他啊! 他两边叮嘱安抚:“不要动手,好好说!都是假的,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胖子冲到人群最前面,一手挥开守卫拦在前面的大刀,在那人胸口用力一推,强横的力道竟然将人直接推倒在地。 他这边率先从防线打开一条口子,并钻了进去。旁边几位兄弟紧跟其上,很快粮仓门口便『乱』了。 瞧他这身手,不是一般人,混在人群中绝对早有图谋,等着看戏的。 县尉忙道:“拦住他!马上拦住他!” 那是自然的。 吃惊的是,那群健壮的守卫,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灵活的胖子。健壮的胖子就跟条胖鱼似的快速闪入门后,消失在人群视线中。 有人带头闹事,这里的兵力显然不够,守卫连躁动的普通百姓都拦不住。 县尉:“快!把城门闲余的守备都调过来!快!!” 那胖子钻进去没多久,又冲出来,朝门口众人撒了把碎银:“银子!后面有堆着成山的银子跟珠宝!” 人群瞬间就疯了。不管真假,全涌了进去。 守卫被冲散开,场面一时很混『乱』。 然而百姓进去后,没看见什么成堆的银子,一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这时一人打开了仓房大门,喊道:“里面有银子!大家开仓找!” 众人围过去,发现这次是真的。 为了防火,粮食存放采用小仓多室,仓房间以墙相隔。因为今日有赈灾粮来要入仓,所以里面的几间仓房全都开了。 胖子他们找的是还锁着的门,直接劈开,基本没有意外,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东西。 有的值钱,还有的不值钱。 百姓都涌进去后,胖子等人趁官差在控制场面,从人群中混了出来。朝林行远一抱拳,转身离去。 随后,城门大批守备朝这里靠近。 官府先合上粮仓铁门,再去降服仓内的百姓。留下一批人死守门外粮车,拔刀威慑。 林行远整个过程还是懵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群被关在门外的百姓坐在地上痛哭。 他们哭得尤为悲伤,也不再想着去冲门或抢粮车,只是那样坐在地上,不说一句话,抱着身边的人,宣泄自己的委屈跟绝望。 啼哭声一起,就再也停不下去了。往日积蓄的情感顷刻决堤。 旱情中的一幕幕闪现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饿死的穷人,那些挥霍的显贵。他们满怀感谢地捧着一碗稀粥向县令下跪,『摸』着寥寥几枚铜板蹲在米店门口哀叹……全是一幕幕不连贯又没有意义的画面。 他们的命是如此不值钱,就堆在那空『荡』『荡』的米仓里。 这种万民恸哭的场面,林行远从没见过。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耳边回响起那天方拭非说的话来。 林行远当时是这样反驳的:“以暴制暴,谁又比谁高明?如果何洺是错的,那你也是错的。” 方拭非朝天一指:“在官场上,谁在乎你的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只有好用跟没用的区别。你也说了,不能跟官员讲情义。何况搜出来的赃银是我放进去的吗?检举的罪过是我编纂吗?今日如果是我冤枉他,那我叫暴民造反,可今日我说的全是实话,只能叫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任由他养痈成患,我就对了吗?” “人人都是为了糊口饭吃,这群官吏把后路都给绝了。你也说了,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我是一平头百姓,何洺是身不由己。恳求无人理,上诉没人管,穷人还有路走吗?明年朝廷要开始重新征收田赋,水东县究竟何时能见天日?谁又活该留在这里饿死?”方拭非冷笑道,“王长东是户部度支郎中,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发到了水东县,这说明什么,这是天意啊!如今他急于做出政绩,好借此调回京城,不会有比他更适合更负责的人选。江南这一块不姓王,他做事又素来果决,他敢来,肯定得有人‘水土不服’。将此事闹大,陛下再下道旨意,他就会是严冬后的第一道希望,整个江南回春的希望。这机会错过再也没有了。” 林行远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君子。” 方拭非沉默片刻,说道:“那你真是误解我了。我做不起君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行远抬手抹了把脸。 他不是水东县的人,没见识过当年的旱灾,所以不明白方拭非的心情。 可是如果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而明知会遇上最糟糕的结果,他会这样做吗? 或许会。 …… 不。 他会。 翌日,方拭非再去酒楼。 她面『色』不善,态度明确——昨日被人袭击,而她至今不知道是何人所为。惶惶不安地过了一个晚上,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可这无凭无据的事情,她不能随意指证,所以也要来找别人不痛快。 可等她上了二楼,就发现钱公子一人被孤立出来,正坐在窗边看书。 双方气氛紧张,隐隐的对立感弥漫在空气中。 方拭非不动声『色』,朝钱公子踱步过去,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来人(12 01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他整日督促何兴栋听话,念书,不要惹事,在长史面前出了差错。骂得他抬不起头,将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何兴栋是真怕方老爷生气,随便就把方颖给嫁人了,她这样刚烈的『性』格,可怎么忍受得了?可何洺素来看方颖不惯, 听她要成亲, 高兴都来不及,肯定不会帮他。 何兴栋心中焦虑,翻来覆去,不知怎么打算, 竟然找了方拭非帮忙。 方拭非在院子里扫地,林行远也在一旁清理灶台。只是他动作不熟练, 弄来弄去一团糟糕,最后还得方拭非过来扫个尾。 何兴栋跟在方拭非屁股后面说了一成串,方拭非都不为所动。 “她自己犯错自然要自己受罚, 何况她总是要嫁人的。”方拭非挥开他说, “你别杵在这里碍我的事, 何兴栋, 我与你关系不好罢。” “你小气!”何兴栋说, “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我说了不行。你有本事就找方老爷去啊。”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方拭非索『性』向林行远借钱,去买一篮子米。 何兴栋没料到她原来也缺钱,心直口快道:“方老爷喜欢你,你要是帮我劝劝他,我就让这次运来的灾粮多给你一点。八月中就来了呢,你可以吃得好一些,怎么样?” 方拭非忽然停下,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那目光中凶气毕『露』,叫何兴栋心里发怵,有些害怕。 何兴栋傻傻重复:“赈灾粮八月十五到?” 方拭非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何兴栋大惊失『色』,趔趄跟上,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林行远快速丢下手里的东西,也跟上去道:“方拭非!杀人要低调明白吗?你哪能这样啊?” 方拭非一路带着何兴栋到了城南。这一片靠近城外耕田,不似城东繁华,处处萧条破坏。 方拭非径直踢开一扇门,才松开手。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荒宅,里面住了有二十来人。老弱『妇』孺皆有,甚至尚在襁褓里的婴儿也有,衣衫褴褛,看着四肢健全,却全是乞丐。 几人听见动静,紧张地坐正,抱紧怀里的东西。看不是官差,又软软地松懈下去。 方拭非将何兴栋带到自己面前来,指着他们道:“你自己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何兴栋去扯自己的衣领,站起来道:“你疯了吗?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用你自己的眼睛。如今在外面种地的,是女人还是男人?城里那些夜夜笙歌的,又都是些什么人!穷苦人家,十月怀胎的『妇』人都要下地除草翻土,家里连头牛都没有,用锄头一趟趟地松土犁地。男丁都被征走了,几亩地啊,不是要了人命吗?” 何兴栋不解看向她。 方拭非:“你问问他们是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的!” 坐着的几人保持沉默,只是不善看着他们。 方拭非拉近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来告诉你。城中米价至今翻了十倍不止,平民根本吃不起,都说是农户黑心。实际呢?农户卖给米商的钱连一成都不到。这些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只能自己慢慢熬着。你看看卢戈阳,他不就是?他爹不过掉了个牙齿都看不起大夫。为什么?你说怎么会这样呢?” 何兴栋张口结舌,小声道:“他们可以自己出去私卖啊。” “是啊,他们是可以出来私卖。这些人不就是吗?触及了你爹跟米商的利益,就被寻了个错处赶出来了。地被收了,房子也赔进去了,好手好脚,却只能住在这破瓦颓垣之地,是谁的功绩?是他们愿意吗?”方拭非喝道,“何不食肉糜啊何公子!将人赶尽杀绝的人是你爹,又说是天灾害人!天灾可害不了那么多人,这分明是人心作恶!” 何兴栋想挣脱,方拭非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呵道:“你爹任水东县令,已是死不足惜。你却还在为这种可笑的儿女私情来找我帮忙。甚至拿赈灾银两跟我开玩笑,你才是疯了罢。那是你的东西吗?那是别人的命!弄清楚一些,再来找我。” 说罢用力一摔,将人推开。 何兴栋半晌回不过神来,茫然地坐在原地。 方拭非不再看他,转身离开。林行远叹了口气,怕将何兴栋一人丢在这种地方,会挨打。过去将他扶起,拉出了西城。又去追方拭非。 方拭非回到家中就闷闷不乐,坐在院子里憋气。 何兴栋啊何兴栋,这孩子即叫人生气,又叫人没有办法。 林行远看她这自己苦闷的模样,好笑道:“你们读书人做事,都是这样的吗?” 方拭非:“那你们习武之人做事,是怎样的?” 林行远:“打了再说。” 方拭非唇角一勾,看向他,搭住他的肩膀,说道:“恰巧,我就有一件特别适合你的事,要交给你去做。” 林行远:“你先说。” “王长东来的那一日,去搜何洺的赃款。”方拭非说,“事情若是闹大,没人会追究的。” 林行远不信:“你还能知道何洺的赃款藏在哪里?这么大的本事?” 方拭非说:“何洺为人谨慎,肯定不会把赃款藏在自己家中。” 林行远:“为什么?自己家不安全吗?” “你知道上任长史是怎么落马的吗?”方拭非拍手笑道,“他将大把的银钱放在自己家里,被家里奴仆发现了。恰巧这人『性』情暴戾,又喜欢打人,一次奴仆受罚,忍不了了,又不敢偷钱,就拿了他的银子丢到大街上。百姓一涌而来,广而告之,被朝中死敌抓住机会狠谏一本,后来他就被贪污查办了。” 林行远:“……” 方拭非继续说:“也不会是在什么僻静无人的地方。” 林行远:“这又是为什么?” 方拭非摇着手里的书道:“因为总要进进出出,身为官员,不去处理公务,反复出现一个偏僻的地方反而太过显眼。如果不巧被人发现,觑机偷了。哭都没地方。” 林行远在她面前坐下,认真道:“何兴栋,算是你半个朋友吧?你真要这样做?你怎能保证未来会变得更好吗?” “首先,我跟他不是朋友。未来如何,我也保证不了,但总不会变得更糟。江南一带该变天了,再不变,人就要疯了。”方拭非说,“别说今日挡在我面前的是何兴栋,换了我师父,我一样会这样做。” 林行远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 八月十四,还差一天就是中秋。 水东县向来没有大肆『操』办中秋节的习俗。就是喝糜粥,拜秋月。 不过糜粥还挺好喝,将菜跟肉在白粥里熬碎了,有鲜肉味。近年收成不好,粮仓会额外分发一点米下去。对于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的人来说,这就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 这次赈灾粮特意赶在八月十四送到,这样到中秋前发放完毕,百姓能趁着节时吃上一顿饱饭。 王长东同方拭非几封书信交流,最后也定在了今天。 晌午,押送的辆车进了城门,停在米仓的铁门前面。四周围着一干守卫,由县尉领着官差监督,正在有序装卸。 过后不久,王长东王长史的车辆也缓缓驶进水东县,朝着县衙方向靠近。 林行远躲在小巷里,时不时看一眼远处大开的粮仓铁门,再看一眼自己旁边的胖子。 方拭非给他介绍了几位大兄弟,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民。这群人已经是上月来的水东县,却一直没在方拭非面前出现过。恐怕没人会想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林行远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方拭非的?” 那胖子穿着一件宽松的麻衣,胸口『露』了一半。脸上油腻腻的,还涂了煤灰,点了黑痣。闻言道:“跑江湖的时候认识的啊。” “跑江湖?!”林行远说,“方拭非还跑江湖?她比我还野?” “这哪叫野?方拭非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你这是孤陋寡闻了吧。他年纪虽小但剑术绝佳。尤其是她师父,那可是顶顶厉害的。”胖子笑起来满脸横肉,却依旧掩不住他眉脚的匪气:“我们是落难时跟他同行过一段时间,关系算不上多好。这次他出银子找我们帮忙,我们当然就来了。” 林行远心里有点计较。 一个月前来的,那方拭非联系他们应该是更早之前。 她悄悄与王长东联系,或许那时已经在谋算。 他骂人,还没气着别人,先气到自己。但林行远生气也不用哄,自己气着气着就忘了。等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他又主动来找方拭非说话。 林行远问:“你是真要在京城住下?” 方拭非道:“对啊。” “那……”林行远想了想说,“那还是买栋院子吧。”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一更(12 02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幼时不懂事, 因此恨透了杜陵。满身逆骨,只想大了跟他做对。 慢慢的, 见得多了,心境沉下来了, 才明白他的苦心。想再多学一点,可他的身体却不行了。 将她送到水东县旧时的仆人方贵这里来, 定居此处, 鲜少出门。每日在『药』罐里泡着,让方贵帮他出去打探世情。 如今他已经很少出面干涉方拭非,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是睡着的,连方拭非也不由惋惜这位天纵奇才。 在自己身上耗费了十八年, 可自己能做到比他更好吗?值得吗? 叫她也惶惶不安起来。 她到家中的时候,师父正在休息。林行远倒是不在。 方拭非猜他也很难在这一小地方安静呆着。 她拿过靠在墙角的锄头, 从小院的角落里割了两颗白菜,放进篮子里,便拎着出门。 本来想拿去米铺换点米,好给师父煮碗粥,结果路上碰到个背孩子出来干活的『妇』人,巴巴盯着她的白菜, 见人实在不容易, 就两钱银子卖给她了。 两钱在往常是很多的。倒回三年前, 起码能买到十升米,但如今也就能买一个馒头。自旱灾过后,粮价一年高于一年,至于今日翻了十番不止,竟比灾年还要昂贵。 水东县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人靠着米价大发横财,也有人因为米价三餐不济。 这下卖了东西两手空空,方拭非又去扫了一篮子黄土带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林行远也回来了。 他递过去东西道:“你的信,驿站来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杜陵起来了,看见方拭非摇了摇头,知道她肯定又在书院惹事了。 他这边没说什么呢,方拭非先把他卖了:“师父,林公子说想找你讨教讨教。” 林行远:“??” 他一武将子弟出生,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好讨教的? 杜陵今日精神不错,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道:“你随我进来。” 林行远对这长辈莫名有些发怵,不敢放肆。当他是要帮忙,就将剑靠在墙角,跟进去了。 杜陵屋里充斥着『药』味,桌子跟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明明是老人,屋子却整洁非常。东西摆放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看得出他原本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 杜陵盘腿在中间的榻上坐下,示意他也过来。然后问道:“一路在外边,学到什么了吗?” “我……学到许多。”林行远说,“学心境?” 杜陵又问:“你想向我请教什么?” 林行远:“……”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杜陵,然后干笑一声。 杜陵了然,也笑道:“行,我知道了。” 他朝后面一指:“那是用衣柜改成的书柜,你可以过去挑点书看。被方拭非偷偷卖了几本,但我记得,同兵法军事相关的书,都应该还是在的。你喜欢吗?” 林行远大为惊奇,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把衣柜前面的黑布拉开,果然看见成排的书册。 这年头书可不便宜,尤其是一些传阅不广的书籍。这样一柜子书,太值钱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查看。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势矫健,当真有“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之状,书脚及空白处写着详细的注解,中间还夹着图示跟标注。 林行远心情难以形容,又抽了几本,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行远回头颤颤问:“这是您抄的?” “这是我身体还康健时默出来的。书籍太重,南下时未曾带书,就记在脑子里。下边堆着的,是我口述,要方拭非记的。”杜陵说,“待我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你喜欢,就都拿去吧。” 林行远:“全您写的?那这批注?” 杜陵说:“老夫写的。区区拙见,你随便看看吧。有一些,倒是你父亲年轻时的看法。你可以瞧瞧。” 林行远将书抱回来,放在榻中的桌子上,低头道:“敢问,先生尊姓?” “哈哈。”杜陵笑道,“老夫杜陵,当年与你父亲在朝中多有不和。无奈他背面叫我老贼,当面还得叫我先生,叫我逮着机会就欺负。恐怕他现在还是很讨厌我的。” 林行远也笑道:“哈哈,听闻多年之前,有一位天子之师,也叫杜陵。” 杜陵点头:“嗯……” 林行远:“……” 林行远退了一步,满眼写着惊讶和无辜。 杜陵当年在朝中可谓如日中天,深得陛下厚爱,纵是今日,陛下依旧留着他太傅的虚职。他的突然失踪,至今都是京城未解之谜。各式传奇皆有,还有人道他是被什么妖精勾走了魂。 杜家上下多年一直在寻他的踪迹,却没有半点消息,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原来是跑江南来了?还同方拭非在一起? 那…… 林行远忐忑问:“那方拭非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自己去问她。”杜陵笑道,“其实你带她去上郡,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老夫是谁也不重要。忘了罢,今后好好过日子。” 林行远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杜陵看他这模样,也觉得精神有些乏了,便道:“拿出去吧,你在我面前不自在,可以去找方拭非多聊聊。她不是什么骄纵或目光狭隘的女子,和你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若是出了什么事,念在我的面子上,多包容他一些。” 林行远失魂落魄地点头,脚下磕磕绊绊退出去,顺带将房门给关上。 杜陵看他一脸敛容屏气的模样,不由好笑。 林行远出来,便迫不及待地掉头去找方拭非。 对比起来,方拭非有什么好怕的? 方拭非放他进来,过来人一样地安慰他说:“怎么?被敲打了?习惯就好,我师父也时常敲打我。” 林行远气若游丝般地吐出一句话:“我有点怕。” 方拭非说:“没事儿,我以前也怕!但怕他做什么?你看他现在老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行远挫败道:“……你真是,算了。” 林行远见她铺陈的信纸下压着一本书,粗粗瞥去一眼,透出一行小字。 林行远惊道:“变态伍子胥?!” 方拭非:“……” “是伍子胥变文!!你——”方拭非吐出一口气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你不学无术的样子。” 林行远:“……” 够够的了。 方拭非提笔疾书,林行远好奇问道:“你在写什么?” 方拭非:“写信。” 她没挡着,林行远就走近去看了。 这信是写给新任命派遣来的长史的。 王长东原在户部度支司,任度支郎中,本司掌管天下租赋,水路道途之利等。为人也算清廉,因办事不力,如今被任调为中州长史。该官职也属从五品上,却没有实权。看似平调,实为下贬。 方拭非写到: “水东县外,有一片无名冢,也可称之为『乱』葬岗。自旱灾灾年起,近万灾民尸骨无人认领,埋于此处。凡雨水冲刷,便『露』出森森白骨,林中风声鹤唳,阴气沉沉,平日鬼神不近。” 林行远看了方拭非一眼,将信拿到眼前。 “后人总说秦祖繁刑重赋,急敛暴征,实则不然。 战国时期,百姓的各式税赋约有七成,一千斤粮食要交七百斤。秦祖当政后,减至五成,一千斤粮食可以少交两百斤。朝廷征徭役,依旧是一年二十天,并未加重,可百姓不堪其苦,叫苦连天,是为何也?因为征收徭役的地方是在咸阳,咸阳附近的黔首自然不会受其影响,然秦王一扫六合,一统天下,那些离得远的南方,光是赶路去咸阳,带着沉重的被褥干粮,一趟路程得走八个月的时间。他们背着自己的行囊,告别故土,在这八个月里,只有老弱『妇』孺留在家中耕作。八个月后,征完徭役,过不了数月,又是新的一年。家中劳丁常年不得归家,永远都在行役的路上。良田只剩老弱『妇』孺在家耕种。是以,称其繁刑重赋,急敛暴征。” 写到这里,后边就没了。 “这与水东县有何关系?”林行远说,“如今已非秦祖时期,徭役何须再去京城?” 方拭非说:“何县令,数次以各种名目招收力役,却实为私人牟利。除却朝廷规定的时役,一年征役有四至五月之久,所建城楼,修路,皆为商户所需,用以挣取暴利。比秦祖在世,更为恶劣。” 方拭非拿过他手中的纸,继续往下写。 “是言,罢马不畏鞭箠,罢民不畏刑法。如此教训,当以谨记。陛下宽仁,体恤旱情,先是免征田赋,又是押送粮米安抚灾民。可水东县令却巧立名目,欺压百姓!前倨后恭,让万民误解陛下爱民之心,灾民水深火热却难以自救,这等人也能任一方县令,简直叫人脊骨发寒!”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二更(12 03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不动声『色』, 朝钱公子踱步过去,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 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 “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方拭非在他对面坐下,说道:“那这对你今后仕途, 可有不利影响?” “没事, 我与他们有各自的门路。所谓人情也不好浪费,求人自然是利己为先,谁会去损人?他们不会妨碍我。”钱公子故作轻松说,“何况, 今后不知道有多少机会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就算我与他们一起高中,也会被派遣去不同的官署, 担不同的职责。有些人甚至会被调离京师。” 方拭非:“等入朝为官,心态又不同了。或许他们能成熟一点,不为这样的小事斤斤计较。” 钱公子:“你说的不错。” 方拭非用指节叩着桌子,暗自思忖。 二人这样干坐了许久,钱公子也没有主动出声。随后方拭非站起来,走出酒楼。 钱公子放下书, 凑到窗台边上。看她走上大街, 然后慢慢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坐回去, 嘲讽地笑了一下。 钱公子与众好友决裂,之后几天干脆没去酒楼。只有偶尔会在,能不能碰见还得看运气。 方拭非每天都去,次次就像是没看见钱公子一样,专注于跟周公子等人搅局。 时间拖得有些长了,但双方都没主动。在方拭非第三次在二楼遇见钱公子的时候,像是才终于下定决心。 “钱兄。”方拭非很是纠结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在这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钱公子头也不抬,视线粘在那本书上,似乎并不上心,随口问道:“什么事?” “你这是生我的气了吧?”方拭非笑道,“当然是我误解你的好心了这事了。” 钱公子把书放下,看了眼不远处的旧友们:“我们出去说。” 方拭非顺着他的视线,也瞄了一眼,闻言点头。 那几人蠢蠢欲动,原本正在悄悄朝他们靠近,见二人注意到,立马收回视线,脸上还带着嫌恶。 · 方拭非与钱公子到了旁边的一家茶楼,选了个寂静的地方。 钱公子:“你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位侠士呢?” “没什么,只是与他起了些争执,就暂时分开了。”方拭非说,“我处处带着他也不方便啊。” 钱公子点头:“那方兄是想说什么?” 方拭非:“反正我家中是不缺钱的,缺的只是门路。如果钱公子愿意帮我这一次,我自然感激不尽。” “既然愿意相帮,就不是图求回报。”钱公子说,“你能想明白最好。” 方拭非:“我又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只是啊……”钱公子『摸』索着茶杯,为难道:“此事我还得回去问问父亲,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自是理解,”方拭非抱拳说,“我等你的消息。” 钱公子又跟他聊了一些,二人间气氛活跃起来。 钱公子说:“等你行卷做好了,我可以替你找先生评判修改一下。” “这……倒是不用。”方拭非迟疑片刻后,说道:“我自己找人修改即可。” 钱公子调侃道:“方兄所做,定然是佳作。不过方兄尽可放心,我不会看的。” 方拭非:“钱兄说笑了。” 钱公子:“若今后你我有幸同朝为官,也是一种缘分了。” 二人举杯,相视而笑。 然而,钱公子这一等,竟然等了月把有余。 他已告诉方拭非可以帮忙呈卷,这行卷却久久不交。他不得不继续认真装做跟周公子等人决裂的模样。时间一久,此事传了出去。 众人兴奋等待的事情一直没个着落,又被对方牢牢吊着,还要整日忍受她的摧残,不能对她动手。 这日子实在是太折磨了。 周公子干脆去找了个声名在外、整日哀怨的老书生,过来对付方拭非。结果那老家伙不中用,被方拭非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服气了,干脆就安心等方拭非的行卷出来。 一个月后,何兴栋等人也被顺利押送进京。 江南一案审了七七八八,何洺已指认,且畏罪『自杀』,何兴栋与何夫人没什么好问的,基本按罪就定了。 为免有人加害,进京城不久,直接判处流放。 他被送出京城的时候,方拭非跟林行远过去看了。 何兴栋一脸淡然,随着押送的官兵走在中间,已经不似原先那个咋咋呼呼的青年人。 在漫漫人群中,他一抬头,定向了方拭非的位置。 二人对视。 直至他出了城门,方拭非都没能从他眼神中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真是……变了。”方拭非说,“好事。长大了。” 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何兴栋当时说“我不怪你。”,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变了。 林行远:“将来日子长着呢。他已比许多人幸运的多。” 二人从城门回来,再去酒楼。 今日真是个神奇的日子,上了二楼,他们又看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孔。 那人转过身,目光冷淡,扫过方拭非的脸,又移了开去。 “卢戈阳……”方拭非皱眉道,“他怎么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林行远说:“你云深书院三兄弟,今日算是到齐了?” 周公子那边很是热络地牵起卢戈阳说:“这位就是我新交的朋友卢兄,文采斐然,为人更是仗义,今日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 “卢公子。” 众人奉承一通,问道:“卢公子是何方人士?听口音,该是南边的吧?” 卢戈阳:“洪州人士。” “洪州人士啊……”众人说着看向方拭非。 周公子笑道:“巧了,我们这里也有一位洪州人士。” 卢戈阳知道他们在说方拭非,便道:“他曾与我是同窗。” 方拭非摇着扇子,挑眉哂笑,早已听见他们那边的对话,却并不上前来。 “晦气。”方拭非对着卢戈阳『露』出不屑,“走。” 周公子:“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卢戈阳垂下视线:“他自眼高于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他这人就是这样,别管他。”周公子拉着众人笑道,“你们可知道,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壮举?他竟然出卖自己的挚友,来为自己博取声名啊。还非将他『逼』到走投无路。此等小人,谁人敢结交……” 林行远耳朵灵敏,走的远了还能听见后面那些人嬉笑嘲讽的声音。觉得刺耳,心里狂躁,想上去打人。看方拭非全不在意的模样,心绪很是复杂。 说道:“瞧瞧,众叛亲离了吧?人这就说你坏话来了。” 方拭非转过头,笑道:“这不你还没判我吗?他也不算我的亲,我何来众叛亲离啊?” “我……”林行远叫她一句话莫名说得有些脸红,将她肩膀推回去,看向前方,说道:“你不跟我去上郡,那我们早晚是要分开的。你好歹给自己留点情面吧。” 卢戈阳对她算是“知根知底”,如此一来,周公子等人也会知道,她确实只是一普普通通的商户之子,不仅如此,那商户还是近几年才发的家,没什么根底,恐怕家财也不深厚。而她在家中更是不算受宠,只是一个私生子,众人眼中上不了台面。 至于林行远,卢戈阳并不清楚他的身份。 这样,他们要对付方拭非,就有底气的多了。无论是污蔑还是抹黑,都没了后顾之忧。 可等她上了二楼,就发现钱公子一人被孤立出来,正坐在窗边看书。 双方气氛紧张,隐隐的对立感弥漫在空气中。 方拭非不动声『色』,朝钱公子踱步过去,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三更(12 04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君子病无能焉, 不病人之不己知。我既然有真才华, 何必怕别人不知道呢?” 看客失望摇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即天真又倔强, 不自己摔够跟头, 谁人都劝不了他。 这就是他的命吧。 方拭非朝他一抱拳,说道:“这位先生听着饱读诗书,也不是个寻常人。不知可否结交?” 那看客匆忙挥手, 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不跟她说了。 林行远同方拭非从酒楼出来,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一段路,要过一条比较僻壤的小道。 凭二人的身手, 在他们走出酒楼不多远, 人群逐渐稀少的时候, 就察觉到身后那群鬼祟跟着的人了。 这些人脚步声沉重繁杂, 杀气外漏而不加掩饰。目光不停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 保持着七八米远的距离, 一直跟着他们。 粗略一算,大约有十来人左右。 林行远没回头看, 只是抱怨道:“你看。” 方拭非呵呵笑道:“他们要是聪明又大度的话, 会来跟我交好, 替我举荐, 然后保我科考。这样是皆大欢喜。可惜我去了那么几天,都没人跟我提这件事。他们要是不大度的话,会想着干脆让我远离京师,再无法兴风作浪。那就看谁更倒霉了。” 林行远:“是你自己非要去招惹他们。怎样都是活该。” “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还树大招风,我不去摇他们,我摇谁?”方拭非说,“没本事,怪得了我吗?” 林行远:“现在怎办。” 方拭非:“能怎么办?找个没人的地方,办了他们。” 下一步,方拭非直接抓起他的手,朝着小弄里跑。 林行远手心容易出汗,此时一片湿润,急道:“撒手撒手!我自己跑!” 方拭非回过头说:“你跑是跑,我就怕你跑太快,直接把我给丢了!” 林行远:“……” 他是那种人吗?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也快步起跑,进了僻静的地方,脚步声尤为显耳。 方拭非停下来,转身看向他们。 十二人。为首的那个胖子体型健壮,身材高大,看着就有三个方拭非那么粗。踩一步,地面都能震一震。皮糙肉厚的。两人这样一对比,好像她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方拭非说:“哪条道上来报仇的?好歹报的姓名。” 对方哼笑道:“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你还敢在京师横着走?那看来你今日死的也不冤。” 方拭非问:“他给了多少钱?” “你要收买我?”胖子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听闻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样,你要是付他三倍银钱,我就放过你。” 方拭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活动手脚,抬起头粲然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帮你算算,他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去给兄弟们请个大夫。” 二人身上都没带武器,轻便的来,两手空空。 林行远早听不过去了,方拭非话音刚落,他直接冲了出去。 脚步交叉晃动,行动却是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目标面前。五指并成掌,起势在对方胸口拍了下去。 那胖子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动作不灵活,也躲不过去,便挺起胸,准备用双手去抓他。 他自持肉厚,挨了不疼。结果对方一掌拍下,他身上的肉都震了一震。那力道通过皮肉传向骨骼,活像胸口深深被人砸了一捶,骨头都要裂了。 视线中林行远刚毅的脸正在逐渐远去,等屁股落了地,尾椎迟缓地疼痛起来,才惊觉,是自己被打飞了。 痛嚎声从他嘴里溢出,胖子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滚。 他身边的弟兄们都惊得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才去扶他。见人满脑袋冷汗,可不是演的。 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几人抬起头,再次看向近处的林行远。对方眼神冷冽,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下扯的嘴角,不快的神情,那透『露』出来的才是真的杀气。 众人生出惊骇,想要逃跑。林行远已经反手又抓了人,就着他的衣领往墙上一拍。 那人脸正对着墙面,被松开之后鼻血立即呛了出来,机智地倒在地上装死。 外强中干,这些人都是外行,不耐打,也没什么技巧。 那伙人忌惮着林行远,又不敢让人胖子和兄弟留在这里。慢慢后退试探,比划着手求饶。 “好好说,我们可以好好说……” 方拭非从林行远身后跳了出来,搭着对方的肩,旋身飞踹,再漂亮地落地,解决一人。 不出多时,已经有三人躺在吃痛叫唤,起不来了。其余人哪敢再嘴硬,远远躲开,保持距离。 他们不过收钱做事,也没想要杀人。对方吩咐了过来演场戏,可以小小教训,但切勿闹大。耍耍他们就成了。 他们是留手了,可林行远跟方拭非会吗?这真是笑话。一招接下来,都眼冒金星直接趴了。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方拭非,看着瘦弱,竟能靠蛮力踢飞一人,这力气得有多大? 这多挨两掌,自己小命就要丢了吧? 还未主动动手,这群人已经全无战意。一个小弟能屈能伸,二话不说直接给他们跪下了。 “大哥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是被人蒙骗。今日给您磕三个响头,求您放过我们吧!下次见到二位爷了一定绕着走!”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方拭非深感无语,挥手示意他们快滚。几人如蒙大赦,相互扶持着一溜烟小跑,离开了这里。 这群人呼啦啦前脚刚逃,巷口处又传来纷沓杂『乱』的脚步声。 钱公子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赶来。 方拭非和林行远好整以暇。 钱公子过了弯,见面前只有两个人,还完完整整地站着,一时傻眼。目光扫来扫去,随后关切地迎上来问:“诶?方公子,你没事吧?我方才见你们二人被一些行踪鬼祟的人跟踪,怕你们出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方拭非似笑非笑:“多谢关心,没事。” “唉,只怪我有心无力,不然就上来帮你们了。可我这身手不好,要比舞刀弄枪,只会拖累你们。所以只能出去喊了人过来帮忙。”他叹道,“是我来晚了,看来二位不需要我帮忙啊。你们没事就好。” 方拭非说:“我这位朋友身手好,闯『荡』江湖多年。这样的对手就是再来十个也不成问题。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钱公子打量着林行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这位侠客该如何称呼啊?” 林行远:“呵,我叫不走运。” 钱公子表情一僵:“啊?” 林行远说:“我这人素来倒霉,总是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牛鬼蛇神。所以就有人叫我‘不走运。’” 钱公子和方拭非都觉得他是在说自己,所以闭紧嘴巴,不上前接腔。 林行远见他俩人这反应又笑了。 还都挺有自知之明。 钱公子将带来的人遣走,好言道谢,一个个致礼,然后又对着两位开口说:“二位受惊了罢,不如我请二位去喝杯茶。” “没空切磋。”方拭非气呼呼道,“我不过是和他们辩了几句,他们竟然就找人来要我命。若非我朋友在此,我今日岂不遭难?连这等心胸都没有,何必说什么以文会友?他们缺的不过是些喜欢阿谀奉承的人罢了。哪敢还和你们切磋?” 方拭非呸道:“真是不知羞耻!恶心,叫人唾弃!” 钱公子表情不变,说道:“方兄可别一棍子打死,他们是他们,我与他们并不相同,否则,这次也不会急急带着人来救你。” 他说着又『露』出一丝窘迫:“可惜没救成。” 方拭非怀疑地看着他:“当真?你与他们不是朋友吗?” “方公子,你见我平日和他们说过多少话?只是去那里闲逛而已。”钱公子靠近了她,亲近道:“诶,方兄,实不相瞒,我对那些人也早有微词。他们各个眼高于顶,靠着祖上功劳庇荫,谁人也瞧不起。不看看今日的体面是他们自己挣的吗?是旁人给他们父辈的。也不觉得受之有愧。重要的是,还总是为非作歹,叫人看不过眼呐。” 方拭非听着又是一哼。 钱公子朝前一指:“走,方兄,我们去前边的茶寮先喝口茶。今日是谁人要找你麻烦,得查清楚。这位侠士总不能永远跟着你,到时候你就危险了。” 方拭非一想,勉为其难道:“那行吧。” 钱公子便去前面带路。 三人来到外间一家偏僻的茶寮,跑堂端来一壶茶,几人都没喝。 钱公子是看不上这种路边的茶,方拭非和林行远则是有所戒备。 几人推心置腹地一番交谈,将酒楼里的一群公子哥全部骂了一通,骂得畅快。 谈到方拭非开始忿忿不平,又抑郁叹气,钱公子说:“方兄啊,你才华横溢,我真是为你觉得可惜。” 方拭非:“我哪里有可惜的?” “你怕是不知道,你先前得罪的周公子,他是礼部郎中的小侄。他家与吏部的官员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还有之前被你数落的王公子,他更糟了,他跟今年的主考官,就有着密切的往来。”钱公子说,“你得罪了这二人,自然引得他们家中长辈嫌隙,哪会让你好过?” 方拭非眉『毛』一跳,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第一次端起茶杯。 钱公子拍腿:“我也就坦白了。你不在的那几日,我听他们说过,决计不会让你考上科举。要寻个错处,诬陷于你,将你赶出京师。想必周公子也警告过你了吧。” “我不将他放在眼里。”方拭非胸膛起伏,强忍着不发怒:“他们敢这样做,我就去告发他们!” 钱公子低下头,藏起眼神中的暗光:“方公子你不是京城人士,怕是不知道京城的情况。你也得有地方告发才行。” “县衙啊。”方拭非拍拍胸口说,“我方家在洪州也是小有名气,连衙门都不曾欺负过我们。是是是,非是非,他们还能颠倒是非不成?我方拭非人如其名,去非存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钱公子说:“洪州那小地方怎能跟京师比?这里随便挑个官出来,都比县令大上一级。哪个人敢轻易得罪?”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有仇(12 05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何兴栋跟在方拭非屁股后面说了一成串, 方拭非都不为所动。 “她自己犯错自然要自己受罚, 何况她总是要嫁人的。”方拭非挥开他说, “你别杵在这里碍我的事, 何兴栋,我与你关系不好罢。” “你小气!”何兴栋说, “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我说了不行。你有本事就找方老爷去啊。”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方拭非索『性』向林行远借钱, 去买一篮子米。 何兴栋没料到她原来也缺钱, 心直口快道:“方老爷喜欢你, 你要是帮我劝劝他,我就让这次运来的灾粮多给你一点。八月中就来了呢,你可以吃得好一些, 怎么样?” 方拭非忽然停下,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那目光中凶气毕『露』,叫何兴栋心里发怵,有些害怕。 何兴栋傻傻重复:“赈灾粮八月十五到?” 方拭非二话不说, 拽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何兴栋大惊失『色』,趔趄跟上, 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林行远快速丢下手里的东西,也跟上去道:“方拭非!杀人要低调明白吗?你哪能这样啊?” 方拭非一路带着何兴栋到了城南。这一片靠近城外耕田, 不似城东繁华, 处处萧条破坏。 方拭非径直踢开一扇门, 才松开手。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荒宅,里面住了有二十来人。老弱『妇』孺皆有,甚至尚在襁褓里的婴儿也有,衣衫褴褛,看着四肢健全,却全是乞丐。 几人听见动静,紧张地坐正,抱紧怀里的东西。看不是官差,又软软地松懈下去。 方拭非将何兴栋带到自己面前来,指着他们道:“你自己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何兴栋去扯自己的衣领,站起来道:“你疯了吗?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用你自己的眼睛。如今在外面种地的,是女人还是男人?城里那些夜夜笙歌的,又都是些什么人!穷苦人家,十月怀胎的『妇』人都要下地除草翻土,家里连头牛都没有,用锄头一趟趟地松土犁地。男丁都被征走了,几亩地啊,不是要了人命吗?” 何兴栋不解看向她。 方拭非:“你问问他们是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的!” 坐着的几人保持沉默,只是不善看着他们。 方拭非拉近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来告诉你。城中米价至今翻了十倍不止,平民根本吃不起,都说是农户黑心。实际呢?农户卖给米商的钱连一成都不到。这些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只能自己慢慢熬着。你看看卢戈阳,他不就是?他爹不过掉了个牙齿都看不起大夫。为什么?你说怎么会这样呢?” 何兴栋张口结舌,小声道:“他们可以自己出去私卖啊。” “是啊,他们是可以出来私卖。这些人不就是吗?触及了你爹跟米商的利益,就被寻了个错处赶出来了。地被收了,房子也赔进去了,好手好脚,却只能住在这破瓦颓垣之地,是谁的功绩?是他们愿意吗?”方拭非喝道,“何不食肉糜啊何公子!将人赶尽杀绝的人是你爹,又说是天灾害人!天灾可害不了那么多人,这分明是人心作恶!” 何兴栋想挣脱,方拭非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呵道:“你爹任水东县令,已是死不足惜。你却还在为这种可笑的儿女私情来找我帮忙。甚至拿赈灾银两跟我开玩笑,你才是疯了罢。那是你的东西吗?那是别人的命!弄清楚一些,再来找我。” 说罢用力一摔,将人推开。 何兴栋半晌回不过神来,茫然地坐在原地。 方拭非不再看他,转身离开。林行远叹了口气,怕将何兴栋一人丢在这种地方,会挨打。过去将他扶起,拉出了西城。又去追方拭非。 方拭非回到家中就闷闷不乐,坐在院子里憋气。 何兴栋啊何兴栋,这孩子即叫人生气,又叫人没有办法。 林行远看她这自己苦闷的模样,好笑道:“你们读书人做事,都是这样的吗?” 方拭非:“那你们习武之人做事,是怎样的?” 林行远:“打了再说。” 方拭非唇角一勾,看向他,搭住他的肩膀,说道:“恰巧,我就有一件特别适合你的事,要交给你去做。” 林行远:“你先说。” “王长东来的那一日,去搜何洺的赃款。”方拭非说,“事情若是闹大,没人会追究的。” 林行远不信:“你还能知道何洺的赃款藏在哪里?这么大的本事?” 方拭非说:“何洺为人谨慎,肯定不会把赃款藏在自己家中。” 林行远:“为什么?自己家不安全吗?” “你知道上任长史是怎么落马的吗?”方拭非拍手笑道,“他将大把的银钱放在自己家里,被家里奴仆发现了。恰巧这人『性』情暴戾,又喜欢打人,一次奴仆受罚,忍不了了,又不敢偷钱,就拿了他的银子丢到大街上。百姓一涌而来,广而告之,被朝中死敌抓住机会狠谏一本,后来他就被贪污查办了。” 林行远:“……” 方拭非继续说:“也不会是在什么僻静无人的地方。” 林行远:“这又是为什么?” 方拭非摇着手里的书道:“因为总要进进出出,身为官员,不去处理公务,反复出现一个偏僻的地方反而太过显眼。如果不巧被人发现,觑机偷了。哭都没地方。” 林行远在她面前坐下,认真道:“何兴栋,算是你半个朋友吧?你真要这样做?你怎能保证未来会变得更好吗?” “首先,我跟他不是朋友。未来如何,我也保证不了,但总不会变得更糟。江南一带该变天了,再不变,人就要疯了。”方拭非说,“别说今日挡在我面前的是何兴栋,换了我师父,我一样会这样做。” 林行远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 八月十四,还差一天就是中秋。 水东县向来没有大肆『操』办中秋节的习俗。就是喝糜粥,拜秋月。 不过糜粥还挺好喝,将菜跟肉在白粥里熬碎了,有鲜肉味。近年收成不好,粮仓会额外分发一点米下去。对于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的人来说,这就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 这次赈灾粮特意赶在八月十四送到,这样到中秋前发放完毕,百姓能趁着节时吃上一顿饱饭。 王长东同方拭非几封书信交流,最后也定在了今天。 晌午,押送的辆车进了城门,停在米仓的铁门前面。四周围着一干守卫,由县尉领着官差监督,正在有序装卸。 过后不久,王长东王长史的车辆也缓缓驶进水东县,朝着县衙方向靠近。 林行远躲在小巷里,时不时看一眼远处大开的粮仓铁门,再看一眼自己旁边的胖子。 方拭非给他介绍了几位大兄弟,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民。这群人已经是上月来的水东县,却一直没在方拭非面前出现过。恐怕没人会想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林行远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方拭非的?” 那胖子穿着一件宽松的麻衣,胸口『露』了一半。脸上油腻腻的,还涂了煤灰,点了黑痣。闻言道:“跑江湖的时候认识的啊。” “跑江湖?!”林行远说,“方拭非还跑江湖?她比我还野?” “这哪叫野?方拭非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你这是孤陋寡闻了吧。他年纪虽小但剑术绝佳。尤其是她师父,那可是顶顶厉害的。”胖子笑起来满脸横肉,却依旧掩不住他眉脚的匪气:“我们是落难时跟他同行过一段时间,关系算不上多好。这次他出银子找我们帮忙,我们当然就来了。” 林行远心里有点计较。 一个月前来的,那方拭非联系他们应该是更早之前。 她悄悄与王长东联系,或许那时已经在谋算。 他骂人,还没气着别人,先气到自己。但林行远生气也不用哄,自己气着气着就忘了。等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他又主动来找方拭非说话。 林行远问:“你是真要在京城住下?” 方拭非道:“对啊。” “那……”林行远想了想说,“那还是买栋院子吧。”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清白(12 05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本章为空,直接点下一章 你有啊! 二人出洪州的时候, 被责难卡了一下。 城门的守卫看见方拭非的名字,没有立即让他们过去:“这马……” 方拭非说:“驿站借的。” “你是何等身份, 也能从驿站借到马匹?”那守卫说,“将东西都拿出来, 上京赶考吗?你的文解、家状,都拿出来。” 方拭非站着没动。 林行远还在跟方拭非赌气, 一脸杀气走出来道:“想看?先看看我的吧?” 那守卫抬起头:“你算什么……呼!” 所谓家状,是举子自己书写的家庭情况表,用于赶考报名的时候用。 林行远当然不去科考, 但家状上的三代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好过他多说两句。 如果对方还要查验他身份真伪, 他还带了许多东西。原本是大将军想林行远没有官职在身, 出行也没带侍卫,怕他一时冲动后, 叫人给欺负了,就让他备着。 大将军是这么说的:“京城里多的是纨绔子弟,你不可纨绔,但也不能任他们在你头上纨绔。比起惹事, 你爹更怕丢人。” 林行远不善问道:“能走了吗?要不要再查?” 守卫低下头, 退到一侧。 林行远牵着马先走出城门, 方拭非紧跟其后。二人顺利过了洪州的盘查。 林行远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名声传得这么快?” “贪污嘛,向来都是沆瀣一气。江南西道不少人,都是连枝同气。何洺招出了一部分人,那部分人又紧跟着被审问牵扯更上面的人。像这些人,你要他们嘴巴多牢靠,多有骨气,是很难的。数量多了,难免会有两个嘴巴漏风。王长东可不是个光会按部就班查案子的人,他做的手脚,很多人察觉不到。加上洪州刺史跟王长东的叔父原本关系就不好,以前还能因为鞭长莫及相安无事,如今不幸碰上了,恐怕这段时间,很多人会不好过。”方拭非『摸』着下巴说,“我闹得如此兴师动众,这样一想,还真是要扬名立万了呢。” 林行远呵道:“你还挺得意的。” 这要是普通人,或者没他跟着,可能就要在这里被扣下了。扣下后官府随意找个理由将她关着,关个三年两载,再找个莫须有的证人定个莫须有的罪名,都不会有人知道。就算被人发现,也定然寻不出官府的错处来。 都戏言说官府还能一手遮天不成?官府要是想遮一升斗小民头顶的一掌天,还真就能遮住。 方拭非腆着脸讨好说:“这不是有你在吗?” 林行远的话都叫她憋回了肚子。 这人究竟心里有没有点数?真要被他们恨上了,她不随自己去上郡,恐怕在哪里都呆不下去。 · 二人终究还是顺利抵达京师,没再遇到什么波折。并赶在何兴栋的前面。或者说,比他早了很多。 无论是林行远还是方拭非,对京师其实都没多大的印象。来的那天,正巧赶上庙会祭祀。大街小巷的全是人,两人第一次看见如此繁华的街景,都有些震惊。 先将马还回去,林行远找了间客栈,把东西放下。 方拭非就着原本风尘仆仆的模样,没有沐浴收拾,合衣邋遢地睡了一晚。此举将林行远看得浑身不适。 方拭非绝对是……他的克星。 第二天大早,方拭非又独自前去大理寺外等人。 她天不亮出门,跟人一路打听,到大理寺的时候,远处的叫卖声已经歇了一阵。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掐算着时间。 这日运气是真的好,御史大夫早朝晚回来一阵,方拭非竟然真等到了他。 见一肩舆靠近,就走过去跪下:“御史公,小民斗胆进见!” 那肩舆停在门口,里面的人敲了敲车壁。轿夫弯腰倾斜下肩舆,一发须发白的男人走下骄子。 看他身上朝服,的确是三品御史大夫无疑。 方拭非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 “何事禀报?”御史大夫语气冷淡,没有苛责,却也无甚关心,说着抬脚往大理寺走去,只因她堵住了门,难以漠视,才开口相问。 旁边的门吏见怪不怪道:“大理寺主审朝廷大案,官员纠察,你怕是找错地方了吧?有事,找县令申冤去。” 方拭非不卑不亢道:“小民今日来,是为江南贪污一案求见。” “嗯?”御史大夫这才停下脚步,稍稍看她一眼。 · 林行远坐在不远处的摊位上,点了吃的东西。方拭非不叫他跟着,他只能坐这里等。 这个时间了,摊子上只有他一个人。刚吃完一碗面,就见方拭非走过来。 林行远问:“说完了?” “完了。我只是把东西交给他,再给何兴栋说了说好话。” 方拭非取过桌上的筷子,对着摊主又喊了碗面,才说道:“过两天,你再去找他一次。就说你游历时经过水东县,听闻一位叫何兴栋的学子,为人正义敢当,大义灭亲。他检举亲父贪污,虽罪责难逃,但忠勇可嘉。朝廷照律法如何处决,你不敢置喙左右,只是恳请御史公,若要将此人判处流放居役,请将他流放至上郡,好有机会投军抗敌,将功赎过,报效朝廷。” 林行远摊开手道:“我就这样……空手去说?” “当然啊。”方拭非吸溜一口面说,“不然你还想提个礼去?可惜人也不会要啊。而且怕是会把你丢出来。” 方拭非搅了搅面条。 在南方呆久了,她其实吃不大习惯面,因为南方人都不喜欢吃小麦。倒不是说好吃不好吃,而是有的人吃了消化不掉,各类医者都认为小麦有麦毒,是会死人的。 方拭非以前被杜陵唬住,吃完面就得喝面汤,还要多吃根萝卜解毒。 方拭非说:“御史大夫,为官至今已三十六载。我师父说,此人看似圆滑亲善,实则心底傲居,尤不喜欢靠官宦子弟向他求情。若是请他办事,当面他会应承,背地则会找各种理由推脱婉拒。所以他说好,不一定是真的好,一定要多加小心。” 林行远讶然道:“那你还让我去?!” 方拭非说:“你又不是去替何兴栋求情的,也没送礼,你只是让御史公把人往军营里送去,是为国报效,他凭什么跟你做对?” 林行远不解道:“你不是已经把东西给他了吗?话也说了,我还去做什么?” 方拭非:“我是说了,可我只是说他好话,让他对何兴栋这名字有个印象。可我说归说,他未必上心,毕竟我只是一介平民。何况,我不能多说,难道我能提议他把人流放到上郡去?此举不是惹人生疑吗?”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上郡(12 06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王长东在查污上,有更多的经验, 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现纰漏,也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适当做做手脚。只等陛下那边做出决议, 发布公文,就可以带着何洺等人上京审问。 水东县如今爆出丑闻,人心惶惶, 短时间内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这次又是王长东亲自上奏谏言,检举污吏,当是一功。长史是一个虚职,录事参军是佐官,只要族中官员在陛下面前加以求情, 陛下应该会让王长东暂时接管水东县的一应事务,安抚平民, 处理后续。这虚职就成了实职。 以何洺为突破口, 若是顺利,能牵扯出一件贪腐大案。待他把事情处理好, 再向陛下请辞。将功抵过,指不定他就被调回去了, 或许还能官升一级。 这叫什么?福祸相依罢。 何洺名义上还是县令, 曹司判来了, 他在两位衙役看守下, 打开县衙大门,跟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外面人头攒动,见到他出现,险些又暴动起来。 曹司判冲几人颔首问好,走进门去。 一位老明经指着何兴栋便道:“此子痴傻。” “你住嘴你这老匹夫!你这道貌岸然的老匹夫!!” 原本沉默的何洺听见这话忽然狂躁起来,一副已经疯了的模样,冲向那位老明经,作势要咬。 老明经受惊后退,何洺被两侧的衙役拦住,将二人拉开。 “我儿不是傻子!”何洺散『乱』着头发朝他吼道,“我儿才不是傻子!” 何兴栋在一旁苦涩喊道:“爹!” 何洺转过头说:“别哭!记得爹与你说过的话。在这些人面前哭,不值得!” 县衙大门重新被关上,将声音隔绝在外。 方拭非要处理杜陵后事,关上大门,挂上白灯笼。杜陵身边没有亲人,林行远帮着给他穿寿衣。 用棉被裹住放在大堂,然后请管灯的人过来念经。他跟林行远在堂前烧纸钱。 方老爷得知这消息惊吓住了,也过来守了一夜。给杜陵烧了一沓纸钱,哭得两眼发肿。后来未免别人起疑,被方拭非请回去了。 正好方夫人来求方贵将女儿方颖放出来,让她能上街走走,方贵一时悲愤,下令多加了半个月。在家里好好呆着,以免出来生事。 等方拭非走出家门的时候,才知道水东县这几日天翻地覆,闹得不可开交。 刺史派人过来争抢县衙政务,并要求提审何洺。王长东自然不肯,拖延对峙。无奈搬到何洺的住所外面,以防不测。 过后不久,朝廷公文下来,王长东命人快马加鞭去领,公告过后,这才定下。 与他所料,没有差异。 要说最大的事,大概就是何洺自尽了。 他在牢中事无巨细,全部招供。按下手印,坦『露』罪行后,在决定好押解上京的前一天,于狱中畏罪『自杀』。 此举或许是怕拖累何兴栋,或许是怕自己挨不住牢里的日子生生受苦。反正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到头了,走得倒是很安稳。 · 卢戈阳几次路过方拭非的家门,看见上面挂的白灯笼,心绪复杂。想进去祭拜,但她家中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声,当时闭门谢客。 过了几日,见到人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拭非好像什么都知道,神『色』间有些憔悴,但还是打起精神问:“你想见见何兴栋?” 卢戈阳喉头干涩,勉强附和道:“对。” 方拭非说:“那走吧。” 王长东还是给方拭非面子。一般待审的犯人外人不可以见。何洺已经死了,他的遗属难辞其咎,但他特例给了几人一小段时间,还让人不要去打扰。 卢戈阳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县衙的地牢里看见何兴栋。这里空气『潮』湿,天『色』冷下来,还是只有一面干硬的薄被。饭食都是凉的,墙角的水微微发黄。 卢戈阳沉沉叹了口气,问道:“何公子,你没事吧?” 何兴栋恍惚回神,抬头看向他们。见到方拭非的时候,整个人怔住,咬住唇死死盯住她。 方拭非不惧与他对视,说道:“你恨我罢。” 何兴栋说:“我谁都不怪。方拭非。我不怪你。” 泪珠顺着他脸滚流下来,他的手用力摩挲着青石板面,似乎察觉不到疼痛。低声似呢喃重复道:“我不怪你。” 卢戈阳看着心里着实酸涩,喊道:“何公子……” “别叫我公子。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哪家公子了。”何兴栋说,“你们叫我公子,有多少是在奚落嘲笑的意味?” 卢戈阳忙道:“不,没有。不是这样。” 何兴栋:“我不傻。我都知道。我记住我爹说的话,既然是我咎由自取,怪你无用。” 何兴栋抬了下头,才注意到方拭非手臂上绑着的黑『色』丝带:“你……” 方拭非:“我师父前几天也去了。” 何兴栋也不说话了。 “过不了多久我上京去了。”方拭非说,“你父亲的尸骨,我会帮你安葬。” 何兴栋无论如何地说不出那个谢字。可现如今,那个害他爹自尽的人,却成了唯一一个能替他收尸的人。 何洺死前反而没有提起方拭非,没有恨也没有怨怼。那想必也不会因此而死后不安吧。 何兴栋问:“你是赶考去吗?” 方拭非:“去试试吧。” 何兴栋看向卢戈阳。卢戈阳说:“我也要上京。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何兴栋,“呵,没想到我们三人走不同的路,不同的境遇,竟然还是要去同一个地方。” 方拭非:“你自己多保重吧。” 方拭非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方颖跟何兴栋关系很好,之前在方夫人有意无意地宣扬中,水东县里的人人都知道,两人已经到了差点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方贵曾经是一名长工,方夫人出身低微,大字不识,自然没什么见识。曾经何洺得势,她极尽奉承吹捧,颐指气使,高兴自己生了一个好女儿,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何洺畏罪『自杀』,她又自处张扬,想撇清关系。 殊不知这做法更是倒了方家的脸。此举不正是落井下石,为人不齿吗?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王长东想视而不见都不行。 方贵气得头大。 随即方颖被王长东提审。虽然排除了嫌疑,但这名声还是毁了。 在水东县,老实的好人家是很难嫁了。要么歪瓜裂枣,要么别有用心。 方贵快速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在行商中认识的一个清白人家。只是人不在水东县,方颖得远嫁过去。 方夫人跟方颖连人都没见过,哪里肯愿意?何况官是官,商是商,这中间差距大着呢。方夫人有了何兴栋的经验在前,怎么都觉得方颖这是下嫁了。为此哭得涕泗横流。将这结果全都迁怒到方拭非身上。 碍于方贵在家,杜陵又刚死,他们不敢随意冲撞。就在外头不分日夜地哭。 那声音激得方拭非起了层鸡皮疙瘩,每每坐在灵堂前酝酿对杜陵的师徒情,都被打断憋了回去。撑不到两刻,她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方夫人哭天抢地时的动作。再对上杜陵的牌位,心情非常复杂。 方拭非抱拳一拜:“对不住了师父。徒儿不是有意羞辱。” 只是有点想笑。 林行远捂着耳朵走出来说:“什么嗓子呢?那么持久?” “真是好。”方拭非说,“多了个人给我师父哭丧。这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宏亮,一个抵我们两个。” 林行远大感无语。 “找块风水宝地,将先生厚葬了吧。”林行远问,“你做过准备了吗?” 方拭非点头:“我要把他的尸体,带回京城安葬。” 林行远一惊:“你要扶柩进京?以什么身份?杜先生又该以什么身份?安葬在哪里?此行路途遥远,怕是不那么容易。” 方拭非:“不将他的尸体带回去,我将他的尸骨带回去。” 方拭非按照杜陵曾经的嘱托,将他火化了。火化后的骨头,尽量没有敲碎,装在准备好的盒子里带过去。 林行远还是不大能接受,“死无全尸”、“挫骨扬灰”这事儿……是诅咒人的没错吧?数十年的认知都快崩塌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指路(12 07日更新)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 前头一人厉声喝道。 方拭非微微蹙眉, 握着手里的笔继续写,全当自己没有听见。 那教《论语》的先生拍桌:“方拭非,你如今还是长深书院的学子,就要开始忤逆师长了吗?” 坐在邻座的卢戈阳推了她一把,紧张提醒, 方拭非才停笔站起来问:“先生有事?” 其余学子窃笑, 小声道:“来了来了。” 显然她被教训已是常态。 “你还敢问是什么事?”先生指着她道,“你昨日未来上课,前日聚众斗殴, 欺辱同窗。简直有辱圣人遗训。你可知错?” “学生可没有动手。”方拭非说, “敢问是谁伤了哪里?” 前排何兴栋转过头来道:“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你昨日口出脏言, 形同杀人!” 方拭非瞥他一眼:“那你怎么还苟活着呢?” 先生怒而一喝:“方拭非!” 方拭非挑眉。 何兴栋是县令公子,全书院上下都要卖他面子。学生间倒是还好, 只是正常相交, 可有几位先生的脸面实在太过难看。 至于这何公子, 一言难尽。人是挺正常的,平日没什么纨绔子弟的作风,就是脑子混了些, 眼睛也瞎。 因受人挑唆, 跟她素有不和。 至于方拭非, 名义上她出身低微。 父亲方贵原本只是一小小木工。五年前方拭非随她师父跋涉前来投靠,她横空而降成了方贵在外生的二儿子,方贵才开始北上经商。如今不到五年,已经是水东县里小有余财的商户。 自然,区区方贵,在县令面前,还是说不上脸面。 前日……前日何兴栋又来找茬,被方拭非给骂回去了。 “这是你上次的课业?讲的是‘照临万物之仁道’。呵,我看你还差得远。”先生直接将纸撕了,拍在桌上:“出去,好好反省反省。” 方拭非也不生气,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已经是习惯了。 卢戈阳担心地看着她离开。 何兴栋得意一笑,却是悄悄溜到方拭非的位置上来,问卢戈阳道:“他方才在抄什么?” 卢戈阳说:“他在帮我抄书。” “哦……好吧。”何兴栋见不能搞破坏,有些失望。末了又问:“你抄什么书?” 卢戈阳翻了下书页,答道:“家父受伤,抄些书补贴家用。” 前两日他家里收了些肚腩肥肉炸猪油。炸完的油渣父亲不舍得丢,就自己吃了,结果那油渣炸得太老,他把牙给磕坏了,流了好多血。 方拭非当时听得表情诡异。 他爹尽早起来就发热,卢戈阳想抄几本书拿去售卖,好给他看病。方拭非听罢,便说帮他抄。准确些说应该是默,她对这些书已经是倒背如流。 如今虽有印刷,但雕版印刷成本过高,雕版数量不多。只有《论语》、《诗经》一类书册价格降下来,其余书本传阅依旧要靠手抄。字迹漂亮的,平日靠抄书也能度日。 只是读书人鲜少做这样的事情,可见两人是真的穷。 也的确是,他们二人是官学里鲜有的平民子弟。 何兴栋是不可能跟方拭非一样帮他抄书的,于是低下头,在怀里掏了一阵,将带着的全部银钱都拿了出来,推过去说:“你先用着。” 卢戈阳沉声到:“请收回去。” 何兴栋笑嘻嘻说:“我借你呀,你写张借条给我。就说一年后……两年后,你要还我两倍银钱。我这不是还有利可图?” 卢戈阳犹豫片刻,便收下了。另起一张纸,写了条子,两手递过去道:“请过目。” 何兴栋也不看,随手『揉』成团就收进衣服里。 卢戈阳无奈一笑。心道无碍,自己记着就好。 何兴栋这人就是孩子气,对待同窗,还是很好的。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得过他的帮助。 卢戈阳忍不住说:“何公子,您若是对方拭非也有半分……” 何兴栋气冲冲地打断他说:“不!我就是讨厌他,就他不成!” 说罢将头一埋,就在桌子上睡起来。 卢戈阳无奈叹了口气。 课间,先生离开,卢戈阳出去看方拭非。 卢戈阳长得面黄肌瘦,永远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学习刻苦,资质的确是很好的。 他给方拭非端了杯水解渴,很是头疼问:“你是怎么跟何公子斗上的?” 方拭非无所谓道:“次次都是他起的头,与我何干啊?” 卢戈阳:“何公子不是恶人,只是不知服软。你不愿意让他,他当然生气了。” 方拭非说:“那我当然不乐意让他。他是我谁啊?” 旁边一青年『插』话道:“诶,何兴栋那脾气是臭。可方拭非这脾气,那是又硬又臭。你劝他?还不如去劝何公子呢。” 方拭非笑道:“诶,懂我。” “我可不是夸你,少蹬鼻子上脸。”青年失笑,“何兄他爹可是县令,你处处得罪他,我看你是这辈子都别想结业了。” 方拭非哼道:“那可未必。瑕不掩瑜啊。何况这瑕又不在我身上。” 青年说:“这瑕就是在你身上,没有官府给你发的文解,你还想科考?要整治你一小民,多得是办法。” 几人说话功夫,何兴栋走过来。众学子担心他俩凑一起闹事,也跟出来,在旁边看着。 何兴栋站到方拭非面前,哼了一声:“方拭非,你有本事。早告诉你识趣些,你非跟我过不去。怎样?你随我乖乖去找颖妹道歉,我就让先生给你结业,还让官府给你发放文解。这买卖合算着吧?” “你方爷我不屑!”方拭非笑道,“我问你,今日先生故意奚落我,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何兴栋昂头:“是又怎样?” 方拭非一口恶气还憋着呢。闻言笑道:“不怎样,你敢向先生告我的状,我就敢向你爹告你的状。” 何兴栋得意道:“有本事你去啊,你见得着我爹吗?” 方拭非摇头:“我不必亲自见他,我可以让你给你爹带信啊。” “你想得美。”何兴栋道,“你当我是谁?” 方拭非冲他勾唇一笑:“不是谁——” 方拭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将手捏成拳,直接对着他的脸揍了过去。 众人都是惊了,赶忙过去扶住何兴栋。卢戈阳侧身挡在方拭非面前,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方方方——”何兴栋松开手,眼眶已经是青了。他气急败坏道:“——方拭非,你是疯了吗!你敢打我?” 方拭非『揉』了『揉』手,甩开身后众人,说道:“你就顶着这张脸,回去见你爹,他一定什么都明白了。” 卢戈阳不认同说:“方拭非,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岂能如此莽撞?” 方拭非:“他先行不义之举,我还要同他讲君子?” 何兴栋又要上前。众人忙拦住劝解。 真是学不乖,方拭非那拳脚功夫,十个他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方拭非啊! 一个手贱,一个心狠,这不存心找打吗? 众人纷纷哄道:“何公子,方拭非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吗?何必来自讨没趣?” “罢了罢了,他粗人一个,不要与他计较。” 何兴栋脸部一用力,眼睛就发痛,嘶嘶吸着凉气,怒道:“我要抓了你!” 方拭非毫不在意:“抓吧,你把我抓进去,方颖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别忘了她是我三妹,她虽然讨厌我,可我爹喜欢我呀。只要你把我抓进去,我就让方老爷把她嫁给别人。” “我——”何兴栋跳脚,“你——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方拭非两手环胸:“你要真奈何得了我,也不用忍我这么些年了。” 何兴栋要被气哭了。 卢戈阳扯她袖子:“方拭非!” 方拭非拂袖:“你扯我做什么?我一平民还能吓得住他?不是让他尽管来了吗” 何兴栋更气了。 他直接甩袖离开,剩下的课也不上。 众人无措站在原地,末了空叹一气。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禁军(补齐更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还嫌人不够多呢。”那胖子对林行远道, “我们不是水东县的人,闹完我们就趁『乱』走,他们查不到。兄弟,你自己小心啊。” 林行远:“你先给我说说清楚。小心什么?” 胖子疑『惑』道:“方拭非没告诉你啊?” 林行远:“说了。趁『乱』冲进去,搜赃款。”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 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宏亮清晰,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 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 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 呼朋唤友的, 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 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县尉见人群开始控制不住的『骚』动,挥着手忙喊:“没有!还没有!现在要先清点入库!”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话,民情沸腾, 所有人都在问:“发米吗?发多少?” 众守卫如临大敌,将群众死死拦在外面。 县尉气道:“不发!谁在这里传谣?再『乱』喊通通抓起来!” 众人问:“发不发?” 县衙干脆捂着耳朵走过去,一把年纪的文人, 本身嗓门也不大, 现在吵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发!要等……完毕……县衙……再做……”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方拭非向上官检举何县令贪污啦!赃款就那藏在米仓里!他们要污了这些米!” 县尉手指在众人间扫过,气得发颤:“谁?有本事站出来!” 林行远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方拭非这名字可以提的吗?” 胖子说:“当然可以啊,不说大家怎么知道是方拭非的功劳?” 可这功劳上沾着屎啊! “什么样的人最叫人喜欢又信任?一是读书人,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三是忧国忧民又耿直莽撞的读书人!”胖子挥下林行远的手说,“这样一喊,声望有了,功劳有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多重要?反正方拭非不怕树敌,这名声不挣白不挣啊!” 他说完朝人群中蹿去,不停呐喊:“米价为什么不降?朝廷的赈灾粮我们为什么拿不到?徭役修的路建的工程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全在米仓里!” 这些都是走江湖的人,武功比那些守卫高了不少。加上今日王长史来访,绝对不容许出现流血伤害平民的情况,如果闹大恐不好收场。 县尉心都颤了,点个米入个仓而已,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怕不是有人要害他啊! 他两边叮嘱安抚:“不要动手,好好说!都是假的,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胖子冲到人群最前面,一手挥开守卫拦在前面的大刀,在那人胸口用力一推,强横的力道竟然将人直接推倒在地。 他这边率先从防线打开一条口子,并钻了进去。旁边几位兄弟紧跟其上,很快粮仓门口便『乱』了。 瞧他这身手,不是一般人,混在人群中绝对早有图谋,等着看戏的。 县尉忙道:“拦住他!马上拦住他!” 那是自然的。 吃惊的是,那群健壮的守卫,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灵活的胖子。健壮的胖子就跟条胖鱼似的快速闪入门后,消失在人群视线中。 有人带头闹事,这里的兵力显然不够,守卫连躁动的普通百姓都拦不住。 县尉:“快!把城门闲余的守备都调过来!快!!” 那胖子钻进去没多久,又冲出来,朝门口众人撒了把碎银:“银子!后面有堆着成山的银子跟珠宝!” 人群瞬间就疯了。不管真假,全涌了进去。 守卫被冲散开,场面一时很混『乱』。 然而百姓进去后,没看见什么成堆的银子,一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这时一人打开了仓房大门,喊道:“里面有银子!大家开仓找!” 众人围过去,发现这次是真的。 为了防火,粮食存放采用小仓多室,仓房间以墙相隔。因为今日有赈灾粮来要入仓,所以里面的几间仓房全都开了。 胖子他们找的是还锁着的门,直接劈开,基本没有意外,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东西。 有的值钱,还有的不值钱。 百姓都涌进去后,胖子等人趁官差在控制场面,从人群中混了出来。朝林行远一抱拳,转身离去。 随后,城门大批守备朝这里靠近。 官府先合上粮仓铁门,再去降服仓内的百姓。留下一批人死守门外粮车,拔刀威慑。 林行远整个过程还是懵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群被关在门外的百姓坐在地上痛哭。 他们哭得尤为悲伤,也不再想着去冲门或抢粮车,只是那样坐在地上,不说一句话,抱着身边的人,宣泄自己的委屈跟绝望。 啼哭声一起,就再也停不下去了。往日积蓄的情感顷刻决堤。 旱情中的一幕幕闪现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饿死的穷人,那些挥霍的显贵。他们满怀感谢地捧着一碗稀粥向县令下跪,『摸』着寥寥几枚铜板蹲在米店门口哀叹……全是一幕幕不连贯又没有意义的画面。 他们的命是如此不值钱,就堆在那空『荡』『荡』的米仓里。 这种万民恸哭的场面,林行远从没见过。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耳边回响起那天方拭非说的话来。 林行远当时是这样反驳的:“以暴制暴,谁又比谁高明?如果何洺是错的,那你也是错的。” 方拭非朝天一指:“在官场上,谁在乎你的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只有好用跟没用的区别。你也说了,不能跟官员讲情义。何况搜出来的赃银是我放进去的吗?检举的罪过是我编纂吗?今日如果是我冤枉他,那我叫暴民造反,可今日我说的全是实话,只能叫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任由他养痈成患,我就对了吗?” “人人都是为了糊口饭吃,这群官吏把后路都给绝了。你也说了,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我是一平头百姓,何洺是身不由己。恳求无人理,上诉没人管,穷人还有路走吗?明年朝廷要开始重新征收田赋,水东县究竟何时能见天日?谁又活该留在这里饿死?”方拭非冷笑道,“王长东是户部度支郎中,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发到了水东县,这说明什么,这是天意啊!如今他急于做出政绩,好借此调回京城,不会有比他更适合更负责的人选。江南这一块不姓王,他做事又素来果决,他敢来,肯定得有人‘水土不服’。将此事闹大,陛下再下道旨意,他就会是严冬后的第一道希望,整个江南回春的希望。这机会错过再也没有了。” 林行远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君子。” 方拭非沉默片刻,说道:“那你真是误解我了。我做不起君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行远抬手抹了把脸。 他不是水东县的人,没见识过当年的旱灾,所以不明白方拭非的心情。 可是如果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而明知会遇上最糟糕的结果,他会这样做吗? 或许会。 …… 不。 他会。 方拭非多年生活已经习惯了,但林行远转换不过来,他把自己吓得够呛。见方拭非要换衣服或是要沐浴就紧张,跟谁搭个话动动手脚也紧张。毕竟出门在外,防备隔墙有耳,哪里不小心可就被看见了。 没有自己的院子,哪里都住不爽快。 方拭非闻言抱拳道:“谢谢老爷!” 林行远嘟囔道:“谁是你老爷。” “等我哪天赚了大钱,一定还你。”方拭非笑道,“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啊。” 林行远:“呵。” 首要之事,是将杜陵的尸骨安葬了。 方拭非自己在京郊找了个风水地,跟那边的人买了个位置,然后把人葬下去。 曾经一代翻手云覆手雨的奇才杜陵,死后竟如今日如此凄凉,叫林行远很是唏嘘。 人这一世,风尘碌碌,究竟在搏什么呢? “搏,功,名!” 方拭非握拳道:“我打听到了,近几日有一个诗会。咱们可以去喝喝酒,放松一下心情。” 林行远干脆回绝:“我不去,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整日聚在一起恭维是为了什么。『吟』诗作对能让人感到快乐吗?” 方拭非:“当然不能。” 林行远没料到她竟然回答地如此诚恳。那证明他们还是可以稍稍聊一聊的:“那你还去?” 林行远买的是个小院,但也比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大多了,起码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练武的地方。 两人就躺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晒太阳,方拭非搬了两床被褥铺到地上,没个正形地坐着。 林行远在上郡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干,只能想想,如此散漫作派,怕是会被他爹追打。如今跟方拭非呆一起,反而更痛快了。 此人不拘小节,你说她是一个儒雅文人,不如说她更像不羁浪客。 方拭非说:“开考之前呢,许多学子会聚在这种地方进行切磋。有些还是礼部与吏部共办的诗会,里面会有朝廷的官员前来考察,记录,汇报。作为科考参考的条件。在这种地方能崭『露』头角,就是事半功倍。在主考官心里留下个好印象。比什么行卷请托有用的多了。重要的是还有名声,叫人心悦诚服。” 林行远点头说:“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本意是这样的,切磋才艺嘛。可人的地方,总就会有一些猫腻。”方拭非说,“达官显贵的公子,也会来参加。人那么多,机会却那么少,想要拔得头筹,多数是提早准备。” 林行远:“你的意思是……” 方拭非:“嘘,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行远摇头:“那这种地方就更没必要去了。”他扭头问:“你们读书人还玩这一招?” 方拭非:“这可不单单只是读书人的事情。天底下谁不想功成名就?大家都是一样的。丢脸不叫人难堪吗?多少人就为了这张脸呐,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可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呢。” 林行远说:“哦,那倒不用。我不用给他们挣,我负责丢。” “好巧,我也是。”方拭非笑了下,她现在的祖宗应该是方贵的祖宗:“我祖宗十八代……我都不知道是谁呢。” 林行远说:“你想去就去,反正我不去。” 方拭非说:“不是我想去,我就能去的呀。人家能去是要帖子的。” 林行远已经抬手要掏银子了,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 “你还真想去科考?”林行远转了个身道,“我是不同意的。” 方拭非在后面推了推他。 “我不同意!”林行远说,“这不就是让我看你去死吗?你可以自己去远点,但我不做帮凶。” 方拭非坐起来道:“那我不去诗会,吃饭你去不?” 林行远将信将疑:“当真?去。” 两人快速把被子抱回房间,又颠颠地外出吃饭去。 林行远本意是随便在边上吃点的,想逛不等诗会的时候更好吗?被方拭非拽着非要往东城去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 对方带着他到了一家装潢豪华的酒楼,两侧商铺林立,是京师里最繁华的地段。 林行远在门口放缓脚步,想要撤走,被方拭非拽住手腕硬往里拖。 “来都来了。”方拭非朝他挑眉,“进来嘛客官~” 林行远脸『色』憋红。 这女人力气是真大! 跑堂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楼上楼下?” 方拭非朝上一指:“楼上。” “对什么暗号?”林行远放弃挣扎,想将手抽回来:“把我手放开!拉拉扯扯的算什么?我不走行吗?” 方拭非解释说:“楼下是用来吃饭的,楼上是用来抒发雅兴的。” 什么雅兴林行远是不知道,但一踩上楼梯,就在二楼看见了成群的书生。 二楼的桌子不像一楼,是用各种长型的书桌拼在一起的。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唯有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壶茶,几盘糕点。最里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矮台。 这类的酒楼不止一家。只不过,其他的酒楼多是聚集着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这里多是些年轻待考的权贵子弟。各不打扰,挺好。 林行远刚上来又想走了,满脸写着不情愿:“怎么那么多读书人?” 他八字犯冲不成吗? 方拭非说:“我不也是读书人?” 林行远甩手:“是罢,你是读书,可你是不是个人呐?” 跑堂很有眼『色』,给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离那些书生相对远一些,也不会被打扰。然后一躬身就先下去了。 这边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林行远抵触情绪少了些。方拭非放开他的手,他『揉』了『揉』手腕,端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同时从窗户口往下看去。 “你非要我来做什么?” 方拭非说:“我怕到时候打起来没人拉着我。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性』格呢,会不会谨遵圣人之言不动手。” “……”林行远差点一口水喷出,“那你倒是别做啊!” 方拭非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嘘——” 林行远顺势侧耳去听。那边现在是一位高大男『性』在以“冬”作诗。 林行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觉得用词还算讲究,文风也没有叫人别扭的华丽,竟然是不错。当下哼道:“听起来还挺厉害。” 方拭非笑道:“能不厉害吗?拿不出手的东西,怎么敢卖弄呢?” 林行远:“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能卖弄?读书人不都说是脸皮最薄的吗?” “脸皮薄那也不是你这个薄法呀。别光说读书人,天底下谁脸皮不薄。所谓脸皮薄,是指在东窗事发之后,羞愤欲死。至于要不要做,那另当别论,只能说跟个人品行相关。”方拭非指着自己的小脸说,“他们嘛,即便是用了叫别人提前写好的,或润『色』过的文章,也不会认为自己真的没有真才实学。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是个更快的法子,他们也不想走远路而已。” 那边一阵恭维夸赞声,被围在中间的青年意气风发,嘴角含笑,朝众人作揖施礼。 方拭非抬手一招,那边跑堂低着头快步走过来,问道:“客官何事?” 方拭非:“你认识那边的几位公子吗?” 跑堂笑道:“二位是新来的吧?有几位公子是本店的常客,的确是认识的,可还有一些,就不清楚了。” 方拭非:“麻烦你给我介绍介绍。” 跑堂应当是见惯了这种事的,知道他们是有心结交,于是在旁边说:“方才作诗的那一位,正是有名的江南才子李公子。” “那边一位,是孟州人士孟公子。他叔父是……” 方拭非听他说了个七七八八,时不时点头附和。 林行远眉『毛』轻挑。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他一个都记不得。 跑堂说完,林行远趁此点了几个小菜,他下楼去传人上菜。 “你认识?”林行远问,“你想找谁?” 方拭非那筷子虚点了一下:“都不认识,只是有所耳闻。那个周公子,礼部郎中的小侄,近两年出尽风头。如果我没记错,周家应该是有女眷嫁到洪州。这次肯定被坑的不轻。” 林行远一惊,这些连他都不知道。 别说朝中官员的姻亲关系,就连朝中各大小官员是谁他都不知道。方拭非一个常年居住在南方的人,竟然能晓得? 林行远低了下头。真是狼子野心。 这还真是冤枉方拭非了。她曾经对某几个官职有些在意,就叫方贵替她打听。对方七七八八查了许多没用的,就提到过这位周公子。 “那看来你跟他是攀不上关系了。” “谁要跟他攀关系?”方拭非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说,“求人呐,总是不如求己。” 翌日,方拭非再去酒楼。 她面『色』不善,态度明确——昨日被人袭击,而她至今不知道是何人所为。惶惶不安地过了一个晚上,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可这无凭无据的事情,她不能随意指证,所以也要来找别人不痛快。 可等她上了二楼,就发现钱公子一人被孤立出来,正坐在窗边看书。 双方气氛紧张,隐隐的对立感弥漫在空气中。 方拭非不动声『色』,朝钱公子踱步过去,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钱公子苦笑道:“昨日跟你说话,被他们看见了。” 方拭非不疑有他:“这样……那真是拖累你了。由此可见,他们这些是何等小人。做不得真朋友。” “各取所需而已。”钱公子说,“我们心中自然有数。” 方拭非在他对面坐下,说道:“那这对你今后仕途,可有不利影响?” “没事,我与他们有各自的门路。所谓人情也不好浪费,求人自然是利己为先,谁会去损人?他们不会妨碍我。”钱公子故作轻松说,“何况,今后不知道有多少机会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就算我与他们一起高中,也会被派遣去不同的官署,担不同的职责。有些人甚至会被调离京师。” 方拭非:“等入朝为官,心态又不同了。或许他们能成熟一点,不为这样的小事斤斤计较。” 钱公子:“你说的不错。” 方拭非用指节叩着桌子,暗自思忖。 二人这样干坐了许久,钱公子也没有主动出声。随后方拭非站起来,走出酒楼。 钱公子放下书,凑到窗台边上。看她走上大街,然后慢慢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坐回去,嘲讽地笑了一下。 钱公子与众好友决裂,之后几天干脆没去酒楼。只有偶尔会在,能不能碰见还得看运气。 方拭非每天都去,次次就像是没看见钱公子一样,专注于跟周公子等人搅局。 时间拖得有些长了,但双方都没主动。在方拭非第三次在二楼遇见钱公子的时候,像是才终于下定决心。 “钱兄。”方拭非很是纠结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在这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钱公子头也不抬,视线粘在那本书上,似乎并不上心,随口问道:“什么事?” “你这是生我的气了吧?”方拭非笑道,“当然是我误解你的好心了这事了。” 钱公子把书放下,看了眼不远处的旧友们:“我们出去说。” 方拭非顺着他的视线,也瞄了一眼,闻言点头。 那几人蠢蠢欲动,原本正在悄悄朝他们靠近,见二人注意到,立马收回视线,脸上还带着嫌恶。 · 方拭非与钱公子到了旁边的一家茶楼,选了个寂静的地方。 钱公子:“你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位侠士呢?” “没什么,只是与他起了些争执,就暂时分开了。”方拭非说,“我处处带着他也不方便啊。” 钱公子点头:“那方兄是想说什么?” 方拭非:“反正我家中是不缺钱的,缺的只是门路。如果钱公子愿意帮我这一次,我自然感激不尽。” “既然愿意相帮,就不是图求回报。”钱公子说,“你能想明白最好。” 方拭非:“我又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只是啊……”钱公子『摸』索着茶杯,为难道:“此事我还得回去问问父亲,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自是理解,”方拭非抱拳说,“我等你的消息。” 钱公子又跟他聊了一些,二人间气氛活跃起来。 钱公子说:“等你行卷做好了,我可以替你找先生评判修改一下。” “这……倒是不用。”方拭非迟疑片刻后,说道:“我自己找人修改即可。” 钱公子调侃道:“方兄所做,定然是佳作。不过方兄尽可放心,我不会看的。” 方拭非:“钱兄说笑了。” 钱公子:“若今后你我有幸同朝为官,也是一种缘分了。” 二人举杯,相视而笑。 然而,钱公子这一等,竟然等了月把有余。 他已告诉方拭非可以帮忙呈卷,这行卷却久久不交。他不得不继续认真装做跟周公子等人决裂的模样。时间一久,此事传了出去。 众人兴奋等待的事情一直没个着落,又被对方牢牢吊着,还要整日忍受她的摧残,不能对她动手。 这日子实在是太折磨了。 周公子干脆去找了个声名在外、整日哀怨的老书生,过来对付方拭非。结果那老家伙不中用,被方拭非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服气了,干脆就安心等方拭非的行卷出来。 一个月后,何兴栋等人也被顺利押送进京。 江南一案审了七七八八,何洺已指认,且畏罪『自杀』,何兴栋与何夫人没什么好问的,基本按罪就定了。 为免有人加害,进京城不久,直接判处流放。 他被送出京城的时候,方拭非跟林行远过去看了。 何兴栋一脸淡然,随着押送的官兵走在中间,已经不似原先那个咋咋呼呼的青年人。 在漫漫人群中,他一抬头,定向了方拭非的位置。 二人对视。 直至他出了城门,方拭非都没能从他眼神中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真是……变了。”方拭非说,“好事。长大了。” 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何兴栋当时说“我不怪你。”,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变了。 林行远:“将来日子长着呢。他已比许多人幸运的多。” 二人从城门回来,再去酒楼。 今日真是个神奇的日子,上了二楼,他们又看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孔。 那人转过身,目光冷淡,扫过方拭非的脸,又移了开去。 “卢戈阳……”方拭非皱眉道,“他怎么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林行远说:“你云深书院三兄弟,今日算是到齐了?” 周公子那边很是热络地牵起卢戈阳说:“这位就是我新交的朋友卢兄,文采斐然,为人更是仗义,今日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 “卢公子。” 众人奉承一通,问道:“卢公子是何方人士?听口音,该是南边的吧?” 卢戈阳:“洪州人士。” “洪州人士啊……”众人说着看向方拭非。 周公子笑道:“巧了,我们这里也有一位洪州人士。” 卢戈阳知道他们在说方拭非,便道:“他曾与我是同窗。” 方拭非摇着扇子,挑眉哂笑,早已听见他们那边的对话,却并不上前来。 “晦气。”方拭非对着卢戈阳『露』出不屑,“走。” 周公子:“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卢戈阳垂下视线:“他自眼高于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他这人就是这样,别管他。”周公子拉着众人笑道,“你们可知道,方拭非在水东县的壮举?他竟然出卖自己的挚友,来为自己博取声名啊。还非将他『逼』到走投无路。此等小人,谁人敢结交……”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顾琰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还是要去官学的。她要科考, 举子名额最快的就是从官学结业。 平时要照顾杜陵,总是有一天没一天地翘课,如今林行远来了,她终于能空出手。 翌日大早,便蒸了米饭, 带到书院去。坐下来静静等着开课。 “方拭非!” 前头一人厉声喝道。 方拭非微微蹙眉, 握着手里的笔继续写, 全当自己没有听见。 那教《论语》的先生拍桌:“方拭非,你如今还是长深书院的学子,就要开始忤逆师长了吗?” 坐在邻座的卢戈阳推了她一把,紧张提醒, 方拭非才停笔站起来问:“先生有事?” 其余学子窃笑,小声道:“来了来了。” 显然她被教训已是常态。 “你还敢问是什么事?”先生指着她道,“你昨日未来上课, 前日聚众斗殴,欺辱同窗。简直有辱圣人遗训。你可知错?” “学生可没有动手。”方拭非说, “敢问是谁伤了哪里?” 前排何兴栋转过头来道:“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 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你昨日口出脏言, 形同杀人!” 方拭非瞥他一眼:“那你怎么还苟活着呢?” 先生怒而一喝:“方拭非!” 方拭非挑眉。 何兴栋是县令公子, 全书院上下都要卖他面子。学生间倒是还好, 只是正常相交, 可有几位先生的脸面实在太过难看。 至于这何公子,一言难尽。人是挺正常的,平日没什么纨绔子弟的作风,就是脑子混了些,眼睛也瞎。 因受人挑唆,跟她素有不和。 至于方拭非,名义上她出身低微。 父亲方贵原本只是一小小木工。五年前方拭非随她师父跋涉前来投靠,她横空而降成了方贵在外生的二儿子,方贵才开始北上经商。如今不到五年,已经是水东县里小有余财的商户。 自然,区区方贵,在县令面前,还是说不上脸面。 前日……前日何兴栋又来找茬,被方拭非给骂回去了。 “这是你上次的课业?讲的是‘照临万物之仁道’。呵,我看你还差得远。”先生直接将纸撕了,拍在桌上:“出去,好好反省反省。” 方拭非也不生气,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已经是习惯了。 卢戈阳担心地看着她离开。 何兴栋得意一笑,却是悄悄溜到方拭非的位置上来,问卢戈阳道:“他方才在抄什么?” 卢戈阳说:“他在帮我抄书。” “哦……好吧。”何兴栋见不能搞破坏,有些失望。末了又问:“你抄什么书?” 卢戈阳翻了下书页,答道:“家父受伤,抄些书补贴家用。” 前两日他家里收了些肚腩肥肉炸猪油。炸完的油渣父亲不舍得丢,就自己吃了,结果那油渣炸得太老,他把牙给磕坏了,流了好多血。 方拭非当时听得表情诡异。 他爹尽早起来就发热,卢戈阳想抄几本书拿去售卖,好给他看病。方拭非听罢,便说帮他抄。准确些说应该是默,她对这些书已经是倒背如流。 如今虽有印刷,但雕版印刷成本过高,雕版数量不多。只有《论语》、《诗经》一类书册价格降下来,其余书本传阅依旧要靠手抄。字迹漂亮的,平日靠抄书也能度日。 只是读书人鲜少做这样的事情,可见两人是真的穷。 也的确是,他们二人是官学里鲜有的平民子弟。 何兴栋是不可能跟方拭非一样帮他抄书的,于是低下头,在怀里掏了一阵,将带着的全部银钱都拿了出来,推过去说:“你先用着。” 卢戈阳沉声到:“请收回去。” 何兴栋笑嘻嘻说:“我借你呀,你写张借条给我。就说一年后……两年后,你要还我两倍银钱。我这不是还有利可图?” 卢戈阳犹豫片刻,便收下了。另起一张纸,写了条子,两手递过去道:“请过目。” 何兴栋也不看,随手『揉』成团就收进衣服里。 卢戈阳无奈一笑。心道无碍,自己记着就好。 何兴栋这人就是孩子气,对待同窗,还是很好的。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得过他的帮助。 卢戈阳忍不住说:“何公子,您若是对方拭非也有半分……” 何兴栋气冲冲地打断他说:“不!我就是讨厌他,就他不成!” 说罢将头一埋,就在桌子上睡起来。 卢戈阳无奈叹了口气。 课间,先生离开,卢戈阳出去看方拭非。 卢戈阳长得面黄肌瘦,永远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学习刻苦,资质的确是很好的。 他给方拭非端了杯水解渴,很是头疼问:“你是怎么跟何公子斗上的?” 方拭非无所谓道:“次次都是他起的头,与我何干啊?” 卢戈阳:“何公子不是恶人,只是不知服软。你不愿意让他,他当然生气了。” 方拭非说:“那我当然不乐意让他。他是我谁啊?” 旁边一青年『插』话道:“诶,何兴栋那脾气是臭。可方拭非这脾气,那是又硬又臭。你劝他?还不如去劝何公子呢。” 方拭非笑道:“诶,懂我。” “我可不是夸你,少蹬鼻子上脸。”青年失笑,“何兄他爹可是县令,你处处得罪他,我看你是这辈子都别想结业了。” 方拭非哼道:“那可未必。瑕不掩瑜啊。何况这瑕又不在我身上。” 青年说:“这瑕就是在你身上,没有官府给你发的文解,你还想科考?要整治你一小民,多得是办法。” 几人说话功夫,何兴栋走过来。众学子担心他俩凑一起闹事,也跟出来,在旁边看着。 何兴栋站到方拭非面前,哼了一声:“方拭非,你有本事。早告诉你识趣些,你非跟我过不去。怎样?你随我乖乖去找颖妹道歉,我就让先生给你结业,还让官府给你发放文解。这买卖合算着吧?” “你方爷我不屑!”方拭非笑道,“我问你,今日先生故意奚落我,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何兴栋昂头:“是又怎样?” 方拭非一口恶气还憋着呢。闻言笑道:“不怎样,你敢向先生告我的状,我就敢向你爹告你的状。” 何兴栋得意道:“有本事你去啊,你见得着我爹吗?” 方拭非摇头:“我不必亲自见他,我可以让你给你爹带信啊。” “你想得美。”何兴栋道,“你当我是谁?” 方拭非冲他勾唇一笑:“不是谁——” 方拭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将手捏成拳,直接对着他的脸揍了过去。 众人都是惊了,赶忙过去扶住何兴栋。卢戈阳侧身挡在方拭非面前,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方方方——”何兴栋松开手,眼眶已经是青了。他气急败坏道:“——方拭非,你是疯了吗!你敢打我?” 方拭非『揉』了『揉』手,甩开身后众人,说道:“你就顶着这张脸,回去见你爹,他一定什么都明白了。” 卢戈阳不认同说:“方拭非,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岂能如此莽撞?” 方拭非:“他先行不义之举,我还要同他讲君子?” 何兴栋又要上前。众人忙拦住劝解。 真是学不乖,方拭非那拳脚功夫,十个他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方拭非啊! 一个手贱,一个心狠,这不存心找打吗? 众人纷纷哄道:“何公子,方拭非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吗?何必来自讨没趣?” “罢了罢了,他粗人一个,不要与他计较。” 何兴栋脸部一用力,眼睛就发痛,嘶嘶吸着凉气,怒道:“我要抓了你!” 方拭非毫不在意:“抓吧,你把我抓进去,方颖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别忘了她是我三妹,她虽然讨厌我,可我爹喜欢我呀。只要你把我抓进去,我就让方老爷把她嫁给别人。” “我——”何兴栋跳脚,“你——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方拭非两手环胸:“你要真奈何得了我,也不用忍我这么些年了。” 何兴栋要被气哭了。 卢戈阳扯她袖子:“方拭非!” 方拭非拂袖:“你扯我做什么?我一平民还能吓得住他?不是让他尽管来了吗” 何兴栋更气了。 他直接甩袖离开,剩下的课也不上。 众人无措站在原地,末了空叹一气。 何兴栋不像个纨绔,委屈极了也不会动手打人。 方拭非才是。 卢戈阳推着她肩膀指责道:“方拭非,你过分了,都是同窗啊,说说也就罢了,你怎能动手打人呢?何况他……他爹还是县令!你不想活了吗?” 方拭非:“反正我与他做不了朋友。客气什么?” 卢戈阳:“天底下哪有解不开的仇。你二人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而已。你若不故意耍他,他哪能处处针对你?” 方拭非却是很认真道:“现在没有,指不定以后就有了呢?不在乎他多恨我一点。” 卢戈阳愠怒道:“你二人真是——臭脾气。我不管了!” 方拭非低头『摸』了下腰间的挂坠,也觉得没意思,干脆回家去。 钱公子:“他根本不让我看!” 方拭非指向国子司业道:“您既然不同意,可以拒绝我,但为何这样羞辱我?您不分青红皂白,未听我陈言,甚至未细看此书。司业您为何如此着急忙慌地要将我定罪啊?” 国子司业回神:“你坑害我!” 方拭非一字一句,将他先前说的话奉还:“我与司业您素昧蒙面,为何要坑害于你?” 国子司业:“我——” “最重要的是!”方拭非抬眼看向国子司业,嘴角微勾,嘲讽道:“我方拭非,因与水东县县令不合,虽于官学就读,却未曾结业,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行贿购买试题,又有何用?谈何舞弊?” 能参加科考的。一类是官学正经结业的生徒。一类是自学成才,并通过州县考核的乡贡。 再者就是陛下临时征召的“非常之才”,知名人士,统称为“制举”。 显然,方拭非哪种都不是。 既然她不能参加科考,别说是舞弊了,就连她平日的所作所为,被其余书生诟病为是哗众取宠的行径,都可以辩白为谣传。她的种种举动,得到了另外的解释。 ——在酒楼里高谈阔论,辩论风生,是因为她爱好诗词,喜好切磋。因她过于出彩而抹黑她的,一是因为技不如人,二是因为肚量太浅。 今日她还提醒了大家。为何她不能从官学结业?是因为她不畏强权,敢于向上检举县令贪污,牵连出江南骇人听闻的贪腐案。致以自毁前途。 众人都将目光放在揽权纳贿的贪官上,却忽略了她这一小小书生会面临的艰难处境。 她手上分明有着予尚书引荐的信函,却没有主动拿出。 为人不卑不亢,不折不挠,不贪恋权贵,亦不自甘堕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样的人,不正是文人当有风采气节吗? “先前京师流有谣言,说我方拭非出卖昔日同窗,忘恩负义,扼吭夺食,以速其毙,不过是假公济私,为己逐利。此言分明可笑,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于我,可小民势单力薄,无从争辩,只信公道自在人心。”方拭非冷笑道,“不想今日,连国子司业都要杀我后快,敢问方拭非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国子司业遭她质问,一时哑然,难以出声。深深吸了两口气,瞳孔有些颤动。 方拭非既不会参加科考,那去递交行卷是不可能的。似乎只有一种理由,那就是她现在说的。 可是如果这样,等于断绝了自己推脱的后路,他先前在脑海中拟定的几种反驳说辞,都没了用处。 他想到自己要面临的后果,脸『色』煞白。 如他这样的文人,最害怕的是什么?自然是名声受毁。朝廷与吏部,绝不会允许一个被质疑,有污点的先生,来做选拔人才的考官。 他若是因此被追责,又会怎么办? 司业心『乱』如麻,因为心虚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就更转不出良计了。 “你……”司业指着她,手指颤抖道:“好,好!你为何这样对我?” 他这显然是被坑害了。只是不知道是被牵连,还是对方早就计算着他。 “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方拭非抬起头,直视着前方:“我方拭非自认年轻,无经天纬地之才,亦不如圣人高风亮节,但好歹也是苦读圣贤书的人,岂会做这等君子不耻的行径?” 方拭非哂笑:“我不知司业为何对我有如此偏见,尚未了解我的为人,就将我以小人处之。” “我——” 国子司业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情绪压制下去。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跟方拭非硬较。没人会相信他说的话。何况确实是他不对在先。 服软才是上策。 “此事的确是老夫有失公正,冤枉了你。可这并非我本意。”国子司业说,“是先前替你引荐之人,说你想要私买考题,,请我通融。老夫一听大为气愤,此举有违公道,且分明是在羞辱老夫品行。老夫蒙陛下赏识,略有名望,任为国子司业,兼科考考官,岂能容忍此等卑劣行径?便假意同意,然后私下教训你,以儆效尤。哪想他是你的好友,竟然还会如此冤枉你?” 方拭非低下头,挪动了一下自己跪疼的膝盖,并将衣服的下摆扯平。说道:“常人想想,这套说辞都是漏洞百出。小民就不一一挑出来说了,您说是就是吧。” 国子司业脸『色』一沉:“老夫已经解释了,你信与不信,我没有办法。望你自重。” 方拭非大笑一声,指着地大声道:“人之易其言者,不责耳矣!我方才说的话,与你对我所做的相比,算得上什么?司业,先生!我方拭非只因你一句话,还在众目睽睽下,在这大堂之上跪着呢!今日若非小生自有际遇,得尚书忙里抽闲,主持公道,县令明察秋毫,听我陈言。我恐怕已成了京城人人口中,舞弊行贿的卑鄙之人!白白担了这罪名,被赶出京师。您却要我自重?”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北狂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本县百姓是不知道哪个官又来了,也不管这些人。只是县衙地处闹市, 加上今日有粮会到, 不少人正聚集在县衙门口等消息。 王长东道:“本官名长东,字渐水, 倒与这水东县颇为有缘,所以沿途过来看看, 没给何县令添麻烦吧?” 何洺:“王长史这是哪里的话?请里面坐。” 王长东站着没动, 似乎在等什么。何洺催促了一声,正要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 随后大群的人簇拥了过来,气势汹汹, 不是善类。 何洺心里“咯噔”一下,煞为不安, 又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停下脚步探听。 一道宏亮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方拭非检举何县令贪污!证据就在米仓里!” 何洺身形僵住。 喊话的那人重复了一遍:“何县令贪污,把赃银藏在米仓里, 现在都被翻出来了!众人亲眼所见, 满地的财宝和金银!城门都被人围起来了!” 何洺整张脸惨白下来:“什……什么?” 米仓被人劫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粮仓从来不许人进。 王长东侧立一旁, 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何洺浸『淫』官场许久, 顿时就明白了。 “是你!”他指着王长东道,“你!我就知道你来者不善,却不想你如此狠毒的心肠!” 王长东不见喜怒道:“比不上何县令。” 冲过来百姓眼看着要朝何洺扑去,何兴栋快步向前,拽了失神的何洺一把,喊道:“别打别打!” 王长史哪能真看着何洺受伤?立马抓着他的衣袖拉进大门,吩咐衙役:“关门!” 县衙的大门合上,百姓被拦在门口。衙役挡也挡不住,见势不妙,就先从门口溜了。 众人拍打着朱门,大喊何洺的名字。 何洺还在震撼中,失魂落魄般喘不过气来,哆哆嗦嗦地走下台阶。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竟然还被自己绊了一脚。 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后台,没有背景,能做上水东县县令,哪怕在京师官员眼里只能算是无名小官,可对他来说已经是光宗耀祖了。他小心翼翼,生怕行差步错,怎么就这样了呢? 何兴栋扶着他,感受到他的颤抖和恐惧,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嘴唇阖动,伸手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说:“爹,没事的,没事,有我在。”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儿子一直陪你,儿子会保护你的……” “是……是县尉害我……”何洺吞了口唾沫,痴语道:“我只是叫他去安置一下赈灾粮草,竟然变成这样。” 他看向王长东,忽然全身来了力气,要挣脱何兴栋朝对方过去。何兴栋又紧紧将他抱住,大喊了一声“爹!”。 何洺红着眼问道:“王长东!你为何要害我?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要置我于死地。” 王长东立在一旁,轻叹口气,转过身:“你没有得罪我,可你得罪了不少人。地下埋的,外面哭的,你自己听听,不觉得造孽吗?” “我造孽?上面多的是比我过分的,你敢去指着他们的鼻子说造孽吗?你不过是看我好拿捏才来寻我的麻烦,既已做了小人,何需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们这些上面的人,有家族庇荫,才是真造孽!”何洺的手剧烈颤抖,“我也见过为官清白的,他做了不到一年县令,就被罢黜了。有一个因为贫寒不给上官送礼的,不出多久就被孤立陷害了。还有许许多多所谓的官员,数不胜数!非要『逼』我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才叫公正吗?没有清官!根本就没有清官!” 何洺激动指控:“他们都不行,为什么非来『逼』我?若非水东县突发旱情,这里的人只会过得比其他地方更好!你以为我乐意看着百姓受苦吗,看着他们饿死吗?是你们『逼』我的啊,全是这世道『逼』我的啊!” 外头的声音像巨槌不停敲打着他的大脑。何洺走上前两步,对着门口的方向嘶吼道:“别吵啦!都给我闭嘴!” 王长东没有说话。 他知道,在官场上,何洺绝对不算是一个很坏的人,甚至在“坏”的队伍中,他根本排不上号。起码他对待百姓是和颜悦『色』的。对百姓那些不触及利益的请求,他会尽力去满足。县衙不算虚设,每天都会早起处事。 像何洺这样的家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的确没有人完全干净,连他自己也是一样。 可是,错的就是错的,何洺为了名利放任自己在这泥沼中翻滚,染得一身腥臭,就要做好被揭发的准备。 水东县历经旱灾三年不缓,饿死者上万,他贪得太过分。他为自己贪,还要四处打点,为自己的上官贪,为手下贪。这成了习惯和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多恐怖的场面。 “你不能耐我何,你只是一名长史,且尚未赴任,不得『插』手县衙内务。”何洺稳了稳心神,又从中寻出一线生机。一定会有人保他的。何洺对着何兴栋招手道:“我儿,扶我进书房。” 王长东道:“你不用给谁写信,给谁写都没有用。我早已将此事上禀陛下,再过两日奏章就可到陛下案前。明日,录事参军曹司判会抵达水东县,因你德行不端,难以服众,事急从权,他将代管水东县粮储事务。等你把消息传出去了,叫你同谋赶过来,县衙里所有账簿,早已被我二人翻遍,他想再做手脚已是太迟。你罪责已定,难逃法裁!认罪吧何县令,替贵公子好好想想。” 何洺转过身,二人四目相对。 何洺此时的感觉非常复杂,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好像是等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大梦初醒了。又好像恍惚尚在梦中,一切尽是虚妄。 他握着何兴栋的手指越加用力,指节突出发白。一抬头,发觉天上日光亮得晃眼,日晕散出七彩的光圈。眼睛一闭,直接晕倒在何兴栋怀里。 不久后,县尉带着城中守备,押送从米仓里抓获的闹事百姓回县衙审问。虽然知道里面几位幕后主使应当已经趁『乱』逃跑了,但绝对不可放过。 他已经弄砸了赈灾粮一事,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何洺手上还捏着他的把柄,若是何洺倒了,恐怕他也难逃干系。 起码……可以把犯人抓回去消消气。 水东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许多人就算不认识,也是见过的。看见一群亲友被押送过来,场面险些失控。 县尉被群众围在中间,整个人飘飘欲死。 或许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县衙那朱红『色』大门重新打开。 外间风向瞬变,众人全部从远处拥回县衙门口。 然而走出来的不是何洺,而是王长东。 方拭非一直守在此处,就怕事情不受控制,场面会『乱』。此刻见人出来,立即上前一步叩首,义正言辞喊道:“王长史素来清廉,嫉恶如仇,请王长史替我等申冤!” 百姓不明所以,但总要有官员替他们主事,见状跟着喊道:“申冤啊!” 王长东将手向下一按,示意众人安静。然后上前两步,缓声说道:“诸位请回去休息吧。本官已将此事如实上禀朝廷,若县令贪污为真,本官断然不会罔顾。” 方拭非道:“王长史,下愚不过一草率无知的学子,空有一腔热血,仅有一条贱命,亲见水东县百姓生活疾苦,如水益深,如火益热,却无能为力。除却在此明志,竟别无它法。今日出此下策,只为求王长史一确切答复,好叫惶恐小民心安。” 王长史点头:“本官上禀陛下后,定竭尽所能,一查究竟,还你们一个公道。” 方拭非:“谢长史!” 百姓闻言欢欣鼓舞。 王长史让百姓散开,将县尉等人放进来。 街上又开始有些『骚』动,王长东先一步道:“问清情况,并非追责。尔等不要胡闹。” 方式非说:“这些都是证人啊,你们都小心说话。该让他们快点进去才是。” 这才放县尉等人安全进去。 守卫重新出来,疏散门口人群,管理秩序。 何洺还晕着,王长史委婉示意守卫,让他们带着铜锣,大街小巷地告示。 “今日城中风波,已上禀陛下,王长史同意会查明此事,请诸人耐心等候结果。再有蓄意闹事者,恐狼子野心,皆以重罪处置!” “还嫌人不够多呢。”那胖子对林行远道,“我们不是水东县的人,闹完我们就趁『乱』走,他们查不到。兄弟,你自己小心啊。” 林行远:“你先给我说说清楚。小心什么?” 胖子疑『惑』道:“方拭非没告诉你啊?” 林行远:“说了。趁『乱』冲进去,搜赃款。”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宏亮清晰,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审讯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或者说,她主要在听那个周公子的话。 林行远自顾着吃自己的小菜,方拭非偶尔来抢他一筷。 等他吃饱了,正想喊方拭非走人,却见方拭非站了起来, 晃到那群书生中去, 并大声说道:“此言差矣。” 林行远靠在窗台上,准备听她唬人。 方拭非朝着周公子走近, 并在他面前站定, 抱拳道:“叨扰。”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 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有心结交, 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 “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 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 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 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周公子生硬道:“方兄言之有理。” 林行远摇头。 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巧舌如簧,光把人给说懵了。 方拭非这人阴的很,“道”来“道”去,故意挑周公子不擅长的,直接就将人唬得七七八八,还不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乖乖跟着走? 幕僚走出列笑道:“不管是天地之道,中庸之道,还是君臣之道,反正都是连圣人都难以定论。可这道理我却是可以说的。这策论辩争辩,争的本不是对错。方公子此等思辩之才,叫我等赞服。此番切磋,委实精彩。” 众人跟着笑了两声。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吧。 一人道:“方公子如此才学,不如在下为你推荐一个地方。京城中鼎鼎有名的贺春来茶馆,方兄可有听过?” 方拭非天真摇头:“没有呢。” “那就去看看吧。”那位书生说,“你肯定喜欢。” 方拭非两眼放光:“当真?” 众人点头。 方拭非:“可是我对周公子与诸君一见如故,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去了罢。” 众书生面『色』一僵。 林行远忍俊不禁。 贺春来就是先前说的,另外一个文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视各自为劲敌,多是有真才实学、又郁不得志的成名之辈,的确比这里厉害得多。那些人说话谈论毫不客气,得是有些斤两的,才敢过去。像他们这种小辈,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诸人脸上不待见的神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这伙人,当然不乐意带着方拭非玩儿。正儿八经、轻松愉悦地吹捧不好吗?这个方拭非太不识相,加进来怎么都不对了。 未等他们开口,方拭非继续说:“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友人一同前来,也该回去了。就此告辞。” 众人愉悦告别。 方拭非挥手笑道:“不必挽留,小弟明日还来。” 众人:不!必!来! 林行远好笑。 还来,是真的会被打的。这几人身边常会带几个打手,教训一个书生太过容易。 ……不过要教训方拭非可能不大容易。 二人相伴离开。 林行远说:“你这幅无知书生的模样,要装到什么时候?” “哈,太愚蠢的人,比太聪明的人好。太愚蠢顶多只是活得不好,太聪明却会死得不好。”方拭非得意道,“我要名,我现在不就有名了吗?” 林行远叫她气笑了:“是,名是有了,就怕你没那命。” 什么秋风都能打的吗?常人唯恐避之不及,她竟还觉得好玩。 是,这地方在京师是享誉盛名,可那都是各家自己花钱请人宣扬出去的。这酒楼会有专人记录他们的诗作与言论,编成轶事,再润『色』传唱。 虽然此举叫某些文人不齿,可从未有谁,敢像方拭非一样大胆,主动过来打他们脸面。谁知道里面的公子哥们是不是跟本次主考官有关系?而方拭非的举动还要更过分一些,她要蹭他们的名气,所以说还要再来。 这不是『逼』得人痛打她一顿吗? 这还要说说这个聚集之所了。 酒楼立在京师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楼上是『吟』诗作对的书生们,楼下全都是普通的食客。这些读书人在上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铁定会有不少人听见。这也是众人本身的意图。 来这酒楼吃饭的人里,喜欢看热闹说闲话的,多了去了。若非顾忌于此,几位素来狂傲的权贵子弟,怎么会对一位恶意滋事的商户之子假以辞『色』。 周公子今日被欺负了一番,几乎是颜面无存。先前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他风头正盛,惹了不少人眼红,正愁没地方奚落他,这不就来了机会。 如果林行远是今天那周公子,杀方拭非的心都有。 “命嘛,自然是有的。就看他拿不拿的走了。”方拭非笑道,“我师父总跟我说。别真以为以德可以服人。会被道理说服的,本身就是讲道理的。有的人,得靠拳头。” “我真是不理解你。”林行远挑眉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树敌万千,自绝生路。哪个人会说你聪明?你真以为,名气够了就能入仕?那些个词气动干云的大文人,不还在作些酸词,借物喻情,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方拭非,朝廷不缺会作诗的人,缺的是会做事的人。而你这些事迹宣扬开去,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不是个会做人的人。更没多少希望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阻拦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杜陵脉搏微弱, 已是日薄西山。方拭非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热了眼眶。她一言不发地将人放到床上,拿旁边的薄被给他盖上。又出门去打水。 “他……他……”林行远站在门口无所适从, “我,我去叫大夫。” 方拭非提着水回来:“别去了,来了也看不好什么。他胃跟心脏都不好, 如今已经吃不了什么『药』。” 林行远:“那……” 方拭非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没事, 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何况他命硬着呢,总这样。也没见真的死过。” 她后面的话近乎呢喃, 都快听不见了。 林行远轻叹道:“我去买点人参黄精一类的补『药』,总应该是能缓口气的。” 这次方拭非没拦着他。 水东县的天黑了。 这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方拭非看着窗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天是会黑的,日月是会轮替的, 新与旧永远在变化, 就如同生与死。哪一天哪一刻它来,你不知道, 可它来的时候, 如此触不及防又无能为力。 林行远在外头用慢火熬煮人参, 蹲在灶台前, 一把蒲扇轻轻地摇。白烟袅袅升起,沾在土墙青瓦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方拭非守在杜陵床边暗自失神。 旁边窸窣响动,方拭非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杜陵喘着粗气问:“我睡多久了?” 方拭非偏了下头,动了下,声音沙哑道:“这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摔的?” “哦,这是天黑了。”杜陵看一眼窗外,“我听见你同窗过来看你,还听见了你们在争吵,就想出来看看。没想到已经站不住了。你是做了什么?” 方拭非笑道:“那可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都忘了。你这一睡,天都变了。” 杜陵不管她:“我虽年老,但幸得祖宗庇佑,头脑清醒,不至于糊糊涂涂地走。” 他睁着要坐起,方拭非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杜陵说:“我如今,已经是你的拖累了。” 方拭非:“我倒觉得可能是报应,我揭发害死了何兴栋的父亲。所以它也要带走我师父。” “何洺为人贪婪,锱铢必较。就算今日没有你,来日他也长久不了。这是他自己的孽。”杜陵批评道,“老夫是寿终正寝。跟他怎么比?” 方拭非:“是。” 杜陵看着她,方拭非低着自己的视线,不去对视。 杜陵干涸的嗓子传来一声哀叹:“方拭非你……” 方拭非问:“我怎么了?” 杜陵深深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有对她的担忧,对自己的无奈,对过往的悔恨,对未来的『迷』『惑』。 他该怎么说她呢?又能怎么说她呢?她是自己教出来的。 最后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方拭非。”杜陵说,“我杜陵一生也算跌宕。我出生于权臣之家,我十六岁,蒙祖上庇荫,得户部官职入仕,之后一路高升。我年轻时狂傲不羁,恃才傲物。后得先帝赏识,任太子冼马。我与今上情同手足,今上登基之后,命我为太子少傅。待我父去世,我年过而立,他又提我为太傅。官途坦『荡』如我,朝中鲜有。” “可我知道,万事不如想得那样简单。我不过幸运一些,走到了上面,下面全是一些粉身碎骨的人。”杜陵说,“方拭非,方拭非……我以前总想带你回去,又可惜你是一个女人。我一心仕途,壮志难酬,不甘心就此作罢,将希望尽数托在你身上,想想真是可笑。我选了条错的路,你也非要在这条错路上走下去吗?” 方拭非低头沉默片刻,说道:“我想吃棉花肉。” 棉花肉,是猪头两侧骨头扒开后撕下来的肉,也就是猪脸肉。咬下去就跟咬着棉花一样绵软鲜香,所以叫棉花肉。 方拭非的声音像是空幽之处传来,将她自己的回忆带了出来:“从前,有一对夫妻……” 方拭非还小的时候,冬至,杜陵给她整了一盘棉花肉。 方拭非很不喜欢那盘肉,因为已经放久发臭了,她觉得是杜陵故意打发她的。加上那肉肉质绵软得跟肥肉一样,她不高兴。 杜陵坐在火旁,大笑着给她说了个笑话。 他说: “从前,有一对夫妻,听说猪身上有一块棉花肉很好吃。有一年冬天,两人就用家里的全部粮食,去跟隔壁的大户,换了半碗肉吃。你一块,我一块,吃到最后的时候,多剩下一块。于是两人争抢起来。丈夫夹着肉逃到河边,失足掉了下去。然后妻子跟着淹死了。看,就为了你手上这样一块肉。” 方拭非翻着白眼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小心把自己胡子给烧了。” 她当时年纪小,心里烦躁,在火边桶着一根木棍,喋喋不休道:“你这故事没头没尾。他们的子女呢?家中的亲族长辈呢?你要说就好好说,非这样阴阳怪气胡扯做什么?该哭就哭,该笑才笑。你这算什么?总之我就觉得这肉忒难吃了!” 杜陵一声不吭地将手里的干柴折成小段,一条条丢进火里。 方拭非看着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杜陵忽而悲怆,伸出手小心地抚过她脸侧。 那手已经失了温度,手心干净粗糙。 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想改的事……可是他已经老了。 杜陵说:“那我去给你做。” 方拭非别过脸:“我去。” · 方拭非看杜陵在床上坐好,给他拧了条『毛』巾擦脸,关上门出去。 家里肯定是没有棉花肉的,但还有鸡肉。 林行远见她出来就问:“杜先生怎么样了?” 方拭非过去切肉,说道:“我给他做点吃的。” 林行远看她拿出刀,在两侧磨了磨,就开始剔骨,问道:“你要做什么?先生这人参汤呢?” 方拭非:“你可以送进去。” 林行远倒了一碗,送到杜陵面前。杜陵朝他点了点头。 看起来精神还是不错的,神智也很清明。 他三步一回头地出来,重新站到灶台边上。 方拭非看他傻愣着,便说:“我来给你讲个笑话。” 林行远心说他哪有那心情? “从前有一对夫妻……”方拭非一开口,自己先乐了,继续笑笑说完了整个故事:“后来两个人一起落水死了。” 林行远担忧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没事吧?” 方拭非放下手里的铲子,问他说:“不好笑吗?” 林行远迟疑了片刻,摇头。 方拭非说:“有时候你不知道,别人说的笑话,究竟是他亲眼见过的,还是纯粹说笑。你不觉得好笑,我也不觉得好笑。” 林行远:“那你为什么要笑?” “那该用什么表情呢?哭吗?”方拭非说,“多的是人等着你哭出来看你笑话。哭是没有用的。” 林行远说:“谁有那么多的闲心?不想哭,那就不要哭也不要笑好了。” 方拭非盖上木锅盖,在旁边的矮凳坐下,扯起嘴角道:“可仔细想想,还是好笑的。” 林行远皱眉:“你究竟在说什么?” “哈,这世间权势,腥臭如烂肉,还是能引得人趋之若鹜,汲汲营营。乃至兄弟阋墙,六亲不认。这些人,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方拭非说,“有些人,兢兢业业,忍气吞声,终日惶惶,不敢行差踏错,却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这不好笑吗?” 林行远:“不好笑。” 方拭非说:“汉武帝巫蛊之祸中,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相继被『逼』『自杀』。” “他二人未必就是遭『奸』臣诬陷,《汉书》中固班未曾提及。许是畏罪『自杀』也说不定。”林行远声调拔高,“方拭非,你别拿皇家这些事来做比对。‘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执掌天下的权力,本就不是什么三言两语,是非对错可以辨别的。” “皇家的事就不是事了吗?事社稷不如事宫闱,何其可笑?”方拭非说,“今上斩太子,东宫一百二十一人尽数陪葬。” 林行远喝止她道:“方拭非。太子染疫,年二十二岁病逝于陛下行宫。” 方拭非不说话了。 林行远又叹道:“方拭非,你不曾在京城,所以你不知道。但当年太子妃谢氏一族私藏兵器,『操』练新兵,是我父亲亲自镇压的。确有其事。” 方拭非:“储君谋反,就是我听说过的最好笑的事情。” 林行远听她这样说,大概就知道她是谁了。可是,她故事里的人,跟杜陵故事里的人,总觉得不是同一个。 林行远深吸一口气,问道:“方拭非,你问过杜先生这笑话里笑的是谁了吗?” “是谁不重要,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方拭非说,“师父教我这些,不是想我回到过去,或者庸人自扰。” 林行远半晌只能“嗯”一声。 二人坐了一会儿,锅里的水沸腾了。方拭非站起来,往里面浇了一点麻油,放盐。再煮一会儿,就捞起来端屋里去。 杜陵斜靠在榻上,手歪在一侧,眼睛紧紧闭着。嘴角有些许弧度,面容安详,看不出痛苦。 方拭非把肉放在地上,探向他的鼻息,片刻之后,又去『摸』他的脉搏。 林行远紧张立在身后,观察她表情。屋子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随后方拭非退开一步,跪在地上,尊尊敬敬磕了三个头。林行远大为哀伤,也跟着跪下,为杜陵送行。 方拭非过去将人平放在床上,又重新走出去。 林行远担心她,跟着追出来。 方拭非就坐在门口台阶,两手搭着,神『色』恹恹。听见林行远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说道:“师父以前说他大限将至,我问我师父,人死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呢?他说,应该是笑着哭的。哭就哭吧,为什么要笑着哭呢?人出生就是哭的,难道死了也要哭吗?他说要哭的。有的人出生的时候会哭,因为哭了就有『奶』喝。长大就不会了。临死了终于又有了畅快哭的机会,要哭一哭的。” “可他……”方拭非抬起头,看着远处黯淡的月『色』:“终究还是没哭出来。” 章节目录 第140章 陛下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 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 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 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 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 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 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 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 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 阅历太浅, 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何洺叫他靠近,抱住他的头:“是,我儿,是。” “他……他……”林行远站在门口无所适从,“我,我去叫大夫。” 方拭非提着水回来:“别去了,来了也看不好什么。他胃跟心脏都不好,如今已经吃不了什么『药』。” 林行远:“那……” 方拭非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没事,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何况他命硬着呢,总这样。也没见真的死过。” 她后面的话近乎呢喃,都快听不见了。 林行远轻叹道:“我去买点人参黄精一类的补『药』,总应该是能缓口气的。”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身份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长深书院的学子闻讯而来。 他们今早在上课,听见各种消息的时候已是中午了。不想一个早上的时间, 水东县就出了这样的变故。院里先生叫他们别凑热闹, 怕惹麻烦。众同窗与何兴栋关系都不错, 这下不知该是什么立场, 就忍着不出。可随后听见万民血书的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众生赶到的时候,方拭非正坐在家中院子里整理,顺便跟林行远说话。 她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平日里见人,她也是这样,看你的时候, 好像都没将你放在眼里。 那笑意激怒众人, 一学子直接冲上前,大力拍下她手里的东西:“方拭非,你也太过分了!你闹就闹,跪就跪, 我当你真是为国为民。可你这万民血书又是什么意思?何兴栋好歹是你同窗啊,你非得『逼』死他吗!” 方拭非完全不看他, 只是弯下腰将东西拿起来,卷了卷握在手心。反问道:“什么叫我『逼』他?我『逼』何县令贪污了吗?我『逼』何县令重征徭役了吗?我『逼』他害人了吗?我『逼』他做官了吗?” “方拭非, 你也别推得那么干净。这里就我们几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那学生指着外面道, “你不就是想在王长史面前留个好印象, 叫他推举你上京吗?不就是想要名扬天下,好为将来入仕做打算吗?如此真好啊,一钱也不用花,才名、德名,声名,你全都有了。好好好,可这是你用何兴栋的命换来的!” 林行远皱眉,但发现方拭非不需要他来出头。 方拭非站起来,对着那男生的脸道:“你质问我?不用你们来质问我,我来问问你们。旱灾当年,水东县饿死了多少人?整个江南饿死了多少人?至今三年,又饿死了多少人? “你……” 方拭非直接截断他的话,朗声问道:“我是哪里不对?是我为沉埋黄土至今不得安息的百姓申冤不对,是检举贪污受贿官商勾结的县令不对?还是我控诉水东县米价高昂,徭役过重不对?再或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说出实话就是不对!” 她指着为首几人道:“你熟视无睹,你视而不见,因为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你们不知道食不果腹的滋味,你不知道在闷热木屋里不休息地连撞一天油车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寒冬腊月身挑巨石替县令赚取私利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看见自己的妻子怀胎六月还要在烈日下去田里务农是什么滋味。你们通通不知道!两耳一闭,两眼一瞎,就不用负责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方拭非拽住那人衣襟往前一拉。 那人慌『乱』道:“你做什么!” 方拭非:“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这一身衣服,足抵得上农户半年的收成。所以你当然不在意,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你身上花的银子,你出去高谈阔论的资本,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你父亲跟何洺两人贪污鱼肉来的。” 那人气急:“你胡说八道!” “何洺也说我胡说八道!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们自欺欺人?整个水东县乌烟瘴气,连书院先生都巴巴『舔』着县令的臭脚,有乏公道,处处刁难于我,你们还不是视而不见?此等小事都是如此,就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空谈道义!我方拭非自认小人,可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在我面前强装君子!” 方拭非松开手,将人往后一推:“你们是什么人,先生是什么人,这些我不在乎!难道还非要我与尔等同流合污,才能顺你们的意吗!” 那学子靠在身后人身上才站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拭非,你巧言善辩。我们现在不是说何县令的事,我们在说万民血书与何兴栋的事!你这血书是为王长史和自己写的吧,既然自认小人,你也认了这个贪慕虚荣的意思!” “我问你!我不过一介布衣,王长史是新官上任,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会帮何洺都不知道。手无铁证贸然上谏对我有什么好处?出了事,谁来当这个责任?三岁小儿都知道官官相护这个词,我蚍蜉之力胆敢挡车,我图什么?图我这条命,死得不够快吗?我方拭非的命,没那么贱!如若不然,何洺还在水东县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缘何要处处惹恼何兴栋?” 方拭非质问道,“究竟谁才是贪慕虚荣?安逸享乐?戳着你们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 众人竟被她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拭非侧过身,抬手指道:“我与你们不是同类人,也不屑得与你们为伍。现在,给我滚。滚!” 众人说不过她,当下羞愤散去。 人群从院子里离开,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动作。 不多时,小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拭非生硬道:“你怎么还不走?” 卢戈阳说:“我同你相交也有多年。谁要是跟我说,方拭非是一个莽撞不知进退的书呆子,我第一个要笑他。他永远是谋而后动,思而后行。” 方拭非又转过身看向他。 卢戈阳惨淡一笑:“而你今日所为,叫我觉得很可怕。方拭非。” 他说完这句,不再逗留,也倒退着走出了她的家。 林行远跟着向门口走了一步,看着他的背景奇道:“他说你可怕?他不觉得何洺可怕,却觉得你可怕?他是以前的苦没吃够吗?” “我是与他平视的人,而何洺是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人。就算我跟何洺做一样的事,结果跟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方拭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道:“他觉得我可怕,是因为看不清我的好坏,我的立场。是因为我直白地算计了一个他身边的人,而他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直觉认为,她要置何兴栋死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方拭非说:“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上的名字不多,可她也没心情理了。本身所谓万民血书也只是个虚词。 她拿着东西进屋,撕了几张白纸夹进去,确认够厚实,一并塞进信里。 用蜡烛滴在信件的开口,然后拿过旁边刚刻出的印章敲上去,等着烛油凝固。最后提起笔,在正面写上两排小字: ——水东县百姓血书陈情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圣旨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慢慢的,见得多了,心境沉下来了, 才明白他的苦心。想再多学一点, 可他的身体却不行了。 将她送到水东县旧时的仆人方贵这里来,定居此处, 鲜少出门。每日在『药』罐里泡着, 让方贵帮他出去打探世情。 如今他已经很少出面干涉方拭非, 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是睡着的,连方拭非也不由惋惜这位天纵奇才。 在自己身上耗费了十八年,可自己能做到比他更好吗?值得吗? 叫她也惶惶不安起来。 她到家中的时候,师父正在休息。林行远倒是不在。 方拭非猜他也很难在这一小地方安静呆着。 她拿过靠在墙角的锄头,从小院的角落里割了两颗白菜, 放进篮子里,便拎着出门。 本来想拿去米铺换点米,好给师父煮碗粥, 结果路上碰到个背孩子出来干活的『妇』人, 巴巴盯着她的白菜,见人实在不容易, 就两钱银子卖给她了。 两钱在往常是很多的。倒回三年前, 起码能买到十升米, 但如今也就能买一个馒头。自旱灾过后, 粮价一年高于一年,至于今日翻了十番不止,竟比灾年还要昂贵。 水东县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人靠着米价大发横财,也有人因为米价三餐不济。 这下卖了东西两手空空,方拭非又去扫了一篮子黄土带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林行远也回来了。 他递过去东西道:“你的信,驿站来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杜陵起来了,看见方拭非摇了摇头,知道她肯定又在书院惹事了。 他这边没说什么呢,方拭非先把他卖了:“师父,林公子说想找你讨教讨教。” 林行远:“??” 他一武将子弟出生,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好讨教的? 杜陵今日精神不错,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道:“你随我进来。” 林行远对这长辈莫名有些发怵,不敢放肆。当他是要帮忙,就将剑靠在墙角,跟进去了。 杜陵屋里充斥着『药』味,桌子跟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明明是老人,屋子却整洁非常。东西摆放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看得出他原本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 杜陵盘腿在中间的榻上坐下,示意他也过来。然后问道:“一路在外边,学到什么了吗?” “我……学到许多。”林行远说,“学心境?” 杜陵又问:“你想向我请教什么?” 林行远:“……”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杜陵,然后干笑一声。 杜陵了然,也笑道:“行,我知道了。” 他朝后面一指:“那是用衣柜改成的书柜,你可以过去挑点书看。被方拭非偷偷卖了几本,但我记得,同兵法军事相关的书,都应该还是在的。你喜欢吗?” 林行远大为惊奇,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把衣柜前面的黑布拉开,果然看见成排的书册。 这年头书可不便宜,尤其是一些传阅不广的书籍。这样一柜子书,太值钱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查看。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势矫健,当真有“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之状,书脚及空白处写着详细的注解,中间还夹着图示跟标注。 林行远心情难以形容,又抽了几本,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行远回头颤颤问:“这是您抄的?” “这是我身体还康健时默出来的。书籍太重,南下时未曾带书,就记在脑子里。下边堆着的,是我口述,要方拭非记的。”杜陵说,“待我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你喜欢,就都拿去吧。” 林行远:“全您写的?那这批注?” 杜陵说:“老夫写的。区区拙见,你随便看看吧。有一些,倒是你父亲年轻时的看法。你可以瞧瞧。” 林行远将书抱回来,放在榻中的桌子上,低头道:“敢问,先生尊姓?” “哈哈。”杜陵笑道,“老夫杜陵,当年与你父亲在朝中多有不和。无奈他背面叫我老贼,当面还得叫我先生,叫我逮着机会就欺负。恐怕他现在还是很讨厌我的。” 林行远也笑道:“哈哈,听闻多年之前,有一位天子之师,也叫杜陵。” 杜陵点头:“嗯……” 林行远:“……” 林行远退了一步,满眼写着惊讶和无辜。 杜陵当年在朝中可谓如日中天,深得陛下厚爱,纵是今日,陛下依旧留着他太傅的虚职。他的突然失踪,至今都是京城未解之谜。各式传奇皆有,还有人道他是被什么妖精勾走了魂。 杜家上下多年一直在寻他的踪迹,却没有半点消息,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原来是跑江南来了?还同方拭非在一起? 那…… 林行远忐忑问:“那方拭非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自己去问她。”杜陵笑道,“其实你带她去上郡,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老夫是谁也不重要。忘了罢,今后好好过日子。” 林行远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杜陵看他这模样,也觉得精神有些乏了,便道:“拿出去吧,你在我面前不自在,可以去找方拭非多聊聊。她不是什么骄纵或目光狭隘的女子,和你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若是出了什么事,念在我的面子上,多包容他一些。” 林行远失魂落魄地点头,脚下磕磕绊绊退出去,顺带将房门给关上。 杜陵看他一脸敛容屏气的模样,不由好笑。 林行远出来,便迫不及待地掉头去找方拭非。 对比起来,方拭非有什么好怕的? 方拭非放他进来,过来人一样地安慰他说:“怎么?被敲打了?习惯就好,我师父也时常敲打我。” 林行远气若游丝般地吐出一句话:“我有点怕。” 方拭非说:“没事儿,我以前也怕!但怕他做什么?你看他现在老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行远挫败道:“……你真是,算了。” 林行远见她铺陈的信纸下压着一本书,粗粗瞥去一眼,透出一行小字。 林行远惊道:“变态伍子胥?!” 方拭非:“……” “是伍子胥变文!!你——”方拭非吐出一口气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你不学无术的样子。” 林行远:“……” 够够的了。 方拭非提笔疾书,林行远好奇问道:“你在写什么?” 方拭非:“写信。” 她没挡着,林行远就走近去看了。 这信是写给新任命派遣来的长史的。 王长东原在户部度支司,任度支郎中,本司掌管天下租赋,水路道途之利等。为人也算清廉,因办事不力,如今被任调为中州长史。该官职也属从五品上,却没有实权。看似平调,实为下贬。 方拭非写到: “水东县外,有一片无名冢,也可称之为『乱』葬岗。自旱灾灾年起,近万灾民尸骨无人认领,埋于此处。凡雨水冲刷,便『露』出森森白骨,林中风声鹤唳,阴气沉沉,平日鬼神不近。” 林行远看了方拭非一眼,将信拿到眼前。 “后人总说秦祖繁刑重赋,急敛暴征,实则不然。 战国时期,百姓的各式税赋约有七成,一千斤粮食要交七百斤。秦祖当政后,减至五成,一千斤粮食可以少交两百斤。朝廷征徭役,依旧是一年二十天,并未加重,可百姓不堪其苦,叫苦连天,是为何也?因为征收徭役的地方是在咸阳,咸阳附近的黔首自然不会受其影响,然秦王一扫六合,一统天下,那些离得远的南方,光是赶路去咸阳,带着沉重的被褥干粮,一趟路程得走八个月的时间。他们背着自己的行囊,告别故土,在这八个月里,只有老弱『妇』孺留在家中耕作。八个月后,征完徭役,过不了数月,又是新的一年。家中劳丁常年不得归家,永远都在行役的路上。良田只剩老弱『妇』孺在家耕种。是以,称其繁刑重赋,急敛暴征。” 写到这里,后边就没了。 “这与水东县有何关系?”林行远说,“如今已非秦祖时期,徭役何须再去京城?” 方拭非说:“何县令,数次以各种名目招收力役,却实为私人牟利。除却朝廷规定的时役,一年征役有四至五月之久,所建城楼,修路,皆为商户所需,用以挣取暴利。比秦祖在世,更为恶劣。” 方拭非拿过他手中的纸,继续往下写。 “是言,罢马不畏鞭箠,罢民不畏刑法。如此教训,当以谨记。陛下宽仁,体恤旱情,先是免征田赋,又是押送粮米安抚灾民。可水东县令却巧立名目,欺压百姓!前倨后恭,让万民误解陛下爱民之心,灾民水深火热却难以自救,这等人也能任一方县令,简直叫人脊骨发寒!” 林行远:“你有证据吗?他会信你?” 方拭非说:“王长史曾为度支郎中,司掌天下租赋,自然对财政颇为了解。免田赋,赈灾粮,三年已过,风调雨顺,米价却始终高涨十倍不降,这就是最大的证据。” 方拭非顿了下,继续说到:“朝廷运送来的赈灾粮根本就没多少到百姓的手上。按理,县衙本该以常平仓的大米调低米价,可本地县令,却同城中米商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常平仓空了大半,都是他私下售卖给富商。这早已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民生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方拭非朝着周公子走近,并在他面前站定,抱拳道:“叨扰。”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 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 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 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 有心结交, 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 “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 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 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君君,臣臣, 父父, 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 各行其道, 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周公子生硬道:“方兄言之有理。” 林行远摇头。 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巧舌如簧,光把人给说懵了。 方拭非这人阴的很,“道”来“道”去,故意挑周公子不擅长的,直接就将人唬得七七八八,还不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乖乖跟着走? 幕僚走出列笑道:“不管是天地之道,中庸之道,还是君臣之道,反正都是连圣人都难以定论。可这道理我却是可以说的。这策论辩争辩,争的本不是对错。方公子此等思辩之才,叫我等赞服。此番切磋,委实精彩。” 众人跟着笑了两声。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吧。 一人道:“方公子如此才学,不如在下为你推荐一个地方。京城中鼎鼎有名的贺春来茶馆,方兄可有听过?” 方拭非天真摇头:“没有呢。” “那就去看看吧。”那位书生说,“你肯定喜欢。” 方拭非两眼放光:“当真?” 众人点头。 方拭非:“可是我对周公子与诸君一见如故,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去了罢。” 众书生面『色』一僵。 林行远忍俊不禁。 贺春来就是先前说的,另外一个文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视各自为劲敌,多是有真才实学、又郁不得志的成名之辈,的确比这里厉害得多。那些人说话谈论毫不客气,得是有些斤两的,才敢过去。像他们这种小辈,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诸人脸上不待见的神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这伙人,当然不乐意带着方拭非玩儿。正儿八经、轻松愉悦地吹捧不好吗?这个方拭非太不识相,加进来怎么都不对了。 未等他们开口,方拭非继续说:“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友人一同前来,也该回去了。就此告辞。” 众人愉悦告别。 方拭非挥手笑道:“不必挽留,小弟明日还来。” 众人:不!必!来! 林行远好笑。 还来,是真的会被打的。这几人身边常会带几个打手,教训一个书生太过容易。 ……不过要教训方拭非可能不大容易。 杜陵什么都知道。无论是天下大势,朝中官员党派,利益纠纷,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连带着朝廷律法会如何推行,往前数年,他都能猜得出来。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给方拭非听。 就这样一个天下奇人,却只能跟在她一个人身边,对她自然是很严厉的。习武念书,无一懈怠。 她从不记得自己交过哪个朋友,哪怕是被他伏在背上,也在背书。所以没个谈话交心的伙伴,长久以来,让别人说,『性』格相当古怪,总喜欢得罪人。 幼时不懂事,因此恨透了杜陵。满身逆骨,只想大了跟他做对。 慢慢的,见得多了,心境沉下来了,才明白他的苦心。想再多学一点,可他的身体却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嘱咐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何兴栋不平,最后还是让道。 “吱呀”一声, 木门推开。数人一起出现, 挡住了门口的光。 何洺说:“我儿,你先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方拭非走向床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林行远跟何兴栋则贴着门,两看相厌,又小心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何洺:“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好笑话我吗?” 方拭非:“我从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你变成什么样, 都与我无关。”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将正面展示给何洺看。 何洺眼神一闪,上身前倾,想看更仔细一点。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似震惊,似『迷』惘,似犹豫, 又有点悲伤。 何洺:“你……” 方拭非又将东西收回去:“你放心, 我不会把它宣扬出去。” 何洺闭上眼睛,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他跟你是同窗,虽然平日与你关系不好, 但心眼不坏。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拿他怎么样。”方拭非将信件在手里翻转, 说道:“何兴栋不喜欢念书, 阅历太浅,为人个『性』太天真,『性』格也不够强势,从来不是做官的料。你要他独当一面,他还太年轻了。他今年十七,虽然聪明,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没学到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旦你出事,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洺没有说话。 方拭非:“江南贪腐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连续三年赈灾,心里自然有所察觉。可如果知道你们这样欺瞒愚弄他,定然震怒。朝廷要杀一儆百,从严查办,就不会轻饶。这是大案,你二人终究是父子,他怎能幸免?谁人上去求情都不会有用的。你二人会被押送至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候审。但这份东西,起码能叫他少受责罚,还能给他在民间积点名声,等受完罚,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何洺:“所以呢?” 方拭非:“运气好一些,他判得不重,坐几年牢,打几棍就可以出来了。可出来以后呢?他身无分文,还得照顾何夫人。有一个被贪污查办的亲爹,或许还能有一身伤痛。水东县他是不能留的,托福,这里的人应该是恨透他了。其他地方也不方便留,这地方籍不好转。就算这些都不管。他不能做学问,只能做苦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生活,也不知道何夫人能不能接受。” 何洺手指开始轻颤。 方拭非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接受了,一切都朝好的发展,其他跟你有牵连、又因此受累的官员,却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何兴栋变得很危险,对吗?” 何洺伸出手指着她的鼻间:“你……” 方拭非:“这种东西,真假都无所谓,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可要报仇的时候,就是一个好理由了。” 何洺脸上变化莫测,末了叹了口气:“我儿斗不过你。” 方拭非:“我不是要跟他斗,我也不想他沦落至此。” 何洺不屑:“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区别就在于,要么一个人死扛下所有罪责,自己死得惨,何兴栋也会跟着受牵连。要么说出你的各个同谋,戴罪立功。朝廷会酌情放宽对何兴栋的责罚,作为对你的补偿。可你的仇敌们却不会放过他。”方拭非道,“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扛下来,说不定何兴栋还能有条活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方拭非低着头说:“其实,只要你被抓了,不管供不供出别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你。朝廷查案也不是只有审讯一种法子,等他们跟着出了事,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何兴栋都是死路。” “还不是拜你所赐!”何洺咬牙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不需要你管!你分明就是来刺激我?” 方拭非:“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何洺挥手:“不必!” 方拭非说:“待我上京,我可以把这信秘密交给御史大夫,不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朝廷办案,再加上这份请命,我有信心能让御史公私下将何兴栋宽大处理。流放上郡,不加杖,居役三年作罢。” 何洺怒极反笑:“御史公?你有什么本事能见到御史大夫,又让他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以为自己是谁?” 方拭非不生气,继续说道:“上郡,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吗?那里是谁的地盘?” 何洺说气道:“林大将军杀人如麻,嫉恶如仇。上郡更是『乱』战不断,那地方能去吗?” “你觉得他凶残,我觉得他是英雄。”方拭非朝后一指,“看见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你猜他是谁?” 何洺不解。 林行远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他跟何兴栋并排站着,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是在抓虫子。 方拭非:“他就是林大将军的长子。” 何洺错愕抽气。 方拭非自顾着说道:“林大将军治下甚严,对待士兵虽然严酷,对百姓却很负责。何兴栋去了那边,可以好好生活,我会书信写去告知,请大将军的人帮忙看护。他将来肯定能衣食无忧,所谓居役三年或许也能免去大半。就算不似原先富庶轻松,但也绝不会差多少。” 何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然目光闪烁,已是犹豫。 方拭非:“如果他愿意参军,那也随他。林将军这人不在乎士兵家世,只要他表现好,或许还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兴栋的手脚其实很灵活,小时候学过武,即使不伦不类,也比从文有前途的多” 何洺叹说:“他不适合打仗。他连只鸡都不舍得杀。他这孩子……” 方拭非:“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都会由他自己决定了。” 何洺沉默片刻,说道:“我再想想。” “好,你仔细想。”方拭非站起来说,“等我把水东县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会上京的。该做的事我会照做,不用担心我去害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如何量刑,能放宽多少,只能看何洺怎么做了。 方拭非:“我走了。” 何洺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有跟方拭非心平气和谈话的一天,看她离开后,心里不胜唏嘘。 方拭非这人不简单,他可以威胁自己,可以利诱自己,但是都没有。他将自己表现得坦『荡』而君子,而知道自己一定会配合他的建议。 他很少跟方拭非这人打交道,因为总觉得他为人过于莽撞,自视过高,不可学习也不可深交。原来是反了。 “爹!”何兴栋匆忙推门进来,问道:“方拭非跟你说什么了?” 何洺打起精神,说:“没什么。” “哦。”何兴栋也不追问,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何洺点头。 何兴栋过去拿了把小刀,手握着苹果,仔细又笨拙地做事。 何洺偏着头看他,这样看,他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一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纨绔,出了这样大点变故,却比自己冷静多了。他能藏得住事,能担当得起。总是看似玩世不恭,谁知道不是大智若愚呢。 何洺说:“往后我不能照顾你,你凡事多思考,不要那么暴脾气,能忍就忍,忍忍总是没错的。外头不比过去的水东县。还有好好照顾你娘,她什么都不会,让她少哭些。” 何兴栋:“我知道。” 何洺嘴唇阖动:“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都知道。”何兴栋扯开嘴角笑道,“我又不傻,您儿子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只是想做和不想做而已。” 他的目光明亮如昼,何洺看着不忍挪开眼,喉间发苦:“以前是爹不对在多,如今细细想来才发现。我对你过于偏见,一面总是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一面又不严格督促你学习。你十七年,被我毁了大半。” “何兴栋在水东县,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何兴栋继续笑道,“人人都想做何兴栋呢,我怎么就是被毁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且慢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什么秋风都能打的吗?常人唯恐避之不及,她竟还觉得好玩。 是,这地方在京师是享誉盛名, 可那都是各家自己花钱请人宣扬出去的。这酒楼会有专人记录他们的诗作与言论,编成轶事,再润『色』传唱。 虽然此举叫某些文人不齿, 可从未有谁, 敢像方拭非一样大胆,主动过来打他们脸面。谁知道里面的公子哥们是不是跟本次主考官有关系?而方拭非的举动还要更过分一些,她要蹭他们的名气,所以说还要再来。 这不是『逼』得人痛打她一顿吗? 这还要说说这个聚集之所了。 酒楼立在京师最繁华的一条街上, 楼上是『吟』诗作对的书生们, 楼下全都是普通的食客。这些读书人在上边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铁定会有不少人听见。这也是众人本身的意图。 来这酒楼吃饭的人里,喜欢看热闹说闲话的,多了去了。若非顾忌于此,几位素来狂傲的权贵子弟,怎么会对一位恶意滋事的商户之子假以辞『色』。 周公子今日被欺负了一番, 几乎是颜面无存。先前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他风头正盛, 惹了不少人眼红, 正愁没地方奚落他, 这不就来了机会。 如果林行远是今天那周公子,杀方拭非的心都有。 “命嘛,自然是有的。就看他拿不拿的走了。”方拭非笑道,“我师父总跟我说。别真以为以德可以服人。会被道理说服的,本身就是讲道理的。有的人,得靠拳头。” “我真是不理解你。”林行远挑眉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树敌万千,自绝生路。哪个人会说你聪明?你真以为,名气够了就能入仕?那些个词气动干云的大文人,不还在作些酸词,借物喻情,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方拭非,朝廷不缺会作诗的人,缺的是会做事的人。而你这些事迹宣扬开去,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你不是个会做人的人。更没多少希望了。” 方拭非说:“别人说有什么用,自己能不能做到才是重要。等着瞧吧。” “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科考的。决计不同意。”林行远板起脸说,“我……我是管不了你。但即日起,你向我借钱,我一分都不会借。” 方拭非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脚步缓下来,抓住林行远的手臂。说道:“林大哥。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贿赂贿赂你?” 林行远跟着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遍,闭紧嘴巴,然后转身就跑。 “诶,别走啊林大哥!”方拭非在后面追他,“林大哥你先听我说!” 林行远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脚底生风,似要绝尘而去。 “林行远!”方拭非哭笑不得,险些岔气:“你方爷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吓成个什么鬼样!你先站住!” 林行远哪里理她?一路逃命似的冲进院子,飞进自己房门,返身用门闩抵住,锁了起来。 方拭非被他拦在外面,顺手从客厅拎了个茶壶,在外面踱步,仰头直接灌上两口解渴。 “呵呵,”方拭非甩了下头发,“林行远,你方爷我还能被你磕住?我会借不到钱?你等着,肯定会有人主动把钱送到我手上!” · 酒楼几位公子回到家后,是真的心里不痛快。翻来覆去地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只要不是真蠢,就是故意在打压嘲笑周公子。今日是周,明日可能是他们。 明日她还敢来吗?她要是还敢来,他们就—— 她还真来了。 当时周公子也在,看见她的一瞬转身就走,方拭非没眼见地直接出声喊住了他。 周公子转身,方拭非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硬凑了上来。 方拭非来者不善,她来,就是惹事的。 昨天她笑容满面,礼节周到,众人初次相见,能忍就忍了。第二天她还来,气焰比昨日更盛,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能辩驳一句。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挑他们错处。 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讨厌,自作聪明,又不知道自己愚蠢的人——方拭非妥妥就是其中之最。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二楼的诸位公子,皆是面『露』不悦。 原先和气商讨、热闹非凡的氛围,如今说句话都没人肯接,叫她毁了个十成十。 周公子摔下笔,走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方拭非?知道我是谁吗?你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科举了。趁早滚回去,叫你爹给你多买两亩地,种田去吧!” 方拭非扬起眉『毛』说:“种地好啊。这世上要是种地的人少了,谁去喂饱那一帮饭桶呢?” 周公子:“你——” 方拭非坦『荡』道:“我管你是谁?你吏部主考官吗?你不过与我一样是个考子。我比你更有才华,更有谋略,文采思辨皆胜你一筹,如果你能考上,我肯定能考上。陛下求贤若渴,真大才者,岂会被淹没,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呢?” “呵,”周公子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满带着同情,不屑道:“蠢货。” 方拭非跳起来道:“你这人怎么骂人呢!” 周公子不将她放在眼里,粗鲁地挥了一把,将人推开,径直下了楼。 方拭非愤而指责:“野蛮!粗俗!无理!哪里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 这之后,方拭非还真是天天去。 林行远最初是不跟了的,但任由她去了两三天,自己反而担惊受怕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在跟人打架,怎么都安不了心。所以最后又灰溜溜地陪着了。 过了三五日,周公子不再去那酒楼,里面的人也是少了好些。这看起来,似乎就像方拭非单挑了他们一群权贵子弟,他们怕了人,被衬得像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隐隐有类似风声传出,众人哪敢再闪避,立马就回来了。 可他们不甘心呐!怎么就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之子『逼』到这地步?面子都丢光了! 众人自是心里不平。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凭什么要忍方拭非的气?忍这数天,已经是极限了,方拭非还不肯收手,不就是找死吗? 几位京师关系好的公子互相一商讨,便一同去找周公子。 周公子听见方拭非这名字头就要炸。今年得是犯了什么太岁才能遇到这种人呐? “他叫我颜面尽失,他叫我成了一大笑话!如何能忍?” 一位姓钱的公子道:“周公子,先不急着生气。这方拭非不识抬举,你我还能整治不了他吗?” “我早想教训他,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周公子说,“如今已经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每日要经过哪里。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似习武的人,不知道身手怎样。” 另外一公子摇头道:“打他一顿算什么?只要他活着,他定会到处宣扬,说是你我打的。此人巧言善辩,最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即便没有证据,也能说得有模有样。那我等不就被坑惨了?” 周公子:“造谣滋事,那不正好抓了他啊?” “不不,此事弊端甚多。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可他是洪州人,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不知道他如此嚣张,身后是否有所依仗。我等贸然行事,容易出错。” “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查不出来。但看他身形举止,出手阔绰,应该不是一个泛泛之辈。若是你找人去教训他,怕是在惹祸上身啊。” “教训他一次,他也不会退缩,他出生低微,见识短浅,脸皮厚着呢。” “这等关头,我等还是要谨慎行事。一朝踏错,毁了你我声名,太不值当。”那人说,“那群老酸腐早看我们不过,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 “教训人这种事,变数太多,不可。”旁边钱公子笑道,“杀人,得不血刃。最好的,是叫他自己送死,即省了你我的事,也可免除后顾之忧。” 众人看向他。 周公子问:“你有办法?” “有一个,可以让他自寻死路,声名尽毁,而且谁也救不了他。”钱公子轻笑,“不过,需要几位兄台稍加配合。” 何兴栋跟在方拭非屁股后面说了一成串,方拭非都不为所动。 “她自己犯错自然要自己受罚,何况她总是要嫁人的。”方拭非挥开他说,“你别杵在这里碍我的事,何兴栋,我与你关系不好罢。” “你小气!”何兴栋说,“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方拭非头都要大了:“我说了不行。你有本事就找方老爷去啊。” 何兴栋小声低语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林行远听着直接乐了。 方拭非索『性』向林行远借钱,去买一篮子米。 何兴栋没料到她原来也缺钱,心直口快道:“方老爷喜欢你,你要是帮我劝劝他,我就让这次运来的灾粮多给你一点。八月中就来了呢,你可以吃得好一些,怎么样?” 方拭非忽然停下,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那目光中凶气毕『露』,叫何兴栋心里发怵,有些害怕。 何兴栋傻傻重复:“赈灾粮八月十五到?” 方拭非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何兴栋大惊失『色』,趔趄跟上,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上郡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她从不记得自己交过哪个朋友,哪怕是被他伏在背上,也在背书。所以没个谈话交心的伙伴,长久以来, 让别人说,『性』格相当古怪, 总喜欢得罪人。 幼时不懂事,因此恨透了杜陵。满身逆骨,只想大了跟他做对。 慢慢的, 见得多了,心境沉下来了, 才明白他的苦心。想再多学一点, 可他的身体却不行了。 将她送到水东县旧时的仆人方贵这里来, 定居此处, 鲜少出门。每日在『药』罐里泡着,让方贵帮他出去打探世情。 如今他已经很少出面干涉方拭非,一天里有大半时间是睡着的, 连方拭非也不由惋惜这位天纵奇才。 在自己身上耗费了十八年,可自己能做到比他更好吗?值得吗? 叫她也惶惶不安起来。 她到家中的时候,师父正在休息。林行远倒是不在。 方拭非猜他也很难在这一小地方安静呆着。 她拿过靠在墙角的锄头, 从小院的角落里割了两颗白菜, 放进篮子里, 便拎着出门。 本来想拿去米铺换点米,好给师父煮碗粥,结果路上碰到个背孩子出来干活的『妇』人,巴巴盯着她的白菜,见人实在不容易,就两钱银子卖给她了。 两钱在往常是很多的。倒回三年前,起码能买到十升米,但如今也就能买一个馒头。自旱灾过后,粮价一年高于一年,至于今日翻了十番不止,竟比灾年还要昂贵。 水东县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人靠着米价大发横财,也有人因为米价三餐不济。 这下卖了东西两手空空,方拭非又去扫了一篮子黄土带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林行远也回来了。 他递过去东西道:“你的信,驿站来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杜陵起来了,看见方拭非摇了摇头,知道她肯定又在书院惹事了。 他这边没说什么呢,方拭非先把他卖了:“师父,林公子说想找你讨教讨教。” 林行远:“??” 他一武将子弟出生,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好讨教的? 杜陵今日精神不错,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道:“你随我进来。” 林行远对这长辈莫名有些发怵,不敢放肆。当他是要帮忙,就将剑靠在墙角,跟进去了。 杜陵屋里充斥着『药』味,桌子跟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明明是老人,屋子却整洁非常。东西摆放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看得出他原本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 杜陵盘腿在中间的榻上坐下,示意他也过来。然后问道:“一路在外边,学到什么了吗?” “我……学到许多。”林行远说,“学心境?” 杜陵又问:“你想向我请教什么?” 林行远:“……”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杜陵,然后干笑一声。 杜陵了然,也笑道:“行,我知道了。” 他朝后面一指:“那是用衣柜改成的书柜,你可以过去挑点书看。被方拭非偷偷卖了几本,但我记得,同兵法军事相关的书,都应该还是在的。你喜欢吗?” 林行远大为惊奇,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把衣柜前面的黑布拉开,果然看见成排的书册。 这年头书可不便宜,尤其是一些传阅不广的书籍。这样一柜子书,太值钱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查看。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势矫健,当真有“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之状,书脚及空白处写着详细的注解,中间还夹着图示跟标注。 林行远心情难以形容,又抽了几本,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行远回头颤颤问:“这是您抄的?” “这是我身体还康健时默出来的。书籍太重,南下时未曾带书,就记在脑子里。下边堆着的,是我口述,要方拭非记的。”杜陵说,“待我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你喜欢,就都拿去吧。” 林行远:“全您写的?那这批注?” 杜陵说:“老夫写的。区区拙见,你随便看看吧。有一些,倒是你父亲年轻时的看法。你可以瞧瞧。” 林行远将书抱回来,放在榻中的桌子上,低头道:“敢问,先生尊姓?” “哈哈。”杜陵笑道,“老夫杜陵,当年与你父亲在朝中多有不和。无奈他背面叫我老贼,当面还得叫我先生,叫我逮着机会就欺负。恐怕他现在还是很讨厌我的。” 林行远也笑道:“哈哈,听闻多年之前,有一位天子之师,也叫杜陵。” 杜陵点头:“嗯……” 林行远:“……” 林行远退了一步,满眼写着惊讶和无辜。 杜陵当年在朝中可谓如日中天,深得陛下厚爱,纵是今日,陛下依旧留着他太傅的虚职。他的突然失踪,至今都是京城未解之谜。各式传奇皆有,还有人道他是被什么妖精勾走了魂。 杜家上下多年一直在寻他的踪迹,却没有半点消息,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原来是跑江南来了?还同方拭非在一起? 那…… 林行远忐忑问:“那方拭非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自己去问她。”杜陵笑道,“其实你带她去上郡,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老夫是谁也不重要。忘了罢,今后好好过日子。” 林行远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杜陵看他这模样,也觉得精神有些乏了,便道:“拿出去吧,你在我面前不自在,可以去找方拭非多聊聊。她不是什么骄纵或目光狭隘的女子,和你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若是出了什么事,念在我的面子上,多包容他一些。” 林行远失魂落魄地点头,脚下磕磕绊绊退出去,顺带将房门给关上。 杜陵看他一脸敛容屏气的模样,不由好笑。 林行远出来,便迫不及待地掉头去找方拭非。 对比起来,方拭非有什么好怕的? 方拭非放他进来,过来人一样地安慰他说:“怎么?被敲打了?习惯就好,我师父也时常敲打我。” 林行远气若游丝般地吐出一句话:“我有点怕。” 方拭非说:“没事儿,我以前也怕!但怕他做什么?你看他现在老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行远挫败道:“……你真是,算了。” 林行远见她铺陈的信纸下压着一本书,粗粗瞥去一眼,透出一行小字。 林行远惊道:“变态伍子胥?!” 方拭非:“……” “是伍子胥变文!!你——”方拭非吐出一口气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你不学无术的样子。” 林行远:“……” 够够的了。 方拭非提笔疾书,林行远好奇问道:“你在写什么?” 方拭非:“写信。” 她没挡着,林行远就走近去看了。 这信是写给新任命派遣来的长史的。 王长东原在户部度支司,任度支郎中,本司掌管天下租赋,水路道途之利等。为人也算清廉,因办事不力,如今被任调为中州长史。该官职也属从五品上,却没有实权。看似平调,实为下贬。 方拭非写到: “水东县外,有一片无名冢,也可称之为『乱』葬岗。自旱灾灾年起,近万灾民尸骨无人认领,埋于此处。凡雨水冲刷,便『露』出森森白骨,林中风声鹤唳,阴气沉沉,平日鬼神不近。” 林行远看了方拭非一眼,将信拿到眼前。 “后人总说秦祖繁刑重赋,急敛暴征,实则不然。 战国时期,百姓的各式税赋约有七成,一千斤粮食要交七百斤。秦祖当政后,减至五成,一千斤粮食可以少交两百斤。朝廷征徭役,依旧是一年二十天,并未加重,可百姓不堪其苦,叫苦连天,是为何也?因为征收徭役的地方是在咸阳,咸阳附近的黔首自然不会受其影响,然秦王一扫六合,一统天下,那些离得远的南方,光是赶路去咸阳,带着沉重的被褥干粮,一趟路程得走八个月的时间。他们背着自己的行囊,告别故土,在这八个月里,只有老弱『妇』孺留在家中耕作。八个月后,征完徭役,过不了数月,又是新的一年。家中劳丁常年不得归家,永远都在行役的路上。良田只剩老弱『妇』孺在家耕种。是以,称其繁刑重赋,急敛暴征。” 写到这里,后边就没了。 “这与水东县有何关系?”林行远说,“如今已非秦祖时期,徭役何须再去京城?” 方拭非说:“何县令,数次以各种名目招收力役,却实为私人牟利。除却朝廷规定的时役,一年征役有四至五月之久,所建城楼,修路,皆为商户所需,用以挣取暴利。比秦祖在世,更为恶劣。” 方拭非拿过他手中的纸,继续往下写。 “是言,罢马不畏鞭箠,罢民不畏刑法。如此教训,当以谨记。陛下宽仁,体恤旱情,先是免征田赋,又是押送粮米安抚灾民。可水东县令却巧立名目,欺压百姓!前倨后恭,让万民误解陛下爱民之心,灾民水深火热却难以自救,这等人也能任一方县令,简直叫人脊骨发寒!” 林行远:“你有证据吗?他会信你?” 方拭非说:“王长史曾为度支郎中,司掌天下租赋,自然对财政颇为了解。免田赋,赈灾粮,三年已过,风调雨顺,米价却始终高涨十倍不降,这就是最大的证据。” 方拭非顿了下,继续说到:“朝廷运送来的赈灾粮根本就没多少到百姓的手上。按理,县衙本该以常平仓的大米调低米价,可本地县令,却同城中米商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常平仓空了大半,都是他私下售卖给富商。这早已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林行远是从上郡一路过来的,未经历过江南的灾情,但也有所耳闻。 京师河道被官家占用不得开放,所有从船上运过来的都是高价米。旱情出现后,洪州刺史不开城门,严查灾民,不予接济,致使城门饿死者无数。 这倒不能说错,若是灾民大量涌进,原本存粮就不多的普通县城,也会受其牵连,只怕洪州会更『乱』。 只是有走投无路的灾民,前去劫持官船,被白刃生生斩杀。 水东县这一带还算好,原先地方富庶,各家各户皆有余粮,可不曾想,也是这番凄惨。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千骑万里来01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请支持正版 “留步!” 钱公子从追了上来,“方公子, 少侠!” 二人停了下来。 钱公子问:“方兄,你的行卷准备好了吗?这装册也是有讲究的, 需要我帮忙吗?” “唉, 这行卷的诗文是准备好了, 可我……”方拭非左右犹豫, 末了叹了口气, 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原本家中是有钱的,可就在半月前, 我收到一封家书……如今嘛……” 她这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 叫钱公子都看烦了。果然商户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方兄,你这时候就别犹豫了。有话就说吧。”钱公子急道, “看看, 那几人连你的旧友都找出来了, 估计把你的家世也查得一清二楚,准备开始抹黑你。读书人的名望多重要啊,你可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方拭非哀怨叹道:“我哪不知啊。可这江南贪腐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父亲就是江南商户, 他虽然不做粮米买卖, 难免受到些许牵连。如今家里有银子也不敢动, 手上更抽不出多余的银钱来, 怕引人生疑。” 方拭非说:“我是想做官, 可我更想活命啊。机会总有,命只有一条啊。” “糊涂,机会可不是年年有。明年就不一定是这个考官了,你到时候找谁去给你请托?若是你任由周公子和你那同窗给你抹黑,你还有高中的可能吗?”钱公子走近了些,对着她耳边说:“方兄,你可要想清楚啊。这科考是一年的事吗?是一辈子的事啊。” 方拭非也很焦急,用力咬唇,嘴唇发白。 “可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不至于叫我去抢吧?”方拭非说,“我父亲自有难处,我哪能如此不懂事?” “你拿我当什么人?我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钱公子跺脚道,“方兄!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呀!你我既然兄弟相称,何必与我客气?这笔钱我可以先借你,待你以后高中,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方拭非:“这叫我……这你叫我如何还得清啊?我方拭非不喜欢欠人。” 钱公子:“你还拿我当外人?” 方拭非一番纠结,最后咬牙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大恩不言谢,此事我会铭记在心。” “好说。”钱公子说,“我也只有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了。以后多多照拂。” 方拭非:“自然。” 钱公子浅笑。 钱公子知道方拭非并未与他交心,担心自己会偷看她的诗作,有所顾忌,便干脆约她在某官员家的侧门相见。 方拭非将书交过去,抱拳道:“如此,便有劳了。” 钱公子确认了一遍纸张,标轴无误。策略翻开扫了一眼。见过她写的字,字迹是没错的。 “这是你亲笔所写的吧?” “那是自然。” 钱公子点头,将一百两交于她,让她随奴仆一起进去。 · 递交完东西,钱公子立马将这事告知自己的一干好友。 众人选了个地方聚到一起,嘲笑方拭非,高兴高兴。 钱公子大笑道:“他当我是要抄他的诗作,才故意想要帮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陪他演了月余,也该是时候要他还了。” “倒是白白损失了一百两。” “不过区区一百两,你我各自兑一些,不就有了?”周公子心情舒畅,“但可以让那方拭非难堪,一百两就花的太值!” “何止是难堪啊,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不错,今后总算不用再看见这人了。” 一位书生拍着:“还是钱兄最聪明,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钱公子笑道:“哪里?只是方拭非比我想得要谨慎,才陪他耗了这么久。” “这卢戈阳来了,本不需要你如此辛苦。可是你布局已久,不用可惜啊。”周公子说,“唉,他就是来的太晚。” 钱公子却是说:“这卢戈阳来了,也好。行卷一事,多少人心知肚明。方拭非在京师月余,与你我矛盾甚深,若是他拒不认错,咬死是我们陷害于他,定会有人替他开脱。可这卢戈阳一来,说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想替说话的人只得闭嘴,才叫好啊。” “不错。” 众人说得畅快,今夜都睡得特别好。 第二日,大早就收拾妥当,去酒楼赴会。 方拭非也是神采飞扬,一身新装,带着林行远一同到了酒楼。 她上了二楼,却见先前与众人等人决裂的钱公子,又与他们站到了一起,还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左右逢源。 方拭非放缓脚步,看着他们也笑了下。 “这是,讲和了啊?”方拭非靠在桌边,说道:“我不是你最聊得来的朋友了吗?” 周公子端过旁边的茶壶,颇有闲情道:“方拭非,来喝杯茶呀。” “哪敢喝你的茶?” “说的好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方拭非:“会吗?你要是说不会,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此番态度,看来是要发难了。”林行远轻声交谈,“你昨日见到那个吏部的官员,没说什么吧?” 方拭非说:“他根本就没见我,只是让我把东西放下,就遣我离开了。应对之是想让人看看,我是进过那个地方的。” 今日这群人看她的眼神特别和善,方拭非说什么,他们都是笑嘻嘻的模样,不与她计较。 卢戈阳跟她使了两次眼『色』,让她赶紧离开,都被方拭非无视。 时过正午,一群衙役冲进酒楼,把守住门口,小跑着上了二楼。 为首官差横眉怒目,一把大刀别在腰间。掌柜惶惶上前,询问事项。 那官差抬手挡住,并不看他,只是示意他闲事勿管。 众书生朝他致礼。 那人指着一角道:“你就是方拭非?与我们走一趟吧。” 方拭非不见慌『乱』,只是问:“为何?” 衙役:“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方拭非:“我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清楚得很。安分守己,规行矩步,没有哪里错了,所以才问为何。” 衙役抬手一挥:“等去了县衙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无凭无据,连哪里错了都不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方拭非退了一步,指着他们大声道:“我看你是这群官僚子弟叫来的,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抓进牢里好好整治。我不是京城人士,没人会替我申冤。你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我不去!”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千骑万里来02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 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 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 有心结交, 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 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 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 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 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 ‘君君,臣臣,父父, 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 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 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 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周公子生硬道:“方兄言之有理。” 林行远摇头。 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巧舌如簧,光把人给说懵了。 方拭非这人阴的很,“道”来“道”去,故意挑周公子不擅长的,直接就将人唬得七七八八,还不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乖乖跟着走? 幕僚走出列笑道:“不管是天地之道,中庸之道,还是君臣之道,反正都是连圣人都难以定论。可这道理我却是可以说的。这策论辩争辩,争的本不是对错。方公子此等思辩之才,叫我等赞服。此番切磋,委实精彩。” 众人跟着笑了两声。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吧。 一人道:“方公子如此才学,不如在下为你推荐一个地方。京城中鼎鼎有名的贺春来茶馆,方兄可有听过?” 方拭非天真摇头:“没有呢。” “那就去看看吧。”那位书生说,“你肯定喜欢。” 方拭非两眼放光:“当真?” 众人点头。 方拭非:“可是我对周公子与诸君一见如故,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去了罢。” 众书生面『色』一僵。 林行远忍俊不禁。 贺春来就是先前说的,另外一个文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视各自为劲敌,多是有真才实学、又郁不得志的成名之辈,的确比这里厉害得多。那些人说话谈论毫不客气,得是有些斤两的,才敢过去。像他们这种小辈,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诸人脸上不待见的神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这伙人,当然不乐意带着方拭非玩儿。正儿八经、轻松愉悦地吹捧不好吗?这个方拭非太不识相,加进来怎么都不对了。 未等他们开口,方拭非继续说:“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友人一同前来,也该回去了。就此告辞。” 众人愉悦告别。 方拭非挥手笑道:“不必挽留,小弟明日还来。” 众人:不!必!来! 林行远好笑。 还来,是真的会被打的。这几人身边常会带几个打手,教训一个书生太过容易。 ……不过要教训方拭非可能不大容易。 胖子说:“那不就成了?扯嗓子的活交给我们。你就在旁边看看无赖是怎么做事的就成。也可以顺手往外撒点银子。”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宏亮清晰,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呼朋唤友的,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千骑万里来03 此为防盗章,惯例50%, 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她样貌生得端正清秀, 笑起来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让人心生好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都没有见过。 几人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就注意了,有心结交,只是碍于身份不会主动上前。如今她靠过来, 一书生就顺势问:“敢问兄台是……” 方拭非:“方拭非。洪州人士。” 周公子眉头一跳。 听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笑道:“久仰。不知方兄出自何门?” “诸位不必客气。小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想必几位大哥都没听说过。”方拭非低头轻笑道,“小弟家中行商,先生也不过一无名小辈。” 众人嘴角微抽, 脸上笑容已经淡了三分。再看方拭非滋味便有些不同。 商户?也想来混他们的地方? 方拭非看着周公子道:“方才听周公子一言, 觉得有些感慨。忍不住出来说两句, 并非有意冒犯。周兄不会生气吧?” 周公子觉得这人碍眼,面上还是和煦笑道:“哪里。兄台请讲。” 方拭非:“周兄说, ‘君君, 臣臣,父父,子子。’天下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 则一国安矣。我等文人, 自当如是。” 周公子当她是要问什么, 轻松道:“哪里?是圣人说的。” 方拭非:“圣人说的没错,可周公子说的,就有点不是味道了。” 周公子问:“哦?哪里错了?” 方拭非:“哪里都没错,但又哪里都错了。” 周公子笑了一下,一手摆在胸前:“方兄是否没听明白?你倒是将我给弄糊涂了。” “小弟听明白了。并非觉得周兄所言有错,只是还有些不解,想要周兄解『惑』。”方拭非点头说,“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赋予人的就是天『性』,遵循天『性』而为就是道,天地各归其位,万物自会生长。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这天地间的道,该怎么定呢?” 周公子略一颔首,答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方拭非诚恳求问:“敢问。君臣之间的道,何为尊,何为卑?” “这不是同个道吧。”周公子快速道,“不过这个问题何需解答?自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方拭非:“父子?” 周公子已觉得她有要坑自己的打算,只是这问题答起来不会有问题。还是很快速道:“父在上。” 方拭非:“夫妻。” “自然是夫在上啊。”周公子微微皱眉,“莫非方兄有何不同见解?” 方拭非抬起头继续问:“那天地呢?” 周公子顺口道:“天为尊。” 方拭非却是顿了下,重新问了一遍:“天为尊?” “我……”周公子觉得她这语气不对,在周围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觉得并无疏漏。眼珠一转,猜想她不是在诓自己吧?便面上肯定道:“天尊地卑……” 方拭非接过他的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周公子既然已经说出口,现在反口也无用,便点头说:“天地之道,尊卑不可逾越。譬如陛下,乃天命之子,而我等为人臣下,有何不对?” 几人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出声。周公子带来的那个幕僚在人群中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越说越容易错,只会更加糟糕。 这位周公子连“道”是什么都背不清楚,四书五经也没有吃透,怎么能与人论“道”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何况关于“道”的辩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总是会有各种明知不对,却又叫人哑口无言的诡辩,一不小心,就容易『露』拙,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公子哼了声,未将那人的示意放在眼里。喊他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自己就连说句话,说些感慨都不行了吗? 幕僚见状,轻叹口气。 其实这些官宦子弟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背背自己的诗作,宣扬一下自己的才名,顺便再结交几位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朋友。至于切磋,并不算大事。 诗作可以提前写好,谈话的内容也是风雅谈笑为主。事先背好几首诗,觉得应景了就搬出来,众人互相吹捧两句。 总之,这地方大多都是显贵之子,一般人不会过来刁难。只要口才流畅,灵活应对,哪怕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容易出错。 即便真有人敢过来挑衅,遇到不会答的问题,他们几人就会从旁协助,帮忙解围。实在是答不出,而对方又刻意针对,就索『性』一笑而过,附议对方即可。只要表情拿捏得当,做出不想坏了众人雅兴,所以不愿争吵,根本不算事。 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互相恭维让步的事情,没人会当真的。就算当真,也证明不了什么。谁还故意拿出来说,会反被耻笑的。 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水准,他作为幕僚,朝夕相处过,最为清楚。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也认真读过几年书。可平日里更多时间是跟着父辈做事,要说钻研学问,那还远远达不到。对于书里的东西顶多算是一知半解。 如今一直在京城与各地造势,吹嘘才子的佳名,怕是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 方拭非退了两步,两手负后,笑『吟』『吟』地看着周公子道:“周公子看过《周易》吗?” 周公子:“那是自然。” 方拭非朝上一指:“可《周易》,没有给这个天地,分个尊卑啊。” 周公子语调一转,再次小心窥视众人:“我……”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天地造化万物,阴阳相合,何来尊卑?”方拭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师父告诉我,周易中所指的天地、阴阳、乾坤,或是男女,大多不是指真的天与地,而是代指一种关系。天高远,不可触及,而地卑近,如此切近。所以,踩得到的就是地,碰不到的就是天。” 周公子微低下头。 方拭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是说什么呢?因为人大抵都是相同的,离得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它尊贵。而离得近,唾手可得的,就觉得它卑贱。天外有天,只要爬得够高,曾经的天也就变成地了。曾经尊贵的东西若是一朝得手,可能也就变得卑贱了。周公子你觉得呢?” 周公子略显窘迫,难以收场。 周围几位公子也是看笑话的模样,没有出声相助。 人群中幕僚示意般的点了点头,周公子狠狠咬了下后牙槽,有尴尬笑道:“……有理。” “这天下间的道啊,‘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周公子方才说,各行其道,可我等庸人,这连道都不知道是什么,又如何遵循呢?何况这君臣之道,想必纵观朝廷也没有哪位大臣敢说自己钻研有道。也只是谨慎行事,免犯过失而已。”方拭非说,“所以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千骑万里来04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 48小时,请支持正版 胖子一个手势令下, 站在街角处的人放声喊道:“粮仓发米啦!大家拿上碗快来领米啊!” 随后另外一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唤:“粮仓发米啦!晚了没有啊!” 他们喊话的声音很又技巧, 宏亮清晰, 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依旧能完整传入众人耳朵。 他们边喊边往远处跑去,大肆宣扬。 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群众哗然。根本管不了多少,呼朋唤友的,朝米仓聚集过来。 一时间连站在米仓门口的百姓都很疑『惑』。 说了吗?好像没说啊……所以到底发不发? 当所有人都在往里挤的时候, 是没有人会主动往外退的。何况还是发米这种消息。 县尉见人群开始控制不住的『骚』动,挥着手忙喊:“没有!还没有!现在要先清点入库!”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话,民情沸腾,所有人都在问:“发米吗?发多少?” 众守卫如临大敌,将群众死死拦在外面。 县尉气道:“不发!谁在这里传谣?再『乱』喊通通抓起来!” 众人问:“发不发?” 县衙干脆捂着耳朵走过去, 一把年纪的文人,本身嗓门也不大, 现在吵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发!要等……完毕……县衙……再做……”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方拭非向上官检举何县令贪污啦!赃款就那藏在米仓里!他们要污了这些米!” 县尉手指在众人间扫过,气得发颤:“谁?有本事站出来!” 林行远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方拭非这名字可以提的吗?” 胖子说:“当然可以啊, 不说大家怎么知道是方拭非的功劳?” 可这功劳上沾着屎啊! “什么样的人最叫人喜欢又信任?一是读书人, 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 三是忧国忧民又耿直莽撞的读书人!”胖子挥下林行远的手说, “这样一喊,声望有了,功劳有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多重要?反正方拭非不怕树敌,这名声不挣白不挣啊!” 他说完朝人群中蹿去,不停呐喊:“米价为什么不降?朝廷的赈灾粮我们为什么拿不到?徭役修的路建的工程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全在米仓里!” 这些都是走江湖的人,武功比那些守卫高了不少。加上今日王长史来访,绝对不容许出现流血伤害平民的情况,如果闹大恐不好收场。 县尉心都颤了,点个米入个仓而已,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怕不是有人要害他啊! 他两边叮嘱安抚:“不要动手,好好说!都是假的,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胖子冲到人群最前面,一手挥开守卫拦在前面的大刀,在那人胸口用力一推,强横的力道竟然将人直接推倒在地。 他这边率先从防线打开一条口子,并钻了进去。旁边几位兄弟紧跟其上,很快粮仓门口便『乱』了。 瞧他这身手,不是一般人,混在人群中绝对早有图谋,等着看戏的。 县尉忙道:“拦住他!马上拦住他!” 那是自然的。 吃惊的是,那群健壮的守卫,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灵活的胖子。健壮的胖子就跟条胖鱼似的快速闪入门后,消失在人群视线中。 有人带头闹事,这里的兵力显然不够,守卫连躁动的普通百姓都拦不住。 县尉:“快!把城门闲余的守备都调过来!快!!” 那胖子钻进去没多久,又冲出来,朝门口众人撒了把碎银:“银子!后面有堆着成山的银子跟珠宝!” 人群瞬间就疯了。不管真假,全涌了进去。 守卫被冲散开,场面一时很混『乱』。 然而百姓进去后,没看见什么成堆的银子,一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这时一人打开了仓房大门,喊道:“里面有银子!大家开仓找!” 众人围过去,发现这次是真的。 为了防火,粮食存放采用小仓多室,仓房间以墙相隔。因为今日有赈灾粮来要入仓,所以里面的几间仓房全都开了。 胖子他们找的是还锁着的门,直接劈开,基本没有意外,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东西。 有的值钱,还有的不值钱。 百姓都涌进去后,胖子等人趁官差在控制场面,从人群中混了出来。朝林行远一抱拳,转身离去。 随后,城门大批守备朝这里靠近。 官府先合上粮仓铁门,再去降服仓内的百姓。留下一批人死守门外粮车,拔刀威慑。 林行远整个过程还是懵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群被关在门外的百姓坐在地上痛哭。 他们哭得尤为悲伤,也不再想着去冲门或抢粮车,只是那样坐在地上,不说一句话,抱着身边的人,宣泄自己的委屈跟绝望。 啼哭声一起,就再也停不下去了。往日积蓄的情感顷刻决堤。 旱情中的一幕幕闪现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饿死的穷人,那些挥霍的显贵。他们满怀感谢地捧着一碗稀粥向县令下跪,『摸』着寥寥几枚铜板蹲在米店门口哀叹……全是一幕幕不连贯又没有意义的画面。 他们的命是如此不值钱,就堆在那空『荡』『荡』的米仓里。 这种万民恸哭的场面,林行远从没见过。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耳边回响起那天方拭非说的话来。 林行远当时是这样反驳的:“以暴制暴,谁又比谁高明?如果何洺是错的,那你也是错的。” 方拭非朝天一指:“在官场上,谁在乎你的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只有好用跟没用的区别。你也说了,不能跟官员讲情义。何况搜出来的赃银是我放进去的吗?检举的罪过是我编纂吗?今日如果是我冤枉他,那我叫暴民造反,可今日我说的全是实话,只能叫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任由他养痈成患,我就对了吗?”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千骑万里来05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主人听见门响,披着外衣起身, 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嘀咕着出来开门。 他将手上的灯凑近到那人面前看了一眼,看清那张布满沟壑,但五官颇为英俊熟悉的脸,当下两股战战,直接要给他跪下。 “太太……太傅?”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住, 接过他手里的灯。 煤油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嘘。”老者说, “今日来, 要你做件事。就当我杜陵欠你一命。今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 但你不可过问。” 方贵忙道:“太傅于小民有救命之恩,若您开口,纵是万死不辞,哪敢二言?您请讲。” 杜陵偏头,看向身后的方拭非。 方拭非开口清脆喊了一声:“爹!” 方贵倒抽口气,吓得一时出不了声, 缓了缓才道:“这, 这位小公子……” 方贵这才敢去看方拭非。身形削瘦, 却不是病态的那种羸弱。十三四岁上下, 五官英气, 穿着一身朴素男装,唇角上翘,双目有神。 方贵小心问道:“他是……” 杜陵伸出两指,喝止他的话:“别多问,于你没好处。记住,今日起他就是你儿子。将他接进家中,其余的事不用你管。” 方贵匆忙点头:“是……是。” · 岁月忽如飞,回望已五年。 自江南自春旱萧条,三年未缓。 “方拭非可是住在这里?” 那人正靠在门口的门柱上,斜抱着一柄长剑。 他穿着暗『色』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长着一张颇显朝气的脸。端得一身好样貌。与这穷酸破落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正如他摩挲着剑鞘,悄悄打量方拭非一样,方拭非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那人又问了一遍,方拭非才点点头。 那人问:“你家小姐不在家中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是……令尊的一位林姓好友前来接她。” 方拭非淡淡搓了搓满是泥泞的手指,那土已经干了,嵌在她的指甲里,黑乎乎一片。方拭非道:“我就是。” “你是什么?”他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方拭非?!”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崩裂,随后顿了顿,站正了身,道:“家父与令尊乃八拜之交,先前家父收到书信,特命我来接你过去。” 方拭非上前一步,推开门道:“进来吧。” 那人踯躅片刻,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子。 这真是一个简陋的院子,角落里开了一块地。前面是寝居,右侧是庖厨。整栋院子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底。 虽然是打扫的挺干净,但就是同他在关城的偏院也无法相比。连株用来观赏的花草都没有。 他家的院子是用来喝茶聊天的,他们这儿是用来干活的。 林行远自进院起,眉头就没舒展过。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地方,只是不相信方拭非会住在这里。 他先前分明打听到,方家如今已是江南有名的商贾,应当是不缺钱的。没个侍奉的人不说,竟过得如此清贫。 这时前方的主屋大门打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走出来问道:“是客来了?” 林行远朝他颔首。 方拭非喊了一声:“师父。” 林行远不动声『色』。 杜陵朝他走近打量他,又咳了起来:“坐,招待不周,切勿见怪。” 林行远见他神『色』间多有病态,身上更是带着浓浓的『药』味,身形单薄,瘦骨嶙峋。下巴留着一撮短须,头发凌『乱』,还未打理,当是刚刚睡醒。 但此人手指纤长,指尖扁平,指节处厚茧重重,一是一般下人做工会磨出来的茧。举手投足更有大家气度。不是给普通人。 林行远垂下眼问:“令尊可好?” 方拭非没有回答,在井边自顾着打水。林行远干杵在院子里,正觉得尴尬,还是杜陵代为开口道:“承蒙挂念,身体安康。公子坐吧。” 林行远迟疑片刻,又问:“方府,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府没出变故,好的很,只是最近确实因旱年穷了不少。”方拭非停下手里的事情,说道:“我,方拭非,方家二少爷,生母来历不明,十三岁才被接入府中,因与方夫人不和,搬至别院居住。方老爷平日行商,久不在家中,都明白了吗?” 林行远:“明白了。” 方拭非好笑道:“你来之前不先跟你父亲问清楚,你要接的是什么人?” 林行远不由尴尬。 来前他的确是很生气的,任谁摊上这么一个爹,都免不得要生气。 原本他想自己多好一青年才俊,应当立志报效朝廷,入军抗敌。凭借自己的家世与身手,将来不说流芳百世,史书留名也是可以争取的。结果却被他爹狠狠否了。多年死缠未果,总算是看明白。想着索『性』仗剑江湖,做个自在闲人也不错,结果又被他爹捏着耳朵拎回去,叫他来江南接个人。说是……顺手给他指了个婚。怎能不叫他牙痒? 林行远便多问了个问题:“方老爷怎么会认识我爹?” 方拭非:“方贵是不认识你爹的。你爹乃边关大将,他连上郡都没有去过,怎么可能认识你爹?” 林行远听她直呼方贵其名,就明白她不过是借了方贵二公子的名号住在水东县而已。难怪近几年里方贵一普通木工,忽然成了一代富商,甚至连江南大旱没能拖累他。 林行远暗自思忖。 京城里哪家大门大户,脑子抽成这样,会把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埋汰? 林行远迟疑道:“你……为何做这幅打扮?” 她现在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粗,但分明还是女声的。 方拭非将手洗干净,又用布擦了,才说道:“你住在这里吧。” 林行远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妥。” 师父也道:“不妥。” 方拭非:“我没说不妥,你不什么?怕我占你便宜?” 林行远抿唇皱眉。 师父愠『色』训斥道:“你住嘴!” “师父,”方拭非擦着手说,“我同他私下说一句,您老耳不听为净,免得气着,注意歇歇。” 师父就要拿棍子抽她,碍于林行远在场,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方拭非扯了林行远手臂走到一旁,对方不着痕迹地想将手抽回去,却发现方拭非手劲极大,也不像个普通人。心下正生疑,就听对方说:“我师父年事已高,近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怕是油灯将枯,所以才给你父亲写了信,嘱托他的身后事。如今他身边缺个人照顾,我行事不方便,他又处处躲着我,望你留下帮把手。” 林行远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这感觉很是新奇。 “为何不请个人来。”林行远说,“我粗手粗脚,怕是做不好。你这院子我看也没法住人,不如索『性』换个地方,请俩仆役,叫你师父好安度晚年。”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千骑万里来06 此为防盗章, 惯例50%,48小时, 请支持正版  卢戈阳面红耳赤地站着, 挺胸重复道:“没有!不是!” 方拭非听了会儿, 原来是那学子张某,前两日跟他父亲要了钱, 说是买书的。可到昨日书院真要收钱了, 他又拿不出来。怕父亲责怪, 就说银子丢了。 恰巧卢戈阳昨日带父亲前去寻医, 结账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 有小平钱亦有大钱。粗粗算起来, 正好是二两银子兑散了。被人瞧见, 宣扬出去,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 于是今日大早,张老爷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讨公道。 “我也不是稀罕这二十钱, 只是看不惯有人偷了钱,还在这里自命清高。明明是念的孔孟之道, 简直有辱斯文。”那中年男子一开口, 话却很不好听:“书院,本该是个高雅之地, 岂能容贼人在此败坏风气?长深书院若要行包庇之事,又叫我如何安心让我儿在此念书?” 先生道:“卢戈阳, 是便是, 你承认, 书院自会替你求情,不会太过苛责你。” 卢戈阳:“学生再说一次,不是!您若是已经认定了,单单只是想罚我,也别再多此一举!这污水,休想泼我身上来!” 先生:“那这银子是哪来的?” 卢戈阳:“是学生向何公子借的!不信给找他对峙!” 那中年男人道:“何公子为人心善,你说是借的,他肯定就顺了你说是借的。不足为凭。” 卢戈阳怒指:“你——” 中年男人轻蔑道:“你是说我张家会因为区区二两银子诬陷你吗?你这样一人,我都不看在眼里!” 一先生走过去,拦住卢戈阳,怒目而视:“张老爷慎言。我长深书院担不起包庇的罪名,可也担不起诬陷的罪名。此事还是问过何公子之后再议。您若尚有疑虑,就去县衙告发。凡是需要,我书院众人皆可作证。可在这之前,您不可辱没我任何一名学子!莫非单凭三言两语就来定罪,就是孔孟之道了吗?张老爷怕是对先圣有何误解。” 旁边一老者小声道:“梁先生!” 那张老爷正要发怒,方拭非走了出来。她对着梁先生拜了一拜,笑道:“梁先生铮铮风骨,不似旁人,学生佩服。” 旁边一先生道:“方拭非,你又迟到!” 方拭非说:“方某迟到不足为奇,就是张君今日早到,实在叫方某奇怪。” 张老爷道:“当人人都似你一样只知玩乐,不学无术?” 方拭非笑道:“是,我是不像勤勉好学的张君,昨夜流连花巷,今日还能早起就读的。” 那张生立马急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昨日应该是没有看错吧?除了你,还有叶君,李君。”方拭非一个个指着,说道:“您几位可都是名人,总有人看见的,去随意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老爷偏头看他。 方拭非道:“不过二两银子,张老爷必然不放在心上。张公子您若是自己用了,就直说呗,何必要诬陷同窗呢?闹到如此地步,多不好看?” “也是,诬陷是最方便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方拭非看向几位先生,“还有几条狗罢了。” 那先生叫她一看,怒道:“方拭非你所指何人?” 方拭非说:“谁应指谁。” 张公子却是不服:“方拭非!对峙就对峙,若不是,你该怎么办?” 方拭非道:“我不过是学你罢了,你这么气自己做什么?” 众人都叫她说懵了。 所以这到底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 梁先生道:“方拭非,此事不可玩笑,你认真点说。” 方拭非说:“我是不惧对峙,就怕有人不敢。” 正是这时,一学子喊:“诶,何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并让出一条路,请他过来。 何兴栋顶着一张花脸,莫名烦躁:“围在这里做什么?迎我?” 旁边人将事情简要述了一遍。 何兴栋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气道:“谁说卢戈阳的钱是偷的?那明明是我给的!为何不先来问我?我今日要是不来,是不是要强『逼』他认了我才知道!” 方拭非冷笑:“不素来如此吗?” 何兴栋说着想起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他昨日打给我的借条,可别说他是与我狼狈为『奸』!” 旁边的人接过打开,点头说:“的确是。” 那张老爷一行人面『色』相当难看,他瞪了儿子一眼,转身欲走。 方拭非问:“赔偿呢?致歉呢?” 张老爷偏头示意,身后的仆人停下,随手丢下一把铜板。 那银钱落在地上,向四面八方滚去。 张老爷问:“要不要?” 众人窃窃私语,觉得他此举太为过分。 卢戈阳却是深吸一口气,默默蹲下去捡。 张老爷不屑一哼,继续离开。 何兴栋忙过去拽他:“别捡了,你叫他这样看轻你!” 卢戈阳手心捏着铜板,指节因为用力,阵阵发白。埋头不语。 何兴栋又回身赶人:“散开!都看什么看!卢戈阳你给我起来!你的骨气呢?” 卢戈阳看着那些身影从身边散开,动作停住,握拳用力砸在地上,大吼出声。 地面上立即留下斑驳血渍。 何兴栋一颤:“你——” 卢戈阳站起,走到何兴栋面前,眼泛血丝,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是你,也不是方拭非,我只是卢戈阳!我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再上还有年近七十的祖父!我用了我两位妹妹的聘礼才能在这里念书!我娘亲日夜不休地耕地、织布,也才将将供起我的束修,我家境贫寒任『性』不得!我要是今日得罪了张老爷都不会有人敢去买我娘的织布!近几年县衙严征力役,城中米价居高不降,我父连日不能归家,我一家老小连口稀粥都喝不上。骨气?我命都要没了,哪里来的骨气!” 卢戈阳将手上东西愤而往地上一砸,嘶吼道:“人就是分贵贱的何公子!我同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随心所欲衣食无忧,我呢?只因为我穷,人人都瞧不起我!我彻夜苦读只为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跪着!我只想站起来!我已经认命,你们还想怎样!” 何兴栋恍惚愣住,被他吼得退了一步。 “我……” 方拭非一时无言,蹲下去帮忙捡:“戈阳,别说了。” 卢戈阳深吸一口气,脑子冷静下来,擦了擦鼻涕,闷声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只是我现在心里烦,你别管我。” 说着重新蹲下去,将钱都扫起来。 他抿着唇,地上有不少细碎的沙砾,卢戈阳手掌自残般地擦过去,留下条条红印。 何兴栋一言不发,在旁边看了会儿,末了也蹲下去一同帮忙。 · 何兴栋被卢戈阳的话震得感慨万千,脑海中充斥着的都是“人分贵贱,何公子!”几个字。抚躬自问,自己实在太过天真,自以为是,又不是疾苦。 这样想着,书看不下去了,跟卢戈阳呆在一个课堂里也觉得羞愧万分,干脆收拾了东西再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