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天国之曙光时代》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作死的结束,倒霉的开始 当玫瑰色夕阳投上二层桥廊,把雕满各种美轮美奂图案在桥面拖出条条倒影时,一个年轻人悠悠然的走上了石桥。天』籁『小说ww w.. 看着桥上拥挤得有些不像话的人群,再打量一下桥两边那些堵得严严实实,花花绿绿的遮阳帐篷,丁慕觉得有些奇怪。 不得不承认,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和丁慕之前的想象有很大的差距,或者说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些。 至少他无法想象国内那些著名的名胜古迹会允许路边摊贩随意支上桌子就做起生意,可如今他脚下这座整个欧洲都闻名遐迩的石桥两侧,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集市。 这里是有着文艺复兴源地之称的欧洲名城佛罗伦萨,丁慕正站在那座横跨阿尔诺河的著名旧桥上。 能到欧洲著名的文艺之都转一圈是个难得的机会,更何况还是白吃白玩。 能有这种好事,全因为丁慕的嘴有名的严实。 几天前丁慕随老板一起来意大利谈生意,正事办完,老板说要去罗马看足球比赛,让丁慕“自己在佛罗伦萨自由活动两天,费用全算公司的”。 看着搂着小秘书眉开眼笑的老板,琢磨着他究竟能说出几个意甲球队的名字,再想想老板那出了名的凶悍老婆,丁慕一边心里很是鄙夷了一把,一边同样眉开眼笑,满脸“我懂得”的不住点头。 然后他就开始了属于自己的那两天“带薪休假”。 很快,丁慕就被这座城市迷住了。 不论是百花大教堂的圆形穹顶,还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里璀璨的艺术珍品,都让他觉得这趟真是没有白来。 只是眼前这座桥上的情景让他盯着桥边的铭牌看了半天,直到确定没找错地方,才略感失望的走上了这座流传着无数传说,被当地人称为“旧桥”的古老石桥。 在桥上拍了几张照片,丁慕想起了在来意大利之前某人的一再恳求。 丁慕平时人缘不错,朋友却并不多,谢寻就是这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 做为资深游戏迷,谢寻大部分时间不是用来泡妞,而是经常参加一些诸如cosp1ay爱好者之类很宅的活动。 听说丁慕要跟着老板到意大利谈生意,谢寻立刻求着丁慕一定要把那些游戏里著名景观的照片给他带回来,为了让丁慕了解他应该关注哪些地方,谢寻不顾丁慕要在出差前想和女朋友的亲热一下的强烈需求,硬是拉着他在自己家里泡了整整一天,好好给他普及了一下某款号称神作的游戏巨作中的各个场景,其中重中之重的就提到了这座不但在佛罗伦萨,就是在整个欧洲都大名鼎鼎的“旧桥”。 其实,丁慕对这座闻名遐迩的历史名桥并不陌生,做为一个大型旅游文化推广公司的员工,丁慕即便对欧洲历史并不热衷,可耳熏目染这几年,也多少对一些著名的人文景观有了个认识。 更何况,这座号称承载过无数佛罗伦萨美丽传说的旧桥,的确曾经有过太多的传奇。 只是眼前这座桥的样子,却实在和丁慕想象中的有些出入,看着桥上人来人往肤色各异的游客在桥上随意搭建的摊贩帐篷之间穿来穿去,虽然有种现实太骨感的无奈,可想起临行前谢寻那闪闪光的眼神,再想想他为演绎游戏中著名的“信仰之跃”,穿着一身刺客行头从宿舍二楼窗口跳下,结果一头扎进沙子堆,翘着的两腿抽筋似的连踹几下的惨象,丁慕还是拿出手机,想着按谢寻的要求拍上几张特写,也算是交差了。 很凑巧,桥上正有个剧组在拍戏,从衣着上可以看出应该是典型的文艺复兴时代的背景。 丁慕一边看着拍戏,一边按谢寻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在旧桥上找到了一处看上去略显向外凸出的桥廊,按谢寻的说法,这里曾经是某位偶像展现他那有名的“纵身一跃”的地方。 丁慕拿着手机身子向桥栏外探去,准备把这处“圣地”拍摄下来。 就在这时,丁慕忽然看到个穿着中世纪服装的女人一边向他大喊,一边着急的跑过来。 只是丁慕既听不懂意大利语,更来不及等那女人用英语重复那句警告,随着“咔嚓”一声,手机从丁慕手里划着弧线飞了出去,在落地瞬间,摄像头恰好拍下了他脑袋向下栽进河里的情景。 第二天,国内一些知名网站一则“同胞旅游自拍,不幸落水溺亡,手机拍下最后一幕”的消息立刻成了点击爆棚的热帖。 在评论区里,除了“可惜”“走好”之类的话,“这是在用生命自拍”和“珍爱生活远离自拍”的帖子也是层出不穷。 而其中一个特别犀利的回复很快就在网络上流行起来,成了几乎人尽皆知的网络热语:“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 乔尼尼双腿垂在船梆外,任由冰冷海水拍打他光着的两脚。 海上的风很冷,从宽大的裤腿灌进去,好像刀子在不停割着肉。 乔尼尼岁数已经不小,年轻时打仗受的伤一直折磨他那副身子骨,冬天风湿更是让他痛苦难捱,可为了生计乔尼尼不得不每天出海捕鱼。 早年间乔尼尼跟着家里人当过渔民,但乔尼尼认为打渔太没前途,虽然家里极力反对,可他还是怀揣仅有的几个德涅尔出了门。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等他回来家里亲人已经剩不下几个,而他这些年用血汗换来的是一条能雇上两个帮手的渔船。 一阵冷风吹过来,乔尼尼立刻剧烈的咳嗽,他的肺当年险些被一根长矛刺穿,即便是多年之后只要一到冬天都会疼的要命。 不久前刚刚肆虐的风暴还没有完全过去,远远的还可以看到远处海面上空漆黑翻滚的乌云。 不过这样的天气对出海的渔民来说却预示着好机会,鱼群会浮到水面换气,这时候一网下去就是个大丰收。 “再加把力懒货们,”乔尼尼回头对身后的伙计们喊“好运气不会天天有,这个月的什一税还没有缴呢。” “老爹,海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把渔网往船上拽的一个伙计突然指着远处的海面大声喊了起来。 伙计的叫声立刻让乔尼尼跳了起来,他顾不上那双疼痛的双腿和火辣辣的肺部,一双眼睛紧张的注视着伙计指着的方向。 乔尼尼不能不紧张,在如今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有各种危险出现。 特别是自从几十年前远在东方的罗马覆亡之后,每每提起那个令人可怕的奥斯曼帝国,都会令人们感到不寒而栗。 “现什么了?” 乔尼尼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远处墨绿色的海面,因为风暴刚过去,海面上很不平静,不过他还是很快就看到了伙计说的那个“东西”。 那是块破碎的木板,看上去像是从某条船上掉下来的,透过不住拍打的波浪,可以隐约看到一个人正趴伏在木板上,随着海水跌宕起伏。 “是个人,”另一个伙计也抻着脖子打量着“也许是从哪条遇难的船上漂过来的。” “把他捞上来,”乔尼尼闷声吩咐,然后嘴里还不忘低声嘀咕“但愿不是个死鬼,要不遇到这种事就是倒霉,也许我该到本堂神父那去求个告祈了。” 听到乔尼尼吩咐,两个伙计立刻把船向着那个漂来的木板划去,然后两个人费了很大的劲才手忙脚乱的把那个趴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的人拽了上来。 “如果这家伙是个海盗我们就把他用缆绳吊死,如果是个异教徒就把他扔到海里喂鱼。”一个伙计一边说一边用力把那人翻过来,然后他意外的对站在后面的乔尼尼说“老爹你看,这是个孩子。” 乔尼尼推开挡在身前的伙计,蹲下来打量着仰面躺在船板上,双眼紧闭的溺水者。 这的确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湿漉漉的暗红色短搭在因为被冰冷海水泡得苍白的额头上,他的双眼紧闭,嘴唇看上去冻得青,如果不是挺直的鼻梁两边的鼻翼不住扇动,可能会被认为已经死掉了。 “老爹,他应该不是个异教徒吧。”看着昏迷的少年,伙计有些犹豫不定的问。 他会这样问,是因为这个少年虽然有着一副和他们相同的欧洲人的容貌,可衣着多少有些奇怪。 那衣服既不是日常西西里人常穿的短坎肩和宽腿裤,也不是在北方城市里流行,被称为“卢寇”,长及脚腕的花哨长袍,而是件虽然已经陈旧,却依然透出异族风情的奇怪服饰。 由亚麻粗布织成的褐色半长无袖外袍,下摆已经破烂不堪,半卷着覆盖到少年的膝盖,里面一件看上去很厚实,却因为肮脏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抱领月白内裳,搭配着脚上一双毛皮已经翻出包裹脚踝的短靴,这样的打扮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外乡人。 两个伙计不安的看着乔尼尼,等他拿主意,在他们看来乔尼尼老爹不但是附近,也许还是西西里岛上最有见识的人。 “这小子看上去就象条搁浅的鱼,”乔尼尼嘟囔着用割鱼的匕挑开少年内裳的两个袖口看了看他的手臂,在确定没有常见的囚犯才有的刺青后,他蹲在少年身边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对两个伙计说:“别愣,把这小子弄醒过来。” “老爹,他是……” “是个希腊人,”乔尼尼抬头向南边的海面上看看,那里依旧乌云密布,不时有闪电照亮云层,似乎在那上面隐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然后他把一条脏兮兮的毯子扔到少年的身边“趁他没被冻死让他热乎过来,从东方过来啊,可怜的小家伙,应该是吃了不少苦吧。” 听老爹这么一说,两个伙计也不由向着南边看了看。 他们知道乔尼尼说的是什么意思,地中海对岸的世界,对整个欧洲来说,就是充满恐怖传说的地狱。 “现在希腊人可是少见了,以前倒是有很多。” 乔尼尼用力拉着渔网嘴里嘟囔着,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转过头恰好看到那个醒来的少年睁开眼睛。 那是双黑色的眼睛,当刚刚看到眼前的三个人时,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是骇然,迷茫,和忐忑不安,可即便这样,乔尼尼从那双眼中却又看到了其他的东西,那是渐渐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好奇和不安分。 这样的眼神让乔尼尼很不舒服,因为他太熟悉其中包含着的东西,也太明白那会带来什么。 看着那双不住闪动着的漆黑眼睛,乔尼尼感觉可能捡回来了个麻烦。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我叫贡布雷 丁慕承认,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情景的确把他吓到了! 身下是硬邦邦湿乎乎泛着鱼腥臭味的船板,头顶上方是三张看上去不论长相还是穿着,都很有点古典野兽派和后现代杀马特混搭风格的欧洲人。天 』 籁『小说ww』w.』. 不过真正吓一跳的,是当他试图开口说话时,忽然觉得出的根本不是平时他自己的声音,而且不论他怎么想要去纠正那听上去稀奇古怪的声调,可都显得徒劳无功。 而且从那三个“后现代杀马特”一脸困惑的表情也看出来,丁慕固然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这三个人也肯定一点没听懂。 再次试图让自己的嗓子出正确音的努力失败后,丁慕忽然现个奇怪的事,就是他似乎能够隐约听懂这三个“后现代杀马特”之间那充满疑惑的议论。 “老爹,他真是个希腊人吗?我从没听到过这种语言,或者他根本就是个异教徒?”一个伙计小声问,他手里攥着根顶端带着倒钩的刺叉,那是用来对付海里大鱼的,不过现在他也不在意在这个古怪的小子身上来那么几下。 伙计的话让乔尼尼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这让他觉得很严重,甚至比这个古怪小子是不是个异教徒更严重。 这可不成,乔尼尼心里嘀咕,绝不能让这些土包子老乡认为见多识广的老乔尼尼是个笨蛋,就是有这种念头也不行! “他是个希腊人!”乔尼尼大声说,那样子更像赌气,然后他一把推开伙计对丁慕吼着“我说小子,你是从哪来的,快点告诉我,否则我把你再扔回到海里去。” 丁慕愕然的看着一脸凶相的乔尼尼,他记不起落水之后生了什么,难道自己是让大名鼎鼎的西西里黑手党给绑票了? 他想再次开口,可出的还是那种他自己都听不出来什么意思的声音。 “嘿,希腊小子,你不懂我说的什么吗,别用那种谁都听不懂的话骗我,我知道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乔尼尼有些火了,他想伸手拍丁慕的脸,被丁慕本能的抬手挡住。 然后他看到这个古怪的少年突然像被人施法定住似的,双眼死盯着自己的双手,那样子就好像见了鬼! “这是怎么回事?”丁慕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双陌生的手,他可以誓那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同时他忽然觉因为惊慌脱口而出的,是一种他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语言。 而乔尼尼这次却很清楚的听明白了这个古怪少年的话,正象他猜的那样,虽然腔调还是很怪,但他的确说的是希腊语。 直到丁慕伸出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那一刻,他还抱着幻想,认为一切不过是落水造成幻觉。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抚摸着明显凹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丁慕已经可以肯定绝不是自己的脸,当他的手指摸到一缕头顶垂到额前的红后,他终于完全确定这绝对不是他的身体。 丁慕绝望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还在对他品头论足的三个“后现代杀马特”,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然后脑袋一歪,“咕咚”一声,栽倒在了甲板上。 看看忽然昏过去的丁慕,乔尼尼三个人不禁有些面面相觑,不过乔尼尼还是吩咐两个伙计把丁慕搬到角落,还给他盖上了条破毯子。 “真是倒霉,难道这就是我出海前,向上帝许愿得到的回应吗?”乔尼尼气急败坏的嘟囔了一句。 这么一折腾,趁着暴风雨刚过下头一网的打算落了空,看着缩成一团卷曲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乔尼尼觉得这个“收获”真是个大大的讽刺。 “快点下网你们这两个懒骨头,我们的什一税还没凑够呢!”乔尼尼回头向两个伙计泄愤似的大声呵斥。 他没有注意到,在那条泛着鱼腥味的肮脏毯子下,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悄悄睁开,机警谨慎的观察着他们。 卡里波是西西里东南一个不起眼的沿海小城,城里大多数人以打渔为生,一座面朝苏勒第支海湾的码头维持着卡里波城大部分人的生计。 至于其他人,靠给山上的修道院种葡萄打日子。 卡里波港不是很大,和沿海其他城市的港口比起来,最多算是中等。 不过因为有一种叫图图虾的当地著名水产,还有卡里波修道院酿的葡萄酒,卡利波多少是有些名声的。 图图虾算是卡里波的特产,每年冬天,大群的图图虾会随着洋流,经过卡里波的海域向南方迁移,这个时候就是卡里波人最惬意的好时光了。 人们会驾着各种大大小小的船只出海,不论是否走运,多少都能有些收获。 满载而归的好处就是卡里波修道院会收购那些图图虾,虽然价格低得可怜,但却是这个季节很多人家一份不错的收入,特别是修道院特别允许图图虾可以抵其他物品的什一税,这让卡里波人把图图虾看做是上帝赐给他们的恩惠。 今年也是这样,当一条条的渔船靠近码头时,很多人都看到了站在码头木桥上的一个身影,那是修道院里负责收取什一税的执事。 对卡里波人来说,这位一身褐色粗布袍子,光秃秃的脑袋晃来晃去的执事,其威严丝毫不逊于远在巴勒莫的主教。 莫迪洛执事把脖子尽量往麻袍领子里缩了缩,虽然他还年轻,可身体却很糟,特别是最近,睡不着又总是做噩梦,这让莫迪洛执事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天气又实在太冷,如果不是为了收什一税,他是绝不会从暖和的小屋里跑到海边来的。 又是一条看上去装得满满的渔船摇晃着驶进码头,看着深深的水线,莫迪洛胖胖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 收缴什一税是个很有油水的差事,为了捞上这个肥差,莫迪洛下了大本钱。 可这很值得,执事相信只要收一季的税,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乔尼尼双脚刚踏上码头木板,就看到了正望着他的莫迪洛,如果不是身后还跟着两个教堂收税员,执事胖乎乎的脸看上去还是很和蔼可亲的。 “上帝保佑,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执事老爷,”乔尼尼走过去亲吻莫迪洛手里的木十字架,鞠躬行礼之后才小心翼翼的说“执事老爷,有个事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和您说,您知道如果遇到麻烦我们会去找村长,如果想要祈祷我们就得去教堂,可这件事让我不知道该找谁,所以想请您给拿个主意。” “上帝保佑我们每个人,如果有什么困惑你尽管和我说,”莫迪洛有些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其实他并不喜欢乔尼尼,始终认为这个家伙不安分,有些讨厌。 乔尼尼小心翼翼的把在海上遇到的那档事讲给执事听,他不知道执事会怎么办,不过那孩子奇怪的样子让他不放心。 “你把这些说出来是对的,”执事点点头,称赞乔尼尼“你是个虔诚的人乔尼尼,上帝会保佑你的,至于那个孩子,我要亲眼看看,然后再决定该把他怎么办。” 得到执事称赞,乔尼尼不由用手指捻起了唇边的胡子角,可想起那个孩子的古怪,他又不由担心起来。 自己可别是带回来个麻烦啊。 乔尼尼在外面呆的时间太久了,见识的东西也多,他比镇子上的人更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也更清楚莫迪洛这种教士玩的一些把戏。 所以他恨不得立刻把那个麻烦扔给教堂。 就让执事们决定那个小子的命运吧,乔尼尼这么想。 莫迪洛见到那个“奇怪小子”的时候,丁慕正裹着毯子缩在船上的一角,手里抱着个木碗把一勺勺的热汤往嘴里塞。 莫迪洛注意到,看到自己时,这个希腊少年眼中露出的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惊慌,而是失望,或者说他看四周的一切都透着失望。 丁慕的确很失望,到了这时他已经完全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事。 古怪的衣服,破旧的渔船,操着明显不同的语言的人们,和落后的码头城镇,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个完全陌生的身体。 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灵魂附在一个陌生身体上穿越了时空! 想通这个时,丁慕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可他最终彻底失望,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这个身体已经和他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 他能感觉到饥饿,寒冷,痛苦甚至是对排泄的需求。 这让他暂时绝了想要冒险再死一次,换回原来身体的念头。 一想到那个不知名的小子有可能和他调换了身体,从此花他的钱,住他的房子,睡他的女友,丁慕就暗暗希望那个小子最好已经死得透透的。 可现在还有更严重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 “你叫什么孩子?”虽然看上去年轻人和他年龄差不多,莫洛迪还是老气横秋的问,“如果能听懂,告诉我你是个基督徒吗?” 我叫什么名字?险些开口说出名字的丁慕及时刹住了差点出口的话。 不说眼前这个一副码头老大模样的人听不听的懂吧,只从这些人的言谈举止就可以猜到,听了自己那充满异教徒味道的名字,等着他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火堆,绞架,铁处女,想到这些中世纪著名的酷刑,丁慕脑门已经开始出汗,再一想到某种号称变态的刑具,他身上某个关键部位就不由得一紧…… 只是,总是要回答,除非他听不懂对方的话。 对!我可以装着听不懂! 丁慕脑子一转悠,就准备装着听不懂对方的话试图蒙混过去。 可好像老天都故意和他为难,就在这时,一个明明应该陌生,可听上去有种莫名“熟悉”的激动声音忽然从岸上传来:“那个孩子,是从东方来的吗?” 船上几个人同时向岸上望去,看到的是个皮肤黝黑,一头卷曲棕和乱糟糟的胡子几乎把整张脸都盖住的男人。 那个男人个头不高,可肩膀宽大,露在坎肩外的两条手臂上筋肉臌胀,整个人看上去异常的结实。 “怎么你认识他吗,吉拉老弟?”乔尼尼大声问岸上那个人“对了,你也许能和他说得通,要知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被称为吉拉的男人几步跳下船,他先是向执事微微行礼,然后就认真的打量着丁慕。 这让丁慕有些紧张起来,他相信在这里是绝不会有人认识他,更不会知道这个身体里有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但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自己会对这个人的声音有种熟悉的错觉。 只是当那男人再次开口后,丁慕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觉了。 虽然腔调多少有些改变,但是丁慕可以肯定,这个人说的那种音奇特的语言,他不但能完全听懂,甚至他自己这时候的口音也和这个人一样。 也就是说,他在这里居然遇到了个“老乡”! “你是从地中海另一边来的,是哪儿,帕德莫斯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男人虽然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可却显然因为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我是从帕德莫斯来的,你呢?” “不,不是帕德莫斯,”丁慕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装傻了,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就认为他是从东方来的,但是能遇到个“老乡”,就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他还是决定小心一些,虽然不知道这个人究竟离开那个叫帕德莫斯的地方多久了,他还是决定为自己另找个来历,然后他脑子里飞快的想着该说什么地方,最后他决定赌上一把“我是,从克里特来的。” “我的上帝,难道克里特岛也已经被异教徒占领了吗?”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而他的话让旁边的所有人都不由大吃一惊,原本只是安静的听着的执事霎时脸色白的身子一晃,岸上几个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大声惊叫的喊了起来:“不好了,克里特岛失陷了,异教徒就要打过来了!” 听到这喊叫的人跟着也就喊了起来,一时间整个码头一片大乱! 丁慕目瞪口呆的看着四周炸了营似的人们,还不等他开口解释,码头上已经响起了钟声,随着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异教徒进攻了!”的喊叫,恐惧如疾蔓延的瘟疫般从码头上向卡里波城蔓延了出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早已经忘了询问丁慕来历的莫迪洛执事也已经叫喊着向城外跑去,他要去向修道院长禀报异教徒入侵的消息,而乔尼尼早已经大声招呼着让人们立刻召集城里的男人,准备“做好最后的抵抗”。 虽然“带来了异教徒即将进攻的消息”,但这时已经没有人来得及理会被扔在一边的丁慕,更没人顾得上听他的解释。 于是,丁慕就这么一个人孤单单的被扔在了码头上,直到那个“老乡”想起来,返回码头找到他。 “我叫吉拉,小伙子你叫什么?”男人依旧有些激动慌张,不过还没忘了招呼丁慕向城里跑去。同时这个叫吉拉的中年人还不住打量丁慕身上那件样式奇特的衣服“真是太久没有见到你这种打扮了,毕竟罗马已经不存在了,原本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不过可惜你带来的是个坏消息,否则作为客人你一定很受欢迎的。” 吉拉无意中的话让丁慕的心头骤然一动,他尽量让自己的神态显得自然些,可脑子里却因为这个男人透露出的关键消息激动不已。 虽然还不清楚这里具体是什么时代,但从接触的这些人和这座城市的环境布局,还有吉拉刚刚的话里,丁慕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 收缴什一税的执事,对异教徒侵掠的恐慌,还有不复存在的罗马和提到克里特岛时导致的误会,这一切都让丁慕已经大致确定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时代。 在这个时代,承嗣千年的拜占庭应该刚刚覆亡,初显狰狞的奥斯曼帝国雄心万丈,而经历了漫长黑暗时代的欧罗巴,也正即将在一道属于她的曙光中展现魅力。 想到这些的丁慕心中激荡,他从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个世界,更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这个世界中的一份子。 “忘了问你,你叫什么?”走出很远之后,吉拉才忽然想起这个一开始就被提出来的问题。 “我?”丁慕被问的一愣,就在不知怎么回答时,他忽然看到身上袍子衣角几个模糊的字母,接着他心头灵机一动。 “亚历山大,”丁慕缓缓的说“我的名字,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亚历山大,是袍子下摆绣着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身体本人的却可以拿来搪塞,至于后面的姓,则是来自他看过的一本书……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奇怪的客人 卡里波城西北有座叫翠岭的小山,山势不是很高,却能俯瞰全城,连港口和海湾也能尽收眼底。天籁『小说ww w.『. 卡里波的圣赛巴隆修道院就建在山顶。 “异教徒袭击卡里波”的消息,在丁慕他们到达之前就传到了教堂,这都要归功于莫迪洛神甫骑了头脚力可观的驴子,就在其他人惊慌失措的在码头和城里到处乱跑时,莫迪洛神甫已经一驴当先,直奔修道院通风报信了。 所以,当丁慕和哈尔吉来到修道院大门外时,迎接他们的,是两扇紧闭的大门,和旁边一串狭窄窗子里一双双警惕惊慌的眼睛。 丁慕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者说他根本不明白这个时代的欧洲人,对异教徒的恐惧到了什么程度。 看着窗口后面那些惶惶不安晃来晃去的身影,再想想城里如今鸡飞狗跳的惨象,丁慕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成为卡里波城最不受欢迎的人了。 丁慕正在胡思乱想,修道院如城堡般森严的两扇厚重木门忽然打开了条裂缝,里面露出了莫迪洛半张白的胖脸。 “希腊人,异教徒现在到了哪?”莫迪洛先问了句,然后觉得自己样子未免显得太胆小,整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只是在站到外面后,却又不放心的回头看看,似乎怕那两扇门随时会关上“本堂神甫让我问你异教徒的事,”说到这儿他忽然压低声音急吼吼的嚷着“那些异教徒是不是已经快到卡里波了,看在上帝份上快点告诉我!” 丁慕茫然的看着莫迪洛,虽然大致上能听懂,但是莫迪洛那因为惊恐明显变调的声音却让他听起来很是费劲,而他这种在莫迪洛看来完全是吓傻了的样子,让原本就受了惊吓的执事终于控制不住的了疯! 莫迪洛不记得他是怎么抓住眼前希腊小子的衣领不住摇晃,莫名其妙的喊叫,至于接下来他被吉拉和闻讯从修道院里冲出来的几个教士连拉带拽的按倒在地,满嘴冒着白沫,同时伴随着口歪眼斜就完全不知道了。 多年之后,人们在卡里波城圣赛巴隆修道院一堆堆尘封的文献故纸当中,看到这么份残缺不全的记录: “主后1496年2月17日,我们失去了敬爱的兄弟……,他的肉身被魔鬼附灵,以至完全陷入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疯狂和幻象之中。在终于确定无法拯救那可怜的兄弟后,我们不得不把他关在……的最深处,可即便那样,魔鬼的喊叫依旧可以在深夜中隐约听到……” 同一天,修道院的值日修士在当天的书册里还记下了一件小事: “按院长大人命令,一个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年轻人被收留下来,这是个来自克里特岛的希腊人,他的工作是负责除了打扫之外其他一切不适于修士们的世俗工作,作为回报,他会得到清水,黑面包和猪油汤。” ……………………………… 清晨,圣赛巴隆修道院墙边的一扇小门轻轻打开,一个推着木车的身影沿着小路,向翠岭的山顶上走去。 卡里波的早晨寒冷干燥,这主要是因为一到冬天,西西里南方沿岸就要饱受来自地中海季风的蹂躏。 这种天气会维持整整一个冬季,即便已经进入春天,依旧会有很长时间是这个样子。 丁慕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半个多月。 虽然时间并不算长,但以前的世界却好像已经变得那么遥远,以致有时深夜醒来,躺在冰冷的石屋角落,听着窗外呜呜风声,会以为之前二十多年的时光,只是场真实得让人无法自拔的长梦。 最初,丁慕依旧没有放弃回到自己世界的努力,他想了很多办法,其中不乏从高处跳下,一头扎进冰冷的水里,还有就是把脑袋往墙上撞之类带着些危险性质的把戏,可多次的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 因为穿越几百年的时光是因为掉进阿诺河溺水,丁慕曾打算跳进水里,可当他站在断崖上看着下面伊奥尼亚海不住涌动的冰冷海水时,丁慕先是打了个寒战缩了缩露在衣领外的脖子,然后他就告诉自己其实就这样留在这个时代似乎也不错。 这也让丁慕终于明白,他已经再也回不到自己那个世界,命运已经注定他只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 只是要在这里的生活,却并不顺利。 卡里波城虽不大,也有几千人口,丁慕在卡里波绝对是那种“哥虽不露脸,可到处都有哥的传说”那种“名人”。 “异教徒入侵”的闹剧并没有上演多久就被揭穿了,但是闹出的事情却实在不少。 因为对遥远东方可怕敌人的畏惧,一时间城里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一样,有些人哭爹喊妈,有些人绝望尖叫,有女人满心愧疚的向丈夫承认他养育多年的儿子其实是别人的种,还有个全城有名的吝啬鬼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大把大把的往人群里扔金币。 可想而知当卡里波人在知道真相后是如何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如果不是修道院长大人开恩收留了当时看上去有些可怜的丁慕,按照欧洲人喜欢烧烤活人的嗜好,丁慕很可能已经被那些大半夜还打着灯笼到处找他的卡里波市民点了天灯。 只是丁慕很快就现,修道院里的生活,并不比点天灯好上多少。 这是因为圣赛巴隆是个真正的“修道院”。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人每天除了冥思苦想之外几乎不干什么其他事,整座修道院就如同一座沉睡的坟墓般的压抑,虽然修道院里有近百人,可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说话在这里是很严重的罪过,丁慕曾经看到过有修士因为碰撞了别人失口出声而受到鞭罚,开始这让他觉得简直不可想象,可很快他自己就享受到这种“优待”了。 第一天,丁慕因为违反了多得两只手指都数不清的过错,受到了禁止吃饭和洗刷大厅走廊地板的惩罚。 当一手提着个桶子,一手拿着把硕大的马鬃刷,站在那个大得足以当篮球场的大厅里时,丁慕险些昏倒在地。 整整一晚上,丁慕都在用那个粗糙的马鬃刷子不停的刷着地板,直到深夜终于干完了活儿,拖着两条抬不起的双腿走进属于他的那间石屋后,丁慕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的。 可刚刚合上眼睛,钟声就把丁慕从睡梦中惊醒。 早晨三点,圣赛巴隆修道院的晨祈开始了。 虽然根本睡得不够,丁慕还是不得不拖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拉着木车向修道院后面山坡上爬去,山路很难走,身后木车重得迈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喉咙干涩得每吐一口气都可能从肺里喷出团火。 丁慕每天早晨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拉着木车到山顶的清泉打水,然后打扫修道院的每个角落,他要擦拭所有的祭坛,圣像,那个大得吓人的祈祷室的地板和每一块玻璃,中午要为修道院里的七十多个修士做饭,到了下午则要照顾修道院后面院子里那些蔬菜。 白天是没有空闲的,一天当中唯一自由时间就是吃饭的时候,只是那点可怜的食物只会让人感到更饿。 只有一天工作结束后的深夜,丁慕才能躺下来休息,可即便这样,他能睡的时间只有可怜的三四个小时。 然后他就会被那个可恶的钟声惊醒,就此重复之前所做的事情。 修道院里是有水井的,但是冬天会因为干旱水位下降停用,这样一来整个修道院近百人,就要靠从翠岭山顶的泉眼取水过日子。 丁慕的工作就是每天早晨推着木车到山顶的清泉边把几个大木桶装满,然后把清水拉回修道院注进硕大的石头水槽里。 等这项累人的事做完,然后才是一天正式工作的开始。 擦拭雕塑,铲掉海鸟留在露台上的粪便,给修道院后院的菜地施肥,还有检查所有油盆里的火油是不是已经注满,几乎所有这些琐碎的工作就是丁慕每天上午要做的事情。 到了下午,他则是帮着那些修道士们把成捆重得离谱的各种书稿抄卷从书库房里搬出来,然后就要随时听候吩咐为正在誊写经文的修士们传递各种文件。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不能出任何声音的,丁慕只能从修士们简明的手势上猜测他们究竟想要他做什么,以至几天下来,丁慕开始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忘了怎么说话。 这样的工作要到很晚才告一段落,然后他能吃上顿实在说不上好味的晚饭,接着回到誊写的房间继续干活,直到深夜才会结束。 丁慕则要在修士们离开后,把那些文稿重新放回书库,再整理擦拭完整个礼拜堂的地板,等待修士们都熄灯休息后,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他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眼睡觉。 但是就好像刚刚才合上眼没多久,晨祈的钟声就又响了! 接着,就是永无休止的重复头天的那些工作。 这种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日子过了十几天,丁慕终于下了决心,要离开这个迟早会逼疯自己的地方! 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抑制,只是丁慕也知道要想做到并不容易。 中世纪的欧洲,是随时都可能爆无休止战争的混乱时代。 除了各地大大小小,喜欢到处惹是生非的贵族,疯狂猖獗的盗贼也让这年头变得更不安定,何况别说还有那些原本就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抓住机会还扑上来咬一口的国王们。 对于在这样的时代里是否能活下去,丁慕很有些怀疑。 1496年的意大利半岛,绝对是当下整个欧洲最乱的地方了。 倒也难怪丁慕对自己没信心,只要想想在这种年头连很多贵族们都朝不保夕,他就觉得想要离开圣赛巴隆实在有些傻。 即便如此,丁慕依旧没有动摇。 走到外面也许不知道哪天会死,可留在圣赛巴隆,就会埋葬在这个活坟墓里。 不论以后怎样,都要离开这儿! 丁慕心里想着,脚下迈步,推着木车沿山坡爬上了一处台地。 这里是翠岭正对着山下卡里波城的一处所在,从这儿望下去,可以清楚的的看到整个码头和更远处的海湾。 丁慕扭过头向海上看了看,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虽然知道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可不知怎么,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向海上看一眼,似乎在那漫无边际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当丁慕站在山坡上茫然的看着海面呆的时候,一条不是很大的克拉克帆船正悠然的荡进卡里波海湾,已经落下的破破烂烂的风帆诉说着这条船之前在海上受过的磨难。 不过地中海上这样的船实在太多,所以并没有引起繁忙工作的码头上人们的注意。 船靠岸后,一个身上披着件脏兮兮破烂袍子的男人下了船,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先是打量了下附近,接着就从几个正和收税官讨价还价的商人身边走过,然后把搭在脑后的帽兜往头上一罩,把全身包裹在灰扑扑的袍子里,低着头匆匆离开熙熙攘攘的码头,沿着山路向半山腰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丁慕回到修道院时,第二次晨祈恰好结束。 刚到修道院的第一天,丁慕就已经被告知,圣赛巴隆修道院遵循的是严格的本尼迪克教规,也就是说在这座修道院里,每天至少要祈祷五次,每一次的起始和结束的时间都有着严格的规定,譬如每天早晨的第二次晨祈,就一定要在五点钟的时候准时开始。 每次晨祈结束之后,丁慕要把已经准备好的清水和面包送到修道院长的房间,其他的修士都要在一起吃饭,修道院长则在自己的房间里进餐,这也是属于院长的特权。 端着木托盘的丁慕在院长屋外被一个教士挡住,看着那教士竖起来封在嘴唇上的食指,丁慕比了个喝水吃东西的收拾。 那教士略微摇头,向后伸伸大拇指,又指了指丁慕手里的盘子。 丁慕就把盘子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这就是修道院里的日常生活,枯燥,单调,想找个人说话都是奢望。 修士们之间不要说高声议论,就是悄声低语都可能被视为违反教规,这让丁慕觉得再待下去,不是变成哑巴就是变成疯子。 他准备回自己小屋,这也是白天里难得能短暂休息的一点时间,就在他穿过甬门时,低低的争吵声从一条走廊的深处传来。 即便声音很低低,其中一个声音里饱含的愤怒气息依旧充斥走廊:“怎么会这样,难道圣赛巴隆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可现在生了什么?” “这也是没有办法,谁也没有想到生这种事,”另一个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无奈“这也许就是上帝的安排,也许你该回去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 “不,这绝对不行,肯定还有办法!” 那个声音忽然提高,就在丁慕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时,两个身影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 看到丁慕,那两人似是都很意外,同时丁慕也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圣赛巴隆修道院的院长大人,而另一个则是个身穿灰色布袍的中年男人。 丁慕立刻站到旁边微微低下头,虽然心里反感,可想想训诫修士们的鞭子,实在没必要硬充好汉。 那两人似乎没想到会忽然遇到其他人,修道院长原本低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盯着丁慕看了看,然后向旁边那人挥挥手。 “请您为我的灵魂祈祷,”那个中年男人弯下腰亲吻院长的手“我祈求能从您那里得到上帝的恩典。” “虔诚的人才能得到恩典,我的孩子。” 修道院长慢慢收回手,他又瞥了眼旁边的丁慕,缓缓消失在走廊深处。 “虔诚的人……” 那人低声自语,随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那两人好像都没把旁边的丁慕当回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全身不舒服。 这让他下定决心告诉自己:这个修道院,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丁慕摇摇头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他没有注意,原本已经离开的修道院长正目露异样的看着他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走入大时代 深夜,海上忽然起了风,乌云掩盖了月光,到处都是黑沉沉的,远远望去,矗立在翠岭山顶得圣赛巴隆修道院巍峨森然,就如同埋伏在黑暗中的巨大猛兽令人心中生畏。天籁 小说ww w.』. 凛冽的寒风从海上吹来,贯进岸边嶙峋的礁石缝隙,出忽高忽低的呼哨,伴随着海浪拍打礁石的阵阵声响,让原本就人迹罕至的海岸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这是翠岭边沿的一块海岸,直直的峭壁如同一柄长剑直插进苏德勒支海,圣赛巴隆修道院的后墙循着山势而建,由巨大石头垒砌建成的高耸围墙和嶙峋的峭壁浑然一体,这让修道院自从建成以来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可是今天的夜晚却注定要生什么事,几条身影出现在这原本不该有人来的悬崖边,在不住呼啸的冷风和海浪声中,一个人用力拖着另一个人在峭壁边走着。 在他身后,还有个人步履蹒跚的跟在后面,时不时因为被凸起的礁石绊倒出低呼。 突然,前面被拖着走的人开始挣扎,同时嘴里出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叫喊,这叫喊声很大,甚至即便是在这么个狂风呼啸的夜晚也传出去很远。 “看在上帝份上,让他闭嘴!”跟在后面的人惊恐的低喊,他跑上两步帮着同伴用力抓住那个看上去颇为肥胖的身影“他会把人都叫来的。” “不会了!” 前面那人忽然从地上拾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在几乎不见五指的夜色中,可以隐约看到他抱着石头的双手高高举起,随后猛的向面前那人的头顶砸下! 一下!又一下!手臂不停的举起,落下! 黑夜遮住了谋杀者的面目,呼啸的风声和海浪也掩盖了被害者痛苦挣扎的声息。 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那抱着石头的双手不停的起落向地上滑倒,不住扭动挣扎,最后再没任何动静。 凶手依旧不停的高高举起尖利的石头向那人身上狠砸,直到被同伴呵止。 “他死了,”同伴用力拉住疯似的凶手,却因为紧张被凶手手中的石头狠狠划过手臂,痛得他不由出声咒骂“你这个杀人犯,看你干的好事,你会下地狱的。” 凶手终于停下来,昏暗夜色中的眼睛出奇的亮。 “如果将来下地狱,我想也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们是同谋不是吗?”他威胁的质问,眼睛紧紧盯着同伴“你会做好的对吗,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我当然清楚该怎么办,”同伴按着被刮伤的手臂低声嘀咕着,好像是在寻找借口似的不住分辨着“只有这么做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我的大人你知道怎么办就好,”凶手透着讽刺的紧抓同伴的肩膀“到时候可别出错,别忘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来帮我一把,这个笨蛋可真重。” 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峭壁旁边开始手忙脚乱的忙活起来,当一个用麻布严实包裹的长条东西翻滚着从峭壁上落进翻滚的海面,随即就被掀起的浪头吞噬后,峭壁上的两个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结束了,大海会帮我们抹去一切的,接下来我们只要按之前说好的做,就再不会有事。” “但愿象你说的那样……” 两个谋杀者窃窃私语,然后在黑夜和狂风的掩护下,如来时一样,悄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海浪高高涌起,又重重落在砸在岸边的礁石上,溅出万千雪白水沫,再向海里宣泄退去。 突然,峭壁下的水面涌起大团水花,随着个黑影从水底猛得钻出,一个紧裹的长条麻布包被从水里拽了上来! “让我们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从水里钻出的那人把布包用力拉上峭壁下面的凹进去的一块滩地,然后用随身的小刀费力割断了捆得很紧的绳子。 这时恰好一抹月光穿过乌云洒落下来。 银色的月光同时照亮了一张血肉模糊和另一张意外惊骇的脸。 “我的上帝,是莫洛迪执事!” 乔尼尼失声低呼。 随着“咚”的一脚重重踩上去,原本看上去就烂糟糟的木头承受不住这力气,应声折断。 乔尼尼看着地上断为两截的桨杆,原本已经很阴沉的脸更是黑黑的。 乔尼尼觉得最近太不走运,或者说自从大半个月前救回来那个希腊小子之后,好运气就和他说再见了。 先是码头收税员找他的麻烦,然后他的渔船在几天前的风暴中被破坏不得不大修。 因为这个他欠下笔不小的债务,不得不打了个伙计。 更糟糕的是,几家关系不错的渔店老板因为他迟迟不能交货,已经声明要和别的渔船打交道了。 这让乔尼尼觉得所有霉运都是那个希腊小子带来的。 更糟的是,头天晚上他遇到的那件事也让乔尼尼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被诅咒了,只要一想到莫迪洛几乎面目全非的胖脸,他就更加坚定了那个希腊小子就是个害人精的念头。 “看呐,这就是当好人的下场,”乔尼尼抓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愤愤的大声嚷嚷“我应该让他死在海里的是不是,看看现在我都遇到什么倒霉事了。” “老爹,”剩下的那个伙计虽然犹豫还是下了决心“我明天不过来了,万托尼兄弟昨天找我去当个帮手,所以……” “万托尼兄弟?”乔尼尼勃然大怒“抢我生意的就是那哥俩,那对忘恩负义的兄弟,他们忘了当初是谁帮过他们。” 说着,把地上断裂的桨杆又狠狠踩了几下,然后他才无奈的摆摆手:“算了你走吧,我已经破产了没钱雇你,没人再把老乔尼尼当个人物了,卡里波人都是忘恩负义的魔鬼。” 伙计想说什么,最后摇摇头还是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到乔尼尼大声的抱怨:“哎,这就是当好人的下场啊。” 乔尼尼一直在那条半个身子拖在岸上破烂不堪的渔船前自怨自艾的不住絮叨,直到看到有个人正沿着岸边向他走来。 那人身上穿着件很肥大的灰色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顶边沿很低的旅行布帽挡住了大半个脸,这样的打扮很普通,即便是在卡里波这样的小地方也不会引起注意。 等到走近后,乔尼尼看清这人大约四十来岁,从帽檐缝隙里露出的几缕头已经略显灰白,常年的奔波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皱纹,这让他那张原本略显强硬的脸看上去柔和了很多。 “你有什么事吗朋友?”乔尼尼打量着那人,附近没别人,自然就是找他来的“先说好,我的船已经大修过了,现在它就和刚造出来的时候一样结实,所以你要是想买我的鱼,别指望压价。” “看得出,这是条好船,”男人伸手拍了拍船帮,同时对地上四分五裂的桨杆视而不见“我如果雇你的船出海,要什么价钱?” “你要出海?”乔尼尼眯了眯眼似乎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这种季节天气不好,不是必要人们更愿意呆在岸上而不是到充满危险变化莫测的海上去“那要看你出什么价,你放心我这人嘴很严的。” 男人无所谓的点点头,从袍子里掏出个小钱袋扔过去:“这个我相信,所以才找你,你的船不要离开就在这等消息,也许很快我们就要出海了。” 扯开略显压手的钱袋布绳,看到里面几个闪着金光的小东西,乔尼尼的嘴巴裂开露出了两颗枯黄门牙,几天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听您的吩咐老爷。” 中年男人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乔尼尼脸上笑容慢慢褪去,望着那背影,露出疑惑神色。 端着盘子走进院长房间时,丁慕看到院长大人正背对门口跪在墙上的十字架前祈祷,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窗子里照进来,投射在院长被剪掉头的头顶,看上去好像一圈光环。 虽然关于这个时代教会各种穷奢极侈的传说听的太多,可这些天的经历丁慕不能不承认,圣赛巴隆修道院并没有沾染上那种堕落的恶习。 整个修道院始终把遵循严谨守贫的本尼迪克教规视为最高准则,即便是修道院长也甘之若饴,至于那个年纪轻轻就因为中风彻底变成了白痴的莫迪洛,认真说起来并不算是修道院的修士。 虽然和这里很多修士一样从小就被送到了圣赛巴隆,可莫迪洛却没有当上修士,而是成为了修道院的一名执事,这让他不但不用和其他修士一样遵守那么枯燥严苛的训诫,而且还可以借着如为修道院征收什一税和购买各种需求品这种俗务,随意外出。 只是莫迪洛疯掉,没有人再去城里,修道院的日子就更清苦了。 象往常一样,把装着食物的盘子放在靠门边的一张小桌子上刚要离开,修道院长出人意料的开口了:“亚历山大。” 丁慕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是在叫他。 “院长大人,”学着这个时代的习惯,丁慕尽量让自己显得恭维些,没办法,训诫修士的鞭子不是吃素的“您有什么吩咐。” 看看远处的盘子,修道院长略显疲惫的说:“把盘子端到我这来孩子。“ 丁慕听命而行,当把盘子放在院长面前时,他注意到院长在伸手拿起酒杯时,手臂似乎有些不太方便。 “你来圣赛巴隆多久了,”院长忽然问。 “二十三天了,院长大人。” 丁慕脱口而出,然后看到院长望着他的眼神略显玩味。 “记得很清楚,”院长慢悠悠的说“你想离开这里的愿望这么强烈,让我有些不快。” 丁慕张张嘴,却想不出什么解释的话。 同时院长心思的敏锐也让他略感不安。 这个时代的人也许见识不如他,却绝不笨。 这深深的给丁慕上了一课,他提醒自己,以后必须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因为自认有着出几百年的常识就忘乎所以。 也许下一次的疏忽大意,等待他的可能就是突如其来的危险。 “孩子,我知道你之前受过不少苦,能从东方逃出来这对你来说肯定是很艰难,你也一定见过太多不幸。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在这里很安全,”院长打量着丁慕“我问的是你考虑过自己以后该干什么吗?” 丁慕一愣,他当然考虑过自己以后该怎么办,甚至一直在琢磨怎么回到自己的时代。 只是修道院长忽然问他这个问题,让他本能的警惕了起来。 在这里,必须随时记住自己是“外乡人”。 “我希望找到自己的家人。” 丁慕小心翼翼的说,在刚到圣赛巴隆的时候,为了不让人起疑,丁慕从那个同样从东方来的吉拉那里得到了启,编了套不易被人识破的身世。 按他的说法,自己是为了躲避战乱和异教徒随父母从克里特岛逃到欧洲的东罗马人,因为遇上海难而和亲人失散。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如丁慕描述的东罗马逃难者实在不少,早在半个多世纪前,随着奥斯曼帝国的铁骑扫荡东罗马帝国最后仅存的几个据点,进而直逼君士坦丁堡那时候起,很多意识到帝国即将迎来末日的罗马人就开始6续逃亡到地中海对面的欧洲大6。 这种逃亡浪潮一直延续多年,所以丁慕把自己说成是这样的逃亡者没有丝毫困难。 更何况在当下这种时代想搞清楚一个人的来历并不容易,整个欧洲这时就如同一个动荡不安的巨大漩涡,战争与动荡随时随地会席卷每一寸土地,而意大利几乎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 所以丁慕相信,只要小心谨慎,自己是不会被揭穿的。 丁慕的回答似乎并不出院长意料,他点点头:“找到父母啊,这是当然的,相信上帝会指引你。”说到这,修道院长认真看着丁慕“说到这个,我认为有个人能帮到你,还记得之前在院子里遇到的那个人吗?” 见丁慕点头,院长又说:“那人是个商人,一个虔诚教徒,到过很多地方也见到过很多人,如果他肯帮你,也许有机会让你重新见到你的父母。” 丁慕心里暗暗愕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修道院长会忽然热心起来,虽然承蒙收留,可丁慕并不认为院长就是个慷慨仁慈的人。 再想到之前偶然听到的那两人之间的争执,丁慕觉得事情未必如院长说的那么简单。 “你可以给他当仆人,他会是慷慨公正的主人,”院长依旧试图打动丁慕“如果你肯随他去,我这里也有件事恰好需要你去做。” “听您吩咐院长大人。”丁慕小心的回答,在不清楚院长的目的前,他决定随机应变。 “一封信,”修道院长从桌上拿起个封得很严实,上面俨然盖着个复杂纹章的信封“替我把这封信送到巴勒莫的主教大人那里去,虽然这事应该让莫迪洛去做,不过那可怜的孩子现在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了,愿上帝保佑他。” 看着修道院长习惯的在胸前划个十字,丁慕犹豫了一下才勉强跟着比划了比划。 “我愿意为您送信,院长大人。” 丁慕终于下定决心,只要能离开这个牢笼似的地方,丁慕还是很愿意冒一冒险的。 “哦,”修道院长拿着信封的手微微抖了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可把那封信递出后又停下来“不过有个事情可能是个麻烦,这是封给巴勒莫主教大人的晋函,按照教法必须由甚至人员送达。” 虽然不清楚教法是什么东西,可只要听听名字就知道很是高大上,丁慕不由愣住,他脑子里甚至闪过:‘难道这老和尚想骗自己和他一起当和尚’的念头。 可随即他就意识到这想法有些可笑,毕竟他还重要到让一位修道院长如此煞费苦心的地步。 “你可以借用莫迪洛兄弟的名义,我相信如果他知道了,也会愿意帮助你的,”修道院长终于说出了酝酿已久的目的“你不用担心会受到惩罚,因为你完全可以用你自己的名字旅行,只要在到达巴勒莫后,以圣赛巴隆本堂执事的身份把这封信送到主教大人那里就可以了。” “那之后呢大人,”丁慕似乎有些动心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跟着那位商人一起旅行去找我的父母?” “当然,到那时候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另外这是给你送信的报酬。” 院长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两个颜色略显驳杂的弗罗林递给丁慕。 就在接过金币时,丁慕确定听到修道院长用某种他半懂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尘土中而来,归尘土而去。” “去寻找你的父母家人吧,相信上帝会指引你该走的道路,”对在门口鞠躬行礼丁慕挥挥手,当房门关紧后,修道院长慢慢掀起袖子,露出了一条被利器割伤,已经红肿起来的手臂。 1496年3月13日的清晨,丁慕走出了圣赛巴隆修道院。 看着远远站在修道院门口的那个中年男人,丁慕心里升起了挥之不去的疑云。 他不相信这个叫坤托的人真是个商人,甚至连坤托这个名字的真假他都怀疑。 可现在他却要和这个人一起旅行。 以修道院里不允许有私人物品为名,院长下令没收了丁慕身上那点可怜的东西,他只能穿着原本莫迪洛的修士袍离开。 当丁慕和坤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袅袅晨雾中后,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修道院长打开了厚厚的日志,在上面写下了一段多年后被无数人引用的话: “1496年3月13日,我们的一位兄弟乔迩·莫迪洛遵循上帝对他的启示,离开了自从出生以来养育他的导师和保护着他的高墙,他的目的地是巴勒莫的主教宫,可我知道那绝不是他的终点。”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惊变 碧蓝的海面如同一条不住起伏的美丽地毯,白色浪花是点缀这条地毯的斑斑纹理,当木船驶进时,细碎的浪头就在船头“绣”出点点白花,在同样如洗的天空映照下,似乎整个世界都辉映在一片蔚蓝之中。天籁 小 说ww『w.. 阳光照在身上显得暖洋洋的,只是溅起的海水拍打人脸,就显得异常冰冷。 天气好的时候,地中海的风景是很迷人的,行船也是件十分惬意的事,虽然对渔夫们来说在地中海上打渔不算是个最好的营生,可在商人们眼里,地中海却是上帝赐予不可多得的恩物。 如今的所谓远航更多的依旧是延循着古老的航向,沿着海岸边小心翼翼的航行,和阿拉贡或是卡斯蒂利亚的那些冒险家不同,地中海上的旅行者们总是小心翼翼,不肯让自己把脚步往大洋更深的地方多迈出一步。 海岸线的崎岖多变为旅行者们提供了足够多的避风港,让他们总是可以在天气恶劣时候找到个安全些的港湾,或者是找到个能喝上热汤的村庄,这也是让在地中海上旅行的人们满意的地方。 所以对很多水手们来说,到遥远危险的非洲和神秘莫测的大西洋上去冒险,就多少有些太疯狂了。 乔尼尼娴熟的操纵着他心爱的渔船,虽然这条船并不适合远行,看在那几个金币份上,他也并不在意多跑一段路。 那个叫坤托的商人话不多,上船之后就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地方坐下来,用一块毯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戴上那顶宽檐帽,只露出一张脸就开始打盹。 乔尼尼时不时的会打量一眼这个人,不过他更多的时间是和丁慕“较劲”。 刚开始的时候,见到丁慕,乔尼尼险些放弃这笔很不错生意。 在乔尼尼眼里,丁慕显然已经变成他命运中那个头顶双角,背插黑翅,尖鼻立耳的魔鬼了,如果不是看着他一身修士打扮,乔尼尼差点从船板上扣下几块盐旮沓砸过去。 就算是这样,在出海之前乔尼尼还是特地跑到码头上找一个卖圣像和赎罪符的家伙,花大价钱买了几个小玩意戴在身上。 所以一路上乔尼尼的一双眼睛总是围着丁慕转个不停,好像他随时都会做法把自己这条可怜的小船掀翻似的。 丁慕却并不在意乔尼尼总是投过来那好似望着“真爱”才有的火辣眼神,他在琢磨以后怎么办。 丁慕自然没想过真的要一直当这个坤托的仆人,而且他多少有些怀疑修道院长和坤托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牵扯到什么人和事他不知道,可很显然修道院长让他顶替莫迪洛的名字出去旅行,这多少有些不正常。 如果自己真是个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希腊少年,也许不但不会对修道院长的那套说辞起疑,甚至还要感激涕零一番,可实际上丁慕不但没有所谓亲人可以寻找,更不是按人们猜测的那样,是个还不懂事的孩子,所以他很快就闻到了其中某种阴谋的味道。 只是这是个既难得又安全的离开圣赛巴隆的机会,所以丁慕才决定抓住这个良机。 不过出海两天,除了乔尼尼总是用那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他之外,一切都还算顺利。 因为没了伙计,丁慕成了乔尼尼的临时帮手,这两天中在他学着如何给那张直帆打活扣的同时,渐渐的也清楚了如今西西里岛上的局势。 现在的意大利,正是贵族割据相互征伐的混乱时代,而西西里岛,则是所谓“两西西里王国并存”的时期。 让丁慕这种自小就接受了大一统思维熏陶的有为好青年感到不解的,是一个远在地中海另一边,听上去就八竿子打不着的国王不但继承了这座地中海上最大岛屿的王位,而且还主动把这个地方分成了两个部分让自己的儿子们分别继承。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西西里国王是阿拉贡的费迪南,而巴勒莫则是这个几乎就没见过自己国王的王国府和主教区所在。 想到主教区,丁慕偷偷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装着修道院长给巴勒莫主教的信。 “给我点水,”坐在后面的坤托忽然开口,他双眼盯着丁慕看了下,然后又把湿漉漉的帽子往头顶压了压“快点。” 丁慕从船板下的木格里拿出陶泥水壶递过去,当他的手与坤托无意相碰时,对方手上瞬间一紧,水壶被突然拿走。 “我们到哪了?”坤托把水壶还给丁慕,忽然又问。 “很快就到可莱切,”乔尼尼向海岸上张望了一阵“如果风向不变,也许我们还可以赶上在可莱切吃上顿热乎的晚饭。” “那就到时候叫我。”坤托说着抻了抻毯子,又用帽子把头脸完全盖住,似是又睡了过去。 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丁慕却总有种只要稍微有点意外,这人就会突然跳起来的感觉。 虽然不经常出远门,乔尼尼对路线还是熟悉的,当不远处的海岸线快要笼罩在黑暗中,海上也开始变得风高浪疾时,乔尼尼的船驶进了一座略微凹进的港湾,看着岸上越来越近的渔村灯光,乔尼尼裂开嘴巴吹了个轻佻口哨:“我们到地方了,可莱切村,这地方有我们需要的一切,烤鱼,啤酒还有暖和的床,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在这舒服的睡一觉,要知道从明天开始我们要赶很远的路呢。” 始终没开口的坤托看着渐渐靠近的渔村点点头,说了句“这地方不错”,就把身边的包袱抓在手里,站到了船头。 这时候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暗下来,坤托的背影在远处渔村灯火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看着他的背景,乔尼尼的眼睛忽然睁大,好像现了什么秘密。 随后他向丁慕挥挥手,继续大大咧咧的说:“快点来帮我一把,我们还要赶着吃晚饭呢。” 可莱切村不止有烤鱼啤酒和温暖的床,乔尼尼在这里显然是个名人,见到他有人就亲热的打招呼,当两个身材丰满的女人见到乔尼尼立刻出喜悦大叫后,丁慕就明白他吹那个口哨的含义了。 “你在这很受欢迎,”坤托打量着四周,乔尼尼把他们带到了渔村一间看上去还过得去的小旅店,在这里他受到了更热情的接待,不过坤托显然不想凑那个热闹,而是选了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和丁慕一起默默的吃着晚饭,直到乔尼尼手里满嘴酒气的回来“看来这儿的你都认识。” 乔尼尼抹掉嘴角的碎肉呵呵笑着:“我以前曾经在这里呆过段时间,那时候我还年轻,刚从家里跑出来,你知道年轻人都喜欢到处惹是生非。” 坤托点点头似乎表示理解,然后就不再说话。 “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个住的地方,不过只能两个人挤在一起,”说到这,乔尼尼回头看看柜台的方向,那里正有个丰满的女人向他抛媚眼,于是他脸上露出了个暧昧的笑容“晚上我不回来了,明天一早我会来叫你们,祝你们睡个好觉。” 说完咧嘴一笑呲出满口黄牙,挤过人群,向那个如同一头汁液充沛的奶牛般的女人走去。 坤托两人则跟着旅店的老板穿过条狭窄的走道,进了个紧靠里面的房间。 房间很简陋,除了一张床和一把看上去还算结实的椅子什么都没有。 坤托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和衣躺下,很快就传来了阵阵闷响鼾声。 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可疲劳让丁慕也觉得眼皮重,很快就沉沉睡去。 睡梦中,丁慕忽然觉得呼吸急促,他猛然睁开眼,立刻看到坤托近在眼前的脸,而他的嘴巴正被坤托用手掩住! 丁慕大吃一惊,刚想反抗,却感到脖子骤然一冷。 一柄锋利的短剑正抵在他的咽喉下! “嘘……” 坤托竖起短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与此同时,丁慕听到了几不可闻“咯吱咯吱”撬动门栓的声音。 “不要出声,”坤托在丁慕耳边低声吩咐,又指指门口的方向,见丁慕不在挣扎,坤托先微微松手,然后慢慢放开他“去藏好,有人来了。” 丁慕轻轻点头,虽然不知道生了什么,可他明白这不是好兆头。 在这个随时会被疾病或战争夺去性命的动荡年代,旅行者被谋杀是很平常的事情。 坤托在黑夜中向前摸索,他的短剑藏在宽大的袍子里,看不到一点反光。 这让丁慕再次肯定这个人绝不是个普通商人,至少他很会藏匿行踪。 房门轻轻一动,随即伴着砰然大响被人从外面用力踢开! 两条人影猛闯而入! 黑暗中丁慕看不清坤托的动作,只见到突然从门旁冒出的身影和飞快闪动的一抹光亮。 一个闯入者出痛苦惨叫,短剑从他肋下戳入,刺进了他的内脏。 那人的喊声还在继续,坤托已经抛下他扑向另一个人。 他手里短剑划着弧光砍向对方脖子,那人本能的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出人意料,短剑砍在对方手臂上却只砍破了衣袖。 坤托一愣,对方已经举起手,用剑柄狠狠砸在坤托肩膀上! 这一切生的太快,丁慕甚至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摔倒在地,翻滚扭打起来。 躲在后面的丁慕隐约看到之前被坤托刺倒的那人用剑拄着地,挣扎着试图爬起来。 虽然怀疑坤托有什么阴谋,可现在这个时候却不容他多想。 他抓起了手边的椅子高高举起,在落下的瞬间,丁慕与那人抬起的目光相遇。 看着即便是在黑夜里也能察觉到的恐惧眼神,丁慕手顿了一下,随后狠狠砸了下去! 黑暗中充斥鼻端的血腥味让丁慕全身颤抖,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结束一个人的性命。 肩膀忽然被紧紧抓住,丁慕本能的举起椅子,却被攥住了手腕。 “当心点,小家伙。” 坤托低声呵斥,在他脚边的地上,敌人已经一动不动,随着坤托点燃鱼油灯,丁慕才现那人脖子上扯开了个很大的口子,血水正不住的往外喷涌。 坤托从地上捡起那两人使用的短剑,他的脸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两柄呈狭长三角形的刺杀短刃,在接近盾式护手的部位剑刃被刻意磨出两排凹槽,在灯光下,闪着冰冷光芒的短剑看上去令人生畏,可这都不如坤托脸上的神色令人担心。 坤托见到这两柄短剑先有些惊讶,随即就变得紧张。 “怎么可能。” 他蹲下来搜两人身上的东西,当翻开之后那人的袖子,现那人手臂上绑着副结实坚硬的牛皮护腕,之前他就是一剑砍在这护腕上的。 当他从两人随身的口袋里翻出一个装满金基尼的钱袋时,坤托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跟着我。” 他抓起包裹背在身上,向丁慕招招手,提着油灯走出房间。 丁慕稍一犹豫就从地上抓起另一柄短剑,跟了上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好像整个旅店里的人都还在睡觉,根本没有察觉刚刚生的厮杀。 丁慕紧攥着短剑,心脏剧烈跳动,异乎寻常的安静让他紧张不安。 忽然,刚走到楼梯前的坤托脚下一停,就在这时,走廊对面的窗子外突然坠下一条人影! 那个人影悬在窗外左右摇晃,在月光的照射下,丁慕清楚的看到他歪着的脖子上一条绳子通向上面。 月光照到那人脸上,丁慕才认出是之前和乔尼尼相互眉来眼去的女人! 就在这时,他前面的坤托忽然转身,伴着剑光一闪,丁慕立刻陷入了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我是谁(上) 黑暗中,丁慕感觉到锐利冷风擦着身边掠过,他的心脏由于恐惧抽紧,全身冒出冷汗! 与此同时,惨叫声从丁慕身后响起,他甚至能感到后颈喷溅上的一股粘热的液体。天籁 『小 说ww w.』. 已经扔掉油灯的坤托不住喘着粗气,随着他把丁慕推到一边抽回短剑,一个黑影慢慢摔倒在地。 “他们是谁?” 虽然知道不会得到答案,丁慕还是不由自主问道,他实在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一个偏僻的海边渔村里,最后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们是谁?”坤托觉得好笑似的反问一句,然后扯着丁慕的肩膀沿着过道快步向前走,同时他压低声音叮嘱着“听好了孩子,等我们一出去你就赶快跑,别管方向只要跑出去就行。”说到这他好像怕丁慕不肯听他的,手上忽然用力一紧威胁道“如果不跑我是不会管你的,那些人已经来了,到时候你就死定了。” 看着坤托眼里闪动的凶光,丁慕立刻明白这个人说到就会做到,一会一旦生混战,他真的不会管自己。 只是在这种敌人行踪不明的情况下跑到外面,不用想也知道坤托没按什么好心。 丁慕对这个时代的武器多少有些了解,这个时候的欧洲虽然已经开始出现火器,可不论威力还是准头都不尽人意,所以即便外面的敌人手里热兵器,威胁也肯定不能和后世的武器相比。 可这并不意味着可能会被火器击中的危险就小了,何况在这个时代还有诸如强弩这种从某种程度上说比火器更加可怕的武器,谁能保证外面的人没有弩弓呢。 丁慕站在过道尽头的门口,紧紧绷着嘴唇,他感觉到坤托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正在用力,同时后心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用力戳了一下,他猜那是短剑的剑尖。 “快点跑吧孩子!”坤托用力一推丁慕,随即却觉得手上一轻。 事实上,当坤托推他的时候,丁慕已经用足全力主动向门外冲了出去! 在短短的时间里丁慕已经想明白,以坤托已经对他露出的不怀好意,如果反抗也许不等外面的人动手,他就可能会杀死自己,而从坤托刚刚显露的几手来看,自己显然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与其这样不如按他说的做,冒险冲出去,也许还有机会! 在冲出房子的刹那,丁慕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这个时代的火器依旧简陋威力并不十分可怕,可第一次如此近的面对死亡的恐惧却让他全身麻,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的迈动双腿向前狂奔! 一声闷雷似的巨响从黑暗中响起! 奔跑中的丁慕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侧面一栋房子的暗处闪起的一团火星,他想也不想的猛然向前扑倒打滚,随着如同一大团野蜂从头顶冲过带过的破风呼啸,正在地上翻滚丁慕突然觉得后背好像被烧到似的火辣辣的疼痛。 我中枪了? 丁慕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伤到了哪,可前冲的势头依旧不减的向前翻滚,随着肩膀上撞得又是一痛,他翻到了一大堆晒在空地上的渔网后面。 一声他听不懂的喊声从黑暗中传来,接着两条人影从房子阴影里出现,穿过空地向丁慕的方向奔来。 就在这时,丁慕似乎听到个很古怪的声响,那声音就像他小时候在老家乡下见过的棉花贩子搅动的弹弦,随着那声音响起,那两个刚刚跑到空地中间的人影好像撞在墙上似的立刻翻倒在地。 丁慕爬在网堆后面惊讶的看着,虽然不知道坤托使用了什么武器,可至少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立刻向四周张望,坤托显然把他当成诱饵,现在他必须为自己找条活路。 之前火枪射击的声音似乎终于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黑暗中有几家房子里传来了动静,可随后就没了声音,显然村民们知道外面很危险,没有人愿意招惹是非。 快点跑! 丁慕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不知道那些躲在房子阴影里的敌人还有多少,而坤托之前干掉那两个人显然也不是为了救他,如果这时候有袭击者从坤托的武器够不着的地方逼近,他是肯定不会冒险救自己的。 丁慕顾不上背上的伤势,忍痛动了动身子觉似乎伤得不重后,立刻弯着腰沿着渔网堆的边缘向前爬去,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有人用丁慕听不懂的语言大喊了几句,接着又传来了坤托用同样的语言的回答。 随后,伴着两声沉闷的枪响,紧接着旅店方向就传来阵阵吆喝咒骂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不停挣扎的向前挪动,衣服摩擦伤口的疼痛让丁慕忍不住大口喘着气,可他脚下没停,他知道现在还很危险,不论是坤托还是那些人赢了,对自己都没好处。 客栈方向的战斗似乎还在继续,时不时的可以听到有人因为受伤出的惨叫,这让丁慕知道到现在坤托还没事,而且听声音显然对方的人数也不是很多,这让丁慕反而觉得被坤托当诱饵逼着跑出来是件好事。 可眼前怎么会有些摇晃呢,脚下也变得越来越软,连想要迈步都变得困难起来,丁慕咬着牙手足并用的向不远处一栋房子旁的小巷挪去,虽然不知道到了那里是不是就能安全些。 当他伸手抓住小巷口的墙角时,丁慕的双腿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身子摇晃着晃过拐角,然后和个正躲在里面的人撞在了一起。 乔尼尼不住喘着气,他觉得之前真没有想错,根本就不该因为贪图那点钱跑这趟买卖,现在看着瘫倒在怀里的丁慕,他很想就这么把这个倒霉鬼扔下,可又一个人影忽然从丁慕身后出现。 乔尼尼根本没看清对方长相,只来得及看到那人外套上的白色披肩在他眼前一晃,就被长剑重重的护手盘砸昏了过去。 恍惚中丁慕觉得自己被人扛在肩上,他的头来回晃动,后背的伤磨得他出声声呻吟,而且他的头还和那人挂在腰后的什么东西撞来撞去,胸口被肩膀挤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在他就要昏过去时,他被那人扔到了地上。 忽然点亮的火把照在正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丁慕身上,他本能的用手挡在眼前,略微适应之后才慢慢挪开。 然后看清了袭击他的这些人。 这是四个身穿旅行披风的男人,差不多和当下大多数人行走在外旅客近似的衣服款式让他们不会引起注意,除了这时候他们手里握着短剑。 一个他听不明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丁慕微迷双眼向上看去。 外套上的白色短披肩让丁慕认出自己就是被他抓来的。 那人又说了一句,可丁慕还是不太听得懂,虽然一些词汇听上去和他现在已经逐渐熟悉的当地语言近似,可依旧让他觉得疑惑不解,而且他肯定那也不是英语,虽然当下这个时代的英语他也未必能完全听懂。 “怎么回事,难道你不懂我说的话?”对方似乎有些意外,他改用当地语言问着,同时怀疑的上下打量一阵,然后他回头对身边一个人用带着讥讽的腔调说句什么。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过我想你们误会或者是认错了人,把我当做其他什么人了,”丁慕小心的说,因为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所以他也不敢立刻说明自己的情况。 而且他隐约有种预感,如果证明自己不是某人,也许这些人立刻就会毫不犹豫的杀掉自己。 “看来有些担心是多余的,”为的那人好笑的看着丁慕“不过不能不承认,找到你很不容易。” “我想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丁慕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他的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打量,现其中有两个似乎负了伤,那应该是刚刚和坤托打斗的结果,只是坤托又怎么样了? “你在找人吗?”那人用手戳了戳丁慕胸口“那个家伙很厉害,干掉了我们好几个人,可也就那样,他逃跑的时候掉到海里去了,不过你要找他我会帮你。” 丁慕意识到对方的不怀好意,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很危险,对方随时可能对自己不利,他的脑子飞快转动,想到什么后忽然开口说:“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我是个罗马人,我有证据!” “你说什么,”那人奇怪的看着丁慕“什么证据?” “我的确有证据,”丁慕忍着悲伤的疼痛从怀里慢慢拿出修道院长的那封信举起来递过去“看看这信,这上面说的很清楚,我只是为了送信方便才不用自己名字的。” 那人疑惑的接过信撕开封口,当他就着火光看完信的内容时,丁慕从他望向自己的戏谑眼神中,似乎看到某种不妙。 他的心头迅闪过之前修道院长说的那些话,这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尊敬的主教大人,”好像是为了讥讽丁慕,那人开口念着信的内容“我不得不遗憾的把这个让我失望的学生送到您那里接受再教育,鉴于送信者个人糟糕的过去和某些难以启齿会令其身上的法袍蒙羞的行为,请不要相信这个人所说的一切,特别是当他出于一些异想天开的古怪想法,试图让其他人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时,请务必不要受到欺骗,也许这个人会自称是来自克里特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而且还会向您描述一大堆可怜的身世,但是请允许我向您保证,他所说的这个人现在正因为身染重病留在圣赛巴隆修道院,我相信那应该是某种中风。所以请不要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母都不要相信。我向上帝保证这个送信者,就是乔迩·莫迪洛本人。” 丁慕呆呆的听着那人语带讽刺的念着信,他只觉得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虽然猜到修道院长可能会有什么隐瞒和阴谋,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大坑居然在他还没离开圣赛巴隆的时候就给他挖好了。 尽管不知道所谓的再教育是什么意思,可丁慕相信如果自己真的把这么一封信送到巴勒莫,等待他的就算不是那些传说中变态到极点的各种酷刑,可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即便那样,也要比现在好,至少那还不至于丢掉性命。 “现在你要说自己是谁?乔迩·莫迪洛?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或者干脆说自己是罗马皇帝?”那人讽刺的问着,慢慢举起手里的剑。 我这就要死了?丁慕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奇怪的是他并不像之前那样感到恐惧,相反有种“终于要解脱了”的轻松。 或许明白再也回不到自己时代那一刻起,他就在寻找这种解脱,只不过始终下不去决心,之前面对危险的时候求生本能让他不肯放弃,但是当真正面对死亡时,他反而不再畏惧,现在这个要杀他的人,也许反而是在帮他。 丁慕深深吸口气,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你不能这么干,”那人旁边的同伴忽然开口“我们只是来找他的,怎么处置他不该我们做决定,我们没这个权力。” 那人有些意外的看着同伴,想了想之后压低声音说到:“你说的不对,让我告诉你我有什么权力。” 说话间,他手里的短剑突然向前猛的一送,锋利的剑身瞬间刺入了同伴的小腹! 就在另外两人惊呼出声时,那人已经拔出剑来,左手向后扳住已经跪在地上的同伙额头,短剑横抹,隔开了他露出的喉咙! “现在,你们谁还质疑我的权力?”那人用剑指着另外两人,看到他们终于畏惧的慢慢摇头后退,他这才转过身把滴着鲜血的剑尖抵在丁慕咽喉上“我得说,能割开你的喉咙是我的荣……” “嘭嘭!” 两声炸雷般的闷响突然响起,随着枪声,站得稍远的两个人应声倒下, 几乎同时,一抹黑光从暗中飞掠而至! “噗~” 箭矢刺入人体声音连丁慕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人摇晃着一头栽倒在丁慕眼前。 丁慕愕然望去,看到了从黑暗中慢慢走出的坤托。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我是谁(下) 丁慕觉得还从没向现在这样喜欢过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天』籁小说ww w. . 这让多少有点害怕自己某种取向了。 可坤托的确救了他,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双手各拿着柄还在冒烟的火枪,腰带上还挂着副看上去虽然小巧却更加凶悍的短弩的“商人”,丁慕甚至想要过去亲他一口。 不过丁慕很快就注意到情况不太对劲,坤托的步伐缓慢得有些拖沓,当走到亮处时他才现,坤托脸色白的吓人。 “帮我一下……” 说完这句话,坤托两眼一翻,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丁慕有点懵,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个人,不远处巷子里还躺着个不知道死活的乔尼尼,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他却根本不知道。 更糟糕的是,看情景这些人倒好像根本就是冲着他,或者准确的说是冲着乔迩·莫迪洛来的。 显然自己修道院长摆了一道,而且这个坤托也有份。 想到这丁慕看上旁边不远处扔着的一柄剑,可就在他要走过去时,就着扔在地上火把的光亮看到,坤托倒下时随意扔在一边的弩弓似乎动了动。 丁慕注意到那上面还搭着的一支箭正对着自己。 他霎时出了身冷汗,想到坤托之前那一连串诡异的举动和他杀人时娴熟利索的手段,丁慕突然想到,这个人怎么会一点都不警惕的防备自己呢。 丁慕脑子迅转着,他相信不论是起了杀心还是要逃跑都可能被坤托杀掉,虽然不清楚他和修道院长有什么阴谋,他们的目的很显然,是想要自己顶替那个乔迩·莫迪洛。 所以只要自己还是“乔迩·莫迪洛”,暂时就是安全的。 “你怎么样了?” 丁慕忍着后背上疼痛走过去蹲下身,到这时他才现坤托的情况真的不太好,他的额头满是汗水,身子也在不停的颤抖,他身下的土地已经被染红了一片,很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伤得不轻。 “扶我去里面,”坤托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丁慕手腕,他力气大的惊人,扯得丁慕牵动了背上的伤势险些叫出声来,而坤托似乎也现了丁慕的情况“你也受伤了?” “后背,被打伤了。” 丁慕咬着牙搀扶着坤托站起来向旅店里走去,这时有点懊恼之前拿的那把短剑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否则离得这么近,抽冷子给这个人一下,也许自己就不用担惊受怕他随时可能会威胁自己性命了。 村子里已经有人小心的出来察看生的事情,不过却依旧没人管他们。 旅店里也依旧很静,似乎所有人都早已经不在这里,这让丁慕不由怀疑那些刺客的身份。 如果这些人是普通人,似乎不能那么轻易就让整个村子的人就范,可实际上却是直到被袭击,他们才现自己已经落入了圈套。 这让丁慕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乔尼尼搞的鬼,只是想到现在乔尼尼还躺在巷子里,却又觉得事情似乎不是那样的。 坤托在过道里找到了他的包袱,当丁慕拿起来时才现那包袱重的出奇,再加上还要搀扶一个人,当回到房间时,他已经累的喘不过气来。 “帮我一下。” 坤托咬着牙慢慢脱掉灰色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颜色的毛织衣裤,到这时丁慕才现,他的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支起,鲜血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 丁慕用坤托递给他的一柄小刀隔开衣服,随即就看到了卡在肉里的一截断刃的亮光。 “挖出来,”坤托咬住衣角含糊的吩咐“如果你手上足够快,我还能少受些罪。” 丁慕把油灯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他不知道留在里面的断刃刺的有多深,也许一刀下去这个家伙可能就此完蛋,不过他不敢冒这个险,因为他能感觉到坤托手里握着的一柄匕就在自己劲边不远,以这个人的警惕,也许自己刚起杀意就会被他现。 而且就算偷袭成功,想想就在耳边劲旁的匕,临死前的反噬也很危险。 别冲动,冷静下来,想想该怎么办。 丁慕暗暗叮嘱自己,他觉得额头有些凉,这不是后背的伤痛,而是多少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做“手术”。 “我说你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噢!” 闷闷的惨叫从坤托嘴里出,他身子颤抖眼睛睁大,手里拿着的匕几乎就要刺进丁慕的侧颈。 一旦动手就不再犹豫,虽然割开人肉的那种感觉实在说不上美妙,可丁慕还是咬着牙按坤托教的办法一边剖开卡住断刃的两边肌肉,一边用手指钳住断刃的一头用力向外一拉。 “嗯!” 又一声低叫,坤托的喉咙不住蠕动,当丁慕把一根还冒着火星木条按在他不住鲜血外涌的伤口上时,坤托的脸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黑紫。 坤托不住喘着粗气,过了好一阵他握着匕的手慢慢从丁慕脖子上放下。 “小子,刚才你要杀我是吗?” 坤托这时已完全清醒过来,他的眼睛在丁慕脸上徘徊,似是要看透他的心思。 “你也要杀我,”丁慕没有否认“而且说起来我是被你们牵连了,你,外面那些人,还有院长,你们有事情瞒着我对吗?” 坤托的脸色似乎好了点,他有趣的仔细打量丁慕,然后用匕指了指他:“小家伙我喜欢你,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办,这点上很多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不如你。” 丁慕暗暗撇嘴,如果他真是那个倒霉的希腊小屁孩,现在可能早就已经变成个挂了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冤死鬼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坤托好笑的问,然后他摇摇头“相信我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其实我也很意外这些人居然会找到我们,不过很快一切就过去,只要你肯听我的话。” “否则你就杀了我?”丁慕看着坤托,然后他就从对方眼神里得到了答案“你会杀了我,哪怕我全听你的。” “年轻人,太聪明也未必是好事,”坤托晃晃匕“好了,村子里的人应该快来了,你来应付他们,我得好好睡一觉。” “你不怕我跑了?” “你能往哪跑,”坤托慢慢躺在床上“在这没人认识你,如果你跑出去正好让人们把你当凶手,我不知道希腊是怎么对待杀人犯的,可在西西里……”坤托做了个割喉的手势“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看着似乎闭眼睡去的坤托,丁慕不能不承认这人说的没错,在这种地方他的确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认识的只有一个乔尼尼,可他并不觉得那个渔夫会为自己说好话。 让他担心的还是那些刺客的来路,从那些人肆无忌惮的敢在村子里公然杀人就可以看出,他们显然有所依仗,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莫迪洛,但是想想为了那么个原本肥胖庸俗的修道士就如此大动干戈,丁慕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生些什么。 让丁慕有些意外的是,原本以为会很麻烦的村民却并好像并不关心夜里生了什么。 除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店主,就只有两个村子里管事的人过来询问了一下,当丁慕从窗口看到一些村民搜刮了死者身上的东西,然后把几具尸体随便扔到条船上往海里驶去时,他这才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年代的动荡,和人命在这个时代的所谓价值。 也许自己真该好好考虑,怎么在这么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了,丁慕这么告诉自己。 虽然之前在圣赛巴隆的时候就明白,但经历了一夜变故,丁慕才真正开始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思考起来。 而且还有这个人,回头看看似乎已经睡死的坤托,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在没有把握之前,他不敢冒险。 坤托说的没错,想想村民们的奇怪反应和那些刺客肆无忌惮的举动,就知道这些人肯定不是普通强盗,这也是丁慕不敢冒然离开的主要原因,因为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就不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所以他不得不留下来。 可以后怎么办? 莫迪洛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自己顶替他,丁慕虽然不知道可也清楚,这种事最后总是和各种斗争阴谋还有利益牵扯不清,现在自己已经被卷进这个完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大麻烦当中。 更糟糕的,是那两个人会让自己这个知道他们秘密的人活下去吗? 这种局面能维持多久?等到他们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就该是自己的死期了吧。 丁慕悄悄把手伸进怀里,他在房间角落里现了柄匕,这应该是之前闯进屋里的那两人留下的,他藏了起来,只是一想到坤托杀人时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而且丁慕暗暗为自己心态的变化感到惊讶,自己居然那么认真的考虑如何杀死一个人,而顾虑的只是是否能成功,却没有丝毫内疚和畏惧,之前那二十多年的平静生活似乎已经完全和现在的他无关了。 人真是最容易适应环境的动物啊,丁慕不由这么自我讥讽。 丁慕无奈暗叹,事情生的太突然,不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隔着透明玻璃看着这一切的旁观者,可糟糕的是这层玻璃突然就莫名其妙的破了,而他对整个事情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对他来说,实际上依旧无比陌生的时代。 他能倚靠的,除了自己那点对这个时代的些许了解,几乎没有任何助力。 之前面对刺客时放弃生命的轻松,这时却又变成对冲动的懊恼,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望催促着他开动脑筋。 或者,我可以利用这机会? 丁慕心头忽然闪过个念头。 如果说他对坤托和修道院长有威胁,那也只有知道莫迪洛秘密这件事,可如果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呢? 丁慕的心忽然一亮,觉得好像抓住了事情的某个关键! 接下来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别着急,丁慕心里不住叮嘱自己,如果你是他们,你最怕什么,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有所顾忌不能下手。 丁慕心头不住寻思,他总觉得坤托和修道院长让他冒名顶替莫迪洛并不是什么早就计划好的阴谋,倒更像是某种无奈之举,再回想一下曾经无意中听到他们两人的那次争执,丁慕隐约猜想,这两个人可能也是在向别人隐瞒什么。 对了,那封信! 丁慕忽然想起修道院长写的那封信。 他记得那个刺客念过的那段内容,修道院长反复强调自己会否认是莫迪洛,那么什么情况下自己才会不承认呢? 那肯定是可能要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了防止到时候他说穿一切,修道院长提前在信里提醒,这样即便自己矢口否认,可别人在看了那信的内容之后,也再也不会相信他。 可惜那封信在夜里的混乱中丢失了,否则也许能搞清楚这一切。 村里有来了两次人,不过也只是催促他们快点离开,很显然可莱切的人们不想惹麻烦。 只是他们遇到个麻烦,按照村里人的说法,乔尼尼不见了。 丁慕记得乔尼尼是被那个刺客打倒的,至于伤到了什么地方却并不清楚。 想想那些村民对待刺客们尸体的态度,虽然乔尼尼似乎和可莱切村的村民很熟,丁慕还是觉得乔尼尼的处境未必比那些刺客好多少。 “那个船夫失踪了吗,”坤托微微皱眉,他并不在乎乔尼尼的生死,却因为没了船夫感到恼火“那我们只能走6路了。” 刚刚生的事情出了他的预料,6地上生变故可能更多。 虽然有伤,坤托依旧坚持天刚刚亮就离开村子。 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们,村民们在自己的房子里透过窗子看着从门前走过的两人,直到他们渐渐消失在远处高坡的背后。 “你不用再躲着了,”在一间泛着浓重腥味的仓库里,一个女人费力把身上同样臭烘烘的乔尼尼从货堆后面拉出来“不过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那些要杀你们的人已经都死了,不过村长说那些人有些来头,可能以后会有麻烦,所以他要把这件事报告给里克特的地方官。” “那些人可不是要杀我的,”乔尼尼伸手揽住女人的腰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真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就算不被那些强盗杀掉,最后也要被那个人杀了。” “难道还有别人要杀你?”女人奇怪的问“如果不是半夜跑来见我,你已经和那个贱女人一起被那些人宰了,除了他们还有谁要杀你,难道是你那两个同伴?” “他们可不是我的同伴,”乔尼尼看着门口低声嘀咕“如果知道我看到过什么,那个坤托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见到了什么?”女人好奇的问。 “这个我不能说,不过我告诉你,我见过他们其中一个干过很可怕的事,至于另一个……” 说到这儿,乔尼尼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我不知道他从哪来,也不知道他是谁,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突如其来 提到西西里,先让人想到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大名鼎鼎的西西里黑手党。天 籁小说ww w. . 不论是一大堆以这些残酷的黑帮为原形的影视文学作品,还是现实中令人谈虎色变的斑斑劣迹,西西里黑手党绝对算是犯罪界的扛鼎级组织。 不过那是后世的1996年,在还属于中世纪晚期的1496年,西西里有的是充沛的阳光,金黄的小麦,还有早在古罗马时期就已经享誉欧洲的橄榄林。 另外,就是西西里拥有着这个时代最为复杂矛盾的一群人。 西西里人热情却始终保守,勇敢却总透着谨慎,当你希望和他们坦诚相见时,他们会用怀疑的眼神将你拒之门外,可当你心怀顾虑时,他们又可能忽然对你敞开心扉。 之所以会有这种看似太过异样的性格,和西西里独特的过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与这个时代大6上那些相互征伐,结果却搞得整个半岛支离破碎的城邦国家不同,做为地中海上最大的岛屿,西西里因为孤悬海外,反而十分罕见的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整体。 虽然和那不勒斯之间有过太多分分合合的纠葛,可西西里岛却始终以一种独善其身的方式冷眼看着大路上那些此起彼落的闹剧。 这看上去似乎是西西里的幸运,可从另一方面说却又是不幸。 与城邦国家不同的地方在于,虽然那些国家总是陷入各种麻烦,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还是由自己来掌握命运,尽管差不多来自欧洲其他地方的所有强大君主们都跑到这只靴子上刷过存在感,可毕竟还是能保持属于自己的领地,头衔和其传统。 但是西西里却不同,从法国人到德国人,从罗马帝国到阿拉贡,西西里就如同一个被扒光了女人,不停的被这些始乱终弃的抠脚大汉们轮过来轮过去的蹂躏。 如今西西里的主人是阿拉贡的费迪南国王,不过这位国王显然对西西里的兴趣不大,他绞尽脑汁的他老婆一起进行统一西班牙的伟大壮举,所以继位之后这位国王对西西里表示关心的方式,也就是给自己脑袋上加了顶王冠,和在各种尊号里多浪费了些笔墨。 所以说,西西里的国王,是个阿拉贡人。 “这真是奇妙。” 走在前面的坤托步子不快却很敏捷,丁慕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选择路边的一侧,要么左要么右,而不是如很多人那样不管不顾的走在道路中间,另外如果一定要走过人群,他会尽量保持让身体处于一种倾斜似的角度,这样他就可以轻易穿过人们之间的缝隙,而又不会因为生碰撞出现麻烦。 这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丁慕心里给坤托下了定语。 他并不认为坤托的举止是什么训练的结果,却肯定这是某种长期生活造成的本能,也许正是这种本能让他能躲避开诸多麻烦,但是从他帽檐下时而露出紧锁的眉峰看,这个人似乎正陷入某种麻烦之中。 这是离开可莱切村的第三天,一路上坤托似乎都心事重重的,他没有选择走大路,尽管那样既方便又安全,而是沿着一条很古老的道路向西西里岛的内地前进。 很快丁慕就现他应该是在躲避什么人,因为不止一次的坤托会忽然改变前进路线,虽然过不了多久依然会继续向北走,可就是这种曲曲弯弯的绕来绕去,让他们耗费两天时间还不如之前坐乔尼尼的船走的路多。 现在他们就正沿着一片麦田向前走着,刚刚下过雨的路上泥泞不堪,湿冷的空气从衣服的缝隙里的吹进来,让丁慕觉得自己都快冻僵了。 在忽然莫名其妙的冒出前面那句话之后,坤托回头对丁慕说:“乔迩·莫迪洛。” 丁慕看看坤托,他可以确定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在叫他,那只是在确认一件事的语气。 “你知道那个莫迪洛是什么人吗?”坤托问了一句,然后他摇摇头“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只是个从东方逃难来的小笨蛋。” 丁慕不想和他争辩,如果他愿意觉得自己是个笨蛋那最好。 “谁能想到呢,”坤托又回头看看丁慕“一块藏在石头堆里的石头。” 坤托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在犹豫什么,丁慕肯定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无法下定决心,而这事显然和他有关。 “孩子我问你个问题,不过你得想好之后再回答我,”坤托停下来很郑重的说“记住,想好之后再回答。” 看到丁慕很认真的点头,坤托略感满意,然后他紧紧锁住丁慕的眼睛问:“假设有一个能让你变得富有的机会,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富有?” “对,富有,非常富有,”坤托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那是你想象不到的,你可以拥有一切,不论是金钱珠宝珍贵的毛皮还是豪华的住宅,都可以得到。不过有个条件,就是你从此之后不再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里。”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丁慕暗暗嘀咕。 他隐约猜到了坤托的念头,不过他不肯定这个承诺能持续多久,不论那个莫迪洛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可他如今已经变成了个痴呆儿童,看来修道院长和坤托的麻烦还真是不小。 “我不相信你。”丁慕毫不犹疑的回答“我见过你那天晚上杀人的样子,那些人是来找你麻烦的,而且当时你还威胁我,我不想掺合你那些麻烦事,如果他们再来你可能就又要威胁我了。” 坤托仔细看着丁慕脸,不能不承认这个希腊男孩有一张很漂亮的脸,浅浅的小麦色皮肤配上脸部轮廓分明的线条,还有一头微微卷曲的暗红色头,坤托甚至不无恶意的想,如果把他卖给那些大城市的贵族或是神职人员,也许能换个不错的价钱。 不过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男孩值多少钱,而是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在坤托目光的审视下,丁慕看似倔强的和他对瞪着,可事实上他的心里却在不停打鼓,甚至身上已经因为紧张被汗浸透。 他在赌,赌那天夜里坤托究竟听到了多少他和那个刺客之间的对话,也在赌他究竟在坤托和修道院长的计划里有多大的分量。 虽然不知道莫迪洛是什么人,可想来也知道事情是出了岔子,至少莫迪洛忽然中风这件事肯定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而自己的出现却又成了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没有过去的异乡人,和莫迪洛的年龄相差不大,最重要的是除了听从他们的摆布没有任何其他出路。 剩下的唯一麻烦,就是这个人能不能按他们说的那样冒充那个莫迪洛不被揭穿。 而对丁慕来说,麻烦的则是怎么让坤托认为自己依旧没有现什么,至少那天夜里生袭击事件之后,坤托显然已经开始担心他可能已经知道什么了。 否则他也不会刻意这么问。 “你放心,我不会再威胁你了,”坤托终于放缓下来,他转身继续向前走“我们去阿里斯真陀,那里有人等着我们。” 准确说,应该是有人等着“我”吧,丁慕心里暗自揣摩。 坤托的方向感很好,在丁慕被他这种绕来绕去的方式搞得早就找不着北的时候,他却始终执着的向着北方前进。 艾尔斯真坨是座不高的小山一,一座同名的小城就建在山脚下,从山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小山的半山腰处有片相对平缓的台地,在这片台地上依着山势有一座古罗马时代的神庙遗址。 虽然千年过去,但是和很多地方一样,西西里依旧深深受着古罗马文明的影响,以至虽然先后经历过自四世纪开始基督世界的冲击和多次战乱,可艾尔斯真坨的朱庇特神庙依旧在风风雨雨之后留存了下来。 丁慕两人赶到艾尔斯真坨的时候,天还没有黑,翻过山顶,山下的城镇尽收眼底。 看着城里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丁慕忽然有些疲倦。 虽然才离开圣塞巴隆没有几天,可他却有种已经过了许久的错觉。 也许因为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安身的地方,丁慕内心里把圣塞巴隆修道院当成了心目中“家”。 而离真正的家,不止万里迢迢,更有着让人无法图及的5oo年! 坤托很小心,他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决定等到天黑之后再行动。 他在神殿废墟附近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开始指挥丁慕堆积石头,点燃篝火,而他自己则开始打开包袱,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让丁慕觉得神奇的,正是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行李包袱。 这个用亚麻和皮革制成的旅行用具不但异常结实,而且更像个万宝囊。 除了一柄能够折叠威力惊人的短弩,里面还些路上吃的干粮,若干数目不清的金币,一条拿出来铺开就能遮挡风雨的毯子,甚至丁慕有一次看到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小袋珍贵的调味料。 他对坤托的身份也很好奇,特别是在他毫不吝惜的把调味料洒在生肉干上的时候,想起这个时代人们对香辛料视若黄金,丁慕就觉得这个人有太多秘密。 虽然手法简单粗暴,佐料其实也并不全,可随着篝火的烘烤,生肉干渐渐溢出了阵阵香气。 丁慕轻舔了下嘴唇,对坤托的印象又多了些,至少这个人会烧烤食物。 “咕”,一声肚鸣响起,丁慕先有点赫然,随即就奇怪的向坤托望去,可迎上的是坤托恰好向他看来的目光。 霎时间,坤托的手飞快的抓向藏在袍子下的的短剑,同时双眼向旁边一块石头看去。 先是出现了一只手扒住了石头边缘,然后好像借着这一扳的力量,一个身影从石头后面冒了出来。 丁慕愕然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之客。 尽管没有坤托反应灵敏,可在知道那声音不属于两人时,丁慕脑海里已经迅闪过了“追兵”“刺客”“抓捕他们的官差”“强盗”“小偷”等等不同身份,可全都带着深深恶意的角色。 可他没想到是这么个人。 明亮,或者说过于艳丽的杂花长裙,繁琐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饰物,用来把满头乌绾扎起来透着夺人目光的鲜艳羽毛。 还有就是那双明亮得令人着迷的漆黑大眼。 一个年轻的女孩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了丁慕两人面前。 她的皮肤并不白皙,而是种略显棕褐却很健康的颜色,挺拔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眼窝让她看上去透着股韧劲,不过这个时候的她正舔着微厚的嘴唇,漆黑的双眸死盯着坤托手里的肉干。 “见鬼,一个波西米亚女人。” 坤托愕然的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夜逃 波西米亚人,除了这个似乎有点熟悉和在不清楚的人听来略感高大上的称呼之外,还有个广为人知,更加为大众所了解的名字——吉普赛人。』天『籁小』说ww w. . 在丁慕印象里,吉普赛人总是和热情似火,浪漫奔放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所以当看到坤托霎时变了的脸色时,他不禁有些愕然。 坤托是个冷静的,即便遇到危险也能沉着应对的人。 至少在这之前丁慕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虽然对这个人不信任,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选择暂时跟着坤托。 可现在坤托却因为突然出现的这个女孩立刻变得暴躁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个波西米亚人!” 坤托紧盯着那女孩,嘴里不住的这么问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这个波西米亚人怎么了,她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吗?” 丁慕感到疑惑,坤托的举动和之前真是太不一样了,他上下打量这个女孩,说起来他也说不清她究竟多大,看身材她有着吉普赛人特有的丰满,可从脸上看他又觉得这个女孩的年龄应该不大。 “波西米亚人啊,你在想什么,我会和一个波西米亚人有约会?”坤托好像受了侮辱似的脸色更难看了“也许这在希腊不算什么,可在这儿你认为开这种玩笑很有趣吗?” 丁慕茫然的摇摇头,他这时候觉得坤托简直就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猫,简直有些不可理喻了。 “嗨,走开波西米亚人,”坤托如同在赶一条狗似的挥挥手“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把你吊死在旁边的树上。” 女孩显然听懂了坤托的话,她凹陷眼窝里那双异常明亮的大眼中闪过一丝恼火的神色,不过却没有开口,只是又向火堆上烤着的肉干看了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丁慕忍了忍之后终于开口,他从火上拿起一块大点的还冒着热气的肉干走过去递给女孩“这个你拿去吧。” 女孩好像有点意外,她微歪着头先打量下丁慕,又怀疑的看看那肉干,然后才先是慢慢伸出手,然后突然一把抢过去! 接着她一言不转身向山下跑去! “你可真是个好心人啊,”坤托自始至终并没有阻止,只是在丁慕回到火堆旁时他把剩下的几块肉干分了分,只给丁慕留了不大的一块“这是你那份,其余的你已经给了那个波西米亚女人。” 丁慕一笑,他并不后悔这顿饭大概连个半饱都混不上了,虽然想想自己好像也的确有点多事。 “那波西米亚女人很漂亮是吗?”坤托忽然问“不过她们就是靠这个混饭吃的,迷惑住你之后骗空你的钱袋,或者干脆直接抢。波西米亚人是不吉利的,遇到他们只会带来厄运。” 丁慕张张嘴最后也没争论,他知道即便是在后世,很多地方的主流社会也对吉普赛人有着这样那样的成见甚至敌意,这种成见固然有些并不公平,可也不是完全的不讲道理。 而在这个时代,吉普赛人显然更受歧视,甚至普遍被视为不吉的象征。 这从坤托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就可以看到。 但丁慕不会对吉普赛人有这样的看法,只是倒也不必一定要分辨什么。 “天黑之后我们就进城,但愿遇到波西米亚人不是个坏兆头。” 吃完东西,坤托开始认真检查他那个旅行包袱,到这时丁慕才注意到,他那包袱有些地方倒是和后世一些野外生存的旅行包有点近似,在外层还封着些用扣子封住的口袋,想来里面放的就是那些零七杂八的东西。 冬天黑的快,原本还留有余霞的西方,稍不注意就变得只有一片浅浅光亮还浮在地平线上,随着那光亮也逐渐消失,整个阿尔斯真陀完全都笼罩在了夜晚带来的黑暗之中。 下面城市里已经被点点灯光点缀起来,有点出乎坤托意外的是,原本以为这座晚上应该变得有些萧条的小城,看上去却显得异常的热闹。 “真是有些太热闹了,”显然坤托也觉得不太对劲“我之前来过这儿,显然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说你自己小心点。” 说着,他头前向山下的城镇走去。 阿尔斯真陀实在不大,即便已经走进这座城市也很快就会现,两条从左右向着城市中间聚拢,最后集中在一个叫棕榈泉的小广场的街道是这座城市的主要街道,所有的房子都以这两条街道为轴心建造。 在广场靠东边略微凹进去的一块稍稍高起的空地上有座教堂,一条台阶式的小路从教堂门口一直通向广场。 丁慕被坤托安排在通向广场的小路尽头的一块经训纪念碑旁等着,他自己则顺着小路向教堂方向走去。 一阵欢闹声从其中一条通往广场道路方向传来,那声音里有尖利的叫喊,放肆的大笑,还有人用带着古怪口音的本地话大声喊着什么。 然后,一辆辆篷顶不高却很结实的马车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了街口。 那是群女人身穿艳丽服饰,男人却大多穿着种奇怪短褂的吉普赛人。 高声的吆喝,不住喷出的火焰,一足踩在车辕,另一只赤足露在裙外不住摆手的吉普赛女人,这个看上去如同一支在巡视国土的军队的吉普赛车队后面还跟着一大群阿尔斯真陀的居民,而在整个车队最前面,丁慕俨然看到了那个在山上意外邂逅的女孩!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异常艳丽的裙子,只是头上多了顶用黄色冬时菊编制的花环,她的脖子上也戴着一串同样的花环,不过引起丁慕注意的是,她正站在一个由几个吉普赛人拖着的很大的原形木板上。 “富有的,当然也是慷慨的阿尔斯真陀的好人们,”一个头人模样的吉普赛人用夸张的口气大声喊着“我知道你们希望看到什么,虽然很遗憾今天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可我的确被你们这些热情的人感动了,所以我们决定破例让我们美丽的,勇敢的,无人可及的,也是最受你们欢迎的索菲娅和她那残忍的,无情的,也是危险的伙伴再次展现她非凡的技艺~!” 观众们霎时出一阵尖叫,人们兴奋的大声喊着,同时一阵号角声从篷车上响起。 在号角声中,一条黑影突然出现在篷车顶上,随着不住敏捷的窜过一辆辆车顶,最后在人们的尖叫声中,那个人影漂亮的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上包裹的花头头巾和唇上续着的胡子让他看上去很精悍,特别是那双眼睛,就好像随时都会扑出去的猎犬一样锐利,在他的鼻梁上,有一条看上去很狰狞的伤疤。 “古尔佳,我的儿子,他曾经在东方的王宫里为最伟大的君主展示他的勇敢和技艺,可惜那位君主是个暴君和一个妒夫,你们可以看看他鼻梁上那道丑陋的伤疤,那是因为君主的宠妃对他的欣赏激怒暴君的代价,”头人不住煽情,他走过去和那个年轻人用力拥抱,然后揽着他的肩膀在原地转动“不过今天我们不是要古尔佳展现他那危险的魅力,而是另一种更可怕的危险。” 那个年轻人走到了场地中间,而这时那几个吉普赛人已经把那个圆桌抬到前面竖了起来,然后那个叫索菲娅的女孩站在了木桌前面。 丁慕这时已经大约猜到他们要表演什么,开始倒也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只是当他看到那个年轻人在一根长长的皮鞭尾端捆上了一柄匕时,他才多少有些紧张起来。 女孩已经张开手臂,她身后的木桌也在桌后的机关控制下开始旋转起来,桌面上刻着的一连串罗马数字从开始的清晰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让我们见证这个时刻吧,阿尔斯真陀的好居民们,你们就要看到一生中都难以看到的奇观了。”那个头人大声呐喊,随着他把手里一根燃烧的火棒用力一吹,一团火焰立刻冲天而起! 长鞭挥起,当第一声响亮的鞭子声响起时,丁慕的肩膀突的一颤! 只是那并非因为看到表演的紧张,而是有一只手突然从背后用力按在了他的肩头! 丁慕猛然转头,就着远处的火光看到了坤托的脸,不过那张脸一片惨白,从他微微颤抖的嘴唇里,勉强能听到从他微微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快离开这儿,快走……” 说着,坤托的身子开始向下滑动。 丁慕大吃一惊,虽然相处不久,可坤托的手段他却见识过,现在坤托忽然受伤,这让丁慕立刻感到危险袭来。 “走人多的地方,”坤托喘着粗气低声吩咐,从他按在丁慕肩膀手指上的力量可以感觉到,显然正忍受巨大痛苦“他们不敢在明处闹事的。” 丁慕搀扶着坤托挤进人群,好在这时候正是夜晚,虽然四周灯火通明,但是人们显然已经被场地中吉普赛人的表演吸引了,虽然仓促之间撞上几个人引来了咒骂声,可也只是把他们当做喝醉了的酒鬼。 丁慕一边费力挤过人群,一边不住向后看。 他很快就注意到有几个人正在人群里四下打量,看样子显然不是在看表演。 “别回头,我们快点离开这。” 坤托好像已经失去了力气,可他还是尽量迈着步子向前挪动,当他们快要走出人群时,丁慕忽然感到手上塞进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俨然是那把威力不小的折叠弩。 “听着,一会不论生什么手里利索点,现在听我吩咐,”坤托叮嘱了句,然后猛的一拍丁慕肩膀,嘴里出声低吼“低头,跑!” 丁慕几乎本能的向前迈步,他能感到坤托的手用力搭着他肩头被抻着向前奔跑,在冲出人群眼看就要冲进漆黑街道前的刹那,他听到了后面传来的隐约的喊叫“看,他们在那!” 丁慕脚下不停的向前跑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追杀他们,可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哪怕之后干脆和坤托分道扬镳,可这时候却必须先逃出去。 街道上很黑,到处都是参差不齐的低矮房子,路两边泥泞的排水沟里泛着的恶臭中人欲呕,因为比较静,所以很快后面就传来了追击者们杂乱的脚步声。 丁慕不辨方向的向前跑,混乱的建筑看上去杂乱无章,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路会通向哪里。 “这边。” 坤托却好像很熟悉这里,他用力推搡丁慕挤进条看上去一个人侧身都有些苦难的房子缝隙,然后在艰难的走了段之后就进入了另一条巷子。 然后按坤托的吩咐,他们从一扇已经封死的木门下面的破洞爬进去,进了一个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住的院落。 “就在这,”坤托靠在台阶上,他的胸口不住起伏,当丁慕要帮他解开袍子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听着,你要记住我说的所有话。” “先给你看看伤势。”虽然这个人和他之间关系有些复杂,更多的还是相互利用,可现在看他这样丁慕未免有些着急。 “你要听好了,”坤托却不理会“我中毒了,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所以别浪费我的时间。” 丁慕一愣,然后看着他。 “去巴勒莫,不过不要找主教,去找阿尔方索司铎,告诉他句话,”说到这,坤托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抓住丁慕衣领把他拽到耳边,好像怕有旁人听到似的“‘从此以后,那高贵的冠冕将会留存’,记住了吗,说一遍。” “从此以后,那高贵的冠冕将会留存,”丁慕跟着重复。 “好,去找他,找司铎告诉他这话……”坤托的身子慢慢沉下去,直到没了声息。 丁慕愣愣蹲在坤托身边,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就这么突然死掉了。 现在,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脚步声从房子外面传来,丁慕的心霎时抽紧,他抓起短弩四周张望,沿着不高的围墙向另一边跑去。 刚刚离开,后面院子里就响起了闯入的声音。 丁慕奋力向前跑,身后隐约传来有人追来的声音,丁慕脚下加快,突然随着脚底一空,他整个人顺着一道斜坡滚了下去! 眼前黑乎乎的一片高耸的东西,似是个营地,丁慕慌忙闪到一座帐篷的后面,他随手一掀一个木箱盖子,见能打开立刻翻身钻了进去。 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丁慕的心异常紧张。 突然箱盖被人用力掀开,接着之前他见过的那个漂亮吉普赛女孩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索菲娅 箱子里外,两张近得就要碰上的脸相互对视。天籁 『小 说ww w.』. 一瞬间,丁慕看到女孩微张开嘴,接下来尖叫就要从她喉咙里迸出来! 丁慕想都没想伸出右手按在女孩嘴上,同时左手搭在她肩膀用力向下压下。 想象中虽然略显尴尬可却能制住对方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相反就在丁慕以为已经控住对方时,他先觉得按在女孩嘴上的右手一痛,接着他的左手腕就被人反腕抓住,随着就势一扭,丁慕整个人被直接从箱子里摔了出去! 后背着地的丁慕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个女孩已经迅转身骑在他的身上,更可怕的,是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锋利的匕,匕微微上弯的刀尖正抵在他的咽喉上。 丁慕目瞪口呆的看着如同一只狂的小野猫般骑在他身上的女孩,虽然吉普赛人的彪悍他也是早有耳闻,可这女孩未免也太生猛了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她扔出去。 “你别乱来,我不是坏人。”丁慕这时候也只能寄希望与女孩还不会蛮干,毕竟那柄匕怎么看也不是装饰品,甚至说是防身用的都有些过分“你不记得我了吗,白天的时候咱们在山上见过的,我还给了你一块肉干。” 女孩眼中露出丝恍然,她开始显然并没认出丁慕,现在听他一说这才认真打量他。 就在两人一骑一卧相互对峙时,忽然阵阵喧闹从营地边缘传来,营地里的吉普赛人立刻纷纷从各自的帐篷里走出来,有些年轻人手里还提着短刀。 女孩立刻拉起丁慕,也不理他还要解释,推搡着硬是把他拉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箱盖子把他推了进去,然后随着嘭的声响箱子合上,丁慕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外面似乎显得很乱,有人在高声咒骂,有人则不住大声抗议,接着到处都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忽然,吵闹声变得很近,丁慕甚至能感觉到有人走近时地面传来的震动。 “打开,全都打开,”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把这些破烂都扔到空地上,所有箱子都打开,还有把你们的篷车帘子掀起来让我看到里面。” “卫兵老爷能不能不这么做,这是女孩子们的东西,你知道这会让她们很难为情,”之前那个带领卖艺的头人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带着些讨好和无奈。 “波西米亚女人也会难为情,难道你们的女人不是最喜欢把男人拉到马厩或是谷仓里找快活吗,看看这个波西米亚女人,应该就是这样吧。“那个士兵轻佻的声音引起另外几个人的哄笑,接着外面就传来一阵更加混乱的吵闹,其中夹杂着士兵不住用兵器碰撞威胁出的声响“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些不信上帝的异教徒,都应该被烧死,你们想造反吗?” “古尔佳你要干什么,你想给大家惹祸吗?”头人大声呵斥着“把他带走绑在车轮上,我要抽他十鞭子作为惩罚。” 混乱中能听到那个古尔佳似乎在不住挣扎,而头人则又不停的向纠缠的士兵道歉。 就在这时,一个很沉闷的声音打断了这混乱的吵闹。 “够了!“ 这个声音听上去很威严,不论是圆滑或暴躁的吉普赛人还是嚣张士兵,都被这声音瞬间镇住。 丁慕屏住呼吸紧张的听着,外面忽然出现的来人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有个人跑到你们营地里来了,”那个声音并不急躁,好像就是单纯在诉说事实,可无形中他带来的压力要比那些嚣张的士兵更令人紧张“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不要动,直到我们搜查完为止,这是我的命令。” 丁慕躺在箱子里耳朵紧贴箱壁,随着箱子微微震动,他感到好像有人的身体轻轻靠在箱子边上,跟着就是两声嘭嘭的敲击,很显然外面那人正随手用剑或是其他什么武器敲打箱子的外壳。 “现在,仔细的索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随着混乱声再次响起,搜查开始了。 丁慕紧张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这时实在后悔为什么要逃进这个吉普赛营地,现在看来这完全是自寻死路,被现也只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时,他听到似乎又有人走到箱子边,然后隐约传来两个人的议论声。 “真没想到最终坤托会死在这种地方。” “是呀,他可是很厉害的,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 “看来你还在嫉妒他,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他临死前究竟隐瞒了什么,还有那个和他一起的男孩究竟是什么人。” “也许只是个同伴,你知道坤托这人有时候过于愚蠢,不懂得让自己变得聪明点。” “你真的这么认为?”之前声音低沉的男人反问着“如果那个孩子是……” “不会吧,”后来者似乎被某个猜测吓住了,声音也有些激动“你难道认为坤托不但找到他,而且还把他带出来了?” “否则怎么解释我们之前那些派出去跟踪他的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那男人声音显得更低沉了“我们不是一直在怀疑有人告诉了坤托他的下落吗,所以才派人盯着他,可现在那些人一点消息没有,坤托却突然带着个来历不明的男孩出现了,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真是该死,可惜神甫当时没来得及套出他的话就被他识破了,否则我们就知道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我们一直要找的人了。”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那孩子。” 头顶箱盖又出闷响,显然又被敲了一下。 “大人,我们搜查了所有帐篷和车子,什么都没找到。”先前那个士兵的声音忽然传来。 “所有的吗,”虽然没有结果,那男人却并不很急,随着箱子轻动,他似乎挪开了身子,然后丁慕隐隐听到兵器出鞘的声响“还有个箱子你们没检查呢。”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丁慕藏身的箱盖就被猛然掀开! ……………………………………………… 覆盖杂物的夹层挡板被掀开时,丁慕被忽然照到脸上的火光晃得有些眼前花,他一手本能的挡在眼前,另一手紧握得短弩不由上扬,看到女孩似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吐出口气。 到了这时,他才感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了。 当箱盖被那男人掀开时,丁慕当时以为自己真的逃不了了,那一刻他的心脏如被完全捏住似的抽紧在一起,外面的人用武器胡乱搅动盖在上面的衣服的声响在那一刻就好像是死神的脚步在不住逼近。 直到那些人在没有现什么之后终于离开,丁慕都始终不敢出丝毫声响。 而且因为女孩始终没有来打开箱子,所以丁慕也不敢轻举妄动,又过了好一阵,似乎整个营地渐渐恢复之后,丁慕这才被放了出来。 吉普赛人都已经各自回了自己的帐篷,远处的空地上还有些篝火在燃烧,放箱子的这个地方有些偏僻略显昏暗,丁慕就着夜色看着眼前一双大眼不住闪动的女孩,他想了想不禁露出苦笑。 因为仓促,修道院长之前给他的那几个佛林早在逃跑时候不知道丢在了哪了,现在的他是个真正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了。 看他尴尬的样子,女孩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她伸手指了指丁慕手里的短弩,眼中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你想要这个?” 丁慕有点犹豫,这可是他现在保命的家伙,不过想想对方救了自己一命,更何况这柄短弩做工精良造型独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用的,自己带在身上很可能就是个麻烦。 “送给你了。”丁慕把短弩递过去,看着女孩接过去后立刻把短弩尾端的皮套套在手腕上,他微微一笑。 很显然,她怕丁慕反悔。 接着他又不禁微微有些惆怅。 这柄短弩可以说是他和之前最后的牵绊,现在送了人,好像之前生的那些事一下子变得和他没了关系。 今后他又该去哪呢? 不论是来自坤托还是那些追杀者的威胁已经过去,现在他是个“自由人”了。 丁慕有些迷茫,他原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在这里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甚至连这个身体的来历年龄都不知道,那么以后他该怎么办? 虽然动荡,可只要找到个能安身的地方,今后的生活应该是不会有苦难的,甚至可以肯定倚仗后世几百年的经验知识,过上优抚的生活并不苦难。 可是难道就这么在这个时代渐渐消弭,然后泯然众人的过下去? 丁慕心里隐隐有着某种不安分的悸动,他自己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如果一定要做个比较,似乎前世那二十多年随遇而安的生活和这种悸动相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正在沉思的丁慕忽觉手上一热,他愕然抬头,看到那女孩拉起他的手做个噤声手势,转身弯腰沿着篷车的暗影处小心翼翼的先前走去。 丁慕跟在女孩身后悄悄上了营地角落的辆篷车,那篷车外表看上去四面透风,进去后才现高耸车帮里有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躺在里面卧帐。 女孩指了指铺着张毯子的卧帐,看丁慕犹豫,干脆自己先钻了进去。 夜风吹来,因为被冷汗浸湿粘在身上的衣服变得异常冰冷,再想到这种时候也的确不能离开,那些追杀他的人也许还在外面,丁慕稍微犹豫之后也倒着身子爬进了进去。 原本只能容下一个人的空间立刻变得拥挤起来,紧靠那显然身材丰满的女孩身体,感觉着她身上隐隐传来的温暖,到了这时丁慕才转头仔细打量她。 到了这时,他才现,虽然有着典型的吉普赛女性特有的挺翘身材,可女孩的年龄实在是不大,从她那仔细看就会现还透着稚气的神态上,丁慕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成年了。 这让他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他想往旁边挪挪,可立刻就把卧帐撑得枝丫响动,女孩似乎也有些恼火的用肩膀顶了顶他,让他不要乱动。 “你多大了?”丁慕试探着问,虽说这个时代似乎没有未成年这种说法,可他还是觉得和这么个似乎还没长大的孩子如此亲昵的靠在一起不太合适。 女孩沉默的看着丁慕,一双乌黑的大眼不住眸光闪动。 “你听不懂我的话?“丁慕有点无奈,原本以为这女孩和那个头人一样能说当地话。 “我听他们说你叫索菲娅,索~菲~娅~,这是你的名字?” 丁慕依旧试图想让女孩听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也许在这样一个陌生孤寂的中世纪冬夜,他只有不停的和人说话才能驱逐心头那股难言的孤独。 女孩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慢慢出现了一丝松动,她轻轻点头,然后嘴唇微张,伴着“索菲娅”的口型,她喉咙里出一阵似有似乎的声音。 到了这时,丁慕才愕然觉,这个女孩不是听不懂他的话,而是一个哑巴! 丁慕错愕的看着她,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漂亮,灵动,似乎还有副不错伸手的吉普赛女孩子居然不会说话! 毕竟这女孩只因为他给过她块肉干就救了他,这说明这女孩知道报恩也很善良,可这么个女孩子却是个哑巴,这让他意外之余又有些遗憾。 丁慕表情似乎刺激了女孩,她原本放松的脸上又沉下来,想转身却因为卧帐太小就把头扭向一旁。 她头上羽毛摆动着扑在丁慕脸上,羽稍不住在他鼻孔附近抖来抖去。 “啊嚏~” 丁慕忍不住打个喷嚏,然后赶紧屏住呼吸,可接着羽稍再次滑过,他虽尽量忍耐,却不停的出一个个尽量压抑的闷嚏声。 几次过来,他才现每次好不容易忍住时,女孩就会有意无意动动头,让羽毛一次次的瘙他的鼻子,这让丁慕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却又略微放心。 显然女孩的气已经慢慢消了。 “谢谢你。”丁慕小声说。 女孩立刻转过头,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丁慕好像在审视什么,然后象做了某个决定似的又点点头。 “对了索菲娅,你还没告诉我你多大了。” 气氛有点怪,丁慕想找个话题,可一开口就后悔了。 就在他担心女孩又会生气时,女孩却在黑暗中握住丁慕的手,开始一个个的扳他的手指。 当她停下来时,小小的卧帐里立刻传出了丁慕愕然,甚至带点惊恐的叫声:“什么,你才12岁!”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回眸一顾 十二岁算不算成年了呢? 丁慕相信,不论是在当下还是后世,显然这个年龄都不可能算大人。天 籁小 说ww『w.. 和一个还未成年的十二岁女孩子生点什么,或者哪怕只是现在这样躺在一起,丁慕都觉得简直荒唐到家了。 看着丁慕手忙脚乱的要爬出卧帐,女孩却忽然用力紧紧抓住他,见他更是用力挣扎,她甚至蜷起双腿夹住了他的膝盖。 丁慕一下子不敢动了,或者说怕再动下去,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索菲娅你放开我,我不走了。” 丁慕只好小声央求着,现在的情景是女孩几乎象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这让丁慕脑门上是冷汗热汗一起出,因为奋力紧贴能够触觉到的清晰的起伏峰峦,和眼前仔细看就可以察觉到的女孩没有脱离稚气的眉目容貌相互混淆在一起,让丁慕不由真有种难以抑制的古怪感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童颜巨啥?他脑子里不由闪过某个怪怪的念头,只是虽然一再劝说,可女孩不但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甚至还把身子用力向前挤了挤,然后双手绕过他的脖子和腋下,以一种擒拿锁喉似的姿势紧紧扣住他的上身,然后在出似是满意的“哼”的鼻音后,把一颗小脑袋往丁慕的怀里拱了拱。 然后,很快就传来了低低的鼾声。 丁慕呆呆的看着怀里睡熟的女孩,他脑子这时多少有点懵,不知道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从女孩绕到他背后双手十指紧扣的样子看,如果他敢逃跑,她很可能就会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吵醒。 因为被勒得太紧,丁慕不由慢慢试着动了动身子,结果就是似乎招来睡梦中的女孩很激烈的反应,她的双手双腿都用力收紧,这让丁慕被勒得差点窒息的同时,更令他煎熬的,是那种饱满的触觉简直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这是十二岁的孩子?这孩子平时吃的什么呀,难道中世纪的儿童营养都这么好吗? 心里不住哀叹,可渐渐眼皮重,开始还勉强惊醒自己不要睡去,然后提醒声越来越小,直到再也抵抗不住疲惫陷入梦乡。 丁慕觉得这是自己这些天睡的最好的一次,甚至睡梦中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熟悉的生活,怀里的是他的女友,他们之前还说好等他这次出差回去就一起去见她的父母。 睡梦中丁慕幸福的双手用力把女友往怀里拉了拉,想再多睡会儿,然后一声刺激耳膜的尖叫由远及近,或者说就在他的耳边骤然响起! 丁慕立刻就醒了! 这不是在家里,自己也没有回去,这里还是那个陌生冰冷的中世纪,而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丁慕几乎瞬间就记起了如今的处境,他本能的想要跳起来,却身子麻只动了动就又躺了回去,同时到这时他才现,天色不但已经亮了,就在他头顶不远处的车厢旁,一个吉普赛女人正双眼瞪得滚圆的盯着他。 或者准确的说,应该是盯着他们。 因为丁慕忽然现,随着原本麻木无力的胳膊一阵酸涨,枕在他手臂上的一颗小脑袋抬了起来。 女孩从丁慕脖子下艰难的抽出同样酸麻的手,揉了揉眼睛,在看清眼前一幕之后,她忽然指着丁慕,向那个吉普赛女人出了一阵含义不明的“啊啊”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显然已经惊动了营地里其他的人,不等丁慕两人从卧帐里爬出来,一群闻声而来的吉普赛人已经把篷车围住, 当他们终于在人们的盯视下钻出卧帐慢慢走下篷车时,恰好看到一条敏捷的身影突然从两辆篷车之间的缝隙窜出来。 接着一道冷风直奔丁慕迎面而来! 丁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孩用力推开,同时“嘭”的闷响,一柄短刀骤然插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脑后的车辕上! 利刃入木三分,刀柄不住颤抖! “啊!”女孩嘴里出声似是愤怒的吼叫,她从车辕上拔出短刀冲到丁慕身前挡住他,接着手腕一抖反手倒转,用手指捏住短刀刀尖,身子微微前倾,象头随时会扑上去的母豹子般盯着对面不远处一个脸有伤疤的吉普赛青年。 这什么情况? 丁慕几乎立刻脑补了大串青梅竹马,横刀夺爱,因爱生恨,醋海生波之类的狗血段子,不过他没想到那些小说戏剧里才有的事,现在莫名其妙的就生在自己身上了。 而且还是因为个十二岁的孩子? 丁慕觉得再也没有这么荒谬的,所以他走上两步刚要解释,却在看到那吉普赛青年的眼神时停了下来。 丁慕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不长,却已经经历过生死考验,甚至有一次死亡离他是那么近,以至他可以看清凶手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他可以肯定这个吉普赛人绝不只是因为简单的嫉妒才向他出手,从他的眼神里丁慕看到的只有残忍,这个人是真的要杀他! 这是个心狠手辣,甚至可能手上有人命的人。 丁慕没有再动,他不会蠢到给对方杀他的机会,何况看四周人们那种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即便他被人杀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站出来阻止。 这是中世纪,这是混乱的西西里,这还是一群从来不把法律当一回事的吉普赛人。 丁慕慢慢向后退,同时右手摸向腰间,可惜之前逃跑时候他的短刀也不见了。 一声暴呵响起,那个丁慕之前见过的头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先向两边看看,然后回头向一个吉普赛人喊了句什么,那人很快给他拿来条长长的皮鞭。 头人一声命令,两个吉普赛人走向那个青年,他们从他手里夺下飞刀,剥掉他的上衣,把他赤着身子面朝里呈“大”字绑在一个硕大的车轮上。 头人还是对已经围上来的族人们说着什么,丁慕完全听不懂他的话,而旁边的女孩显然也不可能向他解释。 不过他注意到女孩的身子微微颤抖,她握着刀尖的手指已经划破却好像没有察觉,很显然她十分紧张。 丁慕稍微犹豫了下,然后伸手轻轻揽住她,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可想到头天晚上她冒险救下自己的情景,他就觉得应该安慰她。 就在这时,令人胆寒的鞭子声响起来了! 第一声清脆却刺人神经的鞭子抽打在**上的声音,就让丁慕的皮肤上泛起阵阵疙瘩,他实在没想到现实中皮鞭抽到身上的声音是那么令人不快,而接下来的一声声鞭响让他觉得这么丑下去,也许用不了几下,那个吉普赛青年可能就要挂了。 鞭打终于停下,头人把染血的鞭子扔给旁边的人,吩咐把那个已经昏厥过去的青年从车轮上放下来。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看过来,丁慕的心忽然一紧,他有种不祥预感。 果然,随着头人再次开口,四周人们向旁边让开,露出了站在那里的两个人。 “索菲娅……” 丁慕能听懂只有这个名字,看到女孩先是沉默,随着她用力点头,四周的吉普赛人立刻向他看来,丁慕猜到头人应该是在逼问索菲娅自己的来历,也许他们已经知道了昨天那些人追杀的就是他。 头人两道弯曲打卷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好像有些为难,可还是大声说着什么,然后四周的吉普赛人立刻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有人提出质疑,有人却又立刻反驳,似乎因为什么事情的生吉普赛人之间生了矛盾。 究竟生了什么?丁慕茫然的看着女孩,他想问可不知道怎么让女孩回答,就在这时他的手臂突然一痛,却是刚才那个出尖叫惊动人们的女人正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小而且好像了狠,指甲几乎都陷进肉里了。 “你要害死索菲娅了,该死的加杰人!” 丁慕一愣,他倒是听说过吉普赛人往往把不是本族人叫做加杰人,可他不明白这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场中已经生变化,表示反对的人们渐渐落了下风,两个吉普赛人向他们走来。 “索菲娅!” 头人似是大声质问什么,女孩却并不否认,她扔掉手里飞刀向那两人走去,然后她停下来转过头看了眼丁慕。 那眼神很简单,似是有点留恋,又好像只是在说:“别让我失望啊……” 那一刹,丁慕的心猛得抽了一下! 两个吉普赛人抓着女孩的胳膊把她带到之前那个叫古尔佳的青年挨鞭打的车轮前,当他们开始用皮绳把她的手腕绑在车轮上时,丁慕才完全醒悟过来,他们也要鞭打她! 一个健壮的年轻男人在受了几鞭子后都因为受不了那种痛苦而昏厥,这么一个孩子,一个才12岁的女孩子怎么能承受的住?! 丁慕向前冲去,却被两个吉普赛人抓住,同时一个吉普赛人已经用力扯开女孩后背的裙子,露出一片象牙般颜色的肌肤。 鞭子已经高高举起,带起的风声令人胆寒! 难道真的让那条依旧血迹斑斑的鞭子抽打在这孩子的背上? 丁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觉得那么心痛,他猛然高喊:“让我替她挨打!让我替她!” 见那头人并不回头,他转头向那女人声嘶力竭的大喊:“告诉他们我愿意替她挨鞭子!” 女人先愕然的看着丁慕,然后就用吉普赛语大声喊了起来,营地里一滞,接着很多人就跟着大喊起来! 头人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愤怒,他回头看看丁慕,转过身继续举起鞭子。 这时那个女人突然大声喊了句什么,原本混乱的影帝霎时静下来! 人们很错愕的看着那女人,而她自己似乎也很紧张,特别是在头人愤怒的盯视下,她先缩了缩身子,然后鼓足勇气说几句话。 丁慕注意到四周的吉普赛人有些混乱,他们和旁边的人议论纷纷却又统一不了意见。 而头人却好像更加愤怒了,他紧握着鞭子的手不住抖动,鞭稍抽打在地上带起串串尘土。 终于,一个年龄很大的吉普赛人走出来,他用肯定的口气大声宣布讨论结果,随着他的话,人们的眼神先是集中在丁慕身上,然后开始望向他们的头人。 头人的脸色很难看,显然他并不赞成这个结果,可最终还是同意了大家共同做出的决定。 他接过有人递给他的另外一把鞭子,突然转身狠狠一下抽打在索菲娅的后背上! “啊!” 痛苦的惨叫声从索菲娅的喉咙里迸出来,那叫声也狠狠牵动了丁慕的心! 他愤怒的扑过去,却被两个吉普赛人抓住拖到车轮前。 索菲娅已经被赶过来的两个女人放下,虽然只是一鞭子,可那痛苦已经让她的脸一片惨白,当和丁慕错身而过时,她忽然摆脱扶着自己的女人,冲过去紧紧抱住丁慕的头。 “啊~啊~” 因为无法说话,她只能从喉咙里出不明含义的喊声,然后用额头紧紧抵在丁慕额上。 两人被强行分开了,丁慕被紧紧绑在车轮上,他后背的衣服被扯开,露出年轻还略显稚嫩的白色肌肤。 “今天要是请个吉普赛人看相一定说不吉利,”丁慕自言自语,他不敢想象挨鞭子是什么感觉,所以只有不停的胡思乱想掩饰心中的恐惧“有血光之……啊~” 丁慕不得不承认,第一鞭子抽上来的时候他就跪了。 在昏倒之前,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这是装得哪门子大头蒜啊…… 撕扯般的痛苦和火辣的碰触,让丁慕从昏迷中醒来,可他马上觉得还不如没醒,至少昏着昏着的这疼也就习惯了。 的确是太疼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些面对各种酷刑,依旧信念坚定的英雄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怪不得连一些浓眉大眼的都当了叛徒呢。 也许是因为伤口炎头昏眼花,丁慕觉得地面在不住摇晃。 地震了?丁慕吓了一跳,可接着他知道了不是地震,而是身在爬着的马车在不住晃动。 “啊~” 一个熟悉声音响起,因为趴着丁慕只能艰难的动动脖子,坐在另一边女孩立刻绕到他脸侧着的这边。 “索菲娅,”丁慕扯扯嘴角“我们现在在那儿?” “我们已经离开阿尔斯真陀了,”一个声音响起,却是之前那个帮他们的女人从前面驾辕钻进了马车“你是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只能尽快离开,所以头人决定去巴勒莫,” “巴勒莫?” 丁慕愕然,他想起了坤托临死前的叮嘱,要他去找巴勒莫教堂的一位司铎神甫。 可他并不想去巴勒莫,谁知道在巴勒莫是不是有更多的人正等着他呢。 但是命运好像是和他开了个玩笑,挨了一顿鞭子之后,他还是被人用马车拉着踏上了去往巴勒莫的道路。 “你刚醒过来别乱动,这几天就让索菲娅照顾你,不过你老实点,”女人眼睛一瞪“反正她是你老婆,别那么猴急猴急的知道吗。” “知道了……”身体虚弱的丁慕含含糊糊的答应着,然后就突然一机灵“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婚礼 有些呆呆的瞪着缠在手腕上的鞭子,丁慕看到这玩意就觉得肝颤。天 』 籁『小说ww』w.』. 鞭子上的暗红斑点是他被鞭打留下的血渍,这让他有点隐约的兴奋和自傲。 丁慕觉得自己也许心理似乎出了点问题,难道真是虐着虐着就习惯了? 不过让他真正呆的并不是某些取向方面的事,而是另一只被鞭子和他缠绕在一起的手。 索菲娅紧紧握着丁慕的手,她的眼睛不住眨动,长长的睫毛唿扇唿扇的,衬托着一双似乎能勾人魂魄的大眼,那种样子很容易让人忘记她的实际年龄。 至少一开始丁慕就认为她应该是个大姑娘,而坤托直接就叫她“波西米亚女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实际上只是个孩子,她12岁,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年龄。 他们正在参加个婚礼,准确的说,是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当那个叫霞斯基娜的女人向他说明一切之后,丁慕沉默了好久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总之一句话,他不但在这个时代脱了单,还很时髦的玩了个闪婚。 “她之前接受了你送给她的订婚礼物,这说明你们已经有了婚约。” “那把短弩是……” “你愿意替索菲娅挨鞭子,按照习俗就是证明你愿意为她付出。” “那是因为……” “你的血和她血混在了一起,你们的命运就融合交织在了一起。” “可那鞭子……” “所以,你们的结合是应该被祝福和承认的。” 霞斯基娜最后很权威的确定了这场婚姻的合法依据。 “所以?” “所以,她现在是你老婆了。” 当时霞斯基娜把索菲娅的手放在爬在马车上的丁慕手里时,他感觉到了从女孩手上传来的热度,那热度似是炙烫到了他内心中某个角落,他抬起头迎上的是索菲娅稚气中流露出的热情,那是和她这个年龄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那热情甚至烫得丁慕的心不由一痛。 丁慕背上的伤势看上去虽然有点重,可在霞斯基娜和一帮吉普赛女人的草药医治下渐渐好了起来,没有两天他就能下车,又过了几天他已经能跟着车队步行了。 在这期间,他又见过那个叫古尔佳的青年几次,而且他不能不很郁闷的承认,那个古尔佳的身体素质比他要好得多,至少没过两天他就能骑着马在索菲娅的篷车附近跑来跑去了。 而在这几天当中,丁慕也从霞斯基娜那里了解了关于索菲娅的一些事。 令人唏嘘的是,索菲娅并不是天生失语,而是在很小时候得了场重病,虽然活了下来却最终失去了她的声音。 更糟糕的是,就是因为她的这场病,索菲娅的父亲失去了做为头人的资格,甚至被赶出了部落! “纳山当时实在没有办法了,”霞斯基娜看着远处正在给马梳毛的索菲娅说“他知道我们的草药救不了索菲娅,就偷偷带着她去找了个加杰人巫师。” “你是说神甫?” “是吧,就是那样的人了,然后那个巫师治好了索菲娅,可这也触犯了部落的规矩,古尔佳,就是小古尔佳的叔叔,现在头人和一帮族人逼着纳山交出了头人头巾,然后把他赶出了部落,当时很多人想留下他,可古尔佳还是把他赶走了,那时候索菲娅才7岁。” “索菲娅的父亲很得族人爱戴吗?”丁慕若有所思的问。 “当然,不过他犯的错实在太重,即便是长老们都没有办法替他说话,”霞斯基娜无奈的说“这些年古尔佳一直想过纳山可做不到,他也许能当个不错的头人,可要说比纳山强,他自己也不相信的。” “纳山还有可能回到族里来吗?”丁慕问到。 “不可能吧。” 丁慕注意到霞斯基娜的声调似乎有点迟疑。 “古尔佳,我是说那个小的,他好像挺喜欢索菲娅。”丁慕又问。 “他呀,”霞斯基娜厚实的嘴唇撇了起来“他现在应该恨死你了,他叔叔一直想让他娶索菲娅,现在你抢走了索菲娅,可是把他们叔侄都得罪了。” 丁慕默默点头,虽然有些事还不是很清楚,不过也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事情其实很简单,对小古尔佳来说,自己是横刀夺爱的仇人,对老古尔佳来说,则是妨碍他统一全族的障碍。 还真是哪里有人哪里就有纷争,哪怕是被说成一向直爽的吉普赛人。 看来自己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这是丁慕当时的想法。 不过很快他现自己的判断也未必全对,至少那个小古尔佳在又一次因为挑衅他,被他叔叔狠抽了一鞭子后就再也没来纠缠。 然后,在一个月圆的夜晚,他和索菲娅的婚礼正式举行了。 12岁成为别人的妻子,这对吉普赛人来说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没有人提出异议,更没有人用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宣布丁慕是在犯罪。 一切都按吉普赛的古老习俗进行,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吃同一块干饼,喝同一个杯子里的苦柳水,然后用沾染过他们两人鲜血的鞭子把两人的手轻轻缠绕在一起。 这意味着他们的灵魂已经结合在一起,未来将一起品尝甘甜,一起经历苦难,直到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对这个婚礼,丁慕没有反对。 或者说他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危难时候她救了他,为了他甚至挨了鞭刑。 他忘不了当被带走时,她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眼。 也许就是从那回眸一顾的刹那,她走进了他的心里。 一个垫着厚绒布的托盘端上来,那是向客人们展示的男方送的聘礼。 丁慕注意到索菲娅的嘴唇微微撅了起来,她那透着不满意的样子落在丁慕眼中,却变成与她年龄截然不符的别样艳丽,丁慕心底里那个叫良心的部位好像被“咚”狠狠敲了一记。 “她可才12岁啊,你可千万别真的成了禽兽都不如的东西。“ 丁慕心里不住警告自己。 随着婚礼进行,丁慕开始有些奇怪了,他不相信那对叔侄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当他见到小古尔佳那副看他的表情时,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是个麻烦,而他的那个叔叔更不会就这样放弃索菲娅这个能帮他稳定全族的筹码。 果然,就在长老延循族规进行到最后一项,高声问出:“在这里,谁不愿意为这对新人祝福”的时候,一直站在远处一个火堆前的古尔佳忽然把脚边的一捆毯子扔到了空地上。 原本热闹的婚礼,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吉普赛人有抢亲决斗的习俗,或者说是保留着某种古代游牧民族的特性。 前世丁慕在学习关于欧洲文化推广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方面的一些知识。 只是,这种习俗在后世早已经消失,即便一些地方依旧延循,也只是作为风俗传统而已,没有人会再把那个当真。 可现在,用来包裹抢夺新娘用的毯子扔到面前时,对面小古尔佳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很显然,一切都准备好了。新郎,新娘,挑战者,和旁边紧跟着开始用传统的说辞堵四周试图反对这个挑战的族人们嘴的煽动者。 坐在中间的老古尔佳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之前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候,现在一切按他的安排顺利进行。 “虽然相爱是两个人的权利,但是传统同样需要得到尊重,”老古尔佳站起来大声宣布“挑战者同样有权力追求他的幸福,而新娘必须接受两人当中的胜者做为她的丈夫,我们的部落就是这么繁衍,我们能一直存活也是因为遵循祖先为我们定下的这些规矩。” 霞斯基娜飞快的为丁慕解说老古尔佳的话,然后紧张的打量丁慕,说起来她和其他人一样一点不看好这场决斗,甚至已经有人在小声的说“这是谋杀,和从背后捅刀子的懦夫一样。” 很显然,尽管小古尔佳是他们的族人,但是依旧有人因为种种原因不愿看到丁慕被杀死。 丁慕慢慢站起来,从古尔佳扔出毯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战斗不但不可避免,甚至如果不死掉一个人都不会有结果,这从小古尔佳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来。 他是想要他死。 “你要杀我?” 即便这样,丁慕还是有些多余的问了一句。 “对,加杰人,你今天必须死在这儿。” 小古尔佳丝毫都不掩饰他的杀意,吉普赛人对仇人会很坦诚的表示他们的恨意。 索菲亚也站起来,她把身上漂亮的新娘礼服前摆小心的掀起来,然后几步走到丁慕身前,同时从旁边的桌上抓起一柄锋利的刀子对着古尔佳。 “不要躲在女人身后,出来让我割断你的脖子。”小古尔佳大声喊“让所有人看看你多懦弱,让女人保护。” “你肯定想杀我?” 丁慕好像还要确定是不是这样的又问一句。 他这样子引起四周小古尔佳同伙们的哄笑,似乎为这个到了现在还没明白将要生什么的加杰人的愚蠢感到不可思议。 老古尔佳也摸着卷曲的胡子露出笑容,一切都很顺利,这个加杰人还是挺有用的,至少连婚礼都替自己的侄子准备好了。 当小古尔佳举起手里的飞刀向他威胁的比着自己喉咙做个割喉动作的时候,丁慕动了! 他忽然伸手探进索菲亚拖起的裙摆,就在所有人还愕然不解时,他抽回来的手里已经俨然多了柄已经上好弦的短弩! 同时他飞快的把早就藏在手里的两只弩箭搭上卡槽。 “砰~” 愕然还没有从小古尔佳的脸上完全划开,随着一声闷响,两道黑影已经掠过空地。 然后小古尔佳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周围惊叫四起! 老古尔佳几乎是吼叫着从座椅上蹦起来,他冲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侄子。 当看到侄子胸口俨然只露出一点末端的两只箭尾,他抬起头愤怒的盯着丁慕大吼着:“加杰人!” 随着他这声吼,几个吉普赛人向丁慕冲了过去! “他要杀我。”丁慕把短弩扔掉,然后用肯定的口气说,同时双眼也紧盯着老古尔佳“而我是在决斗中杀的他。” 几个吉普赛人停了下来,他们开始不知所措的相互对视,然后齐齐望向老古尔佳。 老古尔佳脸上微微扭曲,他知道丁慕这话的意思,到这时他也明白了丁慕之前为什么一直在可笑的问侄子是不是要杀他。 只有在引诱侄子公开向所有人宣布就是要杀死他时,他才有足够的理由杀掉小古尔佳。 “狡猾的加杰人!” 老古尔佳脸上的肉在颤抖,他没有儿子,对他来说小古尔佳就是他的孩子,他还指望这个侄子能娶索菲娅,将来继承他头人的位子。 可现在,这个加杰人却让这一切成了空。 一个老人站了出来,他橘皮般满是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中闪着光。 看了眼丁慕,老人缓缓开口。 丁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从四周人和旁边索菲娅的表情上判断可能的结果。 终于,随着老人的话,索菲娅脸上露出欣喜神色,旁边的霞斯基娜也好像终于松了口气。 “长老说你在这次决斗中获胜了,”霞斯基娜先是告诉了丁慕这个好消息,然后才又说“不过你虽然是在决斗中杀死了我们的族人,但是我们依然要惩罚你。” “惩罚?”丁慕本能的后退一步,心里浮起阵紧张,虽然他在决定杀死小古尔佳之前已经想到,吉普赛人会因为要遵循他们的传统不能向自己复仇,可一旦他们真的不守规矩,那等待他的可就是最糟糕的下场了。 “虽然是决斗,但杀死别人的儿子,让他的家人失去亲人和壮劳力,这是严重的罪,你要为我们干活,而且是最脏最累的活儿,”看着丁慕略微我泛白的脸,霞斯基娜这才说出下面的话“你必须补偿小古尔佳的家人,因为他的父母都已经死了,所以你要补偿的就是头人,你要为他干足整整一千天的活才行。” 一千天? 丁慕一愣,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念头。 别说三年,也许一年或许半年,只要运气不太差到遇到强盗或者战乱,自己就有把握能在这个时代适应生存下去。 到那时候自己就可以带着索菲娅离开这些吉普赛人。 带着索菲娅?丁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怪念头,似乎旁边的女孩真的变成了他的妻子。 不过看着对面老古尔佳充满仇恨的目光,他却知道今后的事情并非如他想的那么简单。 只是当他从霞斯基娜那里打听到关于这对叔侄可能会用什么方法阻止他们的婚礼时,他就已经做下了决定。 他忘不了可莱切村那个夜晚生的袭击、更忘不了那个险些杀死他的刺客当时的眼神。 在之前的二十多年中,他从没被那种眼神盯视过,那其中**的杀气让丁慕连在睡梦中都会惊醒。 偏偏他在小古尔佳的眼中就看到了那种神情,这让丁慕丝毫不怀疑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杀死自己。 既然迟早会被他所害,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做好了准备,当从霞斯基娜那里打听到古尔佳有可能会利用传统,在婚礼上向他挑战时,丁慕决定冒一次险。 索菲娅的聘礼被换成了毫无新意的几件裙子,而且这还是索菲娅让霞斯基娜用她的饰悄悄从附近镇上换来的。 而真正的聘礼——那柄短弩却被丁慕藏在了索菲娅的新娘裙下。 想想一个新娘却在裙下藏着件杀人利器举行婚礼,这似乎是在有些荒谬,但是在丁慕的坚持下,索菲娅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只是直到最后丁慕都还在犹豫。 他知道如果真的杀死小古尔佳,即便限于吉普赛人的传统,接下来他也会遭受来自老古尔佳的报复,所以依旧希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是当他连续的询问,换来的是小古尔佳充满杀机的抹喉手势时,丁慕明白他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杀掉对方! 拿弩,上箭,扳动机括!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在暗中练了很多次,直到那两只弩箭射出时他脑子里都没有任何其他。 只是当一切平定下来,看着被几个吉普赛人抬走的小古尔佳瘫软的尸体,他才真正意识到个可怕的念头: 自己杀人了! 而且是近乎谋杀的杀死了一个人! 到这时,丁慕的手脚才有些冰冷,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内心恐惧。 婚礼已经不能再进行下去,吉普赛人离开时纷纷用异样眼神看着丁慕。 古尔佳是族人,而丁慕却是遵循古老的部落法则杀死了他,这让很多吉普赛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刚刚杀掉他们族的凶手。 “明天起就要早早起来干活,”那位宣布判决结果的长老让霞斯基娜把自己的话转告丁慕“最累,最脏也是最苦的活,这是惩罚。” 对这话,丁慕只能用苦笑做为回应。 杀死了一个人,却只用干累活作为惩罚,这让他再次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生命的渺小与卑贱。 也许自己是真多愁善感了,和以后的处境相比,古尔佳的事真该放一放了。 丁慕看着老古尔佳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影,心中琢磨。 索菲娅伸出手捏了捏丁慕的手臂,看到他转头望过来,她就先出一声轻“啊,”然后拉着他向篷车走去。 丁慕的心忽的一热,虽然之前几天他们两个也住在一起,可今天突然变得和往常不一样了。 月光下,篷车好像被团暧昧的光晕笼罩,看上去散着莫名旖旎的气息。 “啊~” “索菲娅,我们这样。” “啊?” “不,是这样。” “啊!” “算了,我们还是这样吧。” 最终,丁慕拗不过索菲娅似乎就要爆得大喊大叫的脾气,乖乖的从篷车的角落爬出来,抱着毯子钻进了已经支起来的新婚卧帐里。 很快,卧帐里传来了索菲娅均匀的轻鼾,而丁慕则抱着短弩靠在帐口,双眼盯着昏暗月色下的营地阴影。 从明天起就要开始真正过吉普赛人的生活了,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新婚生活” 新婚生活什么样? 因为之前的二十多年并没有经历过结婚这么档子人生中的大事,所以丁慕没有过任何这方面的体会,至少在他印象当中,没有谁新婚之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人叫醒,然后赶着去给别人当牛做马的。天 籁 『小说ww『w.『. 可这种事,偏偏他就遇到了。 天刚蒙蒙亮,两个吉普赛人就到了丁慕他们的篷车外,先是剧烈摇晃,然后大声吆喝,就在丁慕还以为这么热情是他还不熟悉的什么传统时,两个吉普赛人已经推搡着他到了头人的篷车外。 老古尔佳的篷车门上挂上了一个由黑色棉布和深紫色的杜鹃花扎成的花环,丁慕知道这是在报丧。 丁慕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一夜未睡的疲惫瞬间消失,他谨慎的注意着身边两个吉普赛人,虽然他相信即便作为头人,老古尔佳也不敢轻易触犯吉普赛人的传统,但是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理智,那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老古尔佳显然也一夜未睡,他眼眶上埋着微微下垂的眼袋,看上去比昨天那个精明的头人,似是老了好几岁。 丁慕的红眼圈和勉强打起精神的样子落在老古尔佳眼里,让他心里更是浮起一层恨意。 他当然不知道丁慕头天晚上几乎是抱着短弩坐了一夜,只当他是整夜尽情的肆意放纵的结果,这让老古尔佳想起了自己可怜的侄子,如果不是这个加杰人,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应该是自己可爱的侄子。 “要为牛群除粪,然后添加草料,表演用的马要仔细梳理鬃毛修饰脚掌,至于小马驹要注意保暖,”老古尔佳脸上毫无表情的对丁慕说“你每天要工作到吃晚饭的时候,中间不许停下来,如果被现偷懒就会挨鞭子。” 说到这,老古尔佳停下来仔细打量着丁慕,然后用他并不避讳被旁边两个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切的吉普赛人听到的声调说:“我会盯着你,直到你犯错,然后我就会让你尝尝真正吃鞭子是什么滋味。那绝对比你之前挨的那顿鞭子更能让你刻骨铭心。” 说完,他把手里的鞭子对着丁慕扬了扬。 “记住,一千天,你只有熬过这一千天只有,我才会把这柄鞭子扔在你面前,表示原谅你。” 可是你绝对不会让这种事生,你一定会在这一千天里想尽办法找我麻烦,直到我自己忍耐不住逃跑,到那时候你就能为侄子报仇了。丁慕心里这么为老古尔佳补充了一句。 看着老古尔佳的眼神,丁慕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他的打算,按照吉普赛人的传统,在这一千天里,如果丁慕忍受不住做苦役的惩罚逃跑,那么老古尔佳就有权为侄子复仇。 丁慕噩梦般的新婚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牛栏里到处都是肮脏恶臭的牛粪,一坨坨的看上去好像大片的烂泥,冻住牛粪要用铲子不住的用力敲打才能铲动,在敲打的时候一块块到处飞溅的粪便会沾在身上甚至脸上,一旦遇热就会融化,然后散出恶心的味道。 丁慕站在牛栏里用木锹不住敲打脚下一坨冻得象石头般坚硬的牛粪,同时要小心翼翼的躲开那些明显对自己这个不之客并不欢迎的公牛们。 看到那些晃动着尖尖双角的公牛总是一边“哞哞”叫着,一边有意无意的把角尖从背后对准自己,丁慕就不由得某处一紧,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起句名‘名人名言’“你竟敢闯入我的领地,这是自寻死路!” 白天的早晨要打扫牛圈,收拾牛粪,把牛粪放到能有大片阳光照到的空地晒着,到了中午则要照顾马匹。 吉普赛人的马分为两类,一种是驾车的辕马,另一种则是表演马戏用的表演马。 和辕马相比,那些表演马高大威武漂亮却也更难伺候。 丁慕腰上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毛刷子,小心的为一匹看上去几乎找不到一根杂毛的白马梳理着毛,那匹马时不时会微微动一下,好像是在蹭痒,又好像是被碰到什么地方不太舒服。 丁慕小心的伺候着这匹马,因为已经有人偷偷告诉他,这匹马是整个部落马戏表演的重要角色,所以必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两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丁慕注意到是索菲娅和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吉普赛男孩。 丁慕就低下头,透过马肚子下面的空隙看过去,然后他觉得自己这举动真好笑,倒象个偷偷监视妻子的嫉妒丈夫。 然后他惊讶的现,他们两个正试图练习之前他见过的那个由索菲娅和小古尔佳表演的投飞刀的节目。 只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投飞刀的是索菲娅。 锋利危险的匕在手上麻利的反转,索菲娅手指捏住刀尖用力甩手,随着“呯”声闷响,飞刀钉在了男孩手里拖着的苹果上! 丁慕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他实在没想到他的“小妻子”居然还有这种本事,难怪之前她敢和古尔佳对峙。 只是想想这孩子能把刀子玩的如此娴熟,丁慕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后怕。 如果和小古尔佳决斗的时候没提前做好准备,估计这时候变成一具无主尸体的,就是自己了。 丁慕看的出了神,手底下就变得没了章法,他手里的刷子在白马身上一个地方刷个不停,终于惹得白马出了不忿的嘶鸣。 索菲娅闻声回头,就看到了正举着刷子对她微笑的丁慕,她立刻嘴里出声喜悦的呼声,转身就向“丈夫”跑来。 “索菲娅……” 身后搭档不满叫了她一声,索菲娅看也不看手腕向身后一甩,“砰“的一声,飞刀钉入男孩鼻尖前的木板,看着不住震颤的刀柄,男孩两眼直,冷汗顺着鼻尖淌了下来。 “不要靠的太近,我身上很脏。” 丁慕摆着手,可索菲娅毫不在意的靠在他身边,接过他的毛刷开始在白马身上刷了起来。 “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丁慕由衷感叹,他的确没想到这个12岁的女孩子有这么厉害的飞刀本事,再想想之前她毫不畏惧的和古尔佳对峙,丁慕开始觉得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似乎也挺好的“再等两年,等你长大些也许……” 看着索菲娅似懂非懂的眼神,丁慕下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是呀,她还是个孩子呢,谁知道几年之后的事呢,自己迟早是要离开这些吉普赛人的,到时候索菲娅会不会愿意和自己一起走,还是最终两人各奔前途? 也许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曾经有这么个可爱的‘小妻子’,也是人生中一个很美好的回忆吧。 索菲娅指着篷车方向对丁慕双手合十靠在耳边做了个睡觉的动作,又飞快的打了几个他看不明白的手势,就在他琢磨着是什么意思时,索菲娅的那个新搭档走了过来,他尽量离索菲娅远远的对丁慕说:“加杰人,她要你等到活一干完就回去睡觉,她会在篷车里等着你。”然后他狠狠瞪了眼丁慕“我猜你一定对她干了很多坏事,你这个禽兽。”说完他转身就跑。 看着索菲娅怒气冲冲追上去的背影,丁慕已经是风中凌乱,我要是禽兽倒好了,可偏偏我是连禽兽都不如啊。 突然,背后一声呼啸,丁慕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后背上火辣辣的一痛! “如果你不肯好好干活就得吃鞭子,”之前那两个吉普赛人中的一个走过来,他手里拿着把不大的马鞭,那应该是用来驯马的“也许你不想吃晚饭了,那就一直干到半夜吧。” 说完,那人迁着那匹白马转身离开。 摸着肩膀上隐隐痛的地方,丁慕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之所以答应为老古尔佳做苦工,与其说是接受惩罚,不如说是在帮索菲娅,毕竟老古尔佳是头人,虽然是丁慕杀死了他的侄子,可老古尔佳不可能不连索菲娅一起恨上。 更何况按霞斯基娜的说法,索菲娅的父亲纳山做为前任头人,在部落里的影响足以让老古尔佳对索菲娅有所顾忌,虽然吉普赛人不可能推举一个女头人,但是只要古尔佳还在,纳山和部落的牵挂就不会断。 可现在,老古尔佳显然是在有意逼迫他,也许他就是在等丁慕终于忍受不住要逃掉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不论是丁慕还是索菲娅,都可能会受到老古尔佳残忍的报复。 不能这么下去,当丁慕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揉着疼得快要抬不起来的胳膊,拖着沉重疲惫的双腿,同时忍耐着整整一天没有吃到任何东西的饥饿向篷车走去时他这么想着,得想办法摆脱这种局面,只是逃跑吗,现在自己能逃到哪去? 吉普赛人的队伍离开阿尔斯真陀已经好些日子,即便那些追杀他的人依旧没有放弃,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和一群吉普赛人在一起。 波西米亚人都是下贱肮脏而且不吉利的,这样的想法差不多是这个时代的人所共有,所以坤托在见到索菲娅第一眼时就因为她是个波西米亚人大为恼火,虽然现在看,从坤托果然就死了这件事,倒是的确应验了不吉利的说法,可丁慕当然不会在乎这个。 只是其他人就未必会这么豁达了。 所以丁慕有把握即便现在逃跑,只要时机选得好,应该也不会被老古尔佳抓到,而且一旦离开了吉普赛人自己的营地,以如今波西米亚人的处境身份,老古尔佳是不可能肆无忌惮的找他这个‘加杰人’报仇的。 那么为什么还不选择逃跑呢? 真的是时机不到吗? 看着渐渐靠近的篷车,望着从篷车里露出的那丝微弱的光亮,丁慕心里有块软软的地方好像被触及到了。 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都一直在尽量回避去碰触那个地方,因为他知道那种思绪一旦开启,接踵而来的痛苦也许就会把他彻底吞噬。 那是个叫“家”的魔鬼,是他在这个世界怎么也不可能再回去的地方。 正因为这个,篷车里那缕微光成了令丁慕眷恋不去的牵绊。 布帘忽然掀起,索菲娅那双令人难忘的大眼出现在丁慕面前。 索菲娅急急的把丁慕拉进车里,然后立刻拉上布帘,这让丁慕有点脸红。 虽然吉普赛人结婚都很早,所以12岁也不是太过特别,可索菲娅异常的热情已经让他白天被很多人用奇怪的眼神关爱了好久,现在再见她如此急不可耐的样子,丁慕已经能猜到明天营地里会流传些什么流言蜚语了。 正这么胡思乱想,却看到索菲娅转身从篷车角落拿出个布巾小包,看着那小包她似乎心满意足的吐口气,然后递给了丁慕。 包里是一块掰碎的干饼和几块很小的碎肉。 丁慕的心霎时一抖。 吉普赛人的晚餐是集体进食的,而且食物不许带回自己的处所,而之前他已经被禁止吃晚饭。 很显然索菲娅偷偷留下了属于她的那份晚饭,为了不被现她把干饼掰碎用布包藏起来,然后等着自己回来。 丁慕轻轻拿起块碎碎的干饼放在嘴里轻嚼,看着眼睛快要眯成一道弯月的索菲娅,他慢慢放下饼子伸手把索菲娅拉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听着索菲娅,我要你想好了再回答。” 索菲娅就点点头,等着他。 “如果我想离开这,我是说离开波西尼亚人,你愿意和一起走吗?” 索菲娅好像一呆,她愣愣的看着丁慕,似乎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 一阵失望从丁慕心里升起,他自嘲的一笑,笑自己的多愁善感和自作多情。 “啊,啊~” 索菲娅好像感觉到了丁慕的失落,她急急的比划着,因为看丁慕不懂急得脸上涨红,突然她想起什么转身爬到篷车深处,从里面拿出条显然已经有些年头的头巾。 那是条吉普赛人男人的头巾,依旧有些肮脏,样式让丁慕想起了老古尔佳头上戴的那种。 看着索菲娅试图焦急分辩的神态,丁慕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怕如果走了就见不到你父亲纳山了?” 索菲娅立刻点头,她紧紧攥着头巾,那坚定的神色让丁慕觉得,她坚信她父亲纳山一定会回来! “小索菲娅。” 丁慕把女孩又抱进怀里,索菲娅就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似乎怕他离开。 “我们来想办法吧,找到你父亲然后离开。” 这次索菲娅没有反对,她把布包里的干饼和碎肉拿起来递给丁慕,看着他一点点的吃点,眼睛再次眯成了两道细细的弯月。 当终于哄着白天听了某些吉普赛女人的建议,决定尽妻子职责的索菲娅睡去之后,丁慕靠在篷车墙上微微出神。 他是必须离开这里的,即便没有老古尔佳作祟也不会就这么随着吉普赛人流浪一生。 那么去哪呢? 一个地方的影子闪过丁慕脑海。 巴勒莫。 前世丁慕曾经到过巴勒莫,只是那时是以旅行者的身份,现在他要考虑的是有没有可能在那里安身立命。 与此同时,坤托临死前留下的话又萦绕他的心头。 巴勒莫,主教宫,阿尔方索司铎。 这些名字搅合着丁慕的心。 隐隐的,他心底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只是因为索菲娅才不肯离开这些吉普赛人吗?你不正是因为他们要去巴勒莫才和他们走在一起吗?巴勒莫主教宫的阿尔方索司铎是谁,乔迩·莫迪洛又是谁,坤托为什么要让你冒名顶替,还有那些追杀者为了什么,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一切?” 一个个疑问像群魔鬼纠缠着他,直到震动地面的马蹄声包围营地,丁慕才从噩梦中骤然惊醒!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飞刀,又见飞刀 蹄声撕破沉寂夜色,也敲碎了波西米亚人的睡梦,营地里混乱起来。天籁 小 说ww『w.. 索菲娅睡的很沉可也被惊醒,她半支起身子迷糊的看向外面,然后立刻四下寻找。 直到看见丁慕的身影出现在篷车门口,索菲娅才放下心,她想跟着跳下篷车,却被已经进来的丁慕挡住。 “回车里去,”丁慕低声吩咐,想了下他又把短弩递给索菲娅“把这个带在身边。” 索菲娅接过短弩,却把一柄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短刀塞到丁慕手里。 渐渐的,人们听出虽然蹄声嘈杂,对方人数却似乎并不多,倒像是只有两三个人在营地附近徘徊,这让吉普赛人略微放下心,可他们依旧紧握着武器警惕注意着远处黑暗中的动静。 强盗吗?丁慕心里琢磨,虽然和如今乱象丛生的大6比起来,西西里因为有阿拉贡王室的庇护没有生大的战乱,但是却并不太平。 老古尔佳手里提着握柄很长的弯刀站在了营地出口的地方,因为习惯,吉普赛人在宿营的时候总是把篷车围成里外两个圈子,为了防止被人偷袭,两个圈子的出口也并不在一条线上,虽然这多少给出行造成了些麻烦,却很有必要。 几个年轻力壮的吉普赛人跟在老古尔佳身后,他们都拿着各式武器,平时吉普赛人不敢公然拿出这些武器的,但是现在他们已经顾不得那些禁忌,外面令人不安的重重马蹄声,令所有人心里紧张万分。 马蹄声逐渐停下,好像停留在了不远处的黑暗里,隐约可以看到月光下武器的反光。 “我是古尔佳,这里都是我的族人,”老古尔佳站在营地门口对着黑暗中那些人喊着“我们缴纳过应缴的税,也向教堂贡献过金币,我想知道我是在和谁打交道。” “收回你的金币吧,波西米亚人,我们不是强盗。”一个声音从黑暗中由远及近。 两个骑马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们先在稍远处停下,其中一个人向前几步大声说:“我们只是路过,想要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见到火光就过来了,你们的人的确找了个好地方宿营。” “风餐露宿是我们的长处,”老古尔佳把手里的弯刀微微放到身后,然后警惕的大量着暗处“有客人光临是我们的荣幸,不过能告诉我们你们有多少人吗?” “我们几个人,还有位高贵的长者,”那个人大声回答,然后他抬手一抛,一个黑乎乎的袋子扔到了古尔佳面前的地上“我们会付钱,只要一块能避寒的地方。” 古尔佳从地上拾起钱袋,里面熟悉的声响和重量让他卷曲的眉梢微微一抖,然后就笑眯眯的说:“当然,我们这里有足够多的地方供你们过夜。如果不嫌弃,还有热汤。” “我们自己有食物。” 对方不太领情的回答了一句就调转马头往回打着招呼。 没有一会儿,随着黑暗中人影晃动,后面有几个人和他们汇合到一起,向营地走来。 吉普赛人紧张的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进营地,又用马车把出口堵上,这才放心的领着这些人来到里面的空地上。 丁慕站在篷车边远远打量,他现这些人当中有两个人很显眼,其中一个是位已经上了些年纪的老者,被风吹得有些乱糟糟的银灰色头在脑后打了个髻,他的额头光亮宽大,一件很厚实的长袍穿在身上,远远看上去像个异教传说中的魔法师。 另一个人则要年轻得多。 他大概三十多岁,有着一头修剪整齐的棕色头,尾部的梢像是经过特意卷曲微微向内扣去,鼻尖向上微挑,看上去有点滑稽,他身上穿着件出门在外常见的旅行装,腿上绑着副粗布绑腿。 这人身材很高,即便坐下也很显眼,在其他人开始忙乎时,他却把一双打着绑腿的长腿半盘在身前,招呼着老古尔佳坐下来和他聊天。 那个老人似乎对他们聊的东西也很感兴趣,这两人似乎并不象别人那样歧视波西米亚人,三个人不一会就出阵阵笑声。 “哦,我的朋友,看得出来你们都是很有身份的人,”老古尔佳笑呵呵的说,他感觉的出这两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商贩,不过他圆滑的不去探究别人的身份“你们给的报酬不少,就该得到回报。” 说着老古尔佳用力拍打手掌,几个吉普赛人就纷纷叫着篷车里的族人出来。 “请尽情享受尊贵的客人,”老古尔佳热情的说“我可以为你们安排一场精彩的表演,让我们最漂亮的女孩子展现她的魅力。” 说着老古尔佳回头向索菲娅的篷车大声喊了句什么。 丁慕的眉梢立刻皱了起来,虽然严格说起来索菲娅并不算是他的妻子,而且他也没有当下那种女人不能抛头露面的想法,可老古尔佳的话还是让他不高兴。 特别是当老古尔佳故意说到最漂亮的女孩子时,他注意到那个棕青年似乎露出了很有兴趣的样子。 索菲娅这时已经从篷车里跳了出来,不过她刚向前几步,就被丁慕一把拉住。 “别去。”丁慕拦住她,同时不快的看向老古尔佳,他能察觉老古尔佳看他的那种戏弄的眼神,虽然知道他是在故意挑衅,可丁慕不想就这么让他得逞。 索菲娅露出了焦急的神色,顶撞头人对吉普赛人来说是很严重的罪行,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一时无法真的去反抗老古尔佳。 “索菲娅!”老古尔佳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之前只是想要让丁慕难堪,可现在见他居然敢挑战自己的权威,老古尔佳原本就蓄在心底的怒火立刻迸出来,他大步向丁慕他们走去,在经过一个族人时从他手里夺下把原本作为表演用的鞭子“难道你不想听你的头人命令?” 索菲娅红晕的嘴唇微张,她有些慌张的看看丁慕,刚要向前迈步,却又被丁慕拉住了胳膊。 “你是我妻子,所以就得听我的。” 丁慕故意大声说,他现那个棕青年似乎用看戏般的好笑样子看着这一幕,而他旁边那个老人则好像干脆就懒得看向这边,只是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加杰人。”老古尔佳压低声音威胁着,他其实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丁慕的来历也不是多光明,如果太过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未必就是好事,可丁慕这种公然和他作对的态度让老古尔佳很是难堪,虽然也有些后悔不该故意激怒这个毛头小子,可事情已经这样他也没了退路,所以他只能低音威胁“让索菲娅表演,然后我就让她回来。否则我会给你安排你根本干不完的工作,直到你累倒为止。” 老古尔佳的威胁显然吓住了索菲娅,她试图摆脱丁慕的手,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能焦急的对他“啊啊”的低呼,似是在劝他不要和头人做对。 “你要害索菲娅也跟着你被罚吗?”老古尔佳威胁着“别忘了上次她挨鞭子的事。” 丁慕眼中闪过丝愤怒,吉普赛人也许豪爽,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耍花招,相反吉普赛人给外人的印象多少是有些狡狯的,现在老古尔佳就证明了吉普赛人的这种狡狯并不稀奇。 “让我当靶子。”丁慕忽然说,他看到过索菲娅使用飞刀的本事,所以相信她是不会失手的,更重要的是他坚持在她身边,因为他现那个棕青年似乎对这边的兴趣更大了。 “你不懂怎么表演,”老古尔佳气呼呼的说“别以为只要傻乎乎的站在木盘前就可以了,你如果因为害怕稍微动一下也许就没命了。” “那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愿。”丁慕讽刺的说。 老古尔佳脸上露出了气急败坏的样,他好像要怒却还是忍住:“我愿意看到你身上多几个窟窿,可那会坏了我们的名声。” “我相信索菲娅,”丁慕说“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了。” 丁慕说着拉着索菲娅向空地走去,在路上他故意揽住索菲娅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叮嘱不要担心自己,尽管象平时练习那样就可以,然后在分开时,他忽然捧起索菲娅的脸,稍微犹豫之后低下头轻轻碰触了下她温暖的唇瓣。 火光中,英俊的希腊美少年和异常成熟的年幼少女泛着青涩味道的轻吻在这一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而丁慕眼神的余光也似乎看到了那个棕青年带着丝嬉戏的淡淡嘲笑。 丁慕走向已经竖起来的木盘,他学着当初看到过的样子伸开双手,虽然心里不住狂跳,可他还是双眼紧盯着对面的索菲娅。 索菲娅手里的飞刀已经举起,不过却没有象往常那样漫不经心的扔出,而是认真的看着丁慕。 四周很静,所有人都盯着场中,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那个青年终于收起了嬉戏的神情,他一手按地,另一只手托着多张了块赘肉显得很大的下巴,认真的看着场中的两个少年人。 “老师你认为那女孩会失手吗?”青年低声问旁边的老人。 “命运是上帝安排的,”老人似乎并不关心空地上生的事随口应了一句,可接着他又说“不过上帝更偏爱有准备的人。” 听了老人的话,青年动了动他的大下巴,随即出一声嗤笑说道:“老师,您总是能找到教育人的机……上帝~” 一声低呼从年轻人嘴里出,在他这喊声中,场地中的索菲娅已经突甩手臂,随着一道闪光掠过空地,飞刀突刺而出! 所有人,包括一些平时并不喜欢丁慕的吉普赛人都出一声惊叫,因为他们看到那飞刀俨然正是刺向丁慕胸膛! “嘭~”的一声,飞刀消失在丁慕腋下,如果不是这刺中木板才有的声音,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刀已经戳在了丁慕身上! “砰砰砰~” 第一刀扔出后,索菲娅的手毫不停留的不住甩动,一道道闪光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飞掠,到了后来甚至形成了一条连接起来,隐约可见的闪亮匹练! 头顶!耳边!手旁!肋下! 一柄柄飞刀戳在木盘上出阵阵闷响,微微震颤的刀柄拍打着丁慕的身体,每一下都让他有种跟着肝颤到可能就要挂掉的恐惧,随着索菲娅的度越来越快,他的心也跟着越来越激烈的跳动! 终于,伴着从索菲娅嘴里出的长长的“啊~”的大呼,最后一柄飞刀狠狠钉在了丁慕两腿之间,紧贴微妙部位的木盘上! 然后,索菲娅出一声欢呼,如同冲出笼子的母豹般提着裙子冲过空地,扑入丁慕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而这时四周的吉普赛人已经一片叫好,连那些并不喜欢丁慕的人也跟着不住鼓掌吹响呼哨! 丁慕觉得要虚脱了,他知道是吓得,虽然对索菲娅的技巧有信心,可当站在木板前时,他才知道事情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特别是那最后一刀,丁慕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吓尿了,其实如果这个时候索菲娅没有抱住他,也许他已经两腿软的跪了。 “这不是很神奇嘛,老师。”棕青年对老人哈哈笑着说,然后让向旁边的随从做个手势,随从立刻掏出几个金币递到他的手里。 “应该得到奖赏,”青年把金币扔给老古尔佳,然后又拿过几个向丁慕他们晃了晃“你们自己也应该有一份,我知道波西米亚人的规矩,不过这是赏给你们自己的,所以你们有权收起来,是这样的吗老师?” “的确,这是他们应得的奖赏。”老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学生如此处理这件事很满意。 当丁慕走过来时,看着他因为紧张早已经被浸得汗水淋漓的头,青年忽然用讥讽的语气说:“oi?νopπoiπ?νtaoaaioo?νetaiφ?boμet?aπ?νak?νeiμiaπapδ?a” 看着他那明显嘲笑的样子,丁慕忽然平静的回答:“akpib??eπeiδ?e?νaikataδikaoμ?νo?,?toiηζapη。” 丁慕的话让青年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微笑。 “看啊老师,咱们遇到了个奇怪的年轻人,”他向旁边的老人呵呵笑着说,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我说的不错吧,这次旅行真的很有趣。” “我只希望找个有趣早点结束,我的大人。”老人不满的低声回应。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命运已定 熊熊篝火和欢快的音乐,在火光的映衬下可以看到金属杯子里流淌的殷红酒水和盘子里滴着油汁的肥肉。天 籁小说ww w. . 丁慕和索菲娅坐在火堆旁的毯子上,在他们对面不远处,就是那个看上去兴致勃勃,好像对什么东西都充满兴趣的棕青年。 其实如果仔细看就会现,这个人的年龄比乍看上去大一些,只是他那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在他身边,只有那个被他称为老师的老人,其他随从要么恭敬的站在一旁,要么跑来跑去的忙活伺候,可他对这些并不在意,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丁慕他们能坐在离这人很近的地方,是这人特意安排的。 那些随从似乎把丁慕他们能和自己的主人坐在一起的“殊荣”当成件很重要的事,在布置毯子的时候特意放得离主人的位置很远,而且在他们之间除了篝火,还有两个虽然同样身穿简朴的旅行服,可腰间却挂着刺剑的随从。 “如果他们知道索菲娅的腰带里还藏着两柄飞刀,而以她的身手这么近的距离绝不会失手,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丁慕看着那两个站在不远处的随从,那两人虽然好像很随意的站在那里,但是眼神却始终在他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只要稍微有点异动,就会立刻扑上来。 “年轻人,告诉我你除了那两句‘恰好’知道的诗句,还会些什么?”棕青年咬了口沾着核桃和草莓酱汁的白面包,然后从盘子里捏起块泛着油光的肉条放在嘴里嚼着“荷马,伊利亚特,还有勇气和飞刀,算了你应该告诉我你不会什么,而不是还会什么。” “我会的东西不多,”丁慕尽量让声调显得直率而没有心机,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份,但可以肯定这不会是个普通人,这份排场在丁慕看来虽然不算什么,可在如今这时代多少有些突兀,虽然很多有钱人也喜欢摆谱,可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人能得到这样的伺候,和钱似乎关系不大,更多的应该是来自他的身份“对我和我妻子来说,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要紧的。” “哦,是这样啊,”那人看了看旁边的索菲娅,露出个微笑“看得出你很爱你妻子,那么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个机会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你愿意成全她吗?” 丁慕眉梢一拧,他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明显的做出暗示,看着他脸上笑吟吟的样,丁慕慢慢站起来,他这动作立刻引起两个随从的注意,他们向前迈步,挡在丁慕身前。 而索菲娅已经在丁慕站起来时跟着站起,她和丁慕并肩站着,一只手紧攥着丁慕手臂。 “对不起老爷,我们不想过其他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对我们来说很好。” 丁慕嘴里说着,脑子却在飞转,他在猜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是气急败坏还是干脆立刻翻脸,而如果真的那样,那些吉普赛人又会不会帮助自己两人。 一瞬间他想到很多,却偏偏没有想到要放弃索菲娅。 “看啊老师,我就说波西米亚人都是些蠢人,”那人向旁边的老人笑哈哈的说“看他那样子,好像接下来就要和我决斗,多好笑的波西米亚傻孩子。” “一个勇敢的捍卫自己权利的傻孩子,不过虽然愚蠢却恰到好处,”老人不在意的喝着酒“和他比,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更明白自己应该捍卫什么,而不是浪费宝贵的精力追求那些并不重要的东西。” “上帝,你又开始说教了,”棕男人好像不满的嘟囔一句,接着却举起酒杯向老人敬酒“敬我最尊重的师长,我的良师益友和最好的朋友。” 说完,他一口喝干,然后擦着嘴角对丁慕说:“快坐下吧小伙子,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勇敢了,还有虽然你的小妻子很漂亮不过她太小了,也许再过几年你才会有麻烦,至少现在你们是安全的。” 丁慕暗暗松口气,他故意气呼呼的坐下来,还象个孩子似的分辨说“我妻子不小了,她已经足够漂亮”,那样子倒像是反而为男人看不上索菲娅感到不平,可事实上他的后背却已经湿透。 他实在想象不出如果那人真的对索菲娅有兴趣他该怎么办,现在的他没有任何阻止这种事生的能力,如果真是那样,他除了奋力一搏,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那么年轻人你想过为我工作吗?”男人忽然又问“我可以付给你份不错的报酬,当然你也得值那个钱。” 丁慕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这人看上了自己哪点,说起来除了刚才灵机一动接下了那人借着荷马史诗中的诗句暗含戏谑的嘲讽,他看不出自己对这人能有什么用处。 “老师你觉得如果我有个能用希腊语背诵荷马史诗的吉普赛随从怎么样,而且看上去他虽然冲动还有点蠢,至少不会总是有太多心思。”男人饶有兴趣的问旁边的老人。 老人看看丁慕,然后摇头说:“如果你只是想要别人惊讶你有个这样的随从,那倒是尽可以雇佣他,他应该能让你那些亲戚为这事在背后又对你议论一阵了,可除了这个这孩子对你没有任何其他用处,当然这个你自己也很清楚。” 男人笑吟吟的听着,然后点点头用有点抱歉的口吻说:“看啊,我想给你个差事,不过有人认为你不值那份佣金,不过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说着他抬手打个响指,一个随从就又把一个小钱袋拿出来扔到丁慕面前。 “拿着这钱和你妻子走吧,我要吃饭了。”男人的情绪好像忽然低落下来,他自顾低头吃起东西,不再理会丁慕他们。 丁慕拉着索菲娅离开火堆,刚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几个吉普赛人。 丁慕二话没说就把之前那人给的钱袋扔向那几人当中领头的,然后他攥紧索菲娅的手快步向自己的篷车走去。 刚进篷车,丁慕就迅收拾东西,他飞快的脱掉身上吉普赛人的衣服换上自己之前穿的袍子,然后把那人在吃饭时给的第二个钱袋贴身藏好,然后他又找出临时藏在篷车木板下的短弩,自从上次用这东西杀了小古尔佳之后,他就总是把短弩藏在旁人不易现自己却容易拿到的地方,之前为了表演他暂时把短弩藏在了车下,现在摸着冰冷的弩臂,他才隐约有种安全感。 索菲娅一直看着丁慕忙活,见他看向自己,这踩露出询问的神情。 “我们离开这索菲娅。”丁慕顾不得解释,虽然那人似乎已经忘了索菲娅的事,可丁慕却不敢冒险,他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突然改变主意,到时候根本不能指望波西米亚人能帮助他。 一切只能靠自己。 “别担心,我以后能养活你,”丁慕边说边挑开布帘看向外面,外面依旧很热闹,波西米亚人还在跳舞唱歌,而那个男人和他的手下也还在原地,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丁慕回头看去见到索菲娅脸上异样神色,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放心,等过段时间我们会回来,我会帮你找到你父亲纳山的。” 索菲娅点点头,她也开始忙活着收拾起东西,不过在丁慕看来她那些揣进包裹里的玩意其实都可以不要。 “等所有人都睡下我们就走。”丁慕吩咐着,外面还很热闹,显然不是时机。 波西米亚人的歌舞一直没停,直到一个随从向老古尔佳抱怨“这影响了主人休息”,又扔给他几个金币之后才停止。 外面很快就变得安静下来,除了是不是夜风鼓动帐篷幕布出“轰轰”声响,就听不到其他别的什么声音。 丁慕和索菲娅悄悄从篷车里出来沿着一串篷车下的阴影向前走,可当他们走到离那些人所处的帐篷不远地方时,又是一阵隐约的马蹄声再次打破了这个寂静的深夜。 丁慕赶紧拉着索菲娅躲到帐篷附近一辆马车的空隙里,这时营地里已经有人出来查看动静。 一个随从跟着几个吉普赛人跑到营地出口,很快他就带着个人返回了帐篷。 很快,随从们开始急匆匆的收拾东西,那个棕男人则和老人漫步走出帐篷,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丁慕他们藏身的马车附近。 “真没想到事情生的这么快,这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男人对老人说“事实上我现在觉得有些措手不及,老师你知道我并不希望最后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老人点点头,拿着的一封已经开启的信不住在手掌上轻拍,好像在掂量这信中消息的分量:“但是那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而且我不得不提醒您,这次旅行已经变得危险起来,最好在事情还没有变得如您自己说的不可收拾之前离开西西里,毕竟您肩负着旁人无法比拟的命运,随时应该接受重任。” “老师,您忘了就在不久前你还在说命运偏爱有准备的人吗,”棕男人哈哈笑起来,随后他神色一正“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甚至时间已经太长,不过我没想到有人比我更急不可耐。” 说到这,男人好像想起什么莞尔一笑,然后他向波西米亚人聚集的方向看了看说:“蠢人总是在事后才变聪明。” “但正因我们命运已定,世间方显更加美好。”老人随口接道。 “一个很有趣的男孩子不是吗,”男人微微一笑“伊利亚特的这两诗句难道不是很符合我们如今的现状?” 说完,男人从老人手里拿过那份信又打开看了看,随后把信收好。 “好吧老师,我听从你的吩咐离开这里,”男人笑着说完不等老人开口又继续说“不过我们不是离开西西里而是去巴勒莫,相信我吧老师,我保证那里正有一出妙剧上演,而观众也都已经入场。” 说着他又嘿的笑了声:“那个男孩说的不错,正因我们命运已定,世间方显更加美好。” 两人说着往回走去,和已经做好准备的随从会和,在吉普赛人的注视下,几个不之客就又这么匆匆忙忙的不告而别,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丁慕是在吉普赛人抱怨着散去之后才从马车下出来,没想到这一晚闹腾得这么热闹之后,最终离开的却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他虽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从他刚才的片言只语里却能听出这人不但身份微妙,也许还牵扯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当中,而这件事的关键,就在巴勒莫。 拉着索菲娅悄悄回到自己的篷车,丁慕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去,他已经决定留下来不走。 虽然和老古尔佳之间的过节不可能解开,但丁慕相信老古尔佳并不敢太过分,吉普赛人的头人很多时候更多是要靠个人的威信而不是权力管束部落,凭借索菲娅的父亲纳山在族里的声望,不论是对索菲娅还是他,老古尔佳都不会轻举妄动。 只是如果纳山知道女儿嫁给了个加杰人,就不清楚他会干什么了。 想到这丁慕略微苦笑,他现自己似乎越来越适应“索菲娅的丈夫”这个有些可笑的身份,不过回想之前当面对那个棕男人的暗示时,他心中升起的那股对索菲娅莫名的独有欲,看着身边已经沉沉睡去的女孩,丁慕心里涌起了丝轻轻的依恋:“好好睡吧我的小妻子,”丁慕轻拍索菲娅的脸颊“我们去巴勒莫,那里一定有很多有趣的事等着我们呢。” 公元1496年3月27日,巴勒莫城西关口来了一个流浪的波西米亚部落,当收税官让他们在税册上签名缴入城税时,一个特别的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少年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只是画个符号,而是用工整流畅的笔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噢!大师~ 走在略带紫色暗斑的石板路上,丁慕眼里不由闪过抹迷茫。天 』 籁『小说ww』w.』. 严格的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只是上一次来不但所见所谓和如今截然迥异,就是丁慕自己也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几个世纪的时光交错让这座城市看上去变得透着陌生,但如果仔细追寻就会现,仍然能依稀找到那些不会被时间磨灭的痕迹。 这个时候的巴勒莫,完全是一副中世纪时代活生生的画卷,充满异族风格的王宫与东罗马式建筑交相浑映,而在大约两个世纪前才被驱逐出西西里的诺曼人则在这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曾经几度被不同教派用来做为祭祀地的大教堂,在落日的余晖中呈现出庄严肃穆,却又因为不同风格混搭显得异样迷人。 “西西里就象个多情的少妇,总是被不同的男人征服。” 想起这句不知道是谁用来调侃西西里的话,丁慕觉得其中的确充满味道。 做为地中海上最璀璨的明珠,自古以来无数东西方的征服者都在窥伺这座美丽的岛屿,希腊人,罗马人,萨拉森人和法国人,巴勒莫做为这些征服者居停的所在,也无数次的见证着那些人从野心勃勃而来到黯然消魂而去的几番风雨。 一阵喧闹从前面传来,车队似乎受到阻碍不得不慢下来,丁慕探出头,看到群身穿古老样式服装的男男女女大声说笑着和波西米亚人的队伍擦肩而过,原本狭窄的街道一时间显得拥挤不堪。 “这些加杰人是怎么了,庆祝什么节日吗?”坐在前面马车上的霞斯基娜回头向丁慕喊着“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加杰人?” 丁慕先本能的摇摇头,他的确不清楚生了什么事,可忽然一个念头晃过脑海。 “今天是3月27日吗?”丁慕想起了进城时在门税单上签字时看到的记录“我想巴勒莫人是在为复活节做准备。” “复活节?”霞斯基娜露出了笑容“那真是太好了,这个时候加杰人应该是最慷慨的,他们也一定更愿意多掏些钱。” 看着霞斯基娜眉开眼笑的样子,丁慕微微摇头,他知道即便解释这个吉普赛女人也不会明白复活节的真正含义,何况对西西里人来说,复活节又有着更加不同的意义。 索菲娅忽然用手指轻捅了下丁慕,然后指了指不远处一栋被很多脚手架围着,正在修缮中的建筑。 那是座教堂,或者说是教堂的一部分,从稍远处绵延而至的一连串建筑沿着街道把整片拥有各种风格的建筑连接起来,而一片片透着青灰色的大理石墙壁前,几个全身灰蒙蒙的工人正在用凿子,刻刀不停的敲敲打打。 “是在做雕工,”丁慕笑着向索菲娅解释“他们会在这些大理石上刻上很多壁画还有雕塑,然后……”说到这,丁慕的眼神略显迷茫“很多年后这些雕塑会成为人们心目当中的无价瑰宝。” 索菲娅好像不太懂似的歪歪头,双眼却在那些工人当中扫来扫去,然后好像略带失望的低下头去。 “你对雕塑感兴趣?”丁慕略感奇怪的问,说实话一路上他可没见索菲娅表现出什么艺术天分,倒是飞刀玩的越来越溜,而且让丁慕头疼的是,自从上次自告奋勇之后,索菲娅似乎来了兴趣,每次都拿他当练飞刀的靶子。 索菲娅摇摇头,她有些懒懒的靠在丁慕身边,一双穿着花哨靴子的小脚挂在车帮外,随着马车晃啊晃着。 丁慕对她这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倒是那些还没有完工的雕刻多少引起了他兴趣。 丁慕不知道多年之后,当‘原来’的自己走在巴勒莫的大街上时是否注意过这些经过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已经透着饱经沧桑的雕刻,也许他曾经在其中某个雕像下驻足感叹古人的精湛技艺,可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机会‘有幸’亲眼看到这些不朽杰作的诞生。 有幸吗?丁慕暗自苦笑,他也不知道对他来说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现在这已经不重要,当走上通向巴勒莫的道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自己真正走进这个时代。 “轰隆~” 一声大响忽然传来,几根脚手架应声塌下,烟尘四下,受惊的辕马嘶鸣着向上立起。 “啊!” 索菲娅惊呼出声,她的身子前倾向车外栽去! 丁慕伸手抓向索菲娅,可只抓住了她的衣袖,随着刺啦声响,衣袖被扯破,索菲娅一头栽出了马车! 然后,他就看到索菲娅狠狠撞在了个正气急败坏的跑过来的年轻人身上,两个人立刻像滚地葫芦似的在地上滚了起来。 丁慕迅跃下马车,他直接从那年轻人身上蹦过去,把摔得有些昏头转向的索菲娅抱了起来。 “哦,真是该死的!” 那个原本就火气很大的年轻人立刻爆出一声吼叫,他跳起来撸胳膊挽袖子的大声喊着,然后用力在乱糟糟的头上不住挠着。 “我妻子也许冲撞了你,可你这么说也让我不高兴,”丁慕揽着索菲娅的肩膀,在仔细看了她没有受伤之后对那个正暴跳如雷的年轻人说“我希望你向我妻子道歉。” “道歉,向你们?”年轻人怒气冲冲的反问了句“算你们运气好,我这正有一大堆事忙不过来,你们最好快点离开,否则我会叫卫兵把你们都抓起来的,波西米亚人。” 说着他挠着头转身在大理石上踢了一脚:“该死,我原本就有麻烦,现在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算了我们走吧。” 看着这个膀阔腰圆的年轻人,丁慕倒也稍微明白了对方似乎并不是针对他们。 不过就在他要扶着索菲娅上马车时,那个年轻人忽然大声说:“等等波西米亚人!” 丁慕一愣转身,却看到那个年轻人一双眼睛正好像饿狼似的盯着索菲娅,他立刻把索菲娅往自己身后一拉,警惕的看着对方。 然后他现对方看他的眼神也不对劲起来。 “你们是波西米亚人吧,”年轻人好像疑惑的先看看后面的篷车,然后又看着丁慕两人“不过这张脸可真是精致漂亮,让我好好看看。” 说着他伸手往索菲娅脸上抚摸过去。 丁慕一把抓住那只满是粗茧的手,虽然感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可他依旧紧紧抓住,同时学着吉普赛人的样子,伸手攥住了腰上的匕。 “你干什么?”青年面露愕然,然后又点点头“不过你也一样,你也有张很漂亮的脸,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我可以为你们的脸付钱。” 难道这年头就有靠脸吃饭的了? 丁慕奇怪的打量这个青年,如果不是看上去还算正常,丁慕已经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了。 “你们可以做我的参照,”那个青年好像这才想起该怎么解释,他毫不在意丁慕明显的敌意,对身后的建筑不住比划着“看啊,这就是我的工作,不过现在不那么顺利,我卡住了,就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人物在石头上刻画下来,我需要这些石头上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而不是似是而非,所以我要能有个能参照的模样,我正为这个愁,现在你们来了,所以我愿意付给你们钱,你懂了么波西米亚人?” 看着年轻人依旧急火火的模样,丁慕无声的点点头,他这时候差不多已经知道对方是在说什么了,只是看看那些建筑,再想象一下自己的样子可能会被刻在上面,然后几百年后就又有可能被‘自己’看到,他就觉得这里面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你大概不相信,你的样子让我着迷了,”年轻人说着仔细打量丁慕的脸“我觉得我好想抓住了些特别的东西,某些触动我内心可现在还抓不住头绪的灵感,也许我该用你的这张脸刻点什么。” 丁慕有点无奈的看了眼索菲娅,他知道自己大概是遇到个所谓的艺术家了,或者说干脆就是遇到了个神经质的疯子,这种人不论是在当下还是在几百年后,往往都是和不正常划等号的。 “后面怎么了,有麻烦吗?” 前面车队里传来有人大声呵问,显然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注意。 “告诉我你们住哪,我会去找你们的,”年轻人挥挥手“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长期雇你们,波西米亚人你给了我灵感,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因为这个创造个奇迹。” “那就祝你早点创造出这个奇迹来吧,至于住的地方我们还不知道,别忘了我们波西米亚人可以把脚下任何地方当成家园。” 丁慕调侃的微笑回答,之前因为这个年轻人的莽撞行为泛起的怒火已经消失,毕竟和一个时不时会因为一块石头上多敲了几锤子就可能整天吃不下饭的人较劲,就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年轻人似乎并不想放弃,他对着已经上了马车徐徐前进的丁慕两人挥着手大声喊着:“只要你们没离开巴勒莫我就会找到你们的,波西米亚人你真的让我找到了灵感的源泉,对了,我叫博那罗蒂,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 丁慕身子一晃,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复活节之夜(上) 名垂史册的大师都该是什么样? 炯炯有神的眼睛,棱角分明的下巴,再配上深邃沉稳的性格和才华横溢的天分,似乎这些都是令人仰望的大师们的必备条件。天 籁 『小说ww『w.『. 可如果碰到的不但是个外表五大三粗,和艺术家的气质一点不贴边,甚至看上去还有些脑子不大灵光的小青年,那么大师这个称呼就怎么也和他对不上号了。 当知道自己的确已经回不去,然后决定留在这个时代之后,丁慕倒也曾经想过既然命该如此,那么他也不能浪费如此良机。 虽说这个时代充满混乱和动荡,可只要想想这个时代同样是人类文明史上最璀璨的时期之一,丁慕还是觉得自己多少算是幸运的。 他甚至也想过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见一见那些在后世留下不朽杰作的大师奇才们,如果有可能也要亲眼见证那些伟大作品的诞生。 可现在他多少有点怀疑自己这些想法是不是有点幼稚了,只要想想后面那个不停摆手,看样子并不比刚刚经过的菜市场上那个杀猪的瘦弱多少的石匠,他就觉得大师这个词对那人来说不太合适了,至少现在还不太合适。 丁慕倒是没有怀疑这个人不是那位著名的文艺复兴三杰之一,这是因为固然这个时代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可不但同名,又是个雕刻艺术家的毕竟只有一个,另外再想想这小伙子的年龄,也恰好上下差不多,这么一来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那个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丁慕隐约记得,就是在1496这一年,随着法王查理八世的入侵,正在佛罗伦萨学习艺术的米开朗基罗不得不被迫离开动荡的家乡,不过也是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原本就有这不凡天赋的年轻人,开始了他那光芒璀璨的艺术之旅。 只是现在看来,这位未来大师还没有影子,不要说他那些惊人绝艳的大作还没诞生,甚至可能这位年轻人还在为该找哪个下家当恩主愁呢。 如果这个时候能赞助米开朗基罗会怎么样? 丁慕脑子里闪过这念头的同时,就又自嘲的笑笑。 别说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即便将来站稳了脚跟,要说想赞助那些艺术家也有些想入非非,在这个时代凡是能成为艺术家保护人的,除了要有足够强悍的财力,同时更要是一方豪强。 准确的说,如今的意大利是个艺术与战争并存,创造与毁灭同在的奇怪时代。 想到这些丁慕摇摇头,他觉得自己还是先好好想想今后该怎么办为好,现在已经到了巴勒莫,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难道就这么跟着吉普赛人到处流浪? 丁慕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而且老古尔佳之前没有报复他,只是碍于族规,可时间一长他总会找到机会为侄子复仇。 看看索菲娅,丁慕觉得该好好打算打算了。 和所有城市一样,巴勒莫城内同样是不许吉普赛人居停宿营的,所以带领族人在城里转了一大圈,向巴勒莫人宣布了自己部落的到来之后,老古尔佳带着车队穿过城市,沿着巴勒莫城南一条大路进入了一片地势缓缓向上的谷地。 “看来今天晚上就要在这宿营了,”队伍刚停,霞斯基娜就从自己车上跳下来到丁慕他们的车边先是喊了一句,随后压低声音说“老古尔佳好像要干什么,我看他和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加杰人,如果你能带索菲亚离开就尽快吧,古尔佳不可能忘了他侄子的事。” 丁慕感激的点点头,他知道霞斯基娜说的没错,吉普赛人也许不会背后捅刀子,可也不会忘了被人捅过的刀子。 “我要带索菲亚去巴勒莫看看。”丁慕回头望着夜幕中泛着点点灯光的城市,这里也许就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去吧去吧,”霞斯基娜摆摆手,然后捧起索菲亚的脸仔细看着“看看你多漂亮,纳山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索菲娅眨巴下眼睛,然后似乎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照顾好她加杰人,”霞斯基娜挑剔的看看丁慕“别忘了她将来要为你生儿育女。” 霞斯基娜的话让丁慕身子一摇,他转头看看身边的索菲娅,虽然身材看上去比很多同龄人成熟的多,可他还是难以想象一个12岁的孩子和生儿育女究竟有多大的关系,可想想这个时代的风气,又不禁一阵心动。 老古尔佳好像已经把丁慕他们忘了,在招呼着整个部落定下宿营地之后,他就带着几个人进城去了。 夜色渐深,但巴勒莫城不但依旧灯火通明,而且要比其他时候都更热闹的多。 走在摩肩接踵人头耸动的街道上,如果不是仔细看,甚至会产生这只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中世纪化妆游行的错觉。 到处都是欢笑和喧闹的人群,闪亮的羽毛,呢绒的细扁帽,华丽且带着异国风情的开襟长袍,透着夸张镶嵌繁琐花边的宽大裙裾,一群群的年轻男女相互簇拥着穿过街道,弯曲的鞋尖在石头地面上不住跳动,好像在为夜晚的疯狂点缀无声的曲调。 几个举着火把在街上一边大声喊叫一边跑来跑去的年轻人看到迎面而来的丁慕二人,他们立刻迎上去围着他们一边呼哨一边把火把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 就在丁慕警惕的护住索菲娅时,那些年轻人又喊叫着跑向其他人。 “赞美上帝,赞美耶稣基督,赞美圣彼得的牺牲和圣罗莎莉亚的灵魂!” 年轻人们不住的大声喊叫,而其中还夹杂着年轻女人们阵阵听似恼怒实际却透着暗喜的嗔斥。 “一群疯小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年轻人摇摇头,可接着就对站在路中间的丁慕和索菲娅摇起了手里的几张花花绿绿的纸“来吧年轻人,你们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去游行啊。别担心,一切都没有问题,上帝会宽恕你们的,只要花上一点小钱就能得到的赎罪符,这可是得到过教宗祝福的,相信我有了这个,你就能受到教宗的宽恕。” 卖赎罪符的老头费力的吆喝,看到丁慕没有理会他拉着索菲娅离开,吆喝声就变成了低声的诅咒:“真是对小气鬼,让你们没有好结果,就算一百张赎罪符也救不了你们。” 丁慕当然没有听到老头的恶语相加,在人流的推动下,两人顺着主街向老王宫方向慢慢走着。 巴勒莫的王宫几乎常年空着,这是因为对作为西西里岛主人的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来说,西西里国王只是个“兼职”。 虽然不论是费迪南二世本人,还是他那位能力手腕都丝毫不逊于他的妻子伊莎贝拉一世对西西里都颇为重视,但是那对共主国王毕竟远在伊比利亚半岛,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坐镇巴勒莫的是西西里王国的宫相。 而当初由萨拉森和诺曼人先后建立修缮起来的王宫,则成了历任宫相的办公场所和私宅。 又是一串火把从远处暗影里经过,绰绰人影在火光映衬下填满整个街道和巷子。 越往王宫方向走,街上的人越多。渐渐的,整条街道都堵得严严实实,似乎到处都被游行的队伍占满了。 索菲娅跟着丁慕茫然的向前走,虽然到处都充斥着笑声闹声,可她却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到了后来她干脆用手指戳戳丁慕的手肘,向他做了个困惑询问的手势。 丁慕倒是很快就明白了她在疑惑什么,一段时间来除了向霞斯基娜请教,他自己也一直在尽量向索菲娅学习,渐渐的他已经能大致懂得索菲娅那些手势的含义。 譬如现在,索菲娅就很奇怪周围的人都在干什么,或者说她在疑惑这个节日对巴勒莫人来说有什么特别。 对这个问题丁慕多少有点头疼,他倒是知道巴勒莫人的举动究竟是因为什么,只是他有点苦恼怎么把这些事告诉索菲娅。 因为关于西西里,或者说是巴勒莫人与复活节的特殊关系实在是“说来话长”,而其中种种复杂的关系也是毫无头绪,要想搞清楚这些原因,就得从二百多年前说起了。 丁慕不觉得索菲娅有那个耐心听些陈年旧事,所以就在他寻思该怎么向索菲娅讲因为某个混蛋下半身事件引了一场血案,导致了西西里人和复活节不得不说的故事时,随着响亮号角响起,一队王宫卫队从大教堂门前经过,沿着街道走来。 单脊宽檐帽式样的头盔,整幅的胸甲,衬着厚厚丝绒的红色内裳,和带有典型的鱼尾状护翅的长矛,一队西班牙长矛兵在战鼓鼓点的指引下踏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行进着。 队伍四周已经点起了足够多的火把,把原本就灯火通明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当队伍走过时,街两边的民众就微微躬身,向队伍当中一个骑在白马上的中年贵族行礼。 因为离得很远,丁慕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不过那看上去颇为强壮的体型却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当队伍越来越近时,街上的人们出的欢呼声也越来越高,丁慕已经听出除了高呼“国王和王后万岁”之外,民众其他时候喊的都是“戈麦斯大人万岁”。 做为对民众的回应,那个中年贵族一路上不停的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挥动手臂,而每当他停下来,跟在后面的随从就会从一个大笸箩里抓出一把金币向人群当中扔去。 这换来是阵阵尖叫和更大声的欢呼。 胡利安·唐·戈麦斯,当下西西里王国宫相。 游行队伍逐渐走近,丁慕拉着索菲娅退到街边门廊下,他知道这时原本就很激动的民众因为有人撒钱就更容易变得疯狂,他可不想成为个死在踩踏事件当中的倒霉蛋。 丁慕站的这幢房子上面有个探出一截的木头楼梯,很显然房子的主人平时会在这个兼做雨檐的门廊下休息一会,因为丁慕看到在门旁还摆着个可以当椅子用的木墩。 看到索菲娅不住踮起脚尖往街上看,丁慕就伸手把她抱起,准备让她站在那个木墩上。 就在这时,一抹亮光从无意中抬头的丁慕头顶闪过,他习惯的向上面看了一眼,在火光映衬下,丁慕清楚的看到了一支从楼梯缝隙间露出的箭尖。 四角棱型的锥状箭头看上去是那么熟悉,丁慕甚至不用想就知道在楼梯后面正有一副威力巨大的短弩正瞄准着街上的某个人! 几乎想也没想,丁慕一把推开索菲娅,在顺手从怀里把出匕向着楼梯缝隙间扔去的同时,他放开喉咙对着已经走近的队伍出了大声警告:“有刺客!”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复活节之夜(中) 索菲娅被推倒在地时脸上还挂着诧异神色。天 籁小说ww w. . 她怎么也想不到丁慕会这么粗暴对待她,身子撞在门廊的柱子上,然后滚到在角落的索菲娅愕然出声,不过她的叫声顷刻间就被四周人群出的惊呼喊叫淹没了。 丁慕不知道那柄扔出去的匕是不是击中了目标,这段时间他虽然也跟着索菲娅学习扔飞刀,可也许的确需要天分,总之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勇敢的波西米亚人敢给他当练习的靶子。 不过那也已经足够,他突然的举动显然惊扰了刺客,突然的骚乱引起了人们的尖叫和惊慌,就在喊叫声刚响起时,那支原本瞄准街上的弩箭已经因为射手措不及防的惊慌失措不知道飞向哪里,在头顶木头楼梯刚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时,闻讯而来冲过人群的西班牙卫兵已经把丁慕按倒在地,随着几只脚狠狠踩在他身上,更多的卫兵推搡开旁边不知所措的民众,呼啸着向二楼冲去。 丁慕的脸被紧紧按在地上,尘土扑得满脸都是,一柄锋利的长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剑刃刺激得皮肤打起疙瘩,随时都可能割断他的咽喉。 “啊~”索菲娅叫着想要扑过来却被一个卫兵粗鲁的推开,很显然在他们看来这个波西米亚女人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刺客显然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虽然被丁慕破坏了行动,西班牙卫兵们的度也并不慢,但他们冲上二楼后,除了空荡荡的房间和通向后街洞开的窗户,什么都没得到。 一双精致的牛皮靴落在丁慕眼前,他勉强抬起头,却只能看到靴口与裤腿相连的几颗纽扣。 “不要太粗鲁,”一个略带点异国味道的声音传来,然后丁慕就被人忽然抓住肩膀从地上拉了起来“大人要见见他。” 到了这时,丁慕才看清这人长相。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让丁慕印象深刻的是他唇上那两撇明显经常修饰,须稍上卷的胡子,还有头上的一顶颇具异国风情,好像刚刚从浴室里戴出来的硕大浴帽般的包头帽子。 那顶帽子显然用了不少布,以至因为重量帽顶很大部分只能软哒哒的垂在脑后,那样子让丁慕不由联想起了某坨不好的东西。 这人的衣服也很奇怪,左右两片前襟居然并不对齐,而是相互错开的,甚至连上衣的下摆都高低不齐,就好像出门急了扣错了纽扣。 卫兵推搡着丁慕跟在那人身后穿过人群来到了街上,这时西班牙卫队已经把街道完全封锁起来,四周的人们紧张的低声议论,看到丁慕人群中又是一阵低语。 “看啊,波西米亚人!” “异教徒要刺杀戈麦斯大人吗?” “应该把他们都绞死。” “不,他们不配上脚架,应该架起火堆,就象女王在卡斯蒂利亚那样。” 听着人们的议论,丁慕心里其实是很紧张的,他知道出警告是在冒险,可他却必须博一把。 毕竟当选择来巴勒莫的时候起,他就没想过要昏昏浩浩的在这个时代混下去。 另外,那支弩箭也纠结着丁慕的心思,他忘不了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坤托把他从圣赛巴隆带出来,而那支和坤托使用的短弩样式相同的弩箭,也和他临死前的叮嘱一样,让丁慕当时下决心冒险出声报警。 穿过由卫兵们组成的人墙,丁慕被带到了汤·戈麦斯面前。 西西里王国宫相胡利安·唐·戈麦斯是个身材不高,体型福的胖子,虽然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想要保持体型已经有些困难,可实际上按某些坊间传言,宫相大人完全是因为喜欢吃各种甜食才造成这种结果的。 不过总的来说宫相依旧是个被公认为有着公正与高贵情操的好人,在国王夫妻正在伊比利亚半岛和他们的那些亲戚以及纯粹的敌人相互征伐时,宫相大人忠诚的履行了他的职责。 唐·戈麦斯已经从马上下来,这个时候依旧骑在马上显然不智,而且如果仔细看就会现,因为身材肥胖,戈麦斯游行时应该穿的盔甲其实只是由几片大些的甲叶缝制在一件大外套外面的样子货,这种盔甲虽然远远看上去倒也威风凛凛,可实际上却起不到什么作用,甚至用一柄长矛就可以轻易刺穿那些薄薄的甲片。 “让我看看是谁惊扰了我的游行,”虽然突遇意外,戈麦斯却并不惊慌也没有过于生气,他打量了丁慕一会才对之前那人说“怎么回事奥本斯,这是个孩子?” “一个很危险的孩子,”那个叫奥本斯的把卫兵找到丁慕扔出去的匕和从他身上搜出的另外一柄匕递给戈麦斯看“波西米亚人。” “我被个波西米亚人救了?”戈麦斯意外的又看看丁慕,然后向旁边招招手。 一个士兵把一支带血的弩箭送了上来。 “一个倒霉家伙中了箭,不过看看这个,我还真要感谢这个波西米亚人。” “破甲头?”奥本斯脸上露出了略显夸张的惊讶和不安,他捧起戈麦斯手用力亲吻“我的大人,这一定是上帝与耶稣基督都在保佑您,这个复活节注定是您的幸运日。” “应该说是有个守护天使在保护我,”戈麦斯说完皱皱眉“可为什么还要抓着他,把他放了我要奖赏这个年轻人,”说着他露出个略带调侃的微笑“虽然他是个波西米亚人。”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波西米亚人,”丁慕觉得该是自己说点什么的时候了,他冒着甚至有可能会掉脑袋的风险,可不是为了得到笔赏钱再混几顿吃喝就完事的“虽然您有着高贵的身份,可我还是希望您向我道歉。” 宫相丰满圆润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神色,他有些意外的看看旁边的奥本斯,然后又打量着丁慕:“你的胆量果然不小,难怪敢破坏刺杀我的阴谋,那告诉我你是谁。不过我警告你年轻人,如果说谎会掉脑袋的。” 尽量回忆了下某些自己都不知道从那看过的描述,然后丁慕左手背后,右手半圈随后甩臂躬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来自克里特,愿意为您效劳大人。” 戈麦斯有些意外的看着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年轻人,然后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旁边的随从:“谁能告诉我,这小家伙是从哪学来的这种古怪的礼仪?” 听戈麦斯这么一说,丁慕才忽然想起来,貌似自己这个行礼方式如今这个时代还没出现呢,要再过近2oo年之后才会流行起来。 无奈之下,丁慕只好故意露出个苦笑:“大人,我是罗马人。” “哦~”戈麦斯脸上立刻露出了明白了的表情,那种透着“原来如此”意味的神色,让丁慕不由想起了当英国人听说对方是法国人时的样子。 “好吧孩子,如果这样我倒是愿意道歉,”戈麦斯向丁慕点点头“来吧,你跟奥本斯走,让他先给你找个地方收拾一下,然后我会见你的。” 丁慕知道差不多该退下了,接下来会生什么就不是他的事了。 突然远处一声熟悉的“啊!”的喊声从人群里响起,丁慕转头,看到了被卫兵挡在人群里,正向着他拼命挥动胳膊的索菲娅。 这一刻,女孩脸上惊慌的样子深深的刺到了丁慕的心,他本能抬手想要回应,可最后还是放下了胳膊。 再一次深深看了眼索菲娅,丁慕用几不可见的动作向她微微摇头,然后转身随着卫队向前走去。 对不起索菲娅,我不能带你走,至少现在不行! 索菲娅摆动的手臂定在空中,脸上露出了愕然神色,她不明白丁慕为什么不回应自己,又为什么明明看到了她却转头而去。 12岁的女孩在这一刻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当初因为父亲被驱逐而孤苦伶仃的孤儿,只是这一次,离开她的那个人并非情不得已,而是无情的抛弃了她! 身边的人群因为解除了封锁开始乱哄哄迅散去,只有索菲娅一个人呆呆站在路中央,这一刻的她,好像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 西西里王宫占地不是很大,和其他城邦那些以堆积奢华与凝聚艺术为骄傲的宫殿比起来,西西里王宫更多表现出的是朴实,古老,而又透着凝重。 由于历史原因导致多种风格搭配而成的王宫被一堵很厚的高墙包围着,带着明显阿拉伯风格的墙垛和后来挖掘出的一排排黑乎乎的射孔,证明这座王宫还兼具着防御外敌的重任。 事实上西西里王宫也的确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战火摧残,其中最近的一次,就是曾经在两个世纪前的1282年复活节之夜生的西西里晚祈事件中的骚乱。 也就是从那次事件之后,阿拉贡王国趁机赶走了当时占据西西里的诺曼人成为了西西里的主人。 复活节,对西西里人来说不但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其实也成为了很多人心目中带着某种忌讳的一个特别的日子。 这种带着忐忑的复活节已经了两百多个,直到1496年这一年,很多人再次想起了两个世纪前那个充满动乱,不安,血腥和杀戮的夜晚。 西西里宫相胡利安·唐·戈麦斯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丁慕跟着叫奥斯本的随从进入王宫时,看到的是已经在王宫花园和两侧走廊里聚集起来的大批士兵,对于险遭不测这件事,唐·戈麦斯显然与他在众人面前表现的那种从容不迫并不相同。 从那些隐约透着杀气的士兵脸上,丁慕似乎已经闻到了许久前西西里晚祈事件时的血腥气息。 奥斯本把丁慕安排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之后就匆匆离开,看到门外的两个卫兵,丁慕大约也能猜到自己其实已经被监视起来了。 不过唐·戈麦斯倒也不是个苛刻的人,很快就有人给丁慕送来了葡萄酒和一盘切得很细的羊肉,吃着这顿说不定就是自己最后的晚餐,丁慕漫不经心的四下打量,很快他就现了个不知道算不算巧合的“巧合”。 房间的墙壁挂着幅很大的油画,丁慕很快就现自己曾经见过这幅在后世堪称诺曼王宫里的珍藏佳作。 这是一幅充满写实主义的画作,一个明显穿着几个世纪前服饰的女人衣襟半敞,神色痛苦的匍匐在地,她那伸向前方的**手臂似乎在控诉自己的不幸,就在女人身边,一个男人正愤怒的把长剑刺入一个浪荡形骸的诺曼人胸膛,在这几个人四周,是更多的好像被把愤怒和屈辱表现在脸上的西西里人,在他们面前,大批被刻意染成黑色的诺曼人的尸体扑倒在地。 这正是著名的西西里晚祈事件,一场因为在1285年的复活节之夜,某个喝醉了的诺曼法国佬侮辱了一个当时正在巴勒莫街头参加晚祈游行的西西里妇女而引的可怕屠杀。 在那场屠杀当中,包括那个因为管不住腰带而闯了大祸的叫杜厄内的家伙在内,几十个法国人被当时愤怒的西西里民众砍成了碎片,而后动荡席卷巴勒莫,直至整个西西里。 最后这场暴动变成了针对当时统治西西里的所有诺曼人。 那场动乱改变了一个王朝对西西里的统治,那么今天生的事情会带来什么? 丁慕喝了口葡萄酒,让自己的身子略微暖和了些,同时也让脑子转的更快了。 现在他已经如愿进入了王宫,不过这离所谓的成功还太远。 那支弩箭始终萦绕丁慕的脑海,他想起了自己藏在吉普赛人营地里的短弩。 在出来之前,为了保险他让索菲娅把短弩藏在了篷车外的某个地方,这样就不会被人现。 如果戈麦斯派人去营地搜查,只要索菲娅不说出去,就不会被现。 但是索菲娅会明白他的心思吗?丁慕又有些担心。 他忘不了索菲娅失望的眼神,可他的确不能在这个时候带她走。 房门打开,奥斯本走了进来。 说起来让丁慕意外的是,俨然宫相心腹的奥斯本居然是个裁缝。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的衣服看上去很是独特的原因。 一进门奥斯本就热情的说:“孩子,宫相大人的朋友们都想见见你,特别是阿方索司铎。“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复活节之夜(下) 听到阿方索司铎这个名字,丁慕觉得心漏跳了一拍。天籁小说ww『w. . 坤托临死前让他找到巴勒莫找的那个人,就是这位阿方索司铎。 可到了巴勒莫后,丁慕并没有按坤托吩咐的急着找这个人。 虽然已经决定不再甘于寂寞,但在形势不清前,他觉得还是谨慎小心为上。 现在看来这个谨慎小心的决定还真没有做错,同时丁慕也暗暗为自己一直用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这个名字暗暗庆幸,想想如果真要是冒冒失失的使用了乔迩·莫迪洛的名字,那现在可不只是这就尴尬那么简单了。 只要想想坤托的那柄短弩,再想想行刺戈麦斯的弩箭,丁慕就觉得这巴勒莫的局势可真是够乱的。 现在再听奥斯本说这位司铎居然是戈麦斯的朋友,丁慕真想对他们说一句“贵圈真乱”。 贵圈乱不乱的,丁慕暂时管不了,倒是这位裁缝引起了丁慕不小的兴趣。 奥斯本也很快现这个年轻人对他十分恭敬,这多少让裁缝的心里有点得意,虽然经过走廊时,向迎面而来的两位贵族鞠躬行礼得到的只是趾高气扬的鄙视,可奥斯本脸上始终挂着谦卑讨好的笑容,甚至还巴结着为其中一位贵妇人做出弯腰扶腕的手势,当然,按以往人们对他的态度,裁缝依旧被那位贵妇人无视了。 丁慕一直在暗暗观察着裁缝,然后他不由在心里暗暗摇摇头。 在印象里,西西里当今的宫相如何他不太清楚,反而是眼前这个叫奥斯本的裁缝,让丁慕刮目相看。 看着那张不论对谁都谦恭有礼,完全一副人畜无害的脸,丁慕就觉得奇怪,就是这么个完全靠各种布料,蕾丝花边,还有皮革饰物混饭吃的小人物,怎么将来就会成了西班牙宫廷里一位炙手可热的权臣呢? 当然,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奥斯本,未来有一天他会成为比唐·戈麦斯更有权势的人,要么被他当成傻瓜或是疯子,要么会被他视为侮辱和讽刺,现在的欧托·奥斯本,只是西西里宫相唐·戈麦斯的裁缝和亲随罢了,距离他走进那位历史上著名的疯女胡安娜的生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做为仇敌,诺曼法国人和阿拉伯人相互争斗的时间已经很久,但是在对建筑的品味上,双方的风格却有着很多相同共通之处。 很显然,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都喜欢那种以长廊为连接各个主体建筑的建造风格,在这方面,甚至就是曾经一度长期占领西西里的罗马人,也不得不跟风似的在王宫里保持这种特有的格局。 奥斯本把丁慕带到一扇看上去不是很显眼的房门前停下,他自己先进去,没有一会就出来招呼丁慕。 虽然在脑海里隐约记得这扇门应该通向哪里,可真的走进去后,丁慕还是不由一愣。 如果是不熟悉的人,只站在那扇门外估计很难想象门后通着的,居然就是王宫的主殿。 从一扇只有一人多高的门里突然进入一座异常宽大,还有着夺人眼目的半椭圆穹顶的宫殿,那种忽然间的视觉反差,即便是有所准备的丁慕,也不由心神动荡。 虽然是夜晚,但整个殿里灯火通明,镶嵌在墙壁上的众多灯座里的蜡烛从四面八方把宫殿中间几个人站得地方照的很亮,反而让刚刚走进来的丁慕能借着这亮光,很从容的看清楚了那些人的相貌。 除了唐·戈麦斯,还有三个人围拢在一张桌前,其中引起丁慕注意的就是那个身穿黑色教袍的中年人。 很显然,那就是掌管这个西西里的巴勒莫主教区的阿方索教宫司铎。 和丁慕想的不同,阿方索的年龄显然比他猜测的小一些,司铎头上戴着小小的扁帽,略显银灰色的头用油梳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上去身材挺拔,气势毫不逊于旁边的戈麦斯,那样子与其说是一位教会神仆,不如说是一位骑士更妥帖。 在戈麦斯另一边,站着个身穿盔甲的军人,虽然他好像尽量想让自己在另一位女士面前显得文雅些,可那种带着粗犷线条和时不时显出的不耐烦,已经证明这个人似乎并不是那种所谓闺阁里的骑士,相反从他身上可以感觉到的只有隐约的暴虐。 在桌子的对面,站着的是个身穿长裙的贵妇人,当她转头看过来时,丁慕注意到她那头盘在颈后的沉甸甸的黑甩过微红肌肤的后颈,然后他看到了张很精致的脸。 “我的救命恩人看了,”唐·戈麦斯招招手让丁慕走过去“阿方索,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表现,我得说我欠了这孩子一个人情,你也见过那支箭了,那可是能杀死一头牛的。” “看来复活节不但是基督荣光降临的证明,也的确是你的幸运日,”司铎边打量丁慕边对旁边的戈麦斯说“我建议你应该立刻去主教宫请主教大人为你主持一场感恩弥撒,只有这样才能表示对主的感激之情。” “我会去的,而且很快,”戈麦斯脸上露出个奇怪表情,然后他又招招手“别站的那么远小家伙,大家都想见见你呢,不过在那之前你应该先见见我妻子,她是最应该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她可能就要当寡妇了。” 丁慕顺着戈麦斯的手势转头,看到那个贵妇也正打量他,于是重新以之前曾被戈麦斯嘲笑过的方式躬身圈手:“夫人,我很荣幸能为宫相大人和您服务。” 贵妇开始显然也对丁慕这奇怪的礼仪略感诧异,随后就点点头露出个矜持的笑容:“我的确应该感谢你,你救了我的丈夫,就这点来说你救的不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你该得到足够多的酬谢。” “救宫相大人的是上帝的安排,我只是个传达这个安排的报信人。” 丁慕谨慎的回答,他知道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居功自傲,特别是在你的确救了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之后,当权者往往对自诩功劳是很反感的。 “上帝曾经安排报信人把他的言传与人间,有报恶人死,有报善人亡,有报灾难与战争的悲哀,”阿方索司铎忽然淡淡的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哪一种。” “我希望自己是最后一种,”丁慕慢慢转身,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位司铎直面相视,到这时他现司铎看他的眼神的确好像略感兴趣“我希望自己是报那救恩与好信的,就如经上所说:报福音传喜信的人,他们的脚踪何等佳美。” 有那么瞬间,阿方索似乎显出了意外,他好奇的看着丁慕,然后对戈麦斯说:“我现在有点相信了,这个年轻人的确是上帝安排给你传达福音的。这让我更相信,今天肯定会是你的幸运日。” 司铎的话让戈麦斯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了,他喜悦的转身用力拍在旁边那个军人肩膀,把他的盔甲拍得出“啪”的一声响:“听到了吗,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这是上帝也站在我一边的证明,如果有谁还不肯相信,就把你听到的司铎的断言告诉他,现在队长我要求你立刻按我的命令出,你的军队已经准备好了,我希望很快得到你的好消息。” “遵命大人。”那个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骑士稍一躬身就直起身子,在向司铎和戈麦斯的妻子略微致意后立刻快步走出宫殿。 看到那个骑士消失在宫门外,戈麦斯在桌边坐了下来,他的眉梢已经皱起来,显然刚才并非全是好心情。 “司铎,就如同你说的,我该奖励这个孩子,他不止救了我还给我带来了上帝的启示,可是这也不能让我高兴多少,”宫相冲桌上抓起酒杯喝了口,然后愤愤的把杯子顿在桌上,里面酒水撒出来染湿了一幅地图“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好,非要让我遭遇这种事。” “对国王来说你是个忠臣,可对有些人来说……”阿方索摇摇头“你只要决定自己究竟该忠于谁就可以了。” “我当然要忠于国王,”戈麦斯怒气冲冲的说“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派人行刺我。” “我早就提醒过你,”贵妇人脸色冷冷的看着丈夫,那样子让丁慕很怀疑之前她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多少是真心的“是你的优柔寡断让自己陷入危险,事实上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难道要我当个屠杀者?”戈麦斯没好气的看着妻子“我只是希望事情不要变得更糟,可现在看来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费,好吧,既然这样我受够了。” “那么我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这就给萨拉戈萨写信,”贵妇人向阿方索点点头离开桌子,当和丁慕错生而过时她停下来向躬身行礼的丁慕打量一下“你的确应该得到更多的奖赏,我相信我丈夫一定会很慷慨的。” 丁慕再次轻轻躬身,虽然只是片言只语,也许这些人并不认为他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觉得已经多少抓到了点这些人之间所说那些话的脉络。 只是阿方索司铎究竟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到现在还摸不着头脑。 就是不知道如果戈麦斯知道了司铎和行刺他的人有瓜葛,会是个什么反应。 戈麦斯好像到了这时才又想起了丁慕,他再次招招手让丁慕站到自己座前,然后抬头看着他说:“小伙子,现在你可以提出要求了,你想要什么,金币还是其他什么?” 看着戈麦斯询问的眼神,丁慕很快现他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至少这种询问实际上就很难让所有满意。 救命之恩该怎么回报? 很显然这让戈麦斯有点头疼,所以干脆就把这个麻烦扔给丁慕自己。 “之前我惹过些麻烦,,”丁慕决定说‘实话’“所以不得不跟着吉普赛人一起来巴勒莫,不过我不想就这么流浪下去,我希望能在巴勒莫找到份体面的差事。” “你说过你是个希腊人,”戈麦斯琢磨了下“那么你是想要留在巴勒莫吗?” “是的大人,”丁慕点点头“我从克里特到这已经很远了,不想再继续流浪下去,如果可能我想留在巴勒莫,这里很大,也许还有其他和我一样的希腊人。” “我明白,”戈麦斯对奥斯本示意“带这个小家伙到你那去安排他住下来,等一切都过去了再说。” 奥斯本点点头拍拍丁慕肩膀,带着他向来时的那扇房门走去,在走出几步后,身后隐约听到戈麦斯抱怨的声音:“这个夜晚真是太漫长了,真希望快点结束。” “相信我,一定会很快结束的……”阿方索司铎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奥斯本并不住在王宫里,除了值夜等等需要他的时候,他都是住在距王宫不远埃马努大街的一栋房子的二楼,让丁慕有些无语的是,这栋房子的一楼是家裁缝店。 事实上这家裁缝店正是奥斯本自己开的,做为宫相的席裁缝,奥斯本的手艺的确很高,而他的名声也更大,借着这个名声,他在巴勒莫最热闹的埃马努大街上开了这家裁缝店。 尽管已经是下半夜,可一路走来丁慕却看到了很多沿着街道来回经过的西班牙卫兵和不少骑兵,这让他意识到果然生什么事了。 奥斯本把丁慕安排在了二楼靠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有个原本做为工作台的大木板,除了堆积在墙角的一大堆皮革泛着让人不太喜欢的味道,倒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奥斯本显然依旧很忙,在吩咐叮嘱几句后就又匆匆离开。 到了这时,丁慕才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虽然还不知道戈麦斯是不是对自己依旧有怀疑,可从他愿意让自己离开王宫这点看,至少事情没有变的更糟。 丁慕并没有指望戈麦斯会因为救命之恩就给自己安排什么前程,事实上他甚至希望戈麦斯这段时间不要想起他。 很显然,戈麦斯有个一个或者几个敌人,之前戈麦斯也许曾经想过和这些人妥协相处,但很显然不论是他的妻子还是阿方索司铎,这些他身边的人似乎都对他这种态度不以为然。 现在戈麦斯似乎因为遇刺终于下了决心,想来今天晚上会生的事绝不会多愉快,这从那个离开的军人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残忍就可以看出来。 这个时候丁慕可不希望搀和进去。 只是,那个阿方索司铎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起那位司铎,丁慕就皱起了眉。 那人和坤托是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和乔迩·莫迪洛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坤托临死前要自己去找他? 另外,还有就是索菲娅。 不知道索菲娅能不能明白自己的用意,或者这时候她已经把他恨的在心里用飞刀当靶子戳啊戳的了。 胡思乱想中,街上不时传来的奔跑和马蹄声渐渐变得模糊,丁慕慢慢陷入了梦想。 直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惊醒,丁慕睁开眼,看到裁缝满脸喜悦闯进来:“阴谋被击败了,马莱乔大主教已经被抓起来,我的朋友你立功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份有前途的职业 巴勒莫主教区的主教宫并不在巴勒莫城里,而是在距巴勒莫城南不太远一座叫卡普托的小山上的蒙雷阿莱大教堂。天籁小说ww『w. . 每当天气好的时候,整片山谷就好像孕育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这种独特的景致曾经被视为神迹广为流传,正因如此,巴勒莫主教宫最终选在了蒙雷阿莱。 和很多有着悠久年代的当地建筑一样,蒙雷阿莱大教堂是座有着典型诺曼和阿拉伯混合风格的古老建筑,只是稍微不同的是,这座主教座堂从外表上看上去显得过于淳朴,除了的六棱形的教宫前门略显独特,就连山下那座蒙雷阿莱小城里的一些房子似乎都比这座教堂更有气势。 丁慕是在第二天中午随着奥斯本来到蒙雷阿莱大教堂的。 站在卡普托山上,下面的城镇可以一览无遗,如果视力足够好,甚至可以从那些鳞次栉比的灰色房顶缝隙间看到街道上的行人。 不过现在蒙雷阿莱街上走着的,大多是些全副武装的阿拉贡士兵。 大教堂外的小广场已经被士兵们占领,教堂的两扇主门紧闭,一队一字排开的士兵手持长戟矗立门前,隐隐透着杀伐气息。 和大教堂的门户森严不同,主教宫却是大门洞开,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在来的路上,丁慕已经从奥斯本那里听说了关于‘捉拿行刺阴谋者‘的经过,虽然奥斯本的述说多少有夸张之嫌,可丁慕还是能想象的到,那位马莱乔主教被抓时的情景应该是颇具戏剧性的。 事实上当士兵们冲进毫无防备的主教宫,闯进主教大人卧室的时候,主教大人正用他那根“上帝赋予的权杖”狠狠惩罚着身下一个唱诗班的歌童,以至当士兵们把他们两个从床上揪下来时,不得不用床单把两人裹成一团抬出了房间。 然后士兵们开始在主教宫里搜查所谓“混进来的刺客”,虽然是否找到什么证据还不得而知,但从那些士兵们把裹着那对苦命鸳鸯的床单当成战利品和旗帜,悬挂在主教宫门口的旗杆上就可以看出来,不论和行刺事件是否沾边,主教这回大人算是完了。 接下来会由谁主持教区事务呢? 看到已经站在主教宫正席位置上的阿方索司铎,丁慕心中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 很显然,阿方索司铎在宫相遇刺这件事上是受益者,这让丁慕觉得已经足够解释他和行刺这件事之间的关系,至于还有什么其他人参与其中,现在还不知道。 看到奥斯本和丁慕,司铎露出了微笑,他示意旁边两人可以离开,然后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走过来。 “我的孩子们,见到你们真是让人高兴,特别是在这么个并不愉快的时候,”在让两人亲吻过他手上硕大戒指上的宝石后,司铎从正席走下来,沿着旁边甬道向后面走“你们应该已经听说那件很丢人的事情了,这绝对是对基督的亵渎。” “请原谅我的失礼司铎大人,不过这也许是件好事,”奥斯本故意不以为然耸耸肩“巴勒莫需要一位真正纯洁的主教,而不是那种需要让人用床单当遮羞布的人。”说到这,他看看前面走着的阿方索“我想宫相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阿方索停下来回头看看奥斯本,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大人,按您的命令我把这个小家伙带来了。”奥斯本很知机的岔开话头,他手按丁慕的肩头把他向前微微一推,然后停下脚步再次行礼“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我就告辞了,我要为宫相大人准备参加即将召开的主教团会议的服饰。” “那可真的又是件很辛苦的工作,”阿方索略表理解的点点头“我觉得应该劝劝我那位朋友,过于沉溺奢华可不是一个信徒应有的道德。” “不过大人,如果宫相真的抛弃了奢华,那我就要丢饭碗了。”奥斯本故意露出个苦脸,然后在司铎微微失笑后再次深深躬身,告辞离开。 丁慕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奥斯本那虽然刻意带点夸张却不会引起别人反感的表演,丁慕心里也是暗暗佩服他的本事,难怪这个人后来一路顺风顺水,能以权臣的身份成为几位君主的身边宠臣。 不过现在他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处境,因为不知道司铎为什么要见自己,丁慕不能不打起精神小心翼翼的应对。 “一个很有趣的人,对吗,”阿方索看看已经走远的裁缝背影“可我感觉的出来,你好像对他不以为然。” 暗自惊讶这位司铎的敏锐洞察,丁慕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更加谨慎。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个裁缝。”丁慕露出个略带自负的微笑,这很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年轻,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同时也有着足够多的自信。 事实上丁慕也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学那位裁缝成为一个幸进之臣,不要说他对做衣服一窍不通,成为宠臣也不是他希望走的道路,历史上很少有能得善终的宠臣,其中也包括刚刚离开的那个裁缝。 对丁慕的回答不置可否,司铎走进了起居室,里面正有一群人在忙活,见到他们进来就纷纷行礼。 “一切都要换成新的,”阿方索边走边说“奢华,浮躁,甚至堕落,这些都不止是对神职的亵渎,更是原罪,一切必须有个改变。” 听着司铎感慨而言,丁慕有种错觉,似乎这个人现在已经把自己当成巴勒莫的主教了。 阿方索走到墙前,那里有个硕大的桃木书柜,书柜看上去很重,华丽的镂空花纹柜门上的缝隙被擦得一尘不染,有些地方似乎因为经常开启显得光亮圆滑。 “这才是真正的瑰宝,”阿方索从腰带上拿出串钥匙打开柜门,瞬间整排的书籍出现在他们眼前“上帝赐予世人的珍宝是那么多,可很多人只看到一些闪亮的东西,”说着他回头对丁慕问“认识吗?”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丁慕点点头“荷马的传世之作,还有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库罗斯的作品。” “希腊人,”阿方索满意的点头“虽然这些人因为不幸没有得到基督的救赎,但他们用这些作品让后人记住了他们,告诉我,你怎么看俄狄浦斯这个人?” 丁慕略感意外的看看阿方索,说起来和一位有可能成为个大教区主教的神职人员谈论希腊文学,这怎么看都是件不但怪异而且有些危险的事。 他倒不至于不认为这是司铎在给他下套,因为没有必要。 如果想要他的脑袋,只需要对着外面喊一声就可以了,他相信外面即便没有五百刀斧手等着摔杯为号,司铎也肯定不会就这么放心大胆的和自己独处。 所以现在他尽可以放心大胆的说话,至于说自己是否对古典希腊大师们有那个足够深刻的理解能力,丁慕倒是并不担心,文学和数学不同,不需要真正的“懂”,一个半瓶醋只要小心点完全可以摇晃好一阵而不被识破,丁慕前世就就见过有个人仗着一知半解硬是把别人说得一愣一愣。 如果不是最后因为得意忘形把黑格尔和某个打篮球的混为一谈,那个人还不可能露馅呢。 “俄狄浦斯嘛,请允许我这么说,在所有人把他当做与命运抗争的英雄时,他自己实际上已经向命运投降了,”丁慕顺手从书柜里拿出本书“大人您可以想象一个人在做了很多已经被暗示将会生的事之后,还能相信一切和自己无关吗?” “上帝,你居然这么理解,”阿方索似乎略显意外“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希腊人,要知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么索福克勒斯就不是在讲述一位英雄的命运,而是在控诉一个罪人。” “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大人,”丁慕赶紧适可而止,他知道司铎不会纯粹为了讨论艺术才把他叫来“而且现在看来这些东西没有什么价值,对我来说能有个住的地方已经很好了。” 阿方索微微一笑,他听得出这个希腊年轻人在暗示什么,虽然有点直白,不过这种还略显稚嫩的诉求并不讨厌。 “看看这些文字,”阿方索从书柜一个格子里拿出份用麻绳缠扣的羊皮纸手稿缓缓打开,然后出轻声叹息“真正华丽的是这些东西,这种字里行间中透出的高雅和睿智,就是上帝也会予以宽恕,和它们相比,黄金或是宝石都要黯然失色。” 丁慕在司铎的授意下看了看手稿,他认出这应该是一由古代罗马人留下的长诗,虽然从羊皮纸的新旧看来似乎是年代不算很久远,由后人临摹的作品,但即便如此,也依旧弥足珍贵。 “这里的书的确很多,“阿方索继续打开旁边另一个书柜,丁慕注意到里面不但有更多的书籍,甚至有些的内容话题似乎颇为敏锐,这让丁慕心头一动,他不知道阿方索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狠狠整治一下那位前任主教,但阿方索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有些意外“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这里,我是说你可以暂时担任我的私人藏书室司库。” 藏书室,司库…… 丁慕愕然看着阿方索,司铎的建议出人意料,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珍贵的东西应该得到保护,而你很适合做这份工作,”阿方索把书柜关好,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递到丁慕面前“这只是个我私人安排的职务,不过有每个月十五个金弗林的报酬,还有就是你可以自由的看这些书。” 丁慕不再犹豫,他躬身小心的接过那串钥匙。 的确需要小心,不说这些书籍在将来都是注定无法估价的文明瑰宝,即便在当下,也堪称黄金换取不来的珍宝。 “珍贵的手稿和文献需要誊撰,可以找些帮手,你的工作并不轻松,”司铎的心情很好,他又绕着起居室看了看,才站到卧室门前,看着里面那张现在已经只剩光秃秃床板的华盖大床,喃喃自语“我真想说,马莱乔的行为实在无法和那些书籍相配,否则他可以堪称是位完美无缺的主教了。” 丁慕离开主教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和来时候不同,他身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件样式朴素的灰色两截短袍,这是做为司铎的私人藏书室司库的制服,另一样则是口袋里揣着的几个金弗林,这是预支给他的酬劳,其中除了丁慕自己需要的费用,还有如阿方索说的要找来付给帮助誊写的帮手的佣钱。 所以虽然口袋已经变得沉甸甸的,可丁慕还得精打细算才行。 街上依旧有不少卫兵在巡逻,整个蒙雷在来的路上,阿莱小城显得静悄悄的,丁慕不时和巡逻士兵错身而过,有时候他就从那些士兵身上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 虽然这次所谓搜捕刺客的行动没有听说有人伤亡,但丁慕相信那只不过是王宫对外的说法,历来任何大大小小的骚乱都会有受害者,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在来的路上,丁慕就曾经看到两辆掩盖得很严实的马车从教堂方向经过,那其中透出的气息就和这些士兵身上的一样,只是更浓重,也更透着死亡的味道。 其实只要稍微想想就明白,戈麦斯既然已经决定借着遇刺铲除马莱乔这个大敌,为了谨慎,即便不能杀掉主教本人,但是趁机铲除主教的党羽却是势在必行。 这甚至不是戈麦斯能阻止的。 这就是中世纪的意大利半岛,阴谋,残忍和屠杀就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这个旋律好像永不存在一个休止符,不住的把越来越多的人搅进来跟着一起旋转起舞,直到最终倒在那些跳动的血腥音符之下。 丁慕不知道自己选择步上这个舞台是不是个错误选择,可他现在停不下来了。 既然无法停下,那就跟着旋律起舞,直到有一天让所有人跟随自己的舞步。 “波西米亚人!” 街对面,米开朗基罗正挥着粗壮的手臂向丁慕打招呼。 “我正要去你们的营地找你,你可是我的灵感。” “不过我已经找到差事了,”丁慕微微一笑“而且是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藏娇 当丁慕回到埃马努大街的住所时,他现原本应该已经关门的裁缝店里却是灯火通明,好不热闹。天籁小说ww w.. 从店里时不时走出些衣着华丽的男女贵族,他们和等在门口的一些人相互行礼打个招呼,然后急匆匆的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丁慕走进的裁缝店时,恰好看到奥斯本脖子上挂着把皮尺,一双手正在一位“胸襟宽广”的贵妇胸前比划着什么,看样子好像是在向那位夫人解释某种胸衣扣花的使用方法。 只是他表现的未免太过敬业,丁慕看到他为了解释的更形象些,整只手都探进了那位夫人低矮领口,然后就象个渔夫似的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峡里摸开了鱼。 那位夫人脸上始终挂着笑眯眯的喜悦,当奥斯本向她低声解释某种颜色的纽扣适合衬托她裙子颜色时,她的整个身子似乎都贴到裁缝身上了。 不过让丁慕真正佩服的还不是裁缝的敬业和那位夫人的爱美之心,而是那位夫人的丈夫,一个看上去衣着光鲜的男人。 这个人显然有着更宽广的胸怀,他就站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以至当裁缝正在用手给他老婆的胸围丈量尺寸的时候,险些就碰到他。 可这人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生的一切,而是完全被一件挂在木架上很普通的小马甲迷住了。 “我觉得你需要那件衣服,”夫人终于离开裁缝回到丈夫身边“这上面的花纹很适合你那件袍子,还有我自己也要多添几件衣服,据说很快就要召开主教团大会了。” “你说的对夫人,这的确很适合我,”男人立刻答应下来,同时爽快的从口袋里掏出钱袋“这是付给你的。” “谢谢您的慷慨,”奥斯本躬身行礼,很谦卑的双手接过钱袋“希望您二位满意。” “我很满意。” 贵妇嘴角挂着还在微喘的笑意,戴帽子时恰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丁慕,她的眼神立刻一亮。 “奥斯本,你没有告诉我你这里有了个新伙计。” “他可不是我的伙计,”奥斯本走过来拍拍丁慕肩膀“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亚历山大,一个克里特青年人。” “是个希腊人?”贵妇露出意外,她几乎滴出水来的眼神在丁慕如雕刻般分明的脸上流动,嘴角的微笑更深了“如果有时间,我倒是很想听你讲讲关于克里特的事。” “这可能不太容易,”奥斯本耸耸肩“亚历山大好像刚从司铎大人那得到份差事,也许很快他就要忙起来了。” “你说的是阿方索司铎?”旁边的男人忽然问到,得到奥斯本点头肯定,他脸上的神情就变得精彩了不少“能得到司铎大人的信任,这个年轻人应该是个可靠的朋友。” “我只是担任司铎大人安排的一个私人职务。” 这样的回答显然令那对夫妻并不满意,或者说更加想入非非,当丁慕稍微欠身致意上楼之后,他们从奥斯本那里立刻打听这个年轻人是来历。 为此奥斯本又得到了缝制两件价格不菲的长裙的机会,而且顺便再次给那位夫人身上的山谷沟壑丈量了一下尺寸。 直到很晚,楼下才渐渐安静下来,这让丁慕估计可能巴勒莫将近一半的贵族和官员跑到奥斯本的裁缝店转了一圈,至于都谈成了什么买卖,就不得而知了。 房门忽然被敲响,随着一股浓烈酒气,奥斯本摇晃着推门而入。 他先倚靠在门框上往屋里打量几眼,然后向丁慕挥起了手里的酒瓶:“来吧小纳喀索斯,让我们喝两杯,我保证如果将来你没有因为太过自恋早早跳进河里淹死,那一定会成为所有父亲和丈夫的仇敌。” 说完,奥斯本兴冲冲的走过去,把酒瓶重重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丁慕有点无奈,他不知道裁缝是不是真的醉了,可现在他这样子实在糟糕。 奥斯本显然有备而来,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两个杯子,把酒斟满之后他把其中一个杯子塞到丁慕手里。 “来吧小伙子,我的小水仙花,”奥斯本一边嘻嘻哈哈,一边仰头把整杯的酒喝光“你不知道刚才那位尼奥朵拉夫人是怎么热情打听你的,还有她丈夫,我想很快你就会接到他们的邀请,他们会主动和你交朋友,然后就是更多人愿意和你交朋友,再接着你在巴勒莫就可以混出个人样了。” “这只是因为我是司铎大人的藏书室司库?”丁慕不以为然的问,然后他才想起好像奥斯本还不清楚自己这份差事“司铎大人让我担任他个人的藏书室司库。” “前司铎大人,”奥斯本拿着酒杯的手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很快阿方索司铎就要是主教了,巴勒莫主教,西西里教区总主教,然后是枢机,接着……” 说到这,奥斯本带着玩味的向丁慕眨了眨眼。 接着就是教皇吗? 丁慕心里琢磨。 “哗啦啦。” 奥斯本忽然从宽大衣服的口袋开掏出把金弗林扔在桌上,光滑圆滚的金币不住旋转,最后剧烈摇晃着躺倒在桌面上。 “这是你那份,”奥斯本不在意的喝着酒,看到丁慕一脸疑惑,他呵呵笑起来“那些人总是喜欢在我的裁缝店买衣服,他们出手阔绰,而我是最好的裁缝。” 看丁慕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奥斯本把杯子放在了桌上,虽然依旧满嘴酒气,可他的眼神变得狡狯光亮。 “我只是个裁缝,但是我可以为宫相大人服务,这才是他们愿意屈尊降贵的和我打交道的关键,而你我的朋友,你就要为巴勒莫主教服务了。” “我这只是个私人职务。” 丁慕不以为然的端起杯,却被奥斯本一把夺了过去。 “你在开玩笑吗,”奥斯本盯着丁慕的眼睛“别告诉我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只是因为怕良心过不去,我看得出来你的心思,小水仙花,所以你真觉得自己只是担任了个私人差事?” 丁慕有点奇怪的看着奥斯本,他不知道这个裁缝现在的醉意有几分是真的,可他这话怎么听都未免有点交浅言深,或者说是把大家的面具都撕掉了。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丁慕不置可否的问。 “这就对了,诚实才是最好的交友之道,”奥斯本把酒杯塞到丁慕手里,笑眯眯的看着他“看看你多漂亮,一个纳喀索斯,一个阿波罗,巴勒莫的女人会为你狂的,除非你想不开要担任神职,否则我保证所有的闺房都随你访问。” 听着这感叹和赞美,丁慕多少有点的不自在,就在他开始怀疑裁缝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取向时,奥斯本慢悠悠的说:“不过你现在有个小麻烦,这虽然不会影响到司铎大人对你的看法,可总是不太好。” 丁慕心里一动,他仔细想想,隐约猜到裁缝所说的麻烦是什么。 果然,奥斯本继续说:“那个波西米亚女人,也许该说是女孩吧,她现在就在巴勒莫,而且今天还有人看到她在城里卖艺,这对你可不是件好事。” 丁慕默默点头,他知道戈麦斯不可能不派人探查他的来历和说过的那些话是否属实,现在看来关于吉普赛人和他的关系,宫相那边应该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 “去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奥斯本站起来把酒一口喝干“别忘了你这么年轻,又很快就要达了,好女人有的是,没有必要为个波西米亚女人毁了自己。” 丁慕平静的听着奥斯本的话,看着裁缝摇晃着走出房间,他坐下来为自己倒上一杯酒。 该有个了解了,丁慕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巴勒莫城西一片靠近杂树林的空地上,这里是吉普赛人在巴勒莫城北找的一处新营地。 两天前的复活节夜里,随着索菲娅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跑回来,还不等搞清楚生了什么,吉普赛人就被紧跟着出现的军队驱赶着从城南的营地里撵了出去。 然后接下的两天对这些吉普赛人来说简直就是灾难,越来越多的士兵出现在街头,巴勒莫城里人心浮动,原本指望能在这座西西里府赚上一笔的吉普赛人现,似乎突然之间没有人再对他们的表演和杂耍感兴趣了,甚至就是索菲娅的飞刀和刻意摇胸摆臀的波西米亚女人,也吸引不了那些好像心事重重的巴勒莫人了。 这当然让所有人都既着急又愤怒,甚至有人把这怪罪到了抛弃了索菲的丁慕身上。 偏偏这个时候丁慕优哉游哉的突然出现,一时间整个吉普赛营地似乎都沸腾了。 霞斯基娜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丁慕,她双手叉腰,下巴上挑,完全是副吉普赛女人撒泼打架的架势,而且其他人也对丁慕的出现露出了明显敌意。 “你竟然还敢来,真是无耻啊,”霞斯基娜愤怒的双手推搡着丁慕胸口“赶紧滚,你给我们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快点离开这里,否则可没人能保证不宰了你。” “我要见索菲娅,”丁慕不想解释,而且也解释不了,他不会对霞斯基娜说出他的想法,甚至就是面对索菲娅,他也不可能完全吐露实情“这是我和我妻子之间的事。” “哦,现在她是你的妻子了,”霞斯基娜故意出声怪笑“不过索菲娅不想见你,而且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否则你可能就要倒霉了。” 丁慕有点恼火,遇到个保护欲过剩的女人真是麻烦,他干脆绕过霞斯基娜向营地里走。 “你没听到我说的吗,这里不欢迎你。”霞斯基娜追上来想要拉住丁慕的胳膊,却被他用力甩开。 “这是我和妻子之间的事,”丁慕一字一句的说“只有她有权决定该怎么对待我。” 霞斯基娜恶狠狠的盯着丁慕,然后放开手让到一边:“好吧你去吧,让我看看你怎么办。” 丁慕转身向营地里走去,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霞斯基娜说遇到她算是走运,他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吉普赛人都用愤怒可怕的眼神盯着他。 当来到索菲娅篷车外时,丁慕意外的看到了站在篷车不远处的老古尔佳。 看到丁慕,老古尔佳用手抹了抹嘴角翘起的一撇胡子。 “加杰人,”古尔佳走过来挡住丁慕“你逃跑了。” “不,只是离开了两天。” “可你还是逃跑了,”老古尔佳抚摸着腰里的短刀“现在我可以为我的侄子报仇了,准备好你的刀。” “如果你想杀死我,那得先做好被这里的官员追究的准备,”丁慕微微摊开手“我现在是巴勒莫教区司铎的司库官,你想好了吗,想想你的族人。” 老古尔佳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他显然很愤怒,这从他的手在刀柄上不住攥紧可以看出来,可他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丁慕从衣服里拿出几个金弗林慢慢放在旁边的木墩上。 “我该为你做的工用这些金币代替,现在让我去见我的妻子。” 老古尔佳脸上的肉在颤抖,他显然在犹豫,然后慢慢向旁边退去,同时他脸上露出古怪笑容。 “去吧加杰人,去找她吧,她知道该怎么对待你的,记住了,波西米亚恩怨分明。” 吸了口气,丁慕走到篷车前,他先轻轻招呼一声,嘴里不知是在安慰谁的说了句“索菲娅你可别干傻事”,就掀起布帘。 然后,他就觉得眼前一花,闪光的匕“砰”的钉在他扶着车帮的手边。 丁慕心头一凉知道不妙,可不等他再开口,一条身影已经窜到他面前,随着喉咙微痛,一柄锋利的刀刃已经割破了他劲边的皮肤! 微暗的篷车里,索菲娅近在眼前的大眼黑白分明异常明亮,从那眼睛里丁慕看到了愤怒,失望,痛恨,和让他最害怕的决绝! 吉普赛人恩怨分明。 吉普赛人敢爱敢恨。 吉普赛女人可以为了爱不顾一切, 吉普赛女人也可以为了爱毁灭一切! 丁慕先觉得眉梢有点湿,接着眼睛就火辣火辣的,他知道这是脑门的冷汗进了眼睛了。 “索菲娅小乖乖,你能我说句话吗?” 丁慕觉得即便是面对上辈子的女友也没这么低声下气过,毕竟再怎么说,以前的女友也没对他动过刀子。 短刀略微离开一下,可不等他喘口气又立刻压在喉咙上,虽然刀锋似乎偏了偏,可喉咙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索菲娅,你听我说,”丁慕尽量把声音放低,他不知道篷车外是不是有人,不过他还是尽量小心“听着索菲娅,一定要记住我对你说的每句话,这真的很重要。” 丁慕开始很低声的说着,随着他的话,索菲娅手里的短刀时而压迫时而放缓,渐渐的她原本充满愤怒的目光变得迷惑起来,然后露出了固执和不甘。 “宝贝,你一定要听我的。” 不知什么时候,丁慕的手已经揽住索菲娅的腰身,虽然女孩很不情愿的扭动了几下,可丁慕还是紧紧抱住不肯撒手。 “什么,你问我给那位老爷做什么?怎么说呢,算是管家吧,当然现在还不是,不过将来会是的……”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老古尔佳钱,这也是为了你以后不至于在这里待不下去……” “放心我会来接你的,我也不会让你总是和波西米亚人待在一起,还有说到这个……” 这时的丁慕已经把索菲娅完全搂在怀里,虽然想想12岁这道难关实在是难以逾越,可怀里与年龄截然迥异的火热**带给他的刺激,却让丁慕只能用去想真正紧要的事来分散注意。 “听着索菲娅”丁慕把嘴唇紧贴在索菲娅的耳边压低声音“记住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霞斯基娜也不行,你要誓我才对你说。” 看着索菲娅很认真的做了个誓的手势,丁慕才继续在她耳边说:“我会找个地方安置你,你不可能和波西米亚人继续流浪下去,不过你得藏起来不让人知道。记住如果有人要带你走,除非他们带来了我给你留下的暗语,否则任何人都不要相信,如果他们对不上暗语你就杀了他们,然后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知道吗?” 丁慕的话让索菲娅露出惊慌,她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丁慕脖子,身子用力向上挤,好像要把两个人融合在一起才好。 “现在听着索菲娅,好好记下来,”丁慕声音更低了,他在索菲娅耳边轻声说“丁慕~,丁慕~,记住,只有能说出这个词的人才是我安排去见你的。” 索菲娅略显迷茫的看着抱着她的丈夫,现在她已经又承认他是她丈夫了。 “你不用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要记住这对我们都很重要。” 先在索菲娅耳边低声倾诉,然后他狠狠吻在女孩娇嫩微喘的唇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死门”(上) 四月的清晨,爽朗的早风从半敞的窗子吹进来,很快就吹走了昏昏欲睡的惰气,地中海温暖的海风好像催促着每个人都不要浪费这宝贵的晨光,虽然能起得那么早的并不多。天 籁小 』说ww w. . 站在一间宽大的房间里,丁慕微微有些愁。 十五个金弗林一个月,应该算是笔很丰厚的佣金,如果再算上时不时的还能在主教这里蹭顿饭,丁慕原本应该很满足如今的待遇了。 可看着这个房间,他却觉得主教似乎也并非是个十分慷慨的人。 虽然没见过前任的马莱乔主教,可丁慕倒是多少听说了些关于他的各种轶事,其中就包括因为和几乎所有唱诗班的小男孩都进行过某种深入交流,这位主教早已经得了很严重的性病,如果揭开他常年裹在身上的法袍就可以现,他的身体已经有很多地方长出了可怕的脓疮,以至只有在身上涂抹大量香料才能掩饰那种难闻的恶臭。 不过丁慕对这位主教私德如何并不感兴趣,他觉得难以忍受的是马莱乔的收藏品味和他那近乎粗犷的风格。 艺术,哲学,律法还有各种历史论著,丁慕现自己俨然进入了一个保存了众多古希腊和罗马时代杰作的庞大图书馆,可偏偏这个图书馆的主人却好像只对占有感兴趣。 除了之前在主教起居室里看到的那几个书柜,等到真正开始工作之后丁慕才知道在距起居室不算很远的另一个院子里,俨然还有整整一个房间的各种古典著作,而这个所谓房间,他觉得更应该称为宫殿才合适。 整整三排直通房顶的木头书架把这个书库分成三个部分,看似排列严谨,可实际上只要随便翻翻就会现完全混乱不成章法的各种手稿文献,以及不知道什么时代誊撰下来的各种抄本混乱无序的罗列在那三个好像整排巨人似的书架上。 这让丁慕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方索司铎开始就建议他找人当帮手,很显然这么艰巨的工作,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 随手从架子上拿起份用上好羊皮作为封面的文献,然后现这应该是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论自然”,但让他觉得无奈的是,这样充满严肃睿智的重要著作,俨然和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所刮来的关于如何配制助性药物的炼金术手稿混在一起。 丁慕顺着书架慢慢向前走,同时小心的避开脚下堆着的各种颇为杂乱的书籍纸张,他告诉自己必须小心点,谁也不知道稍不留神会不会就把后世某件被视为无价之宝的珍贵文物毁掉了。 房间尽头是一个上了锁的书柜,样式和起居室的差不多,应该是出于同一批工匠的手,柜锁上已经聚了一层厚厚的土,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丁慕从口袋里拿出了串钥匙,这是马莱乔的司库官给他的,虽然名义上马莱乔还是巴勒莫主教,可他现在已经被拘禁在距主教宫不远的蒙雷阿莱城堡里,这座城堡里有近百名阿拉贡卫兵,足以防备那些试图把马莱乔救出去的人。 有些费力的打开书柜,让丁慕略感意外的是,里面除了一个看上去很结实的木盒没有其他东西。 木盒上同样覆满灰尘,丁慕双手一端,身子不由因为过于用力向后晃了下。 木盒出人意料的轻。 丁慕看了看这个盒子,在确定没有什么奇怪机关之后,他小心的打开盒盖。 一张黄的绵纸上压着把黑色钥匙,一根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绳子穿过钥匙握柄的细孔,绳子上紧紧系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当把那钥匙放到窗口阳光下仔细看时,丁慕才现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居然是根骨头。 虽然并不肯定,可丁慕隐约的还是想到,这应该是人的骨头。 他小心的拿起盒子里那张纸,让他奇怪的是,上面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符号,或者说是些也许对这个时代来说充满神秘,可对他来说却是另一个意思的东西。 居然是张炼金术的手稿,丁慕有些失望。 对于那种在如今来说也许令很多人高深莫测的炼金术,丁慕实在是兴趣缺缺,如果愿意他可以很随意的制造出更多让人瞠目结舌的各种所谓幻象和奇迹,甚至可以让那些信徒把他搞出的东西视为某种奇迹。 可丁慕并不想这么干,因为他很清楚,这种事情就如同双刃剑,虽然也许能在很短的时候引起人们的关注,但也很可能会在这个上面栽跟头。 毕竟这依旧是个对异端和邪说抱着深深敌意的时代,特别是在伊比利亚,只要想想如今的西西里国王费迪南二世和他那个与其说是虔诚,不如干脆说是偏执著称的老婆,丁慕就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这里的确是西西里,可这里更是阿拉贡王室的领地,至少胡利安·唐·戈麦斯是西西里国王的宫相。 但这是什么呢?丁慕还是好奇的拿着钥匙仔细打量。 从造型上他可以肯定这不是很久远的东西,这从钥匙上的咬齿和皮绳的质地就可以看出来。 但是为什么要放在这里,还是在书库的最深处? 丁慕知道不该有太多的好奇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心里揣摩。 不过他也知道在满足这些好奇之前,他必须尽快整理好这个俨然如同一座古典图书馆似的地方,而且他也开始在为十五个金弗林究竟能不能养活一帮人开始愁了。 毕竟要养家糊口,他可是已经打定主意不让索菲娅过苦日子。 这么一想,就觉得口袋紧巴巴的了。 正在胡思乱想,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丁慕赶紧收起那张绵纸和钥匙,然后小心的关上书柜的门。 “希腊人,司铎大人找你有事。” 一个随从边说边挑衅的瞪着丁慕,说起来对于让个年纪轻轻的希腊人担任藏书室司库这件事,已经在司铎的仆人和随从中间引起了小小的波澜,如果不是这些书稿实在苦涩难懂,这些人是怎么也不会允许个希腊人来和他们争饭碗的。 即便如此,这些人依旧没有打算给丁慕好脸色。 跟着随从进入起居室,丁慕现除了阿方索司铎之外,宫相夫人俨然也在。 看到丁慕,宫相夫人那黑漆漆的目光略微闪动,她收回正微微倾向司铎似是说着什么的上身,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丁慕。 “大人,看来他在你这里倒是很适合,”宫相夫人把个描着金丝花纹的手袋放到腿上“我丈夫之前倒是问过关于这个希腊年轻人的事,他对他的救命之恩始终没忘呢。” “不过我这里也需要这个年轻人,所以如果可以还是让我留下吧,”阿方索摇摇头“夫人你大概无法想象我们的主教究竟愚蠢到什么地步,就算是为了那些无价珍宝也早该让他到蒙雷阿莱城堡里休息了。” “但是司铎大人,你觉得这么做好吗?”宫相夫人似乎对阿方索的话不以为然“如果让国王和女王知道你对那些异端邪说那么感兴趣,也许他们会重新考虑支持你担任主教的,萨拉戈萨可能会重新考虑派其他人接替你。” “如果是那样也未尝不可,”阿方索似乎对宫相夫人的劝告不以为意“我们都知道一直有人对我不满,如果你的丈夫更得国王的信任,也许萨拉戈萨那边早就考虑是不是把我召回王国本土了。” 司铎的话似乎引起了宫相夫人的不满,她脸上浮起层寒霜,看向旁边丁慕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我的丈夫也许并不得国王的欢心,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助他,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很快召开的主教团会议,如果你不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那就不能得到巴勒莫主教的地位。” “所以我才更关注那些马莱乔留下来的东西,”司铎站起来向宫相夫人伸出手“夫人,如果你依旧支持我担任巴勒莫主教,那就请同样支持现在的举动,相信我这么做一定会得到回报的,哪怕不是现在,可在将来这种回报也是你想象不到的。” 似乎为没能说服司铎有些失望,宫相夫人面露无奈的站起来微微躬身亲吻司铎的手,然后从低头行礼的丁慕身边漠然走过,消失在门外。 “过来小伙子,”阿方索似乎没有因为宫相夫人的那些话受到影响,他示意丁慕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兴趣盎然的询问着关于图书室事,当听到丁慕的描述后,阿方索略有所思的用手指轻敲桌面稍微寻思后问道“如果我要你尽快从其中找到那些属于真正珍贵的书籍和文献,能做到吗?” “只要有足够的人手,”丁慕没有直接回答,他不知道阿方索所谓的尽快是多久,更不知道他所谓的珍贵又是什么,不过他脑海里迅闪过了那张写在绵纸上的炼金术手稿和那把钥匙“我可以先把整个书库整理出来,您知道之前负责书库的人完全不明白他该干些什么,以至于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倒是听说过马莱乔有个很古怪的爱好,他似乎只对收集感兴趣,却很少见他真正关心那些藏品,也许对他来说这样更多的是为了彰显富有,”阿方索似是略感好笑的摇摇头“不过还是要尽快完成,我真的需要这些书。” 虽然奇怪阿方索似乎过于关心那些马莱乔留下的书籍,丁慕还是答应尽快整理。 “不过这件事今天晚上是做不了的,”阿方索看看桌上的木摆钟“我叫你来其实还有件其他事,我要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据我所知他对古代希腊和罗马有很大的兴趣,所以我需要先从这里,”说着阿方索指指身后的两个书柜“找出几本书来,在晚上送到客人面前。” “遵命大人,不过我能问问这位客人都对哪类作品有兴趣吗?” “那是个睿智的人,我想对他来说各门学科都并不陌生。”说着阿方索似是略带感慨的叹口气“可惜不论是在拉贡或是卡斯蒂利亚都没有这样的人才。” 丁慕打开书柜开始寻找,忽然一个看上去熟悉的东西跳入他的眼帘。 一把由张写满字符的绵纸包裹的钥匙安静的躺在书柜角落的隔板上,虽然只露出很小一截却可以肯定,这把钥匙和他在书库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死门”(中) 一整天,丁慕的心思都在为在主教起居室的书柜里现的那把神秘的钥匙占据,从那钥匙就那么随意放在书柜角落里他可以肯定阿方索似乎并不清楚它的作用,其实就是丁慕也不知道那把钥匙和那张看似写满炼金术密语的绵纸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天籁小说ww w. . 因为有心事,所以丁慕按阿方索的要求找了几本算是涉猎几门学科的古典著作后就离开起居室,回到书库后,他小心的拿出之前藏好的钥匙和绵纸仔细观察,两把相似的钥匙引起了他的好奇,虽然还不知道能从其中现什么。 但是除了绵纸上大片枯涩难懂的字符和钥匙上雕刻的繁琐花纹,他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玄机,一时间丁慕觉得也许自己纯粹就是在胡思乱想,或者是以前看得关于这个时代的各种传奇故事太多,难免就总认为什么事情都和阴谋诡计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不过说到阴谋诡计,丁慕倒是开始觉得之前的某些猜测也许错了,虽然到现在他依旧认为司铎和刺杀宫相有着撇不开的关系,可从种种迹象看,司铎又实在没有要谋杀宫相的理由。 丁慕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只是个小人物,可如果不搞清楚些事是不行的。 开始想借着救下宫相有个晋身机会的念头,莫名其妙的因为成了阿方索的藏书室司库改变了方向,如果司铎真的和那场阴谋有关,丁慕很担心有一天真相大白之后,他会成为那两个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种斗争不要说不知死活的搀和,就是在旁边围观渗上一身血,也够他这种小人物喝一壶了。 还有索菲娅,他不想让她牵扯进来,而且他答应索菲娅要让她过上平定的生活,哪怕是为了以后能平安的活到寿终正寝,丁慕觉得也要想办法先搞明白自己的处境才好。 有些事还真是一只脚迈进来了,就别想再退回去。 暮色初降,一个随从来书库传达了司铎命令,丁慕立刻之前和随后在书库里又找到的几本论著装在一个盒子里,跟着那个随从出了门。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阿方索所说的客人并不在蒙雷阿莱主教宫,而是在巴勒莫城,这么一来当他们赶到城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大片的灯火光亮从高耸的窗户投射出来,有时候白天紧闭的大门,到了夜晚却完全洞开,从一栋栋的房子前经过时,总是能闻到些肉香和烤鱼的味道,而一些看上去就很气派的宅子里,甚至还飘出浓郁的辛辣香气。 “我们如果快点,还能吃上顿好的,”那个随从有些急躁的催促着“要知道可不是每天都能吃上掺着鹌鹑肉馅和抹了血酱的肉饼,还有葡萄酒,那都是从兰岛的修道院里运来的。” 血酱和兰岛修道院的葡萄酒当然是很吸引人,不过丁慕似乎没有福气享受这些美食,当他们刚刚进入巴勒莫大教堂,就被另一个早已等待的随从叫住,然后沿着侧门一条很窄的楼梯甬道进入了教堂后面的一个房间。 阿方索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司铎今天很罕见的穿着半副仪袍,除了没有戴着冠冕和披上长披肩,他的这身打扮多少有些过于正式。 “那些书,带来了吗?”司铎开口问,看到丁慕打开木盒,他稍微看了看合上盖子,见丁慕正望着他,司铎象是自嘲的笑笑略带感慨说“也许你会奇怪我怎么如此关心这些书,不过孩子如果你知道这些东西真正的宝贵之处,就不会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了。” 我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宝贵,丁慕心里暗自说。 “我说的宝贵可不是指在金钱方面,”好像看懂丁慕的心思,司铎摆摆手似是在纠正他的想法“有些东西不要用金钱衡量,当然和能够得到的相比,还是值得的。” 丁慕站在旁边听着司铎的话,他知道阿方索这些话并不是对他说的,或许这时候司铎因为有什么烦恼需要开解,或者纯粹是要宣泄什么,总之现在最聪明的举动就是做个安静的听众。 果然,在说了莫名其妙的几句话后,阿方索的情绪似乎好了些,他向丁慕挥挥手:“好了你今天已经很辛苦了,去吃点东西吧,我知道书库里的工作有多可怕,明天你就可以找些人当你的帮手,然后整理份清楚的书单给我。” “十分感谢大人,”丁慕略一鞠躬刚要离开,却又被阿方索叫住“亚历山大,你是和奥斯本住在一起吗?” “是的大人,我现在就住在他那间裁缝店的楼上,他没收我的房租,这让我剩下了笔开销。” “裁缝还真是个不错的朋友,”司铎微微一笑“好了你可以去了。” 丁慕再次点头鞠躬,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心里多了份心思。 司铎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奥斯本啊。 想想倒也难怪,不论是阿方索或是那些阿拉贡官员,这些贵族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一个小小的裁缝。 在他们看来,奥斯本只是戈麦斯身边一个宠信的弄臣,或者可能连弄臣都不算,而是个完全的小丑。 不过大概这些人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个小丑,在将来都成为卡斯蒂利亚炙手可热的人物。 丁慕沿着来时的楼梯甬道向前走着,这条甬道很深,大厅里的灯光从一侧墙上镶嵌的镂空花格窗子的空隙里照进来,把甬道分割成明暗不同的一块块。 大厅里一阵略显高昂的声音吸引了正要走出甬道的丁慕,他顺着镂空格窗向里望去,忽然看到通亮的大厅里廊柱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丁慕的脚步不由停下来,他有些意外的看着那个正和已经回到大厅的阿方索低声交谈的老人,然后他向其他地方迅寻找,很快就看到距那两人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正和那位带领军队捉拿马莱乔主教的阿拉贡军官想谈甚欢的一个高个年轻人。 这两个人,正是他来巴勒莫路上遇到的那对奇怪的师徒。 已经走到门口的丁慕立刻停下,虽然并不担心被这两人见到会有什么危险,可只要想想之前曾经听到的这两人的对话,他就觉得这对师徒的出现不那么简单了。 而且他很快就现,那个之前在吉普赛人营地里处处展现出身份不凡的年轻人,这时候却好像在故意掩饰他的身份,以至阿方索的注意完全都在他那位老师而不是他的身上。 看到带领他的那个随从因为他停下脚步已经露出疑惑神色,丁慕知道不能再耽误,他稍微平复下情绪,跟在后面穿过小门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不是很多,因为巴勒莫的主教宫一直设在蒙雷阿莱,所以虽然巴勒莫大教堂要比蒙雷阿莱大教堂更加宏伟壮观,当却始终不是巴勒莫的教会之。 “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的到来能成为一个好兆头。” 站在距离柱子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丁慕可以听到司铎正在对那老人说的话。 “我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了,”老人很谦虚,他摸着胡子略带感慨的说,然后眼神看向稍远处的学生“我只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把自己这点微薄的学识传授给我的学生,那样即便将来没有进天堂也不会觉得遗憾。” “请原谅我这么说,上帝一定会为了不让魔鬼得逞而让你进天堂的,”司铎笑着说“虽然我这话的确有着不敬,可我相信这是实情,而且我坚信真正的敬畏比口头上的虔诚更珍贵。” “那我就要感谢你的祝福了司铎,”老人微笑回应,然后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我希望能从您这里听到更多关于巴勒莫的消息,您知道巴黎大学的那些学生对战争十分关注,他们也许并不支持国王,可对这里生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特别是关于佛罗伦萨还有罗马,毕竟那里的一切都太吸引人了。甚至就是西西里也让很多巴黎人向往不已,我在来的路上已经亲眼看到了很多让人着迷的东西,如果把这些消息带回去,肯定会引起很大轰动。” 老人的话似乎引起了阿方索的兴趣,他示意随从把那个装书的盒子捧过来轻轻打开。 即便离得有点远,丁慕还是听到了隐约抽气的声音,他歪头看去,恰好看到老人脸上透着愕然和惊喜的神色。 “奥忒缪斯,泰勒斯,居然还有波希多尼,”老人声调激动的看着那几本书,他的严重不由露出贪婪的神色,就好像要把其中蕴藏的无数知识完全摄进脑海“这都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如果能得到其中一件已经足以满足了,司铎我不能不说上帝真是宠爱你们,这甚至要让觉得嫉妒了。” “你的嫉妒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因为真正的宝藏只有分享才是无价的,”司铎说着把盒子轻轻送到老人面前“这是你的了我的朋友,把它们带回巴黎吧,虽然我知道巴黎大学的馆藏丰厚,但是这算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你真是太慷慨了,司铎,”老人微微躬身“请允许我吻您的手大人,对于您的慷慨,我相信我的保护人奥尔良公爵也会心存感激的。” 丁慕注意到,当老人提到奥尔良公爵时,站在另一边的那个高个子的棕青年脸上挂起了奇怪的笑容。 到了这时,丁慕几乎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与此同时,站在大厅另一边的奥尔良公爵也看到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死门”(下) 丁慕可以感觉到奥尔良公爵见到他的刹那脸上划过的那难以抑制的惊讶意外,而虽然一直在和阿方索交谈,可实际上始终暗暗注意公爵那边情况的那位老人也看到了公爵露出的异色,当他的目光顺着公爵的视线见到不远处的丁慕时,老人的脸上霎时一片苍白。天籁小说ww w.. 奥尔良公爵的脸色同样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那个在路上巧遇的波西米亚人再次相遇,而且居然是在阿拉贡人的地盘上。 更让公爵意外和骇然的,是这个波西米亚人的衣着俨然就是个阿拉贡人! 就在不到半年前,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在付出了近4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之后,查理八世才狼狈的从阿尔卑斯山南的战争泥潭中勉强挣扎出来。 导致这场法国大败的,正是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一世和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为的抗法联盟。 虽然经历惨败,可任何人都知道年轻气盛更是心高气傲的查理八世是不可能就这么老实的接受失败的,在那位虽然年龄不大可野心却绝不逊色任何人的年轻国王看来,阿尔卑斯山以南的土地是那么富饶而又迷人,以至即便付出多大的代价的也是完全值得的。 正因如此,早有传闻说查理八世已经决定重整旗鼓,再次远征,而且这一次他所做的准备更加充分,即将带来的军队也更加庞大。 而奥尔良公爵,恰恰就是这位野心勃勃的法国国王的堂叔。 可以想象,在这么个如此敏感的时候,一位乔装隐名悄悄潜入敌国领地的法兰西王室公爵,一旦被现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可怕境地! 老人的脸煞白,他已经顾不上现他的异样面露疑色的阿方索,就在他准备向丁慕迎上去时,最让他担心的事情生了——看着同样脸色异样的奥尔良公爵,丁慕出声诧异的呼声:“怎么会是你?” 老人这一刻的心骤然抽紧,在绝望之余,他已经在想该如何确保身份暴露的公爵不受到侮辱和伤害。 相反,奥尔良公爵这时却已经平静下来,他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或许是在为自己最终居然会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小人物身上感到讽刺,就在他慢慢挺起胸膛准备用绝不会有辱身份的气势宣布自己是谁时,接下来丁慕一句话差点让鼓足气势的公爵摔个跟头。 “你不是那个谁谁的学生吗,怎么你也是来蹭饭的?” 有那么一会,公爵相信自己似乎听到了下巴脱臼的声响,如果不是多年锻炼而成的机智反应让他迅明白了眼前局势,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挺起的胸口迅收回去,刚刚积攒起来的气场也瞬间消失,只眨眼的工夫,一位拥有高贵身份的王室贵族就又变成了个看上去只是有些骄狂的青年人,这个变化让丁慕有些瞠目结舌,在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个奇怪的念头:这小子真是他爷爷的孙子,不是他爷爷的儿子?否则怎么把他爷爷演戏的本事学的这么到家呢。 已经迈出脚步的老人也骤然顿住,虽然同样意外可饱经世故的老练让他也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老师看啊,这不是咱们在路伤遇到过的那个人吗?”奥尔良先开口,他满脸愕然的看着丁慕,就象所有因为意外就忘记了应有礼仪的莽撞年轻人,甚至他还边指着丁慕边对已经改为慢步走过来的老人继续说“真是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遇到他。” 老人这时已经完全恢复镇定,他故意严厉的瞪了眼貌似鲁莽的学生,然后才转身充满歉意的对走过来阿方索说:“抱歉司铎大人,我的学生太失礼了,不过这也难怪他,毕竟在这里见到个意想不到的人实在是出人意料。” “哦?”阿方索面露好奇的问“可不可以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个样子真是引起我的好奇了,我想这一定是个有趣的故事吧。” “当然很有趣,”奥尔良公爵故意用桀骜不驯样子回答着,然后稍一点头算是行了个礼,然后才回头对丁慕说“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可以说说我们见面的情景。” 丁慕听出了公爵的暗示,很显然,奥尔良在问是否可以把他是个波西米亚人的事情说出来。 丁慕一边暗暗感叹当贵族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只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不但就猜到他并不想揭穿那对‘师徒’的身份,而且很巧妙暗示询问是否可以泄露他作为波西米亚人的身份。 丁慕相信如果他点头,那就意味着双方因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被对方抓住了把柄,甚至公爵说不定会立刻反客为主想要威胁他了。 可惜,我没有什么秘密,至少对你来说没有。 丁慕心中暗笑,他学着公爵的样子故意歪歪脑袋,然后忽然对一旁的阿方索鞠躬说:“大人,我有事情瞒着你。” 奥尔良原本已经笑呵呵脸霎时一僵,他虽然依旧尽量保持镇定,可自己知道穿在里面的贴身内甲这时已经因为出汗粘在了身上,看着丁慕好似忏悔的神情,公爵有生以来第一次为得罪了个小人物感到后悔。 “你有事情瞒着我?”阿方索无意识的看了眼旁边那对师徒,然后才继续问“是什么事,我可以以神甫和雇主的任何身份听你的陈述。” “谢谢您大人,”丁慕捧起司铎的手亲吻他食指戒指上硕大的宝石,直到觉得旁边已经围拢过来人们因为好奇已经被吊足胃口,而那对师徒也已经被煎熬的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说“我曾经对您说过因为在路上遇到麻烦而和一些波西米亚人一起流浪,但是我没有告诉您更多的实情,”说着他又看了眼那对师徒,看到原本演技卓越的奥尔良公爵已经脸色阴沉,他才又说“其实我在跟随波西米亚人流浪的时候,和一个女孩结了婚。” 丁慕的话让四周的人有些莫名其妙,而公爵的脸这次真的沉到了谷底。 居然让这个小子给耍了! 奥尔良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到了这时他已经明白,丁慕并不在乎他所谓的要挟,而且这个敢给飞刀当靶子的波西米亚小子,也肯定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只因为自己稍微露出要挟的意思,这个波西米亚人居然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戏弄他,奥尔良有种自己成了供人取笑的小丑的恼火,尽管他也知道,其实别人根本不知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所谓瞒着我的事情?”阿方索有点奇怪的看着丁慕“之前你没有对我说这些,可为什么现在突然主动说出来?” 司铎这么说着,眼睛却已经看向旁边的奥尔良,然后他对那位老人说:“尊敬的菲歇请允许我稍微猜测,我的藏书室司库对我突然坦白,是否和你的这位学生有关?” 老人这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虽然也很好奇丁慕怎么会出现在巴勒莫司铎举办的聚会上,不过这时只要能保住自己恩主的身份不暴露,他甚至愿意和魔鬼签约。 “请原谅我的学生,让·杜内是个很聪明的人,不过也是鲁莽的奥尔良人,虽然跟随我已经很久,可我一直在为他的学业和他的冲动莽撞愁,”说到这老人倒似乎真的陷入了对这个不让他省心学生的烦恼之中“要知道他总是在做出某个决定之后才会去想这么做是否值得,我甚至认为这种鲁莽总有一天会给他带来大麻烦的。” 听着老人没完没了的抱怨,阿方索略感兴趣的看看这个学生。 “也许吧,我倒是觉得他和我的司库有些相似,相信我,如果我告诉你他之前做过什么,大概你就不会认为只有自己的学生才是那个最鲁莽的,”阿方索微笑着说完,却又继续问“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想也许这算是今天晚上一个有趣的话题吧。” 司铎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周围众人的附和,在一阵催促声中,丁慕开始说起自己之前那些经历。 公爵提心吊胆的听着,当听丁慕说到为他们表演飞刀时,公爵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去攥腰间的剑柄。 “这位杜内大人……”丁慕故意停顿一下之后才接着说“他很傲慢也很无礼,他坚持要看那种危险的游戏,而我的那个妻子,”说到这丁慕故意加重语气,然后露出个无奈神情“因为贪图他的金币就让我冒险当她的靶子,就是现在我想起来还觉得可怕,虽然她算是在之前把我从麻烦当中救了出来,可那件事之后我觉得已经足够回报她的了。” “原来是这样,你因为见到了菲歇大事师徒,认为这段婚姻即将暴露才终于决定向我坦白的吗?”阿方索严厉的目光盯视着丁慕,过了一阵后才微微摇头“亚历山大,难道你真的觉得你所谓的婚姻是合法而有效的吗,或者你认为那个波西米亚女人就是你的妻子?” “可是大人,我的确是按照波西米亚人的习俗结婚了,”丁慕似乎无奈的回头看了眼几乎要对他翻白眼的奥尔良公爵“这应该是有罪的,我不敢面对自己的罪行,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这位杜内先生的出现让我明白了上帝是公正的,我愿意接受您的一切责罚。” “亚历山大,我不得不说,你还是过于年轻了,居然为一场根本不合法的婚姻烦恼,”司铎有些好笑的对老人说“看啊这就是年轻人,冲动,多愁善感而又喜欢胡思乱想,他居然为了场游戏而自我烦恼到这种地步。” 老人同样笑了起来,这次他是真的在笑,不过回头看向他那个学生时,他现公爵原本并不白皙的脸上,已经黑成了一团。 “古希腊戏剧大师莫埃奥普多斯有出戏剧叫‘死门”,房间里公爵对坐在对面的老师说“那是出悲剧我的祖父很喜欢,戏剧最后所有人都死了,现在我们也是如此,只是不知道谁最后会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急转直下 就在奥尔良公爵向他的老师展示他传自祖父对艺术和诗歌的理解时,丁慕正在裁缝店二楼自己的房间里认真的磨着一柄短剑。天『籁小『说 短剑很新,是他刚刚花了两个弗林从街上一家很有名的铁匠店里买来的,虽然按照铁匠的说法,这柄短剑足以一下切开整片的猪蹄膀,可他还是很仔细的在砺石上磨着,或者说是在熟悉这柄剑的习性。 丁慕原本认为自己应该紧张,毕竟刚刚戏弄的这个人不但是如今法兰西最具权势的王室贵戚,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什么偏差,再过两年这个人就会接替短命的查理八世,成为法兰西国王! 虽然这位未来的路易十二在历史上有着“人民之父”的美誉,可丁慕没有因为这个称呼就天真的认为这个路易能轻易放过个曾经戏弄他的人。 更重要的是,对奥尔良公爵来说,丁慕太危险了! 随时随地可能会被告密的危险,绝对能让奥尔良公爵必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丁慕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真得小心点了,否则稍不留神就可能有被公爵派出的手下干掉的危险。 至于现在他倒是并不担心,他估计以奥尔良和他那位老师的脑子,还不至于笨到今天晚上就想要他命的地步,否则哪怕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也会怀疑到他们的身上。 想到那位老师,丁慕摇摇头,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在先是见到了大名鼎鼎的米开朗基罗之后,又见到了法兰西最负盛名的学者和大师,只是想到这位纪尧姆·菲歇如今是自己的‘敌人’,丁慕就又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不那么好了。 纪尧姆·菲歇是法国从路易十一时代开始就久负盛名的人文学者,而这些并不是让丁慕头疼的原因,真正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好惹的,是他记得就是在纪尧姆·菲歇担任宫廷顾问那段时间里,这位学成自巴黎大学,而且之后还曾经多年在这所欧洲最古老学府之一的大学里任教,并曾经一度担任过巴黎大学席校监的御前顾问,不遗余力的坚持贯彻了彻底收回巴黎大学治学特权的政策,以至当纪尧姆·菲歇死后,已经被完全剥夺了治学特权,逐渐沦落为国王和王室工具的巴黎大学的师生们,集体拒绝参加这位曾经令他们引以为傲的前辈校友的葬礼。 这么一个人怎么又不让人头疼呢,丁慕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不好,居然一下子就得罪了这么两个决不能得罪的人,可当时他却又实在没有办法。 丁慕很明白那时的局面,如果他的确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当场揭奥尔良身份应该是最好选择,那样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功劳得到不论是宫相还是司铎的赏赐,可偏偏他并不是。 丁慕很清楚那位奥尔良公爵将来会成为什么人,那么他突然隐姓埋名出现在西西里这件事,也许就是他那颇具传奇意义的一生中的某次隐秘的旅行。 如果因为他的揭而导致奥尔良陷落在阿拉贡人的手中,哪怕只是一段时间,也许将来的一切都可能会生改变了。 对是不是会改变什么,其实丁慕并不多么担心,对那种所谓一只蝴蝶煽动翅膀就会引起一场风暴的说法他是不以为然的。 丁慕真正担心的,是可能引出的对他自己的威胁,毕竟如果为了奥尔良公爵的事牵扯出他跟随吉普赛人流浪的真正原因,那么司铎也许就会现他和坤托以及圣赛巴隆修道院的关系,如果那样事情可就糟透了。 可现在事情也没好到哪去,一想到自己正被一大一小两头狐狸惦记,丁慕就觉得这次可能真有点麻烦了。 敲门声响起,丁慕不由攥紧短剑,尽管也知道以他的这两下未必能对付得了奥尔良的手下,但他还是做好了准备。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房门打开,让丁慕意外的是,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那位曾经光顾裁缝店,当着她的丈夫和奥斯本黏黏糊糊的贵夫人。 “看来奥斯本还是很慷慨的,他说你在家,不过你为什么要拿着把剑?”贵夫人先是喜悦,然后稍显愕然的看着丁慕“不过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迷人,看看这紧锁的眉梢闭着的嘴唇,你的样子应该让那些雕刻家看看,他们一定会从你的身上得到足够多的想法,哦对,他们把那个叫灵感。” 丁慕错愕的看着围着他开始打转的贵夫人,她今天穿着条异常夸张的裙子,肩头两端高耸起来的褶皱饰物几乎把她两侧脸颊都盖住了,裙子上红白相间的条纹从那对奥斯本曾经攀爬过的高山上向四周延伸直到裙子的底摆,然后隐没在一双半露在裙边的镂花尖头靴的下面。 她这样子让丁慕好像看到了一张扑克牌上的王后活生生出现在面前,除了感到古怪,更让他有些胆战心惊的,是这位贵夫人毫不掩饰的那种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奥斯本这家伙不会是把我卖了吧,丁慕头脑里闪过个念头,对和奥斯本结伴一起爬那两座大山这种事他真是没有兴趣,而且让他恼火的是,奥斯本居然在中间牵线搭桥。 丁慕不相信裁缝这么干是出于友谊或者是其他什么特别嗜好,对这个裁缝做过的事他听说的已经够多,所以他有理由相信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 “尼奥朵拉夫人,”这时候丁慕终于想起了这位贵妇的名字“不知道您突然到我的小屋来有什么事吗,您这样一位贵夫人在这种地方是不合适的。” “你这么冷漠可真是让我失望,”尼奥朵拉夫人的脸微微沉下来,不过很快就又微笑如花“我觉得你在这里才不合适,毕竟你是司铎的司库,而且很快司铎就要成为巴勒莫主教了。” 丁慕心头一动,他开始觉得这位夫人也许并不是个纯粹的花痴。 “我的丈夫齐奥尼,他是个商人,“尼奥朵拉夫人在提到丈夫的时候,嘴角明显向下一弯而那对高耸的山峰却向着丁慕用力一挺,那种明显不屑又带着暗示的样子让丁慕觉得喉咙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多少有些干“我知道他一直一心想要成为司铎或者宫相的好友,可他的身份太低了,哪怕是和其他人一起觐见的时候,也只能得到那两位的一句普通问候。” 说到这,尼奥朵拉夫人又好像有点为丈夫鸣不平似的用力向丁慕耸了下胸口,不过这种结果带来的是丁慕回头去找桌上的水罐。 这真是受不了啊,口干舌燥的丁慕赶紧暗暗咋舌,只要想想那位齐奥尼先生就觉得替他悲哀,估计以这位夫人的作风,这些年那位商人丈夫可能早就已经从头到脚绿了个遍吧。 “夫人您可能误会了,我只为司铎大人个人服务,”丁慕小心的解释着“您知道我是从克里特来的,严格的说在巴勒莫我几乎不认识几个人,我没有任何办法帮您改变您丈夫的那种处境。” 尼奥朵拉这回皱起了额头,她原本擦着粉的脸微微向中间集中,让丁慕开始担心如果再这么下去,她脸上的那层粉会不会龟裂,然后一片片的掉下来。 “我是在和你说我的烦恼,而不是我丈夫的,“尼奥朵拉夫人伸出手搭在丁慕手臂上“如果我想帮我丈夫我会去找楼下的那个裁缝,他虽然很贪婪却能办事,至少现在我丈夫已经能从宫相那得到少许的生意了。至于我自己,我只是想从你这得到更多的安慰。” 裁缝不是刚刚安慰过你了吗,丁慕注意到尼奥朵拉夫人胸前那排系扣有两个扣眼是错着位几乎拧在一起的,从那个缝隙里就可以看到一大片白的亮的东西。 察觉到丁慕的眼神,尼奥朵拉夫人先得意的一笑,然后低头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蹊跷。 因为搽了过多的粉,她的脸是不是红丁慕不知道,可他愕然看到尼奥朵拉夫人干脆直接扯开了系扣的绳带,瞬间被裙子束缚住的白花花的东西就从紧绷的裙子上领里不安分的跳了出来! “也许你更喜欢这样,小希腊人。” 尼奥朵拉夫人笑眯眯的向丁慕挤过去,那种架势让他一点都不怀疑接下来她会先来句恶霸都会的‘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经典台词,然后就化身女色狼,对他大肆蹂躏了。 丁慕的手有点痒,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一巴掌抽过去时,门外忽然传来声咳嗽,那咳嗽声不高不低,既惊醒了房间里的人,又不会因为太突兀令人尴尬。 尼奥朵拉夫人愕然回头,就看到裁缝站在门口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奥斯本,你现在不是应该正和我的丈夫聊天吗?” 夫人一句话让丁慕脑门又出了层汗,他真是有些佩服那位商人丈夫了,这得要多么宽广的胸怀才能承受啊。 “很抱歉夫人,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不过宫相大人要见他。”奥斯本用下巴点了点丁慕。 “宫相,要见这个希腊人?”尼奥朵拉夫人的声调立刻变得有些高,她转过头恶狠狠的看着丁慕“之前你还说你在巴勒莫谁都不认识,一转眼宫相已经要单独见你了,你这个撒谎的骗子。” 我怎么就骗子了,丁慕觉得自己真委屈,不想被女色狼蹂躏还是错了? “夫人,宫相的人在下面等着呢,”奥斯本显然也不想让尼奥朵拉夫人纠缠下去,看着气呼呼的从身边走过去的女人,他向丁慕撇撇嘴巴“你也快点,宫相大人有时候可是个急性子。” 宫相有时候是个急性子,那都什么时候他会变得急躁呢? 琢磨着裁缝这句话,丁慕跟着来传信的人走过寂静的大街向王宫走去,他注意到街上的阿拉贡卫兵虽然已经比前几天少了些,可依旧盘查的很厉害。 这次他被带进了个偏僻的房间,略显阴暗的屋里,除了盏晃着昏黄火光的台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丁慕心里浮起一阵不安,他隐约感到事情不对劲。 “看看谁来了,”戈麦斯的身子从桌后的阴影里探出来,这时的宫相看上去和之前和蔼热情完全不同,他看丁慕的眼神就好像盯着猎物的野狼“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送你件礼物。” 说着,戈麦斯把件东西推过来。 看到桌上熟悉的短弩,丁慕的心骤然缩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搏取命运 骤然被恐惧笼罩的瞬间,丁慕甚至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是冰冷的! 摆在桌上的短弩象锋利钢针猛刺丁慕心头,毫无征兆陷入绝境的被动让丁慕头阵阵麻,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连从身后伸过来搭在肩头的锋利剑刃碰触肌肤的微痛都没有知觉了。天籁小说ww』w. . 戈麦斯是怎么现这一切的,短弩被找到了,那索菲娅呢,索菲娅怎么样? 丁慕心里猛然闪过索菲娅的身影,更大的恐惧连连袭来。 “看啊看啊,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戈麦斯依旧笑容满面,可他这时的笑容里看上去却变得令人胆寒“一个救了我的人却藏着件和刺客同样的武器,别告诉我这是巧合,这种弩……“宫相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短弩”只有一个地方能造出来,如果按你说的你来自克里特,那你就不可能得到这种东西,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骗了我!” 戈麦斯最后的话变成了咆哮,他用力捶着桌子,一双眼用力睁开紧盯丁慕的脸。 “大人我没有欺骗你,”丁慕的心依旧狂跳,他知道哪怕一句话说的不对都可能会更大危机,他一点不怀疑眼前这个人会用各种可怕的方法对付自己,现在他必须为自己找到条活路“我承认有些事情瞒着你,可这件事和我无关,我可以告诉你一切。” “你当然会告诉我一切,否则不但你自己受罪,你那个可爱的小妻子也会受罪的,”戈麦斯脸上露出了更残忍的笑容“我真没有想到一个波西米亚女人会那么漂亮,虽然她是个哑巴,不过这也没关系不是吗?” “你要是敢动索菲娅,我不会放过你!” 丁慕不顾一切的冲向戈麦斯,却被身后的手用力抓住,同时透着残忍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小心点希腊人,这次你可是落在我手里了。” 丁慕回头,看到的是那个之前第一次见戈麦斯时曾经见过的军人,他记得这个人有个和司铎相同的名字,也叫阿方索。 阿方索·佩隆,一个可怕的人! “看来得先让你吃点苦头,”戈麦斯点点头,象佩隆挥挥手“把他带下去,顺便让他见见他的小妻子,如果他不肯说实话你知道怎么办的。” 佩隆裂开嘴笑了,他紧抓丁慕肩膀,不顾他的反抗用剑押着他向门外走去,同时他狠狠的在丁慕耳边说:“我还真没想到你的女人那么可爱,我现在倒真不希望你说的太快了。” “佩隆,我誓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要是敢碰索菲娅,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找到你的,”丁慕紧盯着佩隆的脸“记住我的话!我会找到你的!” 佩隆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他居然有些犹豫,那双眼睛里曾经有的恐惧已经不见,而是变成了一种决绝! 那种决绝让佩隆莫名的觉得他不是因为恐惧愤怒在说什么狠话,而是的确这么想,如果自己真的动了那个波西米亚女人,这个年轻的希腊人就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复仇! 有那么会儿他手里的剑微微晃动,似是在犹豫是不是就在这里直接杀掉丁慕,可想到宫相的吩咐停了下来:“那你得先过了现在这关,很快你就知道滋味了。“ 说完就把一个头罩套在了丁慕头上。 一条甬道直通王宫地下,和地面上虽然略显简陋却还算阳光充足相比,地牢里的阴暗恐怖令人窒息,而在夜晚,这里就彻底变成了可怕的地狱。 火把亮光把一条条晃动的身影投在墙上,看上去如同浮上地面的魔鬼,阵阵隐约的痛苦呻吟从墙缝里透出,让人不由对墙那边生了什么毛骨悚然。 丁慕被带到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一道小窗从很高的头顶处灌进风来,屋里弥漫着中人欲呕的恶臭,墙角和木架上漆黑的污斑看了令人胆战心惊。 头罩被掀开时,眼前还被亮光刺激得睁不开眼,可耳边已经传来熟悉的呼喊:“啊~~” “索菲娅!索菲娅!” 丁慕大喊着,他盲目的来回寻找,终于在亮光中看到了双手铐在一起,被条铁链锁在墙角的索菲娅。 索菲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在向丁慕不停的冲过来,却一次次被铁链拽回去,女孩脸上的惊恐刺痛了丁慕的心,他回过头向佩隆大吼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这事和她没关系!” “你这是在求我吗,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佩隆绕着丁慕慢慢转着“你现在能怎么办,只要我愿意,”他忽然走到索菲娅面前,一把抓住她的下巴抬起来“我现在就可以当着你的面占有她!” “佩隆!” 丁慕出了嘶吼,他的吼声穿过墙壁和在走廊里回荡的那些可怕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地狱般牢笼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在这一刻,看着索菲娅惊恐无助的脸,看着佩隆望着索菲娅那毫不掩饰**的眼神,感觉着自己根本逃不出别人手掌的无力,丁慕终于下了最后,也是最无奈的决定。 “去找宫相佩隆,让他到这来见我……” 丁慕用力喘息着,他不知道那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也许情况会更糟糕,甚至可能会让自己完全陷入死地,可他怎么能看着索菲娅就在自己的面前被人侮辱! 而且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还不知道,在浸溺之前,他只有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稻草。 “你说什么?”佩隆走过去抓住丁慕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你是不是疯了?” “去找宫相,”丁慕依旧这么说“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未必有好处。”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佩隆一拳打在丁慕肚子上,在他痛得身子一蹲时,又用带着护腕的手狠砸丁慕后背,把他砸倒在满是污物的地上。 觉得受了戏耍的佩隆转身向索菲娅走去,其实当把这个波西米亚女孩抓来时他就已经垂涎她的美貌了,可现在他觉得如果能当着丁慕的面占有这个女孩,那就更令他兴奋。 向前迈步的佩隆忽然觉得脚下一滞,看到倒在地上的丁慕正伸手抓着他的脚踝,佩隆阻止了旁边试图掰开他手的士兵。 在索菲娅惊恐万状却只能出无助的“啊~啊~”喊声中,佩隆蹲下身子从腰里抽出了匕:“你之前说我要是碰了她就不会放过我,现在我让你亲眼看着我怎么占有你的女人。” 锋利的匕慢慢刺进虎口,疼痛让丁慕出呻吟,他知道佩隆要慢慢折磨他,然后他抬起了头。 让佩隆感到意外的是,丁慕脸上居然挂上了笑容。 “司铎……” “你说什么?”佩隆一愣弯下腰。 “是司铎,我知道这件事和司铎有关系,”丁慕看着佩隆露出讽刺的微笑“我说过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未必有好处,这只是其中一件,你现在还要知道吗?” 佩隆愕然的看着丁慕,他这时倒真有点后悔逼着丁慕一定要对他说出真相了。 如果行刺宫相和阿方索司铎有关,那事情不但不是他能管,甚至即便是知道得更多些都是很危险的事,何况如果象眼前这个希腊人说的那样,这还只是这些秘密中的一个,那么接下来他会听到什么更匪夷所思的事? 犹豫了一会的佩隆还是收起了匕,他大声吩咐卫兵不许任何人接近这个房间,然后在又盯着丁慕看了一会儿后转身离开。 随着沉重的门响,丁慕慢慢爬了起来,他的脸上身上沾满泥污,额头因为撞在地面正在流血,而他的眼睛这时却是异常明亮!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不能退缩。 “啊~”索菲娅不顾帮着双手的铁链奋力先前扑着身子,她的眼睛只是看着丁慕,因为恐惧不住颤抖的身子变得那么稚嫩无力,这时候的她只是个12岁的女孩。 “索菲娅看着我,”丁慕走过去双手捧着索菲娅的脸靠近自己的眼睛“你听着,我誓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我会保护你,不要害怕我的小妻子,我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索菲娅用力点头,然后她努力向前探身仰起脸。 先是轻轻碰触,然后丁慕干裂的嘴唇紧紧吻在女孩潮湿的唇上,他用尽全力抱紧索菲娅,然后他低声在索菲娅耳边问:“索菲娅,你的身上还带着刀子吗?” 索菲娅一愣,然后点点头。 “听着,我把刀拿出来,一会如果真的有事情生,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让他们碰你一下。” 丁慕说着把手伸进索菲娅裙子,因为紧张,原本碰触饱满峰峦带来的柔美都没有感觉,当摸到刀柄时,丁慕的心终于一定。 一柄小小的匕的确起不到什么作用,可丁慕这一刻也下定决心,就如他对索菲娅说的那样,除非死掉,否则绝不允许那些脏手碰一下他的妻子! 牢门响动,拿刀的手更加攥紧! 看到捏着鼻子站在门口的裁缝,丁慕脑子里闪过个古怪念头:难道这就是命运? 奥斯本看着狼狈的丁慕,眼睛里流露的只有冷漠,这个年轻人也许之前对他还有用,现在却没有丝毫用处了,如果不是因为事情牵扯到司铎,戈麦斯又不愿意亲自到地牢来,裁缝觉得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你有什么事要对宫相大人说。” 奥斯本不耐烦的问,地牢的气味让他受不了,想尽快离开。 当然这个时候裁缝还不会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不但会再次闻到这个味道,而且最终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这件事我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丁慕若有所指的看看后面的佩隆,同时他小心的把手里的短刀藏在袖子里,这是最后的筹码“这事必须保密,听完之后如果你觉得我骗了你可以让他们杀掉我。” 看看丁慕,再看看身后卫兵,琢磨应该没有什么危险的裁缝点点头:“好的,不过我劝你别耍花招,我也许看不出来你的小聪明,可佩隆老爷不是好骗的。” 原本因为丁慕这话满面怒色的佩隆鼻子里出声闷哼。 他不是不知道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可面子又让他难以忍受,现在裁缝的话让他好受了点,也就挥挥手,借机带着人出了牢房。 谁也不知道里面两个人说了些什么,连同在牢房里的索菲娅都只能看到远远站在另一边的两个人不停的低声交谈。 不过很快索菲娅就看到奥斯本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愕然的打量丁慕,之前的不以为然渐渐消失,当丁慕终于说完之后,裁缝脸上已经显得异常凝重。 “你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奥斯本重重的问“要知道很快我们就能知道你这些话是真是假,到时候没有人能救你。” “正如你说的随时都能知道真假,”丁慕不在意的摊摊手“那么现在你想怎么办?” “我得把这事报告宫相大人,”奥斯本用手指扯了扯用花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似乎有些受不了牢房里闷涨的气味“这件事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吧,我是说除了……” “当然,现在只有你知道,”丁慕看着裁缝,他知道现在才到关键时刻,他必须让这个人意识到眼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以去调查我那些话的真假,我只想说,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就如同我永远不会忘了佩隆对我们做过的那些事,你帮助了我,当有一天我得到了该得到的一切,我会报答你,我可以让你得到你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奥斯本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这个年轻人应该只有二十岁吧,想想差不多也就是这个年龄,那么他说的难道都是真的? 奥斯本又用两根手指扯了扯紧的领口,虽然牢房里空气污浊,可他实在他需要多吸几口气才能平复因为听到的消息,起伏不定变得急促的呼吸。 终于,奥斯本慢慢点点头,他没说什么敲开牢门走了出去。 佩隆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随着时间越久,他心里就变得越焦躁。 看到奥斯本,佩隆走过来,看着脸上又挂上了卑微笑容的裁缝。 他只是用请求的口气提出请队长让那对倒霉孩子“过的稍微好点”,因为“宫相大人可能还用得着他们”。 不知怎么,看着恭敬卑微的裁缝脸上讨好的笑容,佩隆心里再次升起阵阵焦躁。 他想起之前丁慕看着他眼睛说的那些话,他有些后悔向宫相报告,如果刚才干脆杀掉这个小子,也许一切都简单了。 可现在事情已经不是他能管的,看着裁缝的背影,佩隆转身投过牢门的窗口向里面看去。 牢房里,丁慕正抱着索菲娅低声安慰。 “放心吧索菲娅,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我保证。” 说着他抬头看向牢门,见到门上窗口一双闪动的眼睛,丁慕嘴角挂起丝冷笑。 “我不会忘记我说过的那些话,”丁慕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语“只要我活着,会为咱们报仇,而且这一天不会很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裁缝 头顶狭窄的小窗里透进一丝晨光,天渐渐亮了。』天籁』小说ww』w. . 也许是因为奥斯本之前的提醒,佩隆没有再出现,除了牢房外时而经过的卫兵巡视的脚步声和走廊里回荡的痛苦呻吟,这一夜还算平静。 索菲娅显然受了很大的惊吓,尽管她有着吉普赛人特有的粗犷活跃的性格,但她毕竟是个才12岁的孩子,之前夜里生一切对她来说不但可怕,更是如噩梦般纠缠着她,以至整个夜晚都把身子蜷在丁慕的怀里不愿离开。 可即便这样夜里还是几次惊醒,直到快天亮才因为疲惫慢慢睡熟。 丁慕后背靠在墙角,一条手臂揽着索菲娅,让她的倚在自己的肩膀上,因为时间久了半边身子已经有些麻。 他外表看上去很镇定,可实际上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短弩突然被现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危机,佩隆当着他的面试图侮辱索菲娅更是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在这种近乎彻底的绝望中,他不得不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就是迄今为止他都还不知道究竟代表着什么的乔迩·莫迪洛的身份。 如果不是因为面临死亡威胁,丁慕是怎么也不会轻易暴露那个名字的。 从明白圣赛巴隆修道院院长让他假冒莫迪洛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可能陷进了个很大的麻烦当中,之后渔村夜晚的遇袭和导致坤托最后莫名死亡的一连串的遭遇,更让丁慕知道可能那个如今还被关在修道院地下室里的莫迪洛绝不是个普通的修道士。 虽然丁慕还不知道莫迪洛早已经在他离开之前的一个夜晚死在了修道院后墙外的海岸边,可他从种种迹象里可以猜到,有人会处心积虑的把那么个人隐藏在一座偏僻的西西里修道院里,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很显然不论他究竟是谁,有人不希望莫迪洛被别人现,更重要的是还有人正在寻找他。 不论是戈麦斯还是阿方索,丁慕之前在讲自己的来历时都很聪明的没有说出自己来自圣赛巴隆,因为他不知道那些在渔村里袭击坤托的人是不是一路跟着他到过修道院,如果是那样,虽然那些人都已经被坤托杀掉,可在那之前有可能派人把坤托的行踪透露给别人,否则他们也不会在阿尔斯真陀再次遇到袭击,一路行来丁慕看得出坤托显然是个很谨慎的人,可他却在和人见面时候遇到暗算,可见他的敌人很清楚他的行踪。 那么莫迪洛究竟是谁,如果暴露了这个身份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又有些什么样的敌人? 一连串的种种疑问让丁慕知道,在没有弄清莫迪洛身份之前就轻举妄动的试图加以利用,那不是鲁莽而是愚蠢! 正因为这样,丁慕才决定一直以另一个微不足道的身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莫迪洛这个名字成了他和索菲娅最后活命的机会,可接下来又会生什么,他真的不清楚。 丁慕知道自己是在孤注一掷,也许事情最后会向他希望的相反方向展,如果真要是那样,就只能说命运狠狠的嘲弄了他一把。 唯一的好兆头,是他把这件事透露给了奥斯本,一想到那个裁缝在将来会那么让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的飞黄腾达,丁慕脑子里就有个荒唐念头,似乎奥斯本未来能突然得宠,也许就和自己透露给他的那些事有关。 丁慕摇摇头,尽量让自己不被这些奇怪想法打扰,接下来不论生什么,他都必须小心对付,否则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大难临头。 裁缝会把自己告诉他的事对戈麦斯说吗,而戈麦斯又会不会派人到圣赛巴隆了解真相? 丁慕心里飞快的琢磨,如果说除了死掉的坤托之外,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就只有修道院长了。 院长会不会出卖他? 很快丁慕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从那封修道院长让他带给主教宫信里就可以看出,很显然院长和坤托是想利用他冒名顶替那个已经完全疯掉的真的莫迪洛,他甚至怀疑如果之前一路顺利到了巴勒莫,坤托可能就会对他下手了。 因为毕竟他不是真的莫迪洛,那两个人正是为了掩饰莫迪洛变成了个疯子这件事才搞出了这么个冒名顶替的闹剧,那么一旦他被确定就是莫迪洛之后,对坤托来说他也就没用了,相反为了防止被揭穿,杀掉他灭口似乎是最有效的办法。 现在想想,坤托的死反而是救了自己一命,丁慕轻轻动了动麻木的肩膀想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可这好像打扰了索菲娅,女孩的鼻子里出不耐烦的哼声,然后把脑袋用力向丁慕肩窝里揉了揉,又用身子向他怀里用力挤了两下,这才满意的继续睡去。 丁慕轻轻低头吻了下索菲娅的鬓角,又望着紧闭的牢门。 接下来会有生什么,当那扇牢门再次打开时,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自己两个人?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了脚步声。 那不是卫兵漫无目的的散漫步调,而是很直接很干脆的向前走,而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显然是向着这间最靠里的牢房来的。 丁慕的精神立刻一振,他收回手臂轻拍索菲娅肩头,同时飞快的握紧藏在一旁的匕,他从没打算乖乖的束手被擒。 “索菲娅听着,不论生什么,我都不会抛弃你。“ 丁慕小声在女孩耳边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男女之间海枯石烂的誓言,可这个时候他觉得身边的女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为了她他可以不顾一切! 索菲娅的小嘴紧张的张着,然后忽然攀住丁慕的脖子用力亲吻他的嘴唇。 如果说之前索菲娅的亲吻更多的是个孩子的顽皮,现在这透着火热微露舌尖的拥吻,让丁慕觉得是来自一个小小的妻子。 牢门打开,佩隆走了进来。 队长的眼睛红,混黄的眼眶里溢着血丝,很显然他也一晚没睡好。 “跟我走,”佩隆声音低沉的说,他的眼睛在紧紧依偎着丁慕的索菲娅身上停了下,然后又说“你们两个都来,外面有人等着你们。” 丁慕紧张的心略微放松,佩隆没有露出残暴的样子让他意识到事情并没有立刻变糟,不过这丝毫不能掉以轻心,更重要的难关在后面。 从地牢里出来的瞬间,丁慕有种脱离地狱的轻松,虽然接下来就要面临更加苦难的考验,但他还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看那个半埋在地下的地牢铁门,从这里看通向下面的隧道就如同真正的地狱入口。 “你是在怀念里面的味道吗?”佩隆不耐烦的推了丁慕一把“如果你运气好有足够的时间回味,如果运气不好很快就能又在里面享受了,所以别耽误时间快点走。” “如果我运气更好点,也许还有机会看到你在里面享受那种味道。”丁慕迎着佩隆的眼睛毫不掩饰的说。 佩隆的脸更加阴沉难看,从丁慕的话里他知道,自己和这个年轻人之间的过节绝对是没有余地解不开的那种,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年轻人的运气真的不要那么好。 奥斯本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天井另一边,他手里捧着几件崭新的衣服,脖子上习惯的挂着皮尺,看到丁慕两个人,他好像才想起什么来似的立刻改变方向迎了上来。 “我的朋友你睡得还好吗?”裁缝远远打了个招呼,等改为和丁慕并肩走着还故意看看旁边紧依他身边的索菲娅“看来尼奥多拉夫人要生气了,你居然昨天晚上那么冷漠的拒绝了那位夫人,还让我替你撒谎说是大人要见你。” 丁慕略感愕然的看看奥斯本,看到他微眨的眼睛,丁慕立刻明白了裁缝的意思。 显然戈麦斯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头天晚上被抓紧地牢的事。 “对不起队长,接下来让我带他去见大人吧,”奥斯本向佩隆微微鞠躬“请放心大人已经知道了他利用大人名义欺骗尼奥多拉夫人的事,所以我就是来带他去向大人赔罪的。” 佩隆脸色难看的盯着奥斯本,他从心里看不起这个地位下贱的裁缝,而且他相信整个西西里王宫只要有些身份的贵族都从心里厌恶这个人,可他偏偏是戈麦斯的亲信,这让很多人在厌恶之余,又只能想尽办法讨好他。 “那你最好盯住他,别让他再惹祸了。”佩隆故意重重的说,然后转身用力甩动镶嵌金边的绿色丝绒短斗篷大步而去。 “好好听着不许说话,”佩隆一走远裁缝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他故意放慢脚步迅说到“你的那些事我已经告诉大人了,你知道我说的都是哪些。所以等会见了大人你只要老实承认就可以,剩下的我也会去查清楚。”说到这奥斯本压低声音狠狠的说“听着如果你骗了我,我不会放过你,你也不可能跑得掉,因为很快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丁慕一愣,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居然真的说动了宫相?“虽然对奥斯本影响戈麦斯的能力并不怀疑,可现在见他居然能对戈麦斯的决定影响到这种程度,丁慕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将来能成为西班牙宫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的确不是巧合。 “所以你现在只要老老实实的回答大人的那些疑问就可以。” 丁慕再次站在了戈麦斯面前,他现一夜之间宫相的神色似乎变得更糟了些,或者昨天晚上注定很多人都没能睡好。 “阿方索是吗?”戈麦斯面前摆着那柄惹祸的短弩,他的手指在弩柄上不住敲击,眼中阴沉不定“你知道这个指控有多可怕吗,阿方索是卡斯蒂利亚的高级神职人员。” “您的夫人是卡斯蒂利亚的大贵族。”正在为宫相量尺寸的裁缝不以为然的嘟囔了句。 “闭嘴,”戈麦斯愤怒的对奥斯本挥了挥拳“如果不是你做的衣服让我满意,我早就把你配到采石场去做苦工了。” 裁缝似乎对宫相的咒骂并不以为意,他依旧拿着皮尺在宫相的身上量来量去。 “我听说你昨天为了那个波西米亚女人和佩隆作对来着,”宫相伸手扳着丁慕的下巴来回看了看他脸上的伤“佩隆是个很可怕的人,我想他现在一定在琢磨怎么折磨你呢。” “我不在乎,他要动索菲娅,我就和他拼命。”丁慕故意大声说。 “看看奥斯本,这就是爱情,”戈麦斯向裁缝讽刺的撇撇嘴“你认为他值得信任吗?” “那要看是什么人,”裁缝手里不停忙活着“如果是我说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去死,大概您会把我挂在塔楼上风干吧。” “哈哈,说的好奥斯本,”戈麦斯哈哈笑着“我可是知道你的,对女人你从来都没有过真心。”说着宫相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认真打量着丁慕“你说自己是从一个把你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的人那里得到的这柄短弩,这个我会派人去查,那么这个人现在怎么样?” “已经死了大人,他叫坤托,”丁慕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修道院长让我给巴勒莫的主教宫送一封信,不过那封信也丢失了。可这个您可以派人去查,圣赛巴隆修道院的院长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一封信,一个叫坤托的人,一次针对我的刺杀,还有阿方索,”宫相开始来回绕着圈子走动,而且圈子越绕越大“你~,就是你,”宫相忽然停住指着丁慕“我要你回到阿方索身边去继续给他当差,然后把你从他那里听到的告诉我。你别想逃跑,我会派人盯着你,至于你那个女人就留下来,等把事情办好了我会让她回到你身边去,如果你敢逃跑或是向阿方索告密,我就把她交给佩隆,你知道他会对她干些什么。” 丁慕面露愤怒,他没想到这个西西里宫相会这么卑鄙的用索菲娅要挟他,可他又不能不承认宫相这次抓住了他的软肋。 他不可能放弃索菲娅。 是滥好人也好,幼稚也罢,他做不到,也舍不得抛弃索菲娅! “还要你,”宫相又指着裁缝“这件事是你向我保证的,那么你就给我盯住他,如果他要逃跑你就把他交给佩隆。” “遵命大人。”奥斯本不在意的点点头,然后继续忙活他手里的那些针头线脑。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宫相眯起眼睛看着丁慕“你已经进过一次地牢了,如果你不想再进去烂在里面,就乖乖的听话。” 宫相的话让丁慕心头突跳,他向奥斯本望去,迎上的是双狡狯的眼神。 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裁缝没有把最关键的事情告诉宫相!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买卖 丁慕赶到蒙雷阿莱大教堂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虽然一夜未睡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可他因为兴奋情绪始终很好。天 籁小说ww w.』. 虽然索菲娅被戈麦斯留下,不过丁慕并不很担心,他知道奥斯本会照顾索菲娅,特别是当他确定奥斯不的确没有向戈麦斯透露关于乔迩·莫迪洛的消息后,他就知道那个裁缝应该有着比他圆滑的外表更加深的心思。 丁戈麦斯让他回到阿方索身边是当卧底的,尽管不喜欢这差事,可现在也没有办法。虽然有裁缝照顾,但要想救出索菲娅,就得暂时对戈麦斯虚与委蛇。 大教堂里异常安静,丁慕创穿过走廊还没有走近书库就看到了纪尧姆·菲歇的身影,老人正坐在走廊下一个长木凳上,手里捧着本书认真读着。 之前一夜生了那么多事,以至丁慕几乎忘了这对师徒。 虽然奥尔良公爵注定将来会成为在历史上被浓重写下一笔的大人物,可当一个人面临生死危机时,即便是未来的法国国王,其重要也和某个路人没什么区别了。 看到丁慕,老人就合上书本站起开。 “真没想到您大驾光临,”丁慕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单手行礼,之前他这么做虽然错了却是无意举动,现在他却必须刻意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认为他是个来自远方的外人,关于利用莫洛迪身份的事,至少目前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特别是在阿方索的地盘上“大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的确有点事,”菲歇饶有兴趣的看着丁慕,他虽然还没肯定丁慕是否已经彻底知道了奥尔良公爵的身份,可却不能不承认头天晚上公爵被这个希腊年轻人狠狠戏耍了一顿“司铎已经允许我借阅主教宫的藏书,希望你能为我带路。” 丁慕点点头,他倒是在昨天听到阿方索很大方的表示过可以让菲歇随便看那些书,这曾让丁慕觉得有些奇怪,从之前阿方索对这些书籍的关注上,似乎他不应该是个那么大方的人啊。 两人走进书库,丁慕注意到还有个仆人也跟了进来,这让他心里加上了小心。 虽然猜想奥尔良公爵应该不会愚蠢到派人在主教宫里暗杀他,可万一那个人脑袋一热不顾后果的蛮干可就糟了,毕竟他连在战争期间乔装潜入敌国这种事都做的出来,未必就不会干出更离谱的事。 察觉到丁慕警惕的神色,菲歇就向那仆人挥挥手示意他站在稍远点的地方。 “我的学生……”菲歇稍微沉吟似是酝酿措辞,然后才继续说“他对你昨天勇于向司铎坦白过失的举动很欣赏,认为这是种值得赞许的品德,你知道他对拥有良好德行的人是很看重的,而且他对于因为自己出现令你不得不吐露实情有些愧疚,所以,”菲歇说着指了指仆人离开前放在旁边的一个牛皮小包“这是他对你的些许补偿,相信我这不是什么赏赐,只是个朋友的心意。” 丁慕躬身提起皮包,然后就觉得手上一沉,想不到居然很重。 “如果有一天你能来奥尔良,一定会得到更好的款待,”菲歇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虽然要他亲自出面来安抚这个希腊人有些小题大做,不过菲歇很清楚现在他们的处境有多危险,既然不能除掉眼前这个祸患,那就只有用钱财收买他了。 至于这个年轻人会不会接受这些钱菲歇并不担心,只从昨天在宴会上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来,他应该并不是个愚顽不灵的人。 “请允许我为您服务大人,”丁慕不在意的把皮包顺手放在旁边的空架子上,继续陪着菲歇在书库里走着“您有什么需要请提出来,虽然我刚刚开始工作,不过对这里的书籍多少也有了些印象。” 菲歇点点头,对那包东西的淡然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了新的认识,至少这是个很能控制自己也没有轻易得意忘形的人。 也许,这个年轻人能有更大的用处,菲歇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虽然距离信任还很遥远,可如果保证他能保守秘密,菲歇也不介意用一用他。 老人边想边在书架上寻找着,当他的手停在一本关于建筑学的书上时,他慢慢把书抽了出来。 那是本由早期占领西西里的诺曼人写的著作,虽然年代有些久远,可书籍保存的还算完好,丁慕特别注意到在那本书的边角挂着一长串的书角,他知道那应该是之前有人查询时刻意做为标识留下的。 “巴勒莫是座美丽的城市,特别是他的大教堂,这是诺曼人留下来的骄傲,”菲歇随手翻了翻那本书,然后他又好像无意似的问“那么你听说过司铎有意要把主教宫移到巴勒莫去这件事吗?” 丁慕一愣,菲歇显然不会随便对别人打听关于阿方索的事,如果那样很可能就会引起别人怀疑,可向他打听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很显然在法国人看来,丁慕和他们现在算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难道自己看着就那么象当卧底的吗?戈麦斯是这样,现在法国人也是这样,丁慕有些闹心,不过菲歇的话倒是让他心中微动。 巴勒莫主教宫没有设在巴勒莫城,而是一直在蒙雷阿莱,这里面当然有着很多原因,虽然明面上的说法是蒙雷阿莱大教堂比巴勒莫大教堂更古老,可实际上这里面牵扯着的却是教会与世俗权力之间的斗争。 戈麦斯和前任巴勒莫主教的争斗,虽然最终以戈麦斯采取了激烈手段告一段落,可这种斗争很可能会随着阿方索的接任继续下去。 特别是当戈麦斯已经知道之前的刺杀和阿方索有关之后,即便两个人曾经关系密切,可现在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而对阿方索来说,蒙雷阿莱的确不是理想的主教宫驻地,毕竟前任主教在这里盘踞多年,哪怕是个小小的唱诗班歌童也不敢保证是否和那位前主教有过亲密接触,在这么个满是敌意的地方,阿方索的日子过的应该并不很愉快。 巴勒莫就不同了,他不但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势力,更重要的是将来可以对世俗权力起挑战,很难相信那位司铎会是真的要帮助戈麦斯。 这些想法在丁慕心里迅闪过时,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在经历昨晚的危机之后他已经明白,在这个时代单靠自己的力量起不到任何作用,要想在夹缝里生存,就必须有能抓住的东西,直到有一天能撑破夹缝。 “对不起大人,这件事我没听说过,”丁慕不动声色的回答,虽然菲歇已经渐露意图,可他不想这么快就跟上去“而且这也不是我该关心的。” “如果你愿意关心一下,可以来告诉我,相信这会给你带来更大好处。”菲歇说着向门外走去,当经过那排空架子时,他似是无意的拍了拍放在上面的皮包。 直到菲歇的身影缓慢消失在门口,丁慕才走过去打开皮包一侧挂扣看了看,满满一皮包的埃居闪着诱人的金光,这让丁慕的心也跟着跳动起来。 不是因为黄金,而是因为这些黄金背后代表的意义。 忽然,丁慕想起什么转身回到书架前,他认真的寻找,终于慢慢现了些奇怪的地方。 虽然只是刚刚开始整理,可他记得很清楚,这些书是按照不同分门别类的方式区别的,所以尽管还未得到严谨的区分排列但也多少有了些规模,所以看书的人只要站在这里很快就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类型的书籍。 那么说菲歇这么走过来并不是无意中闲逛,而且只要再想想他借走的那本书上那些之前就标注过众多标识,丁慕隐隐猜到他并非随意拿走那本书。 那么菲歇想在其中找到什么? 丁慕沿着书架不住巡视,可是一时间却没有能现更多的东西。 就在他有点认为自己也许只是多心时,无意中墙角的一个书柜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书柜里之前放的就是已经被他藏起来的钥匙和绵纸炼金术咒文,前任主教似乎也并不很重视,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书库,而另一套完全相同的东西则也那么随意的放在主教起居室的柜子里。 钥匙和咒文被藏得很隐秘,丁慕知道如果被人现会变得很糟糕,现在想来,他从没忘记坤托对他说的那些话,特别是知道刺杀戈麦斯与阿方索有关时,他就已经对阿方索身边所有的事上了心。 菲歇拿走的是本关于巴勒莫早期建筑的书,那么他是真的无意还是要从其中现点什么? 还有那把钥匙和咒文,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丁慕觉得脑袋想得都有些疼了,他跑到外面站在水池边把冰凉的清水扑到脸上,随着头脑逐渐冷静,他也开始认真梳理起迄今为止生在他身边的那些事。 从离开圣赛巴隆开始到现在,他都一直随着身边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颠簸起伏,如今他已经走到了个十字路口,或者说是站在了悬崖的边上,也许从喊破刺杀那一刻起他做了个错误的选择,但他并不后悔。 丁慕知道内心里自己是不甘寂寞的,既然这样就要为这种不甘付出代价。 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人似乎原本要穿过走廊,但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走近。 不舒服从丁慕心头升起,这是因为那人的脚步太慢,虽然没有刻意掩饰脚下声音,可依旧给人一种在慢慢靠近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别扭,就好像是正有什么动物在渐渐接近。 丁慕转过身,虽然让自己尽量冷静,可他脸上还是不由露出了诧异,更多应该说是惊骇的神色。 坤托! 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已经死去的坤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我很看好你 看到个明明死了的人出现在面前,丁慕真的被吓到了! 他脸上力露出骇然,一声惊叫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天籁小说ww w. . 然后他才现,这个人不是坤托,或者说应该是另一个坤托。 虽然有着相似的长相,骤一看上去没有太大区别,可如果仔细看还是会现不同的地方。 这人的下巴稍窄,鼻子也略高,给人的印象显得更加分明,而不是坤托那种只要回头几乎想不起长相的平庸,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比坤托的个子稍高些,显得更加壮实。 “你吓到我了,”丁慕嘴里的惊呼变成了少许的责怪,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和坤托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不是坤托他就不用太过担心“你是谁?”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吓你,”对方略带歉意的微微鞠躬,这人身上穿着件和坤托近似不起眼的灰色袍子,这也是让丁慕开始把他当做坤托的原因“我是克立安,巴勒莫的商人,愿意为你效劳。“ “亚历山大,”丁慕也稍稍致敬,他这时已经已经肯定这人不是坤托,这人的声音里有种很深的沙哑,就好像被人用绳子捆住了喉咙似的,这和坤托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是司铎大人的私人藏书室司库。” 叫克立安的男人嘴角稍微一翘,好像丁慕的话很好笑似的:“我知道,您可是大名鼎鼎。” 丁慕心中诧异,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有名人物,眼前这个人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的确知道自己。 “我听说过关于你在复活节夜救下宫相的事,”克立安解释着“那的确需要很大勇气,我想司铎大人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让你为他工作。” “那只是一时的运气,如果现在再让我遇到这种事,也许我会不会那么冲动了。”丁慕边答边不经意的看了眼面前这人露在袖子外的手。 这应该是双常年劳作的手,手指前端略微有些粗,应该是经常干粗活,但也可能是因为常年握剑。 “我要去司铎大人的总管了,”克立安看看头顶的太阳“我得为主教团会议提供足够多的各种食物和酒,要知道很多主教大人在这方面都是很讲究的。” “那祝你顺利,也祝主教们好胃口。”丁慕应了句,看着克立安转身离去,他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似乎是心照不宣,丁慕这时完全可以肯定复活节夜里试图刺杀戈麦斯的就是这个人,至于他和坤托长相相似,想来也就是兄弟之类的关系。 只是这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是要干什么? 亲眼见见破坏了他行动的人,还是干脆就是挑衅? 他会不会知道自己已经现他就是那个刺杀者? 丁慕觉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不妙了,仔细想想原本和他没有关系的所有人,似乎一夜之间都和他变得纠缠不清错综复杂,特别是戈麦斯,他究竟想怎么对付阿方索? 任何人在知道亲密的人要刺杀自己都是不能容忍和原谅的,何况戈麦斯大概原本就没有宽容这种品德。 丁慕相信他肯定是要报复阿方索,只是会怎么做他不知道。 暗杀或者是象对付前任的马莱乔主教那样?丁慕微微摇头,至少他自己觉得这两种办法都不太合适。 连续出现的暗杀即便成功了,可对戈麦斯个人来说也是个很糟糕的事,至少这位宫相大人的名声会变得很坏。 但如果公然抓捕阿方索,可能事情就更糟,不说宫相需要找个能堵住所有人嘴的理由,更重要的是阿方索绝对要比前任的马莱乔难对付的多,只看他身边有着坤托和克立安这样的人就知道,这位司铎绝不是个任人捏的软柿子。 再说选择什么时机也很重要,虽然菲歇透露出阿方索有把主教宫迁往巴勒莫城的意图,可现在看来在主教团会议召开之前,也就是确认推举阿方索担任巴勒莫主教之前,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阿方索会一直呆在蒙雷阿莱,而这里的军队显然是阿方索的亲信,否则阿方索也不会放心的把马莱乔软禁在距教堂不远的蒙雷阿莱城堡里。 就在不久前,这座城堡里驻扎的还是马莱乔的教堂卫队,如今却早已经换成了阿方索的人。 也就是说,主教团会议之前不会生什么,丁慕暗自琢磨,这些事原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现在他却不得不认真考虑,他必须知道从现在到主教团召开的这段时间内自己该做些什么。 丁慕心事重重的走回书库,还没有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带着夸张的惊叹声:“这可是上帝创造的奇迹,如果能买下来我愿意付三个,不,两个金弗林。” 这声音听上去有点而说,循着找过去,丁慕很快就在最靠里面书架前看到了位膀大腰圆的未来艺术大师。 “我的朋友找你可真难,”米开朗基罗远远挥挥手,然后就又盯着书架自言自语的沉浸在对古典艺术的陶醉之中“你认为司铎大人会割爱把这些书给我一些吗?”忽然他转头问。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想问问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私人藏书室,”丁慕不高兴的问,即便是未来的大师,可这种近乎闯空门的举动也让他有些反感“而我是这里的司库。” “哦,关于这个,真是抱歉,”米开朗基罗好像这才想起来,不过他脸上的样子却没有丝毫歉意“司铎大人要求我重新改造艾玛纽大道上的雕塑,不只是要改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司铎要求必须完全有个新的样子,新的样子!你能想想到吗?” 开始还兴致勃勃的米开朗基罗忽然怒了,他开始在狭窄的过道里走来里走去,用很快的语不住抱怨着司铎的那些要求,里面时不时还夹杂着某些丁慕根本听不懂的佛罗伦萨俚语,不过最终他还是大体明白了这个青年石匠生气的原因,没给他加工钱。 “五月,按照协议我在五月就可以完成所有工作了,可现在,”米开朗基罗挥着粗壮的胳膊“很多东西我得重新开始,甚至包括最重要的两座诺曼人国王的雕像都要修改,而且要求我必须修补好之前被破坏掉的宫殿里的壁画,可司铎手下那些吝啬的家伙居然只肯付给我材料的费用,要知道这笔钱对我很重要,我要靠这笔钱完成我的学业和接下来的进修。” 米开朗基罗愤愤不平的不住摆动手臂,一双整天和榔头锤子刻刀打交道的手握起来好像长了翅膀的石块似的在丁慕眼前晃来晃去。 丁慕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人,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位被后世尊为文艺复兴时代人杰的大师,其实有着锱铢必较的习性,可亲眼看到这个人为了报酬怒气冲冲,甚至大喊大叫,这画面也实在让他觉得难以想象。 “我是个愿意与人为善的人,”米开朗基罗对丁慕晃着粗壮的手指,上面的茧子几乎要戳到丁慕鼻尖了“可如果有人认为我会为他们白做工,那就错了,我会捍卫我应得的每个弗林,甚至是每个尼,因为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还证明了我的工作和作品是不是值这个价值,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丁慕无语的点点头,他不能不承认能把对钱财的爱好说得如此高尚,真不愧注定要成为大师,只是这样的宣言如果是出自几十年后的“老米”也许会被世人称赞,可显然对如今的“小米”来说,这么斤斤计较的结果很可能是惹恼了东家,最后得不偿失。 不过丁慕现在可没闲工夫陪着这位文艺青年犯神经,他正要开口把“小米”打走,没想到“小米”却先是出声惊呼,然后几步走到书柜前,神色激动的不住出感叹。 “上帝,我看到了什么,”毫无未来大师风范的石匠用力拍着书柜,把木架上的多年尘土都震落下来了“这是一套关于巴勒莫建筑史的手稿,真是不可思议,要知道这些手稿在其他城市也许不算什么,可在巴勒莫就太难找了,”说着他转头向丁慕随口说“你当然知道过去太多人统治过这个地方了,诺曼人,萨拉森人,当然也有你们希腊人,所有人都在这里又盖又挖的,所以要想搞清楚这座城市究竟是什么样实在太难了,这也是让我最烦恼的地方,如果要向恢复那些被破坏的地方,就必须有所有建筑的图样,但是没有人给我这些东西。” 说着米开朗基罗先愤愤的挥挥拳,然后就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我的朋友,你一定不会看着我遇到这种苦难袖手旁观对吗?” “咱们好像还不是朋友。” “没关系,很快就是了,而且据我所知波西米亚人都是很慷慨热情的。” “我不是波西米亚人。” “这没什么,上帝也没有把谁造的过于完美,再说你老婆不就是个波西米亚人吗,这也可以了。” “我自己是希腊人。” “那太好了,我喜欢希腊人,而且别忘了我可以把你刻在石头上,那样你就可以不朽了,想想吧,即便是国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不朽的。” “好了,究竟想干什么你就直说吧。”丁慕终于承认被打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比个杀猪的文静不了多少的石匠,一旦憨下脸皮来,并不比奥斯本薄多少。 “把那套手稿借给我,我保证会完整如初的送回来,”米开朗基罗奋力挤出个笑容,虽然这对他来说这多少有些困难,可他还是尽量露出讨好的样子“有了这些手稿我可以很快就完成工作,否则就得拖很久,要知道我已经计划好去罗马了,在西西里我受够的了。” 丁慕有点无奈的挥挥手算是答应了,虽然那副手稿的确珍贵,不过他倒是相信米开朗基罗不会言而无信的私吞,因为除了如他所说做为城市建筑史图样,这些东西至少在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其他价值。 何况能见识到未来大师刚才那副德行,丁慕觉得也够值得了。 米开朗基罗无疑是个很急性子的人,丁慕的手还没完全落下,他已经急匆匆的开始从书架上收集手稿,倒像是怕丁慕反悔。 可很快他略显尖秃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在又翻动了几次确定之后,米开朗基罗有些失望的把那些手稿捧在了怀里。 “还不是完整的,”米开朗基罗无奈的摇摇头“不够完整,其中一部分没有了,虽然这些也已经很有帮助,可如果是完全的图样就更好了。” “哦,缺少哪一部分?”丁慕先随后问了句,然后他忽然心头一动走过去翻着那些手稿,慢慢的他抬起头看着米开朗基罗“告诉我缺少哪部分手稿?” 米开朗基罗被丁慕看的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答到:“是关于诺曼人时代城市建造的那部分,就是从巴勒莫大教堂到……” “马拉罗集市大街那一段是吗?”丁慕打断了米开朗基罗的话。 “是吧,那应该就是当年诺曼人建造的,”米开朗基罗回忆了一下才说“不过希腊人你的记忆真好,难道之前看过这些书?” “我看过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丁慕心不在焉的回答,他已经想到之前菲歇拿走的那本书是什么内容,甚至隐约猜到了为什么他偏偏要借走那本书。 一切真的都是命运啊,丁慕心里感叹。 歪头看看旁边依旧喋喋不休的米开朗基罗,丁慕忽然从放在架子上皮包里倒出一半金埃居塞给了他。 “你要旅行要深造是吗,那就拿去吧,”丁慕慷慨的象个土豪,看着“小米”目瞪口呆的样,丁慕微微一笑“这是你该得的,不要问我原因,不过放心都是正当的钱,用这些钱你可以去罗马,威尼斯甚至博洛尼亚,去好好学习伟大的艺术吧,我相信你会有一番作为的,我很看好你哦。”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乱象初显 奥斯本急匆匆赶到蒙雷阿莱大教堂时,太阳已经很高了,唱诗班的歌童们刚刚唱完第四篇赞美诗稍事停顿,有几个孩子因为起的太早正在队伍里昏昏欲睡的摇晃,随着带队牧师手里的木棍在空中带起一阵风声,第五篇赞美诗又变得清亮空灵起来。天籁『小说ww w.』. 阿方索站在主祭坛左边的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在人群前面有几位身穿法袍的主教和司铎,稍后则是一群身穿华丽服饰的贵族,其中宫相戈麦斯的服饰最为奢华显眼,那是件完全用孔雀羽毛覆盖起来的短袖小氅,配上条衬托着他那双肥壮大腿的条纹包身裤,宫相的形象变得鹤立鸡群而又充满了莫名喜感。 和宫相比起来,他的妻子显然有品位些,虽然同样华丽,除了饰上几簇墨绿色的羽毛装饰,她的服饰显得更加朴素保持着阿拉贡风格,这让她看上去显得稳重而又高贵。 裁缝站在教堂的门口向里面张望,虽然他很得宠不过这时候也不敢造次,听着司铎布道时深沉悠远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奥斯本在人群里到处找着。 很快他就是看到他要找的人。 丁慕站在一群贵族当中稍微靠后的地方,其实他更愿意和平民们站在一起,可是尼奥多拉夫人显然不满意他这么做,所以他只好和夫人以及她的丈夫站在一起。 他能感觉的出来,四周投过来的眼神多少有点奇怪,特别是那些贵妇们。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只要琢磨下这个组合就够奇怪的了,丈夫站在左边,妻子站在中间,而他站在右边,三个人看上去还那么相亲相爱。 “我知道她们是在嫉妒,”尼奥多拉夫人丝毫不在意丈夫就在旁边的事实,她伸出手轻轻揽着丁慕的臂弯“你都没有注意她们看你的样子吗,简直就是一群饥不择食的恶狼。” 你自己就是这群恶狼的头,丁慕想要挪动下身子,可旁边就是位贵族小姐,而且他感觉得出来那位小姐似乎很愿意自己靠过去。 “齐奥尼先生,“到了这时尼奥多拉夫人好像才想起丈夫似的,她扭头看了眼,得到丈夫殷勤的点头回应才又继续说“刚刚从个书商那里得到了本据说属于罗马时代的信经抄本,不过我们对那个一窍不通,所以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我的家里帮我们鉴赏一下。” 是鉴赏信经还是鉴赏你啊,丁慕不无恶意的在心里腹诽,他实在有点佩服齐奥尼先生,有这么宽广的胸怀为什么不去做个伟大的园丁呢,那不是能让绿色撒遍大地造福更多人群吗? “听说主教团会议之后司铎就能成为主教了是吗?” 尼奥多拉夫人忽然用更低的声音问,她的嘴唇都快贴到丁慕耳垂了,这让四周投过来的目光变得更加炙热,不过丁慕承认这个话题不但正常得多,也的确值得讨论。 “夫人,我只是个看管书库的,”说完这句,尼奥多拉夫人刚面露失望,丁慕已经接着说“不过我倒是听说了点消息,似乎主教团对司铎继任巴勒莫主教有些异议。” 尼奥多拉夫人露出了一丝意外,她向前面那几位刚从西西里各地赶来的主教背影看了看,用更低的声音问道:“那么你听说还有谁有机会成为巴勒莫主教吗?”说着夫人又向前挤了挤,丁慕了感觉到一片凹凸起伏的山峦开始在他身侧拔地而起了“你知道那本信经对齐奥尼先生很重要,如果你愿意等到弥撒结束我们就去看看。” 丁慕稍微咳嗽一声提醒尼奥多拉夫人,不过他也没指望能起作用,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夫人居然真的往旁边让了让,然后他就看到了挤到他另一边的裁缝。 好奇怪的四个人,这可就尴尬了,丁慕觉得都有点丢人了。 “很高兴你和夫人相亲相爱,”裁缝同样压低声音,他看丁慕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似乎带着些许莫名其妙的炙热,这让丁慕立刻想起了另一边的尼奥多拉夫人“不过我想知道最近这段日子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自那天从王宫地牢里出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从西西里各地赶来的主教们也已经纷纷到达,除了几位路途太远的还在路上,西西里教省的十一位主教,已经到了七位。 只是事情的展似乎和之前想象的不同,正如丁慕对尼奥多拉夫人所说,在到达的几位主教当中生了严重分歧,就在头天晚上一次宴会之后,几位主教之间爆了很激烈的争论,争论的重点就是阿方索是否可以继任巴勒莫主教,或是另请高明。 这个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王宫,丁慕丝毫不怀疑除了他,在主教宫里还有别的卧底,不过他为了索菲娅,他还是把这个消息通过几个卫兵传去了王宫。 当然他的消息也不是毫无价值,因为就在收拾书库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了个或许旁人还不知道的消息。 有几位主教在庭院里闲逛时讨论,是否考虑可以向罗马出恳请,请求教宗从罗马派出一位“值得尊重的主教”。 丁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时,附带着在纸条上要求能见见索菲娅,他相信这消息的重要足够分量了。 “我们去外面谈谈。” 趁着阿方索的布道告一段落,裁缝先独自走出了教堂,他先在庭院里等了下,看到丁慕出来就继续慢慢向前走。 “索菲娅怎么样?”跟上来的丁慕开口就问,他其实对阿方索会不会当主教不感兴趣,特别是当他现了奥尔良和菲歇似乎在策划什么之后,他就更觉得和那些相比起来,阿方索是不是能戴上主教冠冕纯粹就是小事一桩。 “她很好,”裁缝敷衍的说,然后停顿一下,用种似是在商量或者恳求的口气说“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关心那个波西米亚女人了吧,要知道你和她不合适,你将来说不定……总之你可是有大把好前途的。” “这个不用你管,”丁慕冷冷的说,他知道对这个裁缝该用什么态度“我这么做是为了索菲娅,你也不希望我是个不念旧情的人吧。” 奥斯本张张嘴却无法反驳,他知道丁慕说的没错,如果丁慕对索菲娅彻底的冷酷无情,裁缝反倒要考虑考虑在他身上下注是不是值得了。 “好吧随便你,”奥斯本无奈的摆摆手“不过宫相想要知道,你说有几位主教试图请求教宗从罗马派遣一位主教这件事究竟有多少是真的,阿方索知道这件事了吗?” 丁慕摇摇头,他这几天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被菲歇带走的那本书上,虽然心里隐约有些印象,可毕竟只靠记忆他还是无法完全理清一些头绪,所以他这几天倒是和米开朗基罗泡在一起,和他一起研究那些巴勒莫古城的建筑史。 见丁慕似乎心不在焉,奥斯本以为他是在想索菲娅,虽然不以为然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自己继续说:“原本宫相以为阻力会来自墨西拿,”看到丁慕疑问的眼神,裁缝解释“墨西拿主教一直在觊觎西西里大主教的位置,可是按照规定如果不能成为巴勒莫主教就没有机会成为大主教。” “前任的马莱乔主教也不是大主教。”丁慕有点奇怪。 “马莱乔,他的名声太臭了,”奥斯本鄙夷的撇撇嘴“甚至就是教宗也不愿意闻到他的味道,虽然教宗自己的味儿也差不多。” 丁慕轻咳一声选择性的忽视了裁缝话里对教宗明显的不敬,虽然关于当今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认可能比教皇的那一堆私生子都清楚,不过现在并非说这些的时候。 “宫相大人想知道司铎有什么打算,或者他已经开始干什么了,”奥斯本压低声音“你大概不知道,司铎和宫相大人的夫人虽然都是阿拉贡的名门望族出身,但是他们和卡斯蒂利亚的贵族们都更亲近些。” 裁缝的话让丁慕一愣,他不知道奥斯本为什么和他说这个,不过想来裁缝应该是不会随便说些没用。 看到丁慕若有所悟的微微点头,裁缝脸上就挂上了似是欣慰又象讨巧的笑容,然后他向教堂门口看了看,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继续说:“宫相希望知道究竟是哪几位主教反对司铎继任主教,更想知道谁希望由罗马任命,如果能和他们当中比较重要的人谈谈,也许事情就会有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所以在宫相回巴勒莫之前,如果你能完成这件事,他会考虑让你见一见你那个妻子。” 说到这奥斯本舔舔嘴唇,见丁慕很认真的听着,就微怂肩膀无奈的说:“如果我劝你不要为个波西米亚女人冒险你大概不会听我的,不过我警告你小心点,司铎是个很厉害的人。相信我,即使是罗马的那些红衣主教也未必比他更有心机,所以你还是小心为上。” “这个我知道,”看着已经逐渐从教堂大门里走出来的人群,丁慕略一摆手打个招呼“替我照顾好索菲娅,告诉她等着我,我会把她救出来。” 要搞清是谁极力反对阿方索并不难,不过想要让奥斯本和他们见面却并不容易, 每一位主教都是备受关注的焦点,特别是当下,在西西里教区大主教宝座悬位的时候,如果谁能成为巴勒莫主教,那么很可能就有进军大主教宝座的机会。 而一旦能成为大主教,只要活得够久,红衣主教甚至是枢机都未必没有机会。 在这样的良机前,每一位主教不但自己卯足了劲,他们的手下也都斗志昂扬,精神抖擞,大有不惜和对手拳脚相加的劲头。 一辆马车慢悠悠的从山下爬上来,丁慕习惯的向旁边让了让他,没想到马车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真是巧啊,司库,”坤托那个疑似兄弟克立安坐在马车上向丁慕点头致意。 “克立安先生,”丁慕也微微点头,他看看马车上装得满满的货物“看来主教团会议让你了笔不小的财啊。” “这都是上帝的恩典,”克立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又笑眯眯的接着说“也要靠司铎大人的照顾,当然,如果司库你肯在司铎大人面前为我多说几句好话,那就更好了。” “好说。”丁慕故意挺挺胸,露出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 不过看着克立安的马车从侧门进了教堂东厅之后,丁慕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丁慕觉得这个克立安不但比坤托难对付的多,他那看上去完全平凡的样子也让丁慕感到不安,好像总是隐藏着什么。 宫相最终没能和某位主教见面。 不但如此,当天晚上,生了件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 被软禁在距大教堂不远蒙雷阿莱城堡里的前任巴勒莫主教马莱乔,突然莫名其妙失踪了。 这件事震动了巴勒莫! 虽然为了防止谣言和扫轮刻意掩盖,但是前任主教失踪的消息还是如插了翅膀般的传遍全城。 一时间各种流言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越来越多稀奇古怪的谣言变成了巴勒莫人交头接耳的唯一话题。 在距巴勒莫大教堂不远处一片低矮杂乱的房子里,一个满头乱邋里邋遢的男人挠着痒痒坐在破了个大洞的遮阳棚下晒着太阳。 看到有人过来他会先躲一下,然后看清不是士兵或者教士后就又懒懒的坐下去。 “这是怎么了,街上出什么事了?” 看着来来往往急匆匆人们,老男人纳闷的对身后屋里问着。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没好气看着那男人:“礼拜日居然还喝酒,要是被抓住你就得进站笼受罪,你以为这是卡里波那种乡下地方。” “有什么好怕的,别说酒味,我身上的鱼腥味足够让人闻个够了,你不就是喜欢我身上这种味吗。” 乔尼尼哈哈大笑着上下打量着女人,然后他伸手在故作气恼的女人脸上拧了一把。 不过当他要继续调戏那女人时,乔尼尼忽然停下来,他皱着眉看着远处喃喃自语着:“巴勒莫我不认识谁啊,可刚才怎么象是看到个熟人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重重迷雾 丁慕并不知道有个“老朋友”已经注意上了他。『天籁小说ww w. . 他这时正远远跟在辆马车后面。 克立安是个很聪明的人,做为经常与教堂打交道的商人,他知道很多人都清楚他与阿方索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从开始就没有刻意掩饰行踪,而是完全按平时的习惯把装满了各种货物大摇大摆的进了蒙雷阿莱大教堂,在路上甚至还很随意的停下来和恰好经过的丁慕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 这一切都似是在证明这个普通的商人,和刚刚生的马莱乔主教失踪的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换成其他人,克立安的这些小手段会成功的为他起到掩饰的用处,但很不巧的是,他偏偏遇到的是丁慕。 克立安不知道丁慕认识坤托,更不知道因为一副短弩让丁慕已经识破了阿方索与暗杀戈麦斯有关,所以当马莱乔失踪的消息传出来后,丁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克立安自作聪明故意停下打招呼时见过的那辆马车。 马车很大,足够装下一个人,而能够悄无声息的把马莱乔运出城堡,然后再把个大活人带离蒙雷阿莱的,也只有这么辆马车了。 丁慕一路远远跟着马车进了巴勒莫城,看着马车慢悠悠的向圣母升天大教堂方向行去,他想起了之前和米开朗基罗一起研究过的那些文献。 米开朗基罗也许有些脾气暴躁为人小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确拥有着非凡才华的事实。 当丁慕还在不停搜寻记忆中那些时隐时现的线索时,米开朗基罗已经根据那些剩下的手稿和如今巴勒莫城的建筑逐渐理顺了一些看起来错综复杂的东西。 甚至连丁慕后来逐渐印证的某些线索都是在他的启下才渐渐得到证实的。 这让丁慕不得不承认大师就是大师,尽管他从头到尾总是念叨着那些金埃居将来有什么用处,可即便这么市侩,米开朗基罗最终还是帮丁慕逐渐理清了某些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的东西。 快到大教堂的时候,马车忽然拐了个弯进了条较为狭窄的街道,丁慕印象里不记得曾经见过这条街道,不过从杂乱的房顶空隙间,他看到了远处一个看上去有些样式古怪的塔楼的圆顶,再稍一回想,他大约猜到了自己正在往什么方向走。 果然,随着越来越喧闹的声浪,刚刚走出路口,丁慕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马拉罗集市的喧嚣杂乱的街上。 马拉罗集市是巴勒莫最古老也是最热闹的几处集市之一,巴勒莫人喜欢在这条街上做买卖,他们支起布棚摆上摊子,把各种各样的商品摆的满满登登,然后就开始大声吆喝着和来往的客人讨价还价,这种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形成的风格甚至一直延续到了之后几百年,以至马拉罗集市成了巴勒莫城的一大特色。 虽然如今马拉罗集市的规模和之后还无法相比,不过也已经初具规模,熙熙攘攘的来往人群把街道挤得严严实实的,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丁慕,他不紧不慢远远跟在马车后面,就和一个刚到巴勒莫不久的老渔夫擦身而过,慢慢向那座有着典型萨拉森风格的修道院走去。 修道院位于距马拉罗集市一角很远的斜巷里,样式古老而又略显偏僻,如果不是仔细看,很难在这片混杂着诺曼和萨拉森风格的城区现它的存在。 修道院的塔楼是典型的阿拉伯式圆顶,但围绕塔楼建起的一圈低矮的墙垛却是很明显的诺曼样式,这让丁慕心里再次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回想一下米开朗基罗手里缺失的那些文稿,他已经确定菲歇拿走的那本书里应该就是关于诺曼人时期这片城区建筑的内容。 只是难道他们真的是在找“那个地方”? 虽然知道事情很可能如猜测的那样,丁慕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当看到马车先是停在修道院门口,然后克立安带着几个人把一个硕大的柳条筐抬进去之后,丁慕站在路边停了停,终于摇摇头转身离开。 丁慕没有想混进修道院,他知道这个地方里面并不大根本无法藏身,很容易被克立安现。 他不认为克立安会相信他是凑巧来这里串门,一旦行踪暴露势必危险,特别是想到这座修道院在后世出名的原因,丁慕就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冒那个险。 而且马莱乔失踪虽然是件大事,可对很多人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 从被阿拉贡士兵们从床上扯下来那一刻起,马莱乔就已经彻底变成了个悲剧人物,即便罗马那边迄今为止还没有下达关于撤销他的教职的命令,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马莱乔真正值得人们注意的,并非因为他是巴勒莫主教,而是他的另一个身份,来自教廷的支持和身为罗马贵族的关系。 到了这时丁慕差不多已经搞明白了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虽然有些东西可能还不清楚,但他觉得也不算什么太要紧的了。 对阿方索来说,马莱乔终究是个威胁,虽然这位主教如今不但已经身败名裂更是身陷囹圄,但除去他身上那件法衣,马莱乔依旧在教廷和罗马有着很深的关系,特别是据说这位主教因为和当今的教宗亚历山大六世有着某些共同的嗜好,虽然因为名声太差没能如愿的晋身西西里大主教,但依旧是很得亚历山大六世的信任。 丁慕当然知道这些传言并不可靠,亚历山大六世也不可能只因为和马莱乔有同好就盲目信任这个人,也许真正的关键还是马莱乔个人的身份让那位教宗对他另眼看待,这也是即便囚禁了他,可阿方索始终不放心的原因。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座修道院呢,丁慕远远回头看着修道院隐约露在一片房屋上的圆顶。 这座修道院正是菲歇借走的那本书里记载的那片城区,而这里是当初诺曼人统治西西里时建造的,丁慕不觉得这两件事是巧合,更重要的,是丁慕还知道个也许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的秘密——在这座不起眼的修道院地下,有一座规模巨大,令人生畏的地下墓穴! 直到很多年后,当人们走进那座地下墓穴时,依旧因为看到其中阴森恐怖的场景而毛骨悚然,而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丁慕却无法想象。 想起那座墓穴,丁慕微微顿了顿脚,这时候的巴勒莫人绝不会想到,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喧闹街道下面的深处,有一座庞大的墓穴迷宫静悄悄的横卧在地下,迷宫深邃而又漫长,在这个永远被黑暗主宰的地下世界里,长眠着数以千计的干尸骸骨。 菲歇要找的就是这个地方吗?丁慕暗自琢磨。 如果菲歇真是个完全沉浸在学术当中的学者,丁慕相信他可能会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墓穴的奇妙而沉迷其中,但只要一想到他同时是奥尔良公爵的智囊,丁慕就不这么想了。 现在再看到阿方索居然也和这件事有关,丁慕就更难相信菲歇是出于对学术的热爱了。 不过这些事暂时和他无关,丁慕关心的是戈麦斯的承诺,虽然有奥斯本照顾,但丁慕还是有些担心索菲娅的处境,他想尽快见到索菲娅,而马莱乔的下落显然是个不错的筹码。 丁慕沿着马拉罗集市向回走,他琢磨着在把马莱乔的下落告诉奥斯本同时,也要趁机从奥斯本那里探听些关于莫洛迪的事。 因为莫洛迪的身份始终是个迷,在不知道利用这个身份会带来什么后果时,丁慕才不敢贸然使用。 虽然坤托临死前让他去找司铎,但丁慕却不敢轻易冒这个险。 更糟的是不等他向阿方索透露试探,戈麦斯的突然难让他不得不孤注一掷。 只是奥斯本那略显暧昧的态度让丁慕渐渐有了某些猜测,也让决定尽快搞清莫迪洛的身份背后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 一阵热闹喊声从前面略显开阔的地方传来,丁慕从人群中看到了正在表演的吉普赛人,看到老古尔佳依旧不遗余力的卖劲吆喝,丁慕穿过人群准备离开。 “加杰人!”霞斯基娜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手里还紧攥着个丝绒袋子,那应该是她从看热闹的居民那里顺来的,她奋力挤到丁慕身边,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你知道索菲娅被抓走了吗?” “我已经见过她了,”丁慕无奈的点点头“我很抱歉霞斯基娜,不过我正在想办法救她。” “她是因为你被抓走的,可你在大摇大摆的逛街,索菲娅却在坐牢,她还是个孩子呢!”霞斯基娜愤怒的推搡了下丁慕“真该让纳山看看你这个样子,我誓他要是知道了绝饶不了你。” 丁慕有些头疼,他知道霞斯基娜说的没错,虽然还没见过那位“岳父大人”,可只要想想他为了救女儿不惜触犯族规就知道他对索菲娅有多疼爱,如果纳山知道因为他导致索菲娅成了人质,大概可能真象霞斯基娜说的那样饶不了他。 “我不会扔下索菲娅不管的,”丁慕解释着,看到四周已经有人注意他们,就压低声音说“听着,如果一切顺利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索菲娅救出来,然后我会带她离开,你放心我绝不会丢下她不管。”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霞斯基娜愤愤的嘟囔了一句“因为你我们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了,之前我们险些被人从城里赶出去,如果不是有人帮我们,现在我们只能离开巴勒莫了。” “那真是抱歉,这的确是我的错。”丁慕歉然一笑,虽然对老古尔佳没好感,但这些吉普赛人对他还算不错。 “当然是你的错,”霞斯基娜嫌弃的继续说“幸亏上次路上遇到的那几个加杰人要我们留了下来。” 霞斯基娜的话让丁慕一愣,他稍微一想问到:“你说的上次的加杰人,不会是咱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吧。” “就是他们,”霞斯基娜点点头“虽然来找我们说要我们表演的是个生面孔,不过恰好我认出来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他们让你们留下来,就为了表演?”丁慕奇怪的问,他觉得奥尔良公爵应该没有喜欢看吉普赛表演的嗜好。 “对,他们让我们就在这里表演,一直到……”霞斯基娜挠挠头想了想“什么圣罗莎莉亚的纪念日。” 丁慕心里一动,他知道圣罗莎莉亚是西西里守护圣人,她的纪念日在每年五月第一个星期天。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这天是西西里主教团选举巴勒莫主教的日子! 回头看看修道院圆顶,丁慕又不由自主的在地上顿了下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身世之谜”原来如此 奥斯本的裁缝店依旧是那么热闹,时不时从里面走出的是衣着华丽的富商和把自己打扮得颇为花哨的贵族,有时候会有个故意装得文雅,可骨子里就透出股野蛮劲的佣兵挤进挤出,不过他们热衷的并非服饰打扮,而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客人。天』『 籁小 说ww w.. 看到丁慕,正在裁缝台前忙活的奥斯本不易察觉皱了下眉,丁慕已经在几天前找了个借口从裁缝店的二楼搬出去,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不引起阿方索的怀疑,现在看到丁慕主动上门,奥斯本心里有点犯嘀咕。 匆匆打了最后一个客人,奥斯本招呼着丁慕上了二楼,当听丁慕说到要见索菲娅,奥斯本站在楼梯拐角先沉吟一下,然后突然伸手抓住丁慕衣领用力一扳把他推在墙上,同时狠狠的说:“听着小滑头,我帮你是因为你对我有用,别对我指手画脚,你和那个波西米亚女人怎么样我管不着,可要是坏了我的事,你就等着看那女人的好戏吧。” 盯着眼前奥斯本的眼睛,丁慕毫不躲闪的和他对视着说:“那你就更应该让我见索菲娅,如果你想知道正有个针对宫相的阴谋,那你就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说什么阴谋,”奥斯本慢慢松开手“听好了,你也知道现在巴勒莫有多乱最好老实点,也许过段时间我会送你离开西西里,不过在那之前你别给我惹麻烦。” 丁慕心中暗动,他知道奥斯本这么说应该是和莫迪洛的身世有关,看来这些日子裁缝也并没有闲着,也许他已经派人去了卡里波。 “你要告诉我什么,说说看,如果真的很重要我会让你见见那个波西米亚女人,”奥斯本话头略转,似是想稍微缓和下气氛“不过我还是劝你别因为那女人耽误了自己,总有一天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随你的意。” 对奥斯本的暗示丁慕没有理会,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从裁缝这里弄清莫迪洛身份的来历。 “你是说有人要在主教团会议那天动骚乱?” 当听丁慕说完关于马莱乔的消息后,奥斯本脸上的神色变得激动起来,他来回转着圈子,有时候停下要说什么可又因为没想好摇摇头继续转起来,终于他对丁慕说“听着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就当不知道,我会把这个消息转告宫相大人,圣罗莎莉亚纪念日,没错,那天巴勒莫会举行盛大的纪念游行,宫相大人也会参加游行,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要制造骚乱的确很难对付,不过这事还是让宫相大人去解决吧,至于你说的那座修道院我知道,那里是属于嘉布遣修会的,他们一向以不和外界接触出名,不过没想到他们居然和司铎勾结起来了。” 奥斯本用力扯了扯挂在脖子上的皮尺,表示了下属于他的愤怒,他没注意到丁慕在听到关于嘉布遣修会时脸上划过的一丝若有所悟。 从嘉布遣修会丁慕想到了另一个地方,圣赛巴隆修道院。 圣赛巴隆修道院有着和嘉布遣修会近似的情况,低调,避世,却又因为特有的教会身份而又行动方便,丁慕觉得已经大致猜到了阿方索暗中的势力,很显然阿方索利用修会的便利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也许连莫洛迪都是他在很多年前悄悄派人安置在圣赛巴隆的。 只是似乎坤托在接莫洛迪的路上出了意外,有人现了他的行踪所以才会遇袭。 看着奥斯本准备换衣服赶去王宫,丁慕知道事情到了关键时刻。 “阿方索,他似乎也知道莫洛迪的事,”他忽然说,看到奥斯本脸上那不出所料的愕然甚至是惊慌,丁慕知道自己赌对了,同时他也下定了让自己变成乔迩·莫洛迪的决心“我想你该告诉我真象了,告诉我我是谁,莫洛迪又是谁?” “不,你现在不能知道,”奥斯本有些惊慌失措的不住摇头,之前居高临下的气势一下子没有了,他有点手忙脚乱的要离开,却被丁慕挡住了门口,他气鼓鼓的说“你要知道什么,你是谁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听着如果你做不到你该做的,那你永远只能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一个从克里特来的逃亡者,谁也不在乎的小人物!” “阿方索也许不这么认为,”丁慕微微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现了奥斯本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他‘只是个裁缝’,这么个人实际上是没有什么筹码谈条件的,他能倚仗的只是知道莫洛迪的来历,一旦失去这个倚仗他就什么都不是“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就告诉我真象,还有我要见索菲娅你就得帮我,否则我去找阿方索,他也可以帮助我的,而且之前那个坤托也说过让我去找他。” “不!你不能去找阿方索!”奥斯本有些慌了,他先前迈了一步又赶紧停住,因为他看到丁慕已经攥住了腰间的短剑“别干蠢事亚历山大,你知道我一直在帮你的,否则宫相早就让佩隆把你折磨死了。” “那就告诉我一切,”丁慕毫不动摇“我可以是亚历山大,但是我必须知道莫洛迪这个姓的来历,不用等你的人从圣赛巴隆回来,现在你就告诉我一切,否则我去找阿方索。” “上帝,这可真该死,”奥斯本愤怒的扯着皮尺勒着脖子“莫洛迪家的人难道都这么让人讨厌吗?” 奥斯本的话让丁慕暗中一喜,他紧紧的追问:“你说什么,莫洛迪家的人,那么你真的知道这家人,也知道我是谁?” 裁缝无语的摇摇头,然后抓起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听着我能告诉你的不多,而且有些东西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都是些传言,不过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从生下来就被送到那个修道院里,我想你就是那个孩子了。”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丁慕按捺心情轻声问着。 “莫洛迪,是那不勒斯的贵族,”奥斯本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好像说出这个要费很大的力气“安东尼·莫洛迪是现在莫洛迪家族当家的,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说到这奥斯本古怪的笑了笑“别胡思乱想,安东尼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的舅舅,你母亲是安东尼的妹妹玛丽安·乔·莫洛迪。” 说到这,奥斯本似乎终于喘过气来,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丁慕:“希腊人?如果你说自己是希腊人也可以,据说安东尼和玛丽安的母亲就是个希腊贵族,莫洛迪家的人不论男女都很漂亮,特别是玛丽安,不过这家人也很讨厌,”裁缝象是想起什么不愉快撇撇嘴“现在你满意了,让我去见宫相,已经耽误的够久了。” “你还没说我父亲是谁,”丁慕没有被裁缝的马虎眼骗过去,他注意到当说到父亲这个词时,奥斯本的眼皮一跳,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一切,我去问别人。” “我现在不用等去修道院打听的人,也知道你肯定是个莫洛迪,”裁缝愤怒的盯着丁慕“你们家的人都是些魔鬼。” “告诉我!”丁慕大声说。 “好吧,我告诉你,”裁缝的声调里带着点哀求“不过你要保证听完之后就忘了,至少现在你还是亚历山大,否则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丁慕点点头,他感觉的出裁缝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 “你舅舅安东尼曾经被那不勒斯国王派到卡斯蒂利亚担任特使,你的母亲玛丽安跟随着你舅舅也到了卡斯蒂利亚,在那里她认识了当时的卡斯蒂利亚国王恩里克。” “等一下,你说的是费迪南国王的王后,现在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哥哥恩里克国王?”丁慕已隐隐猜到个可能,却又觉得实在匪夷所思“你不会想说那个人就是恩里克吧。” “对,就是恩里克,”裁缝哈哈大笑,他象在说笑话似的看着丁慕不住的笑“其实这不是什么秘密,恩里克当时疯狂的爱上了玛丽安,这个事情整个卡斯蒂利亚宫廷都知道,后来伊莎贝拉女王推翻了恩里克,抢走了他的王位,玛丽安还一直陪着他,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离开了卡斯蒂利亚。” 说到这的奥斯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仔细看着丁慕喃喃自语:“当时有传言说玛丽安怀孕了,因为害怕女王加害她的孩子,所以才从卡斯蒂利亚逃走,可那毕竟是传说没有人当真,现在看来传言未必就是假的,而且不但有人帮助她逃跑,还把她的孩子藏了起来。” 丁慕默默点头,到这时他才完全明白了莫洛迪的来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关心那个疯掉的胖子。 修道院长知道莫洛迪的真正身份吗? 可以肯定不论是否清楚,修道院长为了掩盖他的失职都会尽力隐瞒关于那个疯子的事,只要想想之前他写的那封给主教宫的信就知道,他和坤托显然已经策划好,是想让丁慕完全顶替莫洛迪。 至于如何防止泄露真象,只要想想坤托兄弟干的那些事,也就不难猜到了。 “现在你都知道了,那么你想怎么办我的殿下,”奥斯本带着丝讽刺的看着丁慕“走出去告诉别人你是谁,然后等着让宫相派人把你抓起来送到卡斯蒂利亚,让你的那个姑妈把你囚禁在城堡里直到老死?” “也许不会这样。” 丁慕的眼神慢慢变得清亮起来,之前那么多的迷惑逐渐有了头绪,再想想身边即将生的那些事情,他忽然觉得好像这真是上天所赐予的良机。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沐浴在金色余晖下的古城,这里是1496年的西西里,是即将从黑暗当中走出来,向着光明走去的意大利。 从落水之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丁慕能感觉到自己和之前的不同,他能感觉到那种执着的试图挖掘莫洛迪的身世与强烈要融入这个时代的冲动,那是来自另一个灵魂,或者说是来自这个身体原有者的**。 融入这个世界,丁慕心底里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诉他,从现在开始,真正成为你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想着他转过身,望着裁缝露出微笑 奥斯本有种错觉,似乎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突然之间有了些说不清楚的变化,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变得轻松,而不是之前好像总是对四周的事不以为然。 “叫我亚历山大,现在我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至于以后,我希望有一天你在卡斯蒂利亚王宫里称我殿下,那么让我们去见见宫相。” 听到这话,裁缝心头巨跳,满面涨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齐奥尼府 奥斯本进宫见戈麦斯时,宫相正站在一面镜子前愁,他已经这么站着快一个钟头了,旁边的仆人捧着个用木条隔出了十几个格子的小木架,每个格子里挂着的是不同颜色款式的蕾丝衬边。天籁『小说ww『w.. 看到奥斯本,戈麦斯略显肥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容,他有点急切的招手示意裁缝过去,然后又拿起条花纹繁琐的肩衬在衣服上比划着:“你来的太好了我的朋友,我正愁今天晚上该用哪条衬边搭配你刚给我设计的这款衣服呢。” “大人,我觉得如果您能用带些褶皱的小盘领而不是简单的镂花衬领也许会更好些,当然以您的风采穿什么都是最合适的,不过如果能衬托得更突出就太妙了,”接着奥斯本又像对自己的建议不以为然的摆摆手“算了别听我胡说八道了,还是您自己知道哪种决定最合适。” “小盘领,还是带褶皱的?”戈麦斯皱起了眉,他有点不情愿的放下肩衬,拿起原本扔在旁边椅子上一个用细木条撑起来象个托盘似的白色衬领,在仆人的帮助下扣在了脖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宫相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的确不错,奥斯本还是你有眼光,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可怎么办。” “我是个裁缝,”奥斯本咂着嘴唇有点得意的歪歪身子“把客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是我的职责,如果谁经我手变丑了那才是最糟的。” 宫相哈哈笑着,接着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他用力拍了下奥斯本的肩膀,让他和自己一起出了房间在过廊里慢慢走着:“你知道吗,如果你不是个裁缝而是个贵族对我的帮助就会更大,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佩隆很忠心不过我实在受不了他那样子。至于其他人我不愿意去想他们,可你偏偏是个裁缝。” 对宫相明显透着示好的话,奥斯本鞠躬行礼还吻了宫相的手,不过戈麦斯并没有看到裁缝眼中掠过的不以为然。 “那么你那个小希腊人他怎么样了,”戈麦斯有点急躁的问“马莱乔失踪了,如果他再不能帮我打听清楚那些主教底细,我会让佩隆和他打交道的。” “大人,那个小希腊人他带来的消息比您希望的还要好,”奥斯本带着深意的笑笑,然后放低声音“他打探到了马莱乔主教的下落。” 戈麦斯的胖脸上有一小会是愣愣的,他扭头看着奥斯本,看到裁缝肯定的点点头,宫相高兴的用力一拍手掌。 “真是太好了,这个小家伙真是让人惊喜,”戈麦斯满意的点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们可敬的主教大人现在在哪,或者他还活着吗?” “也许还活着,不过事情可能不象您想的那样,”奥斯本向四周看看,确定附近没人他向前一步贴在宫相耳边低声说“大人,我得向您报告一桩阴谋……” 随着奥斯本的话,戈麦斯脸上轻松的神色变得阴沉下来,他拍拍手,一个仆人立刻从远处的树下跑过来。 “去叫佩隆,让他立刻来见我,”吩咐完戈麦斯对奥斯本稍微点点头“那个希腊人干的不错,你让他继续盯着,我记得他叫亚历山大,姓什么来着?” “贡布雷,大人,他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一个很奇怪的姓不是吗,”戈麦斯随口应了句“告诉那个贡布雷,他可以见他的女人,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奖赏他。” “遵命大人。”裁缝鞠了个躬。 “至于我们的朋友阿方索司铎,”戈麦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佩隆什么时候才到?” 在王宫靠近南角楼一间小屋子里,索菲娅见到了她的亚历山大。 看着索菲娅用炭条笔在石头上写下的名字被抹去,丁慕觉得心中那最后一点牵绊也随着石头上名字的消失逝去不见。 丁慕其实已经在落水那一刻死去,现在活着的是亚历山大,至于以后,还不知道。 “听着,我很快就能把你带出去了,”亚历山大低声在索菲娅耳边低语,感觉到温暖柔软的耳垂因为碰触轻轻颤抖,他有点恶作剧的伸出舌尖轻舔了下,霎时怀里女孩的身体猛得扭动了起来“别乱动小姑娘,听我说,”亚历山大尽量让自己脑子清醒些,他觉自己真被这个女孩吸引了,以至在想尽快让她变成自己真正的妻子“你还要在这里待上些日子,这段时间可能会生些事,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还记得我告诉你的那个暗语吗,一定要记住那很重要。” 索菲娅用力点头,很多事她不懂,可被囚禁的这段时间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族人是不可能也救不了她的,她的“丈夫”是唯一的希望。 戈麦斯给的时间并不多,很快就有人催着离开,而索菲娅也被个女仆叫着去宫相夫人那里伺候。 在王宫前门,意外的遇到了佩隆,看到这个满脸凶相的军人,亚历山大面沉似水,不言不动。 佩隆讽刺的打量希腊人,他的眼神象是在看猎物,而且他也的确把这个年轻人当成猎物,只是现在还还不到张口吞食的时候,可只是想想佩隆就觉得兴奋,更何况还有个更合他胃口的波西米亚女孩,这让他觉得身体某个部分已经热了。 站在旁边的奥斯本正要开口打破僵局,一个黑人青年向他们跑了过来。 这是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小伙子,虽然皮肤漆黑却并不粗糙,明亮的眼睛和雪白牙齿显得十分醒目,在人群灵活得穿来穿去很快就到了裁缝面前。 “我的主人请您参加今天晚上的宴会裁缝老爷,”黑人青年用略显奇怪的口音说,说着他又转身鞠躬“请问您是贡布雷老爷吗,我的主人也邀请了您。” “我认识你,你是齐奥尼的贴身仆人,”奥斯本认出了这个黑人青年“你的主人说了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原因召开宴会吗?” “抱歉老爷,我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要请客,”黑人青年厚厚的嘴唇翻动着“不过我已经跑了好几位老爷的家去邀请他们,之前我去过您二位的家不过没有人,他们告诉我您来了王宫。” “看来又是尼奥朵拉夫人的主意,”裁缝小声的在亚历山大耳边嘀咕“她一定想你了,至于我,现在算是捎带的。” 对裁缝这不着痕迹的马屁,亚历山大也有点佩服,难怪戈麦斯那么宠信这个人,单论拍马屁的技巧,这是个很会讨喜欢的人。 “难道你的主人没有邀请我吗,”佩隆走过来对那个黑人男仆问“我可是不久前刚刚和你的女主人一起游览过外岛。” 看到佩隆,男仆赶紧再次行礼:“是的队长老爷,我的主人特意吩咐一定要请你参加今天的宴会,为了您主人专门准备了足够份的鲱鱼和小羊肉。” 佩隆哈哈笑了起来,他捋了捋唇上卷曲的胡子,然后敲了下男仆光滑黑亮的额头。 “说的没错,鲱鱼和小羊肉,我最喜欢这两道菜,你的主人也知道这会让我更有劲。” 说完他看看旁边两人,再次哈哈大笑着向前走去。 “那位尼奥朵拉夫人看来还真是有名,”亚历山大无奈摇头,他看看旁边脸色变得不好的奥斯本,现这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裁缝,这次似乎有些生气了“我说你不会是对那位夫人动了真情吧。” “当然不是,”奥斯本摇头,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更难看了“我是觉得佩隆似乎一直在针对我们,他是宫相大人身边的队长,如果他想找麻烦那就他太糟了。” “你说的对,他的确一直在找麻烦,”亚历山大看着佩隆的背影慢悠悠的说“如果可以我还真是希望这个人彻底消失。” “不要干蠢事,”奥斯本攥住亚历山大的手腕低声叮嘱“别忘了你是谁,将来总有一天他要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 “可我未必能等得了那么久。” 亚历山大暗暗自语,他知道佩隆一直垂涎索菲娅的姿色,如果不是自己对戈麦斯还有些用处,这个野蛮的军人早已经对索菲娅下手了。 齐奥尼先生家,是一座在小罗马街上颇具规模的豪华房子。 即便小罗马街上的住宅大多富丽堂皇,可齐奥尼先生的府邸依旧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一座很大的花园包围着整个住宅,穿过崎岖幽暗的走道才可以看到住宅的全貌。 在之前尼奥多拉夫人曾经对丈夫的轻蔑让亚历山大有了个错觉,认为齐奥尼先生应该是那种虽然有些家财,却并不如何显耀的富商,否则也不会任由妻子那么放肆的给他一顶一顶的换着带绿帽子,但是当他见到齐奥尼先生奢华堂皇的庭院和出自名家之手的壁画雕塑后,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自己是看走眼了。 “其实你并没有看错,”不过接着奥斯本就给他做了解释“齐奥尼先生一直到结婚前都是个穷光蛋,他甚至之前并不姓齐奥尼,这个姓原本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后来齐奥尼和尼奥多拉夫人结了婚,才继承了他那位远方亲戚的财产,你明白吗?”奥斯本戏谑的眨了下眼睛“据说他那个远方亲戚和尼奥多拉夫人关系很特殊,一度听说他要让她继承财产,如果不是所有的那些亲戚反对,而尼奥多拉夫人又惦记着这份财产,她也不会和齐奥尼结婚。” 亚历山大多少明白了些的默默点头,看着恰好远远迎上来的齐奥尼先生,他立刻觉得今天这位主人穿的这身绿色主题的华丽袍子真是莫名的适合他。 齐奥尼先生显然对奥斯本的到来很高兴,他走过来热情的和裁缝寒暄,至于对亚历山大,他虽然表现的也很殷勤,却多少有些差别。 亚历山大并不在意齐奥尼先生的差别对待,看到佩隆的身影出现,他略微眯了眯眼睛。 佩隆已经换了身衣服,之前在王宫门口穿着的那身暗红色剑氅已经变成了件与黑色短斗篷同样颜色的小外套,一条很宽的牛皮带上斜挎着的长剑很随意的挂在齐膝裤的侧面,下面一双白色绑腿把粗壮得小腿肚子涨的鼓鼓囊囊。 佩隆的眼睛一直在人群中寻找,当他看到尼奥多拉夫人出现,他就过去把正走向亚历山大的夫人拦住,然后就开始围着她说起各种粗俗不堪的笑话。 尼奥多拉夫人努力敷衍着佩隆,她虽然对亚历山大更感兴趣,却也知道不能得罪眼前这个巴勒莫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只是这么一来她的态度就未免有点心不在焉。 “夫人,看来你心里在想着别人,”佩隆故意向远处的亚历山大看看,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尼奥多拉夫人的腰把她用力拉向自己“不过你最好还是弄清楚谁才更适合你,要知道有些年轻人未必能降服得了你身上那个魔鬼。” 说着佩隆双眼轻佻的向下看看,打量了下尼奥多拉夫人胸前山峰中的峡谷。 尼奥多拉夫人脸上有些绯红,佩隆过于露骨的挑逗让她也有些受不了,特别是看到远处亚历山大似乎在低声和奥斯本说什么,她本能的认为那应该就是在讨论自己如今的窘相。 “队长,请你放尊重些,我可不是你认识那些女人,我是齐奥尼的妻子,”尼奥多拉夫人奋力从佩隆怀里挣脱出来,她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那种盛况让她原本应该是义正言辞的指责变成了另一种味道的挑逗。 似乎自己也察觉到现在的样子太过不像话,尼奥多拉夫人愤怒的说了声抱歉,提起裙子转身向花园的方向走去。 看着尼奥多拉夫人丰满的背影,佩隆故意回头向远处的亚历山大挑衅的看了眼,然后不顾四周人们的目光,跟着向花园的入口走去。 亚历山大一直注意着那边的情景,看到那两人分别消失在浓密的花园深处,他向奥斯本打了个招呼,也悄悄向花园里走去。 花园很暗,月光甚至不能透过头顶的花棚照到地上,亚历山大慢慢向前走着,他的手握住了隐藏在怀里的刀柄,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放松。 一处浓密的花丛剧烈摇动,花丛后传来隐约的挣扎和撕扯声,亚历山大心头猛跳,虽然已经下了决心,可他现在却紧张的要命! 和上次杀死小古尔佳不同,现在他的手里没有做为利器的短弩,面对的更是一个久经战场的军人。 花丛摇晃的轻了,隐约传来勾人魂魄若有若无的呻吟。 亚历山大拔出短剑猛然冲向花丛,就在他要开口大喊:“放开夫人!”的同时一刀刺下时,随着四周花瓣飞扬,花墙骤然被几条突然出现的黑影冲开,接着几个身穿黑色衣服,头上戴着古怪面具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刺杀 亚历山大的计划很简单。 趁着佩隆沉溺于对尼奥多拉夫人的挑逗悄悄接近。 突然发难一刀刺死佩隆。 同时发出呐喊,让房子里的人们都以为他在向佩隆挑战。 这么干似乎是在冒险,可他相信包括佩隆本人在内,绝不会有人想到他会在宴会上公然杀人。 至于尼奥多拉夫人,即便她看到的了杀死佩隆的经过也没什么,这个女人本就是非缠身,在那种时候她的话究竟有多少人会信都是问题。 就在佩隆当众挑逗尼奥多拉夫人的短短瞬间,亚历山大心里已经计划好了所有步骤。 直到挥起短剑那一刹,一切都很顺利!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彻底出了他的意料! 雪亮的短剑即便是昏暗的树丛里也带起刺目的光亮,几条同时出现的黑影骤然扑过来! 亚历山大的短剑和其中一人的剑在半空碰撞,瞬间愕然后两人同时向后跳去。 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了滚倒在花丛里的佩隆,他象剥光的青蛙光溜溜的身子从半裸的尼奥多拉夫人身上跳起来,就地一滚,抓起扔在地上的佩剑,来不及拔出匆忙格住刺来的剑。 黑衣人面具上的羽毛在夜风中摆动,手里的凶器却迅速穿过佩隆挡在身前的剑鞘,随着声惨叫,佩隆满是毛发的胸口立刻鲜血淋漓。 亚历山大有点懵,他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看到佩隆晃着身子挣扎后退到旁边,他觉得这实在有些滑稽。 原本自己是要杀这个人的,可怎么却变成和他一起战斗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的也让原本认为偷袭顺利的刺客们意外,随着个黑衣人发出低喊,刺客们不顾一切再次扑了上来。 奋力躲开刺过来的一剑,亚历山大脚下慌乱的后退。 没有经历过战斗的紧张让他从开始就落入险境,伴着黑影闪动,不等他站稳,短剑划过他的脖颈! 带着腥味的血气充斥鼻端,肩膀上的麻木让亚历山大险些摔倒,他的右臂无力垂下,鲜血立刻顺着手臂流淌下来。 佩隆已经拔出剑,随着胯下某个物件摇头晃脑,奋力向前劈出一剑。 “上帝!救命!” 蜷缩着的尼奥多拉夫人惊恐大叫,她一边尖叫一边慌乱的在地上挣扎,拼命向佩隆那边爬去,可脚下却被杂草绊倒。 她的喊声尖利,霎时划破花园里的夜色,惊动了房子里的人们。 一个敏捷的人影在尼奥多拉夫人的尖叫声响起时已经从房子里冲出来,他喊着“夫人”向花园里狂奔,明亮眼睛和雪白牙齿在夜色里异常显眼。 “杀了他!” 一个刺客低吼着斩向手臂无力的亚历山大,他眼中的残忍映入亚历山大眼中几乎凝固! 下一刻,刺客被突然从后面冒出来的黑人男仆扑倒在地。 佩隆疯狂的挥着剑抵挡两个敌人,尖叫响起,爬起来的尼奥多拉夫人被一个刺客猛然推向佩隆,同时他手中锥形的刺剑从夫人身边穿过刺向佩隆。 佩隆似乎犹豫了下,然后他狠狠挥手,随着风声掠过,前冲的尼奥多拉夫人霎时一顿! 她的脖子撕开了条硕大的口子,整颗头向着后面歪歪的倒了下去! 完全没想到佩隆根本不顾尼奥多拉夫人死活的刺客一下撞在向后栽倒的女人身上,他手忙脚乱的推开女人尸体,胸口却被佩隆一剑刺穿。 “蠢……” 佩隆得意张嘴,下面的话却突然没了声息,他愕然看着胸前透出的一小截剑尖,然后身子一软扑倒在刚被他杀死的尼奥多拉夫人身上。 花园里发生的厮杀早已经惊动了四周,人们一边喊着一边向花园跑来,更有人察觉到危险开始大声呼救。 “快跑!” 为首的刺客终于摆脱了黑人男仆的纠缠,他爬起来招呼着同伴转身就跑,当和恰好闻声赶来的齐奥尼先生迎面碰上时,刺客随手一拳把齐奥尼先生打翻在了旁边的花坛里。 黑人男仆爬了起来,他满脸血污,眼角被锋利的剑刃割出了条长长的口子,血水掩住了眼睛,通红通红的看上去狰狞可怖。 亚历山大坐在地上,他的右臂无力的垂着,因为流血过多苍白发青的脸上不住的流淌着汗水。 短短瞬间却险象环生,生与死擦肩而过的冲击好像已经抽干了亚历山大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他要说什么却眼前发黑,随即一头倒在地。 随着城防官阿方索·佩隆的遇刺,巴勒莫城再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动了。 戈麦斯是在当天晚些时候接到消息的,当听说佩隆被杀时,他先沉默了一下,鼻子里发出很轻的“哼”声,在过了一会之后,才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愤怒! 随着乒乒乓乓的响声,宫相砸碎了身边几乎所有能拿起来又能毁掉的东西,然后他从架子上拽下柄双手剑,就开始疯狂的在房间里胡乱砍起来! 仆人们被宫相的举动吓坏了,他们远远躲在房间外面听着里面可怕的声音,每当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他们就不由胆战心惊,可却又不敢离开,只能畏惧的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房门,祈祷着宫相不要提着剑冲出来。 戈麦斯的疯狂终于引起了宫相夫人的注意,在几个女仆的陪同下她来到门外,在听了一阵里面夹杂着东西破碎的咒骂声后,她用力拍了拍沉重的房门。 “是谁!”戈麦斯暴躁的吼声从里面传出。 “是你的妻子,”宫相夫人不甘示弱的同样大喊“赶快开门戈麦斯,否则我让人把门撞开。” “那你就试试看!” 随着大响房门猛然一抖,很显然里面有人在踢门。 “佩隆已经死了,你难道要一直这么发脾气吗,”宫相夫人用力拍着房门“不要忘了你是西西里王国的宫相,不是冲动愚蠢的艺术家。” “如果我是个愚蠢的艺术家不是正遂了你们的意,”戈麦斯的吼声连远处走廊上的仆人都能听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阿方索之间那些勾勾搭搭的事,可你们也别忘了我是西西里的宫相,我是忠于阿拉贡国王和王室的!” “戈麦斯,我不允许你再说这些蠢话,”宫相夫人猛的一捶房门发出“咚”一声闷响“你也别忘了我姓萨拉戈萨,是萨拉戈萨伯爵家族的后裔,而萨拉戈萨是阿拉贡王国的首都,我不许你侮辱萨拉戈萨家的女儿。” “可是你的家族有一大半人效忠卡斯蒂利亚,而我唯一能信任的将领已经死了,”戈麦斯依旧喊叫个不停,然后里面忽然安静下来,就在外面的人担心得交头接耳时,‘吱呀’一声,房门慢慢打开了。 宫相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原本得体的袍子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一双眼睛通红,嘴里喷着浓重的酒气,更糟糕的是他手里提着把已经砍得坑坑洼洼的剑。 “那个波西米亚女人在哪?”戈麦斯忽然问“佩隆一直在找我要她,现在我要满足他这个要求。” “你在发疯吗?”宫相夫人冷冷的看着丈夫“如果让萨拉戈萨的人们知道你这个样子,他们更会在国王面前说你的坏话。” “我不在乎,”戈麦斯摇晃着手里的剑“那个贡布雷,我早就该听佩隆的话收拾他,如果不是奥斯本他已经烂在地牢里了。现在佩隆死了可他还活着,裁缝在哪,他不是和他们两个去参加那个叫尼奥朵拉的荡妇家宴会吗,让他给我解释都发生了什么,否则我让人用皮尺把他吊死在那个荡妇的床架上。” 戈麦斯的话让旁边的人不由胆战心惊,一直以来奥斯本都因为深得宠信备受羡慕,甚至有传言说他是宫相的男宠,可现在宫相勃然大怒下居然扬言要杀掉奥斯本,由此可见对佩隆的死是何等愤怒。 宫相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丈夫,似乎对他的歇斯底里不屑一顾,或者说根本不把他的愤怒放在心上。 “你认为一个小小的裁缝该为佩隆的死负责吗,还是你说的那个希腊人值得你这么做,”她眼神凌厉的看了眼旁边的仆人们,在他们匆匆退下后,她走到丈夫面前“马莱乔失踪已经是个很糟的事,你现在又损失了一个城防官,你认为你在阿拉贡的那些敌人难道会放弃这个攻讦你的机会?” 戈麦斯喘了口气,他会那么愤怒也正如宫相夫人所说,是担心这一连串发生事情成为远在阿拉贡的敌人在国王面前攻讦他的把柄。 现在宫相夫人直接挑明了他的心病,这让原本处于暴怒之中的戈麦斯有种忽然泄气的无奈。 “我可以原谅你之前那些混账话,”宫相夫人冷冷看着丈夫“可你公然说阿方索的坏话就太蠢了,别忘了他就要当主教,也许很快就要是大主教了。” “你还真是对他有信心,”戈麦斯忍不住讽刺一句,然后提高嗓门对远远站在走廊尽头的仆人喊“去把奥斯本叫来,我要听听他说什么。” 说完他看看正走进房门的宫相夫人,鼻子里又发出“哼”一声,随手把剑扔在地上,跟着走进了房间。 奥斯本来的很快,差不多是一溜小跑的冲到宫相房门外才停住。 “别慌奥斯本,你是最好的裁缝,没人能比你的手艺更好,所以只是一个破洞,很快就会有是件新衣服了。” 用独特方式自我安慰了几句,奥斯本轻轻敲响了房门,接着里面传来宫相饱含怒气的声音:“进来。” 奥斯本推开门,看到宫相夫人也在里面,他不但没有轻松些,反而心头发紧。 戈麦斯也许会因为他圆滑的言辞原谅他,可宫相夫人却并不好对付。 奥斯本清楚的感觉到宫相夫人的敌意,这种敌意那么强烈,让这位夫人有时候不惜屈尊降贵也要和他作对。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戈麦斯阴沉着脸“我知道你搞的那些小把戏,你也知道我对人不吝啬,可我也不宽容。” 奥斯本立刻弯下腰,他习惯的挂在脖子上的皮尺在空中晃来晃去,看上去好像条缠住脖子的软蛇。 “大人,我当然会说实话,不过我知道的可能不多,当时太乱了,我们赶到花园的时候佩隆队长已经死了,尼奥多拉夫人也死了,贡布雷受了伤,不过他们杀死了个袭击他们的人。” “你是说你没有看到佩隆是怎么死的?”宫相夫人开口问,她一双黑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光“那么佩隆是被杀死的,有其他人看到吗?” “请原谅夫人,我差不多是最早感到的,佩隆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剑,他当时就死了,我看到他和尼奥多拉夫人倒在一起,”说到这,裁缝微微抬头向宫相露出个古怪笑容“你肯定已经听说了他们的事” “我能想象的到,”戈麦斯冷冷的说“那个贡布雷呢,你说佩隆是让人从背后杀死的,难道不会是他吗,据我所知他们两个之间是有仇怨的,那个波西米亚女人……” “请原谅大人,我不能说贡布雷没有嫌疑,”奥斯本很痛快的回答“只是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受伤,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个证人。” “一个证人?”戈麦斯一愣接着就发火问道“你不是说你是早赶到的吗,怎么还会有个证人?” “那是个仆人,一个摩尔人,”奥斯本有点为难的回答“您知道那样一个人是无法作证的。” “能不能作证我说了算!”戈麦斯打断了裁缝“那个仆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看到一个刺客在砍伤了贡布雷之后从背后杀死了队长,”奥斯本撇撇嘴唇“说起来这个仆人很忠心,为了保护尼奥多拉夫人还受了伤。” “为了那个荡妇受伤,”戈麦斯讽刺的看着裁缝“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提他了,你可真是勇敢啊,我猜想你一定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敢过去的,对吗?” “大人,求您给我留点脸面吧。” 裁缝故意用略带不满的声调说,这先是引起戈麦斯的一声嗤笑,接着他就皱起眉来。 “那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杀佩隆?” “这个大概只有上帝知道了吧,”裁缝无奈的说“现在齐奥尼家闹得很厉害,因为尼奥多拉夫人死的时候样子有些让人难堪,所以这已经引起了不小的纠纷。” “一群闻到腥味就飞过来的苍蝇,”戈麦斯说着看看除了开始问了一句就没再开口的妻子“那个贡布雷,他怎么样?” “算是幸运,不过肩膀上的软骨被刺穿了。” “那也够糟的,”戈麦斯皱着的眉梢更紧了“告诉他如果没事了就去做该做的事,巴勒莫最近太乱了,每个人都得打起小心。” “遵命大人。”裁缝暗松口气,他知道不论是自己还是亚历山大,都算暂时过关了。 只是想到那个齐奥尼家的仆人,裁缝的心里就不由微微有些发紧。 就在奥斯本向戈麦斯报告在齐奥尼家发生的行刺经过时,在亚历山大的住所,一个额角有伤的黑仆正眼睛通红的跪在亚历山大面前。 “谢谢您老爷,谢谢您为夫人报了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爱情如此甘甜,我却如饮苦莲 听到年轻黑仆说出这句话时,亚历山大的头嗡的一下,半靠床上的身子猛然坐起,同时没有受伤的左手灵活的从枕头下抓出隐藏的短剑。 没有人知道的左手比右手更灵活,甚至亚历山大自己开始都没有注意。 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来是个左撇子,或者至少能同时灵活使用两只手,当发现这个习惯时,亚历山大并没有太在意,不过也没有刻意去宣扬,而是依旧按照后世的习惯只有平时用惯了右手。 但是当他暗杀佩隆的时候,这个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的习惯,却成了他能暗算成功的关键。 在他右肩被贯穿刺伤的情景下,没有人想到他不但能灵活的继续使用武器,更不会想到他居然左手刺出的一剑的力量,比用右手更为有力娴熟。 也正因为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和随后依旧能暂时和刺客周旋直到坚持闻声赶来的人们的救援,所以亚历山大甘愿冒险,一举除掉了佩隆这个巨大的威胁。 可现在这个黑人的话让亚历山大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之前正在和刺客纠缠的黑仆居然看到了他暗杀佩隆,而且从那肯定语气里可以听出,这人绝不是猜测和诈他,而是确实看到他杀死佩隆的经过。 “你想干什么,”用短剑紧抵在黑仆脖子上的亚历山大紧张盯着关闭的房门,没有意料中突然闯进来的卫兵,眼前跪着年轻黑仆虽然有些紧张,不由却好像并不害怕“你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想要讹诈我吗?” “不,我的老爷,我只是要感激您,”年轻黑仆神色激动的摇着头“谢谢您为夫人报了仇,那个佩隆他该死!他害死了夫人!” 亚历山大警惕的盯着面前这个黑人青年,他看上去比其他摩尔人显得机灵而又有规矩,虽然只和他说过几句话,可亚历山大感觉的出来这个人似乎比别的摩尔人更有教养,不过这不是能让他获得信任的原因,亚历山大不知道这个人的真正目的,可如果说现在就杀掉他也不行,那样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就在亚历山大飞快琢磨该怎么办时,黑人青年翻开圆领上衫的领口,从脖子上摘下个用布条系着的小包,谨慎小心的打开。 包里是一小撮头发,看着黑仆恭敬的捧起那撮头发的样子,亚历山大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是夫人的,”黑人青年略带羞涩的解释“是她有一次梳头时掉在地上的,我知道这么做是对夫人的不敬,可我忍不住对她的爱慕,我愿意为她做所有事,只要她肯对我笑笑,我甚至把她当成我的守护者,可那个佩隆居然杀了她,老爷如果你没杀了他,我也会找机会为夫人报仇的,哪怕立刻被吊死我也不后悔。” 看着眼睛通红露出愤怒的黑人青年,亚历山大慢慢收回了短剑。 仔细想想这个人的确没有给自己下套的必要,如果他有恶意可以向主人或者其他人告密,那样他就能得到笔赏金,至于说敲诈他,亚历山大不觉得敲诈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司库有什么意义。 让亚历山大真正相信他话的,还是那撮头发,那深褐色的头发和尼奥多拉夫人的很象,如果说这个人为了演戏或者其他什么目的特意去弄一撮这样的头发,就未免有些太小大作了。 “那你要怎么办,不去告发我?”亚历山大已经警惕的问,他想知道这个黑人青年的目的“我可是杀了巴勒莫的城防官,或者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主人齐奥尼先生。” “他不是我的主人,”听到那名字黑人青年原本逐渐平静的脸上又露出了愤怒“他是个卑鄙的坏人,就是那些最下贱的宦官也干不出他那些事,为了生意他让夫人陪那些男人,我甚至不止一次看到他给夫人喝的酒里放一些很坏的东西,然后那些男人就把她……”黑人厚实的嘴唇紧绷着,唇间隐隐发出的摩擦声听上去好像野兽在磨牙“夫人也许名声不太好,可她是个好人,她对我很好,对每个人都很好,可那个佩隆却杀了她。我只想谢谢您老爷,佩隆是那些男人中最坏的一个还害死了她,现在您为夫人报仇了。” 亚历山大慢慢点头,他这时也只能选择相信这个黑人青年,虽然这么做如同身边多了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可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你叫什么?” “乌利乌·奥萨斯,”黑人青年略显兴奋的回答“以我对夫人的爱慕起誓,请您相信我,我绝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亚历山大看着这个叫乌利乌的黑人想了下,示意站起来,虽然小心的问:“告诉我,你来干什么,就是为了向我表示感谢?” “是齐奥尼先生让我来的,”乌利乌习惯的鞠躬,同时双手微微交叉抚胸,之前他也做个这动作,不过那时候并没引起亚历山大的注意,现在他这动作让亚历山大不由暗暗琢磨他的来历“他让给您带来他的一封信。” 说着乌利乌拿出封看上去折叠得很整齐的信。 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齐奥尼先生向司库先生表示了由衷的歉意,对在自己家里发生的一切他除了感到遗憾就只有和所有人一样的意外,信的最后齐奥尼先生请求司库先生看在一个刚刚死了妻子的痛苦鳏夫的份上,能否向宫相大人说请,不要因为城防队长在自己家里遇刺这件事而疏远和惩罚他,更不要收回一些王宫之前已经许诺过的生意往来。 亚历山大注意到,齐奥尼先生这封信里,除了因为担心生意受到牵扯而提到了尼奥多拉夫人,整封信里对妻子的哀悼之辞几乎没有,更多的只是对可能会引起的各种麻烦的担忧,这也让他多少有些理解乌利乌之前提到齐奥尼时那种痛恨的样子。 “乌利乌,回去告诉齐奥尼先生,如果可以我会向宫相或是司铎大人解释那天经历过的事,”说到这时他的眼睛紧盯着黑人青年“至于你,我选择相信你,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老爷,我是夫人的仆人,”黑人青年弯下腰捧起亚历山大的手亲吻着“夫人在她生命的最后只想和您亲近,如果不是那个可恶的佩隆,她那时候应该正在您的怀抱里,这就足够了,何况您还为她复仇,我会永远保持对你的忠诚。” 乌利乌的话让亚历山大脸上一滞,他知道黑人青年那话的意思,很显然这个陷入了对女主人疯狂爱慕的年轻仆人随时随地观察着尼奥多拉夫人的一举一动,以至她在宴会上会对哪个男人有兴趣都一清二楚,这让他心里有种奇怪感觉,不知道尼奥多拉夫人每次和情人幽会鬼混的时候,这个青年人是不是也一直在暗处看着,那时候的他会不会对那些一亲芳泽的男人心生杀意呢? 乌利乌当然不知道亚历山大心里这些古怪想法,听到亚历山大问他关于齐奥尼家里事,他就有些愤愤的说:“那些夫人的亲戚都是些最卑鄙的家伙,他们现在只忙着两件事,一个是忙着分属于夫人的那份财产,另一个是在到处打听巴勒莫城什么时候才能解除警戒。” 乌利乌的话让亚历山大心中一动。 巴勒莫一段时间来的不太平似乎终于引起了宫相的不满,在经历了自己遇刺,前任主教失踪和城防官被杀这一系列麻烦后,戈麦斯下令为了抓捕凶手,对整个巴勒莫采取了严厉的戒严。 借着这个命令,戈麦斯已经命令包括保护蒙雷阿莱大教堂在内的所有军队听从自己的命令,同时他下令在巴勒莫城里加强巡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巴勒莫城里一些地方的士兵渐渐多了起来,特别是距王宫不远处的一些街道和民居杂乱地方,更是经常有成队的阿拉贡士兵来回巡视盘查。 这些都是来探望亚历山大的奥斯本说的,自从佩隆死了之后,奥斯本似乎有些失宠了,或者说对戈麦斯来说一个能说会道又会讨欢心的裁缝,还是不能和真正的手下相比。 这让奥斯本多少有些失落,在提到宫相的时候,虽然语气依旧满是恭维,但从神色恍然间可以看出他那略带怨怼的心思。 对亚历山大的受伤,阿方索也多少表示了些关心,他不但派人过来探视还让人送来了些看上去味道不错的点心,只是那位探视的牧师似乎总是围着那天发生的事问个没完,直到感到终于问不出什么了才悻悻离开。 不过这位牧师倒是给亚历山大帮了个忙,在他极力探究却没有什么收获的时候,自己反而无意间透露了些消息,从他那里亚历山大知道了主教团会议已经确定在几天后的圣罗莎莉亚纪念日召开。 更重要的是,鉴于马莱乔失踪和这段时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主教们似乎感觉到了自身安全的危险,经过讨论甚至争吵,主教们破天荒的做了个决定:主教团会议不在蒙雷阿莱大教堂,而是在做为司铎教宫的圣母升天大教堂,也就是巴勒莫城大教堂召开。 牧师刚离开,亚历山大就拿出了张草图,那是米开朗基罗送他的,是这段时间研究巴勒莫老城建筑的成果。 上面不但有当下,还有已经拆除或在原基础上修建的早年诺曼时期建筑。 和米开朗基罗手里的不同,亚历山大这份图上多了些其他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圣罗莎莉亚纪念日的好戏(白昼) 1496年5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是个很晴朗的日子。 初夏早晨凉爽而不闷燥,海上吹来的风略带咸味,但也让人惬意。 在西西里,特别是巴勒莫,圣罗莎莉亚是人尽皆知的圣人。 很多年前,当黑死病横行整个欧洲时,西西里也没能幸免,当时的情景究竟怎么样虽然已经过了太久,可也许因为那时可怕的情景太过令人刻骨铭心,对那种随时都会有死亡降临的恐怖,从很多流传下来的文献记录中可以找到挥之不去的畏惧。 圣罗莎莉亚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据说在显圣之前她只是个异常普通的商人的妻子,每天除了照顾家人就是不停的做些小手工,这样一个女人注定一生不会做出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事。 但当瘟疫来临,所有教士和官员都要么因为恐惧不肯露面,要么自己也不可幸免的瘟疫夺走生命,以至巴勒莫的民众完全陷入恐慌不安甚至开始自暴自弃时,圣罗莎莉亚却忽然得到了来自上帝与基督的启示,她勇敢的走出家门走上只有满大街死人的街道,开始用她那得到了启示的双手安抚一个又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奇迹的是,当她勇敢走向瘟疫,死神却好像因为畏惧频频却步,每当她到一个地方,瘟疫就会无声退去,当这个消息流传开后,圣罗莎莉亚之名开始在巴勒莫,墨西拿,甚至是更远的西西里南方传播起来。 无数病人拖着垂危的躯体奔向巴勒莫,希望能让这位为圣人那双拯救生命手抚摸,更多的健康者则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那种神奇的祛病能力,而圣罗莎莉亚对所有恳求者从不拒绝,她甚至因为这个离开了自己的家住进了座偏僻的修道院,然后她向所有求助者打开大门,敞开了怀抱。 最终瘟疫如突然出现般的莫名消失,就在劫后余生的人们为得到了圣罗莎莉亚的庇护活下来雀跃庆幸时,那位商人的妻子却忽然离开了人世。 这让巴勒莫人陷入了深深的痛苦,更激起了他们对圣罗莎莉亚的疯狂崇拜,巴勒莫人相信圣罗莎莉亚是上帝派给他们的守护天使,而她去世的那天成为了圣罗莎莉亚升天纪念日。 看着书上的记录,站在蒙雷阿莱大教堂藏书室巨大书架前的亚历山大嘴角挂起丝微笑,对圣罗莎莉亚他当然知道,甚至还知道几百年后曾经为她发生过的几次激烈争论,其中有些争论的内容令人无法接受。 至少亚历山对那些说这位女圣人之所以不畏凶险的去接近那些死者,真实原因是她对尸体有某种特殊癖好的说法嗤之以鼻。 不过关于圣罗莎莉亚在大瘟疫期间频繁接触死人却能活下来这个事实,也有着种种猜测,其中固然不乏某些带着神秘主义色彩的东西,更多的还是颇为可信的科学推断。 其中最权威的一种,就是说圣罗莎莉亚是个罕见的病原体适应者,这让她不但能免于传染,也让她能通过某些方法从自己身上把一些抗体因素传播给与她接触的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有时候只需要碰触病人就能拯救一条生命的奇迹。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瘟疫消失后死去,也有着某些较为科学的解释,那就是因为特殊的生理机能,圣罗莎莉亚不但适应了瘟疫,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依靠瘟疫存活的特殊现象,当瘟疫消失后,她的身体却已经无法适应健康的环境,最终导致缺乏抗体而机能衰竭。 当然,这种种推断只是猜测,虽然在巴勒莫一直有号称做为圣物的圣罗莎莉亚骸骨,但这具骸骨已经被证明并非圣罗莎莉亚。 对圣罗莎莉亚那神秘的力量,亚历山大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位巴勒莫的女圣人生前曾经呆过的那个修道院。 很凑巧,那正是亚历山大看到克立安隐藏马莱乔的那个修道院。 当那天听说主教团会议要在巴勒莫大教堂召开时,亚历山大心里就不由发起一阵奇怪感觉,他觉得好像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可以肯定这所有的事串联起来之后的最终目的,应该就是这个主教大会。 西西里教省主教会议将任命的不只是巴勒莫主教,而是地位更加尊贵重要的教省大主教,这才是关键。 在这个时候主教团会议召开地却发生了变化,而导致这种变化的原因却是前后发生的马莱乔的失踪和佩隆的被杀。 想想这些亚历山大有些觉得喉咙发紧,这些看似没有关系的事一旦一件件的联系起来就会发现,这一切的目的原来就在眼前。 甚至,可能阿方索似是心血来潮的任命他当藏书室司库都并不那么简单,毕竟蒙雷阿莱大教堂的藏书室虽然名义上是私人拥有,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沉淀,其中所蕴藏的知识宝藏又怎么会不被教堂重视,可就是这么个重要地方却让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希腊人看管?亚历山大暗暗摇头,司铎,有时候有些聪明的过分了。 显然,如果让哪个教堂内的人来负责藏书室,未必不会由某些人的举动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而如果由司铎自己的人负责,也许会在事后因为事情败露受到株连,进而发现与司铎的关系。 可如果是个根本就来历不明的外人呢,假如将来发生了什么事被人查到藏书室,最终也不过是个碰壁。 甚至亚历山大怀疑到那时候,自己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开口分辨了。 “司铎……”亚历山大翻到了文献最后一页,看着里面的一句话略微沉吟,那上面写着‘探索声明与死亡的秘密,需要的只有勇气’。 把陈旧古老的文献小心翼翼的放回原处,虽然这些文献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代的撰本,但是其珍贵的价值依旧难以估量,至少当亚历山大是听说了关于在圣罗莎莉亚纪念日召开主教团会议后,特意来书库里查询关于圣罗莎莉亚的文献时,才偶然发现了这位女圣人与那座修道院关系的。 “一切看来就是这样了。” 看看外面晴朗的天空,亚历山大走出书库,第三遍晨祈刚刚结束,由主教们组成的队伍正沿着大教堂侧面的走廊穿过庭院,今天是圣罗莎莉亚纪念日,又是主教团召开会议的日子,所有主教都要参加圣骨游行直到太阳落下。 亚历山大从侧门走出了教堂,还在门里时他已经听到外面阵阵此起彼伏的声浪,走出教堂,看到的则是从教堂前的广场,沿着卡普托小山的山路一直到山下蒙雷阿莱城的人群。 似乎整个巴勒莫城的人都在这个早晨聚集到了蒙雷阿莱大教堂前,五颜六色的各式服饰成为了这一天人们争奇斗艳的重要工具,男人的剑袖短氅和包腿裤,女人的花哨羽毛和百褶裙,绣着各种花纹的软皮靴和由绒布做衬的卷尖鞋在地上踩出不同的声响,还有那些异常庞大夸张的各种披肩和衬胸丝衫,往往因为令人咋舌的过大尺寸一次次的为主人招来各种艳羡或是嫉恨的白眼。 这一天是圣罗莎莉亚纪念日,更是巴勒莫最重要节日之一。 亚历山大刚刚走出教堂就被人拦住,不过拦下他的那些年轻人却并无恶意,男人们把一条条绘制成白骨的布条挂在亚历山大身上,白骨代表着当年那场可怕黑死病和死神,而女人则挥舞着一条长长的黑色丝巾把亚历山大的头罩住,据说这个习俗是源自圣罗莎莉亚每次都用一条黑巾盖住死难者的脸。 不过其中有些大胆的女人会在罩住男人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头一起罩住,这样她们就可以放肆的去亲吻那些英俊男人,尽管这么干的女人大多做的不是什么正经行当,可一些在这种日子里因为受到四周情绪感染变得大胆起来的良家女也会突然做出这种近乎疯狂的事情。 亚历山大就遭遇了不止一次这样的袭击,他那张有着棱角分明的雕塑般面孔给他惹来了不小的麻烦,似乎一时间巴勒莫的女人都变得疯了似的,直到他不得不用一顶事先准备好的帽子遮住脸,才混进人群向山下走去。 从蒙雷阿莱大教堂到巴勒莫城虽然并不很远,但在一个连跳正常的石子路都没有的时代,就显得不那么好走了。 骑着驴子走在泥土扬长的路上,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那些书中记载的关于罗马时代的意大利。 虽然条条大道通罗马这句话未免夸大,可至少说明古罗马时代的繁荣和文明,不过这种文明随着哥特人入侵和西罗马的消亡不见了,而后经过千年,曾经为西方文明留存下宝贵种子的东罗马也随着新月的升起而衰亡。 “历史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亚历山大略带感触的一阵感慨,不过当远远看到巴勒莫南城关卡高耸的塔楼时,他轻轻吐出口气,把那些无病呻吟似的感慨扔到了脑后“这一切和我无关,至少现在无关。” 虽然已经在蒙雷阿莱见识过巴勒莫人对圣罗莎莉亚纪念日的热衷,可当进城之后,亚历山大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座城市的居民对这位女圣人的崇敬之情,或者干脆说是巴勒莫人对凑热闹的热情。 每条街道,每个广场,甚至是每个小巷都似乎挤得满满的,那些平时令人羡慕的骑着高头大马的有钱人这时候成了人们嘲笑的对象,因为他们只能傻乎乎的骑着马在街上一点点的向前蹭,那样子看上去就和卖杂耍的小丑一样。 至于那些真正卖杂耍的艺人们把这一刻变成了彻底狂欢的节日,他们争相吆喝吸引观众,更多的则是沿着街道不停的把一个个的火球喷上天空,或是用根木杆挑着代表瘟疫的骷髅,然后在人们惊讶的叹息中不用任何绳索指挥傀儡手舞足蹈。 整个巴勒莫都沉浸在庆祝纪念和狂欢的热浪之中,直到中午时分随着圣母升天大教堂的钟楼发出的沉闷钟声,街上的人们在喧闹之余开始变得目光殷切,如传染般期盼的浓烈气氛在整个城市各个角落渐渐蔓延开来。 钟声再次敲响,大教堂的青铜大门徐徐打开,伴着肃穆庄严的咏唱,由四十四名牧师和一队阿拉贡卫兵为前导的队伍开路,圣罗莎莉亚的圣骸金棺在十一位西西里主教的护持下,离开大教堂开始了巡城游行。 亚历山大站在人群中看着经过的队伍,阿方索走在所有主教的最后,所有司铎的最前。 这个位置说起来很适合他,不过这个位置恰恰很尴尬。 不是主教的主教,不是司铎的司铎。 那么他究竟是什么呢? 不过司铎却显得异常镇静沉稳,他的步伐缓慢却并不拖沓,双手捧着的包绒托盘上放着巴勒莫主教冠冕,在正午的阳光下,这一刻阿方索身上好像笼罩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芒。 这情景引起人们叹息,很多人开始向阿方索鞠躬,离得近的还捧起他袍角亲吻,而阿方索始终神色平静。 亚历山大没有继续看,向马拉罗集市走去。 他知道今天真正的好戏不是街上的游行,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圣罗莎莉亚纪念日的好戏(傍晚) 从马拉罗集市狭窄的街道穿过去,走不了多远就可以看到那座掺杂着诺曼与萨拉森风格的修道院的深色圆顶,那就是嘉布遣会修道院了。 亚历山大再次来到这座修道院附近时,远远的就看到了正在一块略微宽绰的街边开阔地上表演的吉普赛人。 圣罗萨莉亚纪念日对巴勒莫人是个重要节日,而对吉普赛人来说就是个赚钱的好日子,每个吉普赛人都穿戴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和所有繁琐挂饰,在手鼓和吉特拉琴的伴奏下,女人们用疯狂的舞姿吸引男人,男人们则翻腾跳跃展示技艺,这引来了众多观众和随着阵阵叫好从空中扔到圈子里的各种杂币,小首饰,有时甚至还会有个银币什么的,这样的好日子人们总是很慷慨的。 吉普赛人表演的很精彩,只是要想靠近去看却并不容易,街上太拥挤了,几乎没有人能完全迈开步子,只能晃来晃去的向前挪动,因为已经是初夏,们穿的比平时就少了很多,这固然让些喜欢往女人身边挤的浪荡小子们大为兴奋,也让那些常年混迹在这一带的扒手小偷更加高兴,时不时的人群里会传来某个女人呵斥男人的咒骂和随即响起的得逞放肆笑声,或者会有某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钱袋被人摸走,然后就是带着各种方言的大声谩骂。 马拉罗集市就是这样,热闹却并不太平,但是却又吸引着众多的人来一探究竟。 亚历山大顺着人流向前走着,经过路边一个摊子时稍微停下,这是个卖各种不值钱的小饰品的摊贩,一个长相平常身材却颇为火辣的女人正在用布拼命擦着块在藤条中间镶嵌了块很大白玻璃的挂饰,她一边擦一边还低声嘟囔,似乎是在抱怨谁把这个挂饰弄脏了。 亚历山大想起了索菲娅,索菲娅年纪虽小却有着很强的爱美心,亚历山大看到过她有个视若珍宝的木头盒子,里面装满了各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其中有很多都是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女人似乎不论年龄种族都对这种东西免疫,亚历山大想着又向修道院方向看看,时间还早才刚刚过了中午,他就开始和女人为挂饰讨价还价,在马拉罗集市上讨价还价也是个乐趣,甚至有些有钱人未必会吝啬多掏点钱,可还是愿意享受这种你来我往的争论。 不过今天这个女人好像情绪不高,稍稍争执了几句后她就很大方的把那个挂饰卖给了亚历山大,看着年轻人似乎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女人摇摇头嘟囔着:“但愿他别那么早看到那玩意上面的毛病,这个小笨蛋。” “你在说什么,纽拉?”一个满身酒气的那人从摊子后面的门里探出个脑袋,然后他有些好奇的看看女人的手和摊子“怎么你已经把那个玩意卖出去了?” “闭嘴吧,如果不是你这个蠢货,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就卖出去件这么好的东西,”女人怒气冲冲的回头骂了一句“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我真不知道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个酒鬼了,还胡乱糟蹋东西,要知道那个挂饰原本可以卖两个基尼呢。” 好像对女人的恶劣态度已经习惯的男人不以为意的哈哈笑着,他从门里走出来忽然一把抱住女人,把满是胡须的嘴巴按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算了,不是已经卖出去了吗,总有哪个倒霉鬼愿意付账的,好了准备准备吧,我们晚上去参加火把祈祷,我可是早就等不及了。” 女人挣扎了下,嗔怒的斜了男人一眼,不过眼神中却已经没有了责怪的神色。 “对了,你把那个挂饰卖给谁了,他不会再找来吧?”男人有点担心的问。 “一个外乡年轻人,口音怪怪的,应该不是西西里人,而且我仔细擦过了,不会那么容易就发现的。”女人得意的说,然后她看看四周的人群,看到很多人手里拿着的束木,她立刻摆脱男人的纠缠开始在摊子上翻腾起来,同时大声吆喝着“快来买啊,最后的几根火把了,晚上的祈祷没有火把怎么办啊,快来买吧。” 亚历山大沿着街道走到距嘉布遣会修道院不太远的地方时,已经看到了几张似是熟悉的面孔,这些人看上去和普通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虽然也在街上走来走去,却始终在离修道院不太远的附近地方转悠,只是因为今天集市上人太多,所以没有谁会注意这个。 他压了压头上的帽子,让宽大的帽檐遮住脸,这种帽子没有花哨的羽毛饰物,却沿着帽檐有一圈可以放下来的薄纱,这让他可以很容易接近那些人却又不会被发现。 时间在一点点的过去,亚历山大在一个摊子前慢悠悠的吃着杂肉饼,这种玩意让他想起了多年后那大名鼎鼎的意大利馅饼,只是现在这种不知道里面究竟塞了些什么东西的饼子吃起来味道并不很好。 又有几个人出现了,和之前一些人近似,这些人大多穿着不起眼,却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仔细想想这其实很蠢,在这么个初夏午后地中海的炎热日子里,虽然这是为了掩盖藏在衣服里面的武器,可穿着那么长的袍子,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这几个人和之前已经陆续出现的一些人一样,都是先看看附近的情况,然后就陆续进了只敞开一条缝的修道院,随后修道院的包铜木门很快关上。 已经有快30个人了吗?亚历山大有点诧异,他没想到居然会聚集了这么些人,虽然三十多个好像不是很多,可想想今天晚上的情景,他发现事情未必如他想的那么顺利了。 亚历山大离开肉饼摊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他走到个一直修道院附近转悠的人身边时,那人立刻露出警惕的样子。 “带我去见奥斯本,”亚历山大有点无奈的低声说,同时对这个时代干’特工’的职业水平腹诽不已,看到那人还是呆呆的,他干脆问“告诉我奥斯本在哪,我自己去找他,还有你们这样子太傻了,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说完这话,亚历山大又摇摇头“不过有些比瞎子还瞎的人就看不到了。” 见到奥斯本的时候,裁缝正站在对着修道院大门的一幢房子的二楼房顶上,这房子有着很典型的萨拉森式平顶和一圈凹凸起伏的品字形胸墙,这让裁缝站在上面不由产生他是在指挥大军,纵横驰骋的错觉。 “看来你说的都是真的,”裁缝对走上房顶的亚历山大喜悦的说,他一直在担心亚历山大的消息不准,现在看到果然有人悄悄进入嘉布遣会修道院,裁缝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宫相大人会很高兴的,不过我更要感谢你。”后面这句声音就放低了。 “先不要高兴的太早,”亚历山大走到墙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流“他们不会这么早动手,而且今天晚上是火把祈祷,那才是最合适的时候。” “你认为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奥斯本低声问“难道是要袭击主教团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你该告诉宫相,这一切功劳都属于米开朗基罗,是他在搜集关于巴勒莫城的老建筑时发现了其中的秘密,至于我,只是在听说这些事之后告诉了你。” “那个石匠?”奥斯本愣了愣才想起这么个人“我倒是听说司铎很看重他,不过这样更好,谁能想到恰恰是司铎的人最终破坏了他的计划。至于你,的确不该太露脸。” 亚历山大点点头,从米开朗基罗拿来的建筑图上得到证实的那一刻起,他虽然还不清楚司铎或者说是法国人在搞什么名堂,可他已经知道很多事情的关键应该就在这座修道院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一些事。 再过大约半个世纪,人们就会在嘉布遣会修道院的下面发现一个巨大的地下墓穴,这个墓穴里沉睡着近千具的木乃伊,这不论是在当下还是在后世都是令人激动震撼的巨大发现。 关于这些木乃伊的来历众说纷纭,但是有一个也许在后世看来多少有些荒诞的说法,却随着亚历山大在藏书室那些文献中的发现得到了某些证明,那就是这个墓穴最早是用来藏匿和研究黑死病的死者的。 这从后来在墓穴里发现了大批各种解剖尸体和制作木乃伊的工具可以得到证实,至于说发现了这些工具的人,后来居然只是热衷于用这些工具仿制木乃伊,而不是继续进行解剖研究,只能说当时的人更倾向对神秘主义而不是理性主义有兴趣。 而发现圣罗萨莉亚恰恰是在那个时候在嘉布遣会修道院驻留,这也给了亚历山大足够联想的余地,也许那位女圣人是个虔诚勇敢而又富余爱心的人,但现在看来她未必没有另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在那个到处充满死亡的恐怖时代,圣罗萨莉娅究竟在嘉布遣会修道院里做些什么,这让亚历山大多少有些好奇,不过他知道现在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此时正利用嘉布遣会修道院下那巨大墓穴准备做什么的那些人。 又有人先后进入了修道院,奥斯本原本兴奋却还算轻松的脸上慢慢没了笑容,他犹豫之后终于决定派人给宫相送信,他开始担心自己手里这些人是不是够用了。 亚历山大心里也多少有点疑惑,在他猜想如果司铎和法国人真的勾结起来要争夺巴勒莫主教甚而是西西里大主教的位置,他们也许会贿赂或者干脆要挟主教团,可所用的人数应该不会太多,可现在看来已经有将近40个人进了修道院,这让亚历山大对之前的推测也有些动摇了。 天慢慢暗下来了,当圣母升天大教堂的钟楼再次响起钟声时,一道金红色的余晖已经把整片街道染上瑰丽的色彩。 亚历山大握了握腰里短剑,手却被旁边的奥斯本按住了。 裁缝向他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声说:“你不能去,你该做的事还多着呢。”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的态度很坚决,之前种种迹象让他坚信自己没有判断错,现在就要水落石出,如果不能亲自解开其中那些谜团,他总是心中不安。 同时强烈的好奇也驱使着他,想要探究那个在后世充满神秘阴森的著名墓穴中的秘密。 奥斯本没有再反对,而是让两个人跟着亚历山大。 “自己小心,今天晚上大概会很乱。”裁缝嘟囔着。 夜幕降临,巴勒莫的大街小巷出现了点点火光,渐渐的火光越来越多,最后如天上繁星般在黑暗中闪烁,映照出不同的身影和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 那是无数人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王宫中,宫相夫妻与阿方索一起出现在了宽阔的露台上,圣罗萨莉娅日最重要的火把祈祷仪式终于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圣罗莎莉亚纪念日的好戏(暮夜) 巴勒莫王宫外地有个早先罗马时代建造的巨大蓄水池,作用是防止被围城后断水,依靠着地势,这座蓄水池修成了阶梯状,当多年后蓄水池变成了干枯的小盆地,围着蓄水池的边缘渐渐出现了很多的房子,最终这里变成了个广场。 虽然如今的西西里国王,也就是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几乎从没有莅临过西西里,但是这座广场上每年都会以国王的名义举行盛大的聚会,以宣示阿拉贡的王室对西西里所拥有的王权。 至于其他重大节日也会在广场上举行,譬如圣罗莎莉亚纪念日就是个很隆重的日子,特别是最后的火把祈祷,也只有这么个地方才适合那种还带着罗马时代风格的仪式。 虽然西罗马早就不复存在,而东罗马也在几十年前被奥斯曼帝国灭亡,但很多罗马时代的东西依旧留了下来,不止是建筑,甚至连一些实际上并不符合天主教规的习俗也并没有被完全禁止掉,甚至教会自己都在很多地方继承或是借鉴了罗马人的某些习惯。 一个高大的木柴堆矗立在广场中央,无数人们手中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头顶王宫的轮廓,也隐约照亮了站在宫门口那些显赫的大人物。 戈麦斯今天穿了件黑色绣着金棕榈叶纹边的绒袍,袍子很长一直拖到地上,虽然这个打扮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倒也把他原本就很肥壮的身影衬托得颇为威严。 人们注意到没有见到奥斯本,虽然以裁缝的身份不可能站在贵人当中正式参加仪式,可以前他总是能以宫相专用裁缝师的身份在旁边伺候,可现在奥斯本却没出现,这让很多人猜测关于裁缝已经失宠的传言大概是真的了。 阿方索并没有参加主教团会议,毕竟他到现在依旧是司铎,所以当十一位西西里主教走进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密室时,他只能和其他所有人一起站在门外看着两个执事把房门从外面紧紧关上。 不过阿方索今天要和宫相一起举行晚上的火把祈祷仪式,站在宫门前看着倾斜向下的广场上那几乎看不到边际,如天上繁星般闪烁的火光,司铎发出轻轻感叹:“那被期盼的永远如痴如愿。” “司铎,任何期盼都是欲望,所以我们是有罪的人,”戈麦斯难得脸上显得很严肃,平时虽然他有时候会因为愤怒显得残酷却只会让人因为畏惧不敢接近“愿上帝原谅我们所有人的罪过。” “上帝保佑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奥斯本正站在一扇看上去黑乎乎斜道洞口向下张望,斜道一直通向地下,里面没有一点光亮,阵阵幽冷的凉风从下面吹上来,发出“呼呼”的声响,就让里面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当看到因为不远处的吉普赛人表演街上的人群越聚越多时,亚历山大已经明白了为什么法国人要把吉普赛人留到纪念日之后,而且一定要他们在这个地方表演了。 嘉布遣会修道院虽然不是个隐修修道院,但平时也不会经常有人出入,如今突然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难免就会引起四周人们的注意,不过如果是在个重要日子又因为有表演而聚起很多人的地方,就不会有人去注意那几十个人是否进出过修道院了。 正因为有这么个掩护,所以当亚历山大跟在前面已经悄悄进了修道院的宫相手下从半敞的大门进去时,四周兴奋鼓噪的人群也没有发现他们这些人的举动。 一进门,就有股很浓的火把松香的味道,不过即使这样也没掩住那股隐隐的血腥味,看着两个人正把一个软哒哒的东西拖向根柱子后的角落,亚历山大知道了血腥味的由来。 “我说过不要随便杀人,”奥斯本好像不太高兴,他对一个有颗光头的高个男人低声说“这里是神圣的修道院。” “那个人看到我们进来就要喊叫,”男人不以为意的说,他右耳朵上一个很大的金环晃来晃去,透着股典型异族气息“我们也是没办法,你说过不能走漏风声的。” 奥斯本哼了一声,不过没再说什么,然后他就回头看着亚历山大:“看来你跟来倒是对了,这些笨蛋把个修士给杀了,现在就看你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你说的那个入口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修道院里似乎只留下了一个修士,其他人都去圣母升天大教堂参加今天的夜祈了,这唯一的向导现在也被杀了,看来还真是只能靠他。 只是亚历山大不可能直接就把这些亡命之徒带到那个墓穴入口,不说那样可能就会引起怀疑,几百年的差异也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墓穴入口的位置。 循着记忆中这个地方的位置向前走着,修道院里昏暗而又寂静,越往里走外面喧嚣的声音越小,最后只有一群人走在石头地面上发出的脚步声。 “应该就在这里,我曾经看米开朗基罗的那些草图上在这里有堵墙。” 亚历山大在一扇门前站下稍微停顿轻轻一推,随着‘吱’的轻响,房门缓缓打开,在夹杂着火把和利剑的反光下,首先有两个很彪悍的人猛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很长的过道,墙壁上插着火把,过道尽头很黑,当走近之后就可以看到那个顶上呈半圆形的斜道入口。 下面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亮,即便有火把照着,可很快火光就被下面远处变得平直的地穴里的黑暗吞噬了。 “谁先下去?”奥斯本舔舔嘴唇,他能重新获得宫相信任,甚至还第一次破天荒的被戈麦斯赋予这么重要的任务原本是很兴奋的,可看着这个诡异的地方,他开始怀疑之前抢着来是不是有点蠢了。 “这里面很古怪啊,”戴着个金耳环的光头男人喘着粗气,这些人不畏惧杀人,可对一些奇怪东西就不那么轻松了“多点些火把,大家都小心点。” 说着,光头男人微低下头警惕的侧着身子一阶一阶的当先向地穴里走去。 王宫广场前,火把祈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繁星般闪烁的火光下,是无数大声背诵祝福诗篇的巴勒莫人,虽然略显杂乱却渐渐汇聚成一个声音的高声祈祷已经淹没了四周的一切,当一队修士抬着具暗色棺木出现在王宫门口时,人们的情绪达到了高潮! 多年前,巴勒莫大教堂保存的《奇迹录事》曾经记载,圣罗莎莉亚死后,人们按当时为了防止传染把圣罗莎莉亚的遗骸予以焚烧时,却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在火焰燃烧了好久终于熄灭后,人们惊讶的发现圣罗莎莉亚的尸身依旧完好无损的,甚至连她的头发都没受到一丝损害,这个奇迹被当时大教堂的一位修士记录下来,而圣罗莎莉亚的遗体则被视为圣物保存在了大教堂的地下墓园之中。 和她一起在那座地下墓园里长眠的,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和他的妻子西西里的康丝坦斯,还有就是这对夫妻那个饱受争议,乖张另类的儿子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 可是即便有着这些身份高贵的“邻居”,圣罗莎莉亚依旧是那么出名,以至每年她的纪念日到来时,大教堂的神甫们都会把她的棺木抬出来向世人展示,然后一个最著名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绕着广场巡视的棺木在无数祈祷和赞美声中回到王宫门前,然后另一具样子相同的棺木被放置在了架起来的木柴堆上,随着橄榄油泼洒在木头上的味道四溢,一个从头到脚完全包裹在严实黑色袍子里的人举着火把走向柴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除了火把发出的的噼啪声,这一刻广场上出奇的静。 “每个人必终与世间,因是世人的亏欠与原罪。” 阿方索嘴里轻轻吐出这句话时,那个拿火把的人正高高扬起手臂,随着夜色中一条弧光划过,火把远远的投进了泼满橄榄油的柴堆。 “轰~”的一声,先是一道近乎透明的蓝焰,接着边缘逐渐变得通红的火焰迅速沿着木柴表面蔓延开来! 淋上了油脂的木柴熊熊燃烧起来,火焰顺着柴堆向上攀升,很快就窜到了柴堆的顶端。 棺木被点燃了,只一会功夫,棺材和木柴一起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啊!” 突然,离柴堆很近的一个女人发出惊恐的喊叫! 她恐惧指着柴堆顶端正不住燃烧的棺材不住叫嚷,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恐慌不安的叫喊当中。 因为人们惊恐的发现,随着棺材不住摇晃,破裂的缝隙中伸出了一只被烧得焦黑的手! 接着,随着一声声隐约可闻的凄厉惨叫,棺盖被从里面撞开,一个身上冒着黑烟,面目全非的人从棺材里猛然坐了起来! 广场上瞬间一片大乱,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一幕吓到了,人们惊恐的叫嚷,盲目的拥挤,靠近火堆的人开始疯狂的沿着斜坡向下奔跑,而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拥挤的人群中有火把在混乱中点燃了人的衣服引起更大恐慌时,可怕的践踏开始在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广场上蔓延。 戈麦斯彻底被这突然发生的可怕变故吓呆了,当两个卫兵拽着他拼命向王宫里跑去时,他甚至不知道转身,就那么背向人群的被拖进了王宫。 看着戈麦斯远去身影,阿方索向嘉布遣会修道院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圣罗莎莉亚纪念日的好戏(地下) 阴凉的冷风迎面吹过来时,那种与往常不同的感觉,即便是最大胆的人也有些怪怪的。 地穴里风很流畅并不闷郁,显然和地面通风,但即便这样,风中透着的阴冷和时高时低的尖啸依旧令人从心底不安。 火把被吹得不住摇晃,发出呼呼声响,前面总是黑黑的,似是随时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扑出来。 一道看似很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不过门是虚掩的,从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可以看出,刚刚不久前曾经有人从这里进去。 走在前面的光头男人舔了舔嘴唇,把火把交给旁边的人,一手拿剑一手小心的推了推门,一声沉重的摩擦声响起,门只微微动了动却没被推开,光头男人干脆把整个身子都靠上去,用肩膀顶着铁门用力推开。 门轴摩动的声响让人心头泛起异样感觉,所有人都精神紧绷,随着铁门缓缓推开,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东西,就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宽大的空荡荡衣服在风中不住飘动,整个身子也随着晃来晃去,当火光照到他的脸上时,人们看到的是透着诡异的褐黄色的骨头,空旷漆黑的眼窝和三角般鼻孔下露出残缺牙齿的颌骨。 这是具已经完全风干的骷髅。 “上帝,这是什么,”光头男人在胸前不住画着十字,他是个佣兵,在这个时代就意味着完全靠杀人卖命赚钱,刚死或是死了很久的人他见的很多,被他亲手杀掉的人也不少,可眼前这具透着诡异的骸骨却让他感到恐惧不安“我们难道是进了地狱了吗?” “这不是地狱,”亚历山大虽然也被这骸骨吓了一跳,可毕竟早有准备,他走上去仔细看看,发现骸骨的一只手微微抬着,似是在指着某个方向,沿着尖尖指骨看去,他看到刻在墙壁上的一行字:“由这里,来见证死亡。” 随着火把抬高地穴被渐渐照亮,人们的眼睛也越睁越大,恐惧不安笼罩了所有人。 一条顶上呈拱形的长长甬道倾斜着向地下深处延伸,在地穴两边的墙壁上,凿出了无数有竖有横的内凹窟窿,在这些有大有小的窟窿里,一具具穿着各种样式衣服的干尸骷髅或立或卧在火把闪烁中时隐时现,黑洞洞的眼眶诡异盯着闯入者,露着牙齿的大张嘴巴好像随时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就是这,亚历山大暗自告诉自己,他知道猜测的没有错,看着地面踩出的多年积尘上向地穴里延伸的脚印,他向身后的人点点头,低声说:“我们继续向里走,不过你们要做好准备,可能要有一场恶战。” “如果是和人打仗我们不怕,可如果是魔鬼或是其他什么异端东西,这可不是我们该干的,”一个佣兵不住喘着气,他个头很大脸上却挂着紧张“这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里面还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究竟是什么,”奥斯本也脸色发白,他现在真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自告奋勇干这份差事了,他适合在贵族老爷和贵妇人之间周旋,眼前这种诡异情景让他全身寒毛直竖“那些认真的进这里来了?” “相信我,”亚历山大知道这时候必须坚持不能含糊,否则这些佣兵有可能就会一哄而散“你们认为那些人他们比你们更勇敢吗,他们敢进来就说明他们并不害怕,还有他们里面应该有和你们一样的佣兵,你们认为他们是为什么才肯钻进这个地方的。” “上帝,是金子,”一个佣兵忽然发出声低喊,他走到个用木架支着,身上衣服虽然已经陈旧变色,却依旧看上去很名贵的干尸前,伸出手小心的从干尸微举的手骨上慢慢摘下串闪光的十字架“这是纯金的。” 所有人因为他这话不由精神一振,这些亡命徒的眼睛里开始泛起炙热火光,对财富的贪婪让他们几乎瞬间忘却了眼前恐怖景象。 “如果你只满足这点金子就留下来,”亚历山大及时说,他故意不屑的打量这些面露贪色的兵痞“前面有真正的财富,当然那些就没你的份了。” “我们还等什么,别让那些混蛋占了便宜,”光头男人首先发出声低喊,他的话引起了共鸣,佣兵们这时已经完全被财富蒙蔽了眼睛,他们争先恐后的向里走,甚至有人撞倒了身边的干尸也不去在意。 “让我们的人小心些,也许后面会有些麻烦,”亚历山大向奥斯本低声说,看到裁缝若有所悟回头看看他带来的那些王宫卫兵,他拍拍奥斯本肩膀跟在佣兵后面向地穴深处走去。 地穴里的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响,有时候甚至还有一道亮光从某个地方照射进来,这是从通风孔里泄进来的月光。 忽然,走在前面的佣兵们纷纷停下,他们在原地来回转悠,似是在捕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同时脸上纷纷露出了恐惧神色。 然后,亚历山大就听到了夹杂在风中的古怪的声音。 象是惨叫,似是凄喊,如同无数冤魂突然从地下涌了出来,那些声音包裹在风里在地穴中到处飘荡,一时间人们眼睛大睁,满面恐惧,握着武器的手抖在不停颤抖。 “这是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 奥斯本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不轻,他抓着胸前的皮尺,身子颤抖的向墙边靠去,却忽然觉得肩膀上一沉,他慢慢转身,当看到一具身穿长裙的女人的干尸就在他身后,而它一只干枯的手骨正搭在自己肩头时,裁缝就要发出的惊恐喊叫,直接被手疾眼快捂住他嘴巴的亚历山大按了回去。 亚历山大的头皮也有些发麻,虽然不相信有鬼魂,但这声音的确太诡异太恐怖,他额头冒汗仔细听着,当渐渐听出声音的方向时,他开始感到奇怪。 一道红色或黄色闪光从头顶一个通风孔闪过,接着更多这种亮光频频出现,而那种令人不安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是外面,街上好像出什么事了,”亚历山大终于开口,他向依旧面面相觑的佣兵们低声说“你们是要在这里发傻还是继续向前走?” “如果有金子?”光头男人问了一句。 “那就归你们一半。” 明白他心思的亚历山大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只有他知道下面会有些什么,看到地穴已经快到尽头,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在米开朗基罗把绘制的图纸送给他之前,亚历山大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个所谓经验主义错误。 因为记忆中对后世巴勒莫城的印象,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菲歇要找的是嘉布遣会修道院的地下墓穴,这曾经让亚历山大感到很奇怪。 他不明白那个法国老头如此大费周章,究竟要在墓穴里找什么东西,想想即便这些东西再珍贵,可和当下的局势比起来,也不至于让奥尔良公爵都不惜乔装改扮以身犯险。 要知道如今的法国正和意大利的城邦联盟交战,而西西里是站在联盟一边的,这种时候乔装的奥尔良一旦被识破,势必会变成联盟对付法国的重要筹码。 也许畏于法国的强大那些城邦公爵们未必敢对奥尔良如何,可西西里国王却是阿拉贡的费迪南,他的妻子又是那个有名的伊莎贝拉,如果这对夫妻铁了心要和法国硬碰硬,那奥尔良的结局可就不会多美好了。 正因如此,亚历山大不明白法国人的目的。 可随着图纸到手,从图上看到那些如今还在,可在后世却因为年久失修或是天灾人祸导致很多地方已经面目全非的地方之后,再结合他所知道关于这座城市的一些东西,亚历山大确定了他的发现。 嘉布遣会的地下墓穴只是巴勒莫地下迷宫里的一个入口,法国人煞费苦心要找的,其实是在地下墓穴更深处的那个地方。 至于那个地方通向哪里,亚历山大已经多少猜到了。 墓穴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那里比其他地方略微宽阔些,有更多的样式古怪的干尸安放在墙壁上凿出的凹洞,或是被用木架支起来挂在墙上。 前面再也没有任何路了。 所有人不由向亚历山大看去,他们除了疑惑还有失望,特别是那些佣兵。 “那些人到哪去了,还有你说的金子在哪?”光头男人四下寻找“这是怎么回事?”他用力捶打墙壁,却发出声声闷响,很显然墙里没有什么机关。 佣兵们开始鼓噪起来,之前在修道院里他们除了那个守门的修士,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很明显之前那些人是进了这条地下墓穴。 可现在墓穴已经到头却不见了那些人的踪影,这让人意外之余更觉恐怖。 因为不安,人们脸上满是疑惑,在火把映照下,每个人都觉得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原本因为恐惧和发财的欲望混淆变得异常敏锐激动的情绪,这时化为了失望,人们的目光变得激烈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里都透出了愤怒。 有人的目光开始转向那些木乃伊,虽然骸骨身上装饰的珠宝黄金并不很多,当他们依旧露出了贪婪神色。 “他们要干什么?”奥斯本喃喃的说,他其实很明白将发生什么,可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而且他这时的心情也坏到了极点。 因为佩隆的死,他在宫相心里的地位已经发生动摇,如果不是孤注一掷的保证一定可以发现个重大阴谋,又因为担心阿拉贡士兵里有阿方索的人,奋力鼓动宫相自己掏腰包拿出钱来找了这些佣兵,他这时候大概正在自己的裁缝店里面对某些丈夫和债主的愤怒了。 奥斯本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这次行动上,可现在看着结实的墙壁和满墙恐怖的木乃伊,他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毁了。 就算这个年轻人是个莫迪洛又怎么样,甚至就算如传说一样,他是那个恩里克国王的儿子,现在又有什么用? 面对一群因为失望变得暴躁凶残的佣兵,即便是国王也会胆战心惊。 看着那些人放肆大胆的眼神,奥斯本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洗劫那些木乃伊,然后当不能得到满足时,他们就会把怒火转移到自己两个人身上。 裁缝惊恐不安的挪动身子,却碰到了正一动不动盯着墙上那些木乃伊的亚历山大。 “探索生命与死亡的秘密……” 亚历山大低声自语,他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份关于圣罗莎利亚曾经驻留这座修道院的记载中,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 亚历山大不相信那些人会凭空消失,如果一定要有个解释,那也应该是符合逻辑合情合理的。 忽然,一个佣兵因为用力拉扯,不但把一条挂在木乃伊上的项链扯断,连着那个被固定在墙上的木乃伊也坍塌下来,一堆由干瘪的褐色皮肤包裹的骨头歪歪斜斜的倒在墙角。 这么一来,在火把照耀下的墙上,一片原本被木乃伊挡住,显得颇为诡异的字符就隐现了出来。 “这是什么?”那个佣兵举起火把看了看,然后立刻畏惧的向后退去“上帝,是诅咒,这个地方被魔鬼诅咒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慌乱,人们纷纷停下手,攥紧武器紧张的看着那片光秃秃墙壁上的古怪文字。 “原来是这样。” 亚历山大再次低语,不过这次他的声音里透着恍然和肯定,接着他就在所有人愕然注视下,径直走到一具半掩在墙壁木棺里直立的木乃伊前,把手伸进了骸骨大张的嘴里。 “你在干什么?!” 裁缝惊呼一声要去阻止,却被光头佣兵拽住。 “探索生命与死亡的秘密……”亚历山大回头看看那些士兵,在做了个小心的手势后,忽然用力一拉! 半掩在墙壁里的木乃伊的身子猛然向前一栽! “需要的只有勇气!” 随着亚历山大接下来的后半句话,木乃伊身后的墓穴里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骤然出现! 几乎在洞口开启同时,一条黑影夹着道闪光忽然从洞里一闪。 “小心,”早有戒备的光头男人猛得用肩膀把亚历山大撞到一边,同时他手里锋利的格斗剑先是向上一挑格开敌人的武器,接着沿着敌人剑身顺势一刺。 偷袭者的嘴巴被光头男人用力堵住,这人身子软软滑到,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你把他杀了,”另一个佣兵不满的嘟囔着“我们该问问这杂种里面是怎么回事,他们人可不少。” “如果想要发财,就别怕危险,”光头男人说着看了眼亚历山大“如果让我们继续往里走,你得加码,我要你的七成。” “六成,没商量了,”亚历山大只是看着洞口“他们派这个人守在这里,看来所有人都去干活了,你们如果还耽误着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吝啬的西西里人,”光头咒骂了一句,向身后的同伴们一挥手“都当心点,那帮家伙好像不太好惹。” 沿着洞口下去,另一番情景又让所有人暗暗惊心,当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到,来到间挂满各种工具,就像个行刑室似的地下室时,看着房间正中一张布满斑斑污迹空荡荡的铁架,即便是那些大胆的佣兵也感到某种莫名的恐惧。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奥斯本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那些造型古怪的工具和那张样子可怕的铁床,他甚至不敢去猜想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里是圣罗莎莉亚曾经呆过的地方,她曾经在这里和那些嘉布遣修会的人一起研究过黑死病。” “你是说……”奥斯本下面的话没有敢说出来。 亚历山大点点头,圣人背后谁又知道是什么样,又会有多么可怕呢。 “这是怎么回事?” 光头佣兵的声音传来,亚历山大顺着声音看去,接着就不由微微一呆。 在地下室的另一边,有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出口,从地上脚印看,那些人明显是分成了两队。 “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看着那分向两边的杂乱足迹,亚历山大对光头佣兵说“你要发财了。” 光头有些疑惑的看看亚历山大,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他们不只去了大教堂,”亚历山大说“他们还去了王宫。”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袭击(王宫) 在历史上,米开朗基罗以雕塑大师享誉几个世纪,更是被后人奉为文艺复兴三杰之一,不过这位大师除了被世人推崇的雕塑方面有着非凡天分之外,在建筑史,特别是意大利的古建筑史研究上的非凡成就就很少被人提及了。 即便是亚历山大在初见米开朗基罗时,也是完全被“小米”那特有“风采”迷住,而从没想过这个人会和自己有什么过多的交集,更不要说的会有什么用。 可现在亚历山大却不能不承认,这位未来的三杰人物,对他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 结合米开朗基罗的诺曼时期建筑草图和记忆中那些关于巴勒莫后世陆续挖掘的古建筑考古结果,亚历山大已经在心目中绘制出了一副比米开朗基罗的图纸更详尽的这片诺曼建筑的地图。 两个不同方向的洞口就在眼前,一个通向圣母升天大教堂,另一个则通向王宫。 亚历山大甚至记得后世在游览西西里王宫时见过的那些地下甬道的某些细节,这是因为当时他由于好奇特意往一些比较幽静的地方走,结果恰好撞到有对情侣在个僻静角落里亲热,那种情景倒是颇让三个人都很尴尬。 因为这个,亚历山大倒是记住了后来导游很严肃的提醒所有游客,因为这片地下迷宫过于复杂,即便是专业的考古人员没有准备也不敢轻易走进深处以防迷路,所以要求大家尽量按指示牌上的标识走,而不要是个人行动。 “我去大教堂。”光头佣兵毫不犹豫的说,他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和粗犷的外表很不相像。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光头这么选是因为大教堂里有着多年积蓄下来的巨大财富,虽然王宫里同样有着数不清的金银,但是和大教堂比起来却要相形见绌了,更何况大教堂里都是牧师,虽然这么一来他们就要自己面对敌人而得不到帮助,不过和财富比起来佣兵们更愿意吃独食。 说话间,奥斯本却已经喊着跟他来的阿拉贡士兵向王宫方向的洞口走去,对裁缝来说他的一切都来自宫相,如果戈麦斯出了什么事,那他就会跟着倒下,裁缝很清楚自己在巴勒莫人心目中是个什么样子,虽然多年的小心谨慎让他并不担心一旦宫相倒台他就会被吊死,可一旦没了靠山,只要想想那些他拖欠下各种债务的债主找上门来,就足够他头上冒汗了。 亚历山大也要去王宫,对主教团是否会遭到袭击他并不如何担心,阿方索既然已经决定和法国人合作,不止是主教团,估计即便是远在罗马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也不放在他的心上了,只是不知道法国人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不但不惜和教廷为敌,甚至连他自己在阿拉贡的家族都背叛了。 亚历山大记得奥斯本说过阿方索是阿拉贡的望族出身,家族势力很大,不过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去问这些了。 通向王宫的甬道显然是许多年来随着这些古老建筑的逐渐改造慢慢形成的,有些地方甚至并不在地下,而是在不同时代不同风格建筑的空隙间慢慢形成的某种颇为隐秘的夹道,从两边窄得只能由一个人侧着身子经过的狭窄墙壁上空望去,天空很暗,看不到一颗星星。 “你听到什么了吗?”奥斯本不安的问跟在后面的亚历山大,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到随风传来的阵阵呼喊,似乎远处什么地方正发生不得了的事,可因为正身处两座很大宫殿之间半地下的甬道里,根本听不清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那些人已经攻进王宫了?”奥斯本提心吊胆的问。 “不知道,不过好像有很多人。”亚历山大也多少有些心头戚戚,他也没想到法国人居然敢玩这么大,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奥尔良会忽然抽风似的跑到西西里来。 一个不惜袭击主教团,一个更是直接派人进攻西西里王宫,袭击宫相。 不管他和阿方索谁先勾搭谁,这两个人可真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了。 走在前面一个士兵举起了武器,队伍停下,这时候道路已经略微放宽,不过走势也明显向上,算算路程大约已经到了王宫附近。 亚历山大走到前面意外的看到地上倒着个人,当看清这人脸时,他不由一愣。 齐奥尼先生,尼奥多拉夫人的丈夫。 “他还活着。” 士兵说着抓住齐奥尼紧绷衣领扯了扯,齐奥尼先生就从喉咙里吐出很重的喘息。 “看来你运气不太好啊,齐奥尼先生,”奥斯本脸色阴沉的看着这个男人“之前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和这事有瓜葛,上次你家里发生那事是你搞得鬼吧?” “小丑,下贱胚子,”齐奥尼因为受伤说话漏风,可他还是不住挣扎“你能想象一个丈夫的愤怒吗,一个男人的愤怒!” “你现在也算是个男人了,”奥斯本不屑的哼了声“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有多少人进了王宫?” 齐奥尼边咳嗽边笑,他嘴里开始冒出血沫:“很多,我们有很多人,多到你想象不到,整个巴勒莫的人都是我们的人。” “闭嘴你这个怂货,”奥斯本不管他的伤势,抓着齐奥尼的肩膀摇晃,因为愤怒裁缝甚至把多少年都不曾说过的阿拉贡乡下土话都嚷了出来“说我想听的,告诉我你们的人都去哪了,否则我这就宰了你。” “他们去找宫相了,还有他的妻子,”齐奥尼的神智渐渐模糊,他的头软软的向下垂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声音“尼奥多拉,我不原谅你,我会去地狱找你的,你这个……” 奥斯本用力推开齐奥尼沉重的身子,他有些急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倒霉丈夫怎么会死在这里,可想想他说的那些话,再一想听到的那些让人不安的混乱声音,裁缝的脑门被汗浸湿了。 亚历山大也急了,齐奥尼最后那句话让他不安,想到索菲娅就在王宫里,好像还在宫相夫人身边,他同样手心冒汗,心头猛跳。 前面的路一直向上,在沿着个围绕根石柱狭窄旋转的楼梯向上走了几步之后,激烈的呐喊就清晰可闻的传进了人们的耳朵。 “上帝,造反了?”奥斯本脸色苍白,手里攥着的短剑象点头似的不住颤抖。 如果不是担心索菲娅,亚历山大可能就会调侃的回答一句:“不陛下,是革命。” 但是现在他可没这个心情,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嘶喊叫嚷,还有隐约兵器碰撞的声音,亚历山大心头大急,他用力推着前面的人沿着楼梯向上,看到已经从楼梯尽头漏进的光亮和不住晃动的影子,亚历山大发出声大喊:“冲出去!” 当面对迷茫时,人们总有种盲从倾向,亚历山大的呐喊让阿拉贡人本能的向前冲去,当最前面的一个人撞开厚厚的秘门冲出去后,眼前情景让他一呆。 原本华丽的王宫这时一片狼藉,几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正挥着剑向四下躲藏的人们杀去,看到忽然从密道里冲出的阿拉贡人,其中一个歹徒远远举起了什么东西,还不等那个士兵反应过来,“砰”的一声闷雷般大响,伴着腾起的烟雾,阿拉贡人只觉一团黑影从眼前掠过,随着帽子掀飞,右半边脸一阵剧痛,他后面却传来声短促的惨叫! 那个士兵愕然回头,这才看到个后面跟着冲出来的倒霉鬼刚一露头,就被火枪打了个正着,头上一片血污,倒在地上不住呻吟。 突然的袭击让先前的士兵吓得停下脚步,可随即他就发现对面那几个人中,只有一个拿着火枪的正在手忙脚乱的装弹,他立刻一声大喊,举起剑带头向那几个人冲了过去! 亚历山大从密道里出来时,阿拉贡士兵已经与侵入王宫的那些人交上手了。 到处都是在相互厮杀的人,双方甚至在黑夜中根本看不清敌我,只凭着本能冲上去,然后就是用剑和短矛相互厮杀起来。 这时宫外也传来了越来越高的喊声,隐约可以听到人们在喊:“王宫!王宫!”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传起来的,当混乱践踏的如潮人群终于变得缓慢下来时,人群当中开始有人喊着“凶兆!惩罚!”和“王宫里藏着异端!”这种话。 如果是平时,也许这种显得有些幼稚的挑拨起不了什么太大作用,毕竟现在已经不是最愚昧的那些年代,西西里也不是阿拉贡或卡斯蒂利亚。 但人们亲眼所见的火堆棺木中突然出现的活人和接下来可怕的践踏却让所有人陷入了疯狂。 也许是为了从看到的那可怕情景中摆脱出来,或者干脆就是为逃命时不惜践踏他人的慌乱自私甚至是残忍找自我掩饰的借口,很多人立刻跟着喊了起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向王宫紧闭的大门涌去。 宫内的厮杀变得越来越激烈,之前偷偷潜入王宫的敌人已经完全与阿拉贡士兵们绞杀在一起。 亚历山大穿过宫殿,沿着走廊狂奔,一个试图挡住他的歹徒刚举起武器,不想眼前一花,被情急之下的亚历山大把短剑当飞刀,狠狠砸在了他额头上! “索菲娅!” 亚历山大的喊声在王宫里回荡。 虽然因为广场上发生的意外整个王宫都陷入到了恐慌,使得偷袭变得更为容易,但是王宫里依旧有人数足够多的卫兵。 只是因为实在太出意料,很多士兵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送了命。 偷袭在开始是成功的,突然出现的敌人开始在王宫里杀人的时候,戈麦斯甚至还以为是少数几个宫外骚乱的民众闯了进来。 他虽然有些吃惊却并不慌乱,而是命令身边的卫兵尽快抓捕这些“疯子”。 可随着不远处响起火枪的轰鸣声,他才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劲,但是已经有些晚了。 几个突然出现的敌人在戈麦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就把他和剩下的两个卫兵堵在了一间廊庭的入口,两个士兵也只来得及把宫相夹在中间,紧贴着石柱向廊庭里退去,然后他们就被那几个人包围了。 “我是西西里宫相戈麦斯!” 戈麦斯大声喊着,他并非是要提醒对方自己尊贵的身份,从这些人刚出现他就意识到自己之前猜错了,很显然他们是来杀自己的,他这么喊只是想要让其他地方的卫兵尽快来救自己。 可他的喊声换来的不是卫兵们蜂拥而至的救驾,而是几个原本正跑向其他地方的歹徒闻声向他这边冲了过来。 而让戈麦斯更加惊恐的,是他听到其中两个歹徒用法语发出喊声。 法国人,居然是法国人! 恐惧在这一刻让戈麦斯全身颤抖,他没想到会有法国人突然偷袭西西里王宫,更可怕的他还看到有几个人已经向后院奔去,那里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呆的地方。 “别,别伤害我家人!” 戈麦斯发出几乎是哀求的大叫,但是回答他的却是远处那几条身影已经闯进院子,和紧接着院子里发出的惊恐凄叫。 “主啊!” 戈麦斯不顾卫兵的阻拦向前撞去,然后他忽然顿住,低头看着胸前没入了一半的剑身,然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西西里王国宫相戈麦斯,被杀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逃离王宫 戈麦斯的被杀显然引起了更大的动乱,一些附近原本还在抵抗的士兵开始慌乱起来,他们纷纷后退,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向后院撤去,有几个士兵也注意到起居室这边似乎发生了变故,就在他们准备跑过来时,远处宫门方向随着一声猛烈巨响,整个王宫似乎都在响声中摇晃了一下! “这是……”跟着阿拉贡士兵后面的奥斯本脸色呆滞的向前面看去,虽然隔着几栋房子,可夜幕中升起的一团浓烟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大炮?” 奥斯本的头嗡嗡的响,不过却不是被那炮声震的,而是因为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傻了。 他没有见到戈麦斯的死,可宫里已经到处在喊的“戈麦斯死了,宫相被杀了!”的流言已经让他胆战心惊,现在看到原本不知道怎么会爆发的民乱变成了对王宫的袭击,居然还出现了大炮,奥斯本就觉得好像天都要塌了。 裁缝从没想过要参加真正的战斗,即便是这次自告奋勇也只是为了挽回在宫相心中中已经动摇的地位,可是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更何况戈麦斯的死讯让奥斯本彻底绝望。 “亚历山大,他在哪?”奥斯本问旁边的人,然后他大喊起来“贡布雷在哪,快去找他,把他带走!” 几个阿拉贡士兵茫然的看着奥斯本,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紧张那个希腊人的安危,这些人虽然得到戈麦斯信任,却对奥斯本不以为然,现在听说宫相已死,虽然不知道消息真假,却已经士气浮躁。 外面前宫传来阵阵喊声,那些士兵紧张起来,他们知道民众已经冲进了王宫,到了这时已经没人追究怎么会突然出现了大炮,更没有人听奥斯本的命令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冒险去找个希腊人。 士兵们纷纷向王宫的西南角跑去,他们知道那里应该有自己的同伴,因为王宫卫队平时就驻扎在那里,而且在西南角两座呈直角的塔楼中间,有个虽然不大建造的却很坚固的内堡,那是早年诺曼人为防备王宫被突破作为最后抵抗准备的。 奥斯本几乎是被士兵们裹挟着向内堡跑去,或者他已经心虚,不过为自己的逃跑找借口,只是想到如果亚历山大再有什么意外,他的将来可就全完了。 亚历山大从两扇半掩的门里闪出去时,正看到廊庭里发生的一幕。 戈麦斯被杀虽然令他意外,可他更关心索菲娅的安危,所以他只匆匆向那边望了眼就转身向宫相夫人起居室的方向跑去。 虽然并不完全清楚那位夫人具体住在哪个房间,可亚历山大曾见过服侍她的侍女从这里出入,趁着那些杀害戈麦斯的人正兴奋的在倒霉的宫相尸体上搜刮战利品,亚历山大穿过廊庭后的一片草丛,迅速闪进了显然是被撞开的歪歪扭扭的房门。 然后他就觉得脚下一绊,还没看清就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一声尖叫响起,接着就被人生生打断。 因为突然,亚历山大的剑已经脱手,他打个滚迅速想要爬起来,可一抬头,额头却正好被一支冰冷的弩箭抵住! 然后他就看到了索菲娅睁大的眼睛,张开的嘴巴,和她紧张中透着意外的惊喜神态。 “索菲娅!”亚历山大激动的跳起来,他甚至顾不上脚下踩着感觉软绵绵的东西,扑上去把索菲娅一把搂在了怀里! “啊~” 不能说话的女孩只能用最简单却不知道充溢着多少含义的单音表达内心的感情,但她同样紧紧搂住亚历山大脖子,甚至把他勒得有些喘不过起来的力量却把一切都诉说出来了。 “我丈夫在哪?” 即便在危急时刻依旧矜持的声音传来,亚历山大这才看到宫相夫人正把手从旁边侍女嘴上移开,看来刚才就是这个女人发出的叫声,而且到了这时他才更惊讶的看到倒在屋里地上的两个男人,还有另一个绊倒他的则躺在门口靠里的地方。 虽然没有看到什么伤口,可看着这几个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亚历山大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他惊讶的看着宫相夫人,虽然也听说过这位夫人出身阿拉贡望族,是典型名门之后,可眼前的情景依旧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难道这位夫人还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个荒诞的念头只一闪就消失不见,亚历山大当然不相信会有这种事,而且他也看到了索菲娅手里的短弩,这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丈夫呢?”夫人再次低声问,然后不等回答她忽然就说“他死了是吗?” 亚历山大愕然的点点头,他注意到宫相夫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并不是询问,只是在叙述个事实,似乎宫相的死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 “希腊人,你们保护我们离开这里,”宫相夫人的声调依旧透着矜持,似乎丈夫的死并没有令她产生什么其他的情绪变化,而且随着她这话,亚历山大意外的看到从房间深处走出来个略微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手里拉着个男孩,怀里抱着更小的女孩。 “我们离开这,”宫相夫人果断的说,她始终直仰着的头即便是在迈过脚下尸体时也只稍微低了低,然后就把腰杆挺得很直,似乎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弯腰“保护我的孩子们离开,我会给你足够多的奖赏。”说着她看看旁边拿着短弩的索菲娅,继续说:“放心我说话算数,这个女孩我还给你,只要你们保护我的孩子安全,我会尽全力报答你们的,我以阿拉贡贵族的名誉起誓。” 宫相夫人的话让亚历山大暗暗撇嘴,对阿拉贡贵族的名誉他多少已经见识过了,不论是宫相还是宫相夫人,或者是阿方索,这是所谓的阿拉贡名门望族似乎从不把荣誉放在心上,这从宫相利用索菲娅威胁他,和阿方索为了当主教不惜发动阴谋袭击就可以看得出来。 只是现在他虽然要救的是索菲娅,可如果不带着宫相夫人和她的孩子离开似乎是不行的,虽然这个女人无法阻止他,可如果要破坏他的逃跑却是可以做到的。 亚历山大不怀疑一旦发现准备抛她们而去,这女人会鱼死网破的引来敌人。 “快走,”亚历山大不想和宫相夫人纠缠,这就是名为意志坚定其实就是偏执狂的那种女人,他说着拉起索菲娅来到门边向外看去,到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倒在门口的男人身上插着支熟悉的弩箭“这是你干的?” 索菲娅点点头,又向另一具尸体指了指,意思似乎是在说那个也是她杀掉的,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暗暗咋舌,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吉普赛女孩居然这么厉害,可以杀掉两个拿着武器的男人。 外面已经发生变化,突然出现的大炮吓住了卫兵,也让那些歹徒大吃一惊,似乎他们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变化,随着宫门被大炮轰开,原本只是盲目跟着叫喊的民众在短暂愕然之后就象一群被驱赶的鸭子般前后推搡着向倒塌的宫门里闯来。 厚实的羊毛挂帘和珍贵的丝织品被扯下来,闪闪发亮银器成了某些人揣在怀里的赃物,而从低地地区贩卖来的地毯和镶着考究珐琅的挂壁干脆被卷起来扛走。 一时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才冲进王宫,也没人再去追究那个已经在柴堆上被烧成了焦炭的人究竟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是怎么发生的,人们只知道跟着别人不停的在王宫里奔跑呐喊,或是干脆疯狂的宣泄不知道从哪来的那股可怕的冲动。 混乱显然给了很多人发财机会,不过也给了亚历山大他们逃跑的机会,突然闯进王宫的民众打乱了袭击者的目的,他们被夹杂裹挟在人群中艰难的挤来挤去,虽然有几个人似乎看到有人从那个起居室里跑出来,可很快越来越多冲进王宫的西西里人把他们淹没在了狂乱的人群当中。 亚历山大紧紧抓着索菲娅的手,在趁乱从房里跑出来时他就叮嘱索菲娅一定要跟紧自己,他很清楚这种疯狂会带来什么,更比任何人都明白盲目的民众一旦失去约束将会爆发出多么可怕的破坏力,甚至就在差不多两个世纪前,当初的诺曼人就是被这种近乎破坏一切的力量赶出西西里的。 原本亚历山大想依旧沿着原路回到密道那里,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特别是看着沿着贯穿王宫的中央长廊如不断涌动的浪头般涌进王宫的人群,他知道如果往回走很可能会被人群践踏踩死。 “跟着人群走。” 宫相夫人在这时表现出的冷静让亚历山大意外,不过他顾不上想这些,扯着索菲娅顺着人流向王宫另一边的大门跑去。他已经想好一旦稍微离开人群就立刻带着索菲娅从另一扇宫门离开,至于奥斯本的下落,他这时已经顾不上了。 其实促使他决定尽快离开王宫的还有个原因,那就是他真的没想到法国人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煽动起了巴勒莫人,可只要想想他们为了这场阴谋,居然连大炮都敢拉出来,亚历山大就不能不怀疑之前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小看这个时代人们的胆略魄力了。 原本以为只是对主教团威胁,最多是少数人对王宫偷袭的小阴谋,却最终变成了一场导致西西里宫相被杀,巴勒莫王宫陷落的浩劫,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发现那位奥尔良公爵何其的不简单。 趁着人群稀疏,亚历山大拉着索菲娅跑出了宫门。 在冲出王宫的刹那,他看到一群人正迎面跑来。 最前面的,俨然是和他有着大仇的老古尔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圣罗莎莉亚纪念日的偶遇与结束 老古尔佳身边有几个吉普赛人,还有些看衣着也并非当地人,不过他们的脸上都露着相似的神情,那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狂躁。 古尔佳显然也看到了亚历山大他们,他原本满是戾气的脸上先露出意外,然后就忽然改变方向冲了过来。 亚历山大立刻把索菲娅拉到身后,同时举起剑对着冲来的老古尔佳。 “加杰人!”老古尔佳发出声大喊,然后举起手里的弯刀向亚历山大砍来。 当第一下碰撞响起时,亚历山大觉得手臂好像被狠狠的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老吉普赛人居然有这么大力气,一时间手臂上的酸麻让他几乎抬不起个胳膊。 “加杰人!” 老古尔佳再次喊了声,他略显狡猾的先把弯刀在左右手里来回倒了两下,然后忽然猫腰,刀尖平伸向前猛的一刺。 亚历山大本能的收回手臂试图格挡,可这个动作立刻让他陷入了危机,老古尔佳手里的弯刀顺势先前用力挑刺,随着“碰”的一声,亚历山大的剑立刻被他这狡猾的一挑格飞出手。 身后几个女人发出了尖叫,这不只是因为亚历山大遇险,更是因为那些和老古尔佳一起的人正向她们发起袭击,宫相夫人的侍女这时正被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拦腰抱着向角落里拖去,而另一个人则贪婪的看着宫相和她的两个孩子身上华丽的衣服一步步的逼近。 “啊!” 亚历山大的剑被挑飞时,索菲娅发出惊恐喊声,极度恐惧令她想也没想就举起了短弩,随着一声锋利箭矢撕破空气的声音,弩箭瞬间掼进了老古尔佳高举右臂的腋下,箭头从的后肩透了出来! 老古尔佳发出了声凄厉惨叫,他转过身踉跄着向索菲娅逼来,眼睛里似是喷火的泛着凶光。 索菲娅被吓到了,头人的多年积威让她一时忘了逃跑,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正扑过来的老古尔佳。 亚历山大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古尔佳的腰,他那么用力,甚至连被古尔佳后肩透出的箭头划破了脖子也没有注意,感觉到古尔佳近乎疯狂的试图伤害索菲娅的暴躁,亚历山大不顾一切的大吼一声,突然用力身子向上一挺,直接把古尔佳高壮的身子举离了地面,然后他用尽全力猛一挪腰,两个人一起狠狠的摔在了石板地上! 惨叫从古尔佳的嘴里发出,原本刺进他腋下的弩箭被石头折断,断裂的箭身扭搅着他的伤口,扯开了条很大的口子。 亚历山大依旧紧压在古尔佳身上,他的脖子也在不住流血,弩箭的棱形边锋同样在他脖颈间划开了条不小的伤口。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火枪声突然在混乱的人群中响起,一道烟雾横在宫相夫人和那个正逼向她们的歹徒中间,然后那个人就歪斜着倒在地上,胸口大片黑乎乎的衣服碎片间溢出一片血水。 在那人倒下的同时,宫相夫人几乎是想也没想的抬起了左手,她的左手里俨然是另一把已经点燃了火绳的短火枪。 火绳冒着火星发出“嗞嗞”轻响,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被这突然变化吓住了。 “躲开!” 不知道哪个人喊了声,围在四周的那些歹徒立刻向两旁退开,可他们却并不跑远,而是紧盯着宫相夫人手里那把随时都可能燃烧到头然后喷出弹丸的火枪。 “都过来!”宫相夫人向自己身边的人喊了一句,看到亚历山大挣扎着捡起地上的剑和索菲娅靠过来,她忽然把火枪往索菲娅的手里一塞,然后拉着自己的孩子向后退去“帮我们逃掉,我会报答你们!”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索菲娅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呆呆的看着手里就要燃尽的火枪,就在最后一道火星隐没在火门里的刹那,她忽然把枪高高举起对着天空。 “砰~” 巨大的枪声再次响起,围在四周的人本能的弯腰躲避,当他们发现自己并非那个被打中的倒霉鬼时,才看到那两个年轻人早已经扔掉火枪,向着远处黑暗中的街道跑去。 “别追那几个人了,去王宫,那里才有我们要的东西!”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拉着要追下去的同伴,裂开嘴看着洞开的宫门贪婪的说“我们要发财了,伙计们,要发财了!” 老乞丐的话吸引了其他人,这个夜晚里发生疯狂太多了,以至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这个时候的王宫在这些人眼里代表的已经不是威严和权力,而是一个向他们敞开的财富宝库。 即便是跟着古尔佳来的那几个吉普赛人也经受不住诱惑,他们找到在地上挣扎颤抖的古尔佳把他架起来,看到头人还活着,几个人稍一商量就由两个人留下照顾他,其他人跟着正纷纷涌来的人群向着王宫奔了进去。 “索菲娅呢,那个加杰人呢……”古尔佳痛苦的呻吟着,可他依旧不肯罢休的问着。 “他们逃跑了,别再想他们了古尔佳头人,”一个吉普赛人用布按着古尔佳的伤口“我们得找人给你看伤,你这样子太糟糕了。” “我不会放过他们,不会放……”古尔佳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随后就慢慢昏迷过去。 亚历山大拉着索菲娅在街道上飞快的奔跑着,他紧闭嘴唇脸色阴沉,事实上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在反省自己,之前原本以为奥尔良公爵难对付,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不但宫相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甚至连她那个看上去还没有索菲娅大的女儿也不简单。 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宫相夫人那么大方的肯把短弩还给索菲娅,原来她手里还暗藏着两把即便在这个时代,也堪称近战威力巨大的火枪。 亚历山大相信假设自己两人稍微有点对她不利的举动,宫相夫人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他们爆了头,这从她干净利索的直接打死那个试图侵犯她的人就能看出来。 更可恶的是,那位夫人居然临走时把火枪塞给了索菲娅,很显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想到索菲娅应该一时间不会反应过来,可只要她接过了枪就势必会和那些人对峙,她们母子就是借着这么个短暂的时机逃走的。 而且不知道是否错觉,在她们逃跑的时候,亚历山大似乎看到了宫相的女儿手里拿着的一个还在冒烟的火捻,再想想之前宫相夫人能先后及时拿出两把已经点着了捻绳的火枪,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个女孩在旁边为她母亲打下手的。 想通这些的亚历山大不由有些生闷气,他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小看了这个时代的人,或者说是太自以为是的认为依仗拥有的多年经验就盲目自大。 这个时代的人,不是那么简单,奥尔良公爵如是,即便是宫相夫人那样的女人和她女儿也如是。 眼前出现了条暗巷,亚历山大拉着索菲娅向里面跑去,这时候大街上太危险,他沿途已经看到好几拨人在打砸一些看上去富足的人家,更远处一些地方已经冒起了火光,原本只是在王宫中发生的骚乱正有向全城扩散的趋势,这时候只有尽快找个安全地方才行。 索菲娅不住喘着气,她已经跑的很累了,虽然她的身体很结实,可身上的衣服让她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迈步,她依旧紧抓着短弩,对亚历山大来说这也许只是件武器,可对索菲亚来说这是他的定情物。 直到躲到了巷子里,亚历山大才稍微喘口气,听到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街上由远及近,他从暗处看去,看到了在月光下闪着亮光的铠甲和武器,他知道那应该是阿拉贡的士兵们在去支援王宫了。 原本以巴勒莫城的军队和王宫卫队的数量,是不该发生这种居然让暴民闯进王宫杀死宫相的事情的,但是在火把仪式上发生的可怕一幕实在令人意外,即便是当时在广场上的士兵们也被那一幕吓得不知所措,更何况聚集在广场上的巴勒莫人是那么多,根本就不是那些卫兵能够阻止的。 “我们快点离开这里,”亚历山大对依旧不住喘气的索菲娅说“也许我们得离开西西里了,至少得尽快离开巴勒莫,这里很快就要变得更乱。” 说着他拉着索菲娅沿着巷子向另一边出口走去,他记得很清楚,只要穿过前面那条临近大教堂的街道,就可以到裁缝店了。 在裁缝店里躲一夜,然后带着索菲娅离开巴勒莫,亚历山大打算着。 也不知道奥斯本怎么样了,他心头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两个人刚刚走到巷子口,然后正好和三个人迎面相遇。 巷子里的昏暗让对方一时间看不清眼前,而亚历山大却看清了中间那个被两个人簇拥着的人的脸! “菲歇先生!” 亚历山大脱口呼出,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对方另外两人中一个低喊:“tuer!” 亚历山大刚隐约想起那是句法语时,雪亮闪起,对面两人纷纷拔剑! 亚历山大本能的向前迈步想要挡住索菲娅,可他忽然听到黑暗中响起噗的声音,接着对方稍微靠前的那人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另一个人显然被这突然变化吓住,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剑的手不由一顿,就在这短短刹那,索菲娅已经奋力甩动手臂,随着惨叫,那人已经捂着脖子倒在地上! 菲歇恐惧的向后退了两步,可不等他转身,亚历山大已经冲过去把剑横在了菲歇的脖子上。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尊敬的大师,”亚历山大盯着菲歇那张原本充满睿智,如今却掩不住其中恐惧的脸“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您和您的主人策划的把。” 菲歇喘了口气,短短瞬间他已经平静下来,看着亚历山大他露出个笑容:“年轻人,你要把我交给谁,阿方索司铎还是宫相大人?” “宫相大人已经死了,”亚历山大摇摇头“我不想搀和你们的事,不过我担心过了今晚你的主人不会放过我。” “你太自以为是了,”菲歇似乎有点生气“你只是个小人物,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才会认为他不会放过你。” 亚历山大暗自撇嘴,他刚要说话,由远及近迅速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头向街道远处看去。 从通向大教堂方向一群人正向他们跑来,虽然隔着很远,但依旧能隐约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可怕的血腥味。 “该死!” 亚历山大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完全出于本能,他已经猜到那些人是谁! 不过让亚历山大更意外的是,当那些人跑近时,他居然在他们当中看到了个原本以为不会出现的人。 “老师。” 奥尔良公爵刚远远叫了声,就被他身边的两个人奋力挡在身后,对面十几个人亮出了武器! “别乱动,否则我杀了他!”亚历山大立刻把已经放下的剑架在菲歇脖子上,他旁边的索菲娅也举起了短弩,只是在黑暗中没人发现,空空弩槽上已经没有了箭矢。 “你可真是胆大妄为啊希腊人,”奥尔良公爵推开身前的卫士向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你劫持的是谁吗,你又知道自己是在威胁谁吗?” “当然,尊敬的奥尔良公爵!”亚历山大大声说“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看重的老师被杀就尽管冲过来,可我不敢保障我妻子是否会冒犯公爵殿下的贵体,你应该还记得她很会用飞刀。” 奥尔良眼中闪过丝愤怒,可不等他开口,后面街上传来了更大的声音。 有人追来了! “放人!”奥尔良大喊一声“让路!” 就在奥尔良喊出的同时,亚历山大向前一推菲歇,同时他迅速拉着索菲亚向街旁闪开。 “别干蠢事!”奥尔良一边吩咐手下,一边大步向前搀住菲歇“我们离开这里!” 几乎是擦肩而过,奥尔良看也没看亚历山大,快步离开! 身后人影绰绰,亚历山大看到了光头佣兵和他那些披挂金银,闪瞎狗眼的伙伴们。 再回头,看着公爵带人远去的背影,亚历山大头上一滴冷汗缓缓淌下。 审时度势,干净利索,好一个奥尔良公爵,好一个路易十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一枚用相互纠缠的藤条做框,中间镶嵌着块硕大的椭圆形多棱玻璃的挂饰轻轻戴在女孩的脖子上,玻璃微微的冰凉让女孩与同龄人完全迥异的丰满胸部微微一颤,那种耸动的颤抖让站在身后的少年心头不禁一热。 年轻的身体总是要承受各种各样的诱惑,特别是当面前站着的是个身材火爆,面容娇憨的女孩子时,即便是从皮肤上都可以感觉到内里因为来自异性的刺激而升温的变化,更何况这个女孩还是名义上的妻子,而这个时代又不会因为年龄上的限制要承担法律责任,这一切诱惑都让正处于年轻人最旺盛期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有些心猿意马,难以把持。 也许是常年在外的原因,索菲娅的皮肤不是那种很白皙,而是更近似健康,透着层油亮的咖啡色,每当她跳动的时候,亚历山大都觉得她露在外面肌肤似是包着层若有若无的反光,这让她看上去就象个放大了的象牙雕塑。 亚历山大曾经幻想过如果索菲娅脱下衣服把她那如涂抹了层咖啡般光滑的身体展现出来会是什么样,这种想法让他激动之余又暗暗鄙视自己,毕竟对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下手,怎么说来也是不道德的。 房门响了几下,亚历山大走过去开了门,就看到看站在门外的裁缝。 奥斯本脸上还挂着伤,那是在王宫动乱的时候被流矢击中的,不过这点伤虽然不重,却让他收获颇丰,至少宫相夫人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了少许变化。 戈麦斯死了,这大概是圣罗莎莉亚纪念日骚乱所产生的最大也是最糟的一个结果。 在那场骚乱中,西西里王宫遭到了很严重的破坏,很多珍贵的收藏被闯进王宫的保命洗劫,因为之前佩隆的死导致城卫军无人指挥,当最终赶到王宫时平息暴乱时,城卫军才发现,包括一些王宫卫兵在内,已经有太多的人趁火打劫的从王宫里卷走了足够多的东西然后逃之夭夭。 当暴民退去之后,留下的只有一个被破坏得满目疮痍的破烂摊子。 宫相夫人和她的孩子是在暴乱平息后,在一座距城中心不远的小教堂里发现的。找到她们时,人们发现宫相夫人一家不但已经换上了平民衣服,甚至两个孩子的脸上还被特意抹上了些油渍,而宫相夫人本人则穿着件当下很多女人都有的高腰拖地裙,至于那些漂亮的羽毛和花边绣饰,则不知道早就被她扔到了什么地方。 听说暴乱平息,宫相夫人立刻返回了王宫,看着被从窗子上撕扯下来的尼德兰羊毛挂帘和因为珍贵的染色地毯被人扛走而露出来的石头地面,还有空空如也的摆设架子,宫相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宫的情景让她心情大坏,和这个相比,反而是丈夫的死倒象是变得无所谓了。 戈麦斯的尸体是在王宫的一个角落里找到的,从他身上的伤口可以看出,其实当时中剑后他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显然还挣扎了一阵,然后那些凶手就毫不留情的在他身上又补了几下,其中最狠的一下几乎从脖颈砍下,几乎把他的胸膛完全刨开了。 见到宫相夫人前,奥斯本有些提心吊胆,和亚历山大失散后,他被那些士兵裹挟着在王宫里象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随着暴民越来越多,他最终好不容易才躲进了王宫西南角的小棱堡里,在那里“一直坚守到了援军到来”才得以脱身,而他们英勇奋战的证明就是奥斯本脸上那道伤痕。 出乎裁缝意料的是,宫相夫人不但没有申斥进而降罪,反而很和蔼的接待了他,在感叹劫后余生的同时,宫相夫人表示了对裁缝能在那种时候依旧试图冒险救援宫相的感激之情,甚至在提到戈麦斯的死时,两个人还多少因为惋惜悲痛相互安慰了一番。 然后奥斯本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在家里他见到了原本以为已经丧生在暴民手中亚历山大和索菲娅。 他这么想,是因为从宫相夫人那里听说了亚历山大为了帮助她们母子逃跑挺身而出,勇敢面对那些歹徒的壮举,而根据宫相夫人描述的当时情景,这对年轻人是不可能从那群歹徒手中活着逃出来的。 所以再见到亚历山大,在劫后余生又见故人的惊喜之后,奥斯本对这个年轻人的运气也是暗暗羡慕。 也许这个年轻人将来真的会给自己带来更大惊喜的想法,让奥斯本开始真正认真考虑之前的那些心思,当初本着奇货可居的心思准备把亚历山大的身份隐匿起来静等良机的裁缝,这时在想该怎么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奥斯本没有让亚历山大离开,而是把他们两人再次安排在了自己裁缝店二楼的那间原本做为储藏室的空房间里,然后他想着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宫相夫人,至少按宫相夫人自己的描述,这两个勇敢的年轻人对她们母子是有恩的,尽管裁缝对这种说法表示怀疑。 果然,当听说亚历山大两个人完好无缺的活下来时,宫相夫人有那么一小会略微失神,裁缝不想说她那样子用失望形容更贴切,不过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了。 亚历山大没死,亚历山大救了宫相家人,亚历山大还带人击败了险些加害主教们的歹徒! 这最后一个消息是由一个叫桑德鲁克·波鸿的光头佣兵头目提供的。 这个来自阿尔卑斯山山地北麓的佣兵是个很热心的人,他一点都不吝啬溢美之词的称赞亚历山大的勇敢和壮举,逢人就说他是如何带领自己这些人勇敢的洗劫……不,是勇敢的对抗那些武装暴徒,最终拯救了正在大教堂里召开主教团会议的大多数主教的。 的确是大多数,在这场深夜灾难中,十一位西西里各教区的主教被救下了七位,另外四位有两人身受重伤,还有两人则不幸遇难,其中就包括很有机会转任巴勒莫主教,进而问鼎西西里大主教宝座的墨西拿主教大人。 可毕竟大多数主教活了下来,这足以让这些高贵的上帝神仆对一个世俗年轻人感恩戴德,至少是心有好感。 至于说大教堂在骚乱期间丢失了很多多年积累下的珍贵珠宝和圣物,而波鸿先生和他那些看上去就不是善茬的伙计们又怎么会那么巧就在那天晚上之后变成了身价不菲的富豪,就没什么人去深究了。 毕竟在这个晚上死的人很多,这其中除了戈麦斯宫相这种大人物,还有很受尊敬的齐奥尼先生这样的商人,以及王宫里的很多侍卫侍女还有仆役,至于其他被趁火打劫的富人家庭也不在少数,更多的则是在骚乱中被波及到的平民,以至当第二天天亮街上终于平静下来时,惊恐不安了一夜的人们从窗户缝里看到的是阿拉贡士兵们用马车拉着尸体往城外运。 那样子让很多人不由想起了早年间传说的大瘟疫时期那可怕的情景。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恐怖的一夜终于过去了,只是在庆幸活下来的喜悦之后,人们才发现,巴勒莫现在是既没有世俗首长也没有教会领袖! 这么一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在这场骚乱中很“幸运”的避开了危险的阿方索司铎。 阿方索在骚乱刚刚开始就被他的人安全的带离了广场,然后他就躲到了一座小教堂里。 凑巧的是,这座小教堂和宫相夫人藏身的那座教堂很近。 骚乱结束后,阿方索迅速回到了圣母升天大教堂,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圣堂和抬出来的那些全身血污的神甫主教,再回头看看远处还在冒着浓烟的王宫方向,阿方索的脸异常阴沉,甚至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没有人知道阿方索心里其实已经菲歇骂得体无完肤,以至有不顾身份问候菲歇历代女性先人的倾向,只是这个苦他却实在没法向别人倾诉。 不过他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真正应该问候的,是奥尔良公爵卡佩家族的女性先人。 阿方索的目的的确达到了,碍事的墨西拿主教已经去见上帝,另外几个倾向与由教廷下派的主教也伤的伤死的死,剩下的其他人只要稍用手段就可以收买。 这个结果看上去似乎很完美,但是阿方索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决定帮助自己的法国人会连自己都坑了一把。 法国人居然在袭击大教堂的同时,制造恐慌袭击了西西里王宫! 这是阿方索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当然知道法国人为什么愿意帮助他,很显然那个菲歇是法王查理八世的人,而法国人刚刚不久前在福尔诺沃战役中遭到大败,连查理八世本人都险些折损在这场大战中,而菲歇在这个时候找到自己愿意提供帮助,甚至愿意协助他成为西西里大主教,目的当然是希望扶植个能与法国人更加靠近的西西里权贵。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见到菲歇之后很快就一拍即合的原因,阿方索的野心很大,甚至不止是西西里大主教,他有着更多的准备和后手,只是现在法国人愿意提供帮助就更好,毕竟将来也许还能从法国人那里得到更重要也是更关键的援助。 可阿方索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得到的会比希望的还要多,只是这些真不是他想要的。 他能想象菲歇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西西里内部制造混乱和破坏,毕竟西西里国王,也就是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参加的神圣联盟正在法国交战,能在这个时候在费迪南背后给他找点麻烦,法国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这么一来阿方索难免就成了那个被利用的工具。 目的达到了,甚至比预期的还好,不但西西里当地教会里的敌人死伤殆尽,连做为宫相的戈麦斯都搭了进去。 这个结果怎么说也应该再满意不过了。 可阿方索却根本笑不出来。 法国人肆虐后的巴勒莫就象条被凿了无数窟窿的破船,一时间整个巴勒莫都陷入了毫无头绪的混乱之中,因为作为城防官的佩隆已经提前被杀,城里的阿拉贡无人指挥,就如同一群脱缰野马般开始在大街小巷里到处横行。 更糟的是,由于戈麦斯的被杀,西西里贵族们从开始的震惊中过来后,就立刻飞快的聚集起来,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得即便是阿方索也来不及阻止。 然后那些贵族宣布西西里进入“由贵族议团负责保护和征税的特殊时期”,至于这个特殊时期什么时候结束,一切都要看远在阿拉贡的费迪南二世何时再派一位宫相来了。 很显然,这些贵族并不想让阿方索过多的搅进西西里的世俗权力当中,尽管眼前的局势已经说明司铎继任主教甚至是大主教都已经是不可阻止的,但贵族们还是尽量想要阻止在新宫相到来之前阿方索大权独揽。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则是尽快恢复秩序,巴勒莫城的骚乱已经影响到了乡下,各种谣言已经传得很远,一些地方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那个圣罗莎利亚纪念日引其了大骚动的棺木里的人已经被辨认出来,俨然就是失踪了的前任主教马莱乔,只是马莱乔怎么会出现在棺材里,却可能是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了。 至于说到捉拿那些歹徒,却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夜的骚乱在开始时的确只是少数人在破坏屠杀,可随着骚乱越来越大,几乎所有人都卷进了这场毫无头绪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 至于说那门突然出现在广场上,最终导致王宫陷落的大炮,却是根本没人注意是什么时候安放在那里,然后用很厚的棉布裹起来,再在四周支起了脚手架,以至不知道的人以为那只不过又是一座即将完工的雕刻。 一切都证明了阴谋不但存在,而且是蓄谋已久。 这让巴勒莫的贵族们愤怒之余有难免心惊,因为不知道制造这起阴谋的敌人是否会卷土重来再次引起血雨腥风。 这让贵族团急切的希望,城防军能尽快恢复对巴勒莫的控制。 可在这之前,首先需要个队长。 佩隆不算个好队长,至少他的坏脾气和大权独揽,导致在他死后城防军因为没有个能主持大局的人,几乎成了一盘散沙。 而且另一个原因也让找一位队长成了难题,巴勒莫城里已经有关于佩隆死因的谣传,人们很快就知道了他的死和随后发生的阴谋有关。 一时间对于城防军队长这个职务,巴勒莫人不禁避之唯恐不及。 贵族团变得焦急起来,特别是当阿方索以质询的方式,向贵族团追问关于对谋杀两位主教的凶手缉拿的情况时,贵族团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很显然阿方索已经在考虑介入巴勒莫乃至是西西里的世俗事务之中,而这是贵族团绝对难以容忍,更是难以接受的。 如果说做为宫相的戈麦斯因为常年居住,已经变成了半个西西里人,那么阿方索却始终是个地道的阿拉贡人。 这让那些有着强烈本土观念的西西里贵族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到了这时,贵族团知道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难题,否则那位即将接任主教的司铎,很可能会乘机把手伸到西西里的俗世权力这个圈子里来。 就是在这种“艰难”的时刻,一个人进入了一筹莫展的贵族团视线中。 桑德鲁克·波鸿,这个在圣罗莎莉亚的染血之夜有着非凡表现的佣兵队长引起了贵族团的注意。 让他们觉得更满意的,是带领这些佣兵拯救了众多主教的那个希腊年轻人,是阿方索的私人司库官,而他又似乎与宫相一家也有着不错的关系。 更难得的是,这么个看上去可以说面面俱到,各方都会满意的人,偏偏既不是西西里也不是阿拉贡,而是个希腊人。 于是,在染血之夜过去后的第三天下午,奥斯本敲响了自家裁缝店二楼的房门。 看着站在门里亚历山大,裁缝用略带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一眼后,才开口说:“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以西西里贵族团的名义,贵族团三执政将在王宫召见你。”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一个称号的诞生 巴勒莫王宫远远看上去依旧显得巍峨庄严,可如果走近就会发现多少和以前是有些不一样的。 王宫大门是新的,原来的大门已经在染血之夜被火炮轰塌,只是虽然换上了两扇新的大门,但是和四周透着沧桑感的宫墙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王宫里也已经尽量恢复圆原貌,一些地方进行了简单的粉刷,还有些被破坏得严重的则被盖了起来,还搭上了架子,似乎是要修缮了。 一切看上去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只要仔细看依旧能发现很多地方和之前的不同。 某个地方的雕塑不见了,某扇房门被用木条封起来了,花坛里原来种植的大量色泽鲜艳的西西里玫瑰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泥土,还有就是王宫靠近西南角棱堡的一片房子彻底变成了废墟。 在这场骚乱中,王宫西南角是损失最大的,和主宫连接的独立的小宫殿被彻底焚毁,那里原本是一座萨拉森风格的八角形的亭殿,虽然不大却因为有着八扇巨大的通顶落地的镂空雕窗而异常凉爽,做为夏宫很受人们的喜爱。 可现在那片房子已经只剩下几根焚烧后残留的黑乎乎的柱子,远远看上去显得丑陋而狰狞。 亚历山大站在王宫议事厅门外的走廊里,原来这条走廊里有一条很长的猩红色地毯直通里面,人走在上面无声而柔软,现在他只能踩着光秃秃的大理石地上了,看到有人走过来他就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安静的等待着, “为什么这么慢,那些老爷在干什么。”旁边,一个头顶同样光秃秃得发亮的男人不耐烦的说,他身上穿着件看上去很奢华的半膝长氅,原本为了展示武勇的斜插在宽大腰带上匕首,却因为那些过于繁琐的花纹褶皱只能露出小半个刀柄,他下身穿着件和墨绿色上衣同样颜色的紧身长裤,小腿上的一个蝴蝶结上分别镶着的宝石随着他的走动闪闪发光,很是抢眼。 桑德鲁克·波鸿先生如今不但发了笔横财,很快就可以成为巴勒莫的城防军队长的他难免志得意满,意气飞扬。 “耐心些,应该不会太久了,”亚历山大看看这个个子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佣兵,对大多数人来说波鸿的个子都是很高的,不过他真正引人注意的还是那颗寸草不生的光头“执政们要解决的事情太多了。” 的确,为了防止阿方索的权力扩大而匆匆建立起来贵族议团的代价,就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该干些什么。 从最初的毫无章法甚至是混乱不堪到简单的制定了关于贵族议团的一些法规,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然后按照法规被选出来的首任三个议团执政开始了对西西里,准确的说是巴勒莫城的临时统治。 按照贵族议团的临时规定,每任三执政的任期是一个月,到期后重新选举,上任执政不能寻求连任,却可以自动成为议团元老院成员继续参与议团的政策执行,而三个执政虽然有着裁决一切的权力,在发生分歧时,却并非以二对一的方式否决少数派的意见,而是要把分歧提交给整个议团,由议团表决通过。 这种既有着古罗马时代前期共和制度的影子,又多少带着后期帝国风格痕迹的大杂烩,让西西里贵族议团从一开始就成了个机构臃肿,效率低下的怪物。 这显然不符合桑德鲁克·波鸿先生的风格,这位染血之夜的英雄喜欢透着点小狡猾的直来直去,譬如现在看到一道女性特有的凹曲身影出现时,佣兵就摸了摸早晨出门前抹过鱼油的胡子,准备上去和那位女士搭讪几句。、 “是宫相夫人。”亚历山大低声提醒,看着宫相夫人在一个没见过的侍女陪同下缓缓走近,他不由回想起那个夜晚她身边的另一个侍女,在混乱中那个女人被一个歹徒掠走之后就没了音信,估计这位夫人也根本就没再打听过她的下落。 宫相夫人走到亚历山大面前停下来,好像带着好奇似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然后才说:“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对夫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亚历山大却是明白的。 在来之前,奥斯本已经向他透露,虽然现在西西里的一切名义上由议团决定,但宫相夫人却对议团有着巨大影响,甚至波鸿先生的任命与亚历山大个人将来在西西里的前途,都深深的受着这位夫人的影响。 “是的夫人,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亚历山大微微鞠躬,不论心里怎么想,这时候他需要对这位夫人保持恭敬,不过他在心里再次提醒自己,这个女人不简单。 “那就请进吧,英雄们。”宫相夫人亲自打开了那两扇紧闭的房门,然后她站在门口提高声音对里面宣布“尊敬的西西里贵族议团的成员,尊敬的元老们,尊敬西西里执政,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染血之夜的英雄!” 议事厅里传来了响亮的掌声,随着缓缓走进,亚历山大看到了围坐在议事厅四周近百的贵族,和正中间并排对门而坐的三个人。 “以前“曾经来过这个议事厅,不过那时只是个匆匆过客和旁观者,听着的也只是对这个房间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历史事件的描述。 而现在,亚历山大站在这个有着圆形穹顶的硕大房间里,却成了这其中的参与者。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的形象也会被铭刻在这个房间那些壁画和名册里,只是不知道是获得荣誉还是被砍掉脑袋。”在这个似乎充满严肃气氛的房间中间,亚历山大忽然低声自语,然后嘴角划过了个谁也没有注意的微笑。 加缪里是个头发花白,皱纹比干橘子还要多的老贵族,如果一定要说他能成为三执政之一的唯一理由,大概也就是个“老”字了。 加缪里是西西里贵族议团里年龄最大的,在这个时代能健康的活到70岁已经是个很了不得的事,而加缪里今年即将迎来他80岁的生日。 更难得的是,这位年轻时候参加过英法之间的百年战争,又曾经参加过早年对摩尔人的格拉纳达战争的老贵族,如今身体依旧十分健壮,甚至有人说他很可能会成为西西里历史上活的最久的人。 看着老加缪里虽然有些颤抖却依旧很稳的把长剑的剑尖按在跪在地上的波鸿肩头,亚历山大略感有些讽刺。 波鸿无疑是染血之夜中为数不多的大赢家,他不但在这个晚上收获颇丰,更获得了众多荣誉,想想也觉得好笑,一个趁火打劫大发横财的兵痞却受到了无数人的尊重,甚至最后还成为了这座他曾经洗劫过的城市的城防官,这让亚历山大真有点对这个时代人们的思维方式感到怀疑。 不过如果仔细想想倒也就能理解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在动乱时候洗劫掠夺战利品不但不是什么可耻的行为,甚至抢得越多越证明这个人的勇敢,而勇敢在任何时候都是个值得尊敬的品德。 “这是柄保护这座城市的剑,它的两刃将随时提醒你,你的职责是守护上帝的荣誉和巴勒莫人的安危。”加缪里虽然老迈却并不含糊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四周的人都安静听着,他们当中未必没有曾经被波鸿趁火打劫抢过的,不过这时候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位新城防官。 看着加缪里有些困难的拿起旁边桌上的盾又开始陈述授予誓言,亚历山大略感无聊的向旁边看了看。 宫相夫人站在距三位执政不远的地方,亚历山大注意到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女性,而且她站的位置也有些奇特。 她是站在执政们与议员们之间那块空地上,虽然位置稍微靠后却很显眼,乍一看,甚至会给人一种她实际上是这个议团摄政的感觉。 察觉到亚历山大的注意,宫相夫人的眼神移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各带深意的相互一笑。 随着加缪里最后把一件寓意责任的披风披在波鸿身上,桑德鲁克·波鸿,正式成为了巴勒莫城防军的队长。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亚历山大身上。 没有利剑坚盾,也没有醒目耀眼的披风和金腰带,加缪里交到亚历山大手里的,只有一本书和一个看上去年代久远,造型简陋的提灯。 然后他向四周所有人望了望,在得到纷纷点头的回应后,加缪里用略显沙哑的低沉声音说:“以上帝赐予巴勒莫的光荣,和为了守护西西里王国的安危而建立的贵族议团赋予我的权力,我授予你‘pharuscustodesvestibuli’的称号。” 一个称号? 亚历山大神色呆滞的看着眼前满脸橘皮和老人斑的脸。 阿方索当上了主教。 奥尔良给费迪南二世制造了麻烦。 宫相夫人虽然死了丈夫却趁机从后宫走到了前面。 而奥斯本因祸得福抱上了宫相夫人的大白腿。 连波鸿都赚了个满盆满钵之后还捞了个城防队长。 可自己得到了什么? 一本破书,一盏油灯,还有个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称号。 这就是拼死拼活的回报? 等等,亚历山大忽然心头一动。 pharuscustodesvestibuli?! 这个古怪名称让亚历山大想起了关于西西里王国的典故由来。 所谓西西里王国,其实是有两个,一个在西西里岛,而另一个则是在于西西里岛隔海相望以那不勒斯为首都的半岛上。 多年前法国和阿拉贡人把西西里分成了南北两个不同的王国,划分这两个西西里王国之间的界线,是一座矗立在那不勒斯于西西里岛海峡之间的灯塔。 所以西西里岛的西西里王国,又被称为超过灯塔的南方王国。 pharuscustodesvestibuli,就是灯塔守护人的意思。 这样一个称号,值不值得呢,亚历山大一时间还真觉得有点算不过来。 “灯塔的守护人,”加缪里抬抬手拒绝了仆人为他端上来的热奶,即便是已经变得炎热起来的五月,这位长寿的老人依旧习惯每天喝上一杯放了经过蒸煮的熟橄榄油和几种炒过的坚果粉末的热牛奶“这个称号很适合这个年轻人,毕竟他救了很多人,特别是那些主教。” 在王宫靠右侧加缪里办公的房间里,年老的执政正和客人议论上午的任命仪式。 坐在加缪里对面的宫相夫人面色平静的听着执政的话,然后稍微点点头,似乎是请加缪里继续说下去。 “那个波鸿是个佣兵,他的表现证明这个人适合当巴勒莫的队长,我们大家可以放心,他不会成为另一个斯福尔扎,西西里也不会成为另一个米兰,可是那个贡布雷,”加缪里用长长的干瘦手指敲了敲桃木桌子“他可以得到荣誉,却不能得到权力,毕竟这太冒险了些。” “因为他是阿方索的私人司库?”宫相夫人似乎好奇的问。 “夫人您当然知道并非只是因为这个,“似是对宫相夫人假装糊涂有些不快,不过执政还是接着说”当然这也是其中原因,我们不能让教堂里那些手伸得太长,哪怕是西西里人也不行。另外他救了那些主教,这让他和教会的关系太密切,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加缪里已经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和他年龄不符的敏锐精光“我看得出来,那个贡布雷年轻而且精力旺盛,有着很强的进取心,或者说是野心更合适,这样的人除非是成为我们自己人,否则就不能让他得到权力,那样对大家都没好处。” “可是灯塔守护人这个称号不是让他有了更大的机会吗?” 宫相夫人略感不解的问。 “如果不放心他,完全可以给他一笔不错的酬劳让他成为个富翁,而不是能有更多机会接近西西里的权贵。” “这不需要担心,称号只是个虚名,”加缪里笑了笑“另外,既然是守护人,就有职责去守护他的灯塔。” 宫相夫人略微琢磨随即面露了然,她已经明白了执政话里的意思。 “年轻人总是喜欢建功立业的,让我们也预祝年轻的亚历山大有所建树,”加缪里端起热奶,如举起酒杯般向着想象中亚历山大所在的方向遥遥致敬“相信他很快就会喜欢上我们为他找的那份差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努力吧,队长 桑德鲁克·波鸿光亮的头顶和空中散发着热气的太阳相映成趣的出现在码头时,码头上早已经被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了。 到处都是拉着高梆木车的辕马,波鸿有两次双脚都踩到了地上的马粪里,无数的帮工把大大小小的麻包箱子从靠在岸边的船上扛下来,码头边的仓库里虽然已经堆积如山,可依旧有数不清的货物送进来。 这些货物有些会在西西里被卖掉,可更多的很快会被转送走,它们的目的地也许是威尼斯,罗马,博洛尼亚,或者干脆会被人带过阿尔卑斯山,送往法国或低地地区,要么就是更远的内陆其他地方,甚至可能会远在北方某些还没有完全开化的野蛮人将会成为最后的买主。 而在外海,更多的船在等着靠岸卸货,同时从西西里会有数不清打包封箱的货物装上船,然后送到其他遥远得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未必听说过的地方。 这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西西里的所有港口永远象一个个焕发着无穷魅力的美丽女人吸引着全世界追求财富和梦想的人来膜拜她的迷人容颜,而巴勒莫则是这些绝世佳人中最吸引人的一个。 波鸿站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向下俯视着庞大繁忙的码头,这是他第一次以城防官,而不是个到处寻找雇主的佣兵头头的身份看这座码头,这就让他忽然觉得巴勒莫的码头变得可爱了不少。 “这都是一笔笔的税金啊。”虽然刚当上官,而波鸿已经学会用官僚的方式考虑问题了,当他签约时看到合约里关于巴勒莫的城防和码头上他可以抽取的厘金比例时,他开始并没有个太大的感觉,可现在看着码头上那如流动的财富般的滚滚人流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得到的好处有多大。 和这些好处比较起来,之前在染血之日趁火打劫抢来的那些战利品,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做为巴勒莫的城防队长,波鸿的责任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安全,因为他是由贵族议团聘用而不是国王任命,所以在由议团向他支付薪俸的同时,按照合约波鸿还可以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厘金,这是因为他的那些佣兵也同样加入了巴勒莫的城防军。 “那些船很大,装的货也很多,”一个佣兵对波鸿说,他的眼里闪着贪婪“也许我们用不着只干这份苦差事,和抢一票比起来每天我们实在太辛苦了。” 在这个时代,佣兵有时候也兼职做些强盗的生意,当然强盗也有跨界当佣兵的,总之没有人太在意这方面的事,而且这种事以前波鸿也没少干,甚至就在几天前他还大赚一笔呢。 可这次波鸿的脸却沉了下来,他摸着被晒得油滋滋的头顶,看看旁边的同伴,琢磨着该怎么说,毕竟现在已经尊敬的城防队长大人,之前那种带着一帮伙计到处挥刀子的粗鄙劲总是要收敛写了。 “别在这惹事,这里现在是我们的地盘了,”终于找到个理由的波鸿指了指下面的码头“看看这些船,马车,还有这些大大小小的货堆,你们觉得抢一票真比当这个地方的主人更好?” 看着旁边几个同伴兴致缺缺的样,波鸿有点无奈的又摸摸头顶,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解释,不过这却让他想起了之前那个贡布雷对他说过的话。 在任命仪式之后,波鸿慷慨的邀请亚历山大到自己的“小窝”去喝上一杯。 不过队长的话多少是有些谦虚了,因为他所谓的“小窝”对亚历山大来说并不陌生,特别是那个地方的花园,他在那里干掉了佩隆。 波鸿买下了齐奥尼的房子。 齐奥尼没有亲人,他的之前几乎就是依靠妻子发迹起来的,随着尼奥多拉夫人的死,齐奥尼原本就要面临来自妻子家族方面那些早就窥伺他家产的亲戚们的威胁,而他自己因为莫名其妙死在暗道里,更是让他死后的财产争夺变成了巴勒莫几个商会里议论纷纷的话题。 所以当波鸿阔绰的提出要买下齐奥尼的宅子时,虽然那些亲戚里有些人表示反对,可最终他还是很顺利的达到了目的,甚至连花费也比他想的节省了不少。 再次来到已经变成波鸿府的这座宅子,亚历山大是有些感慨的,那晚发生的事他始终记得很清楚,如果说当初杀死小古尔佳是他第一次主动谋杀一个人,那么杀死佩隆的整个过程却让亚历山大觉得自己似乎不知不觉中已经逐渐适应这个时代的某些行事方式。 波鸿扮演了个慷慨而又热情的主人,他领着亚历山大在整座宅子里参观,然后把他领到一条走廊里让他看那些墙壁上挂着的肖像。 “这是齐奥尼家的祖先,”波鸿左右一指“不过我听说他之前只是个穷光蛋,靠老婆的姿色才混的不错,我打算卖了这些画像。” 说这句话时,波鸿抹了抹上卷的胡须,他现在已经开始每天用鱼油抹胡须了。 可接下来亚历山大的一句话,让波鸿的好心情一下子淡了不少。 “队长,你认为自己能在这个职位上呆多久?”看着波鸿愕然的望着自己,亚历山大摇摇头“一旦国王的任命下来,巴勒莫就会有个新城防队长的,毕竟你不是阿拉贡人。” “议团不会答应的,我的任命是议团决定的,”波鸿有些气恼,虽然他的确很感激这个年轻人之前算是帮了他很大的忙,甚至说现在的财富和地位都是来自这个年轻人也不为过,可对他破坏了自己的好心情依旧很不高兴“难道我们现在不应该是庆祝吗,为什么要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 “因为我们很快就要不高兴了,”亚历山大看着波鸿摇摇头,他能想到这个佣兵在正志得意满的时候被人泼了一盆凉水肯定心里恼火,不过他必须尽快把话说清,因为他已经多少察觉到巴勒莫如今气氛并不那么美妙“不要说你城防队长的职务,就是议团也没有得到国王的承认,如果国王任命一位新宫相,议团就得解散,之前的所有法令就会被废除,包括你这个队长的任命。” 波鸿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了,他并不傻,甚至可以说有些狡猾,亚历山大的话让他很快就明白到了自己的处境。 “看来我这座房子买的有些多余,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又得带着我那些混球到处找营生了。”波鸿的好心情没有了,看着墙上那些齐奥尼家祖先的画像,也就没了心思再去考虑是不是该卖掉了。 “也许不会那么惨,”亚历山大笑了笑“国王要任命新宫相不会那么快,而且这也不是简单的事,相信我如果你做的好,即便议团解散,可你的队长职务却未必就会被撤销。” “那又有什么用,也许我不该答应这件事,要知道我现在的钱已经足够我舒服的过完下半辈子,说到这个我还要感谢你朋友,是你让我发了财,如果你愿意将来我们可以一起干,看得出你这个人这儿很活。”波鸿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亚历山大一笑,对波鸿的话他当然不会当真,或者哪怕是真的他也没有当佣兵的打算,毕竟和这些靠玩命赚钱的人比起来,他很清楚自己不擅长这个。 “我说的是如果你做的够好,或者能得到某些人的赏识,如果能让那些人为你说话,未必不会得到国王的认可。” 亚历山大觉得该说到正题了。 从被授予那个灯塔守护者的一刻起,他就意识到自己和这个贵族议团其实是不可能愉快相处的,至少那些人没有真的把他看做可以信任的人。 波鸿能被任命为队长是因为他原本就只是个佣兵,这样的人在西西里,在整个意大利,或者说在任何地方都实在太多了,他们靠出卖武力换取酬劳,也许长期也许短工,总之他们与雇主之间的关系只需要靠一直合约维持就可以了。 当然,并非没有以佣兵身份最终获得权力的前例,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可是亚历山大看不出波鸿有这样的潜质,也许正因为这样,贵族议团才会放心的找个佣兵担任城防队长的重任。 可对亚历山大就不同了,灯塔守护人,这个称号听上去的确令人振奋,可实际上除了一个充满荣誉的称号,他没有得到任何实际权力。 这不是亚历山大的愿望,更何况就如他所说,议团本身就是西西里贵族用来对抗教会的产物,从奥斯本那里,他更是得知阿方索似乎是出身阿拉贡大主教的家族,这让他一点都不怀疑通过家族影响,阿方索很可能很快就会直接成为西西里的大主教,到那时候议团是否能继续存在都成问题了。 那么他这个所谓的灯塔守护人,又还有什么意义? 亚历山大很清楚,他之前的举动已经让他不可能和阿方索继续敷衍下去,所以他在任命仪式结束之后就直接找到阿方索,表示了希望辞去藏书室司库这一职务。 亚历山大忘不了当时阿方索看着他的那种有趣的眼神,然后司铎神态悠然的表示了理解和对他之前工作的感谢,甚至在支付薪金后又拿出了一笔钱,算是对他在染血之夜为教会所做一切的酬劳。 一切看上去好像都很祥和,可亚历山大明白,从这时候开始,他在阿方索的眼里,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敌人了。 不过真正让亚历山大对阿方索忌讳的,还是关于莫洛迪的身份。 尽管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乔迩·莫迪洛和阿方索究竟有什么关系,但阿方索似乎很清楚莫迪洛的身世,而且显然准备利用那个胖子,这让亚历山大很担心。 到现在为止虽然他只向奥斯本透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但将来如果他不想就这么昏昏浩浩的混下去,势必就要利用做为莫迪洛的身份,到那时阿方索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大的绊脚石。 谁也不希望自己利用的工具太过聪明,阿方索也不例外,一旦他发现这个“莫迪洛”不是他能控制的,很可能会转而成为莫迪洛的敌人,这对亚历山大来说太危险了。 所以从他决定和阿方索分道扬镳那一刻起,亚历山大就在考虑,该如何应付这个未来的敌人。 “队长,难道你不想让这些墙上都挂满波鸿家族的画像吗?”亚历山大接过因为心情不好,开始大口喝酒的波鸿递过来的酒杯“想象一下,将来你的后代可以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对别人骄傲的说,我的祖先桑德鲁克为我们的家族争得了现在的荣誉。” 亚历山大的话让波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鼻子里发出不知是赞成还是不屑的“哼”声,然后无奈的摇摇头:“你也说了,等新的宫相到任我们也许就得走人,你认为一个佣兵能给他的后代带来什么容易。” “斯福尔扎家族当初也是佣兵。” 听到这个名字,波鸿光亮的头顶好像变得更亮了,他脸上出现了少许的期待,可接着又叹口气:“你这是在空安慰人,我们都知道我成不了斯福尔扎。” “可至少不会比继续当佣兵更坏,”亚历山大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如果你能得到宫相夫人的青睐,也许一切都不同了。” “你说什么?”波鸿眼睛一亮,他先捋了下已经很顺滑的胡尖,然后才用略显期待的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我的朋友,你认为我有这个魅力,可以向宫相夫人求婚吗?” 亚历山大有些发呆的看着波鸿,他实在没想到这个佣兵会这么理解他的意思,这甚至让他觉得下面的话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概,你还是有些魅力的,”看着波鸿光秃秃的头顶,亚历山大提醒自己不要被带歪话题“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尽快查出谋害宫相的那些凶手的下落,甚至如果能查清前任马莱乔主教的死,也许你可以得到宫相夫人的支持,你也知道宫相夫出身阿拉贡望族,这对你来说是绝对有好处的。” “为夫人的丈夫报仇吗?”波鸿好像明白了似的又眯了下眼睛,然后他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亚历山大“如果我能得到宫相夫人的支持,对你又会有什么好处?” 看着波鸿狡猾的眼神,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他知道如果不能让这个人相信自己怂恿他这么做是出于个人目的,这个滑头的佣兵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 “我希望出人头地,如果你能让宫相夫人支持你,那么我也可以尽量为你在那些主教面前说话,不要忘了他们欠我们的人情。” 波鸿心里暗暗有些后悔,他想起了之前故意大肆宣扬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拯救了那些西西里主教,当时他那么做其实并非什么好心,而是为了掩盖自己趁机洗劫了大教堂的劣迹,可现在看来倒是无意中错过了个很大的功劳。 不过波鸿也并不固执的纠缠这事,既然已经失去机会,不如象这个年轻人说的那样,大家合作,也许一切真的能如他所说呢。 “那么我该从哪开始呢?“波鸿显然已经接受了亚历山大的建议,开始琢磨怎么入手”你知道那天晚上太乱了,我们根本找不到发现那些歹徒的痕迹。“ “线索难道不就在你的脚下吗?”亚历山大指了指眼前地面“齐奥尼先生可是参与那天行动的。” “说起这个,”波鸿露出恍然的神色“我之前都快忘了,我在院子里发现了个很有趣的地下室,里面有些东西也许你会感兴趣。” 波鸿的话果然引起亚历山大的兴趣,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屋子的刀枪和火器。 “看来齐奥尼先生不止是因为妻子不贞才要泄愤,他是想有所作为啊。”摆弄着把看上去威力不小的短筒火绳枪,亚历山大对波鸿说“看来你的确适合成为巴勒莫的队长,我相信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成为如同斯福尔扎那样让人羡慕的人了。” “我们以后不能再干坏事了,”从沉思中醒来的波鸿站在石头上同伴说“我们要在巴勒莫待下去,直到有一天子孙以你们今天的选择为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几位大人物 圣罗莎莉亚的染血之夜已经过去了两个礼拜。 巴勒莫人似乎已经从十几天前那个血腥夜晚带来的恐怖中渐渐走了出来,虽然人们在街上相遇时总是会用一种“你懂的”的莫名眼神相互传递某种不宜言表的东西,可总还是多少能够不再整天只为了那一件事愁眉苦脸或是惶恐不安了。 在此期间,桑德鲁克·波鸿展现了做为一个城防队长尽职的良好品德,在全力投入恢复巴勒莫秩序的同时,他也开始了对之前染血之夜事件的调查。 尽管调查过程进展缓慢,但是队长的雷厉风行还是让很多原本以为这个佣兵不过是应付差事的人大感意外,而另一些不但不看好波鸿,甚而认为把巴勒莫交给这么个兵痞可能就是新灾难开始的人,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波鸿对染血之夜不遗余力的深入调查,让事情渐渐露出了些不为人知的冰山一角,让巴勒莫人感到意外的是,一切证据似乎都证明这场阴谋与法国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齐奥尼生前曾经做过很多与法国之间来往的生意,在出事前的几天,他的家里先后来过些陌生的操着法语的外乡人。 在搜查动乱夜晚一些落单死掉的歹徒尸体时,有人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法国人常用的,外形与男人身上某器官很近似的防身短剑,或者干脆有人发现了有些歹徒虽然穿着西西里款式的衣服,可他们的内衣布料却是明显法国人广泛使用的那种粗麻大兜裤。 凡此种种都证明了法国人在其中的影子,而只要稍微想一下现在西西里正和法国交战,就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一切肯定是法国人搞得名堂。 对波鸿这个调查结果,不论是贵族议团,教会还是做为受害人家属的宫相夫人都很满意。 既然是法国人发动的混乱,那么这就是一场真正属于两国之间的冲突阴谋,这种纯粹的敌我关系让所有人一下子从有亏职责变成了奋起保卫国家的英雄,而宫相是在与王国的敌人战斗时以身殉国的,就这一点来说,宫相夫人已经足以骄傲的面对任何来自阿拉贡甚至是卡斯蒂利亚的那些贵族了。 至于教会,只要想想法王查理八世正在与教皇的军队正面交战,也能想象得到一旦听说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教廷会对西西里释放出多么大的同情与怜悯。 似乎所有人都很满意,只有一个人例外。 对波鸿在调查凶手这件事上出人意料的热情,阿方索很不高兴,或者说有些担心。 既然是法国人的阴谋,那么这些法国人是从哪里来的? 又曾经在巴勒莫做过什么?和谁有过联系? 他们的首领是谁? 他们怎么能那么巧妙的执行如此庞大的阴谋而不被发现? 最后他们又是如何逃离巴勒莫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旦调查起来,足以让波鸿剥丝抽茧的发现很多东西。 难道把这个新队长也杀掉?这个念头只微微闪过就被阿方索抛开。 波鸿和佩隆不同,几年的安逸生活已经让佩隆从一个拿剑的骑士变成了女人裙子下的浪荡公子,除了他那天生的残忍让他还多少保持着点凶残本性,佩隆已经不是那么危险了。 可波鸿不同,这个佣兵依旧象头磨尖了利齿的野狼,而且他手下有一大群桀骜不驯的痞子,一旦失手事情可能会变得很糟糕。 更何况如果连续两个城防队长被杀,难免会让人怀疑到他。 可是如果让波鸿这么继续下去,可能会变得不可收拾,至少阿方索已经听说那个佣兵已经在派人到处调查关于马莱乔的一些事了。 阿方索知道即便再严谨的计划也难免会有漏洞,很难说在什么地方就会暴露蛛丝马迹,这让他觉得有必要让克立安出趟远门避避风头。 而且还有个让他觉得恼火的人,就是那个贡布雷。 对他曾经招待一位来自法国的学问家这件事,贡布雷显然是知道的,这让阿方索一度曾经担心那个希腊人会联想到些什么。 尽管在这个时代一边是战场上你死我活,一边却是在家里招待来自敌国的客人这种事很稀松平常,但阿方索却还是担心那个希腊人会坏了自己的事。 但那个贡布雷却好像没有要抓住这件事做文章的意思,甚至在他来告辞的时候也没有露出任何暗示要挟的迹象。 可随后从很多人那里,阿方索还是听说了波鸿之所以突然不遗余力的大举调查染血之夜,实际上正是出于那个希腊人的指使。 他究竟想干什么,只是为了借机向议团和宫相夫人买好,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阿方索决定尽快让克立安离开巴勒莫,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日子他的确需要这个得力的人在身边随时为自己做事,在圣罗莎莉亚纪念日那天之后他就应该打发可怜早点离开了。 另外,还有件事始终让他放心不下,这次也正好让克立安顺便去办。 “找到坤托,我已经有太久没有他的消息了,“阿方索对站在面前的克立安说,这里是巴勒莫大教堂街对面司铎宫里的密室,阿方索已经决定就任主教之后把这里做为主教宫,同时他也在考虑是不是在未来的大教堂与主教宫之间建造一座横跨街道的空中走廊,这样他就不用每天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去‘上班’了”你的兄弟是个很稳健的人,这么久没有消息让我有些担心。“ “遵命主人,”克立安简单恭敬的回答,没有在外面时那种略带油滑的世俗商人的样子“找到他之后就让他回来为您效劳吗?” “不,他有他的事情要做,”阿方索琢磨着是不是该告诉克立安,他的兄弟去做什么,不过出于谨慎还是没有说“不要对他说你离开巴勒莫的原因,也不要问他在干什么。” “我明白的大人,”克立安躬身点头“那么我什么时候回来呢?” “听关于我的消息吧,”阿方索略微寻思之后给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如果一切顺利我很快就会就任主教了,你听到消息之后再打听下,没有什么事就可以回来,不过一定要谨慎。” 克立安又是点头鞠躬,看到司铎微微摆手,他就捧着阿方索的手亲吻之后,悄悄退出了密室。 “希望都只是在胡思乱想,”在克立安离开之后,阿方索直挺挺的身子微微一塌,他觉得有些累就坐下来“这样可不行,我还年轻呢,”司铎咕哝了一句,走到墙边扇大镜子前轻轻一推露出里面一个满是暗格的夹层,他从其中一个格子里拿出个透明瓶子,里面是半瓶粘稠状的绿色药水。 打开后小心的在盛满葡萄酒的杯子里点上几滴,阿方索先嗅了嗅,然后一口把整杯酒喝干。 然后他慢悠悠的走回到里面的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上帝,让我看到您给我的启示吧。” 阿方索低吟着,渐渐他的眼神变得呆滞涣散,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奇妙状态。 克立安离开主教宫的时候习惯的先站在马车边向四周看看,虽然是主教宫的侧门小巷子里,可因为走出去就是大教堂正门的维托里奥大街,所以依旧很热闹。 克立安是个谨慎的人,他小心的看看巷子两边,除了个挎着个很大的柳条筐子,看上去象某家仆人的黑人青年没有见到其他什么人,于是他跳上马车缓缓向巷子外行去。 马车和那个黑人青年错身而过时,克立安本能的低头看了他一眼。 很精神的一个年轻人,皮肤虽然黝黑,可眼睛和牙齿都是亮亮的,克立安忽然觉得如果找个这种黑人仆人似乎也不错,至少这些人大多听不懂他的话,更看不懂那些文书和往来信件,这样至少就不用担心泄露秘密了。 嗯,等这次事情平息之后就去买些黑人奴隶,克立安一边这么打算一边赶着马车出了巷子。 黑人青年站在巷口打量着已经走远的马车背影,然后他挎着筐子随着来往人流穿过维托里奥大街,向一家裁缝店走去。 奥斯本最近的生意变得更好了,这多少让他没有想到,原本以为宫相死了之后他也就落魄了,虽然有宫相夫人的庇护可以避免被一些人找麻烦,可肯定不如之前的风光。 但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宫相夫人在贵族议团里的影响让他很快就又成了很多巴勒莫人眼中的红人,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一个关于他与宫相夫人之间关系暧昧的流言开始流传起来,这就让奥斯本变得更加炙手可热,甚至比戈麦斯活着的时候还风光。 裁缝自己当然清楚那个流言的真假,虽然他也乐于让人们有那种误会,但他更明白有时候不能过分,所以每当有人试图探究他与宫相夫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时,他都是尽量回避,而不是如以前那样乐于向别人炫耀他的风流韵事。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让这种流言变得更加可信了,所以当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桑德鲁克·波鸿队长似乎对宫相夫人产生了某种感情的消息后,人们开始用看好戏的眼神注意起了这几位大人物。 没错,经过染血之夜,奥斯本在巴勒莫也算是个大人物了。 黑人青年走进裁缝店,见到个伙计正忙着把几大捆羊毛布料往店里搬,就放下筐子走过去帮忙,不过却被那个伙计很严厉的拒绝了。 “我知道怎么干活,走远些你这个脏鬼,”伙计是个年龄不大满脸疙瘩的小伙子,他的鼻孔略微有些往上翻,看上去好像整张脸都一直仰着“赶快走开,这里没你什么事,到别的地方找活干去吧。” “我不是来找活干的,我要见贡布雷老爷,”黑人青年笑着露出了他满口白亮的牙齿“我叫乌利乌·奥萨斯。” 伙计有些怀疑的打量乌利乌,在确定乌利乌的确不是来抢他饭碗之后随手指了指后面的楼梯“从那边上去走到头就是,不过先敲敲门。”说到这,他那张满是疙瘩的脸上露出个猥琐的笑容。 乌利乌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他穿过店里堆得到处都是的货物,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听到他踩着木头楼梯发出“咚咚“声响,那个伙计不满的瞥了一眼,暗骂了句”该死的摩尔人“,就继续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乌利乌在离伙计说的房间还都有点路时脚下的步伐更重了些,然后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 房门打开,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口。 虽然因为伙计的暗示有所准备,可乌利乌还是被女孩惊人的美貌镇得一呆。 “比尼奥多拉夫人还美。“这是乌利乌见到索菲娅时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 不过让乌利乌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个女孩的打扮。 一身看上去明显带着波西米亚特有艳丽的裙子,高耸的胸前一个很大的玻璃挂坠,这些也就罢了,她裙子外还古怪的套着个十分罕见围裙似的东西,这让她看上去就像个小小的管家婆。 “请问,贡布雷老爷在家吗?”在之前的意外之后乌利乌变得镇定了不少,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他以前也曾经见过,而且还见过很多“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索菲娅盯着眼前的摩尔青年,她的眼神很不客气,甚至带着点警惕,同时还歪头向他身后的走廊里看看,似乎是在查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就在乌利乌奇怪这女孩怎么不开口说话时,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谁找我?” 索菲娅向旁边让开,乌利乌顺势往里看去,然后他就愕然呆住。 出乎乌利乌想象,小小的房间里并非只有亚历山大和这个女孩,而是还有三个人。 他们分别是,前宫相夫人,现任巴勒莫城防队长,也是乌利乌的新主人波鸿,还有一个是裁缝店主人奥斯本。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过往再显 乌利乌并不认识宫相夫人,也不认识奥斯本,可做为原齐奥尼府的新主人,他认识波鸿。 而且因为波鸿在买下宅子的时候留下了包括他在内很多原来的仆人,所以也就成了他的主人。 见到乌利乌,房间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亚历山大有些意外,自从上次来过一次后,这个黑人青年就没有再出现过,虽然知道这个人是个隐患,但亚历山大并没有打算搞什么杀人灭口的把戏。 不是因为道德良心,只是没必要。 乌利乌是个尔人,这让他的话没人会相信,还有就是如果他要告密也早已经这么做了,完全没必要来告诉自己。 敲诈吗? 亚历山大看得出来,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黑人不同,这个摩尔人很机灵,甚至言谈举止之间还带着透着受过良好教育的迹象,这让亚历山大稍感意外之余也不能不变得小心些。 如果这个人没有恶意,那么就没必要担心他,如果他有什么目的,在还不清楚他的目的之前贸然杀了他也许会有更大麻烦。 现在见到乌利乌忽然出现,亚历山大心里不由琢磨这个黑人要干什么。 宫相夫人的脸上也不太好看,在这几个人当中,她原本是最不应该出现的,为了能掩盖行迹,她甚至不顾还在居丧期间,换上了件样式平常却并不适合一个新寡女人该穿的外出裙装,虽然上面的花饰朴素,可对现在她的身份来说,还是有些过于艳丽了。 “我认识这个摩尔人。” 波鸿忽然指着乌利乌说,他的话让屋里几个人都神色有异,裁缝的额头上已经隐隐冒出汗来。 “他是我宅子里的仆人,”波鸿说完走过去揪住乌利乌的衣服前襟,似乎要把他提起来“干什么你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你是在跟踪我吗?” “不是的老爷,我是……”乌利乌黝黑的脸上露出惊慌,他知道如果被误会,自己可能随时都会送命,而一个摩尔人的死是不会有人在乎的。 “我想他是来找我的。”亚历山大开口了,虽然还不清楚乌利乌为什么忽然上门,可看来他不是要揭发自己,否则他这时候应该是去王宫找加缪里,而不是跑到裁缝店来。 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上门,而且又怎么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与他的相识,亚历山大的脑子飞快转动,同时他再回头看看屋里的其他几个人脸色各异的样子,心里不由一乐。 也难怪波鸿这么紧张兮兮,毕竟自己这几个人现在是怎么看,都象聚在一起策划什么阴谋诡计。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在策划某件事。 “老爷,我的确是来找贡布雷老爷的,”乌利乌焦急的解释,见主人还是一脸怀疑的样,他有些焦急的对亚历山大说“贡布雷老爷,请您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好吧,我可以给他证明,”亚历山大这时已经想好该怎么说“我受伤后齐奥尼曾经派他给我送过东西,而他自己,”说到这,亚历山大露出丝微笑“是来表示他个人对我为尼奥多拉夫人复仇的感激的。” “他个人的感激,一个摩尔仆人的感激?”宫相夫人略感兴趣的看了看神态略显局促的摩尔青年。 “这个摩尔仆人,他爱上了他的女主人,”亚历山大轻轻一笑“而我恰好就在那时候要为了保护鸟多来夫人的荣誉与佩隆决斗,虽然因为突然出现了刺客被打断了,可他依然认为应该对我表示感激。” 亚历山大的话让宫相夫人微皱了起眉,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对他的话并不相信。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奥斯本抢着开口了:“这简直就是个充满诗意的故事,不过是个真实故事,深爱女主人的仆人,把自己对女主人的憧憬变成对维护她名誉而战的勇士的敬仰,这是古代希腊人才有的情操和德行。” “你觉得摩尔人黑乎乎的脑袋瓜子会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波鸿不屑的讽刺着,他抓着乌利乌的肩膀往房间中间推去,同时嘴里威胁着“说实话小子,别以为能骗过我,如果我发现你是跟踪我来的,我就抹断你的脖子,我可不是那么好骗。” 乌利乌赶紧点点头,他向四周看看,见几个人都在盯着他,就先舔舔嘴唇然后小心的说:“抱歉主人,不过我读过书,我知道希腊和那些诗人。“ 乌利乌的回答让波鸿不由目瞪口呆,而奥斯本则先是错愕,接着“哈哈”笑了起来。 “快点回话你这个小混蛋,”城防队长的脸上已经开始发青,这让旁边的人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恼怒一刀捅了这个摩尔人“快说你到这来是干什么。” “我看到了个之前找过齐奥尼老爷的人,就是在那天晚上之前去找他的一个人,我刚刚见到了。”乌利乌赶紧说,然后他发现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 所谓的那天晚上,当然指的就是染血之夜。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太多,可就因为当时的混乱不堪,能找出来的头绪却太少, 乌利乌的话让房间里几个人都神色一振,他们之前正在策划的恰好正是这件事。 波鸿需要尽快找到染血之夜的元凶以稳固地位,奥斯本需要靠这件事重新在宫相夫人面前得到宠信,而不论是为丈夫报仇,还是在接下来新的宫相到任后依旧做为自己家族在西西里的代表享有权力,宫相夫人也在急切的希望能尽快找到凶手。 更重要的是,在尘埃落定之后,宫相夫人很快就发现随着即将接任巴勒莫主教,阿方索似乎变得越来越强硬,之前因为需要与西西里贵族以及双方家族在阿拉贡的敌人抗衡而建立起来的关系,随着宫相的死变得荡然无存。 宫相夫人意识到阿方索似乎已经不需要与她保持某种关系,或者说在司铎看来,也许已经没有继续虚与委蛇的必要。 因为已经有消息说,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要派来的,很可能是一位与阿方索的家族关系颇为密切的新宫相。 所以,在新宫相到来之前找到造成染血之夜的元凶就成了很多人的心愿,而之所以把原本应该光明正大讨论的事情变成这种策划阴谋诡计般的隐秘聚会,虽然屋里的几个人谁都没有说明,可实际上却都各自明白,心照不宣。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亚历山大示意波鸿放开黑人青年,因为他发现乌利乌原本黝黑的脸上已经有些发青了,这让他看上去就象个被霜打了的黑浆果。 “一个商人,我看到过他不止一次的去见齐奥尼老爷,”乌利乌虽然有些紧张,还是尽量把话说的清楚而简练“我见过他把一大批货送到齐奥尼老爷在房子后面的那个地下室里,就是后来波鸿老爷发现了很多武器的那个地下室。” “商人?” 商人这个词让亚历山大脑子里闪过个人影,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克立安。 “是,我不认识这个商人,不过我知道他给齐奥尼老爷送过东西,我刚刚还见到了他,”乌利乌说着露出犹豫神色,他看了看屋里其他人,然后才低声说“我见到他从一个地方出来,不过这个我只能对您说。” “这个摩尔人要干什么?”波鸿不满的盯着乌利乌,他觉得自己家的仆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向别人说告密,这让他这个当主人的感到很没面子“你不愿意相信我吗?好吧,我会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乌利乌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虽然时间很短,可他也多少了解这位新主人的脾气,很显然回去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告诉我怎么回事,”亚历山大低声问,然后他看看波鸿气急败坏似的样子,想了想说“虽然我现在没有什么钱,不过我想买下一个仆人还是够的,你可以做我的仆人。”说着他看着脸上更显怒色的波鸿“你是要让他说出来,还是让他跟着我?” 波鸿脸上好像烧了火似得通红通红的,甚至连光秃秃的头顶都有些发亮,不过他最终还是忍耐下来,摇摇头嘟囔了句:“好吧,就是个摩尔人,你买走他吧,不过我要知道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肯定的。 宫相夫人能屈尊降贵来和他商量事情,说明对她来说处境也不是那么乐观,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利用。 现在既然大家都在这里,自然要分享这个消息。 “说吧,这里的每个人都值得信任。”亚历山大一边言不由衷的对乌利乌说,一边琢磨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告诉我那人是谁,又去了哪。” “我看到那个人从司铎大人的住处出来,”乌利乌谨慎的说,同时灵活的眼神快速掠过旁边几个人的脸,他注意到当说出司铎的住处时,眼前几个人脸上虽然神色各异,但是却好像都有着某种让他不解的东西,如果一定要说那是什么,乌利乌觉得那与其说是意外愤怒,不如说是兴奋,然后他继续说”我见那个人赶着马车从维托里奥大街向南边去了。“ “去了哪,那个人去了哪?”波鸿伸手要抓乌利乌的衣领,看到亚历山大皱了皱眉,才想起已经答应把这个摩尔人卖出去了“快说他去了什么地方。” “抱歉大人,我只看到他往南边走了,然后就赶过来报信。”乌利乌摇摇头,他的语气有点畏缩,似乎是怕波鸿动粗,可从已经改变的称呼上却能看出,他现在已经以亚历山大的仆人自居了。 “那么这个人在司铎的住所呆了多久?”宫相夫人问到。 “时间不是很长夫人,”乌利乌鞠了个躬“他很谨慎,是从司铎住处后面的巷子里进出的。” “阿方索?司铎?” 奥斯本好像有些疑惑,可声调更象是在强调这个人的身份。 “阿方索,司铎!” 波鸿的语气里却透着兴奋,之前染血之夜那疯狂的一晚让他不但发了笔横财,更是彻底从个普通佣兵变成了巴勒莫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中的一个。 这让波鸿觉得身份高贵者流的血才可以给自己带来好运,身份越高贵,流血的代价也就越大。 “夫人,您认为呢?“亚历山大看向宫相夫人,从这位夫人走进他房间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绝不是个只满足于能在贵族议团里有个不错的地方,她的野心很大。 “我会把这个消息转告议团,”宫相夫人似是不以为意的说,然后她看了眼波鸿“队长,为了防止犯人逃跑,我希望你能亲自抓捕这个人。” “当然夫人,这是我的职责,”波鸿恭身行礼,然后他微微抬起头用探寻的声调说“不过如果这个人逃进某些大人物的住处,我该怎么办呢夫人?” 宫相夫人抬起了略显尖瘦的下巴,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如果那样,做为巴勒莫的守城官,你有权对任何可疑的地方予以搜查。” “遵命夫人。”波鸿光光的头顶显出丝光亮,他隐在胡须里的嘴唇不由舔动,似乎在这一刻又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看着这异常熟悉一幕,亚历山大不由心中感叹,很多事果然是惊人的相似,只是不知道以后这种事会不会再次发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商人克立安 离开司铎宫后,克立安直接回了在胡撒河畔不远处的家,那里是一大片萨拉森风格的城区,也是巴勒莫城最老的城区之一,早在罗马时期这片城区城区就已经成型,可以说整座城市都是在以这里为基础上逐渐扩建形成的。 克立安的家不算很大,很符合他如今做为个普通商人的身份。 除了一处还算舒适的庭院,整栋房子被一条由几根廊柱组成的走廊隔成了前后两部分,前面的一个还算宽大的主庭和两间略小的单独房间是平时会客和谈生意的地方,而后面的院子则是克立安一家的居室。 克立安有自己的一家人。 和以行走商人的身份到处流浪的坤托不同,克立安是个有家有业的正经商人,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结婚生子,照顾生意,绝大多数时候,克立安都是老实本分的做生意。 他更擅长悄悄进行些司铎大人本人不方便介入的生意,或是和某些不方便接触的人联系谈判,至于象坤托那样整天把匕首和短弩藏在披风下的举动,克立安多少有些不屑。 坤托是个只会动粗的笨蛋,从小克立安就这么认为,即便后来两个人都得到了司铎的重用,但克立安依旧认为自己要比坤托更重要。 虽然现在不得不暂时离开巴勒莫,不过他并不怎么担心,虽然那个新上任的城防官似乎正紧追着他留下的气息咬住不放的,但他还是相信自己做的够谨慎。 至于那个贡布雷,克立安就更不担心了,虽然那个希腊人险些破坏了整个计划,不过结果依旧很好,最重要的是所有可能会引起怀疑的线索都已经被掐断了。 法国人已经离开西西里,知道内情的齐奥尼也在一开始就被杀掉了,至于说马莱乔怎么会诡异的出现在火把仪式的柴堆里,相信这笔账会全算在法国人的身上。 至于听说在齐奥尼家发现了很多武器,这也没什么,一个因为嫉妒试图谋杀前任城防官的商人,最后因为疯狂参与了法国人的阴谋,这一切就足够了。 没人能怀疑到自己身上。 克立安又仔细回忆了下之前的所有行动,在确定的确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后,他满意的点点头继续打包整理行李。 一个男孩跑过来,克立安宠溺的把孩子抱起来亲吻了几下,这是他的儿子,也是克立安一生最值得骄傲的成就,每当抱着儿子时他就觉得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要出门些日子,”克立安对随着儿子走进来的妻子说“我得去找坤托,你知道他那个人总是到处跑,所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了。” 克立安的妻子是个很普通的巴勒莫女人,容貌上有着在西西里很普遍的黑发和黑色的眼睛,如果仔细看,也许还能从她脸上找到几代前拥有着阿拉伯人血统的痕迹。 “那你路上要小心,现在到处都不太平。”女人略显担心的说,对她来说丈夫是个机灵的商人,他做生意很厉害总是能给家里赚很多钱,最重要的是,丈夫是个很顾家的人,这样的男人其实并不多,更多的人总是在外面花天酒地。 克立安笑了笑,他在生意场上是有名的滑头,总是警惕的守着自己的生意怕被人算计,至于说在为司铎办事的时候就更是如同一头狐狸般狡诈甚至残忍,可在家里他就可以放松下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这也是他和坤托不同的地方,坤托似乎把做为司铎的手下当成他人生中唯一一件事了,这让他变得孤僻而且不合群。 克立安不同,克立安相信自己能很好的把过普通人的生活与为司铎效劳分开,他不想让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更不想让它们相互影响自己另一半生活。 “我不在家的时候如果坤托已经回来,就让他在家里等我,”克立安吩咐妻子“告诉他不要再到处乱跑,我正有些事要和他说。” 克立安琢磨着该找个机会好好开导下自己那个傻乎乎兄弟,虽然为司铎效忠这没错,可也该为自己多想想。 走到院子里,克立安把一件略显厚实的上衣卷好放在已经准备好的马车上,虽然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可常年旅行的经验让他还是准备了足够多的东西。 亲吻妻儿的时候,克立安感觉到了她们浓浓的离别之情,这让他更坚定了要好好开导坤托的想法,虽然知道也许会就此吵起来,不过克立安觉得做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有义务让坤托的生活过得更好些。 以前他们的日子,是太艰难了。 站在门口虽然不算奢华却颇显殷实的房子,克立安再次抱了抱似乎不愿意让他离开不肯撒手的儿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走路有脚步声当然很普通,可克立安从那虽然杂乱却透着急促的步伐声中听出了不寻常。 他没有回头,而是看看正面对街上的妻子,看到妻子脸上的异样神色,克立安知道事情不妙了。 从声响上可以听出来的人不少,更重要的是脚步沉重而又连续,没有丝毫停顿的迹象,很显然这些人不是盲目的乱转而是专门向这边来的。 克立安直起腰向后退了两步和家人略微分开,然后他向显得不安的妻儿露出个笑容。 “你是商人克立安吗,以西西里贵族议团的名……” 一个人习惯的大声宣布,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对他们的克立安行动了! 他突然伸手探进放在马车上裹成一团的衣包,接着就猛的抽出一柄细长的佩剑,他的身子旋转手臂用力很扫,在突然面对的士兵惊呼和身后妻儿的叫喊声中,正在宣布他已经被捕的那个人的咽喉骤然撕裂,一片血水箭般喷涌,克立安瞬间全身猩红! 老实本分的巴勒莫市民,略显滑头市侩的小商人,顾家的丈夫和慈祥的父亲,这一连串身份的那个人,这一刻突然脱去伪装,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杀手。 喷血的身体还没有倒在地上,克立安已经如一只张开翅膀的猛禽般跃过那人向来不及反应过来的那些阿拉贡士兵中冲去! 剑还在鞘里,长矛也只是半举向天空,阿拉贡士兵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人不但敢反抗,更胆大到不逃反攻。 所以当克立安冲进人群高高跳起,手里的剑直接插进当前一人的脖子时,其余的人甚至来不及拔出武器招架。 锋利的剑刃刺穿了那人的脖颈,但颈骨却卡住剑身无法拔出。 克立安毫不犹豫的松手,用力一推那人的脸,在那人握着喉咙嚎叫向后退去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那个士兵的腰间麻利的拽出剑来,随着用力一斩,长剑狠狠刺在了旁边驾辕马的屁股上。 随着一声嘶鸣,辕马疯狂的迈动四蹄向前猛窜,马车因为这突然的爆发先是一震,接着就被带动着左右摇晃,向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迎上来的阿拉贡士兵迎面撞去。 惨叫声立刻从不宽的街上响起,马车撞在墙上立刻侧翻,但是因为疼痛已经发疯的辕马不顾一切的拖着在街上翻滚横扫的车身向前狂奔。 面对迎面冲来的疯马,两个阿拉贡士兵想要举起长矛刺过去,可左右滚动的马车上一根已经断裂的车轴忽然横扫过来,就在一个士兵恐惧的大叫声中,车轴断裂的锋利尖刺戳穿了他的肚子,随着马车甩动的巨大惯性,这个士兵被带起来在空中划了个长长的弧线,掉进了胡撒河里。 马车依旧狂奔,后面的人因为恐惧转身逃跑,但马车却没有碾压他们,随着甩动的力量越来越大,辕马的也被身后滚动的车身拽得不住的左右摇晃,终于已经破烂不堪的马车在被甩下胡撒河倾斜的河堤后随着冲劲不住下冲,在辕马阵阵嘶鸣中,马车带着被扯下河堤的辕马滚进了河里。 克立安的妻子惊恐的抱着儿子,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熟悉的丈夫在瞬间杀死了好几个人,然后他沿着马车冲出来的道路敏捷的冲进了一条路边的小巷。 自始至终,克立安没有回头向他的家人看上一眼。 当波鸿闻讯带人赶到时,他看到的只有满街被马车撞倒的路人和士兵,还有就是紧抱着儿子,眼中泛着恐惧目光的那对母子。 “逃跑了?” 在王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贵族议团执政加缪里虽然略感意外,却并没有显得太过生气,他让人搀扶着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 在略微沉吟之后,加缪里向报信的人摆了摆手:“让波鸿队长去抓这个人吧,和抓一个染血之夜的嫌疑犯比起来,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您是说我们即将到来的客人吗?” 一个站在加缪里面前的青年人微微欠身,他的皮肤白皙,有着不同大多数西西里人的很罕见的浅金色头发。 “是呀,和那个比起来,染血之夜也变得不重要了。” 加缪里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封已经拆开的信,看着信封正面一个花纹繁琐的纹章,他打开信纸再次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在措辞严谨的书信末端,一个签名俨然跃入加缪里的眼帘:莫迪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阿方索的布道 “逃走了?” 同样的疑问由正和女儿说着闲话的宫相夫人问出来,就包含着某种其他的东西。 “是的夫人,不过很抱歉那个人当时就失踪了,他还杀了我们好几个人。”波鸿脸色难看的回答,原本以为大包大揽的一件小事结果却是这样让他觉得在宫相夫人面前丢了人,更糟的是,完全出乎意料造成的慌乱直接打乱了之前的计划,他甚至来不及安排人以搜查逃犯的名义趁机进入阿方索的司铎宫。 “难道现在不是应该立刻派出人搜查逃犯吗,队长?”宫相夫人淡淡的问,她修剪过的同样淡淡的眉毛向上轻挑,这动作让波鸿的心跳得有点急,其实他并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宫相夫人在表示不满。 “您知道胡撒河那边有点远……” 宫相夫人的眉毛再次动了动,虽然波鸿没有说明,可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很显然,以追拿逃犯的名义趁机进入司铎宫虽然是个很好的办法,可因为克立安从一开始就逃走,如果直接就搜查司铎宫就显得太明显了,最主要的是阿方索不是马莱乔,和马莱乔已经臭名昭著比起来,如果针对阿方索的手段太过明显,很可能会带来糟糕的结果。 宫相夫人暗暗叹口气,从开始的合作到现在变成敌人,阿方索的野心让她不安,丈夫的死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打击,可阿方索却让她感到了危机。 “谢谢你队长,“她向波鸿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的人能尽快抓住那个克立安,你知道他对我们大家都很重要。“ 宫相夫人的话说的有点奇怪,她没说这个人对调查染血之夜有多重要,甚至没有说对查清她丈夫的遇害有多重要,而是说对大家都很重要,这就让波鸿不由产生了某种遐想。 “请放心夫人,我的人一定会找到那个克立安。”波鸿深深鞠躬,在捧起宫相夫人的手亲吻后,他恭敬的退后几步,然后才转身走出房间。 “母亲,你为什么要对这么个粗俗的佣兵这么客气。”当波鸿走远后,一直站在宫相夫人身边的女孩有些不满的问,虽然她的年龄还小,可语气里却透着小大人的口气,而且她的眼神也显得和她的年龄不符,那是不但懂事,而且很有心机的样子。 “粗俗的佣兵有时候也可以成为有用的人,别忘了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就是佣兵出身,”宫相夫人教导着女儿,然后又轻轻一笑“当然这个波鸿不可能会成为斯福尔扎,不过他可以成为我们很好的帮手,别忘了如果要为你父亲报仇,我们就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我一定要为父亲报仇,”女孩脸上露出饱含仇恨的神色,她用力咬紧嘴唇,两个不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们居然杀了他。” 宫相夫人蹲下身,略微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儿。 “记住,你要为你父亲报仇,不过不要让仇恨驾驭你,因为那样很多事情你就看不清了,到那时候你就会被别人利用。” “什么事情母亲,还有什么比为父亲报仇更重要的,”女孩露出迷惑神色“我们做的一切不就为了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吗?” “当然我的宝贝,”宫相夫人觉得有必要好好教导女儿“你父亲的死虽然是个悲剧,但我相信如果你父亲知道的话,也一定会支持我对你说的这些话,所以我们应该看的更远也更多,而不只是为你父亲报仇。” 女孩稍微沉吟,然后轻轻点头。 阿方索听到克里安逃走的消息时,他正准备向一批年轻的修士讲述诸福音书中关于主救世人的几个著名的难点。 听到随从的低声报告,阿方索的脚步稍微顿了下,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 整齐的吟诵声在教堂里回荡,似乎这一刻有来自冥冥之中的目光,在注视着这些发誓把一生奉献给耶稣基督的神的仆从。 阿方索掀开摆放在面前台子上的圣经,略微沉吟,又慢慢合上。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那些望着他的人,然后抬起手。 “有女人因德行获罪,众人欲惩罚,耶稣基督问众人,谁可以以自己道德的纯洁而投出惩罚的石头,众人莫不沉默……” 阿方索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朗却不跳脱,充满了冷静与智慧的声音,让所有人在这一刻似乎着迷了。 “有人说这是耶稣基督质问世人,谁自认可以以道德审判他人,”阿方索的目光扫过下面的人,他略感意外的看到了稍远处坐在一群教士后面的亚历山大,这个年轻人这时候好像很认真的在听着“可事实上,这是主基督在问,谁没有资格以道德审判。” 一阵低微却明显因为诧异而引起的议论响起,不论是教士还是世俗平民,人们都意外的看着阿方索。 之所以这么意外,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的这个解释不但和千百年来早已经被教会确认的教理相违背,甚至已经超出了人们平时对那些基本教义的理解。 “抱歉司铎,”一个教士站了起来,这个人脸色有些难看,一双略显尖利的耳朵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请问您这是在公开讲述您对福音书的阐述吗?” “是的,我的兄弟,”阿方索微笑着点头,他丝毫没有因为这句话引起的更大的骚动感到不安“我们知道在福音书中耶稣基督一次次的借他的使徒的嘴警告我们,同时也让我们一次次的明白上帝对世人的容忍不是永远的,上帝的宽恕来自我们有一颗悔改和渴望洗罪的心,而不是一次次的用这种仁慈纵容我们。正因为这样,当耶稣基督从十字架上复活时,上帝带走了他心爱的独子,然后把我们留在世间继续赎罪。” 压抑的议论声更大了,人们愕然的看着阿方索,不知道这位司铎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坐在前面的几位教区主教中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可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阻止阿方索的话。 “主基督牺牲自己,上帝牺牲他的独子,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我们的怜悯,但是如果我们不能珍惜这种怜悯,就是对这崇高牺牲的背叛。”阿方索对下面那些人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在看到亚历山大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有个人曾经说,希腊异教神话中俄狄浦斯对命运的逃避,实际恰恰是对罪行欲望的追求,这也是他最终成为悲剧人物的原因,我要告诉这个人,主的降临就是要洗涤这种罪行。” “他疯了吗?”一个主教终于忍耐不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他在胡说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比喻,难道他不知道在这里说出俄狄浦斯这个名字就是亵渎吗?” “亵渎!”阿方索忽然接口说到,同时他抬手向那位主教做了手势“没有错,这的确是亵渎,不过我想要说的是,我们当中有谁能说自己没有原罪,那么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还依旧能以有罪的自己去衡量其他人,这是谁赋予我们的权利?” 说到这里,阿方索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说到的地方,既然每个有罪的人都没有权利去审判他人,那么难道我们不是彻底的可以堕落吗,我们唯一该畏惧的只是死后会堕入地狱,而在世间却可以更加肆无忌惮,这难道就是耶稣基督牺牲自我的目的?” 下面的议论慢慢变得小了,不安诧异变成了肃穆的聆听,而那些主教在意外之余,则低声吩咐旁边的人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阿方索依旧在微笑,他长长出了口气,目光再次向下面的人巡视,不过这次他的眼神不再那么随意,而是透着一种如鹰隼般的锐利。 “每个人都是有罪的,那么每个人也都应该受到惩罚,耶稣并非剥夺了我们惩罚的权利,恰恰相反,基督的仁慈不是来自对罪行的原谅和宽容,而是对罪行的惩罚。”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么赎罪呢,主是宽容的,他允许世人赎罪。” 依旧是那个之前质疑的教士站出来,他似乎有些拿不准该怎么质疑阿方索的话,可依旧完全的分辨。 “所以才有赎罪符,但是难道你认为一张用金钱换取的赎罪符可以真的偿还犯下的罪行带来的堕落吗?” 阿方索看着那个教士问,看到那个教士依旧要开口,他就抬手阻止他。 “请听我说完,”阿方索的声音略微提高,他好像在考虑如何措辞,在稍微沉吟后才开口继续说“赎罪对每个人来说是避免将来堕入地狱的唯一办法,那么我们要问,谁是决定你,你,还有你,”阿方索的手在人群中缓慢的指着,凡是被他指到的人都不由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自己内心中的秘密在这一刻突然就袒露在所有人面前“谁来决定我们当中哪个人会堕入地狱?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吗,还是某个人能决定的。” 阿方索把“某个人”说的很重,这让下面很多人心里莫名的一跳。 “主为世人牺牲,那么能救世人的只有主。” 阿方索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而正在倾听的人们已经陷入了某种莫名的不安之中。 亚历山大坐在人群里愣愣的听着,关于教义他不是很懂,不过他能保证自己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惊讶。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悄悄挤到旁边的奥斯本。 “那个克立安,逃走了。”裁缝满脸懊恼的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改宗? 在亚历山大的记忆中,离西西里千里之外的德意志中部的绍森几亚,有个叫曼斯菲尔德的地方。 在那里,这一年应该有个刚满十三岁的少年正在曼斯菲尔德的城镇学校里学习,这是个在任何人看来都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孩子,甚至即便是在他自己的家里,除了多少因为性格执拗显得和其他兄弟姐妹不那么合群之外,他的父母也并不认为这个孩子和自己的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这个孩子,叫马丁·路德。 多年后,马丁·路德在他的自传中曾经这么描述他的童年:“我的父亲总是用他认为最简单合适的方法教育我,这种方法即便是到了现在依旧令我感到愤怒和厌恶,这让甚至和父亲曾经一度几乎不再来往。” 也许正是这种童年时候来自父亲的令人不快的回忆,马丁路德的性格中有着某种强烈的叛逆和对权威的执拗。 这让他终于在许多年之后发表了著名的九十五条论纲,从而引发了一场意义深远的宗教变革。 对于现在还是个半大小子的马丁·路德,亚历山大除了在一些传记中看到过关于他的事迹,从来没认为会有一天与这个人有什么瓜葛。 甚至即便是身处这个时代,他依旧觉得自己不会那么轻易的就与那位将来差点把教会搅合得人仰马翻的宗教改革者有什么交集。 可是突然的,就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下午,亚历山大听到了只有多年后著名的《九十五条论纲》里才会有的言论。 而发出这个言论的,却是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虽然马丁路德那些振聋发聩的改宗宣言开启了一个时代,但亚历山大却并不认为他就是第一个对教会发出质疑的人。 随着罗马教廷风气堕落,早在路德之前,就已经有人开始发出种种诘问,随着这些大大小小的质疑越来越多,罗马教廷的威望早已经和几个世纪前无法相比。 路德就是在这种到处都是质疑声的时代站出来,最终戳破了教廷那层脆弱的面具。 所以即便听到其他人在马丁路德之前发出这样的质疑,其实也并不特别稀奇,可亚历山大却没想到会是阿方索。 阿方索,西西里巴勒莫大教堂的司铎,未来的巴勒莫主教甚至是西西里大主教,却在这个时候以讲论福音书的方式,向一个已经被所有人认可,更被无数人维护的论点发出了挑战! 亚历山大能听到教堂里尽管屏住呼吸和依旧难以压抑的吸气声,那是因为有人在仔细深思了阿方索的论点之后,因为发现了其中让人不安的东西出现的反应。 难道马丁路德现在就已经提出他那个九十五条论纲了? 亚历山大脑子里闪过这么个荒诞念头,接着很快就被他扔到一边。 亚历山大不相信那个还在当地学校里玩泥巴的孩子,会在这个时候就提出那些惊世骇俗的理论,而且他也不认为做为阿拉贡王国名门之后的阿方索,会和一个德意志小商人的儿子有什么交集。 阿拉贡王国? 亚历山大的心微微一动。 阿方索的言论太突然也太令人震动,这只要看看四周那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就可以知道。 谁会被惩罚,谁才能救罪,这些东西如果是个懵懵懂懂的人也许不会太在意,可这里来听布道的人几乎每一个都对那些枯燥却暗含无数辩题的经文论述有着熟悉的理解和认识。 至于那些坐在最前面的助教们,可以说他们的一生就是以手里的圣经为指导的。 那个年轻却显然很执着的教士在隔了很久之后又站了起来。 亚历山大注意到他之前一直在和四周的同伴低声议论,甚至还有人在他与那些主教之间传递什么东西。 很显然,他这次再站出来,已经不只是他个人对阿方索的言论的质疑了。 “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礼司铎,我是墨西拿的曼裘修士,”那个修士的态度显得严肃了许多“我想请您再一次明确的告诉所有人,您所说的救罪与赦赎不能来自凡人,这是否是在说,任何在世间的人都无权拥有?” 一阵低低的不安声音在教堂里响起,接着就立刻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祭坛前的阿方索,等待着他的回答。 “曼裘兄弟,你认为救罪与罚罪之间是平等的吗?就如国王与王后对格林纳达的异教徒的征伐,是否这是应该被允许和赞赏的?” 叫曼裘的修士一愣,他有些疑惑又小心的想了想,在确定这其中应该没有什么陷阱之后,才谨慎的回答:“司铎,正如您所说,对异教徒的惩罚是上帝的意愿,这与是否道德完美无关,这是每个教徒的义务。” “那么就是这样了。”阿方索轻轻抬下手,然后慢慢放下,就好像把个刚刚打开的盖子又重新盖回去似的。 “罚罪是来自上帝的安排,同样救罪也是如此,这个安排通过世人的虔诚得到证明,但是这种虔诚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国王和王后用征服格林纳达的异教徒证明了自己为主基督效忠的虔诚,这就回应了所有人对他们是否是秉承了上帝的意愿的质疑,以此为据我们同样可以质疑,世间的谁能证明自己是可以救罪他人的。” 曼裘愕然的看着阿方索,他的脸色发红,尖尖的耳尖因为激动不住发抖。 而坐在他前面的那些主教们,这一刻彻底沉默了。 没有人再发出质疑,可是教堂里的空气却透着窒息。 这种透着压抑的沉默让刚刚进来的奥斯本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亚历山大因为坐的时间已经有些长,就微微歪了歪脖子。 “怎么了?” 奥斯本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平时他是不会来这里的,除了正式的弥撒祈祷,他很少主动到教堂来聆听布道,而且不止是裁缝,即便是那些有着不错学问的贵族们也很少主动来听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 “你错过了场好戏,看来司铎大人对国王真的很忠诚。” 亚历山大对裁缝低声说,然后他站起来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教堂外的阳光亮堂堂的,刚一站到空地上会让人睁不开眼,看到跟着出来的奥斯本,亚历山大这才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波鸿的人把事情搞糟了,”奥斯本把一顶前檐夸张得向上卷起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太阳“或者是那个克立安太厉害了,据说抓他的人死伤惨重,可连那个人往什么方向跑了都不清楚,”裁缝不高兴的皱着眉,这种事原本离他很远,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放下熟悉的皮尺和剪刀,参与到这些带着血腥的事情当中来,这让奥斯本觉得很不舒服“不过据说他们抓住了那个人的老婆孩子,只希望他是个真正的西西里人,至少那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一个真正的西西里人是什么样? 热情好客又性格有些急躁,有着强烈的族群感情而且多少有些排外,不过真正关键的是一个地道的西西里男人总是把自己的家人放在很重要的地位上。 克立安无疑是这么个人,对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可以从他家里很多小地方看出来,譬如他亲手给儿子雕刻的一整套木头动物玩具,还有他卧室里那个看上去就价格不菲,显然颇受女主人喜欢的东方式样的梳妆台。 这一切都说明克立安是个很有家庭观念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家人的。 基于这种想法,在看到手下的惨状后,波鸿下令把克立安的家人抓了起来,尽管这个决定立刻受到了不少人的反对,甚至有议团里的贵族对波鸿这种盗匪般的行径表示愤怒,但城防队长却表现出了罕见的固执,依旧把那对母子关进了王宫的地牢。 而亚历山大,就是在之前关押他和索菲娅的那间牢房里见到克立安家人的。 “也许我们应该把她们放到外面的挂笼里,”波鸿看着牢房里的那对母子,眼里闪着残酷的光“那个克立安杀了我四个人,还有几个受了重伤,这得要我破费一大笔钱。” 亚历山大点点头,波鸿肯定很恼火,毕竟对他来说这是个既能讨取宫相夫人欢心,又能趁机再发一笔横财的好机会,可结果却变成这个样子。 “你认为克立安会来救她们吗?” “当然,”波鸿满是信心“我看得出来这个人很关心自己的家,所以他肯定会来救她们的。” 亚历山大隔着门上的栅栏看着里面,看着这对母子,他似乎又看到了之前的自己和索菲娅。 之前他就是在里面等待着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司铎会不会来救她们,”波鸿忽然想起这个念头“也许他不会派人抢走她们,可如果想办法还是有机会的,如果那样我们该怎么办?” 亚历山大微微摇摇头,如果是之前,波鸿的顾虑未必没有可能,但听了这次的布道后,亚历山大却不能肯定阿方索会不会这么做了。 虽然克立安是他的心腹,但阿方索似乎已经顾不上他这个心腹了。 尽管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阿方索忽然说出那种言论,但是很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好她们,不过别让她们太受罪,”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只能做到这些,克立安是必须要被抓住的,也只有抓住了克立安,才有机会把染血之夜元凶往阿方索的身上引,这已经不是单独哪个人的事,而是几乎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结果。 也许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阿方索才会不惜一切的抛出他那惊人的言论。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亚历山大觉得似乎已经看不清以后的路。 原本认为因为拥有对这个时代未来的把握而隐在内心里的优越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依稀模糊。 走出阴暗的地牢,头顶的太阳再次照得眼前一片发花,亚历山大遮住眼前,然后看到一个人向他走来。 “尊敬的贡布雷,”那个人微微躬身“奉加缪里大人的命令,议团执政请您立刻前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灯塔守护者的职责 亚历山大到过加缪里那间位于王宫南翼的办公室,不过那是在多少年后。 而且印象里这个房间也和他现在见到的不同,至少靠墙一边完全由磨平的粗石砌起的那面墙上,还没有挂上一幅在后世很受赞誉的“觐见彼得大教堂”的油画,而是挂着几副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盔甲。 从盔甲上那些经过修补的痕迹上可以看出,这些盔甲曾经真正在战场上伴随着主人经历过生死考验,而不是只做为摆设和炫耀的。 加缪里一身黑衣,坐在有着高高靠背的椅子里,配上他尽管依旧健康,可毕竟因为年事已高显得干瘪枯瘦的脸型,那样子远远看上去多少有些让人觉得不那么舒服。 看到走进房间的亚历山大,执政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向身后站着的一个有着颇为罕见的浅金发色的男人挥挥手,那个人就推着他的座椅向桌边走去,原来那是把下面带着四个不起眼的小轮子的轮椅。 “已经老的人,身体总是不方便了,”加缪里自嘲似的笑笑,不过神态间很悠然,似乎并不真的因为自己的年龄有太多感触“我们这些人活的太久见过的事情太多了,特别是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就这么坐着就突然死去了,大概是上帝给我最大的恩惠。” 亚历山大安静的听着,他知道执政加缪里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不管这个老人说这些是有感而发,还是接下来要借题发挥,他都要认真的倾听。 因为正如加缪里自己说的那样,他的确活的太久了,80岁即便是在后世也算是高寿,更何况是在现在这个时代。 更何况很多高龄的人,未必真的能象加缪里这样,经历那么多的事。 “我很快要80岁了,”加缪里的眼神似乎陷入某种迷茫,不过身后那人把一个闻起来似乎有些刺鼻的薰料盒子递过来时,他却伸手挡住了“谢谢费拓,现在用不着。” 说着他好像这才想起来,向后指了指对亚历山大说:“这是费拓,我的秘书。” 金发男人向前一步微微躬身,然后就退了下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 “听一个老头的絮叨是不是很无聊,”加缪里呵呵笑着,不过因为他的牙齿都已经掉光,嘴巴就象个瘪了的钱包只是抖动几下,笑声就显得有些含糊不清“请坐下来吧,咱们有很多话要说呢。” 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点点头在加缪里对面坐了下来,然后他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中间的一封打开的信。 他立刻意识到也许加缪里找自己来,就是为了这封信。 “我听说波鸿队长已经找到染血之夜的主凶了是吗?”加缪里看着亚历山大,他的眼睛浑浊好像随时都会因为疲惫睡去,但他的眼神却透着坚定,让亚历山大感觉到了其中的压迫和探寻“不过我这里也接到了一些贵族的反对,他们人为虽然克立安一定要受到惩罚,但是他的家人不应该受到那种伤害,这是很不名誉的事情。” 亚历山大轻轻点头,他当然听说了关于对拘押克立安的家人表示不满的反对声,其中既有贵族也有一些工会的商人,亚历山大明白在那些人看来,波鸿的举动不止是对克立安个人的,他们更担心的是这种行为会变成遍及整个巴勒莫。 “执政大人,波鸿队长是在为所有巴勒莫人的安危负责,”亚历山大说,他并不掩饰在这件事上对波鸿的支持,而且隐约的他也能感觉到,那些反对的人未必只是对波鸿表示不满“另外请您务必向所有人说明,那个克立安是个很危险的人,如果当时有人看到他杀人时候的残忍和凶猛,就不会觉得这只是个在暗中策划的阴谋家。” 说到这亚历山大稍微一顿,他想起了坤托,虽然这对兄弟风格各异,但是很显然他们的确都是危险人物,这种危险完全来自他们自身,这让亚历山大不由又想起了阿方索刚刚发表的那些听起来惊世骇俗,可如果仔细回味,就会发现其中某些颇为令人起疑的言论。 “另外,这个克立安应该和法国人有着很深的关系,考虑到前主教大人的不幸,适当的使用某些手段应该是被允许的。” 说到这里亚历山大停下来,心里多少有些不是很舒服,想想之前自己和索菲娅被关在地牢里的情景,他知道今天自己做的这些事其实和当初佩隆的行为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只是他不会去侮辱克立安的家人,但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在利用无辜的人罢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只能这么做,不论是克立安还是阿方索,不但都已经成了他的敌人,而且因为某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原因,他对那两人的忌讳甚至比宫相夫人还要深。 毕竟他们和莫迪洛之间的关系,让亚历山大始终心底不安。 “我说过,我已经活的太久了,”加缪里发出声感叹“很多事都变了,和我们之前那时候不一样了,法国人……”加缪里摇摇头,伸出干瘪的手在坚硬的桌面上微微敲击“我曾经见过他们在最危难时候的勇敢和自我牺牲,也见过他们最卑鄙的举动,这些都是法国人做过的,那时候我和他们一起战斗对抗英国人,所以我对他们是很清楚的。现在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了,所以就要由我们面对他们这些手段了吗。” 亚历山大心头一动,看看加缪里脸上那些老人斑,他忽然想起以面前这个老人的年龄,他应该经历过那场旷日持久的百年战争,至少是曾经经历那场战争的结束。 似乎看穿了亚历山大的想法,加缪里向旁边靠墙的方向微指了指:“那儿,那些盔甲都是我当年穿过的,其中有一副得到过巴黎大主教的祝福,那是在1437年,不过当时和我一起受到祝福的有几百人。“说着,加缪里露出个自嘲似的微笑。 亚历山大知道加缪里这么笑的原因。 1437年,正是法国人经过百年奋战,终于重新收复首都巴黎的日子。 当时为了表彰那些为收复首都做出贡献的勇士,曾经举行过一次盛大的祝福弥撒,在那次弥撒当中,巴黎大主教为几百位勇敢奋战的骑士祝福。 加缪里,一位曾经参加和见证过百年战争结局的西西里老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见过法国人对付英国人的手段。 “告诉队长,我个人是支持他这种为巴勒莫的安危尽心竭力的行为的,”加缪里的语速很慢,不过却依旧清晰,同时他的眼神凝聚,显然很清楚这时候在说什么“法国人也许是要在西西里制造麻烦,不论最终国王怎么看待这件事,做为西西里人,保护西西里是每个贵族的职责。” 亚历山大依旧点点头,他注意到了加缪里话中似乎对做为西西里国王的费迪南二世隐约露出的少许情绪,不过这倒也并不奇怪,毕竟对费迪南二世来说,阿拉贡才是他真正的国家,西西里尽管重要,可总是带着“添头”的意思。 这种被当成“二等货”的心思,让西西里人也始终耿耿于怀,至少从那些反对拘押克立安的声音里就可以发觉,对那些人来说,克立安虽然有罪,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国王与法国人之间的敌意,就打破西西里人的平静。 “我会向波鸿队长转达您的意见。”亚历山大说完就望着加缪里,他感觉得出来加缪里把他叫来不会只是这点事,桌上很明显的摆放着的那封信一直在提醒他,关于克立安家人的事只是个开头,真正重要的事情应该还没说到呢。 果然,加缪里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打开看了看,然后就向亚历山大面前一推:“还有件事,现在看来应该算是件好事,不过好像多少有点麻烦。” 亚历山大接过信,当看到挑开的信封上的签名时,他的心霎时一跳! 莫迪洛,居然是莫迪洛!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不停跳动,甚至连接过信的手都不受控制的微一轻颤,在这一刻,冷静,镇定,或者是不动声色,做起来真的很难。 他只能让自己尽最大努力的不要因为不安而失态,然后借着故意放慢打开那封信的时间,让自己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这是一封来自那不勒斯的信,写信的人笔式华丽措辞严谨,不过依旧可以从字里行间感觉出矜持而又自信的力量,甚至即便是叙述曾经经历的磨难时,依旧能看出写信者对那些挫折的不屑一顾。 信是写给宫相戈麦斯的,而写信的人,是那不勒斯的莫迪洛伯爵。 信的内容很简单,在经历了由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的入侵和短暂逃亡后,那不勒斯的王室在神圣罗马帝国与阿拉贡以及教皇的支持下已经重新收复了国土,只是尽管逃亡时间不长,但是那不勒斯依旧遭受到了极大破坏,甚至就在两个西西里王国的分界上,原来一直保持的平静也被这段短暂时期的混乱打破了。 “因为法国人的破坏和粗鲁,可以想象原本相亲相爱的邻居也生了龌龊,这是最令人痛心的,“信中不无遗憾的表述让亚历山大虽然还没见过那个莫迪洛,可已经能感觉到这似乎是个很难对付的滑头”所以在国王重新会回归正统与树立原有威严的同时,希望能与灯塔那边的兄弟之国重新建立被破坏的秩序,这是我国国王的愿望,也是我个人的希冀,毕竟我们曾经得到过来自阿拉贡的高尚支持,这足有让我们有信心继续维持作为同源的的兄弟之国的伟大友谊。“ 亚历山大看着手里的信,这时候他原本不安的情绪已经稳了下来,很显然这封信并不是针对他的,而是一封措辞谨慎而又颇为高调的外交辞令。 “杜卡·莫迪洛伯爵,“加缪里指指信封”是北方的首相。“ “就象戈麦斯大人?“亚历山大轻声问,他知道加缪里所谓的北方,就是指那不勒斯,只是因为那不勒斯同样有西西里王国的名号,加缪里才这么称呼。 加缪里无言的点点头,然后缓缓的站起来,看着跟着站起的亚历山大:“莫迪洛是首相,也是那不勒斯的伯爵,而且他还是个最强烈的王国统一者。“ “王国统一者?” 只稍一迟疑,亚历山大就明白了加缪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被分成两个西西里之后,多年来一直有人在追求能让两西西里王国重新统一,尽管做为后来者,亚历山大很清楚历史上这种愿望从没实现过,但却并不意味着对这个时代抱着如此理想的那些人来说,会认为这种事不可能。 突然之间,亚历山大觉得似乎抓住了某些之前始终让他感到迷惑不解的东西,想想修道院里胖子莫迪洛的奇妙身世,再想想阿方索对莫迪洛的重视,还有那位那不勒斯的莫迪洛伯爵的理想,他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其中那些似乎毫无头绪的东西。 “请问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亚历山大把信放回桌上问到。 加缪里当然不会只为了给他看这封信才找他。 “我们需要和北方交涉,“加缪里依旧慢悠悠的说”在这个非常的时候,对两个西西里来说都是很特别的时候,所以我们希望由一个足以能让北方觉得受到重视的人来完成这次交涉。“ ”您是说……我?“亚历山大试探着问,其实在看完那封信时他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 ”你是灯塔守护者,而那座灯塔就是分割开两个西西里的标志,“加缪里看着亚历山大”当然我们也会派出其他人和你一起去,不过你的身份最适合。“ 以一座灯塔为界,把原来的西西里王国分成了南北两个不同国家,这个亚历山大当然知道。 这大概就是当初给他这个称号的真正打算吧。 亚历山大隐约猜到了加缪里的意图。 一个可能会得到众多主教支持,而且又和城防队长有着很深关系的人,对议团来说未必不是个威胁。 那么在不能把这个人除掉的时候,把他远远打发出去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一次出使要多长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要一年,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为了西西里的荣誉,希望你能完成这次议团赋予你的使命。” 这是离开前加缪里的赠言。 只是在亚历山大离开后,看着房门加缪里对走过来的秘书喃喃的说:“你知道吗费拓,我年轻时候见过个传奇似的女孩,那个女孩甚至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当时没人相信她能做到,可她制造了奇迹,我见过她的眼神,今天我好像又见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亚历山大的许诺 很多年前在位于地中海北端的第勒尼安海沿岸,有一片海角深入大海,尽管经过多年潮涨潮落的侵蚀,这块海角早已经淹没在海底不见踪影,不过这片海域却因此形成了众多美丽的岛屿和港湾,成为了地中海上重要的南北通衢的贸易枢纽。 在这些岛屿中,最大也是最美的一个岛叫西西里。 西西里王国就是由西西里岛和周围的岛屿海域,还有远在大路上的一片城市组成的。 因为重要所以富庶,因为富庶所以受到窥伺。多年来西西里就如同一个抱着黄金走在闹市中的孩子,被无数人窥伺惦记着。 在几经转手之后,这个王国终于在两个多世纪前被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国家,尽管王朝变迁,人事更迭,但是被分割开的两个国家也曾经一度短暂的重新合二为一,但最终还是被再次分开。 两个西西里,一南一北。 两个西西里,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海洋。 两个西西里,被一座原本建造在深入第勒尼安海礁岸上的灯塔隔成了两半。 早先,原为一家不得不被迫分开的痛楚曾经让很多西西里人愤而反抗,他们希望能重新统一,但这显然不符合那些国王们的利益,所以这样的努力一次次的失败,直到原为一家的两个国家的民众渐渐生疏,虽然他们依旧都自称是西西里人,但却已经习惯了这种用一座灯塔来分辨南北,或是用更多其他的方式称呼之前的兄弟。 甚至逐渐的人们把那种依旧执着与西西里的统一的思想视为笑谈,认为总是这么想的人都是些可笑的梦想家,甚至是疯子。 亚历山大不知道那不勒斯伯爵杜卡·莫迪洛是不是疯子,不过他很清楚这个人应该算是他所知道的这个时代中最有心机的几个人之一。 尽管从没见过,但是只要想想迄今为止他所经历过的那些事,亚历山大就很意外的发现,自从与那个倒霉的胖子莫迪洛沾边之后,他其实一直都在那个莫迪洛所策划的一个巨大计划的圈子里绕来绕去。 而这个计划,甚至是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十几年就已经开始酝酿准备的。 这样的一个人,足以让人用谨慎的态度看待他,哪怕这个人正如他自己信里写的那样“刚刚在经历的逃亡中,被疾病和贫穷这两个魔鬼相继折磨”,可这么个人,依旧是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安。 “要你去那不勒斯?”奥斯本张着嘴看着亚历山大,因为意外,他都忘了习惯的抻抻脖子上的皮尺“还是莫迪洛伯爵的邀请?” “不是邀请我,只是我凑巧是所谓的灯塔守护者,”亚历山大纠正着裁缝的话“我可以肯定,我那位‘舅舅’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就是我呢。” “哦,”奥斯本点点头,接着就皱着眉问“可是你现在就要离开吗,这个时候?” 看看奥斯本隐约露出的担忧,亚历山大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思。 戈麦斯的死让奥斯本失去了靠山,虽然因为各有所需和宫相夫人关系缓和,但裁缝很清楚这是暂时的,以宫相夫人的为人,她是不太可能会对个裁缝青眼有加的,如果不是阿方索的野心太大让很多人都感到了危险,也许这时候裁缝已经被砍了脑袋也未可知。 亚历山大这个时候离开,对裁缝来说是最糟糕的一件事,特别是眼看着做为城防队长的波鸿似乎和宫相夫人越走越近,这就让奥斯本感到了更大的威胁,如果这时候亚历山大再离开,那么裁缝几乎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更何况,当初奥斯本冒着巨大风险没有把亚历山大的另一个身份透露给戈麦斯,这本就是抱着奇货可居的心思,如今亚历山大却要离开西西里,而且是去见莫迪洛伯爵,奥斯本自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彻底抛弃了似的。 这就如同生意场上专门做牵线搭桥的掮客,好不容易搭上了笔大生意,眼看着就能靠在中间穿针引线的赚上一大笔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上下两家已经勾搭起来,把他甩在一边另议价钱,这时候这个掮客肯定是既失落又愤怒的。 奥斯本就是这么个掮客,只不过他要做的是笔有着大前途的大生意,可越是大生意,一旦被抛弃,失望和愤怒也就越大。 看着裁缝阴沉不定的脸,亚历山大决定透露下自己的想法。 除了顾忌奥斯本会做出什么阻碍或是破坏的事,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依旧需要这个裁缝。 “为什么要让我离开西西里?”亚历山大看着奥斯本“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早就决定的了吗?” “哦?”奥斯本似乎还没从失落里缓过神来,然后他才点点头“是呀,北方的来信应该是早就到了的,现在到处都不太平,这封信如果写的太晚,可能现在都还没有送到,还有这是写给宫相大人的,很显然那不勒斯人当时并不知道宫相大人已经遇害了。也许就是在接到这封信之后,议团想好了可以利用这个打发你。” “所以我的这个灯塔守护者的身份,是在接到这封信之后才决定的,”亚历山大看看戈麦斯,然后用力挠了挠自己的暗红色头发“看来有人不喜欢我啊,他们想让我早点滚蛋。” “是让我们所有人早点滚蛋,”奥斯本微微眯起眼睛,他又习惯性的开始抻脖子上的皮尺了“一件衣服如果太漂亮就会让其他衣服失色,人也是这样,我们都太漂亮了。” 亚历山大同意的点头,他知道奥斯本这话的意思。 裁缝狠狠的抓起工作台上一块布用力抖了抖,然后又愤愤的扔下:“我们给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可结果是这个样子。如果没有我们,那些贵族老爷们还在为怎么巴结宫相大人犯愁呢。” “现在他们可是在巴结你,”亚历山大笑了笑“你其实也没失去什么。” “那不一样!”奥斯本气冲冲的反驳,然后才悻悻的说“那不一样,那些贵族一直是看不起我的,我知道他们一边讨好我一边在背后诅咒我,如果可能,他们随时都想让我去陪伴宫相大人。” 说着他看了眼亚历山大:“那么你什么时候走呢?” “尽快,”亚历山大一笑“我得尽快启程,为了西西里的荣誉,希望我能完成这次议团赋予我的使命,这是执政官的原话。” “就这么急不可耐吗,哼!”裁缝嘲讽的哼了声,这对他来说是很少有的,在亚历山大的记忆里,奥斯本从没在人前露出过对任何人的不满,更不要说对贵族们有什么不敬的言辞“那你呢,真的要按那个老头说的做,就这么离开西西里?” 亚历山大轻轻摇头,其实他自己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从离开圣塞巴隆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得到个灯塔守护者的名声? 或者是些毫无价值的感谢? 亚历山大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只是如果不遵从西西里议团的命令会怎么样? 亚历山大飞快的想了想,然后他发现这是不可能也不会被允许的。 议团会可以默许波鸿做出某些有违荣誉的事,那么他们就不可能会在乎自己这个所谓的灯塔守护者。 亚历山大甚至觉得加缪里未必察觉不到他们抓捕克里安,实际上要针对的就是阿方索。 仔细想想,这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一个个果然都是狡猾狡猾滴。 西西里人不能容忍阿方索这个阿拉贡人对他们指手画脚,难道就能容忍他这个来自外乡的所谓灯塔守护者有机会站出来向他们主张权利? 这段时间,亚历山大深深的感觉到了西西里人的保守和那种浓重的乡土观念,可以说在西西里任何地方,人们总是会先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任何一个外乡人,然后他们就会骄傲的告诉对方“这是西西里”。 这么句话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只要仔细回味就会发现其中浓重的排外和对自己乡族的认可。 这种情绪延续的时间已经太久,而且还会一直延续下去,以至在亚历山大记忆中,后世那些大名鼎鼎的西西里黑手党,都是这种以家族为团体逐渐形成的。 这么个地方,如果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动,怎么可能容许一个异乡人和他们争夺权力。 而那不勒斯呢? 那里是不久前刚从法国人手里收复的城市,有一大群刚刚结束逃亡,有些甚至是一穷二白的贵族,还有就是那是个因为之前的战乱,几乎被彻底打破了虽有规则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才真正适合自己这样的人,亚历山大琢磨着。 而其中最关键的,那里还有个不但有着异常庞大的野心,更因为阴错阳差,从一开始就和他关系微妙的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 该怎么办?亚历山大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我得离开西西里。”亚历山大终于开口,他看到了奥斯本脸上难掩的失望,不过他没打算安慰裁缝。 不论做什么总是要有挫折或是失败,有些人面对逆境退缩了,对这样的人,亚历山大不会向他伸出手,因为退缩是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人即便将来在其他方面有所成就,可再面对苦难时,往往还会选择退缩,如此往复,直到泯然众人。 奥斯本是不是这样的人,现在看不出来,不过亚历山大却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他能依旧和自己站在一起,那么亚历山大也依旧会继续带着他走下去。 否则,裁缝的路也就止于这座西西里岛了。 “你是要去找莫洛迪伯爵吗?”奥斯本垂头丧气的问,他觉得自己真是做了笔赔本买卖“也许我该去找阿方索,如果新的主教大人愿意原谅我,我可以继续给他当裁缝。” 亚历山大无言的看着奥斯本,他的样子让裁缝先是脸上通红,然后终于忍耐不住的一把扯掉挂在脖子上的皮尺。 “好吧,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认了,加缪里我认了,阿方索我也认了,只要别让我再象个小丑似的给他们去想尽办法讨好他们就行,“说完,奥斯本无奈的接了句”你知道那样没用的。” 亚历山大笑了起来,他看出奥斯本这么故意做作只是为了让他觉得自己的辛苦,不过虽然裁缝耍了些小手腕,可很显然他已经下了很重的赌注。 这个赌注,就在亚历山大身上。 “继续找克立安,”亚历山大吩咐着,迄今为止真正参与到他身边事情来的只有一个奥斯本,不论是波鸿还是宫相夫人,他们更多的只是与他的合作,但是亚历山大并不小看奥斯本,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如今看上去郁郁不得志的裁缝,在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这个人是所有事情的关键,只要找到他一切就好办了。” “找不到也没关系,”奥斯本嘟囔了一句,露出个狡猾的笑容“我们只要一直找,司铎大人就会为这个人头疼的。”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奥斯本的意思。 对阿方索来说,克立安无疑是他的弱点,只要紧紧抓住这个,阿方索就始终会感觉是被死死盯着,而不敢轻举妄动。 房门轻轻响了,索菲娅出现在门口,她穿着身旅行装,挽着个很大的包袱,一看就象要出远门。 “我们要离开西西里了索菲娅,”亚历山大伸手抚摸了下索菲娅的头顶“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我答应你到那时候,会有一顶冠冕和你相配,人们会称赞你的名声赞美你的美貌,因为你是我的索菲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雪白的沙滩,碧蓝的天空,如祖母绿般清澈见底的海水,这一切组成了一片令人陶醉的美景。 走在沙滩上,每一步都陷进柔软又微带粗粝的沙子里,皮肤被细沙磨得微微发痒,好看的脚趾就会不由自主的动上一动。 索菲娅抬起头无声的向亚历山大笑了,她身上的旅行装看上去有些繁琐,和之前经常穿的吉普赛人的衣服不太一样,不过这时候她是提着裙摆,光着脚在沙子上走着的。 亚历山大摸摸索菲娅的头顶,女孩柔顺乌密的长发抚摸起来很顺滑,梳起来的发髻让她的个子看上去也要比同龄人高一些似的。 “索菲娅,我们要去大海的对面,”亚历山大抬手指着远处的海上,那里碧波起伏,片片云帆,看到索菲娅张开两臂做了很大的动作,亚历山大笑了起来“没错,那里有很多城市,就和你以前见过的那些城市一样,而且那里要比西西里大得多,人也多的多。” 亚历山大说着停下脚步,也学着索菲娅张开双臂,好像要抱揽他说的这些东西似的大声说:“那里很大很大啊,不止有那不勒斯,还有威尼斯,米兰,热那亚,博洛尼亚,”说到这他停下来转头看看听他说话的索菲娅“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佛罗伦萨,你知道吗,我们总有一天要去佛罗伦萨。” 索菲娅点点头,她好像明白亚历山大这时的决心,所以点头时候也很用力,以至她那和同龄人截然迥异的身段也跟着波澜起伏般的荡漾起来。 “索菲娅,这个世界真的很大,”亚历山大揽着索菲娅的肩膀,带着她继续在沙滩上走着“还有那些地方正发生的那些事也特别新鲜,到时候我们就能看到很多从没见过的东西,听到很多从没听说过的奇谈怪论。说不定你还会为其中某些东西着迷呢。” 听亚历山大这么说,索菲娅就停下来,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拍拍亚历山大的胸口,她的眼睛里透着某种认真,似乎是在严肃的反驳什么。 亚历山大想了想就明白过来,这段时间和索菲娅相处,他已经差不多慢慢了解了些她的一些眼神,现在看着她略显不快的样子,亚历山大知道她的确是在反驳自己。 “没错,我们都不会被其他东西迷住,我们可是患难与共的。“亚历山大哈哈笑着,他知道对索菲娅来说,从离开部落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他联系了起来,所以她总是敏感的观察着他,似乎总是怕他的注意从自己的身上移开。 索菲娅露出了微笑,显然亚历山大的话让她很满意,然后她这才向着远处海面上那些驶过的船只看去:“啊?” “对,我们要坐那些船,”看到索菲娅露出苦像,亚历山大略一寻思有点好奇的问“索菲娅,你不会是晕船吧,那你们之前是怎么来西西里的?” 索菲娅脸上依旧苦兮兮的,她用力揪揪旅行装的袖带,然后想起这衣服虽然没有她的那些好看,却是很贵的,就又小心的整理了下,她开始比划起来,时而做出难过呕吐的样子,时而又好像瘫软无力昏昏欲睡,看着她脸上丰富的表情,亚历山大就也跟着发出“哎呦”“糟糕”“太可怕了”这些带着哄逗的感叹。 “我们还是要坐船啊,”直到索菲娅诉苦般的‘说完’,亚历山大才无奈的摇着头对女孩说“我们要去很多地方的,当然之后更多的地方要靠走路,还有除了我说的这些地方,也许我们以后会走的更远些,你知道吗索菲娅,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大,甚至比现在人们认为的还要大得多,特别是在那边……”亚历山大的手沿着海滩向西指去,那里是更大的一片广袤海面“就在那边,要比那不勒斯远得多,也许要上百倍的那么远的地方,有一片更大的海洋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那些地方都是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的。” 索菲娅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虽然她是个到处流浪的吉普赛人,却很难想想亚历山大的这些话,对她来说,从其他地方坐船来到西西里的旅行已经如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在部落里的时候,一些老人会说在南方还有着更大片的土地和众多城市,但是却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在西方还要更大的海洋和世界。 那会是什么样子? 天生的好奇和流浪的习性让索菲娅的目光不由顺着亚历山大的手指向西方看去,但她看到的只是大片大片的碧蓝海水。 然后她就困惑的摇摇头。 “在这是看不到的,“亚历山大宠溺的又拍拍索菲娅的头顶”甚至就是在比卡斯蒂利亚更靠西边的海岸上也看不到,那是要坐船走几个月才能到的地方。“看到索菲娅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亚历山大笑了笑”那些地方要比西西里大得多,甚至比整个欧洲都大的多,和那里相比,欧洲就像个小不点。“ 亚历山大说着却又微微摇头,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比喻其实并不恰当。 也许在个头上欧洲的确和那片新世界比不了,但是不论是艺术文明,还是已经逐渐到来的那个让人澎湃的时代,都不是如今依旧朦胧在一片原始面纱下的新世界能比的。 这个时代的地中海,大概已经是走在整个世界前面了吧,亚历山大心中略微感叹着,同时更多的好奇也在心底酝酿。 为什么是这个时代? 为什么是这里? 为什么在经历了千年黑暗时代之后,会是在这远离东方的地中海畔突然出现了一道令人炫目的光亮? 亚历山大想起那些关于这个时代的多得堪称汗牛充栋的无数书籍,在那些论著中,人们总是在不停的问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的意大利。 尽管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出现各种希望打破桎梏的呼声,在近百年前还出现过为了获得更多在宗教上的自由而发动的胡斯战争,但是真正让这个声音迸发出令人惊叹的巨大威力的,却是一场以人文主义为武器,以复兴古希腊的艺术为旗帜的,不流血的革命。 但是这场“战争”所带来的影响是那么巨大而有深远,以至即便是身处远离这个时代的后世,每当人们要谱写人类文明的史书时,就不可避免的要提到十五世纪末期这个令人心潮澎湃的时代。 “索菲娅你知道吗,咱们其实很幸运,”亚历山大望着远处的海面说“我是说我们活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而不是其他什么时候和地方,这能让我们看到很多东西呢。” 索菲娅随着亚历山大的目光向远处看,但却什么都没见到,于是她有些疑惑的转头看着亚历山大。 “在这里是看不到的,”亚历山大无奈的笑笑,也许因为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这座对他来说有着特别意义的岛,亚历山大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但是他接着就又张开两臂“不过很快就能见到了,甚至可能比我们想要看到的还多。” 一瞬间,亚历山大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字。 波提切利,拉斐尔,多纳泰罗,这些或技巧才华横溢或思想天马行空的艺术巨匠,还有继承他们伟大艺术遗产,却浪荡不羁的提香和卡拉瓦乔。 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和无数流传后世的伟大艺术杰作结合起来,甚至就是在亚历山大看来多少和传言不同的米开朗基罗的名字,也即将闪现出非凡的光彩。 这是因为亚历山大知道,在他的赞助下,终于摆脱了窘迫的米开朗基罗将和他一起离开西西里。 如果历史没有发生什么偏差,那么这个现在看上去似乎并不出众的年轻人,会前往罗马,在那里他会找到让他展现非凡才华的机会,进而从此走上那充满璀璨耀眼的大师之路。 而最让亚历山大憧憬的,自然是希望能见到达芬奇。 如果说在这个时代有很多人可以冠以大师的称号,而天才却只能有一个,那么这顶桂冠无疑只能戴在莱昂纳多·达芬奇的头上! 也许每个时代都会出现一个不但惊才绝艳,甚至会让他同时代的人彻底绝望的人。 那么在这个时代,莱昂纳多·达芬奇无疑就是这样一个人。 艺术家,数学家,建筑大师和发明天才,这其中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令人自傲,但莱昂纳多·达芬奇却贪心的把这所有头衔纳入了自己的怀里。 “索菲娅,我们会见到很多人,”亚历山大拉着索菲娅在沙滩上慢慢走着,他的目光已经越过眼前的海峡投向对岸那座刚刚经历过战火,却依旧蕴藏着巨大力量的城市,那座城市叫那不勒斯“如果你愿意,也许会和一些你想象不到的人见面呢,那可是些了不起的人,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就和这海滩上的沙子似的不起眼。” 索菲娅歪歪头,好像在琢磨亚历山大这话的意思,然后她就把小脑袋一正,露出很严肃的样子用力扯扯亚历山大的衣袖,然后把他向前一推。 亚历山大有点奇怪,然后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哈哈!”亚历山大大笑起来,他转身抱起索菲娅转了个圈“没错索菲娅,我们不是沙子,我们是我们自己。那些大师也许了不起,可我们不用仰望他们,也许我们能做的事比他们更了不起呢。” 索菲娅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其实并不知道亚历山大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未来,可看到亚历山大笑了,她也就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身穿仆役装的黑人青年从远处走来,看到正在说笑的主人,乌利乌就远远站住鞠躬行礼。 亚历山大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摩尔青年,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在这个摩尔青年面前他倒象个不懂规矩的土包子。 想想自从这个黑人小伙子成了他的仆人之后,家里开始建立起来的种种规矩,亚历山大就有种好像被上了锁链的滑稽感觉。 一个会相伴一生的女孩,一个因为爱情选择向他效忠的仆人,还有一个灯塔守护者的头衔。 这就是迄今为止,亚历山大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所收获的成果。 “尊敬的主人,船已经准备好了,”乌利乌规矩的行礼,规矩的禀报,那种严肃的样子让任何人见了都不得不收敛起嬉戏,认真的听着他的话“奥斯本老爷正在码头上等您。” 亚历山大点点头,该走了。 再见,西西里。希望很快就能再次见到你。 亚历山大这么低声自语,然后他揽着索菲娅向不远处的码头走去。 蓝天白云,碧波万顷,亚历山大站在船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激愤! 自己是真的愿意离开西西里吗! 难道不是因为贵族议团的逼迫而不得不离开! 就差一点,只要抓住克立安,就可以借机入罪阿方索! 然后即便不能单独与贵族议团分庭抗礼,也可以成为西西里重要人物中的一个。 权力的美酒已经摆上桌面,但自己却不得不被迫离开! 西西里,这个有着美丽传说的地方,自己一定要回来! 因为这里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海上惊变 西西里绵延崎岖的海岸已经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下,那座美丽的岛屿这时已经与南方渐渐变得暗下来的天色混在一起,变成一条隐在翠兰与昏红之下的细线。 海上起风了,真正冷风卷起逐渐增大的海浪拍打船帮,硕大的克拉克海船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摇摆起来。 亚历山大站在甲板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条船,虽然他就是从海上来到这个时代的,但却还没有机会真正见过代表着这个时代航海巅峰之作的这种巨大的海上霸王,看着如帐篷般支起的船艏横帆和那面张扬鼓胀的三角尾帆,亚历山大不由对这个时代人们的高超技艺心怀赞叹,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些如蜈蚣长腿般从船舷两边伸出来的众多滑桨在阵阵哨子声的指挥下整齐划一的前后摆动,在海面上砸出片片浪花时,感觉着船身随着海浪的起伏向前跃进,亚历山大心中不禁升起股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在这一刻即便是喜怒无常的海洋也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 然后他就看到原本黑亮精神,现在却变得有些枯黄别扭的一张脸。 乌利乌晕船了。 很显然,这个自认是最懂规矩,还多少带着某种让亚历山大不太理解的浪漫思想的摩尔青年是个旱鸭子,按照他的说法,摩尔人也许能在沙漠和戈壁里找到最宝贵的一滴水,可在海上却是一滴水也受不了。 尽管这样,乌利乌似乎依旧试图维持他做为一个合格仆人的体面,他想尽量站得笔直些,可即便船身不摇晃,摩尔人的身子却已经自己开始摇来摇去,然后他就脸色苍白手脚冰凉的踉跄到船边,探出身子对着大海稀里哗啦的吐了起来。 亚历山大无奈的走过去拍打仆人的后背,这让乌利乌立刻吐得更是淋漓尽致了。 亚历山大那倒是庆幸的发现自己不晕船,只是要照顾两个晕船的人,也是有些忙不过来的。 乌利乌在吐,而索菲娅干脆已经躺在半潜式舱房的一堆货物上动不了了。 自从踏上这条船的甲板,索菲娅已经脸色发青,当船出了锚地开始在还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航行时,索菲娅干脆就窝在一个角落里不肯动弹了。 现在她更是脸色苍白半睡半醒的躺着,身下软和的大堆丝织品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多少,只是感觉着整条船的摇晃和船板发出的“吱拗吱拗”的挤压声,她就已经难受得想要哭了。 亚历山大端着碗水走过来,可索菲娅看着碗里逛荡的水纹,一阵翻心让她的脸色更难看,她扭过头不想让亚历山大看到自己这样子,但稍一动弹就觉得天晕地转的痛苦,让她只能发出阵阵痛苦的哼声。 “好了喝点水。“看着原本总是精神很足的女孩这时候病恹恹的样子虽然也很焦急,可亚历山大也没有办法,他拿出了点薄荷糖放在索菲娅的嘴唇上,这是同船一个经常出门的商人给他的。 清凉的感觉让索菲娅似乎好了些,她勉强笑笑,然后赶紧用力吸了口气,这才不至于又难受。 “应该很快的,我们很快就可以上岸了,”亚历山大安慰着索菲娅“然后我就带你去那些和你说过的地方,现在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总这么盯着头顶也会难受的。” 索菲娅无力的点头,然后就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睡下去,只是看着她不住抖动的眼皮,显然滋味依旧不好受。 夜渐渐深了,亚历山大也靠在货堆上闭着眼睛养着神。 西西里现在怎么样了?他琢磨着。 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加缪里是个老滑头,毕竟一个人如果活了80岁,那么他经历的那些事足以让年轻人们好好学学。 很显然,这次所有人都被这个老人算计了一把。 不论是宫相夫人,波鸿,奥斯本,或者是亚历山大,这几个人任何一个单独站出来都不可能与贵族议团抗衡。 宫相夫人拥有多年来在贵族圈子里的影响,可她是阿拉贡人。 波鸿拥有军队和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一群佣兵,可他得不到巴勒莫人的支持。 奥斯本呢,一个几乎和巴勒莫所有人都有关系的圆滑的人,可他却只是个裁缝。 而亚历山大,经过染血之夜后,他得到了那些主教和很多当时被就下来的巴勒莫人的感激,但却年轻而又缺少靠山。 这些人单独任何一个都不会对贵族议团产生威胁,但是,如果这些人联合起来会怎么样? 阿拉贡的贵族夫人,掌握城防军的佣兵队长,和巴勒莫各个阶层都有着广泛交集的宫廷裁缝,以及一个原本就曾经在阿方索身边任职,又受到主教们关注的希腊年轻人。 一旦这么几个人聚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就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了。 或者说也许其他人还没有想到这个,但是亚历山大觉得加缪里一定已经想到了。 那个老人是不好对付的,亚历山大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可他还是没猜到加缪里会那么当机立断。 也许就在他们只是暗中联系而没有显露出任何野心,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时,大概加缪里就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可能。 可即便想到,要对他们有所行动也有着种种顾忌。 所以柿子专找软的捏吗?想到这的亚历山大嘴角微微撇了撇。 对加缪里的眼光,他高看了一眼,可对贵族议团,亚历山大觉得之前多少是有些高抬了。 想想即便在这种已经掌握了西西里最高权力的时候,贵族议团依旧只能在认为有威胁的这几个人中,先拿他这个最弱的一环开刀,由此可见议团的地位其实并不乐观。 再想想,也许半年或者几个月之后阿拉贡就可能再派来一位宫相,到那时候贵族议团的处境就肯定更加尴尬。 到了那时,即便议团不被解散,可随着新宫相的到来,加缪里他们的日子,应该是不会好过了。 或者也许正因为已经想到这些,所以议团才会亟不可待试图趁着宫相悬位这段时间收敛权力,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早早的把他们这些可能的隐患剔除掉。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对待宫相夫人还有波鸿他们?亚历山大想了想。 不能不承认,正是因为他在这几个人中是最弱一环,所以才会被如此简单直接的远远踢开,至于其他几个人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了。 这虽然让人恼火却也是事实,亚历山大很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分量还不够。 至少在议团看来,他是完全可以不用顾忌就可以随意摆布的。 “那就让我们看看接下来怎么样,你们别让我失望,”亚历山大动了动身子躺得更舒服些“然后新宫相到任,西西里可就要热闹了。” 看来这时候离开西西里是对的,亚历山大这么告诉自己的同时,心里却明白这不过都是借口。 一切来自实力,这就是毋庸置疑的现实,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时代。 旁边的索菲娅发出了低低的呓语,亚历山大把剩下的薄荷糖轻轻放在她的嘴唇上,看着她慢慢呡着把糖含进嘴里,亚历山大微微一笑,继续躺下。 夜已经很深了,除了头顶甲板上时而有人走过发出的声响,就是隔壁传来的阵阵鼾声。 这条船能装下的东西远比想象的多的多,所以只要用隔板隔开就可以得到几间船舱。 亚历山大的待遇还算不错,他和索菲娅得到了一个这样的隔间,虽然里面也堆满了货物,以至他们不得不用成垛的货堆当床,不过和其他人要挤在一起比起来,却是要好得多。 头顶有人在走来走去,亚历山大知道那是值夜的水手在巡逻。 哪怕是在地中海靠北方的一边,可来自北非的海盗依旧无比猖狂,甚至有些时候有些大胆的海盗不但会洗劫大型的船队,甚至还会直接进攻地中海上欧洲一边沿岸的城市。 不过好在从西西里到那不勒斯不会很远,只要两个白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 隔壁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然后一种泛着骚臭的味道就在船舱里弥漫开来,亚历山大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向一边靠了靠,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轻轻敲头顶上的舱门。 亚历山大立刻抓起旁边的剑,同时轻轻推醒索菲娅,然后他沿着木梯向上走了两步,低声问:“是谁?” “是我主人。”乌利乌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怕惊动什么人。 乌利乌是和行李一起被安排在后面底仓里的。 亚历山大贴在舱门上仔细听了听,外面除了乌利乌略显紧张喘息声听不到其他什么声音,他先轻轻撤掉木栓,然后稍一开门,然后突然打开。 乌利乌透着紧张的脸出现在面前。 亚历山大一把把他拽下船舱,然后掩上舱门。 “老爷,事情有点不对劲,”乌利乌尽量压低声音,他向隔板另一边指了指小声说“我刚才在后仓睡觉的时候看到有几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然后又看到有人给他们分发武器。” “怎么回事。” 亚历山大心头一跳,这个时代很多商船其实也兼职当海盗,甚至有些商人本身就是海盗出身。 至于说一些船上的水手可能会因为看到运送的货物贵重起了贪心哗变私吞,那更是家常便饭。 “主人,我们怎么办?”乌利乌焦急的问,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看着亚历山大手里的剑,他就四下寻找想要找把趁手的家伙。 乌利乌带来的坏消息让亚历山大的头有些发炸,如果这是在岸上,还有个能逃跑的机会,可在这汪洋大海当中,又怎么逃? 虽然没有经历,可亚历山大很清楚那些人如果真的要抢劫他们,就绝不会留一个活口,因为很多人的家都在岸上,如果让他船上的乘客活着离开,等待他们的就是绞架。 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船尾方向传来,乌利乌的黑脸霎时发白。 “把货都堵在门口!”亚历山大来不及想别的办法,他一边吩咐一边走到隔板前用力拍打木板。 “干什么,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吗?” 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接着其他被惊醒的人也跟着开口咒骂。 “都快起来!船员哗变了!” 亚历山大不顾一切的大声喊,他的话让隔壁的咒骂声不由一停,可不等那边的人有什么反应,随着巨大的撞击声,隔壁的舱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 接着就传来了阵阵刀砍斧剁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连连惨叫! “把门和板子堵死!” 亚历山大低声吼着,奋力把身边一个木箱推向隔板。 与此同时,乌利乌已经和索菲娅一起奋力把个沉重的木桶滚到倾斜的舱门前,就在离门口还有一点距离时,舱门已经被猛的撞开,门口和木桶之间缝隙中立刻伸进一柄不住虚砍的弯刀! 同时,一个让亚历山大大吃一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快点把门打开小绵羊们,老乔尼尼都快等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失别 听到乔尼尼的声音,亚历山大意外之余更是心惊。 在卡里波,乔尼尼虽然不是什么名人,可因为他早年曾经在外面闯荡,所以认识他的也不少。 可卡里波的人大概不会想到,乔尼尼在外面其实是做这种杀人越货的没本生意,为看守住这秘密,乔尼尼肯定是不惜杀人灭口的! “小绵羊们,把门撞开!” 乔尼尼的喊声再次从门外响起,接着舱门就被再次撞开一条窄缝,沉重的木桶向后滚去,乌利乌使尽全力用肩膀紧紧顶着木桶边缘,就在这时,一条拿着弯刀的手臂突然从撞开的门缝里伸出来,接着向下一砸,乌利乌立刻发出了声惨叫! 握刀的手又举起来,但不等落下,旁边的索菲娅已经抓着一根固定压舱石的木杠狠狠砸在了那只手的手腕上。 木杠上突出的钉帽戳进了手骨,随着门外一声惨叫,那只手扔掉弯刀拼命从门缝里抽了回去,因为过于用力,手臂在破碎的门扇碎片上划过,在又一声惨叫声中,一片血肉刮在了碎门板上。 亚历山大立刻捡起丢在地上的弯刀,同时他拉着索菲娅和刚刚爬起的乌利乌迅速向货堆后面退去。 就在他们刚跳过货堆,做为舱房隔断的隔板已经被人从对面踹开,几个手里挥舞着血淋淋的刀斧的水手喊叫着冲了过来! 一个水手转身去搬依旧挡在舱门前的木桶,另外几个则直接向着货堆后面的亚历山大他们扑来。 “有女人!” 一个水手眼里冒着疯狂的光扑向索菲娅,但他一只脚刚迈上货堆顶,眼前一黑,就象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向后栽去,把后面跟上来的人也撞下了货堆。 索菲娅右手举着还在颤动的短弩,左手里紧攥着几只弩箭,这些弩箭是离开巴勒莫前亚历山大特意让人打造的,箭杆光滑,三棱形的箭头更是锋利,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武器是十分可怕的! 原本准备跟着冲上来的水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发懵,他们看到那个被射倒的家伙脸上只露出一小截箭尾,倒在地板上不住惨叫的样子,不由吓得停了下来。 舱门打开,又有几个水手跟着冲进了底舱,当一个嘴里发出咋呼叫声的老头挤进来时,一群水手已经占据了舱房的大半地方。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动手!”乔尼尼推搡着前面的同伙大骂着“否则其他人都把东西抢光了。“ “他们有武器,”一个水手指着货堆后说“好像是种很厉害的弩,小维尼已经让他们给做了。” “你们这群胆小鬼,他们只有几个人!” 乔尼尼一边喊一边挤到前面,挥着柄长剑向货堆上爬去,可他刚刚走出几步,一道劲风迎面而来。 乔尼尼发出声惊叫就向旁边扑去,他脸上刮过一片火辣的疼痛,接着就听到身后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中箭了……“乔尼尼心里闪过个念头,不过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水手都是临时聚到起来准备赚发笔外财的,多死一个就少个分赃的。 不过眼前这几个人倒是有点扎手,乔尼尼回头看看,除了他们这几个,还有几个人去对付船主和水手头领了,现在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几个人,然后带着抢来的东西离开这条船。 毕竟距离欧洲海岸太近,虽然是夜里,可如果耽误了时间到了白天可能就要有麻烦了。 乔尼尼爬起来挥挥手刚要说话,就听到货堆对面一个声音:“乔尼尼!” 乔尼尼一愣,他没想到对面居然有人认识他,他的一双小眼睛立刻一眯,同时回头向身后看看。 即便是同伙,也大多互相不认识,而且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事情做完分了东西之后就会立刻散伙各奔东西,以后能再见面的机会几乎没有,也只有这样才能都放心。 可现在居然有人认出了他,而且还是对面那几个人,乔尼尼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他不知道对面是谁,可他已经下了决心一定不让他们活着离开这条船。 不过对方手里的武器让他顾忌,特别对方躲在货堆后面,又在这么狭窄的地方,乔尼尼没有把握能顺利的冲过去解决了他们。 “是谁,你认识我吗?“乔尼尼尽量压低声音,尽管乔尼尼这个名字很普通,可他还是不想让后面的人听到”如果你是熟人就走出来让我看看,我们也许可以商量商量。“ 乔尼尼边说边悄悄从地上捡起剑,他已经打定主意,趁着和对方假意谈判的时候,他突然冲上去一刀结果了那个人,至于可能隐藏在货堆后面的短弩,他相信只要那个人走出来,他可以用那个人当挡箭牌,除非短弩就在那人手里。 “乔尼尼,没想到你原来一直在外面做这种生意,看来你说自己是靠当佣兵赚钱买船都是骗人的。” 那个人依旧没有出来,却毫不犹豫的揭了乔尼尼的底,这让乔尼尼心里恼火却又一时间没办法。 “你应该不是我家乡人吧,可你知道我的事,听声音倒是有些熟,”乔尼尼攥着刀慢慢向前蹭,同时他悄悄向后面的同伙打着手势“你究竟是谁让我见见你,既然是熟人我们的事好商量,让我们好好谈谈,没必要非得见真章,” “有商量那最好了,“货堆后传来的话让乔尼尼刚心头一乐,没想到就又传来”好了别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大家就都有麻烦了。” 乔尼尼心里大骂,他回头看看,见自己这边有两个人已经偷偷靠近了货堆侧面,他就一边暗示一边继续说:“你们可以乘小船离开,不过带的货物得留下,我只能答应你这么多。” “货可以给你们,不过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何况还有其他人,他们能信得过吗?” 乔尼尼露出了狡猾的笑容,他之所以说要留下货物,就是为了让对方认为他们只是贪图财货,而且表现的贪婪一些也更容易让人相信,否则太好说话反而会引起怀疑。 现在看来对方虽然谨慎,却还是因为有了一线生机放松了警惕。 乔尼尼的一只手暗暗放在身后摆了摆,示意同伙做好准备。 他猜测对方应该只有两三个人,而那种可怕的短弩应该也只有一具,只要那个人出现,他就可以让同伙从两边同时冲过去,哪怕死上一个人,只要靠近自己这边就可以倚仗人多把对方那几个人杀死。 这么想着,乔尼尼慢慢直起腰把剑伸在一旁对方应该看得见的地方,然后咧嘴笑了起来:“来吧朋友,让我们见见面,说不定过会儿还能一起喝一杯呢。”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身影从货堆后慢慢露出头,但是接下来一丝不安突然升起,这完全是多年在外闯荡逐渐练就的一种本能,乔尼尼甚至来不及警告胖旁边的同伙,转身就一头从货堆上扑了下去! 就在他肩膀撞在船板上疼得还来不及呻吟时,乔尼尼就听到在闭塞的底舱里响起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 随着火星窜出,一团浓烟从货堆上向站得最近的两个水手喷去,随着凄厉惨呼,一个水手翻滚着摔下货堆,而另一个人虽然没有被直接打到,可四溅的火星却喷在他的脸上。 那水手不由抬手捂脸,可接着就被迎面飞过来的什么东西直接砸中额头,也跟着滚下货堆。 “杀了他们!”乔尼尼连滚带爬的爬起来,他的剑已经不知道丢到哪了,顺手从旁边夺过把短刀的乔尼尼两样通红的跟在已经从旁边冲过去的同伙,喊叫着扑了上去! 又是一声惨叫响起,冲在前面的水手突然扔到手里的刀,捂着肩膀向角落滚去,然后乔尼尼就在火光的闪动中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刚刚松手放开一柄看似精致的短弩,而那短弩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一根皮带挂着,随着她用力挥动的手臂在她手腕下不住摇摆。 接着乔尼尼就觉得脖子一凉,随即他就感觉好像身上的力气从脖子上那疼痛的地方不住向外泄去! 乔尼尼脚下发软,立刻就被后面跟上来的人撞得东倒西歪,他用力按住脖子上正不停向外流血的伤口,踉跄间似乎看到对面那几个人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然后他好像又听到个很大的响声,不过那似乎不是火器发射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响动。 “该死的!” 一个水手的咒骂声从乔尼尼耳边炸开,他倒在地上,正看到船身靠桨口的一块地方正从个破洞里涌进海水。 乔尼尼不住挣扎,可他流的血太多了,就在他昏死过去前,他隐约听到了另一个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噩梦的声音:“把他们都给我杀掉!我要把这些叛乱家伙的尸体统统吊在桅杆上!” 亚历山大的身子在不住下沉,在跳出船舱落到海里的瞬间,落水的旋流好像沉重的铅块扯着他的双腿不住向下坠,口鼻灌进海水挤压几乎把他砸晕。 两世为人都和水有关,这让亚历山大本能的对水有着说不出的畏惧,可这一刻生死一线的恐惧让他发沉的身体迸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他的两臂用力拍打,双腿不住摆动,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这么沉下去时,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服,随着猛拽,亚历山大的头狠狠撞在什么东西上。 出于本能,亚历山大紧紧抱住那个东西,耳边又好像有人在不住叫他,可他只是大口往外呛水,过了好一阵才终于喘息着看向四周。 黑暗中,亚历山大看到了和他一起紧抱着块破木板的乌利乌,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住的向四周张望。 除了不远处不时传来阵阵喊叫的船,就只有不停起伏翻滚的海水,夜晚的地中海上危机四伏! “索菲娅呢,索菲娅在哪!” 亚历山大不顾还呛得发痛的喉咙大声喊着。 “主人,炸开船口时候我看到索菲娅在你身边的,可爆炸把咱们甩出来了!”乌利乌紧张的喊着,他的身子尽量缩在木板上,可一只手依旧紧紧抓着亚历山大的衣服一角。 拖延时间转移敌人注意,然后用随身带的防身火器的火药炸开桨口逃跑。 亚历山大成功的逃离了那条叛乱的船,但是…… “索菲娅~~” 亚历山大绝望悲愤的吼声在黑暗的海面上久久不停!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桑塔露西亚 夜色苍茫,海浪如歌,四周一切都是黑乎乎的,除了抬头能看到幽深的天空中那点点星辰,似乎已经完全坠入了一个虚无的世界。 趴在木头上疲惫得眼皮打架的亚历山大勉强睁开眼向旁边看看,乌利乌和他一样已经把紧贴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当做绳子把自己帮在木板上,这样就不会因为疲惫时候稍不留神就掉下水去。 亚历山大不知道他们漂流的多久,不过感觉风浪已经不是那么大,海面上比之前平静了不少。 远处依旧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陆地的影子,一个浪头打来,感觉着被抛起落下起伏跌宕,亚历山大紧紧的用力抓牢木板。 索菲娅怎么样了。 想到女孩,亚历山大心里一阵绞痛! 他不敢想象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落在那些贪婪野蛮的强盗手中的遭遇,一想到是自己把她带出来,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她遭到不幸,亚历山大不由用拳狠狠砸了砸头顶。 看到亚历山大这样子,乌利乌想要阻止他。可因为在水上晃荡的久了,眼神都有些发花,举了举手之后就又放下。 乔尼尼,不要让我再遇到你,否则我一定要让你为当初在卡里波救了我后悔! 亚历山大不住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救了他一命,却又险些要了他的命,而索菲娅现在可能落在了他的手里。 索菲娅,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我就要找到你。亚历山大低声自语,直到疲惫袭来,再也支撑不住的昏昏睡去。 昏睡中,无数的身影从眼前晃过,有些是如梦里人生的前世经历,有些是更加熟悉的今生际遇,这一切都纠缠一起在亚历山大的脑海中反复盘旋。 隐约中,还有阵熟悉的曲调渐渐响起。 那曲调异常熟悉,而且那么清晰,尽管身处梦境,亚历山大依旧不由自主的试图跟着那曲调低声哼唱。 “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 可是,这声音怎么那么清晰,和之前那些在脑海里跑来跑去却根本捉不到影子的东西完全不同。 亚历山大一个机灵醒了过来,然后他就听到了从远处海面上传来的,虽然断断续续却听得更清楚的调子。 “乌利乌。”亚历山大用力推了推还迷迷糊糊的摩尔青年,在摩尔人勉强睁开眼后,他伸手微指了下虽然还一团漆黑,却隐隐可以看到在空中隆起的一片起伏不定的崖影“看看那,是海岸。” “真的是海岸,”乌利乌抹掉不住拍打在脸上的咸咸的海水,在发了一会呆后激动的叫了起来“主人是海岸,我们得救了!” “我们得救了。” 亚历山大也略显激动的应着,可随即就因为想起索菲娅又是一阵难过,他转头向身后的海上看去,到这时他才发现远处的海面上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白从地平线下渗出,就好像正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深邃的海底浮出水面。 亚历山大再转过头向岸边看去,已经可以看到海面上几条正随着波浪上下荡漾的小船船影,那是凌晨就出海捕鱼的渔船。 更远处,随着身后海平线上越来越明亮,终于从条条光线编制而成的一张光布铺撒照耀下,一片曲折起伏的海湾已经隐约可见,海水碧蓝,岸滩绮丽,岸上越来越清晰的葱葱绿色映入眼帘。 歌声婉转,曲调悠扬,美丽的港湾,明媚的沙滩。 他向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划过来的渔船看着,乔尼尼的身影再次从眼前闪过,还有索菲娅。 “你知道这是哪吗?”亚历山大喘着气问已经疲惫得动不了的乌利乌。 看到把脸贴在木板上任由海水冲刷的摩尔人费力的眨巴了下眼睛表示不知道,亚历山大同样精疲力竭的靠在木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渔船无力的说:“这是桑塔露西亚,这是那不勒斯。” 桑塔露西亚,一座原本就风光迷人而又因为一首久负盛名的船歌更加名声远播的港湾。 在后世,亚历山大曾经因为迷恋那首船歌而对这片迷人的港湾颇有兴趣,当他有机会走在明媚的沙滩上看着这片港湾时,他甚至觉得这里要比歌中唱的还要美丽。 但是现在,亚历山大却和乌利乌一起象两只落汤鸡似的被救他们的渔民带上岸,在受到一阵近乎苛刻的严厉盘查后,他们两个被暂时安排在港口的一所空房子里。 在海上时还不觉得,可上了岸后阵阵钻到骨头里寒冷让亚历山大不由直打哆嗦,他暗暗庆幸这是夏天,否则不等他们漂到岸边就已经冻死在深夜的海水里了。 即便这样,脱掉衣服裹着条毯子依旧觉得很冷,他看看旁边端着个缸子低头喝着热鱼汤的摩尔人,伸手在乌利乌潮湿的头发上揉了揉。 摩尔人抬头看看亚历山大,咧嘴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老爷我们得救了。“ “得救了。”对摩尔人到了这时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样子,亚历山大理解的点点头,毕竟两世生死让他对死亡看得要比其他人淡了很多,并不是他不珍惜生命,相反因为难得的能有两次人生亚历山大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但这种经历也让他对生命这个词有了与他人不同的理解。 “我们得小心点,“亚历山大压低声音说”看来那不勒斯人并不轻松,毕竟他们刚从法国人手里夺回这座城市。“ 在刚才接受盘查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看似已经恢复秩序的那不勒斯其实依旧有些动荡不安,很多人显得人心惶惶,似乎依旧没有从不久前被法国人占领的可怕噩梦中摆脱出来,尽管法王查理统治那不勒斯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但他给这座城市造成的破坏和伤害却是显而易见的。 而亚历山大比那不勒斯人更清楚这破话的影响有多大,随着法王查理八世对那不勒斯的入侵,就在这片有着悠久历史,曾经诞生过古罗马帝国的土地上,在之后几十年中,旷日持久的意大利战争已经就此拉开了序幕。 “真是个绝妙的时代,”亚历山大不无嘲讽的低语,他觉得大概世界上再也很难找出这么个地方,会同时把战争与艺术,创造与毁灭那么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一边是肆意的破坏人类多年积累的文明财富,另一边则是以惊人的方式如井喷般的迸发出酝酿许久的人文光彩“我们得做点什么乌利乌,否则就太浪费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了。” “做什么老爷?”乌利乌有些疑惑的问,他机灵的眼神不住闪动,似乎在等着亚历山大宣布干件什么大事的样子。 “我是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 亚历山大笑了笑,摩尔人很机灵,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是索菲娅……,亚历山大摇摇头不让自己被悲伤烦躁干扰心绪。他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不论生死都要找到索菲娅的下落,那就必须先让自己在当下走出困境,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将来去找索菲娅。 桑塔露西亚港是个美丽的地方,蓝天白云和沙滩,几乎所有能让人想到的衬托浪漫的元素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甚至就因为这种美丽,许多年前这里曾经建有一座奢华绮丽的夏宫,以供当时的罗马皇帝避暑消遣。 即便是后来到了漫长的黑暗时期,哥特人也因为这里的美丽而没有完全破坏罗马人留下的那些瑰丽的建筑,所以这座毗伴那不勒斯城的港湾,多年来一直是碧波似锦,云帆如梭。 人多自然也就忙乱,很快就找到个空子的乌利乌从房子里混进人群之后就大摇大摆的顺着木板栈道向前走去,在路上他甚至还顺手帮了别人点小忙,得到了个只有当地人才听得懂的感谢,然后摩尔人从栏杆上抓起件不知道谁的短马甲随手搭在肩膀上,就像个看上去刚下工的脚力般,随着大流的人群慢慢离开了繁忙的港口。 “向前走有片很大的白沙滩,有个断崖拐角突出在沙滩上,主人就在那等着我。”乌利乌不停在心里反复重复着分开前亚历山大的叮嘱,只是他不明白亚历山大怎么会知道那里有片白沙滩和断崖,难道主人不是和自己一样第一次来那不勒斯的吗。 乌利乌虽然奇怪却并不怀疑主人的话,当看到四下没人主意时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来到了主人说的那片白沙滩上。 脚趾在细碎的沙子里捻了捻,乌利乌好奇的向前走,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串直通前面的脚印,出于本能乌利乌沿着那脚印一路先前,直到远远看到背对着他,站在一片低矮断崖前的亚历山大。 “就是这,”亚历山大在断崖坚硬的石壁上抚摸着,因为缺少了几百年光阴的海水风潮的侵蚀,这里和他印象中的略微不同,却依旧能看到大致的影子“我曾经来过这儿。” “主人!”乌利乌跑了过来,他黑亮的脸上还带着兴奋,不过在走近之后就慢下来,然后隔着几步鞠躬行礼“按照您的吩咐,我来了主人。” 亚历山大摸摸鼻尖,自从乌利乌成了他的仆人,总的来说他还是很满意的,不但机灵更会为主人办事,不过有时候他觉得如果这个摩尔人的礼数规矩不那么多,他都想和这个黑人兄弟结拜了。 “我们走,不过进城前我们要先找人打听下现在那不勒斯城里的情况,“亚历山大看看远处的桑塔露西亚港”这个时候还是谨慎点好,这里可不是巴勒莫。“ 说完这句话,亚历山大又不禁一笑。 其实就算是巴勒莫又怎么样,法国人的入侵看似没有直接波及西西里岛,可没有人比亚历山大更清楚,实际上一位胆大妄为的奥尔良公爵混入西西里,亲手导演了一场险些让整个西西里岛陷入大混乱的闹剧。 所以巴勒莫和那不勒斯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那不勒斯王室正如莫迪洛派人送来的那封信里说的那样“穷的要死”了。 法王查理是个年轻而又蛮横的人,亚历山大在巴勒莫听人说起过关于他的一些奇闻怪事,不过最大的一个谣言是查理八世有着喜欢男童的癖好,这也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子嗣的原因。 在入侵那不勒斯后,据说查理和他手下大肆掠夺猛发横财,以至有人说不久前福尔诺沃战役的惨败,就是因为查理和他那些骑士们随身携带劫掠的战利品太多了,才会导致队伍涣散无法抵抗联军的进宫。 这些谣言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可那不勒斯城经过法国人的大肆掠夺之后一贫如洗大概是不假,再加上之前那不勒斯的王室逃亡的时候因为过于匆忙根本没能从王宫里带出多少东西,估计现在的国王也许日子真的不那么好过。 不过这些和亚历山大无关,他现在想要知道的是那不勒斯究竟是谁当家,哪个才是说了算的。 一切都要先搞明白才行,毕竟这种混乱时期,往往就是某些人开始浑水摸鱼的时候。 亚历山大边走边想,然后他就看到远处树林里蹦蹦跳跳的跑出了个人。 遇到个人没什么稀奇,奇怪的是,这个人全身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奔跑吧兄弟! 世界上有很多特立独行的人,有些是性格使然,有些是介于天才与疯子之间的异类,而剩下的绝大多数就是真的有病那种了。 亚历山大听说过有些艺术大师都是有怪癖的。 正常点的,有些喝醉之后才能文思潮涌,有些只有在雨天才能创作出美妙的乐曲,稍微怪癖的也不过是要闻着烂苹果的臭味才能写出佳作,或是身子倒立,让血液充斥脑门,直到难以忍受时才会迸发灵感。 这些都还是能让人接受的,可眼前这位就显得太特别了点。 看着他那如刚从伊甸园里出来,洋溢着返璞归真气质的光溜溜的身子,还有头上和某些部位随风飘逸,颇具风采的毛发,以及胯下伴着充满童趣似的蹦蹦跳跳而摇头晃脑的小东西,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应该不是有幸遇到了某位正在酝酿旷世绝作的大师,而是碰上了个真正的神经病。 遇到疯子该怎么办,这个问题还在亚历山大脑海里盘旋,摩尔人已经用行动给他做了示范。 乌利乌捡起地上块带着棱角的石头,照着那个迎着他们昂首阔步走来的人就砸了过去! 不过乌利乌显然没学过索菲娜那种随手扔出点什么就能百发百中的本事,所以那块石头滑了道抛物线,从那人的脑袋边飞了过去,然后那个蹦蹦跳跳的“亚当”就停了下来。 那人远远的站在路中间望着亚历山大他们,回头看了看扔在地上那块石头。 然后他指着那石头亚历山大说:“你们要用那个东西打我是吗?” 亚历山大无奈的看了眼乌利乌,他原本觉得这个仆人应该是很稳重的,可现在看到他和个疯子较劲,就又觉得不那么靠谱了。 “滚远些你这个混蛋,”乌利乌挡在亚历山大面前,不住做着往外轰赶的手势,那样子就像在赶一条狗“别让你的晦气沾了我们的身子。” 他这么一说,亚历山大倒是想起来了,这个时代的人把得了精神病的人视为撞邪或是魔鬼附身,这种说法还真是不分种族信仰,不论哪里几乎都多少有着这种忌讳。 “你的仆人认为我是被魔鬼附身了吗?”那个人指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好像很惊讶的问着亚历山大。 只是他指的地方稍微有些不对劲,这让乌利乌干脆弯腰又捡起块更大的石头要作势砸过去。 “住手,”亚历山大低声何止,他觉得如果再不快点干预,可能不等进城,他们就要摊上人命官司了“我们不要理这个神经病,赶紧走。” “神经病?”那个人气愤的又指着自己,不过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指的部位稍微向上比划在了自己的胸前“你们居然把了不起的马希莫修士当成神经病,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位巨人的面前吗?” “不到五肘高的巨人,”乌利乌哈哈笑着,他虽然扔掉了石头,却又象赶苍蝇似的不住挥手,而且还把手吞进衣袖里,好像生怕粘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紧走开,不要挡我们的路。” “你的仆人真是没有礼貌,”那个人很不满意的盯着乌利乌,然后就那么孜然而然的转身跟着亚历山大一起向前走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可你应该知道,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声,就如同听说过坐在罗马宝座上的那个人的名号一样,不过我的名声显然要比那个人好些,至少我不但对上帝虔诚,更为了这种虔诚始终保持我身体上的纯洁童贞,而没有堕入欲望的沟壑。” “哦,看的出来,你的确很纯洁,”亚历山大打量了下这个人,虽然觉得奇怪,可他倒是发现这人眼神清朗言谈紧密,虽然看上去依旧象个疯子,却也不是那种已经彻底不知所谓的样“不过你能不能不和我们走在一起,要知道我们可是满身污秽,搞不好会让你蒙羞的。” “我不会在意的,难道你不知道伟大的马希莫修士曾经发誓要牺牲自我,用自己的言行净化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肮脏吗?” 自称马希莫修士的男人说着说着,干脆转过身子倒退着向亚历山大诉说起自己的各种丰功伟绩,看着他那上上下下都在摇头晃脑的样子,亚历山大有点后悔刚才拦着乌利乌给他开瓢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充满愤怒的大吼:“就是那个家伙,就是他睡了我老婆!” 随着这声吼叫,几个人从树林里跑着冲了出来。 这是些看上去象是当地人的壮汉一个个都是满面杀气,为首的一个人还拉拉扯扯的拽着个衣衫不整又哭又闹的女人。 看到这些人,之前还自称一直保持童贞的男人立刻脸上变了颜色,他转身就用之前那种蹦蹦跳跳的方式撒腿就怕,临跑之前还不忘向还没反应过来的亚历山大他们喊了一嗓子:“跑啊兄弟,抓住要被活活打死的!” “他们是一伙的,把这两个人也抓住!”那个愤怒的丈夫立刻甩手推开女人向着亚历山大冲了过来。 亚历山大瞬间觉得有些目瞪口呆,他实在想不到这个人会这么坑自己,可看着那如疯牛般冲撞过来的捉奸丈夫,这种时候根本就没机会解释什么。 “跑!” 在一刹那就做出决定的亚历山大,向乌利乌喊了一声跟在那人后面撒腿就跑! 忠心的仆人立刻跟在主人身后,迈开步子奔跑起来。 于是在一个全身赤裸健步如飞的“亚当”带领下,一支不时伴随着阵阵此起彼伏的咒骂声的捉奸队伍在通往那不勒斯城的乡间小路上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竞技比赛。 让亚历山大意外的是,摩尔人很快就体现出了天生的田径天赋,虽然起步最晚,却越跑越快,最终乌利乌先后超越了亚历山大和那个马希莫修士,一骑绝尘的向着那不勒斯城冲刺而去。 在远离那不勒斯市中心,有一座叫莫埃里的小山,小山不高却因为地势陡峭显得很突出,很多年前这座小山曾经被诺曼人用来监视来自城外偷袭的威胁建有几座小堡垒,不过这些年过去随着城市扩大,莫埃里小山也成了城市的一部分,那些堡垒也就失去作用废弃掉。 不过有人很快就看上了这个地方,于是一家叫“瞭望哨”的酒馆就在这里开张了。 经过多年,这家酒馆依旧还在,只是主人已经换了好几代。 “瞭望哨”的地势很高也很陡峭,只有一条很窄的石阶小路从下面通上来,站在酒馆门口向下看,几乎能望到附近好几条街的屋顶。 所以当一个女人抱着个大瓮罐打开就酒馆的小门准备走下石阶时,她就远远看到了几个正穿过一条斜街向酒馆走来的人。 虽然还隔着很远,女人却知道那些人就是往酒馆来的,因为她已经认出了坐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巴尔,让你妹妹赶紧到后面去,”女人转身向酒馆里喊着”那个讨厌的马希莫又来了,还带来几个狐朋狗友。“ “那正好,我还琢磨怎么找这个家伙讨他的酒钱呢。”随着即便声音里似乎也透着酒气粗重声音传来,然后一个好像要把酒馆房门挤破的大块头出现在了门口。 这个人头上戴着顶软哒哒的睡帽,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是大号的,可依旧撑得紧绷绷的向两边涨开,以至原本很流行的包腿裤穿在他身上,远远看上去就像个硕大的蘑菇。 “先让你妹妹到后面呆着去,我担心她会给那家伙偷偷送钱,你忘了之前她就这么干过。”女人不满的提醒丈夫“还有你自己也注意点,别又那么轻易让那个混蛋骗得白吃白喝。” “我要找他讨酒钱。” 大块头不耐烦的向老婆摆摆手,说起来他家经营这个酒馆已经有好几代,他更是从小就跟着父亲在酒馆里打理生意,可以说早就混成了人精,可就这样却一次次的让人钻了空子白吃白喝,这让大块头既肉疼又恼火。 从酒馆门口向下看,那几个人已经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大概很快就要过来了。 大块头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还用力攥攥拳头,那样子不象要找客人讨债,倒像是先给自己打气。 “幸运的巴尔!”一个略带夸张的声音从台阶下面响起时,那位马希莫修士的身影也跟着出现了台阶尽头,不过这时候他已经穿上了衣服,虽然是两件与他自称的修士身份不符,款式大小也完全不搭的旧衣服,可至少他用不着赤身裸体的展现所谓原始美了。 “马希莫,”大块头鼻子里哼了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那个人“你又来干嘛,又是来混吃混喝的?” “巴尔,我和你说了多少次,我是伟大的马希莫修士,是在佛罗伦萨,博洛尼亚这些伟大的地方学习与深造,然后对当地产生过巨大影响的马希莫修士,我甚至在罗马也有很多朋友,”说到这,那位马希莫修士回头向跟在后面的两个人说“相信我,我曾经与很多大人物谈笑风生,一起讨论当下这个时代最深奥的问题,这可不是吹牛,如果你们听说过这些人,就一定也听说过我,他们是……“ “你该还欠的酒钱了。”大块头打断了马希莫修士的长篇大论,他沿着石阶走下来,然后站在比马希莫高一级的台阶上,这么一来马希莫甚至要把后脑勺完全贴到脖子上才能和他对视“你欠了我……” “我的上帝,你居然找我要酒钱?!”马希莫突然发出一声大喊,那声调里充斥的诧异和不解,让不清楚事情的人有种大块头就是在讹诈他的错觉。 “你不感激我就算了,居然还找我要酒钱?”马希莫一脸愕然的看着大块头“你忘了是谁给你的酒馆带来那么好的生意?你又忘了之前你怎么苦苦维持这家破店子的?是谁让你生意兴隆的?又是因为谁经常出入你这儿才引来那么多客人?现在你赚钱了居然就让我付你酒钱了,难道你忘了就在前几天我只是说随便聚聚,就有几十个你平时根本请都请不来的客人挤进你的破屋子,把你所有的酒都喝光了,找我要酒钱?你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吗?” 开始还要反驳的大块头已经让马希莫问得张口结舌,而修士这时候也来了精神,他问一句就向上走上一级台阶,逼着大块头只能不住向上退,当他终于问完时,他们已经站在了酒店的招牌下了。 “好了,我不和你计较,”马希莫修士到了这时才用一种宽宏大量的口气淡淡的说,然后他随手推开不住擦汗的大块头,回头对有趣的看着这一幕的亚历山大主仆说“进来吧别客气我的朋友们,就当到了自己的家。” 说完,马希莫修士就以一种走进自己领地的姿态,推开门昂首阔步的走进了“瞭望哨”酒馆。 接着,酒馆里就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看啊,是马希莫修士来了!” “马希莫修士,愿上帝保佑你!“ “愿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愿上帝保佑教宗和他的那群情妇还有他自己都数不过来的私生子,愿上帝又赐给我们享受美酒的机会。” “噢~~” 随着马希莫的话,喧嚣的喊声立刻如炸锅般从酒馆里响起! “主人,我们真要进去吗?”乌利乌小声问着,听着那叫喊,呼哨,还有隐约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他觉得这个地方简直就和传说中炼狱一样可怕。 “进去看看,”亚历山大微微一笑“难得遇上这么有趣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那不勒斯人 “瞭望哨”酒馆里热闹非凡,当然如果用乌烟瘴气形容也不为过,至少稍微想象下一大群人挤在几间空间不大,打通了围墙的屋子里一边喝着烈酒,一边撒酒疯的样子,也就知道这个地方如今是如何的热闹了。 不过马希莫修士并没有吹牛,在这里他就是绝对的王者和至尊,几乎每个人都新欢他,也几乎是每个人都愿意请他喝上一杯,然后听听他那睿智的教导。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酒馆老板一家是例外,老板娘的脸已经沉得能扭出水来,大块头的老板因为没能完成讨回欠债的壮举,干脆就躲到角落里一边往酒桶里掺水,一边对自己生闷气。 马希莫根本不去注意老板一家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带着亚历山大找到张空桌,然后很慷慨的替他叫着酒菜。 “尽情的享用我的朋友,,”修士轻拍亚历山大的手背“就如希腊诗歌里说的那样,只有美酒和佳肴才能拯救我们贫乏的身体,对了,我还没请教你的高姓大名。”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微笑着回到“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 “很好的名字,”修士象品酒似的咂咂嘴“好好休息一下,毕竟我们可是跑了不短的一段路,我让他们再给你上瓶好喝的。” 说完,马希莫打着招呼开始找起了酒馆老板,很快他的注意力都留给了桌上的葡萄酒,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从后面溜回前面的老板的妹妹身上了。 一个水手模样的人站起来拦住马希莫,给他还半满的杯子里又续得满满的,然后才问他:“修士,和我们说些有趣的事吧,说说罗马和博洛尼亚,我们只知道海上那些事,更远陆地上的事听说的太少。” “有什么可说呢,”马希莫喝了口酒之后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还不都是那个样子,最堕落的永远是穿僧袍的圣人,最富有的永远是穿貂袍的犹太人,至于最愚蠢的就是那些穿紫袍的贵族。” “那就说说都是怎么堕落的,我们喜欢听你说这些事,”水手说着回头胡乱招呼了一句“都安静一下,马希莫修士要布道了。” 酒馆里立刻响起一阵哄笑,不过原本乱哄哄的吵闹声却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亚历山大坐在角落里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个马希莫不是个神经病,不过他也显然不是什么大师或是奇人,至少他还没听说过那个大师睡了人家老婆,结果让人追得光着身子在大白天里裸奔的。 不过这个人的确成功的引起了亚历山大的兴趣,他注意到这个酒馆里的人很杂,既有粗鲁的水手也有显然生活殷实的商人,有些看上去显然是士兵,而另一些人从衣着打扮和谈吐上看,却又象是有身份的小贵族或是学者。 这么个地方显然是各种灵通消息的汇集地,亚历山大倒是没想到这么巧,找到了这么个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打听到那不勒斯情况的好地方。 而且马希莫对亚历山大也不错,因为有“一跑之缘”,他特意叮嘱店主要好好招待自己这位新朋友,至于酒钱就算在他的份上,这让老板两口子的脸色,已经快要和他们勾兑掺水的葡萄酒一个颜色了。 “不要胡说朋友。” 马希莫忽然显得严肃了些,他这时正用一根手指点在那个水手的胸口,不过他脸上这时的神色却让原本嬉皮笑脸的水手慢慢不自在起来,而且四周的人也因为他那过于严肃的神情安静了不少。 “布道,这是个神圣的词汇,也许我们可以嘲笑那个靠贿赂爬上宝座的人,也可以讽刺任何一个我们看不顺眼的贵族,但是布道永远是神圣纯洁的,因为这是耶稣基督和他虔诚的使徒们曾经进行的伟大事业,为了这个事业曾经有多少圣人献出生命,更不要说耶稣基督做出的自我牺牲,”马希莫大声说着,他忽然一下跳上桌子张开两臂慢慢转动身子俯视酒馆里的人“如果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可以站出来说自己们能够做到他们做过的那些事,那么他就可以随意讽刺,否则就要保持最基本的尊敬。” 人们的笑声渐渐小了,那个水手满脸尴尬的退开几步,然后伸手在胸前画个十字又走上去弯腰捧起马希莫的裤腿亲吻了一下,然后才坐回去。 其他人也都认真的看着依旧站在桌子上修士,似乎在等着他开始真正的布道。 不过接下来马希莫却一笑,嘭的一下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我们还是说说轻松的东西吧,如果你们一定要听我的布道,那就应该到圣彼得大教堂,或者至少要到那不勒斯的主教堂来,只有在那里我们才会真正得到上帝赐予的灵感,然后我们每个人可以直接聆听上帝的教诲,而不是通过什么人来告诉你该怎么信。” 说完,马希莫抓起桌上一条小酱鱼直接塞进了嘴里。 马希莫的话好像把紧绷的一个皮球戳开了个口子,一下子原本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压抑的酒馆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得到释放般的叫喊,人们又再次发出了的欢笑,而那些水手也重新站起来放肆的吹起了口哨。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亚历山大靠着一根木柱看着在人群里不住穿来绕去的马希莫,他承认这个人的确有着某种让人着迷的魅力,或者说这个人天生就有种能调动起人们情绪的天赋,似乎总是能用些异乎寻常的言行吸引人们的关注。 至少亚历山大自己就是被他带着一路狂奔的跑到这个酒馆里来的。 几个看上去象是学生的年轻人向马希莫招招手,修士就推辞掉了有人要他喝一杯的邀请走了过去,很凑巧这几个人坐在离亚历山大不远地方。 “修士,如果你肯认真的使用你的智慧,也许我们就能看到一位真正大师的出现,而不是那些只会对国王逢迎拍马的马屁精。”一个看上去衣着考究颇有身份的中年人有些没好气的把一杯酒推到马希莫面前“你知道吗,听说国王已经下令为了重新修缮王宫要征收大量艺术品和加税,他甚至公开对人说,为了恢复王室过去的荣耀,哪怕学着法国人的样子再掠夺一次那不勒斯也在所不惜。” “哦是吗,那可太糟糕了,”马希莫说着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推到旁边一人面前示意他给满上“不过这不稀奇,你知道我不但见过国王,还和他深谈过,当时他还只是王子,不过那时候我就已经发现这个年轻人没有做好准备承担大任。” “说的没错,”那个中年人气呼呼的说“阿方索国王被法国人吓破了胆,所以才把国家交个孩子,这是对王国的不负责任。” 这个人的话似乎引起了其他几个人的共鸣,他们不由纷纷开口数落起来。 亚历山大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阿方索国王就是现任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的父亲,很巧合的是,现在的两个西西里国王都叫费迪南。 只是这位那不勒斯的费迪南,显然和西西里的费迪南不能相比。 事实上就如这几个发牢骚的人说的那样,现在这位那不勒斯国王根本就还没有做好接任的准备,而是被他父亲硬生生的推上宝座的。 就在一年前,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对那不勒斯的突然入侵,彻底吓坏了当时的那不勒斯国王阿方索二世,因为惧怕法国人,阿方索二世干脆把国家扔给了还什么都不懂的儿子费迪南,然后摘了王冠换上僧袍跑进了附近的修道院躲了起来。 查理虽然蛮不讲理,可面对一个认怂到了这种地步的对手却也没有办法,于是他兵锋一转就把矛头对准了被老子硬推到前面的新国王,卯足劲准备好好教训一下那个“那不勒斯的小雏菊”。 只是可惜在接下来的福迪诺战役中,查理大败而归,以至根本来不及完成他教训那不勒斯雏菊的诺言。 查理来势汹汹却又如此快的卷旗息鼓,那不勒斯的危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过去,喜出望外的那不勒斯人把莫名其妙登上王位,莫名其妙到处逃亡,又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复国之君的费迪南迎回了那不勒斯。 至于因为没猜到这种结果,却早早跑到修道院避难的阿方索是不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就没有人关心了。 至少在普通的那不勒斯民众看来,临危接任的费迪南,要比他那个没担当的老子可爱多了。 这些消息亚历山大在西西里的时候。就已经听从那不勒斯来的商人们提到过,而且他甚至还知道些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的事。 譬如这位之前的一切际遇都那么莫名其妙的费迪南国王,过不了多久就会莫名其妙的突然驾崩,从此彻底结束他那莫名其妙的短暂一生。 只是现在看来,估计不等这位国王死掉,也许就会有人要站出来发出反对他的声音了。 亚历山大不认为马希莫是什么反国王组织的成员,因为这个人看上去太不靠谱,很难想象有人会指望他去完成什么周密的阴谋计划,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和那样的人就没有关系,至少眼前这几个人似乎就有想要有所举动意思。 “国王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甚至认为取得胜利全是因为他的指挥,可事实是自始至终除了一路上抱怨没有把他伺候好,国王没说过任何有用的话。”另一个人似乎比之前的中年人还激动,他用力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同时不住对马希莫点着头,好像要从他那得到支持,看到马希莫做出个无奈的动作,他就表现得更激烈了“现在他居然在刚刚回到那不勒斯之后就准备横征暴敛,这绝对是暴君才有的行径。” “这是尼禄的行径,”之前的中年人愤怒的一捶桌子“这一家人已经让我们一次次的失望了,我真难以想象如果法国人再回来会怎么样。” “也不是所有王室都让人失望,”刚刚发表过激烈言辞的男人嘀咕了一句,他那双好像常年被什么东西腐蚀显得皮肤干裂的手合在一起,一双眼睛不住扫视桌边的人“腓特烈,至少腓特烈是关心民众的。” “是呀,伯爵人不错,”马希莫好像想起什么的舔舔手指头,眼睛也眯了起来“我参加过他举办的那些宴会,的确是个很随和的人,特别是对我,伯爵保持了很高的尊重。” “说的对,腓特烈是王室里最好的一个。” 四周的人符合着,于是几个人就开始夸耀起那位伯爵。 亚历山大仔细听着,他没想到随便认识了个人,却听到了这么些东西。 虽然因为水手哗变导致他们身上的所有东西都丢失了,可他的身份依旧还是西西里派往那不勒斯的交涉人员。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他才能顺利的接近莫迪洛。 现在听到的这些消息,让他多少对那不勒斯的王宫有了大体的印象,没想到刚刚收复国家,那不勒斯王室里就已经隐约出现了层层危机。 亚历山大不相信这些人的话只是他们自己私下里的抱怨,很多所谓民众的意愿,其实就是有人在故意煽动。 而且据他所知,恰恰就是他们说的这个腓特烈伯爵,作为前任阿方索国王的弟弟和现任费迪南国王的叔叔,在年轻的费迪南无嗣而终之后,成为了下任国王。 “阿方索不配拥有那么个好兄弟,”那桌上其中有个人显然已经喝的有些多了,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高举酒杯对着所有人喊着“国王和他的叔叔比起来更是差太多了,让我们为腓特烈伯爵的健康干杯!” “上帝保佑伯爵!” 立刻有人跟着喊了起来,不过亚历山大注意到也有人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果然,人群中有个人站起来一边摇着脑袋一边摇着手里的酒瓮:“不,我不认为腓特烈有资格得到这种祝愿,国王也许还年轻,可莫迪罗伯爵会帮助他的,伯爵是那不勒斯真正的智者,哪怕是查理都说过宁愿面对更多的那不勒斯军队也不愿意和莫迪洛伯爵打交道。” 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他是他来到那不勒斯后第一次听人提到莫迪洛。 “哦,算了吧,那个和查理勾勾搭搭的家伙,”马希莫桌上的一个人跳起来愤怒的反驳着“他居然主张和法国人谈判,而且还一直留在那不勒斯和法国人来往,上帝知道他是不是收了法国人的钱。” “不许你侮辱莫迪洛伯爵!” 拿着酒瓮的人大吼着扑过去,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手里那个泥质酒瓮已经稳准狠的砸在对方脑门上,随着酒瓮破裂,酒水四溅,那个被砸的家伙也跟着一头鲜血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人们先一呆,然后四周突然爆发起了一片呐喊! 一场典型的酒馆大乱斗开始了! 打碎的酒坛,推翻的桌椅,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号,一时间所有人都卷进了这场没几个人知道究竟怎么就发生的打斗中,甚至连原本闷声闷气兑水的酒馆老板,都顺手把刚用完的空水罐砸在了一个恰好滚到旁边的倒霉蛋头上。 乌利乌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帮刚刚还高谈阔论的贵族转眼就挥起了拳头。 突然,一个人向他们撞来,虽然亚历山大及时闪开,可那人却还是不依不饶的扑上来,。 乌利乌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抓起桌上被撞倒的酒瓶,毫不犹豫的直接敲在那人后脑勺上! 咣当一声,那人应声扑倒,乌利乌则一下跳上桌子对正在混战的的人群大声喊着:“不许无理,我的主人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老爷,是西西里王国的灯塔守护者,是派到那不勒斯的高贵的使者!” 霎时,酒馆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亚历山大。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谁来拜访 乌利乌说完那句话后就微微扬起下巴,他这么做是想用倨傲的姿态让所有人意识到主人身份的尊贵,可接着他察觉到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酒馆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或者说是诡异更合适。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意外,有疑惑,也有兴奋,总之这些人目光中透出的感情是如此丰富,以至乌利乌不由向后退了两步挡在亚历山大身前,而且他已经开始后悔这么多嘴多舌了。 亚历山大无奈的站起来,他原本是想申斥一下仆人的,可他知道这已经没用,他出现在这个酒馆里消息会很快流传出去,这倒没什么,可从之前听到和看到的一切他可以断定,一位来自西西里的使者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甚至也许会让很多人产生种种联想。 酒馆旅店这类地方一向消息最灵通,可伴随着这种灵通的,也意味着这种地方往往意味着麻烦。 亚历山大已经能想到,当人们听说西西里使者在一个经常有一群各种言论的人聚集的酒馆里出现时,会有些什么样的猜测。 甚至他从眼前这些人的目光中已经看到,有些人一定已经在胡思乱想,这个来自西西里的使者,是不是西西里国王派来支持自己“这一边”的了。 亚历山大觉得自己有点倒霉,还没见到任何一个那不勒斯的权贵,就惹上了不小麻烦,只要想想这种流言被人听到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他就狠狠的瞪了一眼对面的马希莫。 修士这时的样子也有点懵,他怎么也没想到随便在路上带回来的一对主仆居然会是如此的大人物,不过他也只是稍微傻了那么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用一种“这是我哥们”的口气大声说:“看啊,这是来自我们兄弟之邦的客人,在我们的国家遭遇苦难时,他冒着风险越过海洋来支持我们了,他给我们带来了灯塔另一边的美好祝愿,让我们所有人为他的到来欢呼吧。” “万岁!” “灯塔两边的友谊永存!” “西西里人万岁,西西里国王万岁!” “费迪南与费迪南的友谊会得到上帝的见证!” 刚刚还打的不可开交的酒馆里再次爆发出呐喊,不过这一次人们相互拥抱,勾肩搭背,似乎之前的不愉快都是错觉。 乌利乌呆滞的看着这一幕,虽然他一向以机灵著称,可这时候摩尔人也觉得脑子有点不好使了。 如果让他形容,乌利乌很想大喊一声:那不勒斯人都是神经病! 马希莫在胸前划个十字,然后他来到亚历山大面前,伸手拉住“来自兄弟之邦的客人”的手不住摇晃,在别人看来,他显然和这位西西里使者关系不浅,甚至可能他自己就肩负着哪位大人物赋予的神秘使命。 现在两位使者终于胜利会师了,接下来可能就要进行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密谈交涉。 马希莫的确是很认真的表情,亚历山大就有些无奈了,他很清楚眼前这人就是个蒙吃蒙喝的,虽然认识还不到半天,可他相信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你需要个向导,朋友,”马希莫压低声音说“我是最好的,不止是那不勒斯,还有罗马,博洛尼亚,弗洛伦撒,这些地方我都熟悉,甚至是威尼斯和热那亚也一样,虽然那两个地方是世仇,可我是唯一同时受到他们尊重的。相信我,我可以帮助你。” 乌利乌露出了愤怒,他觉得有义务维护主人的利益,一想到这个家伙要和自己混一起,他就全身不舒服,虽然他的皮肤是白的,可乌利乌相信这人一定有颗黑到家的心:“不行主人,这个人……” 亚历山大摆摆手,他笑着打量面前这个滑头,对他的话亚历山大一句都不相信,可不知怎么的,这个人身上某种很奇特的东西又吸引了他,也许是他那种好像天生就有煽动人心的巧言令色,或者是他和乌利乌不同的机灵劲,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让这么个人跟着自己倒也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的行踪既然已经暴露,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找上来,在如今这种对那不勒斯的各方势力还不清楚的时候,有个熟悉这里的人在身边,总是不错的。 “巴尔你在干嘛,”马希莫回头大声招呼着正拿着两块破碎的木桌板子发呆的酒馆老板“快点去准备两间好房子,收拾得干净些,我的朋友要住进来了,上帝啊看看你,这么愁眉苦脸的真是难看,快放下那些破烂,难道要我给你吟诵整篇赞美诗你才肯动一下吗。” 酒馆老板苦大仇深的看着马希莫,他就知道这家伙一来就不会有好事,可看看四周群情激昂的客人,他又把到了嘴边的咒骂吞了回去。 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她低声邀请亚历山大去楼上,不过说话时候她的眼神却一直停在马希莫身上。 修士露出了肃穆的神色,虽然穿着不伦不类,可他还是双手合十嘴里开始默默念起了谁也听不到的经文。 女孩有些失望,不过目光却更加炙热了,这情景让亚历山大看了也不由暗暗佩服,这个家伙真是勾引女孩子的好手。 因为早先是驻守警戒的堡垒,所以“瞭望哨”的内部建造的很坚固,即便过了这么些年,走在木头地板上依旧不会随便听到那种到处都响的可怕声音,更不用担心会不会随时就从某个烂掉的破洞里掉下去。 这座建筑是那么结实,在二楼的走廊中间,甚至可以看到一根从下面一层直接通到房顶的砖砌支柱,还有一根根裸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很粗壮的方形房檩。 亚历山大刚刚走进房间,马希莫就跟着走了进来,他一点不见外的关上门,然后神情严肃的看着亚历山大,样子和在楼下截然不同。 “说吧,你是谁,”修士依旧双手合十,他这时虽然没穿修道袍,不过却的确有了僧侣的样子“别告诉我你是西西里来的使者,这一套我更熟悉,不过我觉得你的仆人很聪明,能借着这个机会打出你的名声。” 亚历山大有趣的看着这个人,他倒是没想到马希莫居然把他当成了和他自己一样的骗子,虽然他这么想倒也没错。 “请不要对我的主人无理,”乌利乌站过来提醒着,如果不是看这个人现在这架势有点不太好惹,摩尔人险些就要斥责他了“我的主人是西西里的使者,是尊贵的……” “西西里使者,尊贵的灯塔守护者,算了吧朋友,”马希莫打断乌利乌的话“我还是圣彼得宫的大主教呢,说说你们究竟是谁,说不定咱们还真是能一起干些大事。” 亚历山大有点哭笑不得了,他没想到这个人就这么执着的认为他们就是他的同行,他刚要说话,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然后房门微微打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之前那个因为别人讽刺莫迪洛伯爵就动手用酒瓮给人开瓢,以至引发了大乱斗的人。 “对不起大人,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那个人小心的问,他大半个身子还隐在门外,似乎随时都准备一旦被拒绝就立刻出去。 果然来了,而且很快,亚历山大知道这种拜访肯定会来,也许很快就会有更重要的人物来见他,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西西里使者。 “我们正在谈论重要的事情,”马希莫神色立刻一变,他挡在亚历山大面前,就好像是他的代理人似的拦住那人的目光“有什么事情你要先告诉我,然后由我转告使者大人。” “是这样的修士,如果允许,我是说如果您允许,我想请使者大人参加我们的一个小小的聚会,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到时候会有些人来,而且还可能会有几位大人物。”那个人慢慢挤进门缝,然后就站直身子,在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住瞥向后面的亚历山大,最后还略显夸张的双手摊开行了个很花哨的哈腰礼。 “你说的大人物不会就是莫迪洛伯爵吧。”马希莫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他甚至不等回头向亚历山大询问就要答应,可他的嘴巴刚张开,肩膀就被亚历山大按住了。 “对不起,我路上很辛苦,说起来这趟旅行还真是遇到了些麻烦,所以今天晚上的聚会我只能缺席了。”亚历山大说完向乌利乌使个眼色,摩尔人立刻走上去,越过还张着嘴巴的马希莫,为那人打开了房门。 那个人露出了失望神色,不过还是识趣的告辞离开。 等房门一关上,马希莫立刻转身,神情激动的低声喊了起来:“上帝,你在想什么呀,伯爵!莫迪洛伯爵的宴会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你要拒绝,你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能参加伯爵的宴会吗?” “我记得就在刚才,在楼下你不是一直在称赞腓特烈伯爵吗,怎么现在就亟不可待的要参加莫迪洛的宴会了。” “他们都是那不勒斯的大人物知道吗,真正的大人物,就象威尼斯的执政官巴巴瑞格,或者罗马的枢机主教一样,难道你不想认识这些人吗?”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这时已经可以肯定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修道士,或者也不是什么骗子,倒是象热衷于靠着发表各种奇谈怪论博取名声,试图借此引起大人物注意的那种不得志的所谓士子。 这种人说起来自古以来在东西方都存在,他们有个相同的特点,就是往往都喜欢标新立异夸夸而谈,然后借着慢慢积累起来的名声,希冀着有朝一日得遇明主,然后就可以一展所谓胸中抱负。 亚历山大不知道马希莫算不算这种人,不过他已经决定不去参加那个人所说的聚会。 虽然听说莫迪洛有可能会参加多少有些心动,但亚历山大却很清楚自己应该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在对那不勒斯的局势还不清楚,特别是莫迪洛在那不勒斯国王这对叔侄当中倾向哪方不够明确的时候,他不能轻举妄动。 而且亚历山大有种预感,很快就会又要有人找上门来了。 果然,就在马希莫要再说什么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不过这次亚历山大却猜错了,看着站在门口一脸忐忑的酒馆老板的妹妹,他立刻发觉旁边的马希莫神态一变,瞬间一股高深莫测的修道士风范扑面而来。 亚历山大真的有点佩服这个人了,如果不是之前见过他那无与伦比的狂放奔跑,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这个看上去一副深得宗教熏陶模样的人,就是之前光着屁股让人追得满城跑的那个家伙。 “也许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刚才的话题,”马希莫对亚历山大略一点头算是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一场谈话,然后就回头向那酒馆老板妹妹露出了笑容“有什么事情吗欧莱佳,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是的,”少女略显羞涩的看看屋里另外两个人,不过她的目光始终是停留在马希莫身上“我之前做了件祈祷袍,是我哥哥让我做了要献给教堂的,不过我现在想把袍子直接送给你,这是不是也算对教堂的奉献了。” “你可真是个虔诚的人,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来,让我们看看你的手工,我相信那一定是整个那不勒斯最好的绣品。” 马希莫立刻迎上去,他一边拉起女孩的手不住赞扬她的虔诚善良,一边顺手把门关上,随着渐渐远去的低语,很快走廊里就又传来了隐约的关门声。 乌利乌呆呆的看着房门,无语的指了指,回头要说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最后他只好暗自嘀咕了一句,然后走回到亚历山大身边。 “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亚历山大走到窗前坐下来,因为是堡垒,所以这里房间的窗户都不大,而且外窗台都是很陡的斜坡,这样让人站在窗前就有种似乎随时都会掉出去的感觉。 但是这里的视野很开阔,望出去甚至能远远看到新堡那几个高耸粗犷的典型法式圆形角楼,这让他又想起了刚刚在下面酒馆里听到的那些关于那不勒斯的各种传闻。 年轻气盛却没什么统治经验的国王,德高望重却又野心不小的王叔,还有个大权在握更是雄心万丈的伯爵,亚历山大在心里略略一勾勒,就发现那不勒斯的局面不但丝毫不比西西里好,甚至还要混乱复杂得多。 毕竟那不勒斯人刚刚重新复国,除了这几位之外,其他的权贵们也未必没有各自的盘算。 乌利乌开始收拾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不但两手空空,主仆两人身上加起来也没有几个子,回头想想如果没有马希莫,也许他们今天晚上就要露宿街头了。 “乌利乌。” 亚历山大忽然招呼,摩尔人立刻抬起头认真的听着。 “想想办法收拾一下,至少看着干净些。” 亚历山大指指身上,说起来他身上这件衣服的料子和款式都很不错,毕竟奥斯本容忍不了别人穿着难看的衣服离开他的裁缝店,这会让他很难受的。 乌利乌笑着露出了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在之前他多少觉得自己这个仆人当的有些失败,因为主人几乎从没吩咐过他做什么事,这让他有些不安。 对乌利乌来说,一个得不到主人认可的仆人,实在是太失职了。 “您放心,虽然我不能象裁缝老爷那样做出件新衣服,可至少能让您现在的衣服看上去体体面面的。” 摩尔人说着走过去帮亚历山大脱下那件把肩隆和上袖裁剪的很窄,可从手肘开始就变得蓬松宽大的衬衫,然后很小心一个个的数了数上面的扣子。 “其实即便没遇到这个马希莫,我们也不会挨饿的,”看着小心翼翼的乌利乌,亚历山大笑了笑“至少我们可以靠卖这些衣服上的珍珠过日子。” “可这是索菲娅小姐给您缝上去的。” 乌利乌话一出口就赶紧闭上嘴巴,然后他小心的看看主人,见亚历山大已经转身看着窗外,摩尔人暗暗松口气。 他知道主人绝不是忘了索菲娅,相反越是这样他越是暗自担心,看着亚历山大沉默的背影,乌利乌忽然觉得,如果之前答应那个来访的人和听那个马希莫的鼓动,去参加晚上的聚会,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乌利乌,要快一些,”亚历山大依旧没有转身“我们得穿得体面些,也许很快就有人又要来拜访我们了。” 乌利乌点点头,他多少明白亚历山大的意思,楼下那些家伙看上去都是一个个的长舌妇,他们肯定会把西西里使者到来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一想到主人要穿着现在这么邋邋遢遢的去见那些大人物,莫尔人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会是谁先来呢?”亚历山大望着窗外琢磨,他知道会有人来见他,只是是谁的人就不好猜了。 刚刚离开的乌利乌又急匆匆的走进来。 “主人,有客人求见。”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访客连连 看看乌利乌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亚历山大皱了下眉,他其实并不在意是否穿着脏衣服见客人,可现在他除了身上一间衬衣却连件合适的外套都没有,也许对个中年人来说没什么,不过对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来说,就显得有些单薄不够庄重了。 “是谁?”亚历山大寻思着问,虽然知道会有人来,不过看乌利乌的神态,就知道应该不是之前楼下那些打架的酒客。 “没有通报姓名主人,不过……”乌利乌琢磨了下“应该是位有身份的老爷。”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相信乌利乌的眼光,说起来乌利乌虽然有时候略微有些刻板,但也许是常年当仆人练就出来的,有着一双很能看人的眼睛。 这倒不是说乌利乌就是个势利眼,而是他的确在这方面有些经验,至少某些装腔作势的人在他面前就无所遁形。 可这大概也是乌利乌怎么也看不惯马希莫的原因,第一次,乌利乌对个骗子束手无策。 “请客人进来吧,”亚历山大示意乌利乌开门,他干脆就那么站在屋子中间,衣装从不是一个人真正的铠甲,能武装一个人的除了刀枪只有思想。 亚历山大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过他觉得这时候用来自我安慰倒是很贴切。 一个看上去已经有些年龄的中年人走进屋里,他戴着顶时下流行的斜式软帽,压到一边的黑色帽穗垂到肩上,和他身上同样样色的黑色丝绒上衣连在一起掩盖了他的脖子,让这个原本就有些发胖的人看上去显得更是粗壮。 这个人身上没带武器,不过在腰上却挂着个很大的皮囊,这让亚历山大不禁猜想,里面装的是短弩还是火枪。 来人进门后没有开口,而是很认真的打量亚历山大,那目光中带着些不礼貌的审视,这让乌利乌有些不快,他略微咳嗽一声,刻意提高声调说:“这就是我的主人,尊敬的西西里的灯塔守护者,灯塔之南的西西里王国贵族议团派驻灯塔之北的西西里王国的使者,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老爷。” 那个男人没有什么表示,依旧认真打量了一下之后,他才慢慢脱下头上的帽子,露出没有多少头发的谢顶,然后他略显矜持的微微点头:“很荣幸能和你见面,请允许我以个人的名义表示对灯塔之南的西西里国王的敬意。”说着,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山大“我是国王的老师乔苏尔南。” 听到这个人的自我介绍,亚历山大的嘴角不易察觉的轻挑了下。 他之前猜想谁会第一个派人来和自己见面。 按他原来的猜测,虽然作为王叔的腓特烈权柄显赫颇有声望,但他毕竟只是个伯爵,只要国王在的一天,他就没有机会,毕竟费迪南还很年轻又刚刚结婚,一旦诞下子嗣腓特烈也就没了任何机会。 当然谁也不会想到刚刚复国正是意气风发的费迪南会突然年纪轻轻的就突然死掉,甚至都来不及留下一儿半女,结果白白便宜了做为王叔的腓特烈。 所以原本在亚历山大看来,听说南方西西里的使者到来,急着要尽快和南方建立起良好关系的应该是腓特烈。 甚至就是莫迪洛派人来见自己也并不很稀奇,毕竟是他首先提出要求希望西西里派出使者的。 但现在看,却是国王有些亟不可待的先派人来了,而且还是国王的老师,这让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同时,也隐约猜到了些其中的缘由。 看来那位那不勒斯的年轻国王未必就如一些人说的那么不堪,至少从他急急的要见西西里使者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国王对来自王叔的压力也是有所察觉的。 否则他就不会那么着急的要抢在其他人之前派人过来。 不过也由此可见,这位那不勒斯国王的处境似乎不太乐观。 “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西西里费迪南国王的使者,奉议团命令来对与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大人会晤,”说到这时,亚历山大看到这位乔苏尔南似乎露出了一丝意外和不解,他注意到之前在乌利乌宣布他的身份时,这位老师似乎也露出了这种样子,这让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不勒斯人到现在,还不清楚西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果然,乔苏尔南用略显疑惑的声调问:“请原谅,我能知道贵使所说的贵族议团代表着什么吗,据我所知南方的西西里王国是由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陛下派驻在西西里的宫相代为统治的,那么请允许我对您所代表的贵族议团的权威表示不解。”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倒是理解那不勒斯人的这种闭塞,关于西西里发生了什么也许更远的威尼斯甚至热那亚都已经知道,但是对这些刚刚从逃亡中摆脱出来的那不勒斯人来说,他们大概更关心的是如何恢复自己的权力,和如何应付那些刚刚帮他们赶走了法国人,现在正狮子大开口的向他们讨要好处的盟友。 也许即便是在那不勒斯的那些阿拉贡人,都不太清楚同为自己国王领地的西西里发生了什么。 亚历山大于是不得不略微简单的,向这位国王的老师解释西西里发生事情。 虽然尽量保持冷静,可乔苏尔南脸上依旧不时微微发生变化,而且他似乎对亚历山大的话也有些怀疑,当听到亚历山大说在海上遇到变故,只有一个仆人随同自己来到那不勒斯时,这位国王老师的神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阁下,很遗憾我不能不对您的话表示应有的怀疑,”乔苏尔南再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亚历山大“我不是说对您的身份怀疑,而是对您所代表的贵族议团的权威有所考虑。” 乔苏尔南似乎尽量想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是那么直接,可即便这样亚历山大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很显然,就如乔苏尔南所说,他是在怀疑,只是这个怀疑既对西西里贵族议团,也是对亚历山大本人。 “我可以理解,我会在这里等着,直到您确认这件事,不过我要声明,在国王陛下没有再派来新的宫相之前,贵族议团拥有决策西西里一切事物的至高权力。” 看着敷衍似的应付了几句就告辞离开的乔苏尔南,亚历山大不禁略显失望的摇摇头。 看来那位年轻国王的身边真的是没有什么人才,亚历山大心里琢磨,至少这位乔苏尔南看上去做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虽然显得很沉稳,可实际却让人觉得没有担当。 这个人还是国王的老师,而国王居然要让自己的老师来见一个他们甚至不确定是不是骗子的人,这让亚历山大更确定那位那不勒斯的费迪南手下,是多么缺少能用得上的人了。 窗外已经是灯火通明,亚历山大躺在床上看着一根根粗木房檩,寻思着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从西西里到那不勒斯,从一个没有身份的希腊逃亡者变成了负有使命的使者,亚历山大并不觉得这些变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仔细想想他依旧是一无所有,甚至还失去了原本宝贵的东西。 看着挂在窗边晾干的外套上那些珍珠,亚历山大心头微微发痛。 房门又响,乌利乌探身进来。 “主人,又有客人拜访,”摩尔人低声报告“是一位自称冈多萨的大人,他说自己是……” “是国王派到那不勒斯来的全权使者!”随着个高大身影忽然撞开虚掩的房门占据了整个门口的位置,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挡住他前面的摩尔人,然后大踏步的走到了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然后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亚历山大“而你年轻人,给我站起来回话。” 亚历山大有些愕然的慢慢坐起来,眼前这个满脸胡须,与其说象个他自己说的王国特使,不如说更象个海盗似的大胡子,让他觉得好像每走一步地板都跟着摇晃一下,以至这个人即便是站在这么坚固的一座堡垒似的房间里,依旧有种可以随时摧枯拉朽的毁掉一切的错觉。 “一个年轻人,“这个恶客嫌弃似的咧咧嘴,挑剔的上下打量着亚历山大”年轻人,别指望用报出谁的名姓就能让我对你另眼看待,要知道在战场上一个好姓氏未必比一把缺口的斧子更有用。“ 这人一边说着一遍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当看到挂在窗前的那件外套时,他脸上嫌弃的样子就更深了。 ”西西里居然派来个花花公子,国王知道了一定会为这个好好教训一下戈麦斯那个马屁精的,“这人说着走到亚历山大面前再次上下打量他”告诉我戈麦斯让你来干什么,不过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先要明白一件事,这里我说了算。“ 亚历山大看着这个人,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个人究竟是谁,不过在这之前,他发现自己得再一次好好解释一下关于西西里的情况了。 “对不起,我要声明一下,我并不是由戈麦斯宫相派来的,很不幸,戈麦斯宫相在不久前西西里发生的一场骚乱中遇害了,我是由……” “你说什么!” 一声怒吼忽然从那人嘴里爆发出来,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亚历山大的衣领,直接把他提到了自己眼前。甚至连冲过来帮助主人的乌利乌都被他用力一推就甩到了一边。 “你再说一遍发生了什么!” “戈麦斯宫相在不久前不行遇害了,”亚历山大意外的看着这人,之前这人毫不客气的咒骂戈麦斯,可现在听到他的死讯却又这么激动“这是不久前的事,西西里已经派出使者给国王报信了。” “死了?就这么死了?” 那人呆呆的松开手,慢慢低着头走到床边坐下来,当他再抬起头时,亚历山大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您认识戈麦斯大人吗?”亚历山大低声问。 “当然认识,我是瓦拉什的冈多萨,戈麦斯是我兄弟。”那人说完抱着头就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处境尴尬? 瓦拉什的冈多萨是谁,亚历山大还真是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位人高马大的阿拉贡贵族看上去不太好惹,他倒是很想直接把这个家伙从屋里赶出去。 只是想到这个人除了身强力壮,更重要的,是他还是阿拉贡在那不勒斯的全权使者,这才让亚历山大不得不耐心的等着这位瓦拉什贵族在发泄了一通之后,才适当的表示对他失去亲人的安慰。 “戈麦斯死了,他真的死了,”冈多撒似乎还没完全从噩耗里清醒过来,直到第二次抱着头又哭了阵之后,他突然抬头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亚历山大“是谁,是谁杀了我兄弟,我要去宰了他们!那些人大概以为瓦拉什家都只有戈麦斯那样的笨蛋,他们不知道还有个冈多撒,我要去给我兄弟报仇。” “这可能有些困难,”亚历山大边说心里边寻思,他当然不会被冈多撒看上去貌似莽撞的外表欺骗,只要想想能被费迪南二世派来担任驻那不勒斯的全权使者,就能想到这个人绝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粗鄙,所以觉得要小心些了“宫相大人是在一场骚乱中不幸遇难的,虽然贵族议团下令抓了很多人,而且他们也受到了应有惩罚,但真正的凶手却始终没有确定,不过可以肯定这是一场由法国人策划的阴谋。” “法国人,我就知道那些家伙不会那么容易认输。” 冈多撒愤怒攥紧拳头然后缓缓张开,如此反复几次后他开始盯着亚历山大看了起来,这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到悲伤的痕迹,相反,亚历山大觉得在他他粗犷的外表下,隐约透出些精明和狡猾。 “那么你说的这个贵族议团又是什么,”冈多撒问完又赶紧摆摆手“等一下,我兄弟的老婆呢,那个托雷亚的女人怎么样,她是不是因为我戈麦斯的死高兴得连续几天哈哈大笑?” 冈多撒说着不等亚历山大回答就狠狠的拍着床板发出“咚咚”大响:“我就知道是这样,当初戈麦斯就不该娶那个女人,托雷亚怎么会有好女人呢,这下好了,他一死那个女人可高兴了。” “请原谅,您这些话对宫相夫人太没有礼貌了,”亚历山大神色冷淡的看着冈多撒,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人和宫相夫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不过做为西西里的使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对方这么说下去的,尽管他也看不出宫相夫人对丈夫的死有什么太多的悲伤“请注意自己的话,做为西西里使者我认为您这么说是不合适的。” “不合适吗?”冈多撒嘟囔一句发出声冷笑“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只能因为你不了解那个女人,好啦关于戈麦斯的事我会自己去西西里搞清楚,现在告诉我你是的这个贵族议团是什么,难道在我兄弟遇害之后西西里人要自己管事了吗?” 亚历山大暗自差异,这个看似粗鄙的人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这个疑问恰恰击中了西西里贵族们心里的那个念头,如果说这是巧合那也就太巧了些,可如果说只从刚听到的这点消息里就猜测出西西里那些人的心思,亚历山大就真是不能不佩服这个人了。 “议团只是用来国王派来新的宫相之前维持局面,西西里人对国王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强调这一点,毕竟他的西西里使者身份并非来自宫相,如果得不到眼前这个人的认可,那么他在那不勒斯的处境就不免要变得尴尬很多了。 这个身份也许并不重要,但亚历山大如果想要留在那不勒斯,进而站稳脚跟,那么西西里使者的身份就是个很有用的护身符。 对亚历山大的话,冈多撒似乎没有听到,他开始皱着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当有什么东西挡住他时,他就一把丢开,就如同之前对待倒霉的乌利乌似的。 “那么你是来干什么的?”冈多撒忽然停下来问“是那个议团派你来报信的?”问完这句他就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推测“不不,西西里人不会这么傻,他们派人直接到萨拉戈萨报信都要快得多,再说对他们来说难道会愿意那么早让阿拉贡人知道西西里发生了什么吗,如果那样才叫奇怪。而且这不是已经很奇怪了吗,来了个嘴上没毛的孩子。这下好了,大概想要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都不可能。“这么自言自语之后,冈多撒有些疑惑的看着亚历山大”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事实上是莫迪洛伯爵发出的邀请,他要求两西西里能重新为由于之前法国人的入侵,导致的边界上的混乱确立个新的条约。”亚历山大实话实说的回答,可他心里却早已经翻腾开了。 这个人看似自言自语似的一通胡扯,可实际上却让亚历山大到现在才真正开始明白他被选为使者的真正原因。 之前他只猜想加缪里是为了瓦解可能会对议团产生威胁的对手,才决定把他从西西里远远打发走,现在听了冈多撒的话,他才意识到,也许加缪里选择他还有这其他原因。 正如冈多撒说的,以他的身份不但不可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跟重要的是,由于他在西西里的人微言轻,哪怕是在那不勒斯的阿拉贡权贵要求他做出什么承诺也是没用的。 到时候贵族议团可以以一句“这个人无权代表西西里承诺任何事”为由,来个彻底推翻死不承认,这一来就可以完全避免了可能会有阿拉贡贵族想要趁机进入西西里,争夺权力的机会。 甚至亚历山大觉得即便是与莫迪洛的谈判,也未必会有什么结果,西西里人怎么可能随便接受他签署的一份合约呢。 “让你来签署新的合约?” 果然冈多撒脸上露出了嘲笑,他好像听笑话似的看看亚历山大,然后撅起嘴发出一连串戏谑的“啧啧”声。 “西西里人果然都很滑头,”冈多撒的心情似乎忽然好起来了,他拍拍旁边的床板示意亚历山大坐下来“给我说说这个议团都是在怎么回事吧,说不定其中有些人我还认识。” 亚历山大开始给冈多撒诉说起贵族议团的事,当他说到议团选出加缪里做为三执政之一时,冈多撒发出“哈”的一声,那样子就好像是说“果然如此”。 而当他说到议团同时决定请宫相夫人参与议政,冈多撒满脸的胡子都好像翘起来似的抖动了一下,然后才又发出声略低些的“哈”。 “那个加缪里我认识,一个老得只剩下把骨头,可比鱼还滑的老家伙,”冈多撒用略显可怜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年轻人,我可以肯定你被人家耍了,你这个使者的身份一文不值,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偏派你来,不过你在那不勒斯一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很快别人就会知道和你谈判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到那时候你可就糟糕了。” 说完,他摇着头站起来依旧急冲冲的向门口走去,只是在走到门外时,不知怎么他僵硬的肩膀忽的一塌。 这个动作虽然很小,却恰好被跟在走到门口的亚历山大看到。 只是再转过身时,他又露出了之前那种倨傲神色。 “留在这没有什么用的,听我的劝赶紧回西西里,”冈多撒说完就不再理会亚历山大,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亚历山大默默的看着冈多撒的身影消失在楼下,这才在乌利乌略带愁容的注释下慢悠悠的转身回到房间。 “主人,我们真要回西西里吗?” 乌利乌犹豫了好一会才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房檩的亚历山大小心的问,他觉得主人这个时候肯定正心烦呢。 “谁说我们要回西西里?”亚历山大扭头看着乌利乌,然后在摩尔人满脸意外的注视下忽一用力坐了起来“我们就留在那不勒斯。相信我,很快事情也许就有变化了。” 乌利乌略显担心的看着亚历山大,在确定他的确是认真的之后,摩尔人走过去捡起地上沾满尘土的靴子,他要趁着晚上好好打理下这些东西。 亚历山大再次躺下来看着房顶,想想冈多撒的那些话,他知道这个人其实没说错。 没有人会愿意和个毫无决定权的使者谈判,那只会耽误时间。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使者,大概这个时候要么垂头丧气的打听哪有回西西里船,要么因为屈辱和愤怒跑到楼下去借酒消愁。 但这不适合亚历山大。 对亚历山大来说,离开西西里才是真正迈出一步的开始,另外他也并不觉得冈多撒全说了实话。 至少冈多撒实际上一开始对他这个使者是抱着某些期待的。 他看出冈多撒之前对他的到来其实是有所希冀,否则他也不会主动来酒馆拜访。 所以在明白了亚历山大的出境后,虽然掩饰得很好,这位阿拉贡贵族依旧隐约露出了淡淡的失望。 甚至他对戈麦斯的死表现出的伤心,应该也多少和这失望有关。 在法国人入侵那不勒斯后,费迪南二世很是为恢复那不勒斯王室出了把力,这让那不勒斯的费迪南对他那位远房堂兄感激涕零之余,几乎是倾尽所有的给阿拉贡送上了几份大礼,而阿拉贡人在那不勒斯更是被敬为上宾。 这么一位在那不勒颇为吃香的人物,忽然拜访西西里使者,其实这多少有些不合理。 很显然冈多撒是有所图才来的。 至于这位拉贡贵族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亚历山大就猜想不到了。 很显然,在没见到他之前,冈多撒是并不知道西西里使者是个什么样的,虽然在见到他之后因为他的年轻显得有些轻视,亚历山大更认为那只是刻意的伪装。 很显然,冈多撒似乎想要从西西里人这里得到帮助,却又不想失了身份。 是什么事让这位大人物如此窘迫呢? 亚历山大当然知道以他现在力量肯定是帮不了那个忙的,甚至即便有这个能力他也没有义务,但如果能知道是什么事情困扰冈多撒,也许对了解那不勒斯的局面就更有把握了。 连续来了两拨访客,但这两拨人都多少是因为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才肯登门拜访,如腓特烈和莫迪洛那种真正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却好像对他的到来一无所闻。 亚历山大不相信那两个人会如此的消息不灵通,那么原因只能是一个,人家根本没有把他的到来当一回事。 “看来是要有些动静才行了。” 正在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看到提着擦拭过的靴子走进来的乌利乌,亚历山大心里有了计较。 “乌利乌,明天叫上那个马希莫修士,咱们去逛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搞事啊~ 那不勒斯不算是座山城,因为虽然和半岛上大多数城市一样因为地势崎岖,整座城市建得鳞次栉比高低有序,但总的来说这座城市依旧是建在一大片伸往内陆的坡地,而不是山上。 倒是那不勒斯城远处的维苏威火山,看上去巍峨而又危险,就如一只蹲伏在那里随时会爆发出可怕力量的野兽,远远的窥伺着那不勒斯这个可口的猎物。 马希莫起的很早,当他探头探脑的从一个房间里先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看,然后立刻就一闪身跑到走廊里时,恰好和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上来的酒馆老板打了个照面。 马希莫先有些意外,然后立刻露出了笑容,不等面露怒容的酒馆老板开口,他已经迎着走过去,然后就站在楼梯口顺手拍着老板正好到他下巴那么高的肩膀大声说:“见到你真高兴巴尔,你知道吗,耶稣基督告诉我们要为每天见到的第一个人祝福,因为这个人是你这一天开始的引路人。所以我今天要为你念整整十遍祈安经文,不用感谢我,这也是在为我自己祈安。” 说着他在胸前划个十字,然后还拉住酒馆老板的手用力握了握。 酒馆老板显然被马希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听说要为自己念十遍祈安经,他还是赶紧虔诚的回应了修士的一番好意,只是当他看着马希莫嘴里念念叨叨的从身边走过去之后,回头看看走廊,酒馆老板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早已经撒腿跑起来的马希莫大声喊着:“你这个混蛋,大清早的从我妹妹房间里出来是怎么回事?” 在酒馆老板的咆哮声中,马希莫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跑出了瞭望哨,在他后面,老板两口子的咒骂和从二楼窗户里传来的尖叫成了瞭望哨叫醒所有客人的号角。 走在夏天清晨透着凉爽的街道上,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马希莫开始认真的反思自己了。 特意这么早起来还被人家哥哥抓个正着,这让他觉得这是上帝对他的警告,不过虔诚的念了遍忏悔词后,马希莫就觉得之前的行为不是那么十恶不赦了。 “追求美好的东西是我们的天性,如果闭塞这种感觉,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马希莫自认找到了开脱的理由,然后又划了个十字,算是为早晨发生的一切划上了完美的句号。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远处街口正望着他的那对主仆。 马希莫露出了笑容,他快步走上去打了个招呼,然后略感兴趣的望着亚历山大。 “我昨天听到了,有客人来拜访你,”马希莫用好奇的口气问“如果我没猜错,其中一位应该是国王的老师,那位以博学多才著称,可实际上没什么真正本事的乔苏尔南,不过另一位我就不清楚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对马希莫知道乔苏尔南并不意外,国王的老师总是会受到关注,更何况是马希莫这种总在瞭望哨这些地方混迹的人来说更不稀奇,只是他不知道冈多撒,这就让亚历山大有点奇怪了。 而且让他意外的是,马希莫似乎对乔苏尔南的评价不太高,而这恰恰也是他昨天与那位王师短暂接触后的印象。 “你不喜欢乔苏尔南?“亚历山大边缓缓在街上走着边随口问”国王的老师应该是个很传统的人吧。“ “太传统了,”马希莫撇了下嘴,然后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气“他是那种喜欢看书,然后一切都按书上的规定去做的人,这样的人如果当个学者那是不会错的,可当国王的老师就太糟糕了,而且据说他还怂恿国王收回权力。” “收回权力,难道国王没有权力吗?”亚历山大略感好奇的问,之前他没指望能从马希莫这里得到更多消息,可现在看这位半吊子修士还真是给他带来了些意外之喜,至少在今天早晨前他没听说这些东西。 “费迪南国王的权力就象桑塔露西亚沙滩上的沙子,紧紧抓上一把然后就一点点的从指缝里溜掉了。”马希莫自认打了个不错的比方,然后哈哈起来“国王之前是能指挥他的军队的,可在萨福诺,阿拉贡人剥夺了他的权力,然后又一次次的让他难堪,据说为这个乔苏尔南几次公开说阿拉贡人和法国人一样坏。“ 亚历山大意外的看看马希莫,如果不是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可图的,他甚至怀疑马希莫是在给他下套。 想想昨天乔苏尔南还主动上门拜访,难道在那不勒斯人眼里,西西里人就不是阿拉贡人了吗? 不过回头一想,亚历山大就意识到,西西里人还真的不是阿拉贡人。 至少对那不勒斯人来说,西西里人要比阿拉贡人可靠的多。 亚历山大无奈的摇摇头,说起来如今意大利半岛上这乱糟糟的局面,哪怕是最条理分明的人都会被绕得稀里糊涂,不过现在他隐约猜到,至少有一点的可以肯定,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似乎对帮助他复国的阿拉贡人并不如何感激,甚至他隐隐猜测,那不勒斯人可能已经知道了关于西西里发生的变故,否则他们也不会主动和他联系。 大概在那不勒斯人眼里,现在的西西里虽然依旧是由阿拉贡国王统治,但贵族议团应该是要比阿拉贡派去的宫相更讨他们喜欢。 正寻思,马希莫已经打断了他沉思:“为什么要在这么好的早晨说这些事情,我们应该趁着这种好天气做更多有益的事情,感受一下这早晨的空气,享受来自大自然的馈赠,这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艺术就是源与这伟大的他感悟,我现在甚至能听到空气吸进身体时,内脏跟着那有节奏的律动发出的共鸣。” “你是说,你饿了吗?” 乌利乌不解风情的一句话,立刻让沉浸在对大自然感悟中的马希莫苦下了脸。 “我们去找点吃的,”亚历山大说,他原本就想找这个半吊子修士借他打开僵局,现在马希莫自己送上门,他当然愿意奉陪“然后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我的朋友,你终于认识到自己是在和伟大的马希莫交谈了吗?”修士立刻变得兴奋起来,他一边自告奋勇的头前带路一边开始口沫横飞的说了起来“你早该承认这个事实的,要知道我去过的地方和见过的人都很多,有些人还活着有些却已经不朽了,我甚至见到过弗利那只有名的母老虎,虽然我是个虔诚的修士,不过必须承认按照世俗的看法,那女人长得还可以。” “我想你一定要说自己也是那个女人家的座上客,是吗?”乌利乌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说完他就死死盯着马希莫。 “当然不是,”马希莫用鄙视的目光斜了眼摩尔人“显然你根本不了解弗利的母老虎是谁,如果你知道了关于她的事,就绝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了。” “哦,修士老爷,那就要请你赐教了,”乌利乌不依不饶的顶撞着,不知怎么的,摩尔人从开始就觉得这个半吊子修士不顺眼,而且这种情绪越来越重,甚至到了打破他一直守着的规矩的地步“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马希莫脸上显出了古怪神色,不过那并不是被摩尔人问得哑口无言的恼羞成怒,反而是种充满暧昧和戏谑的样子。 “如果你知道那头弗利母老虎是怎么对待男人的,那你就绝不会问我这个了,”半吊子修士用透着暧昧的眼神打量了下乌利乌,那样子让摩尔人觉得有些身上发冷“那个女人的城堡里究竟藏着多少男人谁也说不清楚,任何一个被她看上眼的男人都不能幸免,据说甚至连摩尔人都有。” 马希莫说着又看了眼乌利乌,这样子彻底激怒了摩尔人,乌利乌原本黑亮的脸上已经一片暗红。 “好了,一天最好的时光都让你们这么浪费掉了。” 亚历山大不耐烦的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他当然不会相信马希莫的信口开河,不过听他提到弗利的母老虎,亚历山大倒不禁想起了关于那个女人的确有着种种传说。 即便是到到了几百年后,女人要想在以男人为主的这个世界上有所作为也是很难的,甚至有些女人为了能争取到一些最基本的权力,付出过血的代价。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比较特殊的女人是不受这种限制的,这些女人要么出身豪强,要么性格坚毅,哪怕是在以男人为主的世界里依旧能展现出非凡的光彩。 这个弗利的母老虎就是这些少数女人当中的一个。 不过现在亚历山大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那个远在米兰的女人,他现在很急切额要在那不勒斯找点事,或者干脆说就是惹点是非。 从来到这个时代那一天起,实在是有些太谨慎了,现在该是败坏下自己的好名声的时候了。亚历山大这么暗暗自嘲。 然后,他忽然眼前一亮,接着双眼微眯露出了笑容。 “马希莫,你认为一个人如果做了错事是不是应该受到惩罚?”亚历山大的忽然问。 “当然,上帝惩罚世间一切罪恶,而人惩罚人的罪恶。”马希莫严肃的点点头。 “那么你就接受来自上帝意志的惩罚吧。” 亚历山大说着抬手指了指马希莫的身后。 修士慢慢转过身,然后他的脸就变白了。 一群农夫模样的男人正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向他们慢慢靠过来,那种捉拿奸夫的眼神,马希莫实在是太熟悉了。 “动手!” 亚历山大又向远处正缓缓走来的一小队巡逻的士兵看了看,毫不犹豫一脚踹塌了路边一个贩鱼摊子,顺手就从鱼笼里拽出了两尖柄锋利的鱼叉。 瞬间,原本热闹的街道上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牢狱之行 上下翻飞的鱼叉和抡得虎虎生风的锄头之间的战斗没有维持几个回合,就被闻讯而来的巡逻士兵镇压了下去。 让乌利乌和马希莫意外的是,虽然被人很不客气的用剑柄砸了几下,可亚历山大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直到他们所有人被押回了监狱。 由于刚刚恢复王室的占领,那不勒斯显然依旧处于某种混乱之中,这从关押他们的地方几乎是人满为患可以看出来。 这是处距新堡不远的稍小些的堡垒,一圈高大的围墙足以让想要逃跑的人绝望,当沉重的铁门“咣当”的合拢后,亚历山大才开始大量起这里来。 这是个如同古罗马斗兽场似的建筑,高耸的围墙形成个巨大的圆环,所有房间都建在围墙下面,随着阶梯形分为上下三层,他们就站在中间一个很大空地一个干枯的井台旁。 “您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身份,”马希莫略微抱怨着,他打量着四周小声说“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差不多那不勒斯的人渣都被关到这里来了。” 看着四周正盯着他们的那些人,亚历山大不由略微点点头,他承认事情多少有些超出他的想象,特别是看到刚才和他们斗殴的那几个人已经向他们逼过来,亚历山大多少有点后悔之前的打算了,他实在没想到那不勒斯人就这么把他们关在了一起。 “小心点,别手软。“心里后悔,手上却没闲着,亚历山大看看四周,立刻从地上拾起块石头在手上颠了颠,就在对面几个人看到他这动作也不由自主低头从地上找家伙时,亚历山大已经先发制人猛冲过去,攥着石头朝最近的一个人脸上砸了过去! 第一声短暂惨叫响起时,四周原本就看好戏似的犯人们立刻爆发出一片喊叫,他们嘴里发着“吼吼”的喊声,立刻围成了个大圈子,把双方打架的几个人围在中间,他们叫喊着,比划着,威胁试图后退的人,或者干脆把胆小的抓住扔回到圈子里,譬如马希莫,就被人从一开始就推来推去,甚至当他再一次转身要钻进人堆时,还被人抓住衣领摇晃威胁着:“滚回去你这个渣滓,我可是赌你们能赢的,要是敢输了就扒了你的皮挂在门上当帘子。” 与马希莫总是要逃跑不同,亚历山大和乌利乌从一开始就投入了最大力气! 之前在海上的生死战斗虽然短暂,但已经让他们和大多数平时不会和人以命相搏的人不同,至少当亚历山大说出别手软时,乌利乌立刻明白过来,而且紧随主人身后,一动手就毫不犹豫向地方致命的地方打了过去。 那些捉奸的人虽然看上去不那么好惹,可都只是些农民,也许当他们人多势众而对手又软弱可欺时会很厉害,但是当对方下手狠辣,而且上来就用石头先把自己这边最壮实的一个打翻之后,这些人就吓得不轻,虽然对方只有两个人,可看着他们一个挥着染血的石头,另一个则裂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逼上来时,这些人反而开始后退了。 但亚历山大却没有就此停步,他知道这些人只是被自己这边的狠辣一时镇住,如果不能趁机降服住他们,一旦缓过劲来就该是自己几个人倒霉了。 于是圈子里就出现了一个怪现象,两个人追着比他们还多的几个人打,而被打的几个人又追着前面到处乱躲的一个人绕着井台跑起了圈子。 终于在马希莫的一声大叫中,最后一个那不勒斯农民也被从后面追上来的乌利乌狠狠一拳打在眼窝上躺在了地上,到这时修士才终于停下来,他转身看看身后围着井台躺了一地的几个人,赶紧整理了整理身上刚换上不久的新修道袍,在四周犯人诧异的眼神中走到最早被亚历山大用石头打昏,这时候才摇摇晃晃爬起来的那个人面前蹲下来,很诚挚的说:”我的兄弟,你要知道你当时看到的你和你想的完全是两回事,我只是在给你妻子进行一次最坦诚相见的鞭挞布道而已。“ “可你们当时都慌着身纸。”委屈的丈夫口鼻流血,因为被砸掉了两颗门牙和打烂的嘴唇,说话都不是很清楚。 “所以才叫坦诚相见啊。”马希莫很委屈。 “你在和她关那种系情。”丈夫依旧怒火中烧。 “我在惩罚她,只不过用的是另一根鞭子。”马希莫更委屈了。 “气死偶勒!”倒霉的丈夫一头栽倒,又昏了过去。 马希莫万分委屈的站起来,虽然他看到四周人们的眼神大有把他吞了的意思,他还是扬起脖子昂首阔步的从几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迈过去,来到了亚历山大身边:“大人,我要说如果一定要形容你的勇敢,那就只有大卫用石头击败他的歌利亚的壮举了,只不过大卫为了以防失败准备了五块石头,而你只用一块就把所有敌人都打败了。“ 看着满脸笑容的马希莫,亚历山大掂了掂手里血粼粼的凶器,然后在修道士的心惊胆战中,把石头扔在了地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亚历山大疲惫的坐在井口上,看着四周开始慢慢靠拢过来的人群,他这时候连一个手指都不愿意动了,看看坐在旁边擦着眼角流血伤口的乌利乌,亚历山大有气没力的说“干的不错,如果有可能,将来我会让你当我的总管。” “谢谢老爷,”乌利乌喘息着,然后拖着动动就刺痛的身子勉强站起来看着人群“谁先来。” 人群略微骚动,然后一个小个子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看眼前这奇怪的三人组合,然后摆摆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过去看看吧。“亚历山大在乌利乌帮助下站起来,然后三个人穿过盯着他们人群,来到了一个用破布搭起来的凉棚前。 凉棚里坐着个男人,皮肤黑漆漆的,不过并不是个摩尔人,他的头发胡须都很长,显然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的时间。 “西西里人?”男人开口问到,他的音调很怪,有着那不勒斯人特有的腔调,却又夹杂着其他地方的某些口音。 很显然,他说的西西里并不是同为西西里王国的那不勒斯。 “算是西西里人。”亚历山大一笑,他的确把自己当做西西里人,至少内心里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有一天要‘回’西西里。 “我就知道只有西西里人才这么固执。”对方的话不知是讽刺还是赞许,不过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这个人应该不是吧,”说着他用下巴点了点马希莫“好像你们还是因为他才惹事进来的,要是我说就把他交给我那些兄弟,他们会让这家伙好好享受一下的。” 马希莫吓了一跳,他赶紧抻抻身上的修道袍:“上帝啊你在说什么,你看不出我是个虔诚的修道士吗,你居然要亵渎神的仆人,难道不怕上帝惩罚你吗?” “上帝就是要惩罚也只会惩罚你这种靠身上的修道袍睡人家老婆的家伙,”那人讥讽的打量着马希莫“关于你们的笑话我听的多了,而且你们干的事我也见多了,就是那个坐在宝座上的教皇又干净多少?” “你不能因为一个败类而诋毁所有献身神职的人,特别是这些人还那么虔诚,”马希莫一下变得激动起来“每个人都有向上帝忏悔和得到上帝宽恕的权力,难道你认为你能定所有人的罪?” “我的眼睛能看到,耳朵也能听到,这就是上帝给我的权力了!”男人眯起眼睛,然后他不再理会马希莫,对亚历山大说“我不管你从哪来惹了什么麻烦,在这呆着的这段时候都老实点,不过你们也呆不了多久,采石场那边正缺人手,很快你们就得走人。” 亚历山大看到马希莫听到这话时脸瞬间白了,他就低声问:“采石场在哪,很危险吗?” “上帝,可别去那地方,”马希莫嘴里不住嘟囔“就在火上那边,有个很大的采石场还要个硫磺矿,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你们很快就要去那了,”男人露出个带些恶意的笑,他向亚历山大摇摇手指头“你们可以去找个地方待着,听好了别惹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亚历山大点点头,转身带着两个人向个角落走去。 所有的房间都已经被人占满,好在现在是夏天,找了个稍微阴凉的角落停下来,亚历山大开始琢磨起自己的计划。 到现在为止,决定惹点是非的计划看起来还算顺利,他不相信一个来自西西里的使者忽然被抓会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即便如冈多撒说的那样他微不足道,但他是西西里使者这件事是不容置疑的。 至于乔苏尔南对他身份真伪的质疑,亚历山大并不担心。 那就等着吧,亚历山大躺下来让自己好受点,到了这时他才觉得刚才打架时候被对方打中的地方疼的要命。 “老爷,您衣服上扣子掉了不少。” 乌利乌有些心疼的说,外套上的黑珍珠可是能换不少钱的。 “亚历山大不在意的摆摆手,刚要说什么,一阵喧闹忽然从墙边传来,接着他们就看到犯人们纷纷向之前他们进来的铁门聚去。 一个书记员手里拿着个卷起来的纸卷在卫兵们的护卫下走了进来,他走到井台上站住先看看四周,好像短暂的享受了下这被众人膜拜的感觉后,才慢慢打开纸卷。 亚历山大看到人们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神色,然后就听到那个书记员用一种特意拖着长音激昂顿挫的声调开始念一个个的名字。 人群里时不时有被叫到的人发出欢呼,然后他们就走到书记员身边,更多的人就贴得更靠前,以至卫兵不得不挥动手里的短戟威胁他们向后退。 “是被赎出去的人,”一个人靠过来小声说,他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如果你们有有钱的亲戚朋友就赶紧贿赂一下那个书记员,他会把你们的消息带出去,然后你们的家人就可以花钱赎你们了,否则如果被送到采石场去日子就不好过了。” “花钱赎人,这是谁的命令,国王吗?”亚历山大问。 “国王?”那人露出个讥讽的笑容“我不知道现在的国王怎么样,不过即便是过去的国王们也管不到这儿,这是腓特烈伯爵的地盘,就是法国人在这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干的,现在他就更要这么干了。” “看来这位伯爵很厉害啊,”亚历山大又随口问“为什么说现在更要这么干呢?” “西西里人,你很好奇呀,”那人咧咧嘴,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法国人走了,可阿拉贡人来了,还有罗马和威尼斯人,要知道一下来这么多人已经快把那不勒斯吃穷了,这里现在一天只吃一顿还不管饱,在这么下去也许大家都要饿肚子了。” 这人的话让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他隐约知道冈多萨为什么要找他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采石场上 亚历山大最后还是按照别人的指点给那个书记员送上了份贿赂。 只是看着手里的黑珍珠,书记员脸上是充满怀疑的。 “这是很珍贵的,”乌利乌在旁边不厌其烦的解释着“把这个给那位大人看了之后一定要保存好,如果你能把它拿回来,我的老爷一定会给你比这颗珍珠还要贵重的酬谢。” 书记员狐疑的再看看珍珠,然后才勉为其难的的点点头,对他来说即便这个摩尔人说的是假话也没什么,毕竟他已经得到了颗看上去的确价值不菲的珍珠,至于能不能换到更好的酬谢,那就到时候再看了。 看着离开的书记员,马希莫舔着干燥的嘴唇不禁向远处火山的方向看了看,虽然有高高的围墙挡着,可他似乎已经感受到那种可怕了。 “不会让我们去采石场的,我们毕竟已经给了那人钱不是嘛,”马希莫低声嘀咕,然后他站起来抬头看着头顶火辣辣的太阳“如果真要去采石场,那就是进了地狱啊。” 然而马希莫很快就发现,他有做先知的潜质。 没等那个书记员带回信来,采石场就已经派人来挑选要干活的苦役了。 亚历山大很不幸的被挑选上,乌利乌要跟着主人共赴苦难,原本马希莫庆幸自己躲开了一次劫难,可当他看到那位丈夫和他同伴不怀好意的狞笑后,他只考虑了一下,就立刻自告奋勇的站出来主动提出去做苦役,而且还引用了耶稣走过苦路时面对考验的句子。 只是当终于走上那条通往采石场的苦路时,马希莫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模仿耶稣基督的。 如果说七月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那么维苏威火山无疑是这能把人晒得脱掉一层皮的酷暑烈日中最热的地方。 到处都是浅褐的白森森的乱石,哪怕是一些陡峭些的山壁下,因为酷热也很难出现一点点的绿意。 只要张开嘴,干燥的热风就会灌进口腔,然后顺着喉咙直接顶进肺里,这会让人觉得好像身体里正在烧着一把火,如果脚下还要不停的走路,那么这把火就会不住加温,直到把一个人的意识彻底烧焦倒在地上。 亚历山大已经看到不止一个人这么倒下了,虽然没有出现押解的士兵走过去顺手一剑就割断那个倒霉鬼喉咙的事,可却会被强硬的拖起来推搡着继续向前走。 亚历山大抬头向山路的上方望去,看似就在眼前实际却总是走不到的维苏威火山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是座可怕的火山,之所以说它可怕,是因为这座火山早年的多次肆虐曾经不知道吞噬了无数生命,历代在这座火山附近建造的城市都曾经面临它那可以毁灭一切的可怕力量的威胁,至于历史上著名的被这座火山吞噬的庞贝古城,这时候还被埋在深深的火山灰下,要过上将近三个世纪才会被人发现。 而自从上山之后,远远就能闻到的古怪味道,在提醒着人们这座火山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依旧“活着“! 采石场位于火山北麓,因为隔着高大的火山,所以从这里看不到海上,自然也就感觉不到海风吹来的丝毫凉意。 这里有的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到处飞扬的灰尘。 多次喷发覆盖的火山灰把半山腰上形成了一片如瀑布向下宣泄的山势,采石场就在这片瀑布一片略显缓坡的阶梯上。 远远的,就可以看到一个个的黑点在山腰上晃动,隐隐传来的敲击声彼起彼伏。 两个人用块木板抬着一堆碎石从山路上下来,看到亚历山大他们,那两人被灰尘掩盖得看不清面目的脸上扯动起来,好像是露出了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笑容。 “看啊,终于有替我们的来了!” 一个人回头喊着,然后一翻手腕就把木板顺着山坡扔了下去,同时山上这时已经传来阵阵欢呼。 对这些喊叫,看守们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只是盯着这些新来的人。 然后,一个人顺着山路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根鞭子不住拍打腿边,因为酷热汗水已经湿透了他胸前的衣服,同时也许是因为这热,他的情绪也显得很不好。 “就是这些人?”这人对押解的士兵问了句,然后就用鞭稍一个个的拨着眼前的人,当他走到乌利乌面前时,这人探身抽动鼻子闻了闻,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色“现在连摩尔人都要用上了吗?” “他是跟着主人一起来的,”押解的守卫解释着,同时指了指亚历山大“这个人是他的主人。” “一位少爷,”那人用鞭子挑挑头上软趴趴的帽子,走到亚历山大面前,看着眼前少年漂亮的容貌,他把鞭子压在亚历山大的肩膀上“告诉我你犯了什么事,最好说实话年轻人,这儿可不是你这种小少爷能呆的地方。” “我的随行神甫和人起了纠纷,我帮他打了一架,”亚历山大不慌不忙的说,他知道这个人之所以忽然对他有兴趣,应该是误会了他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以为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敲诈自己“不过我想我在这也待不了多久,如果你能帮我们,我会报答你的。” “那你想怎么报答?”那人露出了笑容,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还是很上道的,至少知道处境不妙的时候就该谦卑。 “我可以让人给你们送很多的食物,至于你个人,我想只要钱就可以了。”说到这时,亚历山大紧紧盯着这个人。 他注意到当他说到食物时这人脸上微微的抽动,这让他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想。 “如果我不要钱,你会多给我多少食物?”那人饶有兴趣的问“还有等你现在怎么给我?” “你可以派人到城里,不过在这之前如果能替我先捎个口信就更好了,”亚历山大终于说出了自己最迫切的希望,既然已经差不多打听到了一些事情,他就恨不得尽早从这里离开“你只要派人到阿拉贡驻地找到瓦拉什的冈多萨大人,告诉他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在这里,你就能得到你要的东西了。” 亚历山大说完露出了自认最诚恳的微笑。 只是他没想到,听到他的话,那个人原本同样露出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接着他忽然举起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脑的照着亚历山大抽了过去! 亚历山大本能的抬手阻住,霎时一阵刺痛从手腕上传来! “闭嘴,你这个该死的阿拉贡人,如果你以为靠一点吃的就能打动我,你就太自以为是了!” 那人高举鞭子不住抽打,根本不管冲过来阻挡的乌利乌和马希莫,直到马希莫被抽了几下之后发出一声大喊,他才稍微手头一顿。、 “来呀,对着神圣的法衣挥你的鞭子吧,”马希莫张开两臂,像个人形十字架似的挡在前面“对着神圣的十字架施暴吧,让所有人看看你是怎么对待上帝的仆人的。” 那人显然因为马希莫这举动有些无措,他高举手虽然不住抖动却一时间又打不下去,然后他忽然转身大声对守卫吩咐:“让他们去西区,如果每天砸不出两倍定额的石头,就不许他们吃饭!” 直到愤怒的监狱长走远,乌利乌这才扶起亚历山大,而旁边的马希莫则不住摇头,他又整了整身上才穿了一天就破烂不堪的修士袍,然后这才用略带哀求的声调小声问:“我的朋友,你认为你找的那个人真的能帮助我们吗?” “相信我,如果我没有猜错,其实是他需要我的帮助,”亚历山大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虽然挨了几下鞭子,可他却面露笑容,然后他忽然对马希莫说:“哦,如果我现在要你当我的随行神甫,你会答应吗?” “大人,我是个虔诚的,遵循本尼迪克教规如同保护眼睛般的修士,发誓守贞清贫和避世苦修才是我一生追求真理的道路,哪怕世俗有再多的诱惑,又能对我起什么作用呢。” 马希莫用遗憾的口气说着,他的样子是那么虔诚,已至有些人开始觉得他之前被人家丈夫追的满院子乱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甚至连乌利乌都多少有些被感动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亚历山大已经被拒绝时,马希莫忽然一仰头: “不过我从您的身上看到了其他的东西,一种让我觉得即便受到违背教规的严罚,也应该更加坚持探索的东西,所以对您的邀请我感到高兴,请允许我亲吻您的手,然后让我跟随在您的身边吧。” “这个骗吃骗喝的!” 乌利乌心里一通大骂。 西区是采石场最糟糕的地方,这里完全裸露在炙热的太阳下,光秃秃的山体上见不到丝毫绿色更没有一点阴凉,这样的天气哪怕站着不动都很快就会出汗,对被强迫干活的犯人来说,这里才是真正地狱。 除了炎热,还有就是因为火山形成的大大小小的硫磺池散发着特有的臭味,远远近近股股黄烟时不时的从地面的缝隙里冒出来,伴着浓烟散发出的臭味中人欲呕。 亚历山大是被强迫要做出比别人多出一倍的工作的,当他拿着钳子和木槌用力敲打石头时,每挥一下手臂,都好像要使足全身的力气才行。 所以当收工的号声响起时,不要说超出两倍的份额,连原定的份额都没有做完。 看着其他人端着稀汤似的饭碗离开,亚历山大三个人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冷笑的监狱长。 “我的阿拉贡少爷,饿肚子的滋味一定不好受,不过我希望你能记住这种感觉,”监狱长走到亚历山大面前紧盯着他“这样哪怕将来回到你的宫殿里,也忘不了饿肚子是什么感觉。” 说完,监狱长推开旁边的乌利乌,向自己房子走去。 “看来今天真的要饿肚子了,”亚历山大无力的摆摆手,带着同样近乎虚脱的两个人走到一块大石头下躺下来。 “老爷,不知道问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啊。”乌利乌有气没力的问。 “等吧,”亚历山大舔着嘴唇,干渴比饥饿更让人难以忍受“先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那明天呢,”马希莫想要画个十字安慰自己,可划到一半就摆摆手放弃了“明天可能我们连挥锤子的力气都没了。” “希望明天能来人找我们,”亚历山大迷迷糊糊的说完,就靠在石头上睡了过去。 恍惚间,亚历山大觉得有人在不停的摇晃他,他勉强睁开眼,就看到了乌利乌和黑夜混淆在一起的那张脸。 “老爷,有人来接我们了!” 摩尔人激动声音惊醒了亚历山大,他爬起来看到旁边喜极而泣不住十字的马希莫,还看到了不远处几个恍惚的身影。 其中一个人踩着石头慢慢向他们走来,当走近时,亚历山大看清了他的脸。 “尊敬的使者,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面。”那人脸色难看。 “的确没想到,”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乔苏尔南大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那不勒斯的麻烦 冒着白气的滚烫热水淋到身上时,亚历山大发出声舒服的呻吟。 躺在院子中间挖出的硕大水池里,亚历山大觉得多少得改变点对这个时代的印象了。 不论是来源于过去黑死病时代的恐怖,还是纯粹处于愚昧无知的不讲卫生,在亚历山大印象里,这个时代总是和肮脏不堪联系在一起的。 每每一想到那些经年不沾点水的人穿着也许永远不会清洗一次的衣服站在自己面前,亚历山大就觉得有时候这日子过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显然有点过分了,也许这个时代的人的确是不注意卫生的,但至少对某些贵族来说,保持清洁与其说是身体的需要,不如说已经演变成了某种相互攀比的时尚玩意。 一个水池配上连接上木槽的木头水箱,就形成了个最简单的淋浴系统。 热水是由仆人不停的一桶桶提来倒进水箱的,需要的时候只要吩咐一声,就会有人用木槌凿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大木塞,热水就会滚滚流动而下,当皮肤被这热水烫得象煮熟得虾子时,亚历山大发出“吼”的一声惬意大叫。 乔苏尔南坐在敞开庭院的门廊石凳上,他神色宁静,虽然眉目中无法克制的会闪过一丝隐忧,但还是耐心的等待着。 客人本人也许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因为西西里使者的身份受到了重视。 乔苏尔南已经五十多岁了,做为那不勒斯知名学者,他自认在学识上足以胜任,但做为王室教师,虽然尽职尽责的在辅佐国王,但这并不够。 现任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是个年轻,冲动,固执,甚至有些鲁莽的人。 做为老师,乔苏尔南没有准备回避学生这些缺点,而且因为对这些缺点很清楚,所以他就觉得更糟糕。 费迪南是个很固执而又没有礼貌的年轻人,其实不只是他,在乔苏尔南看来,就是他的父亲,前任国王阿方索二世也并不是个合格的统治者。 乔苏尔南看着花园里的郁郁葱葱的景致,心里却并不安宁,他甚至觉得有些悲哀,因为那不勒斯已经到了需要依仗西西里岛上的那些“远房亲戚”来维持现状的地步了。 对西西里岛最近发生的事,乔苏尔南刚刚从一些过往的商人那里有所耳闻,只是他听到的消息都太模糊,而且很多不但相互矛盾,往往一个人说的话就前后不一,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而且出于谨慎,当听说西西里使者出现时,他并没有立刻就认可那个年轻人的身份。 只是留在酒馆的手下随后带来的消息让乔苏尔南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阿拉贡驻那不勒斯的全权使者冈多萨的出现让他确定那个年轻人不是假冒的。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等不了太久。 看着从花园里走来的亚历山大,乔苏尔南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主庭。 主庭并不大,甚至包括院子在内,乔苏尔南的家并不比其他权贵的家大多少,或者说包括王宫在内,整个那不勒斯王国多少显得有些“小”了。 虽然有两个西西里互为兄弟之称,但在亚历山大看来,当初把一个王国一分为二分给两个儿子的那位老国王,多少还是有所偏袒的。 至少这座以那不勒斯城为根基的西西里王国,不论规模实力都不能与灯塔另一边的兄弟之国相比。 “让我们为灯塔两边的兄弟之情干杯。” 正因为这宅子大小胡思乱想到国势强弱的亚历山大举起杯子,在和主人相互致意后,喝下了那不勒斯颇为有名的兰汁酒。 然后他就微笑着默默看着乔苏尔南,直到国王的老师和首席智囊终于忍耐不住首先开口。 “对戈麦斯宫相的不幸我再次表示悲哀,”乔苏尔南说着稍微点头,然后他就神色一正“不过现在我要说的事情可能更会引起不幸。” “您是说,那不勒斯要断粮了吗?”亚历山大面色平静,甚至如说闲话似的说出了这个也许在很多人来说迫在眉睫,却又不敢轻易说出的秘密。 乔苏尔南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眼中露出了并不掩饰的意外,不过他更加在意的并非西西里人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而是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这让乔苏尔南更不相信亚历山大说的在海上遇难的理由,在他想来,西西里人应该是早先就已经潜入了那不勒斯,而且应该也是从在那不勒斯的西西里探子那里得到了消息。 这让乔苏尔南意外之余又心生警惕,而且他开始怀疑让这个西西里人掺和的太多,是不是个明智之举了。 乔苏尔南当然不知道他亚历山大会猜到这个所谓秘密,真正原因除了一直以来听到的各种零星消息,更重要的还是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 当那不勒斯人欢天喜地的庆祝法国人被赶走的胜利时,他们和其他地方所有人一样,都不会知道这场短暂的入侵和复国战,只是一场漫长战场的序幕。 这场战争将会延续两代甚至三代人的时光,在接下来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会陆续有不同的国家卷入这场被后世统称为意大利战争的漫长战争中。 虽然这场战争没有英法百年战争那么漫长持久,但是牵扯之广,参与的国家之多,却不是英法战争能够相比的,甚至有人认为意大利战争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当时的世界大战。 正因为这个,所以现在很少有意大利人意识到那位被他们刚刚赶跑的法国国王查理八世正在做着卷土重来的准备。 也正因为如此,查理八世在当初撤出那不勒斯时根本就没想过就此返回法国,他依旧雄心勃勃的准备暂时离开,然后再伺机反击,所以他下令除了洗劫了那不勒斯的各种珍宝,更是运走了他能拿走的所有粮食。 而随后进入那不勒斯的联军则同样充满斗志,不论是与法国人结束百年战争没有多久的英国人,还是认为法国人的手伸得太长应该受到教训的神圣罗马帝国,或者是比利牛斯山另一边正趋于统一前夕的西班牙,还有就是意大利大大小小已经被法国人吓坏了的城邦国家,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好好教训一下狂妄的法国国王。 这么想的结果,除了福迪诺战役查理几乎饮恨战场的惨败,就是联军为了一路追击同样毫不客气的二次洗劫了那不勒斯的粮仓。 然后紧接下来就是王室的回归,和当初落荒而逃的贵族们睁着通红的眼睛如还乡团似的反攻倒算。 只是他们清算的目标并非什么人,而是那些因为逃亡欠下他们的大大小小的早宴,午宴,晚宴还有宵夜。 劫后余生再次相见要开宴会,找回了祖先留下来的某件传家宝要开宴会,因为某人的门客以当初逃难时的凄惨为背景创作出一幅《苦修路上的朝圣者》也要开宴会。 总之贵族们觉得自己受了亏欠应该得到补偿,而平民则为赶走了讨厌的法国人也在不住庆祝。 各种大大小小的聚会如无底洞似的吞噬着巨量的食物,从牲畜到海鲜,从各种水果到天知道里面塞了些什么的各种囊饼。 那不勒斯人用这种热情的狂欢和大吃大喝庆祝他们胜利。 就是在这种狂欢似的一天天中,却没有多少人意识到那不勒斯这个依山伴海风景迷人的国家,实际上是并不真正出产粮食的。 对依海而居的那不勒斯人来说,海洋能够给他们的实在是太多了,这让他们根本意识不到那潜在的危险。 当乔苏尔南终于意识到眼前局势的紧迫时,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个让他难以接受的事实。 能够提供的小麦已经少到让人心惊,而市面上面包的价格已经开始悄然上涨。 各种海鱼也许可以让人大快朵颐,但却绝不能代替面包。 当做为制作主食面包的小麦短缺时,即便是靠海而居的城市,也难免会出现饥荒。 乔苏尔南意识到了危机的临近,但他却一时间没有办法,不要说那些刚刚帮他们复国的城邦国家未必愿意向他们提供粮食,就算愿意,可那些国家也大多因为地势所迫并不具有多么大的产粮地。 当西西里使者到来的消息传来时,乔苏尔南意识到也许一个机会来了。 只是在见了亚历山大之后乔苏尔南却又因为对他身份的怀疑举棋不定,他并不怕自己被骗,而是担心会延误时间,而且在他心里还有些更重要的东西让他对这个西西里使者因为不摸底,多少有些忌讳。 那就是这个人是怎么看待国王和他叔叔之间的争执。 只是形势却并不容乔苏尔南有太多的犹豫,冈多萨对亚历山大的突然拜访引起了乔苏尔南的注意,一想到这两个人背后的另一位费迪南,乔苏尔南坐不住了。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琢磨着该怎么再次拜访那个西西里青年而又不显得草率时,一颗黑珍珠的纽扣送到了他的面前。 亚历山大没有向冈多萨求援,而是找上了国王的老师。 “请收下这个,”乔苏尔南把黑珍珠轻轻放在亚历山大手里“我不能不承认年轻果然虽最大的财富,这纽扣对你一定有某种特殊意义,而且我敢打赌一定和爱情有关。” 心底微微一黯,亚历山大随后致谢珍惜的收起了那颗黑珍珠。 “那么西西里能为我们提供多少粮食呢?” 客套之后,乔苏尔南有些亟不可待的问出这个问题,他现在真正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不止关系到那不勒斯,更关系到国王统治的稳定。 乔苏尔南很清楚现在人们对费迪南的拥护,更多是出于对王室长久以来的依赖,一旦他们发现国王不能为他们提供保护时,以如今这种躁动的局面,很可能就会出现事端。 在乔苏尔南殷切的注视中,亚历山大却并不说话。 亚历山大心里很清楚,他并没有和那不勒斯人谈这个的资格! 在来那不勒斯之前,加缪里就已经很明白的告诉他,做为拥有灯塔守护者称号的使者,他更多的只具有象征意义,真正和那不勒斯人谈判的,是那些他的随员。 只是当初因为他的任命显得有些突然,或者加缪里大概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就对阿方索司铎动手,所以仓促间来不及派遣其他人,就把亚历山大打发走了。 虽然临行前加缪里一再承诺会很快就派其他人追上他,但亚历山大却并不抱什么太大希望。 所以说,现在的亚历山大,身边除了个摩尔仆人和现在又加进来的假修士,完全是个光杆使者。 不过,看着乔苏尔南的透着殷切的眼神,亚历山大倒觉得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心里隐约有了个还不成熟的模糊想法,而且这想法让他觉得除了可以为那不勒斯解决眼前的粮食危机,也许还有机会获得更多东西。 “大人,如果能得到国王陛下的召见,我想我能为那不勒斯做些事情。”亚历山大开口。 原本以西西里使者的身份提出这个要求很正常,不过亚历山大清楚,在如今这种局面下由谁引荐就意味着站在谁的一边。 这一次,他选择国王。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疯子国王 为了觐见国王,乌利乌很是好好费了些力气,在手头实在没钱却又要显得体面的要求下,摩尔人充分发挥了他的机智和经验的作用。 按照乌利乌自己的说法,早年在更大的宫廷里都曾经受到过的赞许,不可能在那不勒斯就要被人小看了。 至少衣服要熨烫的整洁干净,外套的每一个褶皱都被小心的检查一遍,然后才穿上身。 扣子是个大问题,在采石场的那场斗殴损失惨重,黑珍珠的纽扣掉落了两颗,这让摩尔人觉得真是比多挨了几下打还难受,不过在亚历山大把最上面的两颗珍珠挪到下面缺口之后,这个缺陷也就不存在了, 至于裤子,乌利乌很庆幸之前在战斗的时候没有刮破,这样只要用羊角石小心的磨掉起毛的部分,看上去还是可以的。 靴子是乌利乌最没有办法的,不过乔苏尔南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难题,最后剩下的就是一柄剑了。 就在乌利乌考虑是不是还厚着脸皮私下找乔苏尔南的手下借把剑时,马希莫却出人意料的带来了一柄看上去虽然有些旧,但样式却还适合使用的剑。 “这是我在博洛尼亚的一次美好旅行的纪念品,”马希莫抚摸着剑身,就如同抚摸女人身体似的一脸陶醉“伟大的修士以保护上帝的武装为装饰,站在最前方与敌人战斗,这是最浪漫时代才会有的传奇。” “这把剑不错,”亚历山大拿过来时顺手抽出剑身,剑刃锋利剑身光滑,稍微转动手腕把剑慢慢挥舞起来,能够感觉到剑身重量前后分布的十分均匀,这是柄出乎亚历山大意料的好剑“你打算多少钱卖给我?” “也许可以100个……”马希莫犹豫着开口。 “你怎么不去抢?”乌利乌愤怒的打断了他的话。 “要知道这剑上可是保留着我美好的记忆,要知道在博洛尼亚的经历足以让我为这柄剑写上一篇长诗了……” “那就20个弗林好了”亚历山大也打断了修士即将开始的喋喋不休“不过现在我没有钱,等到有的时候再给你。” 马希莫扯扯嘴角,想了想还是默认了,不过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请一定要带我去王宫,相信我吧,我能帮上忙的。” 亚历山大很怀疑马希莫肯拿出这柄不知道从哪诓骗来的剑,就是为了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想想这人多少还是有点用处,他也就答应了。 一切准备就绪,他耐心的等着乔苏尔南的引荐。 第一次见到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二世,亚历山大对他的影响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宠坏的孩子”。 尽管这位国王的年龄比他要大,可这个印象一旦形成就根深蒂固,甚至让他有点为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犹豫起来。 见到亚历山大时,年轻的费迪南正在吃他的午餐,一大块烤羊排配上一大瓶葡萄酒,还要旁边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水果,然后就是不停的塞进一张很大的嘴里。 这位国王的块头不小,个子却并不高,看上去哪怕吃饭的时候都有些呼哧带喘,而且他的衣服也显得过于繁琐奢华,这让他哪怕坐着好像也很累。 见到亚历山大,正吃得满嘴流油的国王露出了诧异神色,他随手扔掉手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满脸意外的费劲站起来走到亚历山大面前,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 “陛下,西西里岛的使者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乔苏尔南再次提醒国王。 “他穿的这是什么?”费迪南忽然大声问。 这个年轻的国王好像看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又绕着亚历山大走了一圈,然后才在他面前停下来。 然后他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着亚历山大外套如水滴般展开的蓬袖提了提。 “这种样子的袖子真是奇怪,和我们的都不一样,还有这个外套居然没有衬边,更没有隆肩,虽然纽扣还凑合,可你为什么要把领口上面的扣子去掉呢,这样子太怪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年轻国王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然后他皱着眉毛用略带嫌弃的语气问“告诉我是谁给做的这件衣服,难道你能忍受自己有这么一个裁缝?” 亚历山大愕然的看着费迪南,他实在没想到第一次见面被问到的居然是这么个问题,在这位国王的脑子里,一个人的衣着居然要比他承担的使命更重要。 亚历山大有些怜悯的看了眼旁边的乔苏尔南,到这时候他知道为什么这位国王的老师要见自己,或者说是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让他的学生有所表现。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年轻人也许正在慢慢失去人心。 赶走法国人重新回到王位上的费迪南,一开始是受到所有人期待的,不论平民还是贵族,都希望这个年轻的国王能重新振兴那不勒斯王室,人们把对他父亲的失望变成了对他的期待。 可这种期待没有维持多久,人们就发现这个年轻人彻底让他们失望了。 如果说费迪南的父亲阿方索二世还是因为胆怯和失败才逃进修道院躲起来,这个费迪南就是因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利用他唾手而得的胜利让所有人失望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人们就从对新国王的狂热期待变成了厌烦和憎恶,甚至如亚历山大在酒馆里听到的那样,人们已经不在乎在大庭广众之下评论国王的种种恶行。 亚历山大察觉到了乔苏尔南脸上掠过的无奈,不过他还是要回答国王的问话。 “陛下,这是巴勒莫的一位著名的裁缝的杰作,”亚历山大鞠个躬“我对他是十分信任的,包括您说的这些似乎不尽人意的地方,这实际上是那位裁缝的独具匠心。” “是这样嘛?”费迪南将信将疑的又看了看“那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我很想知道能让你有勇气穿上这么件衣服的人是谁。” “奥斯本,陛下,这个人叫奥斯本。” “啊,我就知道是他!” 费迪南忽然大喊了一声,这出乎意料的高声让亚历山大一呆,然后他就看到那不勒斯的国王对身后的随从们咒骂起来。 “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看看这件衣服,难道你们要让别人说我比顶塔另一边落伍吗,你们还摆弄老式玩意的时候已经出新花样了,看看你们给我穿的这是什么,让我像个小丑似的丢人,”费迪南说着气呼呼的摆摆手“我不想再看到你们,这真是让我觉得丢人的一件事。” 随从们慌忙鞠躬后退,同时不忘向亚历山大身上的衣服打量几眼,显然是在看是否能立刻仿制出来。 亚历山大多少对费迪南这种天马行空似的思维有些意外,他真有些奇怪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不为面临的真正难题发愁,却只为了衣服款式的落伍恼火。 “不愧是奥斯本的杰作,”费迪南再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那个人,一个很了不起的裁缝,他做的衣服在整个那不勒斯都是出名的。不过他后来跑了,到灯塔另一边去了,从那之后那不勒斯贵族们的衣橱就让一群乡下人统治了,”说到这,国王好像觉得这个笑话很幽默,先是自己哈哈笑了几声,然后对亚历山大用疑惑的腔调问“你为什么不笑呢?” 亚历山大这时候几乎已经确定这个人脑子多少有病了。 这个“有病”并非只是说做事乖张任性,而是他的确从费迪南那哪怕说得喜笑颜开,可依旧略显游离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异样的征兆。 这不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那里面有的并非哪怕最少的清醒,而是更多让人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病症般的眼神,这让亚历山大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哪怕顺利的活下去,最终也会因为彻底发疯毁了自己。 “陛下,西西里的使者事来与我们谈判关于两国边界的,”乔苏尔南从旁边低声提醒,他觉得国王在外人面前丢了人,虽然这和他平时做的一些事比起来还不算太糟,可已经足以让乔苏尔南皱起眉梢“不过我想除了边界问题,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可以谈,是吗陛下?” 乔苏尔南的话让费迪南沉吟了一下,然后一边不住点头一边转身走回到他的宝座前坐下来。 “对,是粮食问题,”国王好像喝醉了的人忽然清醒过来似的,他坐在宝座上身子前倾,认真的看着亚历山大“你能给我们送粮食来吗,我们需要……”说到这,费迪南看看自己的老师,在明显得到某种暗示后,他好像还是有些迷惑的想了想才继续说“总之我们需要很多粮食,足够能喂饱这个城市里每一张嘴,虽然这些人都应该被吊死。” “陛下!”乔苏尔南立刻打断费迪南的话,他实在没想到国王会忽然说这么一句,特别还是当着一位外国使者“请原谅,陛下的意思是即便是最不堪的那些人,国王也不会抛弃他们,忽视自己的职责。” “哦,当然是这样,国王的职责就是保护那些人,”在乔苏尔南透着责备的注视下,费迪南好像又清醒了似的解释了一下,可随后他就用力拍打着宝座的扶手“不过那不勒斯人是一群不知道感恩的家伙,他们大多数人都已经被法国人收买了,他们甚至不肯向他们合法的国王表示效忠!” 乔苏尔南脸色阴沉的听着费迪南不住的抱怨,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看看站在对面安静的听着国王不住唠叨的年轻人,乔苏尔南有些后悔自己让他来见国王的决定了。 “你能想象他们宁愿把自己的珍藏送给法国人,也不愿意献给他们合法的国王吗,所以他们就应该受到饥饿的惩罚,”费迪南站起来向前几步,可随后他的目光就又盯上了亚历山大的外套“告诉我,巴勒莫现在正流行这种简朴得好像乡下小地主才穿的款式吗?” 亚历山大先看看费迪南,然后向乔苏尔南瞥了一眼,他开始觉得今天的觐见纯粹有些多余。 “陛下,也许您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乔苏尔南无奈的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也许自己这次真做了件蠢事,一想到关于那不勒斯的国王是个神志不清的人这种消息传到西西里,乔苏尔南就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不,我和使者谈的很尽兴,”费迪南脸颊上忽然泛起一层异样的兴奋,他抬手揽住亚历山大的肩膀向角门的方向走去“来,让我们好好聊聊关于巴勒莫现在最时兴什么,要知道前段时间我一直在逃亡,可能连现在人们喜欢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亚历山大暗暗苦笑,他实在没想到见到费迪南的结果会是这样,就在他考虑是不是应该告辞的时候,一个侍从匆匆走进殿里。 “陛下,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大人求见。” 侍从高声禀报。 亚历山大有一会略微发愣,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到那个莫迪洛。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那不勒斯的伯爵 听到莫迪洛的名字,费迪南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异样,那样子看上去与其说是不快,不如说是紧张。 乔苏尔南似乎也很惊讶,亚历山大从他看过来的也眼神中似乎看到了怀疑,这让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位国王的老师在怀疑什么。 费迪南从亚历山大肩膀上收回那只手,而且还略微向旁边挪动了下步子,然后才吩咐侍从:“请伯爵进来。” 亚历山大不禁神情专注的望向宫殿门口,虽然对这个与他可以说有着最复杂关系的那不勒斯伯爵早有耳闻,可他的确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见到这个人。 在亚历山大的计划中,他是想再等等之后才慢慢接近这个人的。 当从加缪里那里听说了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有着致力与重新统一西西里的希望时,联想那个圣塞巴隆修道院里的胖子的身世,他已经大致勾勒出了一个看上去并不复杂,可却需要无比耐心的计划。 这是个要跨越二十多年才可能实现的计划,只是和二十多年相比,统一两西西里显然是值得的。 不远的宫门外走进来个男人,第一眼看到他时,亚历山大心里想说,这个人的确符合他心目中那个莫迪洛的印象。 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是个身材匀称,面相严肃的人,除了一双略微透着阴郁的眼睛,他的容貌十分端正,或者可以称的上是英俊。 和其他贵族们争奇斗艳般的服饰不同,莫迪罗的衣服虽然华丽却并不夸张,除了肩隆上几条金线,整件半长齐膝袍有些如古代罗马人的外袍那样半披在身上,露出了里面一截颜色略深的罩衣。 也许是常年操劳,莫迪洛的两鬓略带花白,不过这却给他更添了丝深沉的魅力,当他那双棕色眼睛看人时,哪怕只是无意识的掠过,也好像是猎鹰在仔细观察对手,然后就要找出对方的破绽,然后一举撕碎对方。 费迪南这时已经坐回到王座上,不过亚历山大觉得他这不是因为累,倒像是怕被人说什么。 “陛下,”莫迪洛弯腰行礼,然后他向站在国王宝座旁边的乔苏尔南也微微点头“阁下。” “阁下。”乔苏尔南也点头致意,不过他的手有意无意的搭在了宝座的靠背上,看上去就好像是要借这个动作给国王打气。 “伯爵,你有什么事情吗?”费迪南的声音提高了不少,他这个时候在宝座上坐的很直,和之前那种略显疯狂的样子完全不同,看到莫迪洛打量亚历山大,他就赶紧开口解释:“我正在和西西里的使者讨论事情。” “是西西里的使者?”莫迪洛很有棱角的下巴微微纵了纵,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一个年轻人,不过我听说他在昨天遇到了些麻烦。” “伯爵,你真不愧是那不勒斯伯爵,任何小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和耳朵。”乔苏尔南略带讥讽的说“不过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吸取了教训,知道应该在那不勒斯怎么办才不至于惹事。” “是这样吗?”莫迪洛饶有兴趣的看着亚历山大“很年轻,我真没想到灯塔另一边会派个这样的年轻人来,毕竟我们要谈判的是关系两国交界的事务,而且据我所知现在两国的边界形势已经有些糟糕了,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不能胜任这个重大的任务。” 莫迪洛的话让乔苏尔南原本镇定的脸上露出了迟疑,他之前也因为这个年轻人是否能胜任双方的谈判感到担忧,可那不勒斯面临的巨大危机却让他不得不寄希望与这个来自西西里的年轻人。 事实上让乔苏尔南真正担心的除了将要出现的饥荒,还有就是国王可能因此要面临的种种质疑和责难。 可即便这样,他依然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帮助国王度过这个难关,因为他很清楚,对国王来说,窥视宝座的王叔固然让人不安,面前这位伯爵也并不让他省心。 “阁下,如果您说的是之前提出的希望与西西里王国之间洽谈关于如何重新确立边界这件事,那么我就是来完成这件任务的。“ 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第一次开口。 “我听说过你,年轻人,”莫迪洛微笑着看着亚历山大“听说你刚到那不勒斯就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是我的随从惹上的麻烦,”亚历山大微微苦笑“不过我想他一定已经吸取教训了,关于这个我可以为他担保。” “既然这样,那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伯爵不置可否的说,然后他这才向费迪南躬身说“陛下,我想关于灯塔两边的边界问题,完全是没有必要惊扰到您的,毕竟在那里更多的是我的领地,所以由我来完成这个谈判更合适。” 费迪南显然没想到莫迪洛会这么说,他张口结舌的楞了一下,然后才求援似的扭头看看旁边的老师。 乔苏尔南脸色阴沉了下来,他虽然尽量把声调放缓,可语气中的不满却已经变得很明显:“阁下,虽然与灯塔另一边的纠纷的确大多发生在你的领地,可这已经关系到两个西西里王国之间的事情,所以最是适合的还是国王陛下出面解决,当然具体怎么做完全可以由您来决定。” 虽然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可乔苏尔南话显然没有能让莫迪洛满意,伯爵原本就略显阴郁的目光变得更加阴沉,他看看亚历山大,又看看坐在宝座上的费迪南和旁边的乔苏尔南,然后他慢慢从腰间抽出了长剑。 “陛下,大概我不得不用激烈的方法让您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莫迪洛说着把剑尖缓缓指向亚历山大“年轻人,我不得不表示遗憾,我个人和你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不过这关系到我的领地的权益,所以在这里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亚历山大的手不由抚摸剑柄,虽然之前也曾不住抚摸,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柄马希莫不知道从哪骗来的剑,似乎有些沉重。 “伯爵,难道你要对使者拔剑?!”乔苏尔南一边大声呵止一边走到两人中间“伯爵,你就为了能得到这个谈判的权力不惜破坏那不勒斯的名誉,甚至让国王蒙羞?” “可这更关系到我家族的荣誉,”莫迪洛把剑驻在地上,双手按压着剑柄“做为那不勒斯伯爵,我有责任首先保护我的家族荣誉,而我家族的荣誉与王国是密不可分的。” “可是你现在就是在羞辱国王!” “不,我是在维护国王的荣誉,”莫迪洛说着歪头向乔苏尔南身后的亚历山大看看“如果我让这个人和国王谈判,那才是真正的侮辱,因为你们很可能是在和一个根本不被阿拉贡的费迪南国王承认的使者谈判。” 莫迪洛这话一说,宫殿里立刻陷入一片沉寂。 亚历山大微微吐出口气,到了这时,他已经肯定那不勒斯人已经知道了西西里发生了什么。 至少莫迪洛知道的一定已经够多。 他向前一步问:“那么说,您已经知道关于我是由西西里的贵族议团派来谈判的使者了?” “我当然已经知道,要知道现在从西西里来的商船已经够多。”莫迪洛看着亚历山大露出笑容,不过因为他的眼神过于阴郁,这笑容看上去显得有些别扭 “等一等,伯爵你是说这个人是个骗子吗?那么说他不是从巴勒莫来的,他说的那些东西也都不是真的?”费迪南忽然大声喊起来,他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又惋惜的打量他身上的衣服,那样子倒似乎更关系是不是连之前提到的衣服款式也是在骗他。 “当然不是陛下,“伯爵摇摇头”要知道我那封信是写给西西里的宫相戈麦斯的,而派这个年轻人来谈判的却不是西西里的宫相,而是所谓的贵族议团,所以我就有权否认这个人的身份,虽然我不会认为他是个骗子,但我依旧认为你没有与国王谈判的资格。“ 最后一句对亚历山大说完,莫迪洛扭头向脸色发青的乔苏尔南看了看,然后把手里的剑一提向费迪南躬身行礼。 “不过如果这个年轻人以与我进行事关我的领地与西西里之间的纠纷,我是愿意接受他的身份的,所以陛下您认为我是进行一场决斗,还是您在这里不承认他的使者身份?” 费迪南愕然的看着莫迪洛,年轻国王显然没想到只是抽空接见一位使者会发生这么多事。 他根本不清楚莫迪洛说的那个贵族议团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既然这个使者并非假冒,又为什么不能和自己谈判。 不过国王的脸上一下子好了不少,似乎在为之前关于服饰的话题并非是被欺骗感到庆幸。 “那么又该怎么办呢?”费迪南皱起了眉,然后他好像做出了个决定似的大声说“伯爵,既然是你给惹下的这个麻烦,那你就有责任解决,现在我把这个人交给你,如果你有兴趣就继续和他谈判吧。” “陛下,不可以这样。”乔苏尔南出声阻止。 “我认为这完全可以,“费迪南不耐烦的站了起来”今天耽误的时间太多了,要知道的即便是刚回来那段时间也没有这么多事情好做。“ 说完,费迪南转身向角门走去。 乔苏尔南愤怒的看着国王背影,又愤怒的看向莫迪洛。 “不要这么看着我阁下,这是国王的决定,”莫迪洛笑了笑,回头看向亚历山大露出个奇怪笑容“现在你要和我走了,年轻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真相只有一个 在那不勒斯城南靠近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边,有一片很大的宅子。 宅子的一边建在略高的河岸上,另一边则完全深入河心,直接建在了几块很大的礁石上。 原本还算宽阔的河流因为这几块礁石骤然变窄,水流也趋于湍急,而连接这几块礁石上的建筑的,则是几座规模不大的石桥。 这么一来,远远看去这几座房子就好像直接矗立在河面上似的。 这座显得颇为奇怪的宅子,就是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的家。 和很多这个时代的贵族一样,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是个对艺术有着很深鉴赏力的人。 而且如果仔细打听就会知道,这位伯爵自己就是个技艺不凡的画家,只是与他做为画家的水平相比,他的鉴赏能力更加突出和受人钦佩。 特别是在几年前,他写了一本关于艺术鉴赏方面的论著之后,很多那不勒斯艺术家已经把能够得到莫迪洛伯爵的认可做为了是否成功的标杆。 只是这么一个人,在得到了无数推崇的同时,也有着令人诟病的地方。 莫迪洛家族是世代的那不勒斯伯爵,这就意味着即便是那不勒斯国王的王宫,实际上也是建在他的领地上的。 尽管历代莫迪洛都和国王的关系不是那么融洽,可做为莫迪洛家族的当代伯爵,萨仑·莫迪洛和国王的关系是最差劲的。 这种差劲甚至是从前任国王的父亲就开始的,而前任国王只不过在位一年就躲进了修道院,所以这种与王室之间的紧张关系,又延续到了现在的费迪南国王,以致很多那不勒斯人都说,这个莫迪洛算是和国王一家三代都死磕上了。 不过这原本和普通的那不勒斯人无关,人们更愿意看到这种贵族之间的相互龌龊,哪怕其中一方是国王。 可萨仑·莫迪洛真正让很多那不勒斯人感到不满的,是他在法国人占领那不勒斯期间积极与法国人的合作。 虽然没有人站出来当面指责,但在很多那不勒斯人眼里,莫迪洛是那不勒斯的叛徒。 只是由于莫迪洛家族许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影响依旧存在,对萨仑·莫迪洛的抱怨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亚历山大来到莫迪洛家的宅子时,刚刚赶上仆人点上第一根蜡烛。 混合着猪油和掺了干花粉末的蜡烛泛着阵阵古怪的味道,客厅里靠墙的地方则有几个摩尔仆人正大汗淋漓的不住拉动一个由几把硕大扇子组成的不停旋转的扇车,随着轮轴发出阵阵吱呀声,扇车不停的扇起股股透着热气的风。 萨仑·莫迪洛坐在靠近扇车的一把椅子里,一个画师正在给他画像,看着亚历山大进来,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又托着腮一动不动。 亚历山大走到画架前,注意到这时候这幅肖像画应该已经快接近完工,已经在做补色,只是他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考验画师的功底,往往一些伟大的艺术家就是在这种时候能够做到以点睛之笔为整幅画作添上那耀人眼帘的灵气。 画师似乎对旁边有人观赏并不在意,甚至多少有点人来疯,也许是为了能炫耀一下与众不同,他忽然拿起抹布用力擦掉了一块已经补好的色彩,而是重新调色,在原本就略显深沉的背景上重新补充上一片更加深邃的黑色。 “强烈的色彩才能更好的衬托出人物的存在,“颇有艺术家气势的画师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给旁边的亚历山大解释,在又连续加深了更加厚重的背景色彩之后,他回头看看旁边一言不发的亚历山大“那么您认为用更强烈的对比是不是更好些?” 亚历山大摇摇头,说起来他虽然曾经在各种画廊里看过很多画作作品,其中更是不乏大师的杰作,可对绘画他却并不在行。 虽然在他看来如今的画法似乎依旧停留在早期依靠加深背景色彩来衬托人物的平面视角水平,可亚历山大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至少他画不出来人家的这种水平。 而且他也并不认为给别人讲解透视法是个多么好的主意,尽管似乎就在佛罗伦萨,已经有一位堪称当世绝顶之才的人物,正在试图以这种颠覆性的方式推动绘画史上的一场革命。 “您看来对艺术不感兴趣,”坐在椅子上的莫迪洛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画架前看了看自己的画像,然后和那位画师相互鞠躬表示感谢,看着画师小心的用布盖好画架退了出去,伯爵伸手示意亚历山大随着他向位于河面一块岩石上的房子走去。 亚历山大随意跟上去,认真的打量着前面这个人,只要他自己知道,其实他的心并不象外表看上去那么平静。 一切都是从“莫迪洛”这个姓开始,虽然一直以来都曾经设想有一天会和姓这个姓的人见面,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的是这么突然,而且还是这么特别。 “来自西西里的使者,”这时候已经走过石桥走进房间的莫迪洛转过身,看着还站在桥上的亚历山大“那么说我们现在是在和一个议团,而不是费迪南国王的宫相打交道了?” “议团是忠于国王的,”亚历山大字斟句酌“如果您是因为这个向我拔剑,那只能说您错了。” “是这样吗。”莫迪洛似乎只是简单询问似的问了一句,然后他示意亚历山大随他走进房间。 这个建在礁石上的屋子并不大,因为礁石表面崎岖不平,地面完全是用木板搭起来的,甚至从木板的缝隙间可以隐约看到下面流过的河水。 亚历山大忽然觉得,莫迪洛建这么个房子四壁不靠的房子,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听。 果然,站在吱吱作响的木板上,莫迪洛转过身看着亚历山大说:“好了,现在让我们都诚实些,告诉我年轻人,戈麦斯究竟是怎么死的。” 亚历山大刚要开口,却又被莫迪洛抬手拦住。 “等一下,我要先告诉你,我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戈麦斯死的消息,虽然我离巴勒莫很远,可足够让我知道很多事了,所以不要怀疑我的能力,而且我也知道你是谁。” 莫迪洛的话让亚历山大心头一跳,然后他告诉自己,莫迪洛不可能知道“他是谁”。 “事实上,宫相大人是被法国人阴谋暗杀的,”亚历山大开口,他知道正如莫迪洛自己说的那样,他有很多方法可以知道西西里发生了什么,既然这样亚历山大决定说‘实话’“法国人在巴勒莫策划了一起骚乱,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做的,不过可以肯定他们是有蓄谋的,而且就在巴勒莫,他们还得到了一些当地人的帮助。” “法国人针对西西里的阴谋?”莫迪洛看着亚历山大“你怎么证明自己说的这一切都是事实,或者说怎么证明灯塔另一边就认为这是法国人在搞鬼?” 看着莫迪洛似乎并不相信,或者说好像被什么困扰的样子,亚历山大想起了之前议团执政加缪里说过,莫迪洛是狂热的支持两个西西里重新统一的人物之一。 再想到关于他在法国人占领那不勒斯期间的种种传闻,亚历山大忽然觉得好像触摸到了什么东西,他心里稍一琢磨,就下了个决定! “大人,说到证明,我想巴勒莫主教阿方索大人能给您更好的回答。“亚历山大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莫迪洛的神情,只是听到阿方索的名字这位伯爵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主教大人曾经接待过一位来自奥尔良领地叫做菲歇的法国学者,而且很有幸我也曾经在主教当初的司铎宫里与这位来自法兰西的老人多次见面。只是最后一次,是在宫相大人遇害的染血之夜,当时这位令人可敬的法国学者是在和一群暴徒在一起,他手里拿的也不是笔,而是剑。“ 一直神色平静听着的莫迪洛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丝异样表情,他认真的打量着亚历山大,在沉默的盯视了一会后,他才缓缓的说:“我知道你使者,我知道你是个来自克里特的希腊人,我知道你很幸运的因为曾经救过宫相的命得到了戈麦斯的某种友谊,我也知道你曾经担任过阿方索的私人书库官,那么我现在想问你的是,你对我说这些,是不是意味着你在暗示你曾经的雇主,现在的巴勒莫主教与戈麦斯的死有关?” 迎着莫迪洛探究的眼神,亚历山大坦然的微微摇头:“不,大人,我没有暗示什么,更没有指控任何人,我只是说出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 “事实?”莫迪洛露出颇具玩味的笑容“任何事情都可能有无数个事实,人们总是喜欢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 “但是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说完这句话,压力山大忽然觉得自己有种走错片场的感觉。 莫迪洛饶有兴趣的看着亚历山大,然后他忽然开口:“看来我得为之前的无礼道歉,希望贵使明天晚上能再次赏光。” 看着亚历山大离去的背影,莫迪洛的嘴角微微翘起。 “真相只有一个,那你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准备战斗 新月初上,亚历山大慢悠悠的走在街上,在他身后不远处,马希莫和乌利乌看着前面的亚历山大小声议论着。 “主人好像不开心。” “我就没见他开心过。” “你才跟着主人多久,不要装着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能感触到他的内心,这不是你能理解的。” “你这个骗子,除了骗吃骗喝拍马屁还会什么。” “摩尔人,不要用你的木头脑袋揣测我的心思,你不可能理解伟大的马希莫的想法。“ “伟大的马希莫,难道你不是总光着身子到处乱跑的马希莫吗,不是总让人家丈夫追着打的马希莫吗,还有好像你这件修士袍子来历不太好吧。” “摩尔人,你要羞辱我吗?记住你现在的这些话吧,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这些话感到羞耻,而伟大的马希莫是不会计较你的。” 原本心事重重的亚历山大,听着身后那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拌嘴,心情不知怎么忽然好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见那两人脸上立刻向他露出谄媚笑容,亚历山大微微一笑。 他抬起头看看深邃的夜空,皎洁弯月亮如银钩,点点星光若隐若现,如果侧耳细听,在这仲夏夜的晚上,从海上飘来的船歌如入梦轻吟,动人心弦。 来到这个时代,多久了? 亚历山大回忆了一下,然后很惊讶的发现其实才几个月。 但是为什么感觉好像已经很久了呢,那种久远甚至让他有种错觉,以前的一切似真似幻,如实如梦。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想起这句已经被无数人用得烂俗的话,亚历山大觉得好像如同是在为自己做注脚。 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呢? 这是属于法国人的时代,是属于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的时代,是属于众多意大利君主和罗马教宗的时代,更是属于远在东方,正如天上遮掩一切星光的弯月帝国的时代。 同样,这也属于那些注定要在将来光耀历史的艺术大师们的时代。 亚历山大心中默念着一个个的名字,这些人如今有些已经名声远播,有些还依旧默默无闻,但这些人都注定会成为这个传奇时代中的一部分。 除非,有某种力量会改变这一切。 亚历山大深吸口气,清爽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 “我们该回去了,”亚历山大对那两个人说“明天我们会有很多事要做。” “是关于那不勒斯伯爵的邀请吗?”马希莫立刻走上来,他用力抖了下修士袍,虽然因为没有罗马式的披肩能甩到肩膀后面多少有些遗憾,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庄重些“如果是为这个,作为您的随行修士我建议您还是要谨慎些,那不勒斯伯爵这个人……” 说到这马希莫停下来琢磨了琢磨措辞,然后才继续说:“据说这位大人的名声很特别,很多那不勒斯人都在骂他,可更多的人念他的好。而且据说莫迪洛家族一向和王室关系不好,这可是个麻烦的人物。”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看看马希莫,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到处蒙吃蒙喝的家伙似乎对那不勒斯的贵族还很熟悉,这些消息虽然听上去有些笼统,可对如今两眼一抹黑的他来说,却实在是很有用的。 至于马希莫说的这些究竟有多少是真的,亚历山大并不十分在意。 即便是号称严谨的官方历史,在经过了多少年的岁月后都可能变得面目全非,更何况是当下这种如市井传言似的东西。 但即便这样,马希莫的话对亚历山大来说依旧是很重要的,至少这些流言说明莫迪洛家族在那不勒斯有着什么样的影响。 想到这位那不勒斯伯爵,他就又想起了另一个莫迪洛,一个他依然认为被囚禁在圣赛巴隆修道院地下室里的胖子。 亚历山大之所以没有贸然向莫迪洛伯爵说出自己所谓的“身份”,就是因为这个胖子的存在。 在他看来,那个疯掉的真正的莫迪洛始终是个隐患,这个隐患就如一根在水面上不住游荡的铁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戳破一个水泡。 另外还有一件事始终让他不能释怀,想到当初坤托原本是要与什么人见面,却忽遭袭击死的那么突然,还有他们在渔村深夜遇袭以及随后的追杀,亚历山大就觉得谨慎才是最好的, 他不敢,更不能轻易相信什么人,哪怕这个人是那个胖子的舅舅,甚至连胖子的出生都是由他一手策划,但亚历山大依旧觉得需要谨慎行事。 “明天晚上伯爵请我去他家赴宴,”亚历山大随口说,然后就看到马希莫的嘴象搁浅的马哈鱼似的大大的张开了“所以我们得准备一下。” “当然,我的朋友你必须穿上最好的衣服才行,要知道莫迪洛家的宴会是那不勒斯人最喜欢的,哪怕是王叔家的宴席也比不上,不过你的衣服实在是太简朴了,我不是说简朴不好,不过这个样子可不行,”马希莫几步走上来几乎贴到亚历山大身上仔细打量他,然后他忽然一笑“相信我,我有办法能帮你这个忙。” 随后,没过多久“瞭望哨”酒馆的门口就响起了马希莫修士那特有的略带夸张的的长声:“巴尔,我的老朋友我回来了~” “该死的,你居然敢回来!” 酒馆老板咆哮着从柜台后面冲出来,然后如辆撞门车似的向着身子斜靠在门框上的某某地方的马希莫修士冲了过去! “你这是干什么呀!”吓得脸色发青的马希莫立刻转头跑出酒馆,他一边沿着陡峭的台阶一路向下狂奔,一边不住回头对追上来的酒馆老板叫着“你这是和谁啊,谁得罪你了巴尔。” “就是你!”酒馆老板怒火冲冲,可惜硕大的身子让他走在台阶上摇摇晃晃,根本追不上早就对躲避追杀经验丰富的马希莫“你欠我酒债,偷了我献给修道院的修士袍,还睡了我妹妹,我今天一定不放过你!” “巴尔,你这个混蛋你在说什么!”马希莫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他满脸愕然无法相信的看着一路冲下来收不住势头的酒馆老板向他扑来,然后下面很诡异的伸出了一条腿。 瞬间,一阵响彻整条街的惨叫飘荡在街头上空,当酒馆老板的老婆提着裙子跑出来时,看到丈夫正仰面朝天的躺在台阶下面,在他旁边,马希莫修士正神色严肃的低头看着他,同时义正言辞的呵斥:“你居然认为我会对你妹妹做出什么事,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妹妹,难道你不知道名声对任何人都是最宝贵的吗。可你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你因为痛恨我宁可牺牲掉自己妹妹的名誉,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巴尔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明明睡了我妹……” “你在胡说什么!”马希莫打断他的话“你不觉得说这种话是对上帝仆人的侮辱吗,你看看我身上穿的是什么。” “那是我要献给……” “献给上帝的仆人,所以我才穿上了这身修袍祈祷上帝的恩典,你应该为这个感到骄傲。” “你还欠我酒钱……” “所以你就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宁可牺牲你妹妹的名声也要诬陷我?”马希莫痛心疾首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我的上帝啊,看看这个人吧,你为什么让这个人堕落成这样还不肯拯救他的灵魂啊!难道我们的虔诚和牺牲还不够吗?” 摔得七荤八素的酒馆老板呆呆的看着头顶上捶胸顿足的马希莫,一时间心头居然涌起股惭愧,他因为疼痛和内疚涨得通红的脸上汗流淋淋,直到妻子把他搀扶起来,还惭愧的低着头不敢去看马希莫的脸。 “愿上帝宽恕你这头迷失的羔羊吧,“马希莫无奈的说,他抬起手停顿了下,才轻拍两下酒馆老板的肩膀,然后用一声叹息结束了令酒馆老板羞愧难当的申斥”我们进去吧,有点事要和你说,对了把你妹妹叫出来,别这么看着我,你这样子让我都跟着你脸红了,我是给她找了点活儿。“ 看着乖乖跟着马希莫走进酒馆老板的背影,乌利乌张口结舌的指了指,最终没能说出点什么。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同样看着这一幕的亚历山大哑然失笑,他还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么个有趣的人。 很多时候,马希莫的话是不能相信的,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是真的。 但是这一次马希莫说话算数了。 酒馆老板的妹妹被招呼了出来,在马希莫一阵连说带比之后,那姑娘快快乐乐的出了家门,没过多久就带回来了好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还有夹在胳膊下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打开包裹,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花边,蕾丝的边角下料,和虽然不成形状却颇为名贵的布料碎块抖搂在了桌子上。 “来吧姑娘们,让男人们看看我们的本事。”酒馆老板的妹妹大声招呼着,然后一群年轻女人就开始围着亚历山大忙活起来。 “看啊,多漂亮的年轻人,可穿的太寒酸了。” “可他的衣服面料真的很好,还有这些纽扣,居然是黑珍珠的。” “可还是太寒酸了,上衣的领子居然没有配上蕾丝,还有这靴子上也没有流苏,要知道我见过一位老爷只是袍子上各种图案的衬边就有十几种的款式。” “那可真是个有钱人,不过我见过一位贵妇人居然穿镶着貂皮边衬的袍子,为这个甚至还被教堂的书吏骂了一顿。” ………… 几个女人一边唠叨一边围着亚历山大不住忙活,她们一会给他系上条丝巾,一会又用不知道怎么拼凑出来的一条宽腰带围在他的腰上。 当听说是要去参加莫迪洛伯爵家的宴会时,立刻又有一个女人翻箱倒柜的倒腾出好几条根虽然有些损坏,可只要仔细修剪看上去还过得去眼的羽毛,这些颜色各异的羽毛被反复插在据说转天宴会要配的一顶斜倾的帽子上,至于这顶帽子的来历,看了看桌上一条貌似从某件衣服上剪下的半截裤腿,亚历山大明智的没有问出口。 总之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一切都准备的十分妥当,当乌利乌严肃的为亚历山大挂上那柄马希莫贡献出来的佩剑后,屋子里的人都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这可真是我们的一个杰作,”马希莫虔诚的双手紧握感谢上帝赐予他的灵感,然后他走上前去,捧起亚历山大的手微微亲吻“感谢您在采石场上救了我,这是我对您的报答。” 看着面前这个骗财骗色的滑头,亚历山大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听着,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可到现在都没有骗过我。在采石场上我说过你是我的随行牧师,如果你愿意,现在这个承诺依然有效。” 马希莫开始好像没有明白似的抬起头看着亚历山大,然后他再次低下头轻轻吻了下亚历山大的手:“那么我从现在开始就是您的随行牧师了。”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不忿的乌利乌,同样向他伸出了手。 年轻的摩尔人双手交抱行了个东方尊礼,然后恭敬的捧起亚历山大的左手亲吻他的手背。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亚历山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完,就提高了声调“准备战斗。” 孤身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现在有了两个属于自己的手下。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路,还很长。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宴会 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的府邸被称为杜依兰宫。 这座宫殿从建成之后就一直是那不勒斯人津津乐道的话题,除了颇为特立独行的水陆混搭式的建造风格,杜依兰最为人称道的就是那两扇绝对堪称艺术珍品的青铜大门。 这两扇青铜大门足足有3米高,人站在下面要完全昂起头才能看清门楣上大理石雕刻的的基督复活图,而用青铜打造的门扇上,用浮雕和凹蚀方式的全幅雕刻则占据了整整两扇门的全部位置。 有人曾经很多事的想要研究一下这两扇门上究竟刻画了多少个人物,可结果却让人吃惊,因为十个人差不多就有十个答案,而更多的人就有更多的答案,这让杜依兰宫的青铜大门成了那不勒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也许是因为沉重,或者干脆就是认为这样的艺术杰作需要得到更多的尊重,所以这两扇门是轻易不会打开的。 除了每个月祈祷的日子还有一些重大节日,杜依兰宫的主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最近一次打开,还是国王重新回到那不勒斯城的那天。 而再之前的一次开启,则是法国国王查理六世进入那不勒斯的那天。 莫迪洛是个很能左右逢源的人,这让他在所有地方似乎都受到欢迎,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他也成了个很有争议的人物。 在法国人占领那不勒斯期间与法国国王的关系,是莫迪洛被很多人诟病的原因,一些逃亡回来的贵族已经表示不愿意再与莫迪洛来往,但更多的人却保持了沉默。 即便在那不勒斯的民众间,对莫迪洛的看法也是各有不同。 一些人认为莫迪洛是出卖和背叛那不勒斯的罪人,另一些人则认为正是因为莫迪洛的斡旋和努力,才保证了被法国人占领时候那不勒斯城和民众的安全。 这让那不勒斯伯爵成为了一个颇具争议,而又看上去很复杂的人。 不过不论被如何看待,当杜依兰宫那两扇青铜大门敞开,莫迪洛宣布要举行一场盛大宴会时,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那不勒斯人都兴奋了起来。 当身穿一身“大众牌”服饰的亚历山大走出瞭望哨时,看到的是街上一片热闹非凡的情景。 很多人都走出家门,不论是夫妻,父子,兄弟还是情人,人们都兴高采烈的往一个方向走,而且离杜依兰宫越近,聚集的人群越多。 然后亚历山大才知道,这些人居然都是参加莫迪洛今晚举行的宴会的。 “贵族有贵族的乐趣,不过我们也有属于我们的乐趣,”一个和他们一起从酒馆过来的男人大声喊着“当老爷们吃刚宰的鲜牛肉的时候,我们就在外面吃存了好久的腌肉,他们喝葡萄酒,我们喝茴香酒,然后我们大家一起在广场上跳舞,这才是那不勒斯人最喜欢的。” 看着四周人们兴奋的样子,亚历山大这时多少有点明白了过来,那不勒斯,或者说是大陆上的这些城邦,与西西里是不同的。 原本西西里岛就和大陆上其他地方不同,虽然热情却更加保守,家族观念更是强得近乎排斥一切外人。 这些亚历山大自己是深有所感的,至少他就是被赶出来的,想想如果他是个西西里人,际遇多少会有点不同。 而多年来先是法国,然后又是阿拉贡王室的统治,让西西里比其他地方都更注重等级观念。 而大陆上的其他城邦国家不同,因为相互来往密切,更因为受到了更多来自这个时代比任何地方都要激烈的思想冲击,哪怕是如那不勒斯这种同样是由阿拉贡王室统治的国家,平等的意识都要比西西里更浓郁一些。 那么米兰呢,威尼斯呢,还有号称这个时代最具活力的佛罗伦萨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 亚历山大的心微微悸动,他觉得自己似乎这才真正走近这个时代,看着身边那些经过的普通民众,他忽然有种想要急切的去碰触和了解这个时代的冲动。 这么想着他不由加快了脚步,然后远远看到杜依兰宫的青铜大门果然已经完全敞开。 贵族与平民,富人与穷人,这两者之间永远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哪怕是再开明贵族或是再仁慈的富人,他们可以毫不吝啬的展现他们的慷慨大方,但是他们终究不会真的和普通民众平起平坐。 所以绝大多数人只能在一片片的赞美声中停留在那两扇隔绝身份的青铜大门之外,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坦然的穿过由大理石建造的拱形门廊,走进那座别出心裁的宫殿。 其实如果是在威尼斯,杜依兰宫就并不会显得多么特别,逼近对那座城市的人来说,窗外邻水,出门乘船只是最普通的事,但对那不勒斯人来说,这种把房子建在水上的方式,多少还是让人感兴趣的。 不过杜依兰宫更大的地方还是建在地面上,特别是在宫殿左侧沿着河流的走势建起的一长溜绵延曲折的长廊,堪称是这座宫殿最引以为豪的建筑。 亚历山大如今就正走在这座长廊上。 虽然天色还很早,不过因为两侧耸立的葱郁园林的包围,整条长廊就有种曲径通幽的意境,走在里面会让人很快忘却盛夏的酷热和烦躁,听着阵阵时续时断的知了嗡鸣,亚历山大感到了一种难得的清爽惬意。 亚历山大没有想过这个时候的宴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当他看到那几张大桌子上摆放得满满登登,几乎每道菜都流淌着浓厚的汁液的肉山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胃口了。 再看到那些堪称气势恢宏的野猪,野鹿还有孔雀被掏空的肚子里填进去的那些五颜六色,天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亚历山大很识时务的选择了败退。 不过不能不承认,宴席上的莫迪洛就是这个宴会王国的国王,穿着红色长袍的伯爵今天甚至还戴上了很少佩戴的冠冕,他的一只手握着权杖,另一只手抓起面前盘子里的肉脯惬意的咬上一口,在一片对主人的慷慨歌功颂德声中,这位伯爵甚至还即兴表演了一次剑术。 莫迪洛让人搬来一具看上去就颇为华丽的全身盔甲,铠甲由人形木架撑着,看着眼前虽然还没穿上就显得比他还要高上一点的盔甲,莫迪洛从容得拔出剑,然后一剑就刺进了面具上那条开得很细的目孔缝隙! 然后是胸甲与臂甲之间的缝隙,上下胫甲之间的缝隙,最后随着剑尖抖动,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莫迪洛用长剑直接挑起了头盔的下端,然后直接把剑刺进了已经露出空挡的咽喉部位。 亚历山大一直在认真看着莫迪洛的这些动作,即便他并不太懂这种西方式的剑术,可也不能不承认伯爵的手法让他惊讶甚至意外。 一直以来,从很多人那里听到的各种传闻,让亚历山大认为莫迪洛应该是个喜欢耍阴谋,又长袖善舞,却轻易不会冲动莽撞的人,可现在看到他这娴熟的剑技,亚历山大不得不认真考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没有一颗随时准备上战场的心,即便是对剑术有兴趣也不会如他表现的这样,而且亚历山大有种感觉,这位伯爵刚才那几手绝不是看上去花里胡哨的样子货,而是的确用来杀人的。 再想想关于他的那些传言,亚历山大就觉得莫迪洛这个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而且亚历山大很快发现,这些来赴宴的客人很多显然并不是纯粹为了贪图口腹之欲,虽然桌上的那些美食让很多人垂涎欲滴,不过人们更关心的显然是伯爵本人。 总有人站起来高呼着为伯爵敬酒,每一次都得到了激烈响应,这让亚历山大渐渐意识到这些人应该是与莫迪洛家族关系密切的贵族。 莫迪洛忽然宣布举行这个宴会,似乎也是在向什么人展示他对那不勒斯的巨大影响。 那么他是要向谁示威呢? 亚历山大走在长廊里不住琢磨。 那不勒斯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除了王叔腓特烈,他已经见到了两个。 对费迪南国王,亚历山大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当初他决定接受乔苏尔南递来的橄榄枝,是因为想到那位年轻国王虽然很快就要挂掉,不过在他死之前,这位国王还是对他多少有些用处的。 至少按各种流言看来,国王正面临来自王叔的巨大压力,这个时候接受国王的善意,能让他更快的接近那不勒斯的统治者们。 但费迪南的表现让亚历山大明白自己选了个最糟糕的人。 从国王各种匪夷所思的举动看,一直隐藏在这个家族血液里的疯狂遗传很快就会彻底毁掉他。 可想到莫迪洛,亚历山大又不禁摇头,他觉得看不透自己这位“舅舅”。 正因为这样,他不敢贸然使用乔迩·莫迪洛这个名字。 一阵凉爽清风从树丛里吹来,闻着充满青草芬芳的味道,亚历山大沿着长廊慢慢向前走。 亚历山大知道这条长廊的尽头应该有一个很大的院落,这倒不是他记忆当中知道的,而是从一些那不勒斯人的闲聊听说的。 那不勒斯人之所以对这座院落津津乐道,是因为这座院子属于一个人。 萨仑·莫迪洛伯爵的妹妹,乔治安妮·莫迪洛。 亚历山大站在长廊里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那座宫殿,正在琢磨是不是该找个机会探究一下,就看到从旁边的树丛里如兔子般飞快掠出的一条身影。 那个人因为跑的太快,当看到亚历山大时已经收不住势头,随着一声惊呼,那人已经一头狠狠撞上去。 随着这突如其来的猛撞,亚历山大的后脑勺一下碰在身后的柱子上。 在昏过去之前,他看到的是一头如阳光下的黄金般耀眼闪亮的金发。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妹妹” 哈顿大一个很细微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然后又是急促的低声细语,然后又是一阵似乎压抑着的笑声。 亚历山大有些茫然的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后脑还有些疼,抬手摸了摸,就感觉到了鼓起来的一个包。 居然会被人撞晕了,亚历山大摸着后脑上的肿包不由呻吟一声,然后他就看到两个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一头异常漂亮的金发在阳光中微微摇摆,好似散落着点点的光亮在眼前泛起涟漪,碧蓝如洗的眼眸配上俏挺的鼻梁,充满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立体感,而两片向上翘起,似是难以掩饰调皮的嘴唇却又让这张脸透着说不出的活波与跳脱。 这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是个让人一看就能感觉到青春似火的精灵。 “哦,你可醒过来了,我还以为我把你给杀了。” 看到亚历山大醒过来,女孩好像松了口气,不过从她脸上的表情看,显然并不如她说的那么紧张。 “这位……谁来着,居然让个姑娘给撞昏了,我只能说今天真是看了出好戏。” 旁边传来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亚历山大扭过头,才看到在另一边还站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 这个青年长相不错,身材挺拔,一头略显乱蓬蓬的长发随意披散,不过让亚历山大注意的是,他腰带上挂着的佩剑剑柄上一个十分醒目的徽章。 那是那不勒斯王室的盾徽。 “这位大人,如果是你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袭击,也不会比我好多少。” 亚历山大慢慢坐起来,他觉得今天有点倒霉,居然让个小姑娘给撞晕了,大概这种事对谁去说都只会换来嘲笑,虽然他自己很清楚,刚才那一下其实是只是因为对方很凑巧的把他的头撞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不过仔细打量,这个女孩还真是个小姑娘。 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因为身材纤细就显得要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 如果索菲娅和她站在一起,单论身材也要显得更成熟些。 想到索菲娅,亚历山大心头一痛。 这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 “很抱歉,希望你伤的不重。”女孩虽然说着抱歉的话,神态却并不很在意,她更多的时候是在和那个青年对视微笑,甚至在道歉时候都在不停向他看过去。 “没什么,只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亚历山大因为心情不好语气就显得有些生硬,他不想再和这两人纠缠,抓起丢在地上的帽子准备离开。 他这种冷漠的态度多少引起了女孩的不满,她原本一直在笑的脸慢慢沉下来,看着亚历山大用稍显不快的口气说:“您的气量似乎不大,看来我要正式表示歉意才行。” 说着她轻轻提起裙子,身子站得笔直,用一种与她年轻不符的庄重神态说:“请接受我……” “箬莎你不要这样。” 那个青年大声阻止,然后走上前两步不满的看着亚历山大:“虽然我不知道您是谁,不过逼着一位尊贵的女性道歉,这实在太不应该了,我希望您能表示应有的歉意。” 亚历山大皱起了眉,佩剑上的盾徽让他知道这个青年应该是那不勒斯的王室成员,可这个人颐指气使的态度让他不快。 被撞昏的是他,可显然是为了讨好,这个人居然放过来要他道歉,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这已经不是不讲理,而是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 “算了阿尔弗雷德,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女孩翘起嘴唇摇摇头,依旧笑吟吟的对青年说“这位客人是远道来的,我们不应该对外乡人不礼貌。” “说的是箬莎,”青年向女孩笑着说,可一转脸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既然这样请您离开吧,不过希望您不要再惹什么麻烦了。” 听着这明显的威胁,亚历山大的眉梢再次皱了起来,尽管他不在意对方找自己麻烦,毕竟他是西西里的使者,可想到对方可能是那不勒斯的王室成员,他就觉得事情真是糟透了。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亚历山大转过身面对着这个青年,他看了看对方因为他停下来不由握住剑柄的手,然后望着这个青年的脸说道:“您的话让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希望这位夫人对我正式道歉。” “你说什么?”青年愕然的问,他好像开始没听明白,然后才反应过来的露出了怒容“你居然会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你知道是在和谁说话吗?” 所谓“你知道是在和谁说话”,就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只要想想这种烂大街的台词贯穿古今,却依旧被无数人乐死不疲没完没了的用,亚历山大就有种要翻白眼的冲动。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谁,”亚历山大刻意没有去看对方故意露在身前的盾徽,而是同样握住了腰旁的剑柄“我只是希望得到一个应得的道歉。” 青年脸上先露出怒容然后浮起了丝兴奋,他没想到这个外乡人居然这么大的胆子敢向自己挑战,不过这也让他更加高兴。 原本反握剑柄的手已经变成换手正握,青年惬意的抚摸着被无数次的摩擦显得异常顺手的剑柄,眼中露出了残酷的笑意。 看到这个人的动作,亚历山大心里不禁叫了声苦。 即便是外行也看得出来,这是个经常和剑打交道的人。 那是种很难说清的感觉,虽然只是随手握着剑柄,可亚历山大还是能从对方身上感到某种令他不安的气息。 就和之前观看莫迪洛伯爵展示剑技时的感觉一样,这个青年会的,绝不是那种勾引女人的花招,而是能够真正杀人的手段。 难道这就是所谓踢到铁板上?亚历山大一边琢磨,一边无奈的拔出剑,这个时候他不能退缩,这无关脸面,而是当看到对方那个盾徽时就已决定的。 “我是来恩伯爵阿尔弗雷德·德·阿拉贡,请问您是……” “德·阿拉贡?”虽然早有准备,亚历山大还是皱眉问了一句“请问您是那不勒斯的王室成员吗?” “我的父亲,是来恩公爵腓特烈·德·阿拉贡。”青年骄傲的大声宣布。 亚历山大意外的看着青年,虽然知道是王室成员,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是王叔腓特烈的儿子。 看到亚历山大露出意外的神色,青年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知道这场冲突应该是不会发生了,虽然这多少有些让他失望,可依旧不由得意的向旁边的金发女孩瞥了一眼。 “腓特烈公爵的儿子,”亚历山大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就在年轻伯爵的得意微笑中慢慢抽出了剑“我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西西里王国派驻的使者。” 来恩伯爵的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他看着已经拔出剑来的亚历山大,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对方的勇敢还是身份大感意外。 “你要为我决斗吗?”女孩微微歪了下小脑袋问到,她双手紧抱在一起,脸上透着丝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的奇怪表情,金发随着头颅的动作在阳光中飘摆,带起一串串闪亮金光。 “箬莎·瓦莱利·科森察,只要能看到你的笑容,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青年说着拔出剑来,他向亚历山大微微一笑“必须承认咱们两人没恩怨,不过现在我要向你挑战。” 那话的意思,就是要借着你踩博美人一笑了。 故事很老套,却又很有用,特别是当这个人是位王子,又偏偏对自己的剑术颇为自信的时候。 亚历山大暗自一晒,他当然知道这位王子在想些什么,不过刚刚因为看到对方似乎擅长剑技的紧张这时却莫名消失。 余下的,只有同样莫名,说不出的兴奋。 当感觉到因为过于攥紧剑柄手指有些发痛时,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一个人的教导。 “不要那么用力僵硬,否则你无法做出灵活的反应。” “看着对方的剑尖,记住那里才是最危险的,其他地方伤不到你,最多给你的漂亮脸蛋留道疤。” “你在干什么,你是在和敌人玩命,不是和女人调情,脚底下的步子迈的那么花哨是在找死吗!” “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会那么笨,如果是在战场上你这样的我能打十个。” 波鸿的声音在亚历山大耳畔回荡,他想起了在西西里时由那位佣兵队长传授技巧时的情景,也想起了那个人刻薄却异常严厉的训练。 ,两个人剑身轻碰即分,亚历山大慢慢向后退出两步,如波鸿教导的那样,认真的盯着对方的剑尖。 阿尔弗雷德·德·阿拉贡却没有按决斗规则那样后退,他站在原地,手中的剑稳稳的指向对面的亚历山大。 “如果您现在向科森察小姐道歉,我可以不再追究这件事,”年轻的王子坚定的说,可他并不等亚历山大回答,而是接下来就挥剑向前刺出,同时这才开口说“既然这样,让我为小姐的尊严而战。” 王子的举动让亚历山大很想开口骂人,他知道阿尔弗雷德实际上根本就不想听他的回答,哪怕他这时候后悔了也不行,很显然这位王子就是想当着那位科森察小姐的面打败他。 剑锋划破温热的空气直接袭来,亚历山大脚下迅速后退,同时身子微弯,握剑的双手用力摆动。 剑身清脆的碰撞声顷刻响起,阿尔弗雷德再次挥剑,毫不留情的向亚历山大胸前刺去。 在这时,女孩的嘴微张似是要开口阻止,可随后就又沉默下去。 她的双眼微眯,紧盯着两人,脚下随着他们的动作缓缓移动。 再次挑开刺来的一剑,亚历山大鼻尖上的汗珠因为紧张和用力滑落下来滴在剑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对手,和之前在船上与那些水手混战不同,他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又是一剑,阿尔弗雷德毫不留情,他锋利的剑锋从亚历山大挡在身前的剑身下穿过,长剑挂着一片衣服碎片直接刺穿亚历山大肩膀上连着外套的短氅。 他的身子随着力量向前猛冲,撞向亚历山大! 阿尔弗雷德嘴角微微挑起,他已经看到胜利。 然后他就看到对手突然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被他的手臂架开的剑上。 随着一手握剑柄,一手攥剑身的亚历山大两臂把长剑以阿尔弗雷德的手臂为轴迅速一拧,突如其来的扭力让王子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剑。 随着一声惨叫,阿尔弗雷德的佩剑已经脱手飞出! 鲜血从握着剑刃的手心沿着倾斜的剑身流下,划过剑刃,凝在剑尖,随后滴下,落在近在咫尺的阿尔弗雷德满是惊恐的脸上。 金发女孩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住手!” 一个充满焦急的女人声音响起,随着喊声,从远处长廊一端匆匆跑来个身着长裙,和那女孩有着同样的一头闪亮金发的贵妇人。 她满脸焦急的冲过来,先是伸出双手紧紧捧住女孩的脸不住看着,嘴里还急切的问:“箬莎我的女儿,你没受伤吗?” 当确定女孩的确没事后,这个忽然出现的贵妇才转身看着依旧用剑尖指着阿尔弗雷德的亚历山大,用焦急的口气说:“我是科森察伯爵夫人乔治安妮·科森察,请立刻放了伯爵。” “什么?” 亚历山大愣住了,他回头看看那个如沐浴在阳光里的女孩,脑子有点乱。 乔治安妮,那不是他“妈妈”? 那这个导致他和这位王子大打出手的女孩,不就是他“妹妹”吗? 想通了这点的亚历山大,真的有点懵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使者VS使者 科森察家族,是那不勒斯王国最古老的几个家族之一。 这种古老甚至不但可以上述到法国的安茹王朝统治还是统一的西西里王国时代,甚至还要更久远些的东罗马统治时期。 正因为这样,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西西里的王朝更替也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但科森察家族始终耸立不倒。 甚至很多时候,即便是拥有着同样悠久历史,而且影响更大的莫迪洛家族,也要对科森察家给予足够的尊重和重视。 从来到那不勒斯那天开始,亚历山大就知道自己总会有和莫迪洛家相遇的一天,只是他从没想到第一次与莫迪洛伯爵的见面是要拔剑相向,更没有想到与伯爵妹妹,这位据说已经成为科森察伯爵夫人的见面,更是正拿着刀子准备宰人。 当然,亚历山大不会真的杀了眼前正冷汗直流的这位王子,其实他多少也正有点为难,正捉摸着怎么才能收场,可没想到原来的乔治安妮·莫迪洛,也就是现在的乔治安妮·科森察伯爵夫人就突然露面了。 在打听关于乔治安妮消息的时候,亚历山大倒是听说过她和那位科森察伯爵有个女儿,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和这位“妹妹”见面,居然也是要动刀动枪的。 这甚至让亚历山大觉得他是不是和莫迪洛一家都犯冲,否则怎么每见到一个这家人,就都要先动刀动枪的呢。 亚历山大慢慢收回佩剑,到了这时他才觉得手掌钻心的疼痛,看到上手两道深深的疤痕,他用力扯下衣服下摆,咬着一角缠住伤口。 “阁下,感谢你的仁慈。” 之前因为被绞剑时逼得已经半跪下的阿尔弗雷德王子慢慢站起,他的胸膛在不停起伏,眼中闪动着痛苦,他显然觉得在心爱女人面前的惨败让他丢足了脸,当他扭头看到旁边闪耀在金光下的女孩,正用一种颇有兴趣的样子看着他们两人时,王子脸上就涨的更加通红。 “我败在你的手下,我会遵循决斗的法则,既然不屑于取走我的性命,那么请你提出你的条件来吧,”说到这时,阿尔弗雷德扬起了下巴,换了上骄傲的口吻“对阿拉贡家族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看着这位脸上还有条血渍痕迹没有擦去的王子,亚历山大摇摇头,在颇有深意的看了眼伯爵夫人后,他忽然用力甩动,手中佩剑上残留的血珠溅落大理石地面,划出一条长痕。 “请原谅我刚才的冒昧,我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亚历山大没有理还在等着他回答的王子,而是对乔治安妮躬身行礼“如果知道是这样,不论如何我都不会……” 不会什么,亚历山大没有说,只是又抬头看看伯爵夫人,然后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下旁边和母亲的容貌颇为酷肖的叫箬莎的少女,然后扭头向来路走去。 “年轻人,你是谁?” 伯爵夫人看着这个古怪的青年,她感觉的出来这个年轻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就好像是在探究什么。 相反望向女儿的目光,更多的却只是好奇。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停下来回头看看那对母女“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来自西西里的使者,”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有时候人家也叫我乔迩。” 说完,他的眼神迅速从因为听到这名字不禁露出异样神色的伯爵夫人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转身而去。 这就开始了吗? 在转身的刹那,亚历山大心头跳动,他知道这步迈出,就再也不可能收回。 “准备战斗!” 再次低声告诫自己,亚历山大脚下的步伐渐渐变得沉稳起来。 在他身后,箬莎·科森察小姐奇怪的看着母亲,她注意到在当那人说出名字后母亲脸上晃过的那丝异样,随后她扭头向已经走远的那个西西里使者的背影看了看。 “伯爵夫人,请允许我告辞,”阿尔弗雷德王子走了过来,他的脸色难看,因为激动胸膛依旧在不住起伏“我狂妄的以为我能成为您女儿的保护者,现在我必须承认还没有这个资格。所以请允许我告退,不过我很快就会用行动证明我是箬莎最合格的骑士。” 说完王子深一鞠躬,转身就走。 伯爵夫人没有阻止,只是略微躬身相送,直到王子走远,她才微皱起眉梢对女儿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妈妈,您不用担心,”金发女孩笑了起来,她看看长廊尽头,再看看快要消失在树丛后面的王子背影,捧起母亲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不用担心,我刚才只是在做个游戏,不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有趣。” “箬莎,让两个年轻人决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伯爵夫人严肃的说“要知道男人就是一匹匹性子暴躁的烈马,即便你不鞭策,他们都会自己竞争,何况是你在挑起纠纷。当心我的女儿,如果你驾驭不好他们会是把你从马背上掀下去的。” “要是那样,我就要收紧缰绳了妈妈。”女孩说着随手挽起脑后的头发“我倒是希望有一天能出现匹让我想要驯服的烈马,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到让我感兴趣的呢。” “箬莎,”伯爵夫人无奈的摇摇头想要训斥,可看着女儿始终笑吟吟的样子,她脸上的严厉慢慢消失“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我们会给你能给的一切,所以你只需要等待注定会出现的那个人就行了。记住了永远不要试图做自己做不到事,更不要去试图接近不该你接近的人,否则你就会发现要面对很多烦恼。” “那么妈妈,阿尔弗雷德就是我要等待的那个人吗,可我怎么知道他就是呢,”箬莎用如透明似的湖蓝眼睛看着母亲“所以妈妈,让我先好好享受这种能够自己选择烈马的时候吧,因为这种好时光毕竟太短暂了不是吗?” 看着女儿笑容可掬的样子,伯爵夫人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说,甚至恍惚中女儿的话触动了她内心中那股早已沉寂多年的悸动。 “我只希望那你幸福箬莎。” “我会幸福的,”女孩在阳光向晃动她那头耀人眼帘的金发“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亚历山大回到前庭的时候,恰好是和今天要上来的第四道主菜一起进门的。 所谓第四道主菜,就是整个宴席的第四部分。 和他印象中的任何宴席不同,那不勒斯,或者说是当下其他地方也是如此的宴会潮流,是把一个盛大宴会分成几个不同部分的。 人们不但会在这堪称漫长的宴会上吃吃喝喝,而且还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演和比赛。 小丑会不停的在每张桌子上一边翻着跟头一边不住说着各种讽刺的笑话,而一些不知道是诗人还是卖唱的,会拿着他们韵律押角都拼凑不齐的蹩脚长诗念个不停。 至于说如刚才莫迪洛伯爵那样忽然兴致大发就拔出剑来乱砍一通,或是干脆顶盔掼甲跳上战马比拼一番的,也是稀松平常。 所以对很多富裕而又豪爽的主人来说,往往一个宴会的长短其实并不取决于他想举办多久,而是他能找到多少食材。 第四道主菜是条很大的黄鳍鱼,当被抛成两片的鱼身用硕大的银质盘子端上桌时,客人们立刻不住拍打桌面,表示对主人慷慨大方的赞美。 “这样的宴会真是丰盛啊,”一个坐在亚历山大旁边的矮个子客人举着酒杯站起来对主人大声喝彩“现在这种事是太少了,大家好像都变得小气而且脾气坏了不少,我还记得当初这种盛况只在豪华的洛伦佐那里见过,那是在佛罗伦萨。” “美第奇家现在已经没落了不是吗?”另一个人也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的衣着简朴,和旁边的人显得格格不入,口音听上去也和其他人有些不同,隔着桌子这个人神色严厉的的看着矮个子“那个家族也许曾经辉煌过,不过现在还有谁会记得他们,柯西莫,乔凡尼,甚至就是刚刚去世几年洛伦佐也已经成为过去了。” “可那些人依旧是伟大的不是吗?”矮个子梗了下脖子盯着对方“是他们让佛罗伦萨变得兴旺起来的,可佛罗伦萨人呢,忘恩负义而已。” “可他们是僭主,用对人民的残暴换取来的权力,然后整个家族都依附在这个权力上直到彻底烂掉,所以美第奇家族才会被佛罗伦萨真正的领袖和人民推翻。” “你这是在为那个人唱赞歌吗?”说到“那个人”时,矮个子的声调一下变重,他用讽刺的目光盯着对方“我听得出来,你的口音出卖了你佛罗伦萨人,那么说你是那个人的拥护者了,那么请问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样一个奢侈堕落的宴会上,难道这不是你追随的那个人一直反对的吗?” 这话一说,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嘘声,人们开始向佛罗伦萨人摆手,像是在嘘一个人下台,更多的人则向着矮个子拍着桌子,显然是在鼓励他继续发挥。 被称为佛罗伦萨人的男人脸上露出了愤怒,他端着酒杯绕过桌子走到中间的空地上。 “既然有人对我和我尊敬的人表示质疑,那么我就来解释一下。”佛罗伦萨人向四周看好戏的人们大声说。 他先是举起酒杯,随着他缓缓翻腕,杯子里的酒水倒在了地上,这时候人们才注意他喝的是清水。 “这是尊贵的莫迪洛大人的宴会,是慷慨的那不勒斯伯爵家的盛宴,做为一个信奉清贫虔诚才是真理的人的追随者,我本不该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毕竟和我谨守的理想有别,但尽管知道这会造成我对上帝的迷茫又必须来到这里,因为我肩负这我的领袖赋予的重大使命。” 这话一说,原本充满嘲笑的宴席上立刻声音消逝,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外的看着这个佛罗伦萨人,同时琢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毕竟这个自称带有使命的人所代表的,是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未免太过奇特的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不勒斯伯爵萨仑·莫迪洛,连矮个子也停止了与佛罗伦萨人的争辩向伯爵看去。 原本随意靠在椅子里莫迪洛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的手里玩弄着一柄剔肉的银刀,在望着这个使者沉吟了一下后,伯爵挥挥手:“说出你的来意吧,我想知道你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友谊,”佛罗伦萨人大声说“佛罗伦萨的全权执政让我给您带来了他的友谊。” 惊呼声从四周响起。 “友谊?”莫迪洛笑了起来,他用银刀轻轻削着指甲,然后忽然向坐在矮个子旁边的亚历山大说“这个人给我带来了友谊,那么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年轻人?” 伯爵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转向了亚历山大,连佛罗伦萨人也意外的转身向他望来。 亚历山大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回答伯爵的问题,而是充满好奇的打量着站在大厅中间,看上去完全与四周格格不入的佛罗伦萨人。 这个人实在是太简朴了,简朴到就像个苦行僧。 即便是亚历山大和他比起来,似乎身上的衣服也显得过于奢侈了些。 看着这个人的风格,再琢磨下他的来历,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个当下最奇怪,也是最有争议的人。 他虔诚无比,却不仁慈。 他崇尚自然,却痛恨艺术。 他热爱自己国家,却又勾结外敌。 这个人,如今正统治着佛罗伦萨这座传奇般的城市。 他的名字,叫萨伏那洛拉。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浪漫的贵族,狂热的信徒 在漫长的时代中,十五世纪的最后这些年,出现了一个之前千年沉寂都不曾出现的波动。 这个波动从一批崇尚自然,追求灵感的艺术家开始,然后逐渐向着这时候所能出现的所有领域蔓延。 不论是艺术,宗教,哲学,甚至是刚刚萌生出勃勃生机,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有科学领域,都受到了这个波动或深或浅的影响。 也因为这个,由于这个波动而受到影响的人也就更多了。 经过了千许年的黑暗压抑,当这丝以艺术为先驱的亮光照进黑乎乎的屋子时,人们惊喜莫名的发现,原来看上去灰暗生涩的生活,居然是五彩缤纷令人陶醉的。 不论是否真的明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自觉的追寻这丝亮光的轨迹,人们的衣着变得鲜亮起来,食物开始丰富,住宅是用品渐渐摆脱了枯燥单一的模样显得更加追求舒适甚至美观,似乎一切就那么莫名其妙的变得有意思起来。 不论是僧侣还是贵族,甚或是平民,人们不再满足于只从苦涩难懂的教义里寻求对人生的指引,似乎大自然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开始显露出无穷的魅力。 其中拥有着巨大财富与权势的贵族和教会,在这种对美好的追求上显得最为积极努力,不论是互为死敌的热那亚与威尼斯,或是家族方兴未艾的米兰与远在内陆的博洛尼亚,甚而是被世人视为上帝在这个世界上最高代理人的教宗居所的罗马,在地中海的北方,一场从未出现过的波澜正汹涌激荡的掀起层层浪潮。 不过在这所有地方里,最独特的一个却是叫佛罗伦萨。 说到佛罗伦萨就不能不提起美第奇家族。 虽然很多人对做为佛罗伦萨统治者的美第奇家族有着这样那样的看法,或者干脆就是诟病连连,可在这场似乎在启迪人们生活的浪潮中,美第奇家族无疑是最为积极的。 建立学校,资助艺术家,投下大笔大笔的钱建造无数奢华璀璨的宫殿和流传后世的艺术珍品,美第奇家族不遗余力的让这场浪潮变得更加澎湃激昂。 尽管有人说他们这么做完全是附庸风雅,或者干脆把他们对艺术的兴趣和大笔资助说成是暴发户似的为了彰显尊贵和收买人心,但是做为佛罗伦萨的统治者,美第奇家族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得到了人民的认可,家族的统治也还算平稳。 这种平稳一直到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的到来而被打破。 在面对围城强敌时,美第奇家族的继承人没有选择挺起胸膛无畏的战斗,而是胆怯的向法国人投降。 只是佛罗伦萨人却是骄傲的,他们不愿意接受法国人的统治,更厌恶憎恨在最后时刻出卖了佛罗伦萨的美第奇们。 于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暴动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人们关上城门,竖起栅栏,甚至对着城外刚刚投降回来准备进城的美第奇家的当家家主举起了弓箭。 突如其来的暴动吓坏了所有的美第奇,多年来的安逸生活已经让原本充满活力的这个家族的人们除了愈演愈烈的奢靡,已经没有了当初面对苦难坎坷时的勇气,哪怕是还留在城里美第奇宫里最有志气的几个年轻人,也只是在闻讯之后赶紧关上宫门严防死守,然后趁着城里混乱,携家带口的逃出城与他们的家主会合。 就这样,美第奇家的统治,随着法国人的到来被推翻了。 而引发这场暴动的人,叫萨伏那洛拉。 如果说要在世界上找一个对正激荡在亚平宁半岛上的这场千年波澜深恶痛绝到势不两立的人,这个人既不是被世人视为维护旧有规则的教皇,更不是贪恋安逸的贵族们,相反这些人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艺术如痴如醉,更是陷在奢靡的生活中不可自拔。 要找这么一个人,那只能是萨伏那洛拉。 哪怕是比那不勒斯更远的地方,只要提起萨伏那洛拉来,人们也会用一种充满独特意味的嘘声来对待这个人。 永远穿着教会的粗布黑袍,睡硬邦邦咯骨头的木板床,只喝清水吃粗面包,哪怕最奢侈也只有一点点的鱼和肉,这就是萨伏那洛拉,一个把清贫视为人生真谛的佛罗伦萨统治者。 痛恨奢侈,斥责腐朽,崇尚近乎苛刻的清贫守苦而视一切享乐为世人堕落的根源,这就是萨伏那洛拉。 对教皇和教会的堕落深恶痛绝,对从贵族到平民的享乐主义厌恶透顶,对所有引诱人的思想坠入地狱的艺术恨不得彻底铲除,这就是萨伏那洛拉。 对这个从费拉拉来的小商贩的儿子,很多人爱戴甚至崇拜,可更多的人痛恨着他。 这是因为萨伏那洛拉是坚韧执着而又从不妥协的。 在他眼里只有黑与白,对与错,高尚与卑鄙,升华与堕落这样非此即彼的选择,而再也容不下第三条路。 他虔诚的遵循多明我会近乎苛刻的规则,以苦行僧般的方式磨练自己,也磨练他人。 正因为这种坚韧和执着,萨伏那洛拉渐渐获得了人民的拥戴,当美第奇家的人被愤怒的民众赶出佛罗伦萨后,拥有着巨大声望的萨伏那洛拉成为了佛罗伦萨的全权执政。 可即便是得到了最高的权力,萨伏那洛拉依旧坚守着他的初衷。 他拒绝住进美轮美奂的美第奇宫,依旧住在圣马可修道院那间简陋的小屋子里,每天凌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祈祷,每天睡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祈祷,对他来说,食物和水只是维持活命的东西,而艺术,则是肮脏和令人作呕的! 他下令封掉了原来由美第奇家族赞助建立的艺术学校,焚烧了大量被视为腐朽堕落甚至是充满淫荡气息的艺术画作,在人民的欢呼声中,他亲手挥舞铁锤砸掉了庞洛,贺莫邱,贾思乔这些大师留下的珍贵雕塑的头颅。 不再有引人堕落的靡靡之音,也没有了只会让人满足口腹之欲的饕餮宴会。 女人帽子上做为装饰的五颜六色的漂亮羽毛不见了,男人们夸张的肩衬也已经消失,至于那些毫无用处只会彰显奢靡的各种花边衬丝,则完全没了踪影。 为了防止奢侈浮华这种腐蚀人心的东西,他派人走街串巷,对那些公然穿戴华丽裘皮和首饰的女人,会记下她们的名字,然后让她们的家里人缴纳一笔奢侈税,而对违反那些好酒贪杯或是贪花宿柳的男人,则课以重罚。 在萨伏那洛拉的引导下,庄严神圣的圣歌和没有任何花纹修饰的简朴服饰取代了华丽与奢靡,洋溢着神圣气息的圣餐祈祷取代了引人堕落的低俗宴会。 而对人,萨伏那洛拉是坚定秉承着原罪和性恶论的。 他用布道劝解世人,也用布道启迪所有人,他鼓励那些向他忏悔的仆人揭发自己主人的不轨,启发邻居们勇敢的站出来指控朋友的越规,在萨伏那洛拉看来,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一个人人纯洁的神国的世界。 就这样,从两年前起,萨伏那洛拉开始了他对佛罗伦萨的统治,同时也把佛罗伦萨这座曾经是这个时代最激情四射的城市,带上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条道路。 这样的一个萨伏那洛拉,是让整个时代都为之瞠目结舌的人物,不过这并不是令人对他侧目真正原因。 让各个城邦把他视为异类的,是他对法国人的态度。 当面对来自法国的巨大威胁,连一些素有冤仇的国家都决定联合起来对抗查理八世的贪婪时,萨伏那洛拉却向查理伸出了橄榄枝。 他盛赞查理做为明君的睿智和法国人做为拯救这座半岛人民救星的壮举,甚至在一场布道的时候面对民众公开说出“与法国结盟,认法国为我们的兄长之国,视那位勇敢而宽大的国王为我们的慈父,与法国共同焚烧和摧毁这腐朽的时代,是做为佛罗伦萨人的骄傲”。 美蒂奇家族是因为毫无骨气的向法国人投降而被愤怒的佛罗伦萨人赶下台,可带领民众发起暴动推翻他们的人,却偏偏是个视法国为兄为父的人,这不能不说是个很大的讽刺。 而萨伏那洛拉不但说了,也的确这么做了,他不但主动派出使者与查理联系,甚至还给法国人提供了大量的各种资助,在他看来法国人是上帝派来惩罚这些堕落僭主的上帝之手,是超越世俗的神的使者。 这就让他一下子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特别是在导致查理八世惨败的福迪诺战役之后,萨伏那洛拉的日子,开始不那么好过了。 萨伏那洛拉是和法王查理穿一条裤子的,这个人人都知道,而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则在那不勒斯陷落期间同样与法国人关系暧昧,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个来自佛罗伦萨的使者,这就宴会上的气氛霎时变得诡异起来。 “来,说说你又给我带来什么了,”莫迪洛不动声色的依旧对站在桌后的亚历山大说,然后他向那个佛罗伦萨使者解释道“这是来自灯塔另一边的西西里的使者,我想他也给我带来了些东西。” 迎着对方望过来的探究目光,亚历山大飞快转着念头。 对萨伏那洛拉,亚历山大早有所闻,原本以为也许要很久之后才会去对他来说有着特殊意味的佛罗伦萨,至于到那时是否还有机会与这个充满矛盾的人有所交集还不得而知,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他派来的使者。 不过莫迪洛这时让他站出来,亚历山大却感觉怎么想他都没安什么好心。 萨伏那洛拉是个彻底的亲法派,莫迪洛和法国人也关系复杂,不过随着联军胜利,这两人处境未免有些尴尬。 “大人,我同样带来了来自西西里的友谊,”亚历山大向莫迪洛鞠躬行礼“也带来了希望能获得您帮助的要求,我们希望您能支持我们与法国人之间的战争。” 亚历山大话一出口,四周又想起低低私语,所有人看向两个使者的目光变得有趣起来。 这是两个不但来意不同,甚至互为对手的使者,这种时候能做出决定的当然是做为主人的莫迪洛,但在主人没有表露心迹之前,使者间的战斗却先开始了。 佛罗伦萨使者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从哪冒出来的,可这个人的目的显然和自己背道而驰,甚至可以说就是来破坏自己此行目的的。 “西西里的使者?阿拉贡的费迪南派来的吗?”佛罗伦萨人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亚历山大“来自号称虔诚,却和已经腐烂的罗马宝座相互勾结的国家的使者?“ 人们又是一阵低呼,虽然萨伏那洛拉对教廷的腐败堕落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而且不止一次的控诉指责,可那毕竟只是在佛罗伦萨。 现在他的使者在那不勒斯公然说出这种话,就不禁让人们意外之余立刻兴奋莫名,情绪盎然起来。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因为一场争斗即将出现,人们变得兴奋起来。 亚历山大绕过桌子走到空地上,打量着面前衣着简朴的佛罗伦萨人,然后点点头。 “我来自西西里,”亚历山大“不过我并非国王的使者,而是奉贵族议团的命令来的。尽管如此,我依然认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因为派你来的是个篡位者,一个真正的僭主。” 此话出口,大厅里霎时一片哗然! 无论人们如何看待萨伏那洛拉,他都是佛罗伦萨的全权执政,他高尚的名声甚至就是教皇都不敢予以侮辱。 哪怕是因为与法国人的关系让他被人责难,但他依旧是受人尊重的。 这是因为即便是他的敌人,也不能不私下里承认萨伏那洛拉是个虔诚的人。 可现在,却有人公开说他是篡位者和僭主,这让所有人意外之余更加激动。 佛罗伦萨人露出了愤怒,他的手摸着剑柄,眼中的怒火几乎蓬勃而出。 “西西里人,你要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哪怕你是个使者。” 亚历山大点点头,虽然手上很疼,不过他还是握住了剑柄。 一天之中要赶两场决斗,难道今天真是自己的幸运日? 亚历山大眼角瞥过看好戏似的莫迪洛,他这时候没有把握莫迪洛会不会阻止,不过手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知道如果真的打起来,自己还真没好果子吃。 然后,他听到了个对他来说犹如圣歌般的声音:“让一个受伤的人决斗,这不公平!” 随着这如夜莺般动听的声音,一个金发女孩匆匆穿过人群冲进了大厅。 还真是我的好妹妹啊,亚历山大心里雀跃的暗叫了声,然后他瞥了眼始终挂着笑容的伯爵,又暗骂一声:什么鬼舅舅,真不是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我的妹妹果然不可能那么可爱 箬莎·科森察小姐的突然出现,让人们很惊讶。 如黄金般的发丝因为跑动在空中掀起一片闪亮,虽然略显纤细却很挺拔的身体如一头灵活的小鹿在人群里穿梭,伯爵家的小姐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片好奇目光中走到空地上。 “这不公平,”科森察小姐大声说,她转过身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看着佛罗伦萨人“您认为这场决斗公平吗,或者您即便赢了又有什么荣誉可言?” 说着她走到亚历山大面前,举起了他的手,人们看到了被鲜血浸透的布条。 佛罗伦萨人错愕的看着这个突然跑出来阻止决斗的女孩,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可他却被科森察小姐的话激怒了。 他愤怒的看着女孩,尽量压抑怒火沉沉的说:“请问您是哪位,为什么要质疑我不够公平,虽然您是位夫人我不能向您挑战,但是我会向您的家人,您的父亲或是兄弟发出挑战,因为这不只是我自己的事,而是关系到我的身份。做为佛罗伦萨的使者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 四周的人立刻再次发出阵低呼,不过这次的声音里却是包含着幸灾乐祸了。 “您要想向我的家人挑战吗?”科森察小姐脸上露出微笑,她先是认真的点头,然后慢慢转过身看着坐在那里始终在笑的莫迪洛,很严肃的说“萨仑舅舅,这位使者要向你挑战。” 科森察小姐的话一出口,大厅里霎时爆发起轰然大笑! 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跺着脚的笑,原本站在旁边的小丑已经连翻几个跟头最后跑到了莫迪洛的身边开始挥动面具。 所有人好像看傻瓜似的看着佛罗伦萨人。 萨伏那洛拉的虔诚和异类的确让获得了很多的崇敬,但这种崇敬乎都来自底层,民众愿意把他当成这个动荡时代里的救星和希望,在他身上大众看到的是一个真正充满了自我牺牲如同圣人般伟大的偶像。 但这并不包括贵族,更不包括教会。 罗马与佛罗伦萨的关系已经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而当今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更是因为萨伏那洛拉对他毫不客气的抨击而恨之入骨。 所以贵族们都在等着看那个人的下场,甚至他派出的使者都让贵族们讨厌,特别是他那一身和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的装束,以及旁人都在大吃大喝,可他却滴酒不沾,只坚持喝清水吃面包的举动,早已经引起了人们的侧目。 现在看到这个人居然扬言要向莫迪洛挑战,人们终于爆发了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的彻底嘲讽。 当科森察小姐叫莫迪洛舅舅时,佛罗伦萨人已经知道糟糕了! 他紧咬嘴唇面色铁青,听着四周蜂拥而来的嘲笑讥讽,这个并不高大的人直直的站在空地上,一双眼睛却不屈的迎着始终面露微笑的那不勒斯伯爵。 “那么说,你要和我决斗?”莫迪洛很认真的问,然后又用手里的刀子指指旁边的亚历山大“那边还有个人正等着你呢,难道你不理他了吗,我好想看到他的手流血了,怎么佛罗伦萨人都喜欢找不可能打起来的人决斗吗?” 爆笑声已经响彻大厅,听着莫迪洛这话,人们这时已经明白了他对佛罗伦萨的态度,这就让人们再也毫无顾忌,此起彼伏的嘲讽嘘声几乎淹没了孤独的站在那里的佛罗伦萨使者。 小丑开始绕着佛罗伦萨人跳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拉着长音大声说:“戴面具的人还没演完一场,不戴面具的高贵演员们已经让我们看了出好戏。” 亚历山大站在一旁,看着沉默却坚定的守卫着最后尊严的佛罗伦萨人微微摇头,他很佩服这个即便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尊严的人,但他也知道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早就注定的。 否则他也不会那么毫不留情的斥责萨伏那洛拉而不惜挑起决斗。 莫迪洛虽然和法国人关系暧昧,但是和萨伏那洛拉那种完全和法国人穿一条裤子是不同的。 不论出于什么目的,莫迪洛始终是个那不勒斯人,而从西西里议团执政加缪里的描述看,他更是个执着与重新恢复西西里王国荣光的西西里人。 而萨伏那洛拉却不同,他视法国为兄,视查理八世为父,在他眼里佛罗伦萨也好,那不勒斯也罢,哪怕是米兰甚至罗马,都应该是被法国拯救和征服的,为了这个他甚至主动建议查理八世进军罗马,这让那位国王还小小感动了一下。 可以说,萨伏那洛拉,已经把自己当成个精神法兰西人了。 就因为这样,亚历山大确定莫迪洛是不会同意与萨伏那洛拉结盟的。 只是,如果科森察小姐不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他倒真有点怀疑莫迪洛会不会要等他受点小伤之后才会阻止这场决斗。 “大人,这就是您给我的答复吗?”佛罗伦萨人终于开口,他的嘴唇已经被咬破,可他的声音依旧坚定“让您外甥女侮辱我,这丝毫不能有损我的名誉,更不会有损我所效忠的那一位的荣誉,我这就离开那不勒斯,不过在走之前我要说一句。”这个人转过身,看着那些嘲笑他的人,他的个子不高却很结实,站在那里就好像身体里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显得稳健而又庄重,这让正嘲笑他的人也渐渐低下了声“你们的嘲笑丝毫伤害不了我,因为我知道你们其实是在害怕,你们害怕你们听到的那些事,也害怕在佛罗伦萨发生的一切,因为你们和我们那里那些堕落贵族一样贪婪,腐朽,欲壑难填,没有生气只会用奢侈打发时光,在我眼里你们就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 笑声不见了,大厅里变得鸦雀无声,人们愕然的看着这个刚才还而无情嘲笑的人,他个子矮,可站在那里没有人能忽视他的存在,他声音不高,却让原本想继续讥笑他的人发不出声,这是个矮个子的巨人,一个站在敌人当中的勇士。 亚历山大暗自摇头,面前这个人的勇气和执着让他佩服,不过却注定两人只能是对手。 不说两人的身份原本就是敌对的,从个人来说,他也并不认可萨伏那洛拉的那些行为。 那的确是个纯粹的人,一个纯粹到眼里只有黑白没有灰色的人,但他自己那么想也就罢了,可他却要求甚至强迫别人也必须和他一样,而绝不允许有任何不同想法。 否则就要予以最残酷的惩罚。 这是亚历山大不能接受,也是最厌恶的! “好吧,我听取了你的宣言,现在你可以光荣的离开了。”莫迪洛脸上的微笑消失,他的神情严肃,这让刚才看上去就像个和蔼大叔的伯爵立刻平添了一丝威严“不过请你注意使者,走出这个大门之后不要停留立刻离开那不勒斯,否则我将不保证你做为使者身份的安全。” 伯爵话音一落,原本轻松的大厅里霎时一静,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佛罗伦萨人毫不动摇的和伯爵对视,然后有条不紊的鞠躬行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请等一下,”亚历山大开口叫住了佛罗伦萨人,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大半个头,却如山般稳健的中年人“能请教您的名字吗?” 佛罗伦萨人沉吟一下,还是说道:“布鲁尼,奥凡特·布鲁尼。” “我叫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亚历山大看着这个壮实的矮个子“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叫部布鲁尼的佛罗伦萨人看了眼亚历山大,这个时候他当然没有什么心情去想这个战胜了自己的西西里人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这趟不但白跑,莫迪洛的意图也已经很显然,这个狡猾的那不勒斯人显然看到法国人局势不妙就试图和之前的自己割裂干净,为了这个甚至不惜借着让个西西里小青年和外甥女一起出来羞辱他。 佛罗伦萨人并不认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巧合,他觉得这都是莫迪洛安排好的,这就让他更担忧,想到全权执政要独自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布鲁尼决定听从莫迪洛的警告立刻返回佛罗伦萨。 这并不是因为他惧怕了,而是要尽快回去把这一切汇报给全权执政,然后和他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强敌。 当布鲁尼走出来没多久,就听到了身后大厅里传出的响亮喧闹,宴会丝毫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受到影响,人们再次发出欢呼,不过这一次似乎是为科森察小姐发出的。 箬莎·科森察小姐坐在舅舅莫迪洛的身边,她并没有被四周的欢呼声打扰,而是笑吟吟的看着宴会上的人们。 她的眼神很清澈,看着每一个人都带着点探究的意思,当看到亚历山大,她脸上笑意更浓了。 “你对这个年轻人感兴趣?”莫迪洛好奇的的看看因为一场未实现的决斗受到众人关注的年轻人,看到外甥女笑着点头,他就向旁边随从打个手势。 然后随从就在人们难掩好奇的注意下穿过人群来到亚历山大身旁,在他耳边低语。 其实当莫迪洛和外甥女小声议论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发现他们似乎在注意那个西西里人,现在看到随从领着这个青年走到伯爵面前,人们的眼神就变得热烈了起来。 除了各种猜测议论,更有些知道王叔的儿子正在追求科森察小姐的人,已经在幸灾乐祸的说:“看来阿尔弗雷德王子要遇上敌人了。” 莫迪洛饶有兴趣的看着亚历山大,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前根据得到的消息他以为这个人只是应他之前的要求,西西里派来与他洽谈关于重新勘定边界的,尽管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勘定边界,可这个年轻人居然说希望能达成两个西西里一起对抗法国人的同盟,这就让莫迪洛有些意外了。 谁都知道那不勒斯伯爵与法国人关系暧昧,这甚至还曾经引起过王叔的军队与伯爵的手下发生冲突的事件,可现在一个西西里人却找他结盟,这就在奇怪了。 在驱逐走佛罗伦萨使者之前,所有人都不清楚莫迪洛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让伯爵觉得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异想天开,要么就是真知道什么。 “来,我们一起喝一杯,”伯爵端起酒杯,然后向前微倾身子“我现在很好奇你是怎么认识我外甥女的,还有你手上的伤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这只是个小伤。”亚历山大把裹伤口的布条扯下扔掉,其实在决斗前他已经暗暗扯松了布条,还用力崩开了不再停止流血的伤口,他相信这样就有理由让莫迪洛阻止这场决斗,他可不想和个有着狂热思想的人决斗,这种人往往都是疯子。 只是没想到最后伯爵也没有开口阻止,倒是这个第一次见面就给他找了不少麻烦的“妹妹”,替他说话了。 这让亚历山大对莫迪洛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是为我受伤的,”科森察小姐立刻说“他和阿尔弗雷德决斗,然后他赢了。” 伯爵这次真的惊讶了,他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而附近桌边的人都不由一静。 王叔腓特烈的儿子阿尔弗雷德王子正在追求伯爵的外甥女,这不但是个有趣的话题,更是被无数人都热烈关注的事件。 联姻意味着之前双方的矛盾将不复存在,两个家族的联盟将成为那不勒斯最可怕的势力。 也许,很多人心里甚至在想,就连费迪南国王的宝座都要不牢靠了。 但是就在这种关键时刻,忽然冒出来个西西里人。 更糟糕的是,伯爵小姐虽然语焉不详,可怎么听都只能让人理解为一出争风吃醋戏剧的戏码。 听到这个,所有人心里都跟着琢磨了起来。 察觉到四周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再看着笑眯眯望着他的箬莎·科森察小姐,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好像掉坑里了。 很显然,这位科森察小姐丝毫不象她外表那样天真无邪,如果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她的出现多少显得有些过于巧合。 再一琢磨,亚历山大甚至觉得造成他与那位阿尔弗雷德王子的决斗,也许都不是因为纯粹的凑巧。 “他们是为你决斗?” 莫迪洛像是好奇的随意问着,可四周的气氛立刻又是一变。 “是为我决斗,”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科森察小姐用力点头“萨仑舅舅你知道吗,他可真是勇敢,我还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呢。” 科森察小姐小姐说着扭头对亚历山大说:“虽然你让我生了气,可我还是说了你的好话,不是吗?” 听着伯爵小姐这如与情人闹别扭般的口气,感受着四周投过来充满古怪探究的目光,亚历山大不禁暗暗叹息:我的妹妹,果然不可能那么可爱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事不过三? 宴会是在充满了各种猜测,揣摩和交头接耳中结束的。 每个有资格向伯爵本人告辞的人走过来时都要看一眼站得不远的亚历山大。 因为科森察小姐就站在舅舅的旁边,而她又偏偏用旁人恰好能听到的声音对亚历山大说:“希望您能稍微陪我一会。”,所以亚历山大不得不站在距伯爵不远的地方像个展示品似的让每个走过来的人看个够。 科森察小姐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揣摩猜测的感觉,她一边和舅舅低声说话,又时不时的向几步外的年轻人看一眼,哪怕并不说一个字,但那种眼神已经让很多人替她说了很多。 不过当最后一个来告辞的客人离开之后,伯爵家小姐的脸上就露出了略显冷淡的神色,她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从亚历山大身边走过,和之前那让人浮现连篇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这虽然并不意外,可亚历山大还是觉得这个“妹妹”果然不那么可爱。 而伯爵对外甥女的忽冷忽热不以为意,他招呼着亚历山大跟自己走,在杜依兰宫濒水而建的那个房间里,莫迪洛再次单独召见了他。 “我得说你多少让我有些意外,”伯爵站在四面漏风的房间中央看着亚历山大“看得出来你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所以我想不需要我提醒你,关于我的外甥女……” “我不会对伯爵小姐有任何幻想,”亚历山大听音知意的接口,见伯爵满意的点头,他继续说“不过我之前在宴会上对您说的也是实情,我希望除了完成您希望的勘分西西里与您的领地之间的界限,也能为我的国家获得您的友谊,我们可以一起对抗法国人。” “年轻人你很狂妄啊,你认为你有资格和我讨论这种问题,签订这样的条约?” 在说这句话时,伯爵并没有显出轻蔑的意味,而是平静认真的问出这个事实。 可这却更伤人。 不过亚历山大却没时间舔被伤了自尊的伤口,他知道能再次与伯爵私下见面的机会是很难得的,这让他对科森察小姐的印象多少好了点。 “大人,那不勒斯正面临饥荒,”亚历山大决定实话实说,他不相信莫迪洛不知道那不勒斯即将面对什么,既然这样与其拐弯抹角不如直戳真相“所有人都知道法国人离开前几乎搬空了这座城市,然后联军为了与法国人作战也曾经征集大批供给,还有那些刚刚回到那不勒斯的贵族们,现在那不勒斯看上去恢复了之前的荣光,可这座城市已经几乎被彻底掏空了,也许很快人们就会发现面包越来越少,各种食物也越来越过,开始是平民然后就是贵族,等有一天哪怕最慷慨的主人也要为招待客人精打细算的时候,这座城市就要被饥荒占领了。” 莫迪洛沉默的听着在旁人也许已经变颜变色的分析,他凹陷的眼窝里一双深沉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确定他说完后,伯爵若有所思点点头:“这就是你去见国王的原因?希望能把这些话说个他听,然后得到他的重视?” 亚历山大坦然点头,他知道面对这个人不能耍花招,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实话。 而且他认为这也没什么,做为使者,觐见国王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得到答案的伯爵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摇摇头略感惋惜的说:“年轻人你错了,错的很厉害,你不该去见国王,不过好在我去的还算及时,否则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悠闲站在这儿了。” 亚历山大没说话,虽然不知道伯爵说的对不对,可在见了费迪南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确是走了步错棋,虽然知道那位国王应该是命不久矣,可他实在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个疯子。 “国王的精神不太好,也许是因为之前遭遇的事情太多,所以如果你告诉他那不勒斯人很快就要挨饿,也许他会听你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可能会做出谁都想不到的决定。”伯爵说着眯起眼睛“那么你之前又要给国王什么建议呢?” 看着伯爵的样子,亚历山大有种其实一切都在莫迪洛掌握之中的感觉,甚至他隐约觉得莫迪洛似乎就是在等着出现这种事。 “我会向国王提议由西西里提供足够多的粮食,”亚历山大小心的说“您知道西西里岛上的良田足够供给两个西西里的人吃饱,虽然我没有权力立刻签署这样的条约,但我依旧是西西里的使者,我也可以成为两个西西里之间的使者。” “两个西西里啊,”莫迪洛发出声轻轻感叹“一个西西里正要饿肚子,而另一个西西里却有能让大家都吃饱的粮食,这看上去有些好笑,可实际让人伤感。” 莫迪洛的话里隐约透出的对西西里统一的执着,似乎再次证明了加缪里的话,不过亚历山大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伯爵这些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那不勒斯人不会挨饿的,”莫迪洛用轻得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的声音说,然后他笑了起来“不过你有些让我意外,很多人根本想不到这件事,哪怕有人发现也不会认为这有多严重,那不勒斯的大海足够养活很多人了。”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表示对伯爵赞赏的回应,到了这时他猜测一切真的可能都在莫迪洛的掌握之中,甚至那不勒斯面临缺粮的局面,也许就是莫迪洛一手造成的。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亚历山大虽然不清楚,可依旧猜测应该是和他当下颇为微妙的处境有关。 做为世代沿袭的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家和王室之间的关系是很古怪的,很难想象一个国王会怎么看待自己的王宫建在别人领地上这种事,如果这位领地的主人再是个很不安分的主,那就真的妙不可言了。 “很高兴能和你见面,”伯爵毫无征兆的下了逐客令,他伸手揽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向外走去,又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如果你能见到乔苏尔南,请替我向他表示敬意。我知道那是个正直的人,虽然他对我有很多误会,但是我对他是很敬佩的,我依旧希望能与他一起辅佐我们的国王陛下,所以如果见到他请代为转达我的善意。” 看着莫迪洛脸上诚恳的样子,亚历山大不禁暗自揣摩他这些话里究竟有多少真心实意。 尽管他也认为莫迪洛对乔苏尔南的看法颇为中肯,那位国王的老师看上去也的确是个很尽职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两个人就能相安无事。 那不勒斯的王宫,并不比巴勒莫更单纯。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石桥另一边的科森察小姐。 虽然时间很短,箬莎·科森察小姐还是已经换了身衣服,这时候她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长裙,虽然天气很热,可她头上还是戴了顶直接垂到后背上的长帽,内撑把帽尖两端翘了起来,看上去让她显得比原来高了一些。 看到外甥女,伯爵就走过去拥抱了一下科森察小姐,接着他回头向亚历山大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微笑着转身离开。 亚历山大没有动,他知道伯爵小姐应该不会是闲逛才找到这来的。 果然舅舅刚一走远,好像看着河面出神的科森察小姐就向他缓缓走来。 “我应该感谢您的帮忙,我是说之前在花园里的时候,”箬莎觉得自己的声调也许有些直接,就尽量想变得柔和些,不过她很快发现这太不舒服,于是干脆放弃了伪装“事实上我虽然不是有意撞您,可您的确是帮我摆脱了个不小的麻烦。不过在那只有我也帮助了您,所以咱们之间已经扯平了。” 果然如此,亚历山大心里暗自“嘿”了声,从科森察小姐替他出头,随后又故意显得那么暧昧时起,他就知道这个看上去一派天真的小姑娘和她的外表一点都不像,现在看来在花园里她也是利用自己摆脱那位阿尔弗雷德王子。 “好吧,您的确回报了我。” 亚历山大看似并不在意,但其实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很好奇,或者说是对莫迪洛的妹妹乔治安妮·莫迪洛现在的夫家很好奇。 从奥斯本那里听到的关于莫迪洛家的时虽然不少,而且裁缝似乎曾经在那不勒斯也很吃得开,所以凭他喜欢打听各种闲言碎语的习惯,听到的关于乔治安妮的传言应该还算可靠,但毕竟还是道听途说。 至少他没有从奥斯本那里听到乔治安妮后来结婚嫁给了科森察伯爵这件事。 也许奥斯本离开那不勒斯的时候这庄婚事还没办,也许裁缝疏忽了,或者根本就没想对他说。 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虽然裁缝当初选择在他身上赌一把,可对奥斯本告诉他的那些事,却不能完全尽信。 “我想知道您是从西西里来的吗?”科森察小姐似是好奇的随口问“不过您似乎不是西西里人。” 伯爵小姐的疑问让亚历山大心头一动。 “不,我不算是个真正的西西里人,”亚历山大装作漫不经心的回答“我一直生活在一座修道院里,这不止是我第一次离开西西里,也是第一次真正出门。” “修道院啊,那可不是个好地方,我有个叔叔就在修道院,我想大概他一辈子都不会出来了哥。不过我想他在里面应该没受什么苦,毕竟我见到的每个牧师看上去都胖墩墩的。” 科森察小姐用一种略带嫌弃的声调毫不顾忌的说着教会的坏话,她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天真无邪,可亚历山大相信这肯定不是她的真面目。 “我想我所在的修道院还不是这样的,”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可以肯定这位伯爵小姐来找他是有目的的,虽然不知道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受她母亲的指使,亚历山大觉得都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圣赛巴隆遵循严格的多明我会规,苦修和虔诚是圣赛巴隆的信条。” “哦,你那个修道院叫圣赛巴隆吗?”科森察小姐随意问了句,她目光中闪动着探究的神色,似乎真是对亚历山大的经历感到好奇“那么说你是个修道士?” “曾经是,也许上帝要考验我,现在我已经离开修道院了。” 亚历山大故意说的含糊些,他还不清楚这位伯爵小姐的来意,所以他也不想那么早的吐露太多东西,不过他相信只要乔治安妮没有被她哥哥完全蒙蔽,她就应该知道赛巴隆对她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是乔治安妮·莫迪洛让女儿来试探他,那就可以肯定那位夫人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儿子可能的下落,至少应该知道当初她哥哥把孩子送到了什么地方。 对莫迪洛这样的人来说,安排自己的妹妹成为别人的情妇,利用刚刚出生的孩子做为将来索取回报的筹码,这都不会有任何愧疚的。 而做为母亲的乔治安妮又会怎么样,亚历山大也并不清楚。 虽然乔治安妮做为恩里克的情妇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但是现在她已经是科森察伯爵夫人。 对于以前那个从生下来后就没再见过面的私生子,会有多少感情,或者干脆就和她的哥哥一样,更多的是报着充满功利的想法,这些猜测都让亚历山大不能不加以提防。 而且亚历山大担心乔治安妮一旦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会不会立刻会把这个消息告诉莫迪洛,如果那样,对还没有做好准备的他来说,就未免要被动了。 正因为这些,亚历山大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过多的暴露为好。 “看来您现在的生活比在修道院要精彩的多,至少这两场决斗已经足够让您在那不勒斯成为一个名人了。” 箬莎·科森察把双手背在身后,这么一来她原本虽然圆润却并不很突出的胸部就突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配上那耀眼的金发与湖蓝色的眼眸,这位伯爵小姐就如同一个精致的精灵般让人为之心动。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提醒不要被眼前这个精灵的外表所迷惑,从刚刚发生的点点滴滴看,他一点都不怀疑在这个洋溢着天真无邪的身体里,隐藏着一颗不那么可爱的心灵。 “如果您是说与阿尔弗雷德王子的决斗,我认为完全是被迫无奈,”亚历山大摊开手“而且我认为整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是无辜的,而且因为得罪了一位那不勒斯的王子,也许我的日子很快就要不好过了。至于那个佛罗伦萨人,我并不认为和他决斗是件光荣的事,这是我的职责。” “您的意思是我让您陷入尴尬境地的?” 伯爵小姐不快的盯着亚历山大,然后她忽然用力一摇头,转身向来路走去。 不过走出几步后她就停了下来,回过头仔细看着亚历山大的脸,然后用一种颇为古怪的口气说:“如果您认为有麻烦了,可以经常到来杜依兰宫来做客,或者您可以到我的领地去暂时住上一段时间,相信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 说完这句话,科森察小姐对着亚历山大抿嘴一笑,不再回头的向母亲的宫殿走去。 这算是邀请吗? 亚历山大心里琢磨,他不知道这个邀请是他这位“妹妹”自作主张,还是早就准备好的,不过他知道现在要让他经常来莫迪洛的杜依兰宫做客倒不是难事,可要让他跟着伯爵小姐母女去她们在科森察的领地,那就不可能了。 想想如今已经是七月,而两个月后,那不勒斯将会发生一场震动国本的变化,他就绝对不能离开这座城市。 亚历山大是最后一个离开杜依兰宫的客人,当从那两扇今晚将彻夜敞开的青铜大门里走出时,就看到了站在街上的马希莫和乌利乌。 见到主人,摩尔人首先快步跑过来,他殷勤的为主人摘下佩剑和披在外面的短氅,这些东西虽然在这个季节显然是很让人受罪。 然后他又把准备好的一杯水递给亚历山大。 马希莫则是慢悠悠的走过来,他好奇的打量亚历山大,好像要找出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过了一会,看到亚历山大的眉梢已经快要凝在一起了,他才叹息一声说:“我的朋友,虽然我很想告诉你,你今天晚上可是出了大名了,我也可以因为认识你随便到任何一个地方白吃白喝,可你这次的确是找了个很大的麻烦啊。”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王子。”亚历山大有点无奈,却也不那么在意“大概因为这个,我和腓特烈公爵之间应该是不会产生友谊了。” “是呀,换成谁都不会和打了自己独生子的人产生友谊的,”马希莫叹息一声,可接着他就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真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啊,只要想想你居然打败了位王子,我就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有生气了。” 看着马希莫激动的样子,亚历山大只能摇摇头不再理会他,打败一位王子让他成了那不勒斯的名人,不过接下来他的麻烦可能也就来了。 “我们回家。” 亚历山大决定在出现更大麻烦之前回到瞭望哨去,而且他也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倒霉的在一天当中连续三次遇到糟糕的事。 可惜他这个愿望显然落空了,走进酒馆刚一进门就看到两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 这是那不勒斯的巡城官。 “请问你是来自西西里的贡布雷大人吗?”巡城城官得到回答后沉声说“有个很不幸的消息,瓦拉什的冈多萨大人刚刚遇刺身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意外连连 对瓦拉什的冈多萨,亚历山大的印象并不比他那的哥哥戈麦斯好多少。 可这个人依旧是阿拉贡王国派驻那不勒斯的使者,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有多么重要。 当然,冈多萨和莫迪洛并非一路,这只从晚上阿拉贡人没有出席伯爵的宴会就能知道,而且这些没有出席的人里也包括诸如王叔腓特烈和国王老师乔苏尔南这些人。 至于说腓特烈的儿子阿尔弗雷德王子,亚历山大至少没见他公开出现在宴会上。 不过当听到冈多萨的死讯时,亚历山大还是略微有些意外。 骤然听到某人死讯,总是多少会有些意外和惊诧,这无关好恶,只是对生命逝亡的感叹。 接着他就想,是谁杀了那个傲慢粗鲁的阿拉贡人。 而且他也做好了等着被询问到诸如“你晚上这段时间都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或是“谁能证明”之类的例行询问。 不过巡城官并没有问这些经典问题,而是说:“关于冈多萨大人的死,有几位大人认为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您,而且他们认为您也许想要和我们一起捉拿凶手,所以请您跟我们走。” 亚历山大颇为意外的看着巡城官,他一时还没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直到对方再次低声催促,而且说到希望能护卫他尽快赶到王宫时,亚历山大才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视的事。 随着冈多萨的意外死亡,他已经成为了阿拉贡和西西里两个国家驻那不勒斯的最高官员了! 从被法国人赶出那不勒斯那一天起,那不勒斯王室就已经失去了对这个国家的统治,哪怕就是赶走了法国人之后,那不勒斯王室的地位也没有得到真正恢复。 联军成为了那不勒斯真正的统治者,而阿拉贡的将军们更是粗暴的直接剥夺了那不勒斯人的指挥权,在阿拉贡人看来,这些那不勒斯穷亲戚们只要按照他们说的做就行了,甚至就是国王也得听他们的指挥。 所以,随着阿拉贡驻那不勒斯军队的统帅暂时离开去继续追击法国人,留下来的冈多萨就成了阿拉贡国王的代言人。 可现在冈多萨突然死了! 亚历山大是西西里使者,且不论派他来的是一位宫相还是贵族议团,同为阿拉贡国王斐迪南统治的国家使者,至少在名义上他是继冈多萨之后的国王第一代言人。 所以当巡城官得到他的允许后,立刻带着护卫小心的保护着他穿过街道向王宫方向走去时,亚历山大才意识到,至少在那不勒斯人看来,他现在算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了。 特别是在冈多萨莫名其妙的被杀之后,那不勒斯人很难接受他的“继任者”再出个什么岔子。 乔苏尔南神色凝重的走来走去,当他听到亚历山大已经进宫的通报后,明显松了口气。 冈多萨死的太突然了,这让那不勒斯人一时间乱了手脚,想到现在消息可能已经在城里传开,乔苏尔南就觉得这个夜晚真是漫长的令他痛苦。 亚历山大在来的路上也明显感觉到了变化,除了街上多了很多卫兵,还有一些明显是些大贵族家里的食客私人也开始出现在街头。 这些人的衣服上有着各自的家族徽章,他们有些聚在一起成群结队,有些则远远的相互对峙,暗自较劲,一时间整座城市似乎都笼罩在一片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 亚历山大一行人也受到了关注,看到巡城官,那些人略微收敛了些,可当他们听说亚历山大是西西里使者时,就开始有人跟在后面。 随着接近王宫,亚历山大发现跟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虽然一时间分不清他们究竟都来自谁家,可他猜想后面那群人里,至少有一半那不勒斯贵族的帮闲混在当中。 乔苏尔南脸上凝重的样子证明了亚历山大的猜想,走进房间看到国王的老师难掩得疲惫,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和四周的一切那么格格不入,或者说他根本不适合待在这座王宫里。 “见到你真高兴,”乔苏尔南快步走上去,他这个态度和之前几次见面比起来显然不一样“现在的那不勒斯并不安全。” 亚历山大略有同感的点头,来的路上见到的一切让他暗自留心,在经历过巴勒莫的骚乱后,他对即将发生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很敏感。 “国王要立刻召见你,”不等亚历山大停住脚步,乔苏尔南就示意他跟着自己穿过房间的另一道连着条长廊的小门,穿过点满蜡烛的长廊,直接把亚历山大带进了一个不算很大,装饰得却颇为富丽堂皇的房间。 “国王的卧室就在对面,”乔苏尔南小声解释“我们要稍微等一下,陛下很快就会出来。” 这稍微一等,就是漫长无期。 直到乔苏尔南第三次要站在门口的侍从进去禀报时,那不勒斯的斐迪南才慢悠悠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哪怕是已经深夜,可国王显然是在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之后才肯走出他的房间,只是看到亚历山大,他就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为什么他今天要穿成这样?”穿着样式与亚历山大之前的外套几乎一样的国王满脸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这不是那不勒斯人最喜欢的款式吗,之前那件衣服在哪,他是不是在故意耍我?” 乔苏尔南脸色阴沉的先前一步,虽然觉得斐迪南现在的样子真是糟到了家,可他只能尽量想办法引起国王的注意。 “陛下,阿拉贡的全权使者冈多萨刚刚被暗杀了,现在城里有些地方已经出现骚乱,陛下您必须下令阻止事态蔓延下去。” “冈多萨被杀了,那个没有礼貌的酒鬼被杀了?”斐迪南有些意外的问,他的话让乔苏尔南面露尴尬,可却又没有办法阻止国王胡言乱语“说起来我从来没喜欢过这个人,我的那位堂叔为什么要派这个人来呢,难道是在对衣服的品味上他们两个趣味相投吗?” 听到国王肆无忌惮的评论阿拉贡国王,乔苏尔南露出了骇然神色,他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了国王的话:“陛下,现在城里的形势很糟糕,如果您不想尽这个职责,那么就请您下令让能做事的人去解决这个难题。” 也许是被乔苏尔南最后暗蕴怒气的声音镇住了,斐迪南似乎终于清醒了些,他皱起眉来盯着亚历山大看了一会,然后才开口问到:“那么你们要我做什么?” “陛下,请您下令捉拿凶手,要知道已经有传言说冈多萨的死和某些人有关,这引起了骚动,”乔苏尔南松口气后赶紧说“只有尽快抓住凶手才能平息谣言。” “你们说的某些人是谁?”斐迪南忽然问“难道是莫迪罗吗?” 国王的话让乔苏尔南脸上霎时一滞,他怎么也没想到斐迪南会当着亚历山大的面直接说出莫迪罗的名字。 “莫迪洛为什么要杀那个冈多萨?”斐迪南却并不善罢甘休,他用确定似的口气问到,丝毫不在意他的老师在不停的向他使眼色“我想他是因为不喜欢阿拉贡人吧,其实我们大家都不喜欢他们,阿拉贡人都很粗鲁不是吗?” “上帝……” 亚历山大似乎听到乔苏尔南嘴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而且国王的老师脸上原本就很明显的几道皱纹,这时候看上去似乎更深了。 “陛下,我们也许应该先抓住凶手之后再确定究竟是谁杀害了冈多萨大人,”亚历山大觉得如果再不说话,也许这一整个晚上都要浪费在这疯子这里的了,而且想想之前在街上看到的情景,他觉得还是提醒费迪南尽快平息事件为好。 他可不想刚来到那不勒斯没多久,就看着这里变成另一个巴勒莫。 “对,立刻去抓凶手!” 斐迪南似乎到了这时才意识到该做些什么,他大声命令旁边的仆人去把能找来的人都叫到他的起居室,然后开始发布一连串的命令。 亚历山大意外的发现一旦神志清醒,这位年轻的国王就立刻爆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的想法活跃,心思缜密,甚至连一些被手下忽视的地方都能及时指出。 这甚至让亚历山大一度认为他之前那种看上去懵懂不堪的样子,就是彻底的伪装。 只是当看到乔苏尔南并不意外,却透着莫名伤感的样子后,亚历山大觉得也许自己真是想多了。 “封锁所有码头,当然那不勒斯的码头很大,不过那就禁止所有的船出海,”斐迪南挥着手臂大声吩咐“还有所有通往城外道路都要派人驻守,以国王的名义命令所有人必须接受检查。” “陛下,要禁止所有的船出海吗?”一个大臣略微犹豫的问“这对我们来说损失太大了,而且您知道那不勒斯人每天要吃很多的海鱼,如果禁止船只出海会引起更大骚乱的。” “如果不想吃不上饭,那就所有人都去抓那个凶手吧,”斐迪南不以为意的说,他忽然抬手指指站在后面的几个巡城官,那些人是最早发现冈多萨被杀的“你们过来,告诉我你们找到了什么。” “陛下,凶手留下了他的剑。” 一个巡城官把一柄沾血的剑捧上来,不等随从接过去,斐迪南已经抢先一步拿起了那柄凶器。 那是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佩剑,剑刃上的斑斑血渍在蜡烛光中十分刺眼,随着斐迪南舞了几个剑花,几滴半凝的血渍溅在地上。 看着那剑,亚历山大的心里忽然一动。 他走过去向斐迪南略微示意,当接过剑来仔细观看之后,他脸上不禁露出古怪神色。 “你认识这柄剑吗?”斐迪南开口问,他的话让四周的人都把目光投在亚历山大脸上。 “陛下,我想我见过这柄剑,不过它的主人未必就是凶手。” “那并不重要,找到剑的主人,让他自己来解释。”斐迪南立刻打断亚历山大的话“告诉我那人是谁,让我们快点解决这个麻烦。” “就在不久前我在莫迪洛伯爵的杜依兰宫见过剑的主人,而且和他险些发生决斗,”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一个佛罗伦萨人,奥凡特·布鲁尼。” “佛罗伦萨人?那个萨伏那洛拉的人?”斐迪南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然后他忽然对乔苏尔南大声喊着“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萨伏那洛拉的走狗到了那不勒斯,难道法国人又打回来了吗?” 看到国王忽然陷入狂乱的样子,乔苏尔南不禁一声暗叹,他走过去低声安抚着受到刺激变得激动不已的斐迪南,同时不住的向亚历山大使着眼色,让他尽快离开。 当乔苏尔南从国王的起居室里走出来时,亚历山大看到他脸上神情比之前还要阴沉。 望着也亚历山大,乔苏尔南轻叹了一声:“陛下大多数时候十分精明,甚至称得上智慧,但有时候就会容易激动,这种时候也只有上帝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知道这时候斐迪南的病应该已经不轻,想想这位年轻的国王最多只有两个多月的生命,他就觉得需要抓紧时间了。 虽然斐迪南的生死和他无关,但是也只有在那不勒斯王位交替时,他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毕竟那不勒斯王国也是在阿拉贡王室的统治之下,而且这时候另一位同样叫斐迪南的国王,正在阿拉贡死盯着那不勒斯流口水呢。 “我们会尽快抓住那个佛罗伦萨人,”乔苏尔南低声说“我们知道萨伏那洛拉与法国人的勾结,也知道冈多萨大人是多么痛恨法国人,我想就只是这个原因,就足够让那个叫奥凡特·布鲁尼的佛罗伦萨人杀害冈多萨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虽然知道事情应该不会只是因为什么冈多萨痛恨法国人就招来杀身之祸,而且他也实在想不通那个佛罗伦萨人怎么会在离开莫迪洛的宴会后还有心情去找冈多萨的麻烦,不过因为有着这些理由,也就足够让那不勒斯人敷衍冈多萨被杀这件事了。 至于真相,除非很快证明这件事牵扯到更大的事件,否则这时候不会有太多人去关心。 虽然国王没有出现,乔苏尔南还是很尽职的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特别是他当众宣布西西里使者已经认出了凶手使用的佩剑属于一个佛罗伦萨人之后,聚集在王宫里的广场上等待消息的人们立刻聚集一起低声议论。 亚历山大注意到这些人衣服上不同的徽章,其中既有莫迪洛家的,也有同样使用王徽的腓特烈的人,而且他更注意到,和其他闻讯而来的大臣不同,做为那不勒斯最大的贵族,无论是腓特烈还是莫迪洛,都始终没有露面。 看来国王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早有所觉,可亚历山大还是对这种情景暗自摇头。 想想那位时而清醒时而疯狂的国王,亚历山大倒是觉得早早的解脱对他未必不是件好事。 至于那个布鲁尼为什么要杀冈多萨,亚历山大却实在想不出来。 只是随着冈多萨的被杀,亚历山大发现自己的身份倒是无形中变得重要了起来,这从乔苏尔南下令给他安排了两个卫兵可以看出来。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还会有人要对他不利,毕竟对很多人来说,冈多萨才是阿拉贡王国的使者,杀掉他会给很多人造成麻烦。 而亚历山大只是来自西西里而已。 不过他也没拒绝乔苏尔南的好意,毕竟在经历了巴勒莫的染血之夜和海上那场变故之后,对这个时代的动荡已经有所了解。 亚历山大回到酒馆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护卫他的两个卫兵看着他上了楼就坐到桌边喝起了酒。 除了贵族,阿拉贡人的死并没有引起普通民众的关注,这时候大多数人已经睡下。 走到门口的亚历山大意外的看到马希莫正在走廊里等着他,看着修道士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亚历山大就有种又要有麻烦的预感。 “大人,我想您应该来看看这个。” 尽管在听到马希莫罕见的使用了敬语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房门打开,看到斜靠在床上满身血污的奥凡特·布鲁尼之后,亚历山大还是愕然愣在了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友谊与忠诚 有那么一会,亚历山大认为他是产生了错觉,可随后他就知道没有看错,躺在床上的也不是别人,就是刚刚经由他确认凶器后,已经被宣布为杀害冈多萨凶手的佛罗伦萨人。 亚历山大的手不由自主摸向腰间的剑柄,同时目光迅速掠向站在旁边略显尴尬的的马希莫。 见到亚历山大怀疑的眼神,马希莫立刻举起双手不住摇头先是说:“我什么都没干。” 可看看靠在床边的布鲁尼,他又只能苦笑着继续摇头说:“我也不想这么干……” “主人这是谁?”乌利乌紧张的看着斜靠床上的奥凡特·布鲁尼,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可他的手立刻握紧了插在腰里的短刀,自从海上遇险后,摩尔人就养成了随时都能摸到武器的习惯,哪怕是睡觉也从来刀不离身。 “我们这个晚上就是在为他跑来跑去,”亚历山大已经镇定下来,他看得出布鲁尼伤的不清,从旁边手足无措的修道士的脸上,他也没察觉到有什么阴谋的样子,不过想想马希莫那当个骗子的天赋,就又怀疑他这都是装出来的。 “叛徒!”乌利乌愤怒的抓着刀柄狠狠盯着马希莫“你这个骗子,下贱的暴露狂,早就该知道你一定是这种人,之前就该把你交给那些抓你的人,落到他们手里才是你最好的结果。” “不许叫我骗子,有时候我会骗那些女人,可我从不骗朋友,就连楼下的巴尔我也不欠他酒钱了,我还给他了!”马希莫也生气了,他抓着胸前的十字架举到面前不住晃动,因为激动罕见的没有使用各种助词的辩解不住从他嘴里吐出来“我不会出卖他,他是我朋友,”马希莫摊开手怒气冲冲说着“他来找我帮忙又受了伤,你让我怎么办,把他交给那不勒斯人,然后让他们吊死他!” “你是来抓我的吗,还是直接就要杀死我,”布鲁尼挣扎着坐起来,他脸色苍白,用力坐直时因为扯动伤口身子不住颤抖,可他并不惊慌,目光里也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让一位贵族老爷杀死这很平常,我们知道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是这个结局。” “我不是贵族,”亚历山大冷冷的看着布鲁尼“不过我要把你交给那不勒斯人,你杀了人就该受到惩罚。” “是呀,我是该受到惩罚,因为杀了个无赖。”布鲁尼并不畏惧,他挺直身子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服,衣服摩擦伤口的疼痛让他嘴角扯了扯,接着就神色一正“现在我可以跟你走了,不过请别牵扯到马希莫,他也许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个不错的朋友。” 马希莫张嘴要再说什么,却被布鲁尼拦住。 “如果你死后会堕入地狱,那一定是因为生前谎话说的太多了,所以就别再替我辩解了,”布鲁尼挣扎着站起来“我杀了人就该受到惩罚,不过我不会后悔。” 说着他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就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板上。 正在楼下的卫兵显然听到了上面的声响,随着楼梯和走廊传来越来越近的跑动声,紧接着房门被碰碰的用力敲响! “大人您没事吗,发生了什么?需要我们进去吗?” 马希莫眼里露出了惊慌,他双手合十哀求的看着亚历山大,而乌利乌依旧紧攥刀柄盯着倒在地上的佛罗伦萨人,随时准备应付任何危险。 虽然短暂,可对房里几个人却如过了许久,在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中,亚历山大大声说:“我没事,撞到东西了,你们继续休息吧。” 砸门声停止了,卫兵又问了两声,在确定里面的确没什么事后,门外传来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谢谢你大人……” 马希莫刚一开口被亚历山大抬手阻止,他慢慢走到正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的布鲁尼面前蹲下来,低头认真的看着他。 “你应该感谢马希莫,就如你说的他不是好人,可是个不错的朋友,”亚历山大说着伸手托起布鲁尼的下巴,抬着他的头和自己对视“不过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而且最好说实话。” 虽然有四个人,房间里却很安静,乌利乌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声音太大再引来楼下的卫兵。 布鲁尼已经重新躺在了床上,他身边桌子上摆着个陶盆,里面滚烫的热水里泡着浸透血水的手巾。 虽然不愿意,可马希莫还是给布鲁尼灌了几口瞭望哨特有的烈酒,看着脸色略显红润的佛罗伦萨人,坐在床边的亚历山大轻轻抚摸着手里的短刀的刀刃。 他刚刚用这柄短刀清理了下布鲁尼的伤口,说起来布鲁尼的伤并不太重,不过血却流了不少,这让亚历山大又借着吩咐马希莫出去看看是不是有血迹把修道士打发了出去。 “那个阿拉贡人是个混蛋,”布鲁尼喘着粗气,刚刚清理伤口时咬在嘴里的布条还攥在他手里“上帝会惩罚所有犯下谋杀罪的人,就如同惩罚该隐,现在也许要惩罚我了,但是即便下地狱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你还真是执着,也许这是你们这些人的通病,总认为自己永远是最正确的。” 亚历山大不置可否的笑笑,事实上对冈多萨的被杀他除了觉得意外没有任何感触,甚至仔细想想阿拉贡人的死似乎对他在那不勒斯的处境还变得有利了,至少现在他是名义上阿拉贡王国的唯一使者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面前这个人有什么好感,或者说因为是萨伏那洛拉的追随者,所以这就足够让亚历山大不喜欢他了。 亚历山大对佛罗伦萨如今的统治者萨伏那洛拉没有好感,甚至还感到厌恶。 “你对全权执政的敌意这么强烈,真是让我意外,”布鲁尼奇怪的看着亚历山大“你很年轻,也许因为这个才沉溺奢靡,所以你才会对全权执政不满意,可我保证如果你见到他就不会这么想了,他是个真正虔诚而且自律的人,和他比起来那些红衣主教和枢机就是彻底的混蛋,至于那位教宗,我觉得用他来和执政比较是对执政的不敬。” 看着布鲁尼认真严肃的样子,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并不怀疑这个刚刚脱离危险,命运还掌握在他手里,就敢于驳斥他的人的话,可他也不会因此就被这勇敢感动。 对萨伏那洛拉,亚历山大和那些只是敌视他的的贵族不同,他对这个人偏执狂热的人,有的并非敌意而是厌恶。 如果一定要说这其中有什么区别,亚历山大认为是“恐惧”。 他对那个人有着某种这个时代的人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惧。 那是种看到蛰伏在深渊中的魔鬼正蠢蠢欲动的恐惧,这种恐惧经过一次次由无数人的鲜血洗刷后,在许多年后会演变成真正的梦魇。 不过萨伏那洛拉毕竟还远在佛罗伦萨,而布鲁尼却就在眼前。 “你杀冈多萨就因为他是个无赖?”亚历山大讽刺的看着佛罗伦萨人,这也是他讨厌那个佛罗伦萨统治者的原因,永远认为自己是最正确的,然后就以这种自以为是的正确衡量所有人。 “我看到他凌辱一个那不勒斯女人,那个冈多萨喝了很多酒,他就那么毫不在乎的在大街上对那女人施暴,那女人的丈夫就站在一边却不敢出声。” 布鲁尼的话让亚历山大脸色微微一滞。 “也许这对阿拉贡人不算什么吧,毕竟他们是那不勒斯的恩人,是你们帮助那不勒斯摆脱了法国人奴役,也许在你们看来这算是报恩,”布鲁尼讽刺的看着亚历山大,丝毫不为这话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稍有退缩“如果你认为这没什么,可以把我交给那些楼下的卫兵。” 亚历山大并没有怀疑布鲁尼的话,因为说谎很快就被揭穿。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是不是说了谎话,他只要找个能留下这个人的理由就可以了。 “那么说你和马希莫是朋友?”亚历山大继续问,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提到马希莫,布鲁尼严肃的脸上露出丝微笑,他摇摇头,像是为有这么个朋友感动无奈。 “他曾经在佛罗伦萨的一些学校里学习过,就是美第奇家的那些学校,”亚历山大注意到当说到美第奇时,布鲁尼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马希莫是个有趣的人,他和所有人都合得来,而且他很有天赋,不过他好像对任何事都不能坚持,总是想要学更多的东西,这多少毁了他。” 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布鲁尼说的不错,马希莫那种跳脱浮躁的性格让他似乎很难专注于一件事,而且也许是太过机灵的原因,他甚至连自己究竟对什么感兴趣都不清楚。 “这么说,你是来找莫迪洛伯爵寻求帮助的,”觉得气氛缓和的差不多了,亚历山大这才问出真正想知道的问题“或者你这只是想知道那不勒斯对佛罗伦萨的态度?” 布鲁尼刚刚放松的神经一下绷紧,他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眼神中露出了几许戒备。 “不要这么看着我,”亚历山大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布鲁尼“也许在你看来萨伏那洛拉是个坚定虔诚的人,还是个值得追随的领袖,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个篡夺他人权力的偏执狂。只不过现在他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了,所以他才派你来那不勒斯,不是这样吗?” 布鲁尼脸上露出了愤怒神色,他似乎要坐起来却因为疼痛瘫软下去:“如果没有受伤我会继续提出决斗,哪怕是背上负义的骂名也不在乎,因为我不能允许你这么侮辱那个人,不是因为他是佛罗伦萨的执政,只因为他是个虔诚正直的人。” “虔诚正直。”亚历山大缓缓点头,他并不认为布鲁尼说谎或是夸大其词,据他所知,即便是最痛恨萨伏那洛拉的敌人,也没有从他身上找到诟病私德的理由,可这并没有让亚历山大有所感动。 像萨伏那洛拉这样一个人,是虔诚的,虔诚到认为世间除了圣经就不该有任何其他文字。 也是清苦的,清苦到除了能维持活下去的食物,任何美味都被视为满足口腹之欲的诱饵。 他更是严肃的,严肃得把赞美诗篇之外一切歌颂美好的事务都当做引诱世人堕入地狱的禁果。 对这样一个人,亚历山大觉得他永远不会理解,更不用说是赞成。 “你那位执政是否虔诚正直,和他会不会做出聪明选择并不冲突,不要忘了他也曾经给法国人效过劳,”亚历山大并不理会布鲁尼愤怒的样子继续说“告诉我他要你来干什么,也许我能帮助你,至少在被抓住吊死之前,也许我能帮你离开那不勒斯。” 布鲁尼戒备的看着亚历山大,自从离开佛罗伦萨后他遇到的人几乎都是充满敌意的,特别是那些贵族和神甫,总是用看异教徒般的眼神看他。 甚至连很多平民都对他满怀戒心,似乎佛罗伦萨人就和两个世纪前那场可怕的黑死病一样令人恐怖。 这让布鲁尼感到孤独,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敌视他们,更不明白曾经为民众做了那么多事的全权执政会受到那么不公平的误解和质疑。 所以当这个西西里人说要帮助他时,布鲁尼反而心生疑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不喜欢那个冈多萨。” 亚历山大给了佛罗伦萨人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个人,随着冈多萨的死,他原本尴尬的身份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更不会告诉他,阿拉贡人在那不勒斯的一切都有可能变成他的战利品。 虽然同为阿拉贡王室后裔,但那不勒斯人现在不但是在走下坡路,甚至连统治都摇摇欲坠。 只要想想过不了几年这个国家就要再次面临被侵占,直至最终被吞并的命运,亚历山大就觉得莫迪洛的雄心壮志未免有些太过不可思议。 不再理会一脸莫名其妙的布鲁尼,亚历山大走出房间。 门外,马希莫正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乌利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他,似乎怕他随时来个甩掉衣服,轻装远遁。 看到亚历山大,马希莫立刻走上去,他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亚历山大竖起的一根手指拦了回去。 可他还是小心的说:“大人……” “碰!” 很平静的亚历山大忽然一把抓住马希莫的衣领,把他直接推到墙角,然后紧紧挤在墙上! “听着你这个混蛋,这种事如果再有下次,我就让乌利乌把你扒光,然后用绳子吊着你的那个玩意把你挂在那不勒斯最热闹的大街上,你听到了吗?!” 马希莫脸色苍白的不住点头,他这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在他印象里,亚历山大其实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甚至有时候有点软。 他没见亚历山大发过火,也从没计较过马希莫占的那些小便宜,甚至连那柄他自己都忘了从哪来的佩剑,亚历山大都很慷慨的就买下来了,尽管还没付钱。 可这一次亚历山大显然生气了,而且让修道士感到可怕的是,他那些话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简单的威胁。 而且旁边乌利乌的眼神也让修道士不住肝颤,一看到摩尔人的目光不怀好意的在他下身扫来扫去,马希莫就觉得两腿之间冷飕飕的好不难受。 看着修道士发白的脸,亚历山大心情好了些,他并不想太为难马希莫,可却不能不警告这个骗子,否则将来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至于布鲁尼,亚历山大现在开始觉得如果能帮他逃走也许更好。 只是如今那不勒斯的各条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他也一时想不出来该怎么帮佛罗伦萨人逃出去的办法。 “你们两个小心点,不要让人发现他,”亚历山大吩咐了几句,然后就攒起了眉梢“看来我得接受科森察小姐的邀请,去她的领地玩几天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乔治安妮夫人 友谊有时候能让人为朋友两肋插刀,忠诚则能令人赴汤涛火。 马希莫与布鲁尼的友谊有多少,亚历山大不清楚,不过修道士这次的确是把他牵扯进了麻烦。 似乎也很清楚这次闯的祸实在不小,一路上马希莫难得很安静,他时不时偷看一眼亚历山大,见他发了一次脾气后始终都很平静,马希莫既先是稍显安心,接着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 亚历山大很清楚旁边的修道士正坐立不安,不过他不想出声安慰,想想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干的那些好事,亚历山大觉得如果不及时敲打他一下,说不定以后会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 对马希莫以后该跟在自己身边干什么,亚历山大其实是有些想法的,只是迄今为止还只是些模糊的影子,甚至有些东西更是有些荒诞,所以他并不想过早的让马希莫知道,省得他要么大惊小怪,要么干脆吓跑了。 街上的盘查比之前松懈了不少,很多地方的卫兵已经撤走,可亚历山大知道这只是表面看上去的平静。 法国人虽然被赶走,可当初留下来没有逃亡的那不勒斯贵族还有不少,其中的代表自然就是莫迪洛。 所以说如今在那不勒斯城里,亲法派虽然不如复辟的王室与贵族有势力,可依旧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如今一个来自公开支持法国的佛罗伦萨人杀掉了阿拉贡使者,而很多人见过这个人之前曾经到过莫迪洛的杜依兰宫做客,只凭这个理由,就足以让贵族们对莫迪洛加以各种指控,甚至可以是莫迪洛指使那个人杀了冈多萨。 只要伯爵倒下,紧随其后的就会是对所有亲法派,或者说是莫迪洛派的清洗和镇压。 亚历山大相信不论是王叔腓特烈还是国王本人都早已跃跃欲试,只是因为没有找到那个佛罗伦萨人,所以还缺少一个借口。 所以当离杜依兰宫越近,看到街上的卫兵也越多,亚历山大并不觉得意外。 他甚至觉得王叔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对莫迪洛动手,也许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 远远的亚历山大就看到杜依兰宫那两扇著名的青铜大门,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时候那两扇青铜门是完全敞开的,高大的门楣上醒目的雕刻从很远就可能看到,矗立在门顶上的一连串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由大大小小的人物组成的圣母受祭图看上去显得异常的肃穆庄严,整座门廊都笼罩一片午后阳光的宁静之中,令人站在前面就不由心生敬畏。 杜依兰宫的门口没有一个双方的卫兵,整个敞开的大门静悄悄的,似乎毫不设防的城市,随时欢迎征服者成为它的主人。 但越是这样就越显得诡异,那两扇洞开的门里太平静了,让人不由怀疑下一刻会不会就有什么从里面冲出来。 亚历山大穿过高耸的门廊走进去时,能察觉到四周街上,小巷里,还有些紧闭的房子里隐约投过来的目光,他相信那应该是国王或是王叔的人,虽然迄今为止还没见过那位腓特烈公爵,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那位王叔的判断。 对那位不久之后就会继承侄子王位的公爵,亚历山大记忆中印象不深,不过他知道这位公爵的好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很快他就会发现被他视为解放者和忠实盟友的阿拉贡人,其实并不比法国人好多少。 因为并不是来拜访伯爵,所以亚历山大穿过那条两边被绿树环绕包围的长廊,向乔治安妮的宫殿走去,当经过之前与阿尔弗雷德发生冲突的地方时,他意外的看到了他今天要找的人,正拿着副弓箭对着不远处的靶子出神。 长廊并不宽,大概也就容四个人并排而行,箬莎·科森察小姐站在左边,而靶子就树在右边的一根柱子下。 只是即便这么近的距离,看着那干净整洁的靶子,再看看四周散落地上甚至连伯爵小姐身后不远处一根藤子上俨然插着的箭只,亚历山大先远远停下来,接着就又悄悄向后退了两步。 他很想对看上去似乎因为屡射不中心情不佳的伯爵小姐劝解一番,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能象一个叫“索菲娅”的女孩那样有这种射击天赋,只是想到索菲娅时的骤然失落让他没了开口的兴趣。 这些日子他让乌利乌天天去码头打听关于乘坐的那条船与索菲娅的下落,虽然可能会听得的消息也许很不堪甚至是残酷,可他从没放弃。 但是虽然一条船的失踪的确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可关于那条船以及船上人们的下落却始终渺无音讯,从没听人说起过发现了与这条船有关的消息,似乎那条船和船上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亚历山大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欣慰,虽然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句话其实并不合理,可多少能让人寄予希望。 科森察小姐再次举起猎弓,因为用力,她紧握弓箭的手臂上的黄金护套把裸露在无袖长裙外的肌肤微微撑起,清风吹来,被一个发箍束在脑后的金发飘扬起来,她认真的盯着几步外的靶子,湖蓝色的眸子与挺拔的鼻梁看上去显得异常专注。 这时候的箬莎·科森察,就如同一个从希腊神话世界里走出来的森林女猎神。 然后,她的手腕一抖,箭就远远的偏离靶子,不知道飞到树林里的什么地方去了。 “真是丢人,”箬莎看了眼远远站着,现在好像又要往后退的亚历山大,气呼呼的把猎弓扔到地上“也许我只适合站在画架前摆个姿势,而不是真摆弄这些玩意,不过我家的画师已经为我画过好几张了,可没有一张让我满意。” “也许是画师的技巧有问题,而你这样子其实很迷人。”亚历山大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可是他的‘妹妹’,但是他又不能不承认,看到箬莎弯弓搭箭时的神态,他的确有些入迷,甚至隐约觉得这个情景看上去有些熟悉,似乎曾在某幅画卷里见过刚才那令人惊艳的一幕。 “你是要讽刺我的箭术吗?”箬莎脸色微微沉下来,不快的看着亚历山大。 “当然不是,”亚历山大赶紧解释,他还惦记想办法请求这位伯爵小姐带他去她在科森察的领地,好借这个机会把布鲁尼送出那不勒斯“我只是说如果你只是要让人给你画像,那么你现在这样子足够让最苛刻的大师满意了,不过如果你想要学习一种防身的本事,我倒是建议你学习使用一下火器更方便。”见科森察小姐面露疑惑,他接着说“我见到过一位比你还年轻的小姐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使用火器而不是弓箭或是刀,她这么做不但救了自己还救了她的家人。” 说到这时,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在染血之夜曾经看到过宫相夫人的女儿,虽然那个女孩的相貌平平,那天之后也就没在见过她,不过她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箬莎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我见过舅舅使用火器打猎,虽然那些武器看上去很笨拙,而且发出的味道也难闻,不过的确和用弓箭不太一样。” “事实上火器也可以做的不那么笨拙的,”亚历山大想了想,觉得既然有求与这位小姐至少得得到她的好感,而且他也并不认为她会真的对火器这种东西感兴趣,所以他小心的说“譬如点燃火药并不一定要使用火绳,那太费时间而且容易造成炙伤,只要稍微做些改进也许就会好很多。” “哦,难道你会制造火绳枪?”箬莎饶有兴趣的问“难道这些不是由那些工匠或是喜欢奇怪东西的人做出来的吗,我知道在佛罗伦萨就有这么一个人,他很聪明说是个天才都可以,他会画画而且好像制造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我见过有人从佛罗伦萨带来的他制造的一个用来挤压水果的机械,只要轻摇上面的一个把手就能发出很大的力量,把平时用刀都切不开的坚果直接碾碎。” “你不会告诉我这个人叫达芬奇吧。”看着伯爵小姐兴致勃勃,亚历山大低声嘀咕着,他没想到这位小姐会对这些事如此有兴趣,以至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箬莎似乎没有注意到亚历山大神情间的不经意,她一边走一边比划,好像所有注意力都被这个话题吸引去了。 “那么你能制造出什么来,让我看看,”箬莎在母亲的房子前停下来问“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那些新玩意了。” “小姐,我们讨论的不是什么有趣的玩具,而是一种杀人工具,所以我们还是说点其他的事情吧,否则我担心您的母亲可能会直接把我赶出去。” 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结束这个话题,不只是因为他想说正事,还有就是他觉得改造火器这种事必须谨慎小心,特别是在他自己还没有掌握一支军队前,他是不可能向别人透露那些会引来重大变革的想法的。 “我的母亲,”箬莎露出个奇怪笑容“如果你认为她会因为这种事就赶你走那你就错了,我想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关心我,”箬莎说着忽然拉住亚历山大的手,弯腰沿着房子边缘隆起的坡道走去,当来到一扇窗前时,她向亚历山大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悄悄直起身子。 亚历山大好奇的向窗子里看去,当看到房间里的大床上两个紧紧纠缠翻滚在一起的裸露身体时,他愕然的张张嘴,转过身和箬莎并排背靠窗户坐在了窗根下面。 房间里隐约传出的叫声让亚历山大脑门出汗,虽然那并不是他的母亲,甚至到现在他都还没机会宣布那是他的“母亲”,可一个未来的儿子看到当妈的正和男人干这种事,这让亚历山大真有种吃了什么脏东西的恶心感。 亚历山大聪明的没有问箬莎里面的男人是不是她的父亲科森察伯爵,只要想想也知道那不太可能,先不说虽然只是一瞥,可依旧能看出那应该是个年轻人,至少在进门通报之后,他可没听仆人们说过科森察伯爵到他大舅子家来了。 “那人是我舅舅一个朋友的儿子,”箬莎毫不在意的说“他第一眼见到我母亲就疯狂爱上他了,而且她好像对他也挺喜欢的,虽然据我所知她还有好几个情人,不过我想以她对这个人的迷恋,至少在舅舅家这段时间应该只要他一个人就够了。” 亚历山大无语的点点头,他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想到有可能会和这个女人成为母子,他就觉得以后的日子可能有些难熬了。 “你呢,是不是也被我母亲迷住了?” 箬莎的话让亚历山大吓一跳,他刚一张嘴,恰好被这时窗子里传出一声女人难以抑制的高声大叫打断,这让亚历山大觉得科森察小姐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还好你没有被迷住,否则我会劝你放弃的,”箬莎对屋子里的事丝毫不以为意,她站起来拍拍衣服上土,沿着斜坡往回边走边说“她喜欢那些强壮的,甚至会折磨她的男人,你长得很漂亮可显然不是她喜欢的那种。” 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彻底无语了,他觉得这趟来就是个错误,就在他准备告辞再找机会时,已经走到门口的箬莎忽然转身问他:“您来找我做什么?” 说完,她看着亚历山大的脸,同时抬手“咚咚”的用力猛敲身边的院门! 大门敞开,一个女仆衣衫不整神色略显慌张的站在门口,在她身后门洞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手忙脚乱的正在收拾衣服。 “把衣服穿好吧。” 箬莎漫不经心说着从女仆身边走过,来到院子中间的天井里停下里。 这时,院子右边一扇房门打开,科森察伯爵夫人乔治安妮披着件长长的斗篷出现在门口。 从光滑的手臂和隐约露在斗篷缝隙下裸露的双脚,亚历山大猜测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见到女儿,伯爵夫人没有显出意外,只是看到亚历山大,才稍微拢了拢斗篷。 “妈妈,让你的情人离开我的房子。”科森察小姐远远的对母亲说。 乔治安妮夫人暗金色的眉毛向上挑了下,然后慢慢让到一边。 一个年轻男人从房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抓着带着剑鞘的宽腰带,当看到站在院子中间的箬莎时,这个年轻人脚下放慢,一双眼睛贪婪的打量着她。 “离开这!” 乔治安妮夫人忽然大声说,她愤怒的用力推着那个年轻人。 “你以后不许再来这里,现在赶紧走。” “夫人我做错什么了吗,如果我做错什么了请您告诉我。” 年轻人一脸错愕,他不明白怎么刚才还情意绵绵的贵夫人突然就变了脸色,他要说什么,却已经被愤怒的乔治安妮夫人叫来仆人轰了出去。 直到院门关上,一直看着这一幕的箬莎走过去,捧起母亲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妈妈,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你知道我能保护我自己。” “箬莎,你怎么可能保护的了自己,”夫人有些激动的说“男人总是防不胜防的,相信我,如果我保护不了你,就是你父亲和舅舅也不能保护你的安全。” 乔治安妮夫人边说边警惕的看着远处的亚历山大,当他走近看清了他的长相后,乔治安妮夫人原本已经褪去之前欢愉潮红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隐约不安。 “妈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看着母亲似乎不太好的脸色,箬莎关心的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乔治安妮夫人裹紧身上的披风,她暗金色的眉毛略微挑高,一双和女儿相似的湖蓝双目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您是那位西西里的使者?” 因为站的很近,亚历山大这次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位“未来母亲”的容貌。 让亚历山大有些欣慰的,是乔治安妮夫人的发色是和他有些近似的暗金,这至少让他那颇为显眼的红色头发不至于特别突兀。 “是的夫人,我是西西里的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亚历山大微微鞠躬“请恕我之前对您和伯爵小姐的冒昧无礼。” 乔治安妮缓缓摇头,她只是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科森察小姐皱起了眉,她之前虽然说自己母亲不会对亚历山大感兴趣,而且她也的确这么认为,可现在母亲的样子让她不那么确定了。 虽然和这位西西里使者刚刚认识,可她觉得这个人至少不象其他男人那样讨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让她打听关于这个人的来历,可她并不想让这个看上去还算顺眼的年轻人成为母亲下一个猎物。 “现在您可以说找我有什么事了吗?”科森察小姐故意提高声音大声问。 “是这样的,”亚历山大先向乔治安妮微微一笑,然后才对科森察小姐说“我听说您父亲的领地科森察有那不勒斯最大的猎场,我想您已经知道我对火器有些特殊的兴趣,所以我请求您能允许我到您的领地做些实验。” “实验?”箬莎·科森察小姐对原本只是转移话题的一问,立刻变得有兴趣起来,她上前几步向亚历山大伸出了手“你当然可以到我父亲的领地,如果真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希望能是第一个见到的。” 说着不等乔治安妮夫人出声反对,她已经拉起亚历山大的手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来,我要让你看看我房间里的东西,有些真的很好玩。” 被拉着的亚历山大无奈的回头向乔治安妮夫人点头致歉,然后他看到了夫人原本就不安的脸上一片苍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远行之前 从杜依兰宫回到瞭望哨酒馆,亚历山大打发走了那两个始终跟着他的卫兵,这也是他要去见箬莎的原因,借着离开酒馆把卫兵吸引开,毕竟只是楼上楼下,很容易被发现。 作为西西里的使者,他当然不可能每天无所事事,而且随着冈多萨死后他成为阿拉贡人的唯一使者,来拜访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就需要尽快早做准备。 布鲁尼虽然流了不少血,可伤的并不是很严重,只是失血身体很虚弱。 对这次杜依兰宫之行,亚历山大还是满意的。 除了很顺利的得到箬莎的允许可以离开那不勒斯之外,还有就是终于可以慢慢接近乔治安妮夫人。 尽管那位夫人糜烂的生活实在有点出乎意料,可亚历山大觉得这其实也无所谓,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总的来说问文艺复兴是个很独特的时代,旧的束缚被打破,新的思想如雨后春笋不可阻挡的破土而出,尽管有如萨伏那洛拉那样保守的人,可更多的是对新的生活与世界的渴望。 但就如同历史上所有面临变革的新时代一样,伴随各种躁动不安的渴望产生的新生事物总有有着好与坏两个极端。 对崇尚艺术的狂热追求也刺激了人们对感官的追求,在沉溺于对大自然的渴望同时,也激发了人们压抑许久的欲望。 男女之间爱欲游戏成了越来越多乐此不疲的人整天津津乐道的事情,如乔治安妮这样豢养情夫的贵族妇人数不胜数,而男人则以拥有足够多的情妇为荣,甚至号称虔诚守贞的神职人员们,也公开的养着大批的情妇。 最为出名的要算是当今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他不但身边女人众多,而且还利用权力给他那些最宠爱的私生子们公开谋取利益和地位。 乔治安妮夫人显然和这个时代那些追求奢靡的贵妇人们没什么区别,她用自己或丈夫的钱公然豢养小白脸,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甚至这种被视为稀松平常的事情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女儿。 不过她对箬莎还是很爱的,亚历山大看得出来虽然她自己已经深深陷在欲望的泥潭里无法自拔,可她还是希望女儿不要和她一样,这甚至让她不惜和刚刚结识的新宠翻脸,而且对亚历山大这个接近女儿的年轻男人也充满了戒备。 或者不只是戒备,亚历山大一边看着马希莫为布鲁尼换药,一边暗自琢磨,显然她已经对亚历山大的身份有所怀疑,即便还没有确定亚历山大就是她与恩里克的儿子,可只是小小的怀疑就足以让她警惕的看待这对年轻人的往来。 毕竟像亚历山大六世对儿女们的“亲热”乐见其成的父亲还是很少,关于那位教皇的子女之间亲热的足以让人怀疑是否已经超出人伦的各种谣言,即便是远在西西里的时候都早已经传到过亚历山大的耳朵里,也许这种谣言也刺激了乔治安妮夫人,她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之间也发生那种可怕的事情。 哪怕到现在她也只是怀疑亚历山大的身份。 不过乔治安妮夫人的举动虽然多少制造了点麻烦,可亚历山大却从其中发现了件让他高兴的事。 很显然乔治安妮夫人到现在还没有把关于对他的怀疑告诉她的哥哥莫迪洛,这让亚历山大不仅放心很多,而且也给了他更大的方便。 箬莎决定在两天后就会科森察,理由是在舅舅家住腻了。 亚历山大不知道莫迪洛一直把乔治安妮母女留在身边是什么目的,也许他正惦记利用外甥女的婚事给他谋求利益,不过迄今为止箬莎还是自由,这从她立刻就让仆人收拾行李而不是需要先告诉莫迪洛就能看出来。 “我们两天后就走,所以他的伤要尽快好起来。”亚历山大对正在陶罐里洗手的马希莫说,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酒味,原本就是很热的夏天,混杂着烧过的烈酒与汗味,空气显得浑浊难闻。 “两天应该可以,”马希莫湿乎乎的手拍拍斜靠在床头的布鲁尼肩膀“他很结实,而且阿拉贡人也没伤到要害,虽然伤口有点烂,可只要清理掉坏肉就没什么问题了。” “咬着。”亚历山大把一块咬木递给贝鲁尼,然后拿起还有点烫手的酒壶,就在佛罗伦萨人疑惑的刚刚张嘴咬住木条时,亚历山大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按住他的嘴,趁着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酒壶里的热酒已经直接倒在贝鲁尼的伤口上啊! “唔~~!” 瞬间的巨大疼苦让贝鲁尼的眼睛骤然睁开,几乎就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他的身体不住颤抖,被绑在床上的两条胳膊肌肉猛涨,床板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样才行,”亚历山大对同样双眼睁大,喘着粗气的马希莫说“手头快点,趁着他这股疼劲还没过去立刻动手,一定把伤口清理干净,两天之后如果不能顺利离开,我就把他交给那不勒斯人。” 马希莫有点艰难的点点头,以前他因为经常要挨那些嫉妒的丈夫的殴打,所以对处理伤势也是有些经验了,只是他觉得亚历山大对病人的手法,真是比那些可怕医生还要凶残些。 “这可是很烫啊。”看着已经被烈酒炙烫得起了片红斑的皮肤,马希莫开始琢磨以后是不是要学乖点了。 “至少能活命,如果继续让他的伤口发炎,也许不等离开那不勒斯,咱们就得想办法处理他的尸体了。” 亚历山大漫不经心的说着,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瞭望哨的地势让他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和港口,看着海面,亚历山大的心有些失落。 乌利乌又出门去打听了,可每次带回来的消息却都让他失望。 那条载着索菲娅的船好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既没有关于那条船下落,也没有关于船上的人与货物的消息,亚历山大有时候甚至想,哪怕是船已经沉了,可至少应该有人发现船的残骸和漂流的东西,因为从西西里到那不勒斯有着很繁忙的航行,来往的船只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那么大的目标呢。 亚历山大暗暗叹口气,在被火药爆炸抛出船时所见的一幕总在他脑海里萦绕,索菲娅一手持弩一手握枪的身影不住浮现,这让他对她的思念更加强烈。 “不论你在哪,不论你遇到了什么,只要可能我一定要找到你。”亚历山大心中暗暗发誓。 莫迪洛伯爵回到杜依兰宫时,看到的是一副仆人们正在翻箱倒柜的忙碌情景。 当听妹妹说箬莎正准备返回科森察的领地后,伯爵露出了不快。 “难道她不知道现在对我们的家族来说正是个大麻烦的时候吗?”莫迪洛对乔治安妮夫人抱怨着“我刚刚从王宫回来,那个乔苏尔南居然敢当面质问我,这在以前甚至就是几天前都是不可能的,可现在因为一个阿拉贡人的死,那些人就借机会开始反对我了。” “那个佛罗伦萨人抓住了吗?”乔治安妮夫人对当下的的局面并不很在意,多年来她已经见莫迪洛解决过很多次这样的麻烦,她相信这一次也不会难住他。 “没有,有人见过那个人受伤了,所以可以肯定那不勒斯城里有人在帮他,否则他不可能躲那么久。” “我听说,那个佛罗伦萨人之前和西西里的使者发生过决斗?”乔治安妮夫人装着漫不经心的问“然后他就又杀了那个冈多萨,看来这个人和阿拉贡人真的有仇。”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应该去找国王或是腓特烈,他们才是真正阿拉贡家族的人。”莫迪洛哼了一声,虽然都与法国人关系暧昧,可他对萨伏那洛拉派来的人并没有好感,但现在麻烦却找上了他,似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个人与他有关,甚至有些人暗示冈多萨的死也和他有瓜葛。 据他所知,那不勒斯的一些阿拉贡人已经蠢蠢欲动,如果不是他拥有的势力让那些人顾忌,可能阿拉贡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今天那位西西里使者来见箬莎了,”乔治安妮夫人说完,双目就紧盯着哥哥的脸“他似乎对箬莎很有兴趣。” “那他就真是自不量力了,”莫迪洛先随口应了声,然后先前走的脚步渐渐放缓直到完全停下“那个年轻人,来见箬莎了?” 乔治安妮夫人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很自然,女人天生的演戏本领这个时候尽显出来:“是呀,他要求能到科森察的领地去狩猎,箬莎也已经答应他的请求。” “所以就在准备东西?”莫迪洛看看四周忙碌的仆人。 “箬莎似乎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说到这时,乔治安妮心里有些慌乱,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女儿和那个年轻人来往就感到莫名不安。 “她还小,不会知道什么叫喜欢,”莫迪洛不以为意的说“不过我觉得能和那个年轻人多来往倒也不是坏事,他虽然是个西西里人,可他也是阿拉贡的使者,这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好处。” 乔治安妮张嘴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是不容别人质疑的,就如同当初她像个礼物似的被送给卡斯蒂利亚的恩里克四世时一样,在莫迪洛的眼里,不论是妹妹还是外甥女,都只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罢了。 但是这引起了乔治安妮的反感,虽然没有开口,却让她心里更加坚定了不能让女儿成为哥哥谋取权力的道具的信念。 “我不喜欢那个西西里人,”虽然心中有着难以挥去的怀疑,但乔治安妮还是开口说到“他看上去太年轻,哥哥你知道年轻人总是更容易被欲望驱使的。” “可他现在对我有用,”莫迪洛不以为然的说“很多人说我参与谋杀了阿拉贡使者,现在我要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对待阿拉贡使者的,箬莎真是我可爱的外甥女,这个时候邀请那个贡布雷去她的领地,时机真是太好了。” 乔治安妮无声的摇头,她知道这已经是决定,这个结果让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而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让她有种要窒息般的紧张。 时间过去了两天,对佛罗伦萨人的抓捕却依旧没有结果,人们开始猜测凶手可能已经离开那不勒斯,或者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而后一种猜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莫迪洛。 贝鲁尼的伤势已经有所好转,虽然身子还有些虚,但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行走。 这让马希莫很高兴,却也有些担心。 “大人,我们真要和那位科森察小姐一起离开吗?”修道士担忧的问“外面都在传莫迪洛伯爵和那个阿拉贡人的死有关,我们和他们一起离开是不是有些危险?” “放心,有时候太过危险反而安全。” 听着这似是而非的回答,马希莫有点愣神。 “马希莫,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亚历山大忽然问,不管修道士一脸发懵,他继续说“难道你不希望有一天真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成为伟大的马希莫,成为一个真正博学多闻受人尊重的人?” 马希莫张了张嘴,他觉得脑子有点晕,说起来这些煽动人心的话他经常对别人说,可怎么今天会有人对他说了呢。 “如果你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实现那些梦想,就跟随我吧。” 亚历山大看着马希莫不住闪动的眼神,他知道这个人也许是因为太机灵了,所以他绝不会轻易相信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会相信别人。 果然,从开始的意外和恍惚中清醒过来的马希莫露出个圆滑的笑容:“大人,我现在不就是在跟随您吗,我知道我给您惹了不少麻烦,不过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我相信你会报答我,”亚历山大看看已经做好出发准备的乌利乌站了起来,他看着马希莫的眼睛声调缓慢却异常有力的说“但是我需要的报答不是如今这样的你能给的,所以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成为一个为报答了我感到自傲的人。” 马希莫呆呆的看着亚历山大,他隐约好像明白了亚历山大的意思,可却又怕会错意而患得患失。 修道士就这么神情恍惚的胡思乱想,直到乌利乌拿着壶酒挡在他面前。 “这酒真差劲。”马希莫闻了闻带着股奇怪的辛辣气味的烈酒。 “酒气可以掩盖血腥味,”乌利乌说着在马希莫的修道袍上甩了些酒水“你要让那个佛罗伦萨人多喝两口,最好喝醉,他看上去太正经这不是好事。” “好吧好吧,”马希莫无奈的拿着酒壶走到正拄着拐杖尽量站的挺直些的贝鲁尼面前“喝下去,然后当个酒鬼,别和我说喝酒就是堕落那种话,你不是异教徒。” 贝鲁尼虽然紧皱眉头却没说什么,他知道正身处险境, 虽然对那个西西里人依旧没有好感,可他也并不希望因为自己连累了别人。 “多喝点,多喝点,”看着贝鲁尼一口口的喝下劣酒,马希莫不由哈哈大笑“你真应该好好享受生活,恕我直言,虽然萨伏那洛拉的确是个令人敬佩的人,可我想大概我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他的信徒,因为那太痛苦了。” 马希莫的话让贝鲁尼脸上露出了不快,他停下来要和朋友争辩,可只说了几个字,他的舌头就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随着眼神越来越浑浊,贝鲁尼努力想要保持平衡的身体却渐渐不听使唤。 当马希莫发现情景有点不对时,贝鲁尼已经身子一仰,倒在了床上。 房门开启,马希莫猛然回头,看到手里拿着个小布袋的乌利乌正站在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隘口风云(上) 从那不勒斯出发,穿过位于东侧的维苏威火山的隘口,一条道路把那不勒斯与内陆连接了起来。 与大多数的海港城市一样,那不勒斯因为有着繁忙的航道与令人羡慕的地理位置,这座位于地中海北岸的城市早在近十个世纪前,就成了欧洲大陆最为繁荣的城市之一。 而这条从那不勒斯通向内陆的道路,则成了那些漂洋过海,来自遥远东方或是非洲的财富在陆地上的桥梁。 只是说如今这条道路却被严密的封锁起来,所有经过的的旅行者都会受到严密盘查,甚至连贵族都不能例外。 位于火山半腰的隘口竖起了高高的木桩,马车只能从木桩间的缝隙缓缓穿过,在隘口稍高些的地方,一个年轻人正紧皱双眉看着站在面前的一个中年人。 “殿下,您知道这是公爵的命令。” 虽然年轻人看上去很不高兴,可中年人并不很在意,对他来说如今比讨好年轻的王子更重要的是完成腓特烈公爵的命令。 “难道你们真的认为箬莎和这件事有关?”阿尔弗雷德王子怒气冲冲的问“我知道父亲和莫迪洛的关系很不好,可这和箬莎无关,现在她只是想要回科森察的家,但是你们居然要袭击她。” “殿下这不是袭击,”中年人尽量耐心解释“我们只是希望能检查伯爵小姐的随行……” “可这是很大的侮辱,”阿尔弗雷德愤怒的打断了对方的话“虽然那个西西里人和她在一起让我很不高兴的,可这并不是一回事,别人会说我是在借机找那个人的茬。这会让我蒙羞的,而且这也会让箬莎鄙视我,我绝对不能做这种有辱荣誉的事。” 谁会在意别人说你什么,中年人心里暗暗咒骂,对这位王子的多愁善感他已经厌烦,可现在他却不能不尽量安抚住王子,因为虽然他不在意王子的好恶,但这座隘口现在是由他负责看守的。 “殿下,阿拉贡使者的死是很严重的,”中年人神色也从恭敬变得严厉起来“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和莫迪洛伯爵有关,在没有抓住凶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的帮凶,而伯爵是最可疑的。所以我们必须对伯爵小姐的队伍进行检查,至于那位西西里使者,我们觉得伯爵小姐显然欺骗了他。 ” “你是在说箬莎引诱那个人吗?”阿尔弗雷德紧盯对方“如果你不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我会立刻让你为这些话付出代价。” “殿下,也许我这些话让您不快,可事实上我们那个佛罗伦萨人很可能在伯爵小姐的随行队伍里,而西西里的贡布雷是被她利用了。”中年人毫不退缩的迎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所以按照您的父亲公爵殿下的命令,伯爵小姐的队伍必须接受检查,甚至包括伯爵小姐本人和她的替身随员,这个命令不容违反。” 阿尔弗雷德脸色难看的盯着对方,他没想到父亲会下达这样命令,一想到自己仰慕的那个人儿,要接受那么无礼甚至侮辱的对待,他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年轻王子就不由得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无地自容。 可他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因为他很清楚如果那样做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看到王子恼怒却又无奈的愤然离开,中年人对着他的背影微微鞠躬,然后就转身对早已等待的士兵下令:“准备好,一旦伯爵小姐的队伍出现就拦下他们,”说到这,中年人略微顿了顿看看王子远去的背影,继续说“对伯爵小姐不要无礼,但是一定要认真搜查她的队伍。” 听着手下高声回应, “让我们看看这次莫迪洛是不是如公爵说的那样,既聪明又愚蠢。” 中年人看着崎岖绵延通向山脚下的山路,隐约的可以看到路上那些缓缓挪动的黑点,那是一波波正向隘口走来的旅行者。 而在更高处的一块巨石上,阿尔弗雷德王子同样看着上下蠕动的黑点,他嘴里不住的低声自语着:“上帝保佑,箬莎你可别干蠢事。” 三三两两的旅行者在隘口前停下来,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人流,人们只能不住的低声抱怨,腓特烈公爵在那不勒斯拥有的巨大权力,让即便是国王的斐迪南都不得不顾忌,甚至早有传言说,在与法国人交战的时候,阿拉贡军队的将领公然宣布不接受斐迪南的命令,而更愿意和腓特烈公爵打交道。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一个年轻人不耐烦的抱怨着“我听说博洛尼亚有人造出了一种能自己搔毛的机械,那样搔出来的羊毛比用人搔毛快的多,可我这一路上如果都这么耽误下去,也许那种机械叫被别人抢先弄到手了。” “我听说过那个机器,好像是个女人造出来的。”走在前面的一个人饶有兴趣的回头说“想想吧,一个女人。” “怎么可能,女人能造出那种东西?”一个酒糟鼻子的男人不信的问“女人除了能生孩子这件上帝惩罚她们受罪的事,怎么可能造出其他东西来。就像我老婆,”他用大拇指对着自己马车指了指“给我生了六个孩子,可她还是什么都不懂。” “不过那的确是真的,”前面男人耸耸肩“虽然我也不信,可很多人都说是这么回事,而且听说那机械很厉害,只要用一个人就能干三四个女工的活儿。” “那可真是了不起,”酒糟鼻男人嘟囔着举起酒壶喝了口,然后把酒壶塞进车里“要说我老婆唯一能和男人比的就是能喝两口。” 旁边几个人发出放肆的大笑,可开始的年轻人却更沮丧了。 “如果那机械真的那么厉害,我就更要尽管赶路,博洛尼亚太远了,也许到时候早就有精明人把那机械买走,然后就是我就得花更多的钱才能从那人手里的买到。” “可你在这抱怨也没用,这时候别惹麻烦,看看那些兵,”酒糟鼻压低声音劝着年轻人“他们可不是好招惹的。” 年轻人愤懑的要说什么,可远远看着隘口路边那些王国军队甚至还有阿拉贡人,他只好悻悻的闭上了嘴。 队伍缓缓的向前挪动,当这些人终于走到木栅栏前时,所有人都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上帝,如果再等下去我可能就要被烤焦了。” 前面一个旅行商人边说边习惯的拿出几个银币准备缴路税,但他的的银币被直接打在地上,同时头上遮阳的软帽被粗鲁的掀开。 “仔细检查每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站在高处对下面的士兵大声喊着“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人物,这是公爵殿下的命令!” 得到命令的士兵们更加肆无忌惮,他们推搡着附近每个人,把他们的帽子撤掉,掀翻一辆辆马车的幕帐,在阵阵抱怨声中,他们甚至拉扯着女人把她们从车里拽下来。 “这太野蛮了。”王子身边一个随从小声说,可看到王子阴沉的脸又赶紧沉默下去。 “的确太野蛮了。” 阿尔弗雷德恼火的摇头,不过就在看到一个士兵拽着个酒糟鼻的男人和他脚下踉跄的老婆正喊着什么时,忽然一阵号角声从山下传来。 阿尔弗雷德的心霎时一跳,他看向下面的中年人,看到他父亲那个亲信已经带着人从高处跑到路中央,而且正驱赶着栅栏附近的人们尽快离开,王子立刻不顾一切的直接从巨石上跳了下去。 脚戳在乱石堆上一阵疼痛,可阿尔弗雷德顾不上那么多,他知道科森察小姐的车队已经到了。 远远看到前面乱糟糟的情景,坐在马车里的箬莎露出了不快神色。 “这是公爵的军队,”箬莎对骑马跟在车边的亚历山大说“我想他们一定以为我们藏了那个佛罗伦萨人。” “您怎么会这么想?”亚历山大心头一动。 “很简单,现在最有嫌疑的就是萨仑舅舅,而我又恰好要回领地,如果我们的队伍里藏着那个佛罗伦萨人,这肯定是最好的逃脱机会。” 箬莎说着看着亚历山大问道:“不过我也正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要求去我的领地做客呢?” 看着伯爵小姐玩味的笑容,亚历山大微微有点头疼,他没想到这个“妹妹”居然这么敏感。 虽然应该想不到他的确是要利用她要把佛罗伦萨人送出去,可他还是提醒自己一定也奥小心点,这个妹妹真是太机灵了。 “可是不论是否藏了佛罗伦萨人,我都不会让他们搜查我的队伍。” 箬莎忽然用固执的口气说:“这关乎我家族的荣耀,关乎到莫迪洛这个姓。” 那就最好了,亚历山大暗暗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位伯爵小姐不会那么轻易允许接受检查,才会选了与她同行。 接下来,就看这关能不能过去了。亚历山大这么告诉自己。 科森察家队伍的出现让原本就因为士兵们的粗暴乱糟糟的队伍更加混乱,有些经过检查的人被驱赶着过了隘口,后面的人则被赶到路边。 随着前面一个举旗随从大声报号,队伍被挡在了路上停了下来。 “以公爵的名义,”中年人走到伯爵小姐的队伍前大声命令“所有人接受检查。” “别这样,”阿尔弗雷德跑了过来,他用力抓住中年人的肩头“让我去和箬莎说,你这样只会激怒她。” “殿下,我得到的命令是检查所有人,”中年人寸步不让,他觉得自己忍受这位王子已经太久了,如果不是对方的身份让他无奈,他早已经命令人把这个讨厌的花花公子吊起来晒太阳了“请不要妨碍我。” “你这么侮辱莫迪洛家的人很得意吗?”阿尔弗雷德压低声音问“还是你觉得羞辱我未来妻子的家族能得到任何好处,别忘了我将来是要和那个女孩结婚的。” “那就等您当上公爵之后再向我下令。” 中年人说完挣脱开阿尔弗雷德的手先前走去,他越过前面的号兵,当走到距马车不远的地方时,被缓缓驱马向前的亚历山大挡住。 “大人,我想您不该挡住我,”中年人略一行礼然后就扬起头看着马上的亚历山大“您的阿拉贡同胞被可耻的杀害了,我相信您一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抓住凶手。” “其实他不是我的同胞,”亚历山大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伸手微摇“不,这个我可不能答应,要知道如果这时候退缩了,我在小姐面前就成了懦夫,所以不论被杀的是阿拉贡人还是西西里人我都不在乎。” “又是个为讨女人欢心什么都不顾的蠢货,”中年人心里暗自咒骂,他冷冷看着亚历山大,正在琢磨是不是该给这个不知好歹的西西里小子一点厉害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走过来。 “虽然你是我的敌人,”王子狠狠盯着亚历山大“不过在保护科森察小姐荣誉这件事上我和你站在一起。” 亚历山大有些意外的看着阿尔弗雷德,他倒是真没想到这位王子会为了仰慕的女人这么获得出去,毕竟虽然是腓特烈的儿子,可公然违反公爵的命令也会让他受到惩罚。 这与是否受他父亲的宠爱无关,而是如果不这么做,腓特烈就要面临被手下质疑的窘迫。 “很愿意和您并肩战斗。”亚历山大微微点头,哪怕是纯粹的自作多情,可他对这位王子的痴情还是有所感动的。 只是想到这小子以后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妹夫”,亚历山大就不由暗一咧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很不痛快。 “以公爵的名义,前进!” 中年人拔出剑来开始一步步向前逼近,在他身后士兵们跟着向车队慢慢靠拢。 “为了莫迪洛,为了科森察的荣誉!” 护送车队的莫迪洛家的骑兵队长也拔出佩剑,随着他这动作,一片武器出鞘声此起彼伏。 中年人的脸色这时已经很难看了,他身后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人足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科森察伯爵这支只有十几个人的队伍。 但是挡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位阿拉贡王子和一位阿拉贡人的使者,这让他即便想要有所举动,却又因为顾忌而不敢轻易下令。 一时间双方在隘口前陷入了对峙僵持。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汗水淌下来流进眼角,刺激得眼睛火烧火燎的,有人想要抹掉脸上黏糊糊的汗水,可只是这小小的动作就引起一阵骚动。 亚历山大微微抬起头看看头顶,他知道对峙不可能一直僵持下去,就在他琢磨怎么打破眼前僵局时,先是一声,接着一连串号角从远处山路上持续响起。 亚历山大注意到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他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而对面的中年人已经从容的起了剑,他的脸上挂着讽刺,还多少有些怜悯的笑容,不过这怜悯似乎更多是对旁边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阿尔弗雷德。 亚历山大缓缓后退到马车边。 “是公爵,”亚历山大听到车上箬莎低声说“腓特烈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隘口风云(下) 阿尔弗雷德王子神情紧张脸色发白的看着从山下缓缓行来的队伍,虽然那支队伍人数不多,而且前面的徽章更是属于他自己家族的王徽,但看在王子眼里,却好像是恶魔正向他不停靠近。 科森察家的队伍也略微有些骚动,护卫士兵们悄悄收起武器向后退去,每个人都隐约露出不安的神色,他们紧盯着逐渐行近的队伍,纷纷向亚历山大看去。 “公爵来了。”箬莎又说了句,她的声调听上去与其说是诉说什么事实,不如说是在宣布个坏消息。 亚历山大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不勒斯并非只有一位公爵,单是前任国王阿方索二世就有个很出名的私生子被授予公爵称号。 但只需称呼公爵而不必说出名号的公爵,却只有一位。 那就是以前国王的弟弟,如今斐迪南国王的叔叔腓特烈。 有人说腓特烈是那不勒斯最勇敢也是功劳最大的人,因为他从法国人手里拯救了的那不勒斯。 也有人说他是个靠着各种阴谋诡计和不择手段的奸诈小人,因为他一路走来最终获取重权是靠不停打击对手才实现的。 不过不论如何评价这个人,公爵腓特烈这个名字早已经成为了那不勒斯炙手可热,甚至是能决定王国命运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即便是国王也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特别是在之前联军的将军们公开表示支持腓特烈,而不是国王指挥那不勒斯的军队之后,已经很少有人敢于与他对抗了。 莫迪洛是少数能与腓特烈分庭抗礼的人之一,可即便这样人们却普遍不看好莫迪洛。 更糟的是,市井间已经有些关于国王现在越来越疯狂,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糟的传言,而国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生下继承人,这就让人们有了太多想法。 山路虽然崎岖盘旋,随着号角声不断,随着最后一声拉长的尾音消失,公爵的队伍终于来到隘口前。 人们纷纷低头鞠躬,向队伍中间一个衣着华丽,没有戴帽子的头上,有着颇长卷发的高大男人恭敬行礼,当他从马上下来时,亚历山大颇为意外的发现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大,哪怕没有戴着帽子,可看上去丝毫不比戴着头盔士兵们低。 这位公爵有着一头很长的浓密卷发,他的脸庞一小半被卷发遮住,有人说这让他看上去神秘而又可怕,可也有传言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挡住脸上那因为得了某种怪病溃烂留下的瘢痕。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看到虽然已经收敛,可显然相互对峙的两群人,腓特烈从队伍里走出来。 中年人已经上前几步,他先捧起公爵的手亲吻,然后低声向他报告发生了什么,这让站在不远处心情忐忑的阿尔弗雷德更加紧张,他舔着有些发干的嘴唇紧盯着父亲的脸,看到父亲向他望来,他就紧张的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又停下来。 “你做的不错,”腓特烈拍拍中年人的肩膀,他神色和蔼看上去与那些关于他不好的传言很不相符,说完他抬手向阿尔弗雷德做个手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子局促不安的缓缓走到公爵面前“过来阿尔弗雷德,别那么紧张,来,走近点。” 终于走到父亲面前的阿尔弗雷德看着父亲,这时候的王子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为了维护心仪女子的荣誉,不惜与任何人为敌的勇气,而是完全变成了个因为畏惧瑟瑟发抖的鸬鹚。 “就因为这个我才不喜欢他,”亚历山大听到已经走下马车的箬莎在他身边低声说“阿尔弗雷德能是个好朋友,可当不了好情人,他永远只是个父亲面前的乖儿子。” “据说他挺会打仗,”亚历山大同样低声说“而且剑术也不错。” “可他还是输给你了。” 箬莎话音刚落,突然就传来了阿尔弗雷德的一声惨叫! 刚刚还神色平和的与儿子说话的公爵,这时正挥舞着马鞭不停的抽打在阿尔弗雷德身上,随着弯腰抱头不停躲避的王子的声声惨叫,马鞭抽在身上的啪啪声让四周的人都不禁胆战心惊! “我这么打你不是因为你妨碍了我的人,”公爵抓住儿子的衣领强迫他的脸紧紧贴在自己鼻尖前,他的声音低沉却并不愤怒“而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别忘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如果你不出意外将来你也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所以拜托你别这么幼稚,现在立刻回你的宫里去,随便你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出来了,听懂了吗?” 被一顿鞭子打得已经昏头转向的阿尔弗雷德只知道不住点头,当公爵终于放开他,他立刻踉跄着转身就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看着跑远的王子,箬莎脸色有些不好看,虽然她自己并不看好这个追求者,可这个人居然这么快就被他父亲吓得临阵脱逃,这让伯爵小姐觉得很没有面子。 而且看着走近的腓特烈,她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科森察伯爵的小姐与,”腓特烈看看旁边的亚历山大“来自西西里的尊敬的使者……” “贡布雷,大人。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亚历山大躬身行礼。 “啊,贡布雷,”公爵随便应了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看向箬莎“伯爵小姐,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拒绝接受检查,要知道这是国王的命令,而据我所知不论是你的父亲还是舅舅,都是要向国王陛下效忠的。” 箬莎笑了起来,原本有些紧张的脸上显出丝轻松,她向远处的中年人看了眼,然后毫不畏惧的看着腓特烈:“殿下,我想您的手下可不是这么想的,我听到的是他喊着‘以公爵的名义’而不是国王的名义,这就让我必须保护我的家族荣誉,因为他这样明显是在挑衅。” “是这样吗?”腓特烈回头看看中年人,虽然没有得到回答,可从他脸上神色腓特烈就知道了答案“这可真是愚蠢。” 亚历山大听到腓特烈好像低声自语了一声,然后他就转身对箬莎说:“看来这件事我得先道歉。”说着公爵慢慢捧起箬莎的一只手,当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时,公爵看着她的眼神开始出现轻微的变化“你长大了,我一直认为你还是个孩子,可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长成一位漂亮小姐了。” “您依然要检查我们的车队吗?”注意到腓特烈那忽然变得异常火辣的眼神,箬莎忽然觉得不舒服起来,她稍微用力把手从腓特烈手里挣脱出来,故意用有些不快的声调问,那样子看上去就像闹脾气的小女孩。 “这是国王的命令啊,我们必须遵守。”腓特烈看似无奈的摇摇头,然后他稍微退开两步用力挥手“检查车队,仔细检查不要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 随着腓特烈一声令下,士兵们蜂拥而上,他们推开不知所措的护卫,开始检查那并不大的车队,然后所有人又在那个中年人的指挥下开始逐个检查那些卫兵。 看到自己的士兵被强迫着摘下头盔帽子接受检查,箬莎终于忍耐不住,她走到腓特烈面前愤怒抗议着:“殿下,你这么做是对莫迪洛和科森察家族的侮辱,我的舅舅和父亲是不会答应的!” “小姐,那你的舅舅和父亲就得去向国王抗议,”腓特烈不以为意的回答,当看到箬莎的肩膀稍微一动时,早有准备公爵已经抬手紧紧抓住她的下颌“小心点小姐,坏脾气可是要嫁不出去的。”腓特烈说着手指不由在箬莎光滑的下巴上轻轻触摸。 “殿下,您能的举动很没有教养。”亚历山大忽然上前,他不顾旁边指向他的刀剑,紧紧抓住腓特烈的手腕“您应该对科森察小姐道歉。” 腓特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始终对这个西西里使者没有注意的他,第一次好奇的看着亚历山大。 “一个西西里使者却和莫迪洛家的人这么亲近,这是不是有些奇怪,”腓特烈慢慢放开捏着箬莎下颌的手,打量着亚历山大“年轻人听我的劝告,如果你在那不勒斯事情办完了就立刻回到你的西西里去,虽然你是西西里使者,但你不要忘记我是阿拉贡王室后裔。” 一个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废黜的王室后裔,亚历山大在心里替他补上一句。 现在的腓特烈看上去不可一世,可只有亚历山大知道,这个人的好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 只要想想将来他那位远房堂兄阿拉贡国王斐迪南对他做的那些事,亚历山大就觉得说不定如果自己在那不勒斯闹出点事来,还会得到斐迪南的支持呢。 “殿下,请您向科森察小姐道歉,否则我只能认为您是个与您身份不符的野蛮粗暴的人,”亚历山大毫不在意腓特烈的威胁“我想我的国王也不会允许我和一位这样的人来往。” 这是亚历山大第一次借用西西里王国国王斐迪南的名义,而这位国王真正让人在意的是,他还是阿拉贡王国的国王,以及卡斯蒂利亚王国女王伊莎贝拉的丈夫,是两个王国的共主与一个王国的国王。 腓特烈脸上的神色微微起了变化,他并不在意亚历山大这个小人物,可他却不能不在意一位西西里使者。 特别是在现在这么个微妙时候,当他想到自己的侄子已经变得越来越疯狂,健康也明显越来越坏时,腓特烈不能不认真考虑面前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那些人和事。 “我会向小姐道歉,因为我希望获得她的好感,”腓特烈盯着亚历山大“可是你年轻人,从现在开始离那个姑娘远点,还有你最好祈祷你的那个贵族议团得到西西里国王的承认,否则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亚历山大慢慢放开腓特烈的的手腕,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得罪这位公爵了,不过他并不在乎,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看好这位公爵。 在亚历山大看来,就是他那个命不久矣的侄子也要比腓特烈更值得关注些,这是因为斐迪南虽然仓促继位,可毕竟那时候那不勒斯人还没有完全失去国家,而现在的那不勒斯其实已经差不多失去了做为一个国家的一切。 一个连军队指挥权都被别的国家将军无情剥夺的国家,哪怕它的国王有着很强的野心,可又能起什么作用。 而且亚历山大相信腓特烈一定需要阿拉贡的支持,这也是让他并不畏惧的原因。 “殿下,”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稍一迟疑低声报告“我们都找遍了,甚至连小姐的马车都已经搜过,什么都没有。” 虽然略感意外,可腓特烈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他向箬莎微微点头致意:“很抱歉伯爵小姐,耽误了您这么久的时间。” “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我的父亲和舅舅,”箬莎愤怒的说“您给予我的羞辱我会让他们替我讨还。” “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又能见面了,”腓特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箬莎“如果到时候您依然坚持,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说着他又看向亚历山大:“至于你,记住我的话,从现在开始离远点。” 看着腓特烈那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箬莎转身上了马车,笨拙的直辕车开始在路上颠簸向前。 当终于通过隘口时,原本一脸愤怒的箬莎情绪就平静下来。 她扭头看着马车旁边的亚历山大,略微沉吟忽然问道:“那个佛罗伦萨人在哪?” 亚历山大牵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马停了下来。 他意外的看着缓缓前行的马车上看着他的箬莎,不知道她这么问是真的对佛罗伦萨人的去想感兴趣,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看着亚历山大的神情,箬莎没有再说什么,她抚摸着被腓特烈捏过依旧有些隐隐作痛的下颌,过了好一会才又问:“公爵为什么让你离我远点?” 亚历山大摇摇头,催马跟上马车:“不论因为什么,我知道公爵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当然,这是你欠我的。”箬莎瞥了亚历山大一眼“等到了科森察,我就要讨回回报。” 站在山顶的隘口,看着沿山路徐徐而行逐渐远去的队伍,腓特烈微微摇头。 中年人走了过来,看到腓特烈的情绪似乎并不那么坏,他暗自松口气说:“殿下,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那个佛罗伦萨人,也许他还躲在城里。需要命令城里加强搜查吗?” “不用了,下令结束搜查吧,”腓特烈看着远去的队伍吐口气“那个佛罗伦萨人已经逃走了。” 说着公爵忽然回头一笑:“如果我再生一个儿子是不是会比阿尔弗雷德聪明些,假设他的母亲不但年轻漂亮还很聪明?” 中年人错愕的看着腓特烈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公爵显然也没想征求他的意见,看着山下几乎已经看不到影子的队伍,腓特烈喃喃自语:“科森察家的箬莎·科森察,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沿着维苏威火山北麓向下,一道缓平蔓延的山脊顺着山势延伸向远方的平原,一大片葱郁的树林把原本光秃秃的半山腰遮上了层凉爽的屏障,热烘烘的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就变得清凉惬意。 一道道温热的光线透过枝蔓空隙投射在树林的空地上,随着摇曳的树荫晃动轻摆,好像用光搭起的帷幔在随风轻轻飘动。 离开维苏威隘口已经有大半天,队伍没有在路上停留,直到来到这片树林。 这里地势已经显得平缓许多,随着只要再向前走一段,就会有几条分别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 护送的队长下令在树林里宿营。 树林里三三两两的有些人也在休息,他们大多是之前经过山顶隘口的旅行者。 看到科森察的队伍,很多旅行者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虽然法国人早已经被赶出那不勒斯,但并不意味着路上就太平。 能和有武装护送的贵族一起走,至少安全能有些保证。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箬莎的马车上有个遮阳帐篷,虽然只挡住马车的一半,已经足够伯爵小姐坐在里面躲开太阳的肆虐。 这时候,箬莎·科森察小姐正坐在马车里,看着坐在不远处一处树荫下大口喝水的亚历山大。 “主人,我们得再走一段路才有水,”乌利乌看着仰着头晃动水壶的亚历山大自责的说“这里到处都是石头。” “别在意这些乌利乌,这是座火山,当然到处都是石头,”亚历山大笑着安慰“好在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 “火山?”乌利乌愕然的问“是你那种能喷出火焰的山吗?我以前听人提到过,可我觉得那是胡说,难道真有能喷火的山?” “相信我乌利乌,这就是座能喷火的山,而且它将来还会喷火。” 亚历山大没想给摩尔人解释维苏威火山的历史。 尽管注意到伯爵小姐似乎也正注意听着,这让他相信如果把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关于维苏威火山的事说出来肯定能引起伯爵小姐很大兴趣。 可他这时候最不希望引起的,就是伯爵小姐的兴趣。 “我去散散步,”亚历山大站起来“我还不习惯骑马。” “要我陪您去吗?”摩尔人赶紧问。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走走,不会有什么事的。” 亚历山大随意摆摆手向树林深处走去,在那里,茂密的树冠结成一个个硕大的伞盖,阳光被阻隔在树冠上面,越往里走,树林里越显得幽静。 地面变得越来越湿润黏滑,亚历山大的脚下已经踩到了一些苔藓,这让相信只要再向里面走上一段路,说不定就能找到水源,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找到条小溪。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隐约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伴随着这悦耳水声的,还有从一块耸立的石头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接下来不停的呕吐声。 亚历山大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他绕过石头然后就看到了猜想中的小溪,还有就是正趴在水边不停呕吐的一个女人。 说那是个女人未免有些牵强,因为“她”虽然穿着条女人的裙子,可扔掉包头巾之后露出的却是一张留着胡须的男人的脸。 同样正在水旁正努力擦掉像麻疹似的红斑的酒糟鼻子的马希莫听到声音立刻警惕的抬起头,当看到亚历山大后,马希莫长长的吐出口气。 “大人,我必须说您的这些手段要比我高明的多。” 马希莫哈哈笑着,他这时候真的很高兴,因为他发现这位刚找的主人不但一点都不迂腐,甚至有些地方似乎还让他找到了共鸣。 “我要和你决斗!”正在呕吐的“女人”一下跳了起来,可不等他站稳,一阵头晕眼花就让他一头栽进了水里。 “如果我说就让他这么淹死,你会介意吗?”亚历山大微笑着问马希莫。 “您都把他从那不勒斯和公爵的手里救出来了,难道就不能再发这点善心吗?”马希莫双手合十一脸可怜相的看着亚历山大。 “好吧,不过记住你这就又欠我一次了。” “我发誓我会永远忠于您的。”马希莫说完就跳进水里把不住挣扎的佛罗伦萨人拖上了岸。 “你让你的仆人给我喝毒药!” “那只是让你多睡会的药酒,说起来乌利乌配置那些药酒可不容易。” “你还让人给我穿女人衣服!” “只有这样腓特烈的人才不会发现你,毕竟穿女人衣服是违反教规的。” “可你也抛弃了马希莫,让他一个人冒险送我过关卡。” “别这么固执行吗朋友,如果你真跟着大人的队伍一起走,可能现在你已经在公爵的地牢里和老鼠打交道了。” 看着贝鲁尼渐渐平静的神色,亚历山大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故意与科森察家一起旅行,而真正的护送贝鲁尼的马希莫则带着人混在旅行商人当中提前到达隘口。 然后借着科森察家的队伍出现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这样马希莫他们就能趁机混出隘口! 用一个大的话题做为诱饵,实际上要实现的却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目标。 这一切看似简单的布置背后,是亚历山大对人心思的把握! 看来之前的营销心理学真是没有白学。亚历山大暗自一晒。 “那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贝鲁尼忽然认真的问,他的眼神这时显得很清澈,一点都没有刚刚因为药劲刚过去时那种昏昏浩浩的样子。 “为什么要救你?”亚历山大好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略微想了想,才回答道“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是个真正的……”他稍微琢磨一下才用略显生硬的腔调说出“Régénération”这个词。 “你是说再生?” 贝鲁尼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西西里人会忽然用一个古怪的法语词汇形容自己,而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和这个词有什么关系。 “不,我说错了,”亚历山大摇摇头“不过你不用在意这个,只要记住我并不是因为你是佛罗伦萨的使者才救你。” “不论因为什么,我还是要感谢你,”贝鲁尼无所谓的摇摇头“虽然你对执政的敌视让我和你只能是敌人,但是你获得了我个人的友谊。” “这也不错。”亚历山大点头微笑,他知道像贝鲁尼这种人,能把私交和公义分开已经是很难得的,实在不能要求他别的什么“也许有一天我会去佛罗伦萨,到那时候希望我们还能好好相处。” “那要看你以什么身份了,”贝鲁尼认真的说“只希望到时候下令处决你的不是我。” “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而我要跟着科森察小姐去她的领地。” 亚历山大毫不在意的说完,转身就走。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着亚历山大背影,贝鲁尼疑惑的对旁边的马希莫问。 “不知道。”马希莫摇摇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科森察一家(上) 科森察是个规模不大的小城,而且与那不勒斯相比,科森察显得太年轻,几个多世纪前,这里几乎还是一片荒凉的旷野。 几百年前,第一代科森察伯爵在这里建城时,正赶上阿拉伯人的进攻,勇猛的攻势不但让阿拉伯人夺走了西西里,他们的前锋触角甚至直指地中海西岸。 当时所有意大利半岛上的城邦国家都惊恐万分,他们以为自己可能会如格拉纳达那样最终被摩尔人征服。 不过好在虽然阿拉伯人兵势凶猛,但当他们得到西西里后,就被牵绊在那座岛屿上了。 他们只顾享受那份巨大的战利品,几乎没有人再愿意继续跨海向大陆进攻,而是希望能在西西里获得更多的好处,正因为这样的想法,阿拉伯帝国的将军们最终派往大陆的军队还不如他们早先从地中海南岸出发时的一半多。 最终阿拉伯人被因为恐惧激起了巨大斗志的意大利城邦联军阻挡在了海滩前,几千人的伤亡让阿拉伯人明白了进攻大陆的危险,他们很快就退回到西西里,却尽情享受他们已经获得的胜利去了。 当时的科森察家的祖先就是在那一役后,得到了这块领地。 科森察虽然已经是内陆,但是在靠近领地东南角依旧有一块不大的角落像个弯曲的钩子般探进海里,而且站在从维苏威火山北麓延伸下来的支脉形成的山脊上,可以隐约看到第勒尼安海。 火山的山脊很高大,直接把从海上吹来的风挡在了身后,所以当越过山脊进入山脚下的科森察城时,就好像从凉爽的花园忽然进了闷热的铁匠铺子。 甚至在山顶上向下看,都可以看到山脚下这座城市好像浸泡在一片氤氲之中。 也许是为了防御阿拉伯人的再次入侵,科森察看上去就像个巨大的兵营,不但由石头建成的房子异常结实,而且多年与阿拉伯人的作战让当时的人对阿拉伯人似乎永远用不完的军队数量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恐惧,所以当时的科森察伯爵把这座城市用高大的围墙分割成了不同的几个小块,每个区域之间都由很窄城门连接,这样做好处是即便城市的某个地方被攻破,其他地方也可以抵抗,坏处就是这座城市就这么被束缚起来,几百年过去了始终没有再扩大规模。 “但是我们有足够多的东西供我们的领民过日子,”坐在马车上的箬莎这么解释“在领地里有个最大的猎场,里面有远近闻名的山地羚羊,还要其他小动物,如果你要猎猛兽我们这里有熊。” 听着伯爵小姐的介绍,亚历山大不住点头表示很满意。 总走了贝鲁尼之后的轻松让亚历山大开始享受这次旅行,其实他决定这个时候暂时离开那不勒斯也并不只是为了帮佛罗伦萨人逃跑,冈多萨的死让他忽然成了几方关注的焦点,不论是国王还是斐迪南公爵,这时候都需要得到来自阿拉贡的支持才能稳固地位或是有所图谋。 而亚历山大知道他是不可能真正支持他们当中任何一方的,如果真要说支持他也只能选择国王。 因为据他所知,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早已经对那不勒斯垂涎许久,一个年轻莽撞的愚蠢国王才真正符合斐迪南的需要。 而只有亚历山大知道,那位年轻国王的生命已经即将走到尽头,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听到他的死讯,这时候如果腓特烈对他提出什么要求,别说他做不到,即便能做到也是不能答应的。 “我们还有足够大的粮仓,”再队伍穿过又一道石门时,箬莎对亚历山大说“以前为了防范萨拉森人入侵被围,那不勒斯的领主曾经在科森察修建过几处很大的粮仓,所以我们的城堡是很坚固的。” 亚历山大略微沉吟,到这时他才知道为什么当听说可能面临饥荒时,莫迪洛一点都不紧张慌乱,也许因为时间太久或是有些人有意无意的隐瞒中,连那不勒斯的贵族们都已经不太清楚科森察领地上的粮仓。 毕竟做为向那不勒斯领主效忠的贵族,科森察家延续了几百年,可那不勒斯的统治者却已经换了不止一个王朝。 特别是当今的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更是个几乎和王室势如水火的人。 科森察城堡位于科森察城最高处,城堡背后紧挨着一片陡峭的断崖,有些城堡的建筑直接就建在断崖半腰突出的石岩上,连城墙的一半都是与断崖连在一起的。 这样的城堡易守难攻,可一旦被围,如果外面没有援军就是个死地。 马车进入了有着坚固闸门的城门,抬头看着头顶闸门底端探出的锋利楔子,再看看脚下刚刚经过的一排深沟,亚历山大知道一旦面临强敌闸门落下时,这座城堡就会变成一处进不来可也出不去的坚固牢笼。 “科森察家的人不这么认为,”箬莎对亚历山大的猜测不以为意“我们有足够多的粮食,城堡里有至少五处水源,我们的城墙也足够厚,完全能抵挡住比自己多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敌人,而且我们以前也这么干过。” 箬莎的话让亚历山大不能不同意的点头。 有坚固的工事和足够的补给,只要没有被人从内部出卖,这样一座城堡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军队和时间,的确是很难攻下的。 而对绝大多数进攻者来说,这偏偏是矛盾的。 足够多的军队就意味着要消耗更多的补给,那么时间就不可能旷日持久的拖下去,而为了节省补给减少的军队又不足以完成攻下如此一座堡垒的任务。 “所以科森察堡自从建立之后只有一次被攻破,不过那是因为出现了叛徒。”箬莎骄傲的说。 亚历山大再次点头,不过不等他开口,随着阵马蹄声,一个骑在马上,身上穿着件无袖皮马甲的中年男人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人的头发很短,下巴上的一小撮胡须让他看上去显得脸有些长,露在马甲外的胳膊健壮有力,当他催马先前靠近时,亚历山大就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错觉。 “科森察伯爵小姐。” 男人面无表情的开口,声调听上去有些僵硬,当来到马车边时,他忽然低下身子,就在亚历山大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抱住箬莎,把她从车里拽到了马上! 先是声尖叫,接着箬莎就开始大笑起来,她同样紧紧抱住那个中年男人,然后就开始不停的亲吻他的脸颊。 亚历山大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虽然按他的想法,也许过不了多久眼前的女孩就要叫他哥哥,可如今看着她当着自己的面和其他男人如此亲近,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亚历山大可不会认为接下来会发生“这是我父亲”的闹剧,因为他已经听箬莎正不停的叫着这个人的名字:“凯泽尔”。 “那么说你终于愿意回来了?”中年男人抱着箬莎仔细打量,然后他就望向亚历山大“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嫉妒的要和我决斗了,不过这也说明你和箬莎还不算熟。” “为什么这么说?”亚历山大问。 “因为,”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她显然没告诉你我是她的哥哥,凯泽尔·科森察。” 亚历山大的嘴微微张开,他看着眼前明显都能当他们两个父亲的中年人,再想想能有这么大儿子的科森察伯爵,他一时间似乎已经知道乔治安妮那荒唐的生活是怎么来的了。 “箬莎的母亲是我父亲第三任妻子,”凯泽尔·科森察一边调转马头和他们一起缓缓前进一边解释“虽然我不喜欢她母亲,不过我喜欢我的小妹妹。” 亚历山大表示理解的再次点头,他想象得到莫迪洛当初既然能把自己的妹妹送给卡斯蒂利亚国王恩里克,那么就能再次为了需要把妹妹嫁给个足够当她爹的老头。 “那么请问你是……”凯泽尔·科森察打量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由西西里派到那不勒斯的使者。” 凯泽尔有一会似乎有点出神,然后就挂上了笑容:“欢迎来到科森察,既然箬莎肯邀请你来,我想至少她认为你是个值得让她看重的人。” 说着他抬起手,做出说悄悄话的样子:“相信我,她是我见过的最骄傲的女孩子,我父亲一直担心她将来宁可进修道院也不愿意和任何男人结婚。” “凯泽尔~”箬莎有些责怪的回身拍了拍哥哥的手臂“我只是觉得那些男人都太愚蠢了,譬如那个阿尔弗雷德,如果男人都像他那样,我宁可进修道院。” “你这话会让父亲伤心的,”凯泽尔说着又看向亚历山大,很显然他对这个被妹妹带回来的年轻人很有兴趣“你看上去不像个西西里人。” “我从小在修道院长大,”这时候的亚历山大已经能把早就考虑好的那套话说的很圆,和将来要面临的种种考验相比,现在他要面对的虽然只是如凯泽尔这种并不刻意怀疑的询问,可他还是依旧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大意“这算是我第一次真正离开修道院。” “一位隐士,”凯泽尔看看妹妹饶有兴趣的问“箬莎,你听说了吗,你这位朋友就像是个从伊甸园里刚刚走出来的亚当,也许比亚当还要纯洁。” “我可不这么看,他会用剑,而且还对武器有兴趣,”箬莎回头看看亚历山大“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和修道院比起来,也许他更适合战场。” “那你可能就要失望了,”凯泽尔用行家的眼光打量了一下亚历山大“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只需要几个呼吸就能把你这位朋友打倒。” “不要用你自己做比较,”箬莎略带骄傲的瞥了眼亚历山大“凯泽尔是整个南方最厉害的剑手,就是威尼斯的那些剑术大师都对他很尊重。”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看看箬莎这位哥哥,虽然多少能察觉到这个人不那么简单,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不简单到那种地步。 亚历山大并不认为箬莎是在替她的哥哥吹嘘,虽然凯泽尔究竟有多厉害他不知道,但是关于她所说的威尼斯的剑术大师们,他却早有耳闻。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总是认为中世纪的那些骑士们完全是靠着蛮牛般的体魄和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和敌人打生打死,这种误解让很多人走上战场之后往往死的不明不白。 因为他们总以为靠着盔甲的坚固与自己雄壮的身体,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把那些看上去个头小上很多的对手打败甚至虐杀。 可实际上,当他们面对某些真正擅长杀人技巧的对手时,他们的盔甲和力量根本就保不住他们的小命。 这种杀人技巧大多是从战场上经过千百次的战斗而延续下来的真正的格斗经验,虽然这些经验很多都已经随着使用者的死亡逐渐失传,但依旧有一些渐渐形成了颇为有名的流派流传了下来,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就是著名的威尼斯剑派。 所谓威尼斯剑派,是因为一群居住在威尼斯的擅长剑术技巧的人而得名,虽然他们并不是一个团体,但是因为这些人相互熟悉而且经常聚会交流而逐渐名声大振。 而亚历山大所以知道这些人,是因为西西里的城防队长波鸿,就曾经师从这些人当中的某位行家。 而他则是从波鸿那里学到了一些颇为有用的用剑技巧。 只是他始终记得波鸿在传授那些技巧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给你个忠告,如果你遇到个自称是从威尼斯人那里学过剑的对手,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赶紧逃吧,否则这可能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和人比剑了。” 亚历山大一直记着这句话,特别是使用波鸿教导的技巧干净利落的击败了阿尔弗雷德之后,他不但没有得意,反而对佣兵队长的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 因为一想到哪怕是波鸿那种真正不怕死的佣兵,都对那些威尼斯人如此忌惮,由此可见那些人是如何的厉害。 可现在在科森察的一座城堡里,居然遇到了个据说能与威尼斯的剑术大师相媲美的人物,这让亚历山大意外之余,不禁兴趣盎然。 只是箬莎骄傲的神色让他心里不舒服。 虽然认真说起来他实在和这位伯爵小姐没什么关系,可看到这个“妹妹”在自己面前称赞她的另一个哥哥,亚历山大就觉得开始看凯泽尔不顺眼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科森察一家(下) 见到箬莎的父亲科森察伯爵时,亚历山大多少有些惊讶。 伯爵要比他想象的老很多,一头与箬莎一样的金发这时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脸上布满了很深的皱纹,显得有些干瘪。 可这并不重要,让亚历山大意外的是伯爵的一双手臂差不多是齐肘截断的,当他见到女儿站起来时,两条晃荡荡的空袖子就随着来回摆动。 “我父亲曾经与异教徒作战,”凯泽尔低声说“他的两条手臂就是在与奥斯曼人的战斗中失去的。”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虽然他并不是个真正的从克里特或者任何地方逃到欧洲的东罗马人,但是他也知道自从君士坦丁堡被攻陷后,奥斯曼人曾经不止一次的试图挟消灭千年帝国的威势渡海侵入欧洲,只是在经过了几次尝试后,他们很快就发现对新月帝国崛起的恐怖让欧洲人居然爆发出了罕见的斗志,以至虽然依旧获得了几次胜利,但如果想要以势如破竹之势一举成功,却并不那么容易。 想来科森察伯爵就是在那些战斗中负的伤。 “箬莎很少请客人回来呢,”伯爵对向他行礼的亚历山大说“其实她的朋友并不多,我有时候就想她是不是太骄傲了,毕竟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该是正是沉迷在享乐当中的。” “伯爵小姐很聪明,”亚历山大有些答非所问的说,看着这位对女儿露出溺爱神色的父亲,他就想起了乔治安妮,想想如今可能还沉溺在与年轻男人调情享乐中的那位夫人,亚历山大觉得这位伯爵真有点可悲,而且让他更哭笑不得的,是将来他还得叫这个女人母亲“大人,能来到您的领地是我的荣幸。” “不不,这里没有什么值得荣幸的,科森察是个很贫穷的地方,”伯爵无所谓的摇摇空着的袖子,像是在摆手“除了一大堆石头,你不会在这里找到任何有兴趣的东西,所以如果你不是在追求我的女儿,那你在这里什么都不会得到的。” 亚历山大张了张嘴看看旁边的凯泽尔,见那位兄长露出调侃的微笑,他只能尽量字斟句酌的说:“大人,您可能误会了,我这次来是还有些其他事情,实际上我是对您这里的猎场很感兴趣,据我所知科森察有整个南方最大的猎场。” “还有成群的山羚羊,它们跑起来的样子你一定要看看,特别是爬坡的时候,那是种奇观呢。”原本有点疲倦的伯爵好像一下来了精神,他自己说着还不停的让儿子为他作证“告诉他凯泽尔,那些山羚羊都干过什么。” “它们爬上过这上面的陡坡,”凯泽尔指指头顶,示意说的就是背后与城堡连为一体的陡峭山壁“而且不止一只,虽然有运气不好摔下来的,可你的确该看看那么多山羚羊一起向坡上跳的样子。” “对,明天就他去看看,对了年轻人,你是谁来着?” 看着之前还热情洋溢的介绍自己领地特产伯爵忽然迷惑的望着自己,亚历山大无奈的发现,这位伯爵如果不是之前打仗时候伤了脑子,就是已经得了老年痴呆。 “别在意,父亲现在有点糊涂,”凯泽尔低声说“让我领你先去休息一下,箬莎要陪陪他。” 看到已经走到伯爵身后为他轻轻揉着肩膀的箬莎,亚历山大知道留下来有些不便,他跟着凯泽尔离开大厅向城堡深处走去。 因为整座城堡的一边近乎与山势合为一体,时不时的就可以看到完全裸露的山壁,特别是当走上一条悬空的走廊时,因为走廊差不多有大半镶入山体显得十分暗淡,只有另一边胸墙上的拱形窗口投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映出了一块块的的图案。 凯泽尔的脚步慢慢放缓,他回头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带着点好奇,然后他忽然问:“你是乔治安妮的情夫吗?” 亚历山大意外的看着凯泽尔,虽然知道这位伯爵长子似乎和乔治安妮的关系并不好,可他这么肆无忌惮的议论自己的继母,还是让亚历山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用这么一脸吃惊的样子,我们都知道那个女人在外面干什么,除了我父亲,”凯泽尔不以为意的一笑“她嫁给我父亲时候他还不算太糟。所以他能让那女人很快给我添了个妹妹,不过箬莎出生不久之后他就时不时的开始犯糊涂,现在他经常会忘了一些不熟悉的人是谁,有时候甚至要仔细想一下才能认出身边的人。”说着,凯泽尔示意亚历山大跟着自己继续向前走“然后她就开始找情人了,而且她离开的日子也越来越久,甚至一直住在她哥哥那里。” “我想你误会了,我和乔治安妮夫人不熟,我算是箬莎小姐的朋友,”亚历山大只能这么解释,想到会被乔治安妮的继子当成是她的情夫,亚历山大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位母亲了“我只是对这里的猎场有兴趣。” “喜欢打猎?”凯泽尔走到一扇门前停下脚步,边问边随手推开房门“那就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们为你的到来举行宴会,明天我亲自带你去见识下科森察的猎场。” 看着走远的凯泽尔,亚历山大慢慢走到窗边,这座当年为防御萨拉森人建造的城堡是那么坚固而又考虑周全,以至窗台都是给试图从外面攀爬的人造成不少麻烦的很大的斜坡。 在下面空地上,乌利乌正忙活着收拾东西,其实他们原本就没什么行李,只是摩尔人觉得不这样就显不出他这个仆人在尽忠尽职。 而借口之前办些其他事情,如今跟上来的马希莫正和个女仆聊得火热,看那女仆时笑时羞的样子,估计马希莫把她弄上床也只是个早晚而已。 亚历山大回身走到椅子前坐下,开始琢磨当下的处境。 其实决定离开那不勒斯还有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亚历山大不知道当知道他这个“外甥”身份后,莫迪洛会不会为了证明他的身份派人到圣赛巴隆去求证,想到乔迩·莫迪洛依旧被囚禁在修道院的地下,亚历山大就觉得那个人实在是危险了。 而且还有个疑问始终萦绕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就是他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坤托。 虽然阿方索司铎的嫌疑最大,可坤托在临死前要他一定要去找司铎的叮嘱又让压力山大觉得司铎是背后主使者的可能变得很小。 这就让他不敢贸然暴露身份。 那么,如果先从伯爵夫人这里入手呢。 当知道乔治安妮住在莫迪洛家时,亚历山大就决定见见自己这位“母亲”,虽然随后见到的那一幕幕多少让他有些意外,可先接近伯爵夫人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虽然乔治安妮夫人这次并没有跟着女儿一起回科森察,可他如今已经成功的进了伯爵的家。 从决定使用莫迪洛这个身份那天起,亚历山大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要面临种种危机,那时候是为了解救自己与索菲娅面临的困境,现在又是为什么? 也许现在的处境是从决定走出圣赛巴隆那一刻起就注定的,他内心那股躁动让亚历山大知道他不可能接受一辈子窝在那个修道院里消磨一生的命运,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冒险呢。 房门刚响两下,马希莫就立刻推门走了今天,他看上去显得很兴奋,看到亚历山大询问的眼神,他立刻走上去几步来到椅子前。 “大人,我打听到不少有趣的消息。”马希莫小声说“您可能想象不到,整个城堡的人好像都知道伯爵夫人那些风流韵事,甚至连马夫都能说上两段。” “马夫吗,”亚历山大无奈的笑了笑,对这位‘母亲’的名声他已经不抱什么幻想“也许只有伯爵本人不清楚吧。” “有趣的就在这里,伯爵认为他的妻子是个忠贞的人,据说早年他还要为妻子的名誉和其他贵族决斗,只不过因为他双手都没了这事才作罢。”马希莫发出声嘲笑“不过虽然当母亲的实在名声很不好,可人们都喜欢伯爵小姐,很多人认为她不但慷慨仁慈还很聪明,虽然伯爵的前妻们给他总共留下了七个子女,可人们最喜欢的还是箬莎小姐。” “看来你并没有浪费时间啊,”亚历山大面露微笑,他觉得马希莫有时候真是个妙人,譬如现在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吩咐,可修道士已经知道该干些什么,和他比起来乌利乌又是另一个样子“告诉我你还打听到什么其他消息,我看得出来你有更重要的消息还没告诉我。” “的确是这样大人,”马希莫坐在亚历山大旁边,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听说箬莎小姐的哥哥凯泽尔很反对她和公爵的儿子阿尔弗雷德王子来往,他似乎更希望她嫁给塔兰托的一位伯爵。” “哦?”亚历山大稍感意外,之前凯泽尔与箬莎的亲密让他觉得那对兄妹应该是感情深厚,可现在听了修道士的话,亚历山大觉得事情未必就一定如看到的那么简单,也许凯泽尔的确很喜欢这个妹妹,可是与联姻能获得的利益比起来,哪个对他更重要就说不好了。 “还有件事,”马希莫就好像个喜欢不停往出抖包袱的演员,每次看到观众露出意外就喜笑颜开,见亚历山大有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他往前抻抻椅子,鼻子几乎帖到亚历山大耳边小声说:“有个叫伯莱里的,据说是个弃婴,从小就在城堡里当仆人,现在他是伯爵家的马厩总管,差不多管着伯爵领地里的所有马匹,我想这个人也许您该见见他。” 看到马希莫那意味深长的样子,亚历山大想了想问道:“说吧,他是谁。” “据说他是伯爵夫人和某个城堡里的仆人的私生子,”马希莫笑呵呵的说“至少伯爵小姐从小就和这个人很要好,而且伯爵夫人也对他好的很。” “是吗。”亚历山大很想揉揉脑门,这时候他已经对有这么个老妈有些麻木了,而且他甚至开始怀疑,以伯爵夫人这种放浪形骸的生活,她怎么可能会对许多年前差不多还是个孩子时生下的一个私生子有什么感情,而如果她并不在意曾经有过这么个孩子,那么亚历山大试图先借由获得伯爵夫人的信任和支持,然后再接近莫迪洛的计划,就有可能完全落空。 “伯爵小姐和这个伯莱里很好吗?”亚历山大随口问,他这时甚至连对箬莎如果知道他是她的“哥哥”,会不会表现得更加亲近点都没有把握了,毕竟她至少已经有了六个合法的兄弟姐妹,现在知道又冒出来一个,那么即便现在有多出来一个,大概她也不会感到多么特别了。 “据说她和那个人很亲近,”马希莫原本想用某种‘你懂得’的神态暗示一下,可看到亚历山大脸色不是很好,于是赶紧规矩的说“她应该是把他当做兄弟看待的。” “还有谁?” “您说什么大人?” “我是问还有哪个谁是这家人的私生子,一起告诉我吧。” “好像没有了。” “那么说这就是伯爵一家子了?”亚历山大低声自语。 “好像,是吧……” 看到亚历山大似乎情绪不高,原本还有些眉飞色舞的修道士小心的打了个招呼悄悄离开。 “这还是真是很特别的一家人啊,”亚历山大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乌利乌已经不在下面,看着城堡里来来往往的人,亚历山大琢磨着这趟科森察之行。 虽然才刚到,可也看得出来那个凯泽尔似乎并不喜欢他,大概这和马希莫打听到的消息有关,如果凯泽尔真的希望箬莎嫁给某位塔兰托伯爵,那么他当然不希望看到妹妹身边忽然多出来年轻男人。 至于说伯爵夫人的风流韵事,这虽然很可能会影响乔治安妮对他所谓感情,但亚历山大在稍一琢磨后觉得事情并不是很糟糕。 伯爵夫人尽管放荡不羁,可亚历山大看得出来她对箬莎是真心疼爱的。 她自己可以和众多男人一起堕落放浪,但是她却又那么严密的保护着女儿,以至哪怕有男人稍微露出一点对箬莎的注意,她都会还不留情的把他赶走。 “看来还是要从伯爵小姐那里下手。”亚历山大暗自琢磨。 以现在的情景看,哪怕是公开了自己的所谓身份,要想得到伯爵夫人的全力支持,也必须先获得伯爵小姐的好感。 房门又轻轻响起,乌利乌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件折得很整齐的衣服。 “主人,您今天晚上要穿哪件外套参加晚宴?”乌利乌很谦卑的问。 亚历山大有趣的看着摩尔人,因为他们都知道他其实只有一件像样点的外套。 “先别管衣服的事了,”亚历山大摆摆手“你去给我准备些东西,越快越好。” “请您吩咐主人。”摩尔人再次抚胸躬身。 “一些小玩意,不过不能马虎,我很快就要用上。”说着,亚历山大向据说是箬莎住的塔楼方向看了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兄弟” 晚宴是由凯泽尔代替他的父亲举办,做为伯爵的长子,凯泽尔是合法的继承人,在科森察伯爵已经越来越显呆老之后,他已经开始代替伯爵管理领地。 虽然只有亚历山大这么一位客人,但是菜谱还是很丰盛的,虽然科森察看上去地处乡下,和那不勒斯这种有着繁荣海港的大城市无法相比,但看着桌上摆满的一道道香气洋溢,汁液流淌的野味,亚历山大倒是有些奇怪箬莎怎么能在如此丰盛的肉山酒海中保持她的体型的。 “我不喜欢吃太多的肉,”箬莎似乎看懂了亚历山大眼中的疑惑,她用叉子插住一块烤得焦黄的野鹿肉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就放下,然后就用木勺承着牛油和蜂蜜拌过的碎莴苣吃了起来“我父亲就是太贪吃了,我从很小时候就看着他不停的吃各种东西,他的双手没有了,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喜欢吃肉,但越是这样他看上去似乎越糟糕。” 箬莎的话让亚历山大略感意外,他当然知道如伯爵这样的身体摄入太多脂肪肯定是不好的,不过他倒是没想到箬莎也知道这个道理。 “肉可不不止是好吃,”坐在主位上的凯泽尔不赞成的说“这还是一种权威,我们打猎也不知是为了乐趣,而是彰显我们对这些野兽的权利,上帝创造了万物,可人才是上帝在这个世界上最宠爱的造物,所以上帝把这个世界赐予人,让我们能予取予求。” 一个视权力为一切而又不择手段追求的人,这是亚历山大给凯泽尔这些话的定义,虽然认识不久,可他差不多已经能肯定这位未来的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明天我们可以去猎场看看,”箬莎对亚历山大说“科森察的猎场有很久的历史了,甚至最早的科森察就是个狩猎官。” “罗马人的狩猎官,”凯泽尔喝了口酒补充着“据说曾经有不止一位的罗马皇帝到过这里,不过罗马人总是来了又去,直到最终他们再也来不了了。” 亚历山大知道凯泽尔说的其实是东罗马帝国的那些皇帝,在西罗马灭亡之后的千年当中,东罗马帝国的皇帝们曾经不止一次的试图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所以发动了众多收复失地的战争,在这些战争中,有时候他们就能顺利收复大片土地,有时候则又会被新的旧的敌人逼迫的几近亡国。 所以就如凯泽尔说的那样,许多个世纪来科森察和很多地中海沿岸的地方一样,被罗马人或是征服或是放弃,直到最终君士坦丁堡陷落,那个帝国彻底消亡。 亚历山大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因为这么个话题有种莫名感伤,想想也许是这个身体曾经经历过的逃亡引起了共鸣,亚历山大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失落,用想起什么的口气说:“说到这个,我还答应过伯爵小姐给她看一些有趣的东西,如果明天方便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凯泽尔笑着问,他的眼神在妹妹和亚历山大脸上巡视,似乎要从俩人神态间发现些什么。 “一些小玩意,”亚历山大并不想说太多,他所以提到这个,只是为转天和箬莎出门找个借口“您知道西西里是没有这么大的猎场的,所以想对伯爵小姐的邀请表示点谢意。” 凯泽尔点点头,在他看来这个来自西西里的年轻人应该是对妹妹有所企图,不过他倒也并不很在意,毕竟哪怕是两人真的发生什么,可只要闹的不过分就无所谓。 他真正担心的是腓特烈的儿子阿尔弗雷德。 “听说国王的身体越来越糟了是吗?”凯泽尔一边切着盘子里肉一边问“我在几年前见过他,当时只觉得他是个喜欢闹脾气的小孩子,现在看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发病了。” “那不勒斯人都很担心,不过我想情况应该还不会很坏。” 亚历山大小心回答,作为一个使者他其实并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不过从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说,哪怕是在被法国人占领期间,科森察都没有遭受到过多侵扰,法国人除了要求科森察向他们缴纳了笔数量可观的税赋之外,几乎没有对科森察有任何侵犯。 也许是法国人觉得占领那不勒斯已经足够,也许是他们当时已经力所不继,但不论如何与莫迪洛一样,科森察与法国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 正因为这个,现在凯泽尔才会那么毫无顾忌的随便和个刚认识的人议论关于国王的身体状况。 “如果国王不能承担他的责任,”凯泽尔看了眼亚历山大“您认为腓特烈公爵是不是会承担这个职责呢,特别是现在这种国王还没有后裔的时候?” “我想我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亚历山大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他甚至觉得凯泽尔在故意把他往坑里带。 “的确不适合,”凯泽尔笑了笑“那么明天你们要去什么地方呢,猎场很大的。” “我会让伯莱里给我们带路,”箬莎似乎提起打猎就显得颇有兴趣“他对所有地方都很熟。” “伯莱里,当然了。” 凯泽尔说完不再开口,而是开始向着面前一块很大野猪膀下起了手。 亚历山大见到那个伯莱里的时候,第一个印象就是修道士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如果说瞭望哨酒馆的老板是个大块头,那么这个伯莱里就是个又放大了的酒馆老板。 厚实的肩膀,宽大的脊背,还有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人畏惧的手臂和拳头,亚历山大觉得以乔治安妮那保持良好的身体,很难想象能生出这么个参孙似的大个子。 这个伯莱里的确是个大个子,哪怕是站在很远地方都能看到他那比别人高出一截的体型,当他挥手驱赶身后那些马匹时,亚历山大注意到那些健壮的马似乎有些怕他的发出一阵骚动。 “伯莱里!”箬莎远远喊了声,还举起光滑的手臂不住摇晃,亚历山大注意到当见到箬莎时,大个子脸上就挤出了一个像是笑容的表情。 这里是距离城堡有段路程的马场,让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是,科森察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很多地方却并不比那不勒斯差多少,譬如这看上去规模不小的马场,他相信就是在那不勒斯也是不多见的。 “小姐您回来了这可真好。”伯莱里也远远大声喊着,他的声音和他粗犷的外表不太相称,听上去不但不沉闷,相反多少还带着点细腻。 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这个人也许不象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是个粗线条。 “这是我的朋友,来自西西里的亚历山大,”箬莎有些不合规矩的介绍让亚历山大也有点奇怪,他看得出她似乎和这个伯莱里很要好,或者说如果她和凯泽尔看上去像是感情很深的兄妹,那么和这个伯莱里更像是一对朋友。 不过箬莎接下来的话,又有些出乎亚历山大的意料,她回头用很认真的口气对他说:“这是我的兄弟,他叫伯莱里。” 亚历山大愕然的看着箬莎,虽然关于乔治安妮夫人的那些事他是已经亲眼见过,可箬莎的话还是让他觉得的有些怪怪的感觉。 “我只是您的仆人,小姐。”旁边的大块头似乎觉得箬莎这么说给她丢了人,有些局促的向亚历山大微微鞠躬“大人请您不要在意,小姐是在开玩笑,虽然我从小就在科森察家长大,可我不敢忘了自己是谁。” “那就记住你是我的兄弟,”箬莎很认真的说,她看亚历山大虽然意外却没有露出其他神色,就点点头继续说“今天我们要去猎场,伯莱里你来带路。” “好的小姐,”也许是箬莎的话让他有些紧张,伯莱里对不远处的几个人大声喊着,让他们帮着牵来几匹看上去颇为壮实的马“这些马是从波西米亚那边运来的,塔兰托人和他们做生意,他们就用马交换。” 伯莱里的话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之前马希莫打听到的关于凯泽尔想要让箬莎与塔兰托的一位伯爵结婚的消息。 “这些马都很健壮,不过我对你说的那些小东西更感兴趣。”箬莎看着亚历山大,在来之前她已经看到亚历山大的那个摩尔仆人似乎带了些看上去零零碎碎的东西,虽然并不清楚都是些什么,却引起了她很大的好奇心。 “其实只是些小小的改动,”亚历山大尽量说的漫不经心,他看着不远处正忙着往马背上放东西的乌利乌,看到他正把两只笨重的火绳枪挂在马鞍上“我之前说可以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让火绳枪显得不那么难以使用,现在我们可以用来试一试。” 箬莎饶有兴趣点点头对旁边的大块头问:“伯莱里我们今天怎么走?” “小姐我们今天不走北坡,”伯莱里牵着匹看上去很温顺的马走过来,他先弯腰伸出双手,让箬莎用他的手臂当脚踏上了马,才接着说“前几天下了场很大的雨,北坡的路不好走,我们今天直接沿着山顶过去,虽然有点远可路上方便不少。” 箬莎显然很信任这个伯莱里,没说什么就答应下来,而且她的兴趣似乎一直是在亚历山大说的那些的小玩意上,所以刚刚离开马场就开始问着:“现在能让我看看你说的那些小玩意究竟是什么吗?” 箬莎那种略显亟不可待的样子让亚历山大觉得很有意思,很显然这个“妹妹”似乎有着比其他大多数人都要强烈的好奇心,这种强烈甚至比很多男人还要明显。 “请耐心等待一下,很快您就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了,”看着箬莎金色的眉梢向上一挑,亚历山大笑着说“伯爵小姐我得说,如果你生在博洛尼亚,说不定就会会有所成就呢。” 箬莎脸上略微一沉,她用力向下踢了坐骑一下,随着马匹加快脚步,箬莎的马快步走向前面和伯莱里并肩而行。 大块头回头看了看亚历山大,在和箬莎说了几句话后他忽然调转马头来到亚历山大面前。 “您对小姐说了什么?”虽然声音不高,而且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虽然他身材硕大,可一张脸却还没有完全摆脱少年人的那种青涩,可因为个子太大,这么一挡在面前,亚历山大还是有种压抑的感觉。 对这个“疑似兄弟”,亚历山大倒是也有些好奇,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可看着伯莱里他也想象的出来,只要想想乔治安妮会和个那么硕壮的男人翻云覆雨,他就觉得伯爵夫人的生活真是乱的一团糟。 “我只说如果她生在博洛尼亚,也许会有一番做为,”看着大块头满脸茫然的样子,亚历山大只好解释到“博洛尼亚很多学校鼓励女人进去学习知识,其他地方是不允许这么做的。” “小姐不需要别人教她,她天生聪明。”伯莱里用自豪的口吻说,可接下来他宽大的肩膀一塌“不过就算小姐想学也没有用的,她很快就要嫁人了。” “嫁人?” “是呀,塔兰托的霍森伯爵,”伯莱里压低声音似乎怕前面的箬莎听到“凯泽尔少爷坚持让小姐嫁给那位伯爵,为这件事他和夫人吵过好几次架。” “伯爵夫人?” “对,”伯莱里无奈的点点头“夫人虽然反对,可凯泽尔少爷是伯爵继承人,将来有一天他就要当伯爵的,所以小姐总要嫁给那位霍森伯爵。” “难道伯爵还能比阿尔弗雷德王子更好,也许将来王子会当国王呢。” 亚历山大其实很奇怪,他不明白如果凯泽尔想要用妹妹的婚姻换取利益,还有什么比嫁给腓特烈的儿子更有利的 毕竟在如今这个随便得个感冒都可能送命的时代,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没有后代就是个很危险的征兆,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最靠近王位的就是他的叔叔腓特烈。 而阿尔弗雷德做为腓特烈的长子,这么大的优势难道还不能让凯泽尔心动? “您是说公爵的儿子?”伯莱里用很惊讶的语气问,然后大块头就不住摇着头“那个人不行,少爷不可能选他的。” “为什么?”亚历山大这次真的有些好奇。 “因为,因为……”伯莱里的脸忽然涨得通红,接着猛然调转马头向前跑去。 “怎么回事?”亚历山大莫名其妙看着前面那对‘姐弟’。 忽然,前面的伯莱里勒住坐骑。 接着,低沉咆哮从树林深处传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凶险 吼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可即便离得很远,可听了依旧让人为之胆寒。 “是熊。” 伯莱里回头对后面的人们,同时他已经跳下马,抓着柄很大的肩弩几步跑到了树林边。 “伯莱里是最好的猎手,”箬莎似乎对遇到熊不以为然,她一边抚摸坐骑的脖颈鬃毛让受到惊吓有些慌张的马安静下来,一边对跟上来的亚历山大说“他甚至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自己杀掉一头熊。” “看的出来。” 亚历山大看着正把肩弩厚重的后托撑在地上,用戴着指套的双手用力挂上弩弦的伯莱里低声说。 虽然不知道伯莱里用的弩开力是多少,可从不用曲柄只靠双手就挂上弩弦这一点,他就知道这个伯莱里的确堪称力量惊人! 树林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声响,似乎有很大的动物正在里面来回走动,这让队伍里的几个猎人略显紧张,他们纷纷抓紧武器,很谨慎的把箬莎和亚历山大围在当中,同时警惕的观察着树林的动静。 “不是一头,”伯莱里紧贴着树干仔细听着,然后他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其他人注意“应该是头母熊,还带着幼崽。” “你怎么知道?”亚历山大这时也已经下了马,他有些好奇的靠过去低声问。 “如果只是母熊,遇到人多的时候它们就会逃跑,”伯莱里解释着“可如果带着幼崽,因为怕被追上,它们往往会用到处乱跑迷惑人。” 说着伯莱里对着树林里晃晃头示意着某个方向:“它们其实很聪明,特别是在保护幼崽和遇到危险的时候,有时候连一些老猎人也会上当。” “可你不会上当,”亚历山大伯莱里一笑“你会打带着幼崽的母熊吗?” “为什么不,”伯莱里撇撇嘴“不论是它还是它的孩子都是老爷领地里的财产,既然小姐要打猎,我就会按她的命令做。” 亚历山大回头看看箬莎,发现她似乎并没有要阻止伯莱里的意思,他就向有些惊慌不安的乌利乌做了个手势。 “主人,您是要您那些小玩意吗?”摩尔人嘴上问着脚下却磨蹭的向后退了几步,看到亚历山大再次催促,他只好把那个挂在马鞍上的袋子拿下来,弯着腰提心吊胆来到蹲在一颗杉树后面的亚历山大身边“主人,也许您该稍微向后一点,看别人打猎也不错。” “乌利乌,熊没什么可怕的,”亚历山大安慰着黑脸白的摩尔人,虽然知道这么说纯粹是有点狐假虎威,可看看自己这边这么些人,亚历山大又觉得的确没什么可怕的。 袋子里是两柄虽然做工略显粗糙,但有着粗大口径的火枪。 和常见的挂着根浸过硝油,如同带着条尾巴似的火绳枪不同,这两柄火枪肩托上方光秃秃的,只有侧面一根竖起来如同个小铁砧似的铁钩看上去显得有些奇形怪状。 亚历山大用通条把弹丸塞进枪口夯实,然后小心的把一小包火药倒进枪膛上方的引药池,就在几个人好奇的看着他把一根准备好的横铁插进那个小铁砧似的铁钩后端的护圈时,他听到伯莱里忽然发出声低喊:“小心!” 这声喊让亚历山大的手一抖,横铁不由错了位。 就在同时,随着声树杈断裂的杂响,一个硕大的影子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亚历山大大吃一惊,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头远远出乎他想象的黑熊,一时间完全忘记了手里的东西。 震耳的吼声从黑熊张开的大嘴里发出,恐怖的獠牙随着吼声在人们眼前摇晃。 乌利乌因为惧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不管不顾连滚带爬转身就跑! “别动!”刚刚举起肩弩的伯莱里大声阻止,可吓坏了的摩尔人反而跑的更快。 摩尔人的举动显然刺激了的那头刚出现时因为面对这么多人而只是对峙的黑熊,随着示威似的挥动有力的前掌砸断了挡在它身前的一根树杈,黑熊吼叫着向乌利乌扑了过去。 “该死!” 被挡住的伯莱里咒骂着追上去,他用力推来挡在面前的两个人,当他再次举起肩弩时,却发现乌利乌居然闯进了后面的队伍里,而那头黑熊也挥着可怕的巨掌冲进队伍。 伯莱里愤怒的喊起来,这时候如果使用肩弩可能就会伤到其他人,看着已经冲进人群的黑熊,伯莱里扔掉肩弩,从腰间拔出一柄厚重的弯刀,低吼一声向着黑熊猛扑过去! 弯刀锋利的刀刃迅速在黑熊背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创口,但这重创却似乎激起了黑熊更凶残的野性,它抛掉乌利乌转身高高的举起双掌,然后如一座大山似的向伯莱里压了下去。 看似笨拙的大块头这时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他一边迅速移动,躲开黑熊那每一次都可能致命的攻击,一边不停的用弯刀在黑熊身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创伤。 黑熊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被血污染红,身下的地上也是大片大片的血水,因为流血太多,它的动作已经变得迟缓起来,每次挥动熊掌时也不再那么虎虎生风,当再一次四肢着地时,它没有如之前那样人立起来发动攻击,而是喘息着向伯莱里冲去。 “来吧野兽,来吧!” 伯莱里嘴里喊着,当刚刚跳到一边闪过扑上来的黑熊的撕咬时,他手里的弯刀已经高高举起,随着一道雪亮从其他人眼前闪光划过道弧线,弯刀锋利的刀锋已经直接斩进了黑熊厚实多毛的肩颈! 黑熊正在前冲的身子霎时一顿,它的头先向下猛的一坠,突出的熊吻戳在地上,接着整个身子就如失去方向的石头般向前骤然一卷,“噗通”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杀了你!”伯莱里的吼声到了这时才发出来,他手里的弯刀再次高高举起,伴着一声如同扯破一沓厚实皮革般的怪响,一颗硕大的熊头应声飞起,随着喷溅的血水向前滚去! “伯莱里!” 站在几个人身后的箬莎发出了兴奋的叫声,她高举双手大声喊着伯莱里的名字,她的脸涨得通红,因为激动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几个人正对着她发出惊恐的叫声! “嗷~~” 一声震人心肺的嘶吼从箬莎身后响起,随着这吼声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野兽特有的腥臭味道弥漫四周! 一头更加雄壮的黑熊出现在箬莎身后的树丛里,它因为愤怒而张开的大嘴喷着湿粘的唾液,参差不齐的锋利牙齿随着嘴巴的张合不住裸露出来! 黑熊的眼睛里只有箬莎,她离它最近,也是最容易捕获的猎物,但它的眼神里却没有追逐猎物的锐利,只有要把眼前这个人撕扯成碎片的残暴和疯狂。 黑熊的巨掌举起,它晃动着迈出步子,随着脚掌下的树枝被踩得稀烂,黑熊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向刚刚转过身一脸惊恐的看着它的箬莎扑来! “小姐快跑!” 伯莱里大喊着向前猛冲,但是却被混乱的人和马挡住,他手里的弯刀毫不犹豫的狠狠砍在一匹马的身上,随着那马发出悲鸣瘫倒地上,伯莱里奋力跳起越过马身! 黑熊可以轻易撕开牛羊的可怕巨掌挥了起来,熊掌上突出的爪子撕开被风激起的碎叶,带着凌厉的风声向箬莎的头顶砸下! 伯莱里已经撞开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人,他的刀已经举起,但绝望的吼声堵在喉咙里,怒睁的双眼几乎撑破眼睑! 他距离箬莎还有好几步! “砰!” 第一声火枪响起的时候,黑熊被这突然如炸雷般的大响和胸肋边突然传来的剧痛惊得一顿。 也正因为这一顿,虽然第二枪紧跟着响起,可射出的弹丸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虽然只是这短暂的一顿,却已经足够! 伯莱里喉咙里原本绝望的吼叫变成了战斗的号角,他高举起的弯刀没有停留,而是脱手飞出,随着刀光在空中掠过,弯刀狠狠的戳进了黑熊柔软的小腹。 随着这头野兽痛苦的吼声,伯莱里已经赤手空拳的冲到了黑熊身边,然后他用足全力从旁边紧紧的抱住黑熊,用足力气向着地上猛摔下去! 在那瞬间,人们甚至能听到黑熊的身体和地面上突出的石头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伯莱里紧紧抱住黑熊的身体,在它嘶吼挣扎的时候,再次用力,紧紧卡住了它的下颚! 黑熊痛苦的挣扎着,它疯狂的挥舞爪子试图撕扯伯莱里的身体,但是因为被紧紧抱住根本碰触不到,它又用力低头试图去咬,可脖子被紧紧卡住,只能不住的摆动硕大的脑袋。 “杀了它!” 箬莎对身边的人一边大喊,一边抓起一块锋利的石头不顾一切的向黑熊身上砸去。 四周的人这时也惊醒过来,他们举起武器不停的向被伯莱里卡住不住挣扎的黑熊身上砍刺下去! 黑熊的吼声越来越低,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小,当一个猎人用猎刀直接刺进它的嘴里之后,随着那硕大毛耸的肚子用力向上一鼓,这恐怖的动物终于抽搐着身子瘫软下去。 几乎不等黑熊完全死透,箬莎已经奋力拉扯着被满身血浆的熊尸压着的伯莱里的手臂:“把他拉出来,你们都快点!” 猎人们手忙脚乱的把血淋淋的黑熊抬起来,当他们看到压在下面的伯莱里时,不由都发出惊呼。 伯莱里全身浸在一片猩红之中,一条横过左半边脸的恐怖创口正向外不住的流着血。 “伯莱里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箬莎惊恐的喊着,她要去抚摸伯莱里的脸,却又因为不敢而只能不住颤抖。 “谁带酒了!” 亚历山大挤过几个人,看到伯莱里的伤势他也不由暗自心惊,在这个时代哪怕一点感染都可能会让人送命,更何况是这么重的伤。 看到一个猎人拿出随身的酒壶,亚历山大一把夺过咬开盖子把酒水倾倒在伯莱里的伤口上。 “啊!” 因为疼痛惊醒过来的大个子一把抓住亚历山大的手,一时间手骨几乎被捏断的痛苦让亚历山大疼得呻吟出声。 “伯莱里你醒了!” 箬莎惊喜着抓住伯莱里的手臂,这却又碰到了他其他的伤口,大个子不由咧着嘴发出闷闷的“哼”声。 “看来还活着。” 亚历山大故意满不在意说,其实他这时已经疼的快要告饶,当伯莱里终于松开手时,他才注意到手腕不但发青,而且已经肿起老高。 “小姐你没事吗?” 伯莱里喘着粗气紧盯着箬莎,当看到她的确没受伤之后,他才身子一软倒在扶着他的人的怀里。 “上帝,伯莱里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原本满脸喜悦的箬莎忽然愤怒起来“你居然空手对付一头熊,你是傻了吗?” “可那熊要伤害你呀小姐,”伯莱里有气无力的说,他想笑一下可脸上疼的直抽抽,然后他的眼神微微闪向旁边的亚历山大“谢谢你大人,你救了小姐。” “是你救了伯爵小姐,”亚历山大微微摇头“我想再也没有人能象你这么勇敢和忠诚了。” “小姐是我的主人,”伯莱里嘟囔的时候眼睛不由打颤,疲惫和流血让他开始昏昏欲睡“这是我的职责……” “不要说话了伯莱里,我们回家去。”箬莎小声安慰着已经闭上眼睛睡过去的伯莱里,听到他发出轻轻的鼾声后,她才抬起头向亚历山大说“谢谢你。” “伯爵小姐,救了你的是伯莱里。”亚历山大微微摇头。 “我是说谢谢你救了伯莱里,”箬莎轻声说“我知道用酒可以帮他,可我慌了,如果不是你再晚些也许他会死的。” “这样一个忠诚的人如果死了的确很可惜,”亚历山大这次没有否认“说实话,伯莱里是我见过的最忠诚的仆人。” 说到这,亚历山大心里多少有些无奈和感慨。 看看人家这舍生忘死的劲头,再想想自己身边那两个奇葩,他就觉得同样都是仆人,可还真就是不一样啊。 “不,伯莱里不是仆人,”箬莎很认真的纠正着“他是我的兄弟,是我父亲的儿子。” 压力山大愕然的看着箬莎,一时间疑惑重重。 箬莎的爸爸,究竟是谁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真正的兄弟 不等回到城堡,打猎遇袭的消息已经传了回去,当离城堡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亚历山大就看到了骑着马迎着他们飞快奔来的凯泽尔。 刚一会和,凯泽尔就手脚麻利的跳下马,他几步冲过来伸手揽住箬莎的腰,直接把她从马上拽了下来。 “让我看看你怎么样,”凯泽尔完全不理会箬莎不停的说自己没事,他用力按按她的肩,又双手揽着她的腰左右来回转了几下,当确定她的确没有受伤后,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伯莱里在哪,我要好好教训他,居然让你受到了惊吓,听说还险些让熊伤到了你。” “我没事的凯泽尔,”箬莎不住摇头“这不怪伯莱里,而且他为了救我还受了伤,你不该惩罚他,相反应该奖赏他。” “让我奖赏那个险些害你受伤的人怎么可能,而且我已经听说实际上救你的是别人,”凯泽尔断然拒绝,然后才回头看向后面的亚历山大“听说是您救了我妹妹,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亚历山大跳下马,向正对他微微鞠躬的凯泽尔弯腰回礼:“请不用客气,而且伯爵小姐没有说错,真正救她的是伯莱里,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勇敢的人,他居然赤手空拳面对一头熊。” “那是他在补救自己的过失,如果箬莎出了一点事,我会把他和直接活埋掉的。”凯泽尔没好气的看了眼队伍后面被几个人抬着的伯莱里,然后他笑着对亚历山大说“不过现在既然大家都没事,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好好庆祝一下,毕竟你们这次算是满载而归了。” 看着似乎很兴奋的凯泽尔,箬莎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在随意命令人把伯莱里送回城堡后,凯泽尔笑着揽起箬莎的手臂,另一只手向亚历山大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让我们今天晚上好好乐乐,要知道我能享受的这种好日子可是不多了。” “怎么凯泽尔,你要离开吗?”箬莎意外的问。 “是要离开段时间,”凯泽尔溺宠的拍拍箬莎的头顶“不过很快就会回来,而且我会给你带来件能让你惊喜的礼物。” 似乎并没有因为凯泽尔的这个许诺高兴起来的箬莎皱了皱金丝般的弯眉,有些不满问:“难道你一定要走吗,我刚回来。” “必须走,”凯泽尔带着箬莎在路上慢悠悠的向城堡方向走着“要知道我们在塔兰托好几条船都遇到了麻烦,如果不能想办法解决,也许很快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这怎么可能,”箬莎意外的问“塔兰托的霍森伯爵不是你和父亲的好朋友吗?” 听到霍森伯爵这个名字,亚历山大不禁想起之前伯莱里对他说过,凯泽尔似乎正计划着让箬莎嫁给这位塔兰托的伯爵。 “问题是伯爵自己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说到这个话题,凯泽尔露出些许无奈“现在整个地中海都不太平,奥斯曼的船队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即便是威尼斯人也不敢轻易出海了。” 说着凯泽尔回头向亚历山大微微示意:“我想你一定很清楚这个,毕竟你来自西西里不是吗,来和我们说说西西里人是怎么看那些可怕的东方异教徒的?” 凯泽尔的问题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他当初漂流到卡里波时发生的那一出闹剧,说起来如果当时不是因为误会奥斯曼人入侵受到了莫名惊吓,乔迩·莫迪洛也不会突然犯了中风的毛病。 那么现在的他,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暗暗甩掉脑海里这些念头,亚历山大点头应着:“是的,西西里人很惧怕奥斯曼人,甚至有人只因为听到了奥斯曼人要进攻的消息就被吓得失常。” “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凯泽尔并没有嘲笑,而是声音变得低沉了不少“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很害怕,哪怕隔着一个地中海,可所有人依旧害怕。特别是如今这种时候,罗马已经不能象几个世纪前那样有人站出来把整个基督世界团结起来,而异教徒却又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凯泽尔说的没错,如今这个时候,正是奥斯曼帝国的新月冉冉初升的时代,整个欧洲都在东方苏丹的窥伺下瑟瑟发抖,已经没有人再敢狂妄的放言要收回原本属于欧洲人的君士坦丁堡,更勿论奢望重新光复早几个世纪前以来一直被视为圣地的耶路撒冷。 就在二百多年前,教皇英诺森四世还曾经因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靠着与萨拉森人的协议“和平”的占领了耶路撒冷,而对那位罗马皇帝下了驱出教门的绝罚。 当时的教皇把这个协议看成是对教会和整个基督世界的背叛,他不顾众多反对毫不留情的割除了那位神圣罗马皇帝的教籍,甚至认为这个惩罚还不够的教皇下了很严厉的诅咒,他诅咒腓特烈二世死后将会沉沦地狱,永远没有得到拯救的机会。 当时只过了二百年,英诺森四世的绝罚就被视为了吹毛求疵,对于当下的欧洲人来说,不论是贵族国王还是枢机甚至教皇,不要说光复耶路撒冷,哪怕是能阻挡住随时可能出现的奥斯曼人,都会被他们视为整个基督世界的救星。 “威尼斯人要重新组织起一支舰队,这其实并不是件好事,奥斯曼人的力量太强大了,不过这对威尼斯来说也是不得已的决定,毕竟如果让奥斯曼人成为了地中海的主人,那么威尼斯就要彻底死去了。”已经回到城堡的凯泽尔向坐在对面的亚历山大解释着“如果你见到莫迪洛伯爵,我希望你能告诉他,希望伯爵能说服国王不要随便向地中海派出任何力量,奥斯曼人的可怕也许到现在我们还没有真正见识到,如果轻举妄动也许就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亚历山大对凯泽尔的谨慎,甚至略显畏缩的话并没有感到意外,也并不觉得就是胆怯。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奥斯曼帝国在不久之后所展现出来的可怕力量,如果说欧洲人对来自东方的戒备始终只是一种对未知敌人的莫名畏惧,那么更了解那个庞大帝国力量的亚历山大却很清楚的知道,欧洲人即将面临的真正危机还没有来临呢。 不过凯泽尔的这些话,却让亚历山大多少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更希望箬莎嫁给那位塔兰托的霍森伯爵,这其中似乎还牵扯到威尼斯。 也许在整个地中海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一个国家象威尼斯这样对这片大海如此痴情而自身命运又与它息息相关,可以说在威尼斯这座城市建立之初,它的兴衰就与地中海的霸权联系在了一起。 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开始,作为地中海上最为璀璨的城邦国家,每一次威尼斯都扮演了重要得让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角色。 不论是慷慨的为第一次东征的各国军队提供大笔金钱,还是后来成为著名的三名王东征的背后金主,直至一手策划了东征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对同为基督国家的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的围攻,威尼斯商人们的身影总是时隐时现的出现在地中海的每个角落。 正因为这样,对威尼斯这个水上城市来说,失去对地中海的控制,不但比任何国家都难以忍受,更如凯泽尔说的那样,失去地中海就意味着威尼斯即将面临死亡。 而塔兰托同样作为沿海城市,似乎与威尼斯有着很深的关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凯泽尔似乎并不看好同为地中海北岸重要城市的那不勒斯,这从他对箬莎婚事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箬莎回到城堡之后很快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亚历山大知道她应该是去照顾伯莱里了,这让他多少有点吃醋的意思。 都是哥哥,虽然自己这个哥哥既说不出口,又干脆是个冒牌货,可看着“妹妹”更关心别人,他就不太高兴的起来。 不过亚历山大还是让乌利乌问清了伯莱里在城堡里的住处,然后带着马希莫向伯莱里的小屋走去。 “伯爵小姐可能会嫁给阿尔弗雷德王子,毕竟这样她就有可能当王后了,”马希莫边走边说“不过如果她的哥哥坚决反对,那么她也可能嫁给那位塔兰托的伯爵。” 修道士说着就偷偷看上一眼亚历山大,当看到亚历山大似乎没有太多感触只有,他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难道您不觉得这是很糟糕的事情吗,伯爵小姐会嫁给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糟糕?”亚历山大随口问。 “难道您不希望她成为您的妻子?”马希莫似乎有些诧异的问“要知道如果您能和伯爵小姐结婚,那么您不但可以继承一大笔财产,而且还能成为莫迪洛伯爵的外甥女婿,要知道伯爵到现在还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那就意味着您有可能继承伯爵的爵位。” 亚历山大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个,说起来莫迪洛虽然风流,可却偏偏子裔不旺,据说他曾经有过两个儿子可却都早早夭折,说起来箬莎的确是迄今为止做为莫迪洛家族血系最近的继承人。 如果以亚历山大的身份能与箬莎结婚,这的确算是个很好的结果,而且仔细想想那个乔迩·莫迪洛的身份对他来说不但实在危险,而且更是太过渺茫。 毕竟卡斯蒂利亚的那位女王和她的丈夫可不是对省油的灯,如果能有机会与一位伯爵小姐结婚,又有机会继承另一个伯爵的爵位与领地,这应该是足以让他不再去冒一个看上去根本没有希望成功的险。 这个念头在亚历山大脑海里迅速一闪,有那么一阵他甚至要点头同意。 可是,最终他只是饱含深意的看了眼修道士问道:“告诉我你真的会看病,还是和你的那些其他玩意一样都只是骗人的?” 马希莫有点失望的摸摸鼻子,晃着脑袋不住辩解着:“您知道的,有些事不能用是不是真的来决定,要知道我曾经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很多有名的大夫,所以虽然我自己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病吗,但是……” “你不会,”亚历山大直接打断了马希莫的话,可他接着对稍显尴尬的修道士说“不过这没关系,我会告诉别人你曾经学过很高深的医术,剩下的就让我来看看吧。” 马希莫有些意外的看着走在前面的亚历山大,如果不是依旧相信他的确是从西西里来的使者,修道士就有点要怀疑他可能是自己的同行了。 伯莱里的小屋就在城堡下面的一个角落里,和他硕大的块头比起来,这房子就显得太过窄小了,以至亚历山大不得不让修道士干脆留在了屋子外。 屋里充斥着刺鼻的草药味,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昏睡的伯莱里,亚历山大向站在一旁的箬莎轻声问:“他现在怎么样?” “在睡觉,”箬莎说着摇摇头“他出了很多汗,看上去很痛苦,也许我该去找父亲,虽然他甚至不记得伯莱里了。” 看到亚历山大有些意外的样子,箬莎露出个稍显讽刺的笑容:“怎么你听到了什么谣言吗,说我和伯莱里是同母异父?” 亚历山大要解释,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从箬莎的表情他估计到大概修道士是完全错了,只是想到伯莱里是科森察伯爵的私生子,他又不禁觉得有些奇怪,那么关于伯莱里是伯爵夫人私生子的谣言又是从哪传出来的呢? “伯莱里是我父亲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我母亲的女仆,”箬莎轻轻的说“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的太多,可如果你能治好他我会感激你,哪怕我父亲不会承认这份恩情,可我是不会忘记的。” “我也只是……,是我的随行牧师,他的医术能够帮上点忙。” 亚历山大说着招呼等在外面的马希莫进来,看着修道士装模作样的查来看去,亚历山大干脆走上去一起看起伯莱里的伤势。 “大人,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看上去不太好,”马希莫小声说“也许我该让他醒醒,这么睡下去可是够糟的。” 修道士说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把锋利的小刀,见他晃着刀子就要往伯莱里胳膊上比划,亚历山大一把抓住了马希莫的手腕。 “你是要给他放血是吗?” “是呀大人,我看他在发烧这不是好事,多放点血也许就能让他冷下来。” 看着马希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亚历山大只好一边低声警告他不要胡乱下手,一边从他手里拿下刀子。 “去找些凉的东西,要让他的体温先降下来,还有把窗子打开,给他喝的水煮热之后加些盐,”亚历山大吩咐完低头看着昏睡的伯莱里。 虽然脸上有一道可怕的创口,但沉睡的伯莱里看上去却很平静,也许是哪怕在昏睡中也感到疼痛,他的嘴里时不时的发出“哼哼”的低声呻吟,那样子倒是有些天真。 说起来他对这个大个子还是有些好感的,不止是异乎寻常的凶猛,更是因为他对箬莎的忠诚让亚历山大颇为佩服。 忠诚这种品德总是稀少而又值得敬佩的,哪怕是敌人。 一旁的箬莎慢慢坐下来靠在墙边,看着亚历山大带着修道士不停忙活着,直到见他停下来擦手,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比伯莱里大半年,”箬莎忽然说“当初我母亲怀孕的时候,有一次我父亲喝醉了,他先是骂我母亲是个娼妇还动手打她,接着不管她已经怀上我把她扔上了床,当时我母亲吓坏了,她知道如果任由他胡来可能就会流产,于是她就想逃跑,可根本逃不掉。是伯莱里的母亲救了她,她主动把自己献给我父亲,直到他彻底发泄。” “那么后来呢?”亚历山大低声问。 “当时我父亲的精神已经很不好了又喝了酒,所以他根本不记得曾经有这么回事,也许即便记得也不会在乎,”箬莎摇摇头“我母亲把伯莱里的母亲送到了城堡外,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可后来才知道她怀孕了。” 箬莎歪头看着亚历山大:“你认为我母亲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苦笑一声“我想她虽然感谢那个女人,可不会愿意让她回来。” “对,她不想让她回来,但是伯莱里生下来的时候他母亲却难产死了。”箬莎回头望着伯莱里“我母亲很内疚,她知道这其实都是为了她,所以她把伯莱里带回来,哪怕是有各种流言依然抚养了他。” “伯莱里对你很忠诚。”亚历山大低声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忠诚的人。” “也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所以我会一直保护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夜幕 即便伯莱里受了很重的伤,但科森察伯爵却始终没有什么表示,也许对他来说一个私生子在心里没有一点地位,或者干脆就如箬莎说的那样,伯爵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个儿子。 伯莱里脸上的伤虽然让他破了相,可年轻的大块头却并不很在意,这个实际上比箬莎还要小半年的年轻人,似乎有着一颗罕见坚定的心,这让他在醒来之后的第三谈就要下地,哪怕稍微一动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就疼得他直冒冷汗。 “怎么能就这么躺着呢,还有很多事要做,马群如果没有人看着,那些偷懒的家伙可不会好好照顾。”伯莱里固执的要起来,却被更加固执的箬莎按在床上,看着认真盯着他的姐姐,伯莱里最后还是屈服了“那就让马场的副总管天天来向我报告,这样总是可以了吧。” 箬莎最终没有拒绝伯莱里近乎哀求的要求,而且她也觉得如果让伯莱里就这么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也的确是个煎熬。 于是,她让人叫来了马场的副管事,一个虽然没有伯莱里魁梧,可依旧高大异常的大块头,让他每天晚上到城堡里来向伯莱里报告一天的工作。 也许是因为有事做了,伯莱里原本显得暴躁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更因为他的身体异乎寻常的好,所以他的胃口就变得好得出奇。 这让一直暗中为他调配草药的乌利乌很是惊讶,因为太过好奇,他把这事当个奇闻说给亚历山大和马希莫听。 “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那么能吃东西,腊肉,风干过的熏肉,还有各种吃不了多少就能让撑饱人的各种坚果,要知道他这么能吃的仆人要在大维齐尔老爷的宫里,可能早就被抽了鞭子。” “如果不是伯爵小姐护着他,他这么能吃也照旧挨这里老爷的鞭子。”马希莫显然也对伯莱里的大胃口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伯莱里伤势的好转的确让箬莎的心情好了很多,以至她提议又举行了一次宴会。 不过在宴会上伯爵只喝了几口酒就有点认不出谁对谁,人们只好把他送回塔楼上他的房间,而凯泽尔也趁这个时候向所有仆人叮嘱了一番自己不在家时都应该做些什么。 当着所有人的面,凯泽尔宣布因为伯爵的身体实在无法承担责任,所以在他出门在外这段时间领地里的一切都由箬莎决定。 在得到了城堡守卫队长和几位骑士的承诺后,第二天,凯泽尔出远门了。 从科森察到塔兰托并不很远,但是这一路已经足够让人视为次很不容易的旅行了,看着正为主人准备盔甲,武器,帐篷,水壶,甚至还有一大串叮当作响的炊具的两个仆人,亚历山大不有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关于对出门旅行的描述。 “即便并不遥远的旅行也是让人不快的感受,首先糟糕的道路是旅行者最大的敌人,还有沿途遇到的各种意外甚至是危险也都困扰纠缠着每个人出门在外的人。” 亚历山大不记得那本书的作者是谁,但以他个人虽然不到可依旧记忆犹新的经历看,这个人的描述还是很正确的,至少他觉得武器和炊具这种东西的确是必可不少的。 “箬莎,我很快就会回来,”穿着身轻便袍子的凯泽尔从城堡里走出来,他先用力抱了下妹妹,然后才看着亚历山大用警惕的口气对他说“希望你能在科森察住的愉快,那样等我回来时候的咱们也可以一起出去打猎了。” 亚历山大当然知道凯泽尔这话的意思,不过看在他就要出远门的份上也就没太在意,说起来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任何一次出门旅行都有可能都会是一趟永无归途的冒险,而且即便路途不远,想来要想再见到这位伯爵继承人,可能也要很久之后了。 只是让所有人都有点意外的是,当凯泽尔上了马准备动身时,箬莎忽然问他:“你是要去见霍森伯爵吗?” 凯泽尔有一会似乎露出丝尴尬,可随后弯下腰搂了下箬莎的肩膀:“放心我的小妹妹,虽然不喜欢你的母亲,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说完,凯泽尔不等箬莎开口就催马向城堡外奔去,那样子倒有点像是在逃避什么。 只是看着带着两个随从远去的凯泽尔的背影,箬莎原本显得有些落寞的表情慢慢消失不见,当她再转过身面对亚历山大时,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明朗的笑容。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箬莎对亚历山大说“我要先去楼上看看父亲,然后我们就举办一次宴会庆祝一下好吗?” “庆祝什么?”亚历山大略感奇怪的问,他觉得箬莎的样子还真是有些奇怪,说起来到现在他才想到似乎从头到他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这个‘妹妹’。 “当然庆祝我成了这座城堡的主人,”箬莎在原地转了个圈,让蓬松的长裙如盛开的花朵般展开飘起“现在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了不是吗,要知道迄今为止我还很少离开我母亲,或者在城堡或者是在萨伦舅舅那,所以我要庆祝一下这个。” “你父亲还在。”亚历山大不得不提醒好像有点过于兴奋的箬莎。 “可他不会管我的,”箬莎呵呵笑着,她一边转动身子一边沿着长廊向前走,笑声在走廊里不停回荡“要知道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很久了,也许等到凯泽尔回来我就得和那位霍森伯爵结婚,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尽量快乐点。” “你已经知道……”虽然并不意外箬莎已经知道关于那门婚事的消息,可亚历山大却有种感觉,似乎箬莎对这个并不在意“那么说你也愿意嫁给那位伯爵了?” “谁?霍森伯爵吗?”箬莎停下来看着亚历山大,然后很认真的摇摇头“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愿意嫁给个足可以当我叔叔的人,我会告诉你我不愿意。” 亚历山大动动嘴唇,他倒是没想到那位伯爵的岁数会这么大,虽然这实在没什么稀奇,可他能感觉得出来箬莎显然对这个很反感。 也许是心情忽然不好起来,箬莎显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她转过身沿着台阶向走廊尽头走去,在哪里有一道通往城堡上层顶楼的小门。 站在小门前,箬莎转过身看着亚历山大说:“谢谢你,救了我和伯莱里。” “你这已经是第几次道谢了,”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你完全不用这样,说起来如果不是陪我打猎还不会遇到这种危险,伯莱里也不会受伤,应该是我向你们表示歉意才好。” “那倒是不必了,”箬莎眼神中闪过丝异样,她站上门里一级台阶,让自己和亚历山大看上去一样高,然后她望着亚历山大的眼睛放低声音说“不过我对你那天用的那些小玩意倒是有些兴趣,如果你肯告诉我那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我就原谅你。” 亚历山大意外的看着箬莎,他没想到箬莎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说起之前他用两支火绳枪鼓捣出来的玩意,他开始的确是想借着这个引起箬莎的兴趣,然后借机会尽力了解科森察家的情况,可现在看到箬莎似乎的确很有兴趣的样子,他又隐隐的感到某种不安了。 不过在箬莎的注视下,亚历山大也没有时间多想,只是在点头同意之后,看着箬莎心满意足的转身沿着台阶消失在转弯处的背影,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这种不踏实一直萦绕心头的,直到当回到房间,看着正好奇的摆弄那两支火枪的马希莫,亚历山大才意识到那种奇怪感觉是怎么回事。 箬莎的确是被那两支火枪奇怪的构造引起了好奇心,不过这并不是关键。 亚历山大注意到当马希莫拿着那两支火枪鼓捣时,也许是还没有意识到这两支火枪所蕴含的巨大意义,所以他除了好奇并没有其他表情。 而箬莎却不同,亚历山大记得很清楚,她的眼里流露出的除了好奇,还有明显占有的欲望。 “啪”的一声脆响,横铁扯动,被卡在后面的钩环立刻向前一砸,钩环前端镶着的小块燧石狠狠砸在火帽片上,残留在枪筒里的火药啥时迸起一小团烟雾。 “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马希莫愕然的看着火枪“居然不用点燃火绳,我见过有人打猎因为火绳总是熄灭结果什么都没打到,可如果是这个也许一切都好办了。” “当然,这比火绳枪要好的多。”亚历山大不经意的说,他并不在意这两支火枪让修道士看到,事实上燧发枪也就在不到半个世纪之后就会出现,而且很快就会先是在法国,然后就是欧洲风行起来。 所以,即便现在小心谨慎,可也不能阻挡其他人会造成这种东西,而且因为在造这两支火枪时纯粹就是简单的改造,所以亚历山大也有信心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别人完全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大人,您不准备把这两支火枪送给伯爵吗?”马希莫问,看亚历山大疑惑的样子,他就又补充道“我是说莫迪洛伯爵,如果伯爵看到这两支枪,也许会很高兴的把伯爵小姐嫁给您。” “我想这不太可能,对伯爵来说我就是个从西西里来的穷小子,”亚历山大摇摇头,他知道不论对莫迪洛还是腓特烈这些人来说,能令他们关注的只是那个阿拉贡人的使者而已,要说他本人会得到那两位大人物的看重,亚历山大是不信的。 房门声响,乌利乌走进来,他先看看马希莫,然后向亚历山大使了个眼色。 “难道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吗?”修道士敏锐的捕捉到了摩尔人的这个神色,他不满走过去看着摩尔人“你这样子实在是让人恶心。” 见摩尔人要反唇相讥,一场争吵就要爆发,亚历山大抬手就拦住了乌利乌的话头:“如果不是和马希莫有关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乌利乌不满的瞪了眼修道士,然后压低声音在亚历山大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霎时马希莫的脸上就露出了古怪神色,他刚要迫不及待的开口说话却被亚历山大示意拦住,于是只好向摩尔人说:“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当然如果是你,也许不论是不是有用都忍不住编造点什么才好吧。” 修道士露出了恼羞成怒的样子,不过看到亚历山大沉下来的脸色,他就识趣的闭上了嘴。 “我们去参加晚上的宴会吧,”亚历山大直接忽略了如斗鸡般的两个人,他吩咐乌利乌把火枪收好,然后吩咐开始琢磨主人晚上该穿什么的摩尔人“不用想太多,原本我们就没带什么行李,只要方便一些的就可以。” 只是这样的吩咐丝毫没能把摩尔人从苦恼中拯救出来,看着他望着墙角那几个简单的箱笼愁眉苦脸的样,亚历山大觉得就冲不让自己的男仆为各种开销发愁,也得想点赚钱的办法了。 似乎凯泽尔的离开让箬莎的心情的确好了很多,当晚宴开始的时候,亚历山大意外的发现她居然穿上了那件之前在莫迪洛伯爵家见到她射箭时穿的那件近似罗马样式的裙子。 这让她看上去不但如同古代异教传说中的森林猎神,更如同一个即将远征的女战神,因为为了更像个古罗马人,亚历山大注意到她甚至还穿上了一双很结实的靴子。 伯爵这一次看上去情绪好了不少,在宴会上他不但一直不停的夸耀女儿的美丽,甚至还能很清醒的和坐在不远处的亚历山大聊上几句,只是当他说到以前参加过的那些荣耀大战时就变得激动起来,而且开始不顾一切的喝酒,然后没有一会就迷迷糊糊的被人抬回了房间。 箬莎始终笑吟吟的,虽然年龄还小,可她已经显现出了一个女主人应有的风范,她不吝言辞的称赞城堡的队长和他手下那些勇敢的骑士,同时不止一次的提议为自己父亲,兄长,还有这些追随他们的战士的健康干杯。 当她站起来高举酒杯时,光滑长袖顺着手肘滑落下来,露出奶白色的肌肤和如红珊瑚般微微绷起的肘尖,然后当她小口的喝下酒时,脸颊上就立刻浮起一丝醉人的红晕。 “真希望那些奥斯曼人永远不要来,”一个喝多了的骑士摇晃着对亚历山大说“还有能永远喝到这么好的酒。” 说着那个人就晃悠着爬倒在桌上呼呼睡去。 “可惜你这两个愿望都不能实现了。” 亚历山大随手拍拍那人肩膀,他一口喝下了暗红的葡萄酒,稍微回味一下后,他不能不承认这酒并不比西西里那些修道院里酿出来的差多少。 亚历山大是被乌利乌搀着离开宴会的,不过在他离开之前桌边已经东倒西歪的喝醉了一片。 夜色已经很深,除了大厅里依旧有人因为喝醉不停的喧闹,城堡里其他地方都显得静悄悄的。 乌利乌扶着亚历山大沿着走廊慢悠悠的向前走,当马希莫忽然从一条岔道走出来时,他们停了下来。 “我看到他们了,”马希莫低声说“大人您要去看看吗?” “去看看,”亚历山大这时已经酒意全消,他跟着修道士小心翼翼的从黑影里向城堡一角走去,当来到一扇很低矮的角门前时,看着半敞的角门,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看着修道士“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从这儿走了。”马希莫小声说。 “真是疯了。”亚历山大一边低声嘀咕一边低头穿过角门,沿着城墙下一条被丛生杂草掩盖的小路没有走出多远,他就看到了一高一矮两个正牵着马往前走的背影。 “你就这么离开了吗伯爵小姐?”亚历山大轻声问。 前面两人立刻闻声转身,月光下箬莎和伯莱里满脸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逃跑的?”箬莎紧盯着亚历山大。 “为了走路方便你换上了罗马式的靴子,还穿上了这种衣服,”亚历山大看着两个人“而你呢,为了准备逃跑的食物就故意显得大吃大喝,如果不是我的仆人无意中发现你在偷着藏那些能存放的食物,我们还发现不了你们的小诡计呢。” “小姐绝对不能嫁给那个霍森伯爵,他都能当她的父亲了,”伯莱里愤怒的说完,又接着说“当然也不能嫁个阿尔弗雷德王子。” “就因为这个你们就要逃跑,骗过所有人?”亚历山大问。 “可没能骗过你,”箬莎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过异样光芒“说起来我只想把你们灌醉,然后悄悄的逃走,可现在是你逼我这么干的。” 说完,箬莎从身边袋子里拽出把火枪顶在亚历山大胸上,然后她毫不犹豫的就扣动了横铁击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兄妹……情?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异常的响,直直顶在亚历山大胸口的火枪却没有接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可怕轰鸣。 箬莎愣愣的看着亚历山大,她还保持着握着火枪的姿势,她身后的伯莱里已经拽出柄很厚的重剑。 “小心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拿出柄火枪的乌利乌双手握枪对着伯莱里“这个可是能打响的。” “你在枪上做了手脚?”箬莎终于明白过来,她愤怒的瞪着亚历山大“你给我的就是把根本打不响的枪。” “那是因为你太着急了,我只是换掉了点小东西,你那么急着拿到我的枪,又那么急着做准备逃跑,才会被我发现你的秘密。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拿枪打我。” 伯莱里走过来挡在箬莎身前,他警惕的举着重剑,虽然乌利乌手里的火枪让他不敢轻动,但他还是用自己的身子护着箬莎:“你要把小姐带回去吗,如果那样你先杀了我。” “你倒是很忠心,”亚历山大看着伯莱里“可你们也够傻的,这是要去哪,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时候出门有多危险吗?” “那也比嫁给那个霍森更好,”箬莎咬着牙低声说“凯泽尔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妹妹,可他还是要我嫁给个那个霍森,而我母亲除了和她那些情人鬼混什么都不管。只有伯莱里知道我要离开这里支持我。” “可是现在你这么跑出去是在找死,”亚历山大望着箬莎的眼睛“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帮助你,不过你这毫不犹豫对我开枪可真是让我有点伤心。” “你要干什么?”箬莎抬手拦住要开口的伯莱里,她知道这次的逃亡已经失败了,虽然还不知道亚历山大的目的,可看他既没对自己两人开枪也没追究自己对他开枪,箬莎心里多少有点暗自侥幸的希望这个人只是要提出什么条件“说你想要什么吧,如果是珠宝我们没有带太多,如果要你们都可以拿走。” 马希莫舔舔嘴唇,虽然他不清楚箬莎他们能带多少东西,可想想怎么也是伯爵小姐,如果能趁机敲上一笔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不过看看亚历山大他就失望的叹口气,虽然不知道亚历山大在想什么,可也能猜到他不会因为那点珠宝就动心的。 “我不要你的珠宝,不过我希望你能回去,”看到夜幕中箬莎似乎有些异样的脸,亚历山大轻声说“你认为我会和凯泽尔一样吗,因为对自己有利就牺牲掉自己的妹妹?” “你说什么?”箬莎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 “我是说,我是你的哥哥,”亚历山大慢慢伸出手,轻抚在箬莎的脸颊边“你可以派人去那不勒斯问你的母亲,很多年前她是不是曾经生下过个男孩,然后在刚刚降生之后就被送走了。” 亚历山大的话让几个人都呆愣住,他们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乌利乌感到莫名其妙,马希莫完全被这突然的变化搞得昏头转向,而要说什么的伯莱里动了半天嘴唇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最意外的是箬莎,她用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 “你母亲在十六岁的时候和别人生过个男孩,不过孩子刚生下来就被你的莫迪洛舅舅派人送到了西西里的一家修道院里,男孩的名字叫乔迩。”亚历山大小心翼翼的走到箬莎面前把她手里的火枪拿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说你也是我母亲的孩子,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箬莎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那你那次去莫迪洛舅舅家并不是无意的?” 亚历山大对箬莎这精明的心思真是又佩服又高兴,虽然有个这么精明的妹妹似乎并非什么好事,可她却在无意中帮他说出了原本还在酝酿的话。 “是的,那不是无意的,我就是要去看看你的母亲,因为那也是我的母亲,”亚历山大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认真些,虽然他知道也许对所有人这件事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尴尬“我当时就告诉她我是从西西里来的,而且我还有个名字叫乔迩,她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原来是这样,母亲让我打听关于你的事,我原本以为是她对你有了兴趣……”说到这里也察觉到不妥当的箬莎停下来,只是用一双湖蓝色的眸子看着亚历山大,然后她的神色慢慢冷淡下来“那么你现在要怎么对付我,别告诉我你因为和我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就愿意帮助或是原谅我,毕竟如果那一枪能打响你现在已经死了。” 亚历山大暗自点头,其实他这也的确是冒了次很大的险,甚至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因为虽然这把刚刚经历改良,甚至连燧发枪的原型都算不上的火枪已经被他做过手脚保证不会打响,可想想毕竟是面对一支火器,在没有穿上足够厚实的铠甲前,面对这个时代最具威力的武器,只要想想都觉得头皮发炸。 而且也正如他所说,亚历山大怎么也没想到箬莎会毫不犹豫的对他开枪。 即便对这女孩没有什么特别感情,可对她这种丝毫不在意他生死的态度,亚历山大也从心里感到别扭,而且他也再一次重新审视这个他原本以为天真无害的女孩,只要想想她能那么果断的扣动扳机,亚历山大就不得不承认之前真是小看她,甚至对她是完全不够了解的。 很显然,箬莎很清楚火枪的响声一定会惊动城堡里的人,可如果和自己几个人纠缠,那么一旦同样惊动别人就很可能会就缠住无法逃走,所以在那种时候她果断的选择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决定哪怕惊动卫兵也要先开枪打死他,然后立刻逃跑。 关键是她根本没想过用火枪威胁,而是选择直接开火! 真是个可怕的女孩子,亚历山大觉得即便是他面对如此局面都不可能做出更有利的选择了。 亚历山大知道现在自己必须有个能说服她的理由,否则她是不可能相信自己的, “我不认为你嫁给霍森伯爵是个好主意,虽然我不认识他可也想象的出来,”亚历山大说着向伯莱里点点头,似是在提醒之前他说的那些关于那位塔兰托伯爵的事自己是记得的,听伯莱里哼了声,他就继续说“至于阿尔弗雷德王子,我已经见过那个人了,而且说实话我比你更不喜欢他。” 亚历山大的话让箬莎心头一轻,可还是警惕的盯着他。 “箬莎,你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可我保证如果我能重新夺回属于我的东西,那么我就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亚历山大小声说“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凯泽尔要很久之后才回来,但是相信我也许用不了多久事情就可能会发生变化,到那时你也许就不需要逃跑也不用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箬莎警惕的看着亚历山大“你在想把我骗回去,然后利用我达到你的目的吗,就算如你说的你是我母亲和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可你一样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强迫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不会的箬莎,不会的,”亚历山大轻轻伸手捧起箬莎的脸,就着月光仔细看着她,然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会强迫你嫁给你不喜欢的男人,甚至我不能容忍你嫁给任何人,你也许会觉得我这话不能理解,可这的确是我心里的想法。” 箬莎微张嘴唇看着亚历山大,她似乎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自己刚刚对着他的胸口开了一枪的人,一个刚刚亲口对她说自己是她同母异父哥哥的人,现在却说出这种足以让她吃惊的话,箬莎完全被这近乎荒唐的事搞懵了。 “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会让你为这种事再烦恼,而且我也需要你的帮助,”亚历山大知道适当的让人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就会感觉他的话更可靠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这些话的动机“你要帮我和母亲取得联系,你知道我在杜依兰宫里原本是有很多机会和母亲见面的,可我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她,而是选择来找你。” “你是怕让莫迪洛舅舅知道吗?”箬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聪慧的光芒“看来你父亲一定是个真正的大人物,否则莫迪洛舅舅只会把你交给个普通人家抚养,而不会这么煞费苦心的把你藏起来。” 亚历山大暗暗惊讶的看着箬莎,如果说他到现在能很清楚的知道莫迪洛的心思,完全是经过了多方求证之后得出的结果,可眼前这个女孩居然就只从简单的几句话当中就差不多猜出了个大概,这固然是因为她对自己母亲和莫迪洛伯爵的了解,可不能不承认,她的聪明也让亚历山大感到隐隐不安。 决定把关于身世的事情借机透露给箬莎,究竟是做对了还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亚历山大多少有些心里没谱了。 “我们回去。” 和之前一言不合就开枪一样,做出决定的箬莎没有拖泥带水,只是向伯莱里做了个手势就带头往回走。 “你对小姐说了什么?”伯莱里压抑着愤怒的声调听上去还是很细腻,可亚历山大知道这个大块头可能随时扑上来和他拼命。 不过他倒是不在意这个,而是低声说:“我看你还是先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麻烦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是把马场副总管绑在床上扮成你的样子吧,这样别人才发现不了你的伤势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而且也不会发现你事先偷了两匹马留在这。” “你怎么会知……”只问了半句,伯莱里就愤怒的在夜色里寻找摩尔人的影子,同时嘴里低声念叨“我要揪下那个黑小子的脑袋,都是他坏了我们的事。” “别怪乌利乌,是你们自己太不小心了,”亚历山大说了一句,就上前和箬莎一起向前走“你好像并不怀疑我的话,难道不奇怪自己突然多出了个同母异父哥哥这种事吗?” 箬莎停下来看了眼亚历山大,然后继续向前走。 “如果你没见到我们的母亲和男人鬼混的样子,问出这种话还没什么,可你现在这么问就有点愚蠢了,”箬莎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提到乔治安妮夫人的那些尴尬事“其实我更惊讶的是,居然到现在才有人对我说和我是同母异父。” 亚历山大无言的看着走在前面的箬莎,他倒是多少能理解箬莎这种近乎叛逆的举动,只要想想亲眼见到的乔治安妮夫人与她情夫那些荒唐事,即便是亚历山大想到摊上这个老妈,也多少觉得有些头疼。 “伯莱里,拿着这个。”箬莎回头向后面的伯莱里低声说着把一个小钱袋塞给他“告诉你的那个副总管,让他别乱说话。” 伯莱里低声嘟囔一句收下了钱袋。 站在通往城堡里的角门边,箬莎看着亚历山大。 “我听你的回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就看你的,”箬莎的表情很认真,压力山大注意到月光她的眼睛出奇的迷人“如果你骗我们,我会把你是谁告诉莫迪洛舅舅,”说着她的头微微向前倾到亚历山大眼前“不要以为他也是你舅舅就认为他会手软,你既然不愿意让他知道你,就说明你也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敢不守信,我就把的秘密告诉他。”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当把秘密告诉箬莎同时,他的把柄也已经落在了这个女孩手里。 这也是他之前始终没有说出实情的缘故,不过当发现箬莎准备逃跑之后,他知道这是个对自己来说绝好的机会。 果然,现在他们都掌握着对方的把柄了。 “我会帮你摆脱这些你不愿意的婚姻,”亚历山大做出承诺“相信我,你帮助了我,我就会报答你。” 箬莎深深看了眼亚历山大,低头走进了黑乎乎的角门。 “我会盯着你的,”走进角门前,伯莱里弯腰在亚历山大耳边低声说“如果我发现你对小姐不忠诚……” “你的小姐已经威胁过我了,你先解决自己的麻烦吧。” 亚历山大不等伯莱里说完就推着他的脊背向角门里走,已经出来的太久,他没有把握会不会被人发现。 他能牵制箬莎的只有她要出逃的秘密,而亚历山大已经发现现在怕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其实是他自己。 虽然这个时代的贵族对拥有情人并不避讳,甚至很多人还以此为荣,但那都是些已经结婚的女人。 一个未婚的贵族小姐如果在婚前被人发现曾经逃婚的丑闻,那么她和她的家族面临的就将是再也不会有人愿意与她结婚的命运。 这样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修道院。 对箬莎来说,她自己固然不想在修道院里度过余生,而亚历山大更不愿意看到这么个结局。 因为对亚历山大来说,科森察的伯爵小姐已经成了他迈出实现成为‘乔迩·莫迪洛’这个人的关键人物。 “拿着伯莱里,”箬莎在黑影里把个小包塞到伯莱里手里“用它堵住你那个副总管的嘴。” 伯莱里嘟囔了一声结果了那个钱袋。 “我们都回自己的房间去吧,”箬莎冷冷的看着亚历山大,湖蓝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冷漠,很显然她还在为被他破坏了逃跑的计划而不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说着她再次低声叮嘱亚历山大“我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妈妈,不过你也要记住你答应我的。” “放心,你自己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也不愿意你嫁给别人。” 亚历山大随口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注意到箬莎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发生了某种变化,那种样子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在她眼里是不是已经成了个变态。 亚历山大真想给自己个嘴巴,她可是妹妹啊。 对妹妹说出这种话的会是什么人,看看箬莎的眼神就知道了。 尽管很想解释,可看着箬莎已经忽然转身默不作声的向城堡里走去,亚历山大只能无奈的闭了嘴。 看到身后正用奇怪目光看着他的那两个人,他又不禁为该怎么向他们解释犯愁了。 似乎就是为了替他解决这个难题,就在亚历山大打算招呼他们先回房间,再向他们说清一些事情时,一阵低沉震撼的钟声突然从城堡高处的瞭望塔里响起! 那钟声撕破了深深的夜幕,几乎就在一瞬间惊醒了这座沉寂的城堡! 城堡里到处都是纷纷点亮的灯光,人影晃动下似乎所有人都惊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亚历山大大吃一惊,他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一个身影在远处出现,箬莎依旧身穿那件如女猎神般的裙子,只是她的手里这时正提着柄带鞘长剑。 看到还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主仆三人,箬莎暗一皱眉就走过去。 “发生了什么?”亚历山大低声急问。 “是警钟,”箬莎抬头看着山顶“有敌人。” “敌人?” 亚历山大意外的也抬起头看向山顶的瞭望塔。 战争,就这么不期而至。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敌踪 一切是那么突如其来,甚至在没弄明白敌人是谁时,亚历山大已经跟着人们蜂拥着登上城堡高墙。 外面夜幕沉沉,高低起伏的山峦完全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原本皎洁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乌云遮住,这让天地间好像失去了最后一点亮光。 城堡外檐一片支出的插槽里已经点满了火把,人们就着火把的亮光向下看着。 虽然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可就着火光,还是能看到远处隐约晃动的丛丛人影。 “是什么人?”一个士兵小心问旁边的同伴,却没有得到回答,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敌人让所有人都暗暗紧张。 “法国人吗?” “怎么可能,法国人都已经被赶走了。” “那就是奥斯曼人,异教徒!” “别蠢了,奥斯曼人即便打来了也不会到科森察来,他们应该去那不勒斯或者是威尼斯。” 城墙上的人们小声议论着,看着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紧张和兴奋一时间笼罩了所有人。 “都小心点不要大意!”队长沿着城墙不住提醒,他身上的盔甲在火光中闪着放光,随着走动发出哗啦哗啦的甲胄碰撞声。 “大人,知道是什么人吗?”一个士兵向走过来的队长问。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也许是地狱,不过他们要是敢进攻,我们就让他们知道科森察比地狱还要可怕。” 队长的话立刻引起一阵大笑,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 很多人开始对着外面吹起呼哨摇动火把,有些胆大的甚至跳上城垛在上面晃来晃去的示威。 城墙外的黑夜中,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在缓缓靠近,当他们终于停下时,可以隐约看到晃动的人影和被月光反照映起的武器的反光。 骑士队长让人把几根火把戳在探出墙外的插孔里,然后借着亮光对着下面大声呐喊:“外面的人是谁,报上你们的名字和来历!” 队长的喊声并没有得到回应,倒是有些影影绰绰的身影开始在远处的树林里来回奔跑,好像在忙着什么。 “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队长把头盔向后推推,抹掉脸上的汗水,仔细盯着下面那些黑影。 “这些不像是法国人。”一个守卫在他附近小声说。 “笨蛋,当然不是法国人,”队长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不过应该也不是那些佣兵,看样子他们的人不少,不过没什么可怕的。” “大人我们是不是要派人出去看看,”一个骑士问“至少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或者派人向那不勒斯求救。” 看着深沉的夜色,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拒绝了这个建议:“不行,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派人出去会很冒险,等到天亮也许会好些。” 亚历山大站在一处城垛前向外看着,他很小心,隐藏在离亮处比较远的地方,身子也闪在城垛后面。 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什么能够致命的远程武器,至于火绳枪,虽然近距离威力巨大,可不论射程射速或是准确都还不足以对人产生绝对致命的威胁。 但是即便这样亚历山大也不敢掉以轻心,第一次真正参与战斗和对未知敌人的紧张让他尽量让自己谨慎些。 亚历山大不相信自己是那种即便站在敌阵前,子弹也会绕着他走的英雄,相反他对于那些在战场上莫名其妙送了小命的各种例子记忆犹新。 “怎么害怕了吗?”一个骑士走过来嘲笑的看着亚历山大,即便是名义上同为阿拉贡王室统治,可是对西西里人不论是那不勒斯还是科森察人似乎都不是很有好感。 “只是小心点。”亚历山大并不在意对方轻视的眼神,在战场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可以轻视别人,那些总是自以为是的,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们可是离得很远啊,即便是最厉害的弩也没办法威胁到你。”骑士看着外面那些始终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而且我们有城墙保护,科森察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攻陷过了。” “那上一次被攻陷是什么时候?”听了这话,亚历山大不由问到。 “上一次,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据说是……” 砰! 一声闷响突然从身边传来,亚历山大转头看去,愕然看到刚刚还在说话骑士已经仰面栽倒! 他身上的盔甲撞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镶进额头的半截黑乎乎的箭尾诡异的指向天空。 “有弩兵!”城墙上离开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声,所有人都想不到对方会在这么远的地方发起进攻,虽然这可能只是隐藏在靠近城墙的树丛里偷袭的弩兵,可再也没有人敢大意。 站在城垛上挑衅的几个人狼狈的跳下去,有一个甚至因为慌乱一不小心摔出了墙外。 “不要慌!”队长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灭掉火把!” 人们立刻纷纷扔掉插在城墙上的火把,一时间四周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冲到倒在地上的那人面前,看着他还在不住抽搐的身体,略一犹豫慢慢拔出匕首,他低下头抱起那人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然后抬腕一抹割断了他的喉咙。 亚历山大默默看着这一幕,虽然在巴勒莫的染血之夜他已经看到过很多死人,但那始终是一场暴乱,也许很血腥但是和战场还是不同的。 如果说巴勒莫发生的一切充满疯狂,那么科森察正在发生的却有着某种让他还难以习惯的冷漠。 的确是冷漠,一种对生命的冷漠,这种冷漠可以对敌人也可以对自己人。 “他是队长的兄弟。”一个人小声对亚历山大说。 亚历山大微微一愣,这时队长却转过身看着他:“大人,如果您没有什么别的事,也许可以去陪一下伯爵和小姐,这里不需要您了。” 看着队长阴沉的脸,亚历山大点头同意,他知道这时候还是不要触怒这个人为好。 而且他也的确要去看看箬莎,之前因为突然听说敌袭人们不由自主的都跑上了城墙,现在虽然不知道这些敌人是谁,可在稍微稳定之后他想起了箬莎。 伯爵已经穿上了盔甲,虽然他因为失去了的手臂晃来晃去的看着像个套上了盔甲的不倒翁,但是当看到站在大厅中间不住呐喊的伯爵时,亚历山大还是隐约感觉到了他当初叱咤风云时的那种威严。 只是如今伯爵的威严只能在女儿面前施展,在大喊大叫了一阵后,伯爵的侍从就给他倒了杯酒,很快伯爵就嘟囔着被人抬回了房间。 箬莎这时已经换上了件更轻便的袍子,看到亚历山大她就迎上去低声询问外面的情况,当听完之后,箬莎有些茫然的看着亚历山大。 “难道到现在还不知道敌人是谁?” “太黑了,而且敌人显然也不想让咱们发现他们的行踪,”说到这里亚历山大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他们好像是从北面来的。” 箬莎的脸上微微一滞,她知道亚历山大的意思。 之前她和伯莱里就是向北方走的,想想如果稍晚些就可能会和那些人遇到,箬莎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现在不用担心了,科森察是不会被轻易攻破的,而且我们有足够的粮食,”箬莎想说点好消息让原本压抑的心情好点,但是接下来她的声调就慢慢沉了下去“不过我们是被偷袭,不论是谁都不会知道我们的情况,对吗?” 看着箬莎探究的目光,原本不想让她担心的亚历山大终于还是点点头。 “科森察的确很难攻破,但是如果没有人知道就有些糟糕了,除非我们的敌人人数不多,否则也许就要等耗光他们的粮食了。” “可是他们究竟是谁,居然到现在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箬莎有些急躁的走来走去“看来这里的人日子过的太悠闲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打过仗。” “和法国人也没打过?”亚历山大问完这句话就有点后悔,果然他看到了箬莎投过来的略显恶狠狠的目光。 “莫迪洛舅舅和法国人处的不错。”不过箬莎还是尽量解释,虽然说这话时她的脸上略微有些泛红。 莫迪洛虽然在那不勒斯的确有着很高的声望,但是他与法国人的关系也让他成了很多那不勒斯人眼中的卖国贼,关于这个,即便是箬莎这种贵族小姐也是早有耳闻的。 而作为莫迪洛的姻亲和盟友,科森察在法国人入侵期间没有受到威胁,也成了被很多人攻讦的理由。 “莫迪洛舅舅也许有他自己的原因。”既然已经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亚历山大自然是要站在莫迪洛一边,而且说起来他也并不认为莫迪洛做错了什么。 在这个时代,国家的含义模糊得让人难以把握,其实只要想想远在地中海另一角的一个国王却同时兼任西西里的国王就可以大致明白这其中有多扯,而法国与英国这对隔海相望的宿敌,却因为一个国王理直气壮的对另一个国家的继承权提出诉求而大打出手一百年,这就更是让人觉得其中的错综复杂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笔糊涂账。 “我们现在怎么办?”箬莎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眼前,她向大厅外看看,忽然拉着亚历山大穿过一扇旁门来到个角落“你认为如果我们这时候逃走怎么样,没有人会注意我们。” “你到现在还想着逃走,而且还要让我和你一起逃?”亚历山大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妹妹。 “小声点,”箬莎向四周看看,然后继续低声说“听着,即便外面的敌人很多可以围攻科森察,但这座城堡是能防守很长时间的。很快那不勒斯就会知道,到那时候莫迪洛舅舅一定会来就我们,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可如果那样也许阿尔弗雷德就有可能乘机求婚,我不知道莫迪洛舅舅是怎么想的,可我不想嫁给王子,所以我想着只能尽早逃跑才行。” 说到这,箬莎停下来看了看亚历山大的神色又继续说:“而你现在也不想让莫迪洛舅舅知道对吗,要知道他可是个很精明的人,如果没有我帮你,也许你随便接近咱们的母亲很可能就会被他识破,至少是怀疑你的目的,因为你看上去可不像她的那些追求者。” 亚历山大咳嗽了一声,他实在有点不习惯这种说法方式,尽管他也知道这个时代的风气似乎就是这样。 “你认为外面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除了法国人我不知道还有谁会突然袭击我们,要知道毕竟我们领地还属于那不勒斯。”箬莎有些气愤的说完,又看着亚历山大“你真的不肯和我一起离开?” “不是不肯,而是如果现在走太冒险了。”亚历山大的无奈的解释着“我知道你担心伯爵如果来了科森察可能就会走不了了,但是如果你落在外面那些人的手里,不是更糟糕。” “我当然有不会被发现的办法,”箬莎说着又看了眼亚历山大“其实我完全可以不会被你发现的离开,可没想到你会察觉到了伯莱里的举动。” 亚历山大略一愣神,就明白了箬莎话里的意思。 很显然这座城堡里应该还有能离开的密道,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箬莎并没有选择利用这些密道。 “不要再冒险了。”听着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亚历山大低声在箬莎耳边叮嘱“让我们先搞清楚外面都是些什么人,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说完,不等箬莎再说什么,快步穿过旁门走到大厅里。 这时,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伯莱里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如果你不想害死她,就劝她留下来。”亚历山大经过伯莱里身边时压低声音说。 伯莱里似乎想开口反驳,可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亚历山大刚刚走出大厅,就看到一脸惊慌的马希莫迎着他跑了过来。 “这可真是趟糟糕的旅行,”修道士不住唠叨着“大人我知道跟着您可能会有很多磨难,可我从没想多有一天要上战场,您知道我是个虔诚的修道士而不是战士,我的武器是圣经和信念而不是刀枪,所以大人如果您能带我们尽快离开这里,我会感激不尽的。” “很遗憾,当初雇你的时候我也没答应你不上战场,”亚历山大随手推开唠叨个不停的马希莫“不过如果你现在想离开我不会拦着你。” “什么,离开?现在?”马希莫吓了一跳“从那些波西米亚人眼前?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 “你说什么?”亚历山大忽然停下看着马希莫“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当然知道,看到那个中箭的倒霉鬼之后就知道了,”马希莫嘟囔着“那是波西米亚人用的箭,我以前曾经在一个女人那里见过,她向我炫耀她丈夫是个波西米亚弓箭兵,不过说起来那女人……” “跟我过来!”不等修道士继续显摆他的那些艳遇,亚历山大已经抓着他向城墙上走去“你给我上去看清楚,然后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马希莫与波西米亚人 波西米亚人,这是个很古老的称谓。 很多时候波西米亚人的名声并不是很好,或者说提到这个名字时候,人们实际上会不由自主的想起的,是那些赶着篷车到处流浪的吉卜赛人。 至少亚历山大是这么想的。 当马希莫说到波西米亚人时,亚历山大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索菲娅! 索菲娅已经失踪了很久一直没有音讯,这让他甚至已经有些暗自绝望,现在忽然听到马希莫说城堡外面那些人可能是索菲娅的族人,他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不过当他带着马希莫上了城墙找到骑士队长后,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原来完全想错了。 马希莫说的波西米亚人,其实是来自如今波西米亚王国。 “你说是波西米亚人?”队长将信将疑的看着马希莫,他不喜欢这个修道士,就和不喜欢他的主人一样,不过马希莫带来的消息让他眼前一亮。 虽然科森察前高城固,但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神秘敌人不禁让很多人感到莫名紧张,现在听说马希莫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他不由赶紧追问。 “修道士,你怎么知道是波西米亚人?” “我认识他们使用的弓箭。” 马希莫的话让原本抱着希望的队长心里不由一凉,他恼火的瞪了眼修道士正要开口,看出他脸上神色的马希莫已经继续说:“他们的箭尾巴上有根很细的羽毛,那是波西米亚东部人才使用的弩箭。” 队长原本不快的脸上神色一凝,他当然知道那支杀死他兄弟的弩箭是什么样子,只是虽然那支弩箭的箭尾的确有根很细的羽毛,但是却没有人能人认出那是做什么用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波西米亚东部人使用的?”队长警惕的看着马希莫。 “我认识个……波西米亚人,”马希莫及时收住险些说漏嘴的话“所以我知道那支箭是来自波西米亚,或者应该说是摩拉维亚人使用的。” “摩拉维亚人?” 队长向城堡外黑沉沉的荒野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对黑暗的本能恐惧,让即便知道敌人一时间根本无无法威胁到城堡的人们,依旧还是被隐约的不安笼罩着,即使听说外面的敌人应该是波西米亚人。可这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我们得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等到天亮我们派人出去见他们的人。” 队长愤愤的说,虽然兄弟的被杀让他愤怒,但并没有失去理智,至少他知道不论外面的敌人是什么来历,只从他们突然出现在科森察的领地,就可以看出并不简单。 毕竟科森察距离那不勒斯并不远,这些敌人敢于袭击科森察,除了大胆也许还有其他依仗。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这话时队长看向了马希莫。 这让修道士原本红扑扑的脸色一下就变白了。 等待是令人心焦的,特别是这种不知道敌人在夜幕掩护下在做什么的时候,更是让人不安。 远处树林里隐约传来阵阵声响,显然敌人正趁着夜色在做某种准备,而城堡里的人只能焦急的等待黎明。 即便夏天的凌晨亮得很早,当第一缕曙光从山脊背面出现时,人们依旧有种如同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随着树林茂密的冠顶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玫瑰红,渐渐的下面丛林阴影中晃动的人影也慢慢显露出来。 让科森察城堡里的人意外的是,只在一夜之间,树林边缘已经竖起了一道树枝断木搭起的栅栏。 栅栏并不很长,可恰好挡住了城堡里的骑兵可能冲出来的路上。 在栅栏后面,亚历山大看到了一群看上去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流浪汉的人。 “难道就是这些人要进攻我们的科森察?” 即便是原本小心翼翼的队长也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大声招呼下面早已经准备好等着命令的骑兵们,在一阵喧闹后,城堡大门缓缓敞开。 “我们总要先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队长有些不情不愿的说“凯泽尔少爷不在,我们不能随便和对方开战。” “也许我们可以和他们聊聊,”一个骑士把手里的投矛向前虚虚一掷“那些人看上去就像叫花子,我敢打赌只要冲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会求饶。” “不要乱来,”队长呵止着“把那个修道士叫来,带上他也许有用。” 一个骑兵立刻领命而去,没有一会就从一间很僻静的房间里把马希莫拽了出来。 “我只听从耶稣基督和我的主人的命令,”马希莫一边被推着踉跄往前走一边试图辩解“所以你们不能命令我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即便是科森察伯爵也没有这个权力。” “听着修士,如果你不肯和我们走,我会让我的人把你绑在马背上,到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力了。”队长揪住马希莫的袍子推了一把,当看到与箬莎一起走过来的亚历山大时,他脸上挤出了个笑容“我需要您的这位修道士,他应该能帮到我。” 亚历山大看了看一脸哀求,不住向他使眼色的马希莫。 修道士看上去真是很可怜,只是亚历山大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如果对你有用那就尽管带他去吧。” 亚历山大的话一出口就看到马希莫张开嘴巴开始不住喘气,似乎如果不这样就可昏倒了。 “不过我希望你能保证他的安全,要知道他对我是很重要的。” “大人,您说的太对了,”马希莫激动就要跪下来亲吻亚历山大的脚面了,然后他对旁边的那些骑兵说“我早就说过我是大人很重要的随从,如果你们不能保证我的安全,大人会很生气的。” “队长,你要去见外面那些人吗?”一直没有出声的箬莎问。 “是的小姐,”骑士队长微微躬身,在伯爵神志不清,凯泽尔外出,而其他科森察家的人也都不在时,箬莎已经成了城堡的合法统治者“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我没有什么吩咐的,”箬莎说了一句后忽然提高声调“告诉他们,让他们立刻离开科森察的领地,否则我会请求莫迪洛伯爵的军队帮助我赶走他们。” 队长稍微一愣随即躬身行礼:“遵命小姐,我会把您的意志转告那些人。” 说完,他在随从的帮助下翻身上马,随着密集的甲胄碰撞声,一队全身在朝阳下闪着金色光芒的骑兵从已经敞开的城门下缓缓行出。 箬莎和亚历山大走上堡墙时,正看到被夹裹在队伍里的马希莫边走边回头的穿过城堡前的一片石子地。 “你认为那些人会答应离开吗?”箬莎问亚历山大。 “那要看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亚历山大说这话时候心里其实是很奇怪的。 虽然马希莫很多地方靠不住,可他在这个时代也算是见识很广了,再想想他也的确没有必要说谎,所以这些人应该就是他所说的波西米亚人。 只是这些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科森察,就实在有些让人想不通了。 看来一切都得等马希莫回来之后才能知道了,亚历山大这么琢磨。 这时候的马希莫心里真是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虽然四周都是全身盔甲的骑士,可他却是全身冷汗,特别是随着逐渐靠近,渐渐看清栅栏后面那些蓬头垢面,目露凶光的野蛮人之后,如果不是身边这些同样野蛮的科森察骑兵也不好惹,他几乎就要调转马头逃回城堡去。 虽然天气炎热,可走在前面的骑士队长头盔上的面具依旧是遮得很严实,他的一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狭长的目孔在对面那些人身上巡视着,很快他就发现了要寻找的目标。 那是个和他一样,即便天气如此炎热,身上却依旧斜披着件裘皮斗篷的男人,这人头上戴着的那顶看上去很怪异的长毛帽子让队长猜测是不是传自异教徒,不过真正让他注意的,是这人骑的那匹深栗色的马。 那是即便外行也能看出来的好马,比其他马要多出将近两拳的肩高让这匹看上去显得异常雄健,能骑这种马的,显然不会是普通士兵。 在距栅栏几十步外,队长示意队伍停了下来,他戴着头盔的头微微转动,看到树林里时而闪动的亮光,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不由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骑着高大战马的男人催动坐骑从栅栏后慢慢走了出来,隔着很远,两个人相互对峙着。 “快点结束吧,或者这只是一场噩梦。”马希莫不住低声自语,他真希望睁开眼时发现这一切只是自己胡思乱想,他正躺在光秃秃的床上,可实际上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对面那个看上去很可怕的人。 “我,是科森察伯爵领下第一骑士奥多涅队长,”队长向对面大声喊着,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上去显得瓮声瓮气“因为你们现在正在科森察伯爵的土地上,我以伯爵大人的名义命令你们必须立刻离开伯爵的领地。” 对面的那个人默默听着,在确定队长说完后,他慢慢举了举手,随着他的动作,树枝搭成的栅栏后面的人群立刻开始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要和我们开打?”一个骑兵一边安抚因为对面的骚动略微有些不安的坐骑,一边问旁边的同伴。 “不知道,不过这些人真是疯了,以为那个栅栏就能挡住我们?” 另一个骑兵说完带动战马开始向旁边挪动。 “这是要干什么,不说是出来和他们谈谈的吗,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要打起来了?” 马希莫惊慌的看着四周正在散开队列,俨然一副就要开始冲锋的骑兵们。 “如果你不想让这些野蛮人撕成碎片就过去和他谈吧,”一个骑兵用矛杆戳了下马希莫坐骑的屁股,那马吃痛之下一声嘶鸣立刻冲出队伍向前奔去。 “停下来你这畜生,看在上帝份上快停下来!” 马希莫大惊失色的拼命拉扯缰绳,可他显然骑术不精,在拼命扯动马缰的同时,他的双脚不停蹬踹马腹,这么一来坐骑几乎是头也不回的掠过前面的队长,冲过双方对峙的空地,在两边人马和后面城墙上亚历山大莫名其妙的注视下,马希莫单枪匹马冲进了敌人的队伍! 马希莫感觉他的坐骑是尥着蹶子跳着舞步把他带到了波西米亚面前,这让他甚至以为自己骑的不是马而是头牛,当他哭爹叫妈的终于停下来时,他才发现坐骑的缰绳正紧紧攥在对面那个看上去就不是那么好惹的波西米亚人手里! “上帝,我还活着吗?”修道士开口第一句话先这么问,然后他立刻清醒过来脸色发白的对拽着他马缰的那个波西米亚人说“我是个上帝的仆人是修道士,我不会伤害你的,所以看在上帝份上请你也别伤害我。” 对面那个人默默的看着马希莫,在修道士提心吊胆的注视下,他举起手里的缰绳慢慢放开,缰绳滑落垂在地上。 整个过程中,马希莫的心也好像那缰绳似的,跟着高高举起,又向下落去。 “我是鲍夫卡,这支队伍的头领,”那个人用略显奇怪的腔调缓缓的说着,他自始至终神情严肃,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他“我奉命在这里驻守。” “驻守?” 马希莫愕然看着这个自称鲍夫卡的波西米亚人,他现在已经确定这的确是个波西米亚人了,因为这人说话的腔调和他那看上去显得颇有特色八字胡都让修道士想起了以前曾经被某个吃醋的波西米亚人丈夫追打的不愉快经历。 “可是这是科森察伯爵的领地,”即便很怕死,可马希莫还是因为这人的话不禁开口反驳“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已经是在向伯爵大人宣战了吗?” “也许是宣战,”那人在马希莫胆战心惊的注视下从腰间抽出弯刀,那刀看上去雪亮锋利,当在他手里挽起刀花时,带起的冷风让修道士的脸色变得刀还要苍白“我接受了别人的钱,所以就必须在这里驻守,不过你们不越过这片栅栏,就可以避免和我们开战。” “你们是佣兵?”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波西米亚人不耐烦的调转马头,然后马希莫听到他用勉强能懂的波西米亚语大喊“纳山,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随着波西米亚人这声喊,一个面色黝黑,头上包着布巾,耳朵上戴着两个硕大金环的壮实男人从栅栏后面催马走了出来。 “怎么是个‘波西米亚人’?” 马希莫有点糊涂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夺取(上) 波西米亚人和波西米亚人是不同的,马希莫知道这个区别。 骑马过来的中年男人有一头浓密半卷短发,古铜色皮肤有些干燥,似乎常年在外流浪,不过他的眼睛很亮,眼神中透着敏锐的精光。 “一个波西米亚人。”马希莫咧咧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佣兵首领看上去太可怕了,他可不想和这么个波西米亚人打交道。 事实上,他面前的中年人是个吉普赛人。 许多年来,吉普赛人都被称为波西米亚人,这只是因为他们在漫长年代的迁徙中,曾经得到过波西米亚国王授予的通行敕令。 现在看到一个吉普赛人忽然从对方那里出现,马希莫不由露出了嫌恶的样子,这让他甚至觉得那些原本就脏兮兮的波西米亚佣兵,已经让人觉得作呕。 “首领要你们回到城堡里去。” 出乎马希莫的意料,和佣兵首领古怪难懂的的腔调不同,这个吉普赛人吐字清晰,语言流畅。 只是他的话让修道士实在吃惊,他满脸诧异的看着吉普赛人,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回到城堡里去,”这个吉普赛人显然话不多,他兜着坐骑在马希莫面前缓缓走着“只要你们不挑衅,我们不会和你们交战。” “可是……”马希莫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个吉普赛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刚才坐骑受惊被吓到了,否则一个波西米亚人怎么敢这样“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讲话吗?” “我知道你是个修道士,”吉普赛人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丝奇怪神色“不过如果你敢约过这道栅栏,你的上帝也保佑不了你。” “你这个异教徒,波西米亚人都是异教徒,”马希莫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不过声音却小了不少,而且眼睛却不停的瞥向吉普赛人背后,当确定那些波西米亚人的确没有听到后,他这才继续说“没有什么其他事我就要回去了,如果你的首领想命令谁就对我身后那位骑士说吧,我只是个修道士。” 马希莫说着不由伸手向后摆了摆,可没想到这个动作偏偏落在了后面骑士队长的眼里。 “那个人在说什么!” 原本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骑士队长大声问。 马希莫暗骂一句自己真是愚蠢,可却有不敢丝毫怠慢,刚才那个骑兵已经让他见识了这些当兵的有多野蛮,这时候在他心目中,科森察的军队和对面野蛮的波西米亚人实在没什么区别。 “他们,他们要我们回城堡,”马希莫微微侧头对身后说“他们似乎并不想进攻城堡,只是要阻止我们出去。” “这太荒唐了!”队长催马向前,他来到吉普赛人面前先打量一下他,然后伸手掀开头盔面具,对着远处的波西米亚人大声喊:“作为科森察的守卫队长,我必须履行义务,如果你们不肯离开,我会让我的人发起进攻。” 吉普赛人看着队长缓缓摇头:“我只是传达首领的命令,如果你们坚持要不听,我的首领会让你们知道该怎么办的。” 说着他调头回到自己的队伍当中,向那个佣兵首领报告着。 马希莫注意到那个波西米亚头领接着就下达了什么命令,一时间栅栏后的波西米亚人开始有了动静,树林里也隐隐传来响动。 “这些波西米亚人真是疯了,”队长看着树林脸色阴沉,他原本试图趁机试探对方实力,可这些波西米亚人显然很狡猾,树林里令人不安的骚动也让他暗暗惊心“告诉我们的人做好准备。” “这可真糟糕,”马希莫提心吊胆的用力拉着缰绳,坐骑慢悠悠的动作让他额头出汗,因为担心随时会有冷箭从树林里射出来,他整个身子几乎趴在马背上“快点走你这畜生,你想害死我吗?” “别慌,他们不会对一个修道士动手,”队长低声叮嘱着“如果你太慌乱可能反而激怒他们。” “好的,我不慌慢慢来,”马希莫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太紧张,可坐骑刚刚扭过身子,他就用足了劲在马臀上用力一拍,随着一声嘶鸣,那马载着马希莫一路狂奔的向着自己队伍方向跑去。 队长仔细盯着对面的波西米亚人,因为不知道这些人来历目的,他就更加警惕。 佣兵在如今这个动荡的时代是一份很不错的差事,大大小小贵族领主间的战争给了佣兵施展的舞台,除了能得到丰厚的回报,有些如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那样有野心的佣兵首领,甚至能趁着这个乱世为自己和后代创出一番事业。 但是那毕竟是少数,除了在战场上,很少有佣兵会主动去招惹贵族领主,更不会随意树敌。 毕竟和那些有着领地与军队的贵族相比,普通佣兵既不足以造成威胁,又可能会因为这种举动惹恼更多的贵族。 除非有其他的领主给了他们足够多的好处。 队长小心的回到自己的队伍,他看得出马希莫之前说的不错,这些波西米亚人似乎的确只是想切断城堡里的人出入的道路,只是这是为什么他却想不明白。 “这些波西米亚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骑士靠过来问“我们要和他们交战吗?” “先等一等。”队长阻止着手下,他并不担心对面那些看上去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的佣兵,而是对树林里始终不见踪影的敌人放不下心。 虽然也猜想那也许是波西米亚人耍的花招,可能树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不知怎么,看着那些有恃无恐的波西米亚人,队长心里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不安感。 看着马希莫好像被人赶着似的快马加鞭的跑回城堡,一直站在城墙上的亚历山大皱眉向堡墙下走去。 可不等他走下台阶,已经跑回城堡的修道士已经跳下马迎着他跑了上来。 “大人也许我该和您好好谈谈,”修道士一边在胸口不住划着十字为自己死里逃生庆幸,一边有些愤愤不平的对压力山大抱怨着“如果您不是需要一个能为您开解灵魂,解释上帝启迪的修士,而是个战士那我会自己离开的,否则以后请您不要再让我干这种事了,您看到没有,刚才我险些让那些野蛮人害死。” “可你现在至少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压力山大没有理会修道士的喋喋不休“那些人要干什么?” “他们是些佣兵,波西米亚的佣兵,”马希莫无奈的回答,他现在有点后悔找了这么个主人,只是现在他却只能听这个西西里人的“说起来挺奇怪,他们似乎只是要阻止城堡里的人出去……” 听着马希莫的描述,亚历山大也有些愕然,虽然修道士不靠谱,可他在这事上应该还不敢随便胡说,再说外面还有科森察的骑士,可那些波西米亚人究竟要干什么,却实在让人费解。 “也许我们应该派人再去试探一下,譬如派一小队骑兵?”这个建议骤一提出就被刚刚撤回到城堡里的人队长反驳,而提出建议的人更是被狠狠骂了一顿。 “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而我们的人实在太少了,”队长怒气冲冲的说“如果你们当中有谁认为应该冒险我不会阻止他,可如果要我的人去进攻那片树林是不行的,骑士不应该像群兔子似的在树林里钻来钻去,那是不能容忍的。” “可是难道我们就被那些波西米亚人吓得躲在城堡里吗?” 箬莎愤怒的穿过人群走到队长面前,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队长“奥多涅骑士,我相信你不会是因为畏惧才说出这这种话,你的骑士荣誉也不会允许你这么说,所以我希望你能用行动证明你的勇敢,否则……” “否则怎么样?”骑士队长掀起的面具下粗糙的面孔微微抖了抖。 “否则我只能以科森察领地监护人的身份质疑你做为骑士队长的资格。”箬莎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这句让四周的人都大吃一惊的话。 箬莎的话一出口,奥多涅原本眯起的双眼骤然睁大,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箬莎,似乎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按照传统,奥多涅是在向领主科森察伯爵宣誓效忠之后才得以能成为伯爵领的骑士,而做为队长,奥多涅所拥有的不只是一份权力,还要被视为科森察领地第一骑士的尊严和荣誉。 这份荣誉的分量是那么重,即便是领主也不能轻易表示质疑,可现在箬莎却当众说出了质疑他的勇敢与忠诚的话,奥多涅一时间完全被这意外惊呆了。 不过等他明白过来之后,奥多涅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他因为愤怒而凝在一起的眉毛紧紧扭在一起,身子因为激动颤抖,盔甲发出卡拉卡拉的摩擦声。 亚历山大不易察觉的慢慢向前挪动了一步,他的眼睛紧盯奥多涅,虽然相信奥多涅不会愚蠢到对箬莎无理,可他还是小心的戒备着。 “小姐,请您注意您的话,我是以获得伯爵誓言的认可而成为的领地第一骑士,如果您要质疑我,只有得到伯爵大人的承认才行。” 奥多涅闷声闷气的说,他感觉紧攥的拳头都有些发痛,一想到因为眼前这个女孩的话,他不但很可能失去作为领地队长的资格,更糟的是那样在科森察再也待不下去,甚至还会从此背上个胆怯懦弱的名声而被人耻笑,他就有种想扑上去扭断这个可恶女人脖子的冲动! 只是,他不能,更不敢! 看着奥多涅因为愤恨已经扭曲的脸,箬莎却丝毫没有退让,她仰着头和高出她一截的骑士对峙着,在奥多涅因为越来越愤怒以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时,她继续说:“队长,如果你认为我的话侮辱了你,那么请你用行动证明我的错误,那样我会在我父亲和所有科森察贵族面前向你道歉,不过在这之前请你听从我的命令。” 奥多涅的喉咙剧烈的喘息着,他的眼角轻轻颤抖,在四周人们的注视下,他终于微微躬了躬身。 “当然小姐,您现在是领地的监督人,我听从您的命令。” “派出骑兵队长,”箬莎向已经关上的堡门看了看“我们必须知道他们的目的,哪怕是有危险也必须搞清楚。” “遵命小姐。” 奥多涅深深看了看箬莎,不再说什么转身而去,在他身后几个骑士和骑兵跟着转身离开,而更多的人则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这一幕。 亚历山大走到箬莎身边,看着她那透着高傲与威严的脸,也不能不承认这个年轻女孩的确有着做为贵族的气势。 只是…… “这么做明智吗?”亚历山大轻声问“队长是科森察骑士们的领导者,如果他动摇了,可能会很糟糕。” “那也要比现在好得多,”箬莎回头望着亚历山大“你认为那些波西米亚人是来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刚一摇头,随后心头一动“可是你哥哥凯泽尔刚离开,波西米亚人就来了,这也有点太巧合了。” “说的没错,所以我刚刚才那么做,”箬莎眼中闪过丝狡狯的光亮“这个时候除了伯莱里我谁都不会相信的。” “这也包括我吗?”虽知道是明知故问,可亚历山大还是不由自主的问出口,然后望着箬莎默不作声的脸,他苦笑了一下“我可真是自讨苦吃。” “应该说你出现的太不巧了,”箬莎审视的看着他“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只有见到母亲我才能相信,现在又出现了波西米亚人,如果你是我你会相信吗?” “的确不会。” 亚历山大无奈的承认箬莎说的没错,如果换成是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自称是自己同母异父兄弟的人,何况正如箬莎所说,波西米亚人出现的太凑巧了些。 “不过我还是决定暂时相信你,”箬莎却又接着说“因为如果你和波西米亚人是一伙的,就不会阻止我逃跑,因为只要任由我离开就一定会落在他们手里,这说明你至少不是他们的人。” “谢谢你的信任。” 亚历山大只能苦笑,他觉得这个妹妹现在已经不是不可爱,甚至有点可恶了。 “所以我才坚持要奥多涅派人出去,”箬莎忽然放低声音“你认为他会派谁?” 亚历山大微微一愣才说:“当然不会派他自己的人。” “没错,”箬莎湖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才用更低的声音说“所以我让伯莱里做好了准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夺取(下) 箬莎的话让亚历山大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贵族小姐会有这么果敢的一面。 不过想想刚刚不久前,她毫不犹豫对着他胸口开枪的惊人举动,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也就好理解了。 能够经过漫长时间延续而来的家族,总是有着非比寻常的地方,而能在动荡年代幸存下来的,更是非同凡响。 做为科森察家族的后代,箬莎和很很这个时候的贵族子女一样,从小就接受着要比普通平民更加严格的教育。 权力,斗争,尔虞我诈,当机立断! 掌握这些东西不是她是否愿意,而是如今这个时代的需要! “你已经决定了,那你准备怎么办?” 想通这些的亚历山大只能这么问他,他知道没人能阻止箬莎,别人不行,他也不行。 “奥多涅必须被撤换掉,”箬莎语气坚定“我不信任他。” “怎么你怀疑他和波西米亚人有关系?”亚历山大颇感意外的问,同时心里暗自琢磨,如果奥多涅这的和波西米亚人有关,那局势可就变得凶险很多了。 “不,我说的不信任是有其他原因,”箬莎看了眼附近那些骑士,双目严肃的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如果我让你担任骑士队长,你愿意宣誓效忠我吗?” 亚历山大对箬莎这个出乎意外的要求大感诧异,他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可却什么都看不出来,这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这很难回答吗,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想效忠我?”箬莎金色的眉梢凝了起来。 “我只是不习惯,要知道我可是你的哥哥。”亚历山大只能用这么理由搪塞,其实他是被箬莎这一个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难以招架,一时间甚至有种被个小女孩耍的团团转的感觉。 “一个未经证明的哥哥,”箬莎不以为意的说“而且即便你和我真是同母异父,可你认为你比伯莱里更高贵吗?”说着她的鼻尖向上翘了翘“也许你的父亲是个什么人物,但在他承认你的身份之前,能向我效忠是你的荣幸。” “好吧你说的没错,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亚历山大无奈的答应着,他知道箬莎说的的确是对的,即便他能证明自己是乔治安妮的儿子,可如果不能得到他“父亲”的承认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可想想他的那位所谓父亲,亚历山大就觉得他现在有个能成为科森察骑士队长的机会,已经是很难得了。 “让你的那两个人做好准备,伯莱里和他的人也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不是他的身份,我更愿意让他担任这个队长,”箬莎说着看看看亚历山大“现在咱们只有冒险才行,奥多涅是向我父亲宣誓而不是向我,所以他不能听从我的命令,如果不能尽快控制那些骑士,也许不等波西米亚人做什么,我们就危险了。” 亚历山大心里暗惊,他听得出来箬莎似乎早就想要对付那位骑士队长,虽然他不清楚究竟为什么,可现在却是已经走到这一步由不得他再犹豫。 在亚历山大的房间,伯莱里和几个人正等着他们,其中炎俨然有那个被他用来做替身伪装成自己的马场副总管。 “我的人可以帮上忙,”伯莱里沉声说“他们都熟悉这座城堡,也熟悉奥多涅的住处。”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已经从箬莎那里知道她正是要准备在奥多涅的住处行动。 说起来这个决定倒是并不奇怪,因为奥多涅独自住在城堡靠近与背后的山壁汇合处的一座单独塔楼里。 从那里差不多可以看到整座科森察堡的全景,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奥多涅才把住处选在了那里。 而且他也喜欢在那里见他手下的那些骑士,因为按箬莎的说法,奥多涅似乎把那座塔楼当成了他的“王国”。 当两支火枪分别交给乌利乌和伯莱里时,亚历山大注意到伯莱里看他的眼神里那浓重的怀疑。 “放心,这次没做手脚。”亚历山大略微压弯铁钩,随着抽掉横铁,原本紧绷弯曲的铁钩向前用力砸下,随着铁钩上的燧石砸在火帽板上发出“嘭”的脆向,一道火星瞬时炸开。 “只要填进火药就可以了,”亚历山大调转枪柄递给伯莱里“填上火药扳回铁钩就可以了,小心点,这东西并不安全。” “而且对付骑士的盔甲也没有什么用处。”伯莱里嘟囔了一声,他伸出左手摸了摸腰间插着的一把短刀,好像稍微放心了些。 亚历山大无奈的摇头,这个时代的火枪因为技术还很简陋,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很多人视为毫无用处的东西。 甚至即便是在重视火器的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火枪也依旧只作为辅助武器,为西班牙长矛方阵效力。 长矛,利剑,强弩和全身披挂着厚重盔甲的无敌骑兵,依旧是这个时代令人生畏的战场主角。 真正让火枪大放异彩的时代,还没有来临。 “大人,难道我们要和那位队长打吗?” 马希莫脸色发白的问,之前刚刚受的惊吓还没缓过来,现在看着房间里正鼓捣武器的几个人,他的脸色已经从发白渐渐变青。 “我们并不是和队长为敌”亚历山大纠正着“只是以伯爵小姐的名义解除奥多涅的职务,不过如果他不肯听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马希莫的脸垮了下来“波西米亚人还在外面啊。” “如果不能解决奥多涅,就更对付不了波西米亚人,”伯莱里哼了一声“那个奥多涅,根本就不会听从小姐的。” “可是那些士兵呢,如果奥多涅不再是队长他们会听我们的吗”马希莫还是有些不放心。 伯莱里用力点点头说:“会的,除了奥多涅自己的人,其他的人还是听从伯爵大人命令的。” 伯莱里的话让亚历山大心里一动,而马希莫已经好奇的问:“难道奥多涅连伯爵的命令都不听吗?” 伯莱里的脸上立刻涨起一层红色,他鼻子里发出个低低的“哼”声,嘴唇动了记下却没说什么。 “那么我们怎么做?”马希莫扯了扯修士袍的领口,干巴巴的问。 “我去找奥多涅让他派出骑兵,”走进房间的箬莎说“他会在他的房间召集骑士们,然后我会命令他交出领地卫队的指挥权。” 说到这,箬莎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认命你为科森察的骑士队长,”箬莎看向亚历山大“否则你们就要做该做的事情,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去。” 听着箬莎的话,亚历山大只略一沉思就点头同意。 这个时候的确必须有所决断。 跟在箬莎身旁,亚历山大两个人穿过整个城堡内部走上了一顺着山势一直向上的现窄长廊。 长廊的地势很不平整,经常要登上很多级台阶,而且随着甬道越来越窄,略显曲折的长廊尽头几座石头建造的房子已经隐约可见。 箬莎低声说:“前面就是奥多涅的住所,你要看清楚点。”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亚历山大压下心头的紧张,这和他之前经历完全不同,如果说在巴勒莫对付那些试图潜入王宫的暴徒有波鸿的那些亡命之徒做依仗,那么现在他是主动去招惹一群从头到脚都武装起来的骑士,而他这边几乎连几个像样的人手都没有。 “我看你是疯了,”亚历山大在箬莎耳边说,闻着她鬓边隐约发香,他又不由苦笑一声“不过跟着你发疯的我也一样。” “不用担心,我早有准备,”箬莎边说边沿着裸露的石墙向前走着“只要我们能把奥多涅的人都引诱到他的房间就可以了。至于其他人,我相信他们更愿意跟随领地的真正主人。不过现在我们必须要等他那些亲信都到了之后才能让人动手。” “难道你不怕奥多涅因为记恨你之前对他的侮辱,趁你一个人见他的时候对你不利吗?” “所以我才要你跟来,”箬莎先向亚历山大露出个迷人微笑,然后认真的问“难道你会看着可爱的妹妹落在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手里吗?” 可爱的妹妹? 亚历山大很想问一句:“即便是有人背信弃义也是你吧。” 心里暗暗腹诽的同时,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箬莎应该是对奥多涅早就动了心思,只是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对奥多涅动手,是因为波西米亚人的到来,还是在决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的。 至于为什么箬莎会下这样的决心,现在他已经不想问了。 忽然箬莎的神色一变,同时亚历山大也听到了从走廊对面拐弯处传来的脚步声。 “怎么办?” 亚历山大不由回头向身后看去,伯莱里几个人就在后面离他们不远的过道里。 按照他们的计划,伯莱里那些人会趁着箬莎宣布收回守卫部队的指挥权时趁机包围奥多涅的房子,由于地势独特,只要封锁住走廊的入口,奥多涅和他那些人就完全失去了自由。 可现在如果让奥多涅的人看到后面的伯莱里等人,那就难免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特别是在刚刚与箬莎发生了冲突后,很难想象一旦产生怀疑,奥多涅会做出什么! 脚步声更近了,亚历山大的头上已经溢出汗水。 尽管他们两人并不担心被奥多涅的人发现,但即便没有人对后面的伯莱里他们起疑心,可如果这些人不能全部进入奥多涅的房间,他们的计划也意味着失败。 很显然箬莎只想控制住桀骜不驯的奥多涅和他的那几个亲信,而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可如果不能巧妙迅速的解决奥多涅,一场混乱就会在城堡里发生,到那时候即便没有来自外面波西米亚人的威胁,事情也会变得不可收拾。 亚历山大想要警告后面的人隐藏起来,可当他向四周看时才发现,走廊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能让后面拿着武器跟上来的伯莱里和他那些人藏身的地方。 回去阻止他们却已经来不及! “没办法了。” 听到箬莎低声嘟囔一句的亚历山大刚刚一愣,然后他脖子就被箬莎忽然抱住,同时两片炙热的嘴唇已经吻在他的的唇上! 亚历山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身子霎时僵住,当他意识到箬莎紧紧环着他脖颈的手用力暗示时,他这才明白过来。 亚历山大伸出双手做势揽住箬莎的身子,可当他触到箬莎纤细的腰身时,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微微用力把她搂在怀里。 亚历山大察觉到箬莎也好像僵硬了一下,然后她示威似的更加用力搂住他的脖子,同时原本只是轻触的嘴唇微微开启,一点圆润在他的唇齿间轻点环绕。 “哦,上帝。” 一声意外的低呼叫从身边不远处响起,箬莎似是被惊吓到似的赶紧推开亚历山大,她气恼的看着正尴尬的停在不远处的几个骑士,同时认出这几个人中似乎有两个正是奥多涅的亲信。 “对不起小姐,我们没想到您在这里。”一个骑士首先开口,他鞠躬行礼的同时眼角掠过亚历山大,然后才低下头去。 “骑士们,你们的冒失的确让我很生气,”箬莎故意提高嗓门用略显恼羞成怒的呵斥声警告着后面的人,亚历山大注意到说话时她的手紧张得攥在一起,直到确定后面的人已经听到没有出现,才略微放下心来“你们这是要去哪?” “队长命令我们巡视城堡,他正按照您的命令给其他人布置派人出城的任务。”依旧是那个骑士开口回答,只是他的语气里多少带着些莫名的调调。 “你们不用巡视城堡了,先随我回去,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箬莎并不理会那个骑士,她干脆直接从这几个人中间传过去,任由他们站在那里犹豫之后,才回身跟在箬莎身后向奥多尼的房子走去。 奥多涅显然没有想到箬莎会忽然来到他的住所,当看到推门走进来的伯爵小姐时,他显然有点惊讶,可随后就不以为意的微微鞠躬。 “小姐,请恕我失礼,不过您怎么会来我这里的?” 听着明似道歉,暗中却咄咄逼人的奥多涅,箬莎这时却表现得异常镇定。 她站在背门的地方目光扫过房间里的那些骑士,在刚刚进门时她已经注意到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并不好,这让原本紧张到了极点的她暗暗有了丝把握。 再回头看看旁边的亚历山大,箬莎脸上甚至出现了丝微笑。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奥多涅,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奥多涅骑士,我以科森察领地监护人的身份,命令你交出领地卫队的指挥权。” 奥多涅脸上原本敷衍的笑容霎时僵住,与此同时,不等他反应过来,房门被从外面猛然撞开,拿着火枪的伯莱里带人冲进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风起拿波里 当伯莱里带着人踹开房门一拥而进时,亚历山大知道自己被箬莎骗了。 不论是之前她所说的只是要从奥多涅手里收回权力,还是因为担心奥多涅不肯服从而准备必要时候强迫,箬莎都完全是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 可现在当她终于面对奥多涅时,却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这只能说明她从开始就没打算能顺利的接管,或者干脆说从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要彻底铲除奥多尼的打算。 伯莱里显然才是箬莎最信任的人,而且也最清楚她的目的,所以箬莎对奥多涅说的话与其说是对奥多涅的命令,不如说是对伯莱里动手的信号! 而突然冲入的一帮人和他们手里摇晃的火枪与硬弩,让房间里没有任何准备的骑士们大惊失色。 虽然火枪在这个时代威力还不是那么可怕,但是在近到只在一个房间的距离上却是异常危险的,特别是如果面对的是一柄塞了铁砂弹丸的火枪,甚至比一柄短弩还要可怕。 至于能抵御火枪的盔甲,却因为天气炎热,又是在城堡里,根本就没有人穿。 所以看到伯莱里他们冲进来时,在最初的惊愕后,有人惊恐躲避,有人则本能的拔剑准备反抗。 “砰!”的一声,伯莱里毫不犹豫的对着奥多涅不远处一个已经拔出剑来的骑士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随着升腾起来浓烟在房间里回荡,那个被击中的人应声栽倒,而伯莱里已经迅速从旁边乌利乌的手里的抓过另一柄火枪,双手抱着对准了其他人。 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硝药味道,浓烟还没有散去,跟着飘荡的烟幕,亚历山大看到奥多涅的脸难看的如同刚刚被无数只脚蹂躏过。 “箬莎·科森察小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奥多涅看了看倒在脚下的亲信,这人现在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死活,这让奥多涅一点都不怀疑那个马夫下次会对着自己开枪。 “我当然知道在干什么,”箬莎紧盯着奥多涅的眼睛,虽然已经站了上风,却丝毫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骑士,我现在宣布解除你做为科森察骑士队长的职务,还有从现在开始你被禁止自由了。”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这时正向旁边退开的几个骑士说“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你们的队长,我让你们自己选择是跟着他还是追随我。” 那些骑士有些茫然的向两边看看,他们和依旧站在奥多涅身边的那些人不同,他们并不刻意依附任何一边,如果一定要说他们站在谁那边,他们也是谁会付给他们薪金就向谁效劳。 很显然,箬莎做为科森察领地的监护人,这个时候就是他们的金主。 “你疯了,波西米亚人就在外面!”奥多涅绕过桌子先前冲了两步,却被两柄短弩指住了胸口“你知道怎么指挥那些卫队吗,你能让所有人都听你的命令吗,你能守住科森察的城堡吗?” 奥多涅的话让旁边那些原本自认和自己这这场争斗没关的骑士们脸上微微变色。 奥多涅说的不错,如果不能顺利的指挥卫队守住城堡,一旦波西米亚人攻进来,对所有人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 而做为女人,箬莎显然是不能让人信任的。 “所以我决定让他担任你们的队长,”箬莎转头看了眼自始至终甚至都没来得急说上一句话的亚历山大“他是来自西西里的骑士,曾经在不久前西西里的暴乱中成功的解救了西西里宫相的家人,所以我现在任命他为科森察的骑士队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望向亚历山大,而刚刚新鲜出炉的“西西里的骑士”,这时只能面带苦笑的迎着这些目光硬挺下去。 “你要让这个人当科森察的骑士队长?”奥多涅露出讥讽的笑容“我想你大概和你母亲一样,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你的母亲就是太容易相信小白脸……” 奥多涅的话还没有说完,箬莎突然转身从刚刚给枪装填好火药的马希莫手里夺过枪来,枪口向上紧紧抵在了奥多涅的下巴,把他的头顶得不由向上抬起。 “听着,你要是敢再说关于我母亲一个字,我现在就一枪打死你。” 箬莎的眼睛里喷出怒火,她的声音那么决绝,让人一点都不怀疑她是否能说到做到。 “听懂我的话了吗?”箬莎追问着。 奥多涅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当他下巴上下移动时,感觉着火枪粗糙的枪口把喉咙顶得生疼,他的脸色就已经变得完全铁青。 “现在你和你的人都解除武装站到一起去,”箬莎用枪推了奥多涅一下“听好了,别忘了我是科森察领主的女儿,只要你们老实的听我命令,事后我会把应得的报酬付给你们然后让你们离开,所以你们只是暂时失去自由。至于其他人你们依然是科森察的骑士,我只要你们现在就宣布向我效忠。” 箬莎的话让站在一旁的那些骑士暗自放下了心。 随着时代变迁,维系了近千年的骑士制度在如今这个时候已经逐渐褪去了它耀眼的光环。 原本领主骑士之间那种用忠诚与信仰联系起来的神圣关系,已经越来越多的被用金钱为代价的契约取代,除了那些依旧因为受封的领地而和领主依旧保持着老式封扈关系的传统骑士,越来越多的领主与骑士已经演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雇主与佣兵。 只是当这些人陆续站出来向箬莎宣布承认她的身份和遵从亚历山大命令时,箬莎却从忽然从这些人当中挑出了两个人,丝毫不听他们解释的命令把他们和奥多涅几个人关在了一起。 “他们是奥多涅的人,这个我早就知道。” 箬莎对亚历山大说,这就更让亚历山大确定,她对奥多涅是早有准备了。 “他是不是对你的母亲,”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还是略微改了改口气“我是说对我们的母亲做了什么,否则你怎么会这么生气。” 箬莎狠狠瞪了眼亚历山大,然后似乎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更好,就缓缓的说:“他故意接近母亲,而且对她做了很多坏事,我知道他其实是想借着这个渐渐控制她,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好处,母亲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才暂时离开科森察,可我觉得她还是小看奥多涅了,这个人很贪婪,想要得到的也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多。” “难道他还想成为科森察伯爵吗?”亚历山大随口说了一句,当看到箬莎若有深意看过来的眼神时,他略一错愕想了想就沉默了下来。 虽然听上去好像不太可能,但是想想就在如今的米兰,就有个原本只是佣兵头领的斯福尔扎家的祖宗,靠着娶了原来领主的遗孀当上了米兰公爵,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也许不是什么玩笑了。 而且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面临城堡外波西米亚人的威胁,箬莎依旧要冒险在这个时候一举拿下奥多涅和他那些人。 仔细打量下尽管实际上同样紧张,可却依旧毫不犹豫的实行了计划的箬莎,亚历山大觉得这个“妹妹”还真是不简单。 至少这份决绝和对形势的把握,让他觉得比大多数他见过的人都要高明的多。 哪怕是如阿方索司铎和奥尔良公爵那些人,如果面临她如今的处境,大概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只是当他想到自己这个被硬赶着当了队长的“西西里骑士”的处境,亚历山大就有些头疼了。 事实上他既不是骑士更不知道该怎么防守一座城堡,甚至就是骑兵剑和徒步剑他用起来都不是那么顺手,更别说让他穿上全套盔甲。 亚历山大相信如果自己穿上那个,也许不等和敌人交战,就已经因为幽闭恐惧症发作疯掉了。 “放心,我们的骑士可以帮你,别忘了科森察也有自己的封扈骑士的,我相信他们的忠心,”似乎看透了亚历山大的心思,箬莎安慰着他“而且我们只要紧紧守住城堡就行,只是那些波西米亚人究竟要干什么,他们莫名其妙的封锁了出去的道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箬莎纳闷的轻声自语,因为想不明白而微微搅在一起的两条尖尖的眉梢微微轻触,看上去就像个正在闹别扭的精灵。 她这样子让亚历山大嘴角颤动了下,他不由想起了刚刚的那个吻,依旧能回味起来的唇舌间的碰触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虽然明知道一旦自承了乔迩·莫迪洛这个身份,与眼前这个女孩的关系就只同母异父的兄妹,可就因为这样,那种因为某种不能逾越而产生的念想,就更让他觉得难以压制。 “我们肯定是忽视了什么,你说是吗?” 一声询问把亚历山大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他看看正皱着眉望着他的箬莎。有些心头发虚的点点头,虽然这个女孩并非他的妹妹,可还是有点担心她会看穿他的心思。 “那么你说我们忽视了什么,”箬莎没有理会亚历山大那看上去有些过于热情的眼神,而是继续琢磨着“让你那个修道士说说他究竟和那些波西米亚人都说了什么。” “大人,我向上帝保证,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站在亚历山大面前的马希莫很干脆的宣布,然后肩膀一塌无奈的说“那个波西米亚人就说了那么多,他们的嘴巴很严,就像怕说多了会泄露什么似的。” “等等,你说什么?”亚历山大忽然打断马希莫“你说他们怕泄露什么?” “我只是说像是这么回事。”马希莫晃晃脑袋解释着“您知道当时我实在吓坏了,不过好在那个给了我坐骑一下子的家伙也关起来。” “他们怕泄露什么?”亚历山大却已经不再去理修道士的自言自语,而是仔细回味这其中的东西。 波西米亚人不但未得允许进入了科森察领地,甚至还堵住了科森察人的大门,这怎么看怎么都只能说是在挑衅。 可是既然已经已经都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波西米亚人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还有什么怕科森察人发现的呢? 另外让包括压力山大在内的所有人都奇怪的是,波西米亚人虽然摆出一副随时可以和科森察人动手的架势,可迄今为止他们不但并没有真的发动进攻,甚至连城堡的近前都没有靠近。 那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大人,这样不是更好吗?”看亚历山大陷入沉思,马希莫不以为然的说“我们只是来做客的,波西米亚人一走,我们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好在城堡里有很多粮食,就算再这么僵上几个月也没有关系,可波西米亚人不可能永远呆在城外,他们很快就得因为没吃的撤退。” 僵几个月? 没吃的? 不知怎么,马希莫这几句话在亚历山大心头霎时激起波澜!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脑子里不停的回荡着这几个词。 想起来,想起来,亚历山大在心里不住提醒自己。 来到科森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借机与乔治安妮接近吗。 在面对莫迪洛那头老狐狸时,如果不想只被他利用,就必须从乔治安妮这里打开突破口,借着她莫迪洛家族成员的身份,让自己不止是做为一个单纯的棋子,而是成为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帮助箬莎和科森察的领地度过眼前的危险。 因为亚历山大发现,箬莎不但对她的母亲有着很深的影响,这个女孩本身也足以拥有能发挥重要作用的力量。 得到箬莎的承认,成了他融入科森察家族的第一步考验。 究竟是漏掉了什么呢? 亚历山大不住问着自己,波西米亚人似乎并不想和科森察人正面冲突,那么他们唯一的目的就如他们自己说的只是为了阻止科森察人离开城堡。 那么如果科森察人可以离开城堡,他们就会去哪? “去随便找个什么人,马希莫,”亚历山大吩咐“最好是对科森察附近很熟悉的人,找到带来见我。” “那很简单,随便找个女仆就行,”马希莫说着就对恰好经过的一个女仆招招手,看到那个满脸雀斑的胖女人略显羞怯的样子,修道士无奈的走过去把她带了过来“请问她吧大人,她是当地人,对附近很熟悉。”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大人?”胖女人用透着希冀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和修道士比起来这个年轻的骑士队长更令女人动心。 “这附近,我是说城堡附近都有什么?”亚历山大先问了句,看到女人一脸茫然只能稍微改变问法“我是说,有什么地方是值得科森察人重视的吗?” 亚历山大的话一问完,就看到女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那样子好像他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大人,科森察当然有值得重视的东西,”女人略显骄傲的说“科森察伯爵领地有最好的猎场,据说甚至在罗马帝国时代都经常有皇帝来狩猎的。” “我是说出了猎场,还有什么吗?”亚历山大无奈的打断女仆的话。 “那还能有什么,”女仆茫然的说“除了猎场和那些根本搬不走的粮仓,科森察还能有什么?” “粮仓?!”亚历山大先是失声惊呼,接着他不由一声咒骂“我真蠢!” 说完,他扔下一脸茫然的修道士两人大步向门外走去。 可刚刚走到门口,就迎面碰上了同样匆匆而来的箬莎。 “粮仓!” “他们是冲着粮仓来的!” 异口同声说出的答案让两人都是一愣,接着他们就看到了对方脸上浮起的不安神色。 “那不勒斯!” 两人同时发出低呼。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山顶遭遇 科森察是那不勒斯的粮仓,为整个那不勒斯提供粮食,这是早在第一天到科森察时就从箬莎那里听到的,为此亚历山大还曾经感叹一番。 之所以感叹,是因为他意识到当他猜想着那不勒斯人可能要面临饥荒的时候,接下来却发现这不但在莫迪洛的预料之中,而且很可能这一切都是莫迪洛从中推波助澜。 大概再没有比能从饥荒中拯救一座城市更让人感恩涕零的了,亚历山大甚至可以想象,看着那些整天醉生梦死大把大把的挥霍粮食和各种吃食的贵族们,当他们发现不但供他们召开奢华宴会的各种食物已经所剩无几,甚至普通平民都可能要面临饿肚子的危机时,会是多么恐慌不安的局面。 而对那不勒斯的平民来说,法国人的占领固然可恶,但是如果接下来国王的回归带给他们的只是挨饿,那么不论是对国王本人还是对整个王室,之前由怀念和盼望酝酿而成的无比崇敬,很快就会变成抱怨甚至恼怒。 谁能在这个时候为因为担心挨饿而焦躁不安的民众提供粮食,谁就可以获得那不勒斯人的友谊,尊重,甚至是崇拜。 正因为发现了这个,亚历山大才觉得莫迪洛伯爵真是老谋深算,令人佩服。 但是现在,波西米亚人的出现让这一切彻底发生了变化。 看着箬莎脸上的不安越来越浓,亚历山大也逐渐意识到事情要比他们想的可能更加严重得多。 波西米亚人是怎么突然来到那不勒斯的,又是谁派来了他们,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果不能结束波西米亚人的封锁,那么就可能完全失去科森察领地上的那些粮仓、 只要想想那些粮仓里的粮食,亚历山大就觉得哪怕是莫迪洛本人在这里,面对如此变故,脸色也不会比一脸苍白的箬莎好多少。 “我们必须派人出去!”同样想通了很多东西的箬莎焦急的喊着,虽然未必对科森察和那不勒斯即将面临的危机完全看透,但箬莎却比亚历山大更加清楚那些粮仓对科森察意味着什么。 拥有的最大猎场只是科森察家族当初能够崛起的契机,王家狩猎官出身的家族祖先虽然获得了贵族称号,但那已经算是到来顶峰。 真正让科森察家族这么多年来即便王朝更迭,可依旧能耸立不倒的,正是因为这里是为那不勒斯守护着一个巨大粮仓的所在地。 穿过维苏威火山北麓,在安格里河与克拉第河之间,又一片堪称整个半岛南端最好的耕田。 在两条有着充沛水源经年不息的河流孕育中,这片北宽南窄,如同个树立起来的漏斗般的平原上到处都是成片金黄的麦田。 小麦田连绵不断的在火山脚下的平原一直铺展开去,这里差不多是为沿海几座城市提供食量的宝地。 不论是那不勒斯,塔兰托还是为整个半岛守卫着塔兰托海与伊奥尼亚海之间的海上要道,随时准备面对来自奥斯曼帝国威胁的克罗托内,这些地方都要依靠这片广袤的良田提供得以维生的食粮。 正因为这个,南方的所有城邦都视这片平原为自己城市的保证,从很多年前出现城邦的时候起,那些领主就都试图控制这个令人垂涎的地方。 但是经过多年征战的结果,这片土地从没被任何单独一个领主统治,在损失了无数生命后,这片平原被划归不同的势力,其中那不勒斯得到了靠近阿格里河上游的一片十分肥沃的土地。 而科森察家族成为了守护这片产量宝地和建立在平原边沿的储粮地的守护人。 这才是让科森察家族得以延续下来的真正原因。 可以想象,如果被拦截在城堡里无法与产粮地联系,一旦那边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会对那不勒斯意味着什么,又对科森察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骑士呢,派出骑士和骑兵,还有足够多的其他士兵,只要能派出的都派出去,一定要把那些波西米亚人赶走!” 因为惊恐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箬莎大声喊着,当看到亚历山大没有按她的命令做,而是站着不动时,箬莎转身就走! “等一下,”亚历山大一把抓住箬莎的手臂,把她拉回来“不要激动,你这个样子会坏事的。” “放开我,我要去调动守卫,”箬莎不耐烦的推搡着“如果你也不肯听我的命令,我会找愿意听我话的人。” “波西米亚人可不会听你的话,”亚历山大依旧紧抓着箬莎的手臂,感觉到她光滑的手臂在自己掌中挣扎绷紧,他略微放松一些,然后对着旁边愣愣发呆的马希莫使了个眼神。 修道士立刻识趣的走出房间,还顺手把房门关上。 “你是害怕了吗?或者你不如你自己说的那么勇敢,”箬莎冷冷的看着亚历山大“如果你只有这点胆量,那我劝你回到你之前那个修道院去吧,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看着如一头骄傲的小兽般盯着他的箬莎,亚历山大心里升起股莫名的热火,不知为什么,看到箬莎他就不由想起索菲娅,然后就会不由自主的拿两个人作比较,。 现在箬莎的这个样子倒是让他觉得这位贵族小姐和索菲娅有些一样,这让他不由心底一阵恍惚。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当相通波西米亚人的目的时,亚历山大的第一个反应也是立刻派人打破波西米亚人的封锁,所以他急急的去找箬莎。 但是当看到箬莎因为焦急近乎失态的样子,亚历山大却忽然冷静下来了。 还有什么比令敌人因为恐慌失去判断,然后再趁机予以致命一击更好的机会呢? 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自己更加睿智冷静,他知道如果自己是箬莎或者是凯泽尔,做为科森察家的一员也会同样会因为焦急而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甚至可能会做的比他们更盲目。 但是正因为不是这个家族的成员,亚历山大才能清醒的看待这一切。 得出波西米亚人封锁城堡去路的结论现在看其实并不很难,即便一时间想不到,可只要储粮地那边出了变故,总会派人来向科森察求援。 波西米亚人拦截住大多数信使,可总会有人能到达城堡,到那时他们的目的也就不言而明了。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依旧是会出现如箬莎这样因为知道了真相而导致的恐慌,科森察还是会派出援军试图打破波西米亚人的封锁。 既然猜到这个可能,那么波西米亚人很可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也许派出援军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波西米亚人的陷阱。 亚历山大忽然觉得奥多涅不肯派兵似乎也并不是错误,只是如今提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波西米亚人应该会想到我们总会派人出去的,”亚历山大放缓声调解释着,同时他慢慢放开箬莎的手臂“听着,如果你一定要派人出去我不会反对,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所有守卫都派出去,我们要防止波西米亚人可能会设下的圈套。” “能有什么圈套?”箬莎倔强的问“他们的人并不多,我们的城堡根本不可能被攻破,我们只要用很少的人就可以守住城堡,然后就能派出足够多的人去支援阿格利河麦田。” “你能想到这些,波西米亚人或者说是雇他们的人会想不到吗?”亚历山大试图说服箬莎,虽然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这真的很难“也许他们就等着我们出去,外面那些人也许不危险,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其他地方是不是安排了陷阱。” “科森察人不是那么好对付卡文卡成狗相甚至连一群暴民都对付不了,科森察家族从罗马时代就在战斗了,波西米亚人只敢躲在栅栏后面,如果面对面他们只能逃跑,除非……” 说到这,箬莎脸上的神色忽然一滞。 “除非?” 亚历山大注意到了箬莎神情变化。 “等一下,等一下,”箬莎有些茫然的在原地来回转着圈“很多年前,那时候法国人还没征服西西里呢,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吧?” 看到箬莎询问似的神态,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她说的是当初诺曼人征服西西里王国的时候,那时候的西西里与那不勒斯还没有分家。 “就是那时候,科森察家接受了法国人的册封,当时的科森察伯爵奉命带人巡视阿格里河上游的土地,结果他们离开后不久就遭遇了埋伏,结果整个队伍全军覆没,伯爵也在那次战斗中死掉了,那是科森察家族最惨烈的一件事。” “那是在什么地方?”亚历山大低声问。 “就在距科森察东面,那里地势很险要是一片低谷,出去之后就是阿格里河储粮区,原本科森察家曾经想过要在那里建一座堡垒,但是后来因为签署了分割阿格利河平原的协议,所以堡垒就没有必要了。” “是吗,”亚历山大琢磨着箬莎的话,虽然还没有肯定,但心里一个声音告诉他箬莎说的没错,如果波西米亚佣兵真的有什么圈套,那就应该是在她说的那个地方了“那里距城堡有多远?” “不是很远,但是路很难走,”箬莎微微皱起眉来“我以前去过那个地方,当时是凯泽尔带我去的,我不喜欢那儿。” “我得去看看,”亚历山大点点头“如果你说的没错,波西米亚人的埋伏就应该是在那里了。” “可是你怎么去?” 听到箬莎这么问,亚历山大就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她:“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是你和伯莱里逃走的时候原本是不会被我发现的,因为还有条通向城堡外面我们发现不了的暗道是吗?” 箬莎眼中露出了丝犹豫,她似乎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把关于科森察城堡的秘密告诉亚历山大,毕竟这关系到科森察家族的安危。 可这犹豫只是一瞬,箬莎就下了决心,很显然与科森察城堡未来可能要面临的危机比起来,眼前的麻烦足有让她改变主意。 “有一条从城堡后面通向山顶的小路,这个除了科森察家的人,从没有外人知道,”说到这,她看着亚历山大“我让伯莱里和你一起去,他会带你到达山鹫崖那边。”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山鹫崖应该就是箬莎说的那个山谷。 想想科森察家的祖先做为这块领地主人,都曾经在那个地方折戟沉沙全军覆没,亚历山大多少对这个地方的情景有了些印象。 虽然不太愿意离开箬莎,可伯莱里还是答应为亚历山大带路。 亚历山大没有带马希莫,尽管修道士为此适当的表示了一点愤慨,可亚历山大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而是直接告诉乌利乌做好准备。 这次出去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亚历山大觉得摩尔人要比修道士这种时候就可靠的多了。 所谓密道并不是什么暗室或是地道,而是一条位于城堡深处紧靠山壁的一条很狭窄的山缝。 这条山缝崎岖幽深,绝大多数地方常年照不到阳光,有些更是狭窄的即便是一个人都很难通过。 湿滑的地上更是长满了深色的葱绿苔藓,走在上面随时都会摔倒。 “这条秘道是过去修建城堡时候发现的,开始还有些人知道,时间久了就只有科森察家的人知道了。”走在前面扛着个大包裹的伯莱里说着回头看看亚历山大“我不知道小姐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是不是错了,不过我希望你别让她失望。” 看着虽然个子高大,其实年龄却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伯莱里,亚历山大认真的说:“箬莎是你的姐姐,可你也不要忘了,她也是我的妹妹。” 伯莱里厚实的嘴唇动了动似是在忍耐,可最终他还是开口说:“箬莎小姐也是凯泽尔少爷的妹妹,可他还是想要她嫁给那个塔兰托伯爵。”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知道波伯莱里其实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箬莎的同母异父哥哥没什么好感,不过这时候他当然不会在意这个大个子会想些什么。 山缝一直顺着山势向山崖的顶上延伸上去,因为路很难走,当他们终于看到从山顶缝隙中漏进的阳光时,那光亮已经变成了玫瑰色的余晖。 “看来我们要在山上过夜了,”穿过一个被树藤遮挡住的狭窄缝隙,终于站在山崖顶上的伯莱里望着山下说“明天一早我们就下山,从这里到山鹫崖需要走大半天时间。” 回头向山下看看,亚历山大看到了城堡隐约可见的圆形塔顶的顶尖,他知道伯莱里说的没错,深夜里下山无疑是危险又愚蠢的举动。 “夜里风很大的。” 伯莱里说着招呼乌利乌把背的包裹打开,从里面拿出过夜需要的东西,很快他就搭起了个虽然不大却能遮住夜里山风的小帐篷。 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忙活,亚历山大倒是对这个大个子稍有的细心有了个新的印象。 在山里感觉太阳落下去的很快,随着一道几乎肉眼可见的阴影沿着山坡向上蔓延,黑夜很快就笼罩了山顶。 山下城堡里已经点起了灯火,虽然知道波西米亚人不会轻易进攻城堡,但科森察人却不敢掉以轻心。 “大人,”伯莱里坐在石头上看着亚历山大“你是真的要帮小姐吗?” “叫我亚历山大就行了,”亚历山大微微一笑“其实这也是在帮我自己,大概你不清楚箬莎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伯莱里眼中闪过道异样光芒,他认真盯着亚历山大看了一会,这才点点头说:“所以你肯帮助小姐,因为你也需要从她那得到什么好处。” “应该是这样了。” 亚历山大并没有否认伯莱里的猜想,他很清楚伯莱里对他有着很深的戒心,对他的话更是一点不肯相信。 如果他说出于兄妹感情帮助箬莎,伯莱里是绝不会信的。 相反,他坦率的承认需要从箬莎那里得到好处,倒是让大个子认为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肯为箬莎冒险。 亚历山大这么想着不由暗自一笑,这个伯莱里看似笨拙,其实心思还是很多的。 他想着刚要开口继续说话,原本坐在对面的伯莱里忽然站了起来! 他健壮的身躯这时候却展现出了非凡的灵活,就在亚历山大还没来得及开口时,他已经一手按住旁边乌利乌的嘴,另一只手竖起手指对着亚历山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亚历山大的心霎时一跳,他的眼神顺着伯莱里看过去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山下的阴影里几条正循着山坡向上缓缓走来的身影。 “有人。” 伯莱里低声警告,迅速收拾起东西。 三个人躲到一块巨石后不久,几个人影就出现在了山顶上。 “纳山,真的是这里吗?”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一个名字 月光下,几条人影在山崖上晃动着,他们显然在找什么。 就着月光可以看到那个被叫做纳山的人个头不高,可却很健壮,站在山崖上,就好像块和四周融合在一起的山石。 如果修道士在这里,他一定会很惊讶,因为这个人就是之前在科森察城堡外他见到的那个波西米亚的“波西米亚人”。 这些人的突然出现,让躲在巨石后的亚历山大他们暗吃一惊,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可想想这山崖上的秘密,就很难相信他们是因为其他什么巧合的原因才找到这的。 亚历山大感觉到伯莱里的身子在不住颤抖,他显然为秘道的安全,或者说是为箬莎的安全担心,看着他眼里露出的凶光,亚历山大知道他已经起了要杀掉这些人灭口的心思。 只是既然这些人已经发现了秘道,就不能保证别的人不知道。 就在亚历山大琢磨着是不是放弃去山鹫崖探听消息,立刻回城堡调动人手把秘道封死时,那个叫纳山的人开口说话了。 “就是这儿,”这人的声调有些奇怪,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不过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有力,就和他的外表似的,好像蕴藏着巨大的力量“那个贵族少爷说的就是这里。” “哦,那个贵族少爷啊,他可是在你手里吃了不少苦,”另一个个头略高的人走过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腰里的武器发出放光,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向另一个人问“老爷,是不是你们贵族都那么自以为是?” 被问的人头上戴着顶有着很宽帽檐的圆顶帽,他的脸完全遮在帽子下面,当他抬起头时,可以看到脸上还戴着副只有医生和收殓师才戴的鹰嘴面具。 这人面具上两片镜片后的双眼默默的看着那个高个子,然后并不理他的低头在山崖上寻找着。 高个子似乎对面具人的这种冷漠不以为意,他又对那个纳山问:“如果找到了那条暗道怎么办,我们只有这么几个人,难道就这么冲进去?” 虽然知道这些人来意不善,可当确定他们的确是来找秘道的时候,伯莱里还是因为激动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亚历山大用手按住伯莱里微微颤抖的肩膀,向他摇摇头,示意他冷静下来,同时他注视着那几个人。 “我们人太少,不过外面有鲍夫卡,城堡里的人肯定都被他吸引住了。”纳山冷静的说“所以我们只要进了城堡之后引起骚乱就足够了,接下来鲍夫卡知道该怎么做。” “鲍夫卡那个笨蛋只会在人面前妆模作样,如果不是你先抓住了那个贵族,也许我们就只能如他们说的那样在那个山鹫崖等着那些科森察人了。” 说到这的时候,高个子向另一边的鹰嘴面具人的方向示意了下,同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不过那个贵族小子还真是厉害,如果不是你亲自动手,鲍夫卡那个笨蛋根本拿不下来啊,亏他平时还吹嘘自己的马刀玩的多厉害,”高个子嘲笑着。 这两个人的对话让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似乎同样有所感觉,他看到伯莱里眼中也露出了紧张和不安。 很厉害的贵族少爷,又是知道这条通往山下城堡的秘道,亚历山大可以肯定他们说的就是刚刚离开的凯泽尔! 想到凯泽尔落在了这些人手里,亚历山大心里不由飞快转着念头。 如果凯泽尔因为落在敌人手里不幸遇害,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想法让亚历山大心里的念头转的更快了,只是这个时候还顾不上这些。 如果不能解决眼前这些人,科森察的大麻烦就要来了。 只是听那高个子的话,似乎凯泽尔就是被这个叫纳山的人抓住的,那么这个人肯定要比凯泽尔还要厉害,再想想凯泽尔那据说连威尼斯剑派的大师都颇为尊重的身手,亚历山大觉得可真有些进退两难了。 就在亚历山大琢磨该怎么办时,那个鹰嘴面具人忽然在黑夜中发出声低呼:“在这儿了。”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那几个人立刻闻声聚拢过去,他们围在一片被葱密的树藤遮挡住的秘道入口前,小心的剥开遮挡的藤蔓。 “通往科森察城堡的暗道,”面具人的声音在夜里听着很古怪,倒像是刻意改变了声调“从这里可以直接进到城堡的后面。” 说到这,他面具上的两个镜片望着纳山,刻意加重语气“说好的,城堡里的东西随便你们拿,箬莎·科森察归我。” “放心,我们只对黄金珠宝感兴趣,对加杰女人没兴趣。”纳山不以为意的回答,他向黑暗深邃的秘道看了看,然后开始低声分派人手。 伯莱里的身子微微颤抖,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特别是在听到那个面具人的话之后,他已经再也控制不住的要冲出去。 亚历山大紧紧压住伯莱里的肩头,他知道如果让这些人进了科森察肯定会酿成一出惨剧,可是以自己三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和比自己多出一倍的人战斗的,更何况这些人当中明显有好几个看上去就颇为厉害的敌人。 “等他们进了秘道再说,”亚历山大心头盘算,他忽然想起了在西西里染血之夜那个夜晚,自己也曾经遇到过这种情景,虽然当时因为带着波鸿的佣兵要比现在形势好的多,可巴勒莫地下的隧道显然没有科森察的险峻。在这里即便敌人人数比自己多,但只要进入秘道,狭窄的地势显然对自己一方更有利。 亚历山大这么想着,正要低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伯莱里,却忽然听到站在秘道前的面具人对一个手下吩咐着:“告诉山下我们的人,留下几个其余的人叫上来。” “遵命大人。”一个手下应了声,转身向亚历山大他们藏身的巨石走来。 亚历山大压在伯莱里肩上的手霎时放松。 很显然,如果这个时候再不阻止,一旦他们的人上了山,那么就再也挡不住他们了。 原本试图挣脱亚历山大的伯莱里因为肩上失去力量猛然站了起来!随着声大喊,他猛的从石头后扑了出去,就在那个准备报信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他的刀已经倾斜着砍进了那人的脖颈! 骤然变故让山崖上的人大吃一惊,因为太过突然,当那人倒在地上时,他们甚至看着伯莱里又挥刀砍下第二刀,才有人惊呼出声,拔出剑向伯莱里冲去。 就在伯莱里跳出去砍杀那人的时候,已经想好该怎么做的亚历山大招呼着乌利乌几步冲到山崖边。 “乌利乌,和我一起推!” 亚历山大边喊边奋力把一块石头向山下推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乌利乌只有跟着主人用力推动石头,当另外几个人里终于有人发现他们时,一块大石已经被他们推得摇晃着在地上滚动起来。 一声低沉咒骂从那个叫纳山的吉普赛人嘴里迸出,他健壮的身体忽然闪动起来,即便在嶙峋的石头间也异常灵活的跳跃,当他出现在伯莱里面前时,伯莱里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纳山手里的一把刀身并不很长的弯刀已经挑开他刺过去的刀尖,同时顺着他的刀身向上一甩,伯莱里的武器已经飞上了半空。 纳山手里的刀再次灵活的反甩,随着刀柄上沉重的配重头向下狠砸,伯莱里高大的个子在他面前就像个空空的稻草人似的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别杀这个人!” 纳山一边低喊阻止面具人的手下,一边脚下不停的向亚历山大他们冲去。 纳山眼里泛着怒火,和伯莱里上来就杀了个人相比,如果不是伯莱里挡了他的路,他更想先解决这个给他造成了大麻烦的家伙。 看到纳山迅速冲来,亚历山大甚至没有动上一点要迎击的心思,只要想想这个人连凯泽尔都能活捉,亚历山大就知道即便自己跟着波鸿再练几年也不可能是这个吉普赛人的对手。 “快跑!” 亚历山大向乌利乌喊了一声就又用力向前一推,借着石头砸响地面的沉闷大响向着山下滚去引起的震动带来的骚乱,亚历山大沿着山崖向远处跑去。 被推动的石头向着山下翻滚而去,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彻整个山顶。 随着石头不住滚落,越来越多的碎石被震落下来,顺着山崖“哗啦啦”的滑落下去。 “哦天哪!” 看到冲过来的纳山,乌利乌吓得一声惊叫转身就跑,摩尔人灵活的奔跑天性在这时候得到了畅快淋漓的发挥,他那比山羚都不逊色的敏捷让追在后面的纳山不由意外的“咦”了一声。 亚历山大这时却很狼狈,原本山崖上崎岖复杂的地形就根本不适于奔跑,漆黑的夜晚更是平添危机。 他甚至觉得自己居然跑出这么久还没有被乱石绊倒摔断脖子简直是个奇迹,不过这个奇迹很快就到了头。 随着脚下突然一空,亚历山大觉得整个身子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向前栽去。 在空中的时候,他本能的双手抱头身子蜷起,可就这样当他的后背摔在乱石堆上时,锋利的石头还是把他身上的衣服划得稀烂,后背更是被扎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是还不等他因为疼痛呻吟出声,纳山已经从一块石头上跳下,借着在乱石间的跳跃稳住身子,然后立刻向亚历山大冲来。 刚刚站起的亚历山大立刻被脚下的乱石绊得向后仰倒,因为疼痛完全使不上力气的身体撞在身后的石头上,随着一道凉风,吉普赛人的弯刀从他头顶一闪而过。 “走运的家伙,”纳山嘟囔一句,他原本很有把握的一刀却因为亚历山大的摔倒被躲了过去,不过他觉得这个加杰人的好运气也到头了。 纳山心里涌动着怒气,虽然不想杀人,可这个加杰人找的麻烦让他忍不住要用杀人泄愤。 这次偷袭显然已经失败。 那么多的落石势必已经引起科森察人的警惕。 如果那个科森察贵族没说谎,那么这条秘道显然易守难攻,只要城堡里的人有所警惕,那么就算有再多人也不可能经由秘道攻陷城堡。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看上去狼狈不堪的年轻加杰人造成的。 纳山面露杀机的向亚历山大逼去,弯刀在他手里划起两道弧光,刀柄上沉重的配重头让他的刀舞动起来更趋于沉稳有力,一旦挥舞起来,纳山有把握只需要一刀就能砍断这个可恶加杰人的头。 会被杀了!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时,亚历山大一刹那几乎就要发狂! 对危险的恐惧让他的身体迸发出了超出平时更大的力量,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灵敏,甚至当纳山第二次挥起弯刀时,他灵活的躲避开吉普赛人可怕的进攻,同时抓起地上的石头向敌人用力砸去。 “你真惹火我了,”纳山用刀尖挑开亚历山大投过来的石头,虽然那石头因为力量很大依旧从他胸前飞过,几乎砸中他,可纳山脚下不停,依旧向前一步同时举起刀来“耽误太久了,加杰人。” 乌利乌跑的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喊上主人就已经冲在前面。 当他终于想到亚历山大还在后面时,虽然害怕的要命,摩尔人还是不由回头向后看去。 恰好在这时,就着头顶月光,摩尔人看到了让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一把在月光下反射着可怕亮光的弯刀高高举起,随着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乌利乌似乎听到了刀刃割破空气发出的呼啸。 而弯刀的目标,就是他那已经倒在地上无处可逃的可怜主人的脖子。 乌利乌猛的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主人的头颅飞上天空,就如同他以前那可怜的大维齐尔主人一样,喷着血浆的无头尸体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倒下。 可接下来摩尔人并没有听到他想象中亚历山大的身体栽倒发出的声响,当他茫然的睁开眼睛时,他看到那个吉普赛人的弯刀正架在依旧倒在地上的亚历山大脖子上。 但是让乌利乌意外的是,月光下吉普赛人的脸色这时却是一片焦急甚至紧张。 “你刚才说什么?”纳山的刀紧紧压着亚历山大喉咙,只要轻轻向前一推他就可以毫不费力的杀掉这个加杰青年,可这时候手却在微微颤抖,甚至连发出的声音都因为过于就激动而有些走调“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亚历山大抬头眼前吉普赛人脖子上围着一条头巾,那是他投出的石头划破吉普赛人胸口衣服时露出来的。 头巾的花纹很熟悉,或者说是太熟悉了,亚历山大知道只有一个人身边才会有这么条同样的头巾。 “索菲娅。” 亚历山大急促的说,他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这个名字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痛苦 “索菲娅。”亚历山大再次说出这个名字。 索菲娅的手里曾经有这么一块头巾,而这个吉普赛人也有一块,这个人的年龄又应该与索菲娅的父亲近似,更何况索菲娅曾经不止一次比着手势告诉他,这头巾是她的母亲为他父亲织的,这就意味着这种花纹并不常见。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刚刚有人曾经叫这个吉普赛人“纳山”。 当看到吉普赛人胸前露出的头巾时,他没经思考就喊出了索菲娅的名字,生死存亡的瞬间迸发出的机智让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想这是不是有用,直到纳山的刀停在咽喉前时,他才确定自己真的猜对了。 “索菲娅,她是我妻子,”亚历山大急促的说“她的父亲叫纳山,你认识她吗?” “索菲娅,索菲娅。” 纳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当然认识她,甚至当妻子死后,她的存在成了他唯一能够感到快乐的根源,哪怕即便是被驱逐出了部落成了个真正的流浪汉,纳山也从没有感到沮丧,因为他用自己的磨难换取来了女儿的生命。 纳山不知道部落后来去了哪里,他更不知道女儿在部落里过的怎么样,这让他无时无刻不为索菲娅担心,可现在这个倒在自己刀前的加杰人突然说是索菲娅的丈夫,这让纳山意外之余更是愤怒。 “你对她做了什么?!”纳山的刀微微一倾,厚实的刀背就狠狠砸在亚历山大肩膀上,然后他不等亚历山大出声就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我的索菲娅在哪,你要是敢碰她一下我就让你变成苏丹宫里的太监!” 说着他好像忽然才想起亚历山大说的话,然后他更加愤怒的不住摇晃眼前的加杰小子:“你碰过她了是吗,你说她是你妻子,你这个混蛋我现在就宰了你!” “她是我按部落习俗娶的老婆,”亚历山大只能大声喊,纳山的愤怒已经不可遏制,他知道如果不能尽量让纳山的怒火平息下来,也许不等他说出索菲娅已经失踪,他已经被愤怒的父亲砍成了碎块“她是我妻子,是和我进行血脉融合仪式的妻子!” 纳山摇晃的手顿住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愕然,虽然心底里告诉自己这个看上去就很狡猾的加杰人的话一句都不能相信,可他又实在不能否认这个加杰人说的依旧打动了他。 “纳山,怎么还不杀了这个人。”一个波西米亚人已经冲了过来,他手里提着把样式古怪的长刀,前宽后窄的刀身看上去很沉重,如果是个有经验的士兵,就会知道当面对使用这样一把刀的骑兵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这个人,”纳山抓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喘了口气,似乎这样才能接受刚刚听到的消息带给他的意外“我要留着他有用。” “你什么时候这么拖拖拉拉的了,还有那个大个子你也不让杀了他,”波西米亚人不满的唠叨着“这几个家伙给我们添了太多麻烦了,也许城堡里的人这时候已经有了准备。” “我知道,”纳山向略微倾斜的山崖边看看,虽然看不到下面的情景,可他能猜到因为那些被亚历山大他们推下去的巨石,山下的城堡很可能已经警惕起来,可以说这次的偷袭已经完全失败了“我们离开这儿吧,留下来已经没用了。” “让我宰了这个家伙,”波西米亚人愤怒的晃晃手里的砍刀“他坏了我们的事。” “我说过他还有用!”纳山狠狠盯着波西米亚人“去告诉鲍夫卡,我们的偷袭失败了,让他别那么傻傻的还在城堡外面耗着立刻回到树林里去。我们现在只能等科森察人出城了。” 波西米亚人有些不甘的舔舔嘴唇,不过还是点点头:“好吧你是头儿,可我们就这么走了,连秘道都不进去看看吗,也许科森察人根本想不到他们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 纳山有些不耐烦的摇摇头说:“好吧如果你不死心就去看看,不过我劝你小心点,也许科森察人已经在秘道里设下了埋伏,在这种地方往往送了命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纳山的话让波西米亚人有些进退两难,他向山崖上望了一眼,最后说了句:“我会小心的。” 然后他招呼着个同伴向秘道走去。 “波西米亚人,你在干什么。” 一个古怪声调响起,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男人慢慢走了过来,他面具上的两块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反光,鸟嘴的空洞中发出隐隐发出的呼吸声听上去沉闷而又怪异。 当看清亚历山大的脸时,这个男人脚下微微一停,然后他沉闷的说:“杀了这个人。” “不,”纳山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具男人“我要他活着,这个人对我很重要。” 由于戴着面具无法看出脸上的神情,可从那人忽然变得僵硬的姿势依旧可以感觉到那人似乎已经十分愤怒,他的手慢慢按在了剑柄上,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也慢慢围了上来。 “你们要打吗?”纳山丝毫不惧的缓缓晃了晃手里的弯刀“你们三个未必是我一个人的对手,而且我们这儿,”纳山说着用弯刀向旁边晃了晃“似乎比你们人多。” 随着他的话,山坡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了几条人影,其中一个直接就出现在离乌利乌不远的一颗树后,这让刚要转身逃跑的摩尔人吓得立刻停了下来。 “你背着我们还带着其他人?”面具人愤怒的说“你要干什么?” “只是不想空手而回,原本以为如果能攻进城堡也许就能大捞一笔了,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纳山侧耳听了听“科森察人果然已经有了准备,希望希瓦那两个小子运气不会那么坏。” “把这个人杀了,我多给你50佛罗林。”面具人忽然开口,他这话也让刚刚围上来的几个波西米亚人一阵骚动。 亚历山大紧盯着面具人,这时候他已经不那么紧张,纳山显然十分关系关于索菲娅的事情,虽然当他听说索菲娅失踪后很可能就要爆发出更可怕的怒火,但至少这个时候暂时没有危险。 而且他也不再担心科森察人还没有发现秘道已经被发现的危险。 如果之前他们几个人没从秘道里出去,虽然山石落下可能会引起注意,但倒也未必会有人猜想到是秘道出了问题,可现在他们刚刚离开秘道山崖上就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亚历山大不相信箬莎会连这其中的关系都猜想不到。 正如纳山说的,以那条秘道的险要只要科森察人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那么甚至只需要几个人都可以把那条路守得严严实实的。 所以亚历山大一边在心里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应付纳山的追问,一边紧密观察着四周,当面具人坚持要杀死他时,亚历山大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而当面具人居然说要用50个佛罗林换他的命时,亚历山大已经确定,这个人是认识他的! 而且,自己也很可能认识这个人! “50个佛罗林,”一个波西米亚人咽了口口水走过来“纳山,把这小子杀了吧,整整50个佛罗林啊。” “闭嘴,你是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吗?”纳山狠狠瞪了眼波西米亚人“我说这小子对我有用。” 让压力山大有些意外的是,这些波西米亚人似乎很怕纳山,虽然有些不满,可几个人还是闭上了嘴,而且他们的目光随着纳山向面具人看去,双方一时间僵持在山崖上。 面具人的肩膀轻轻起伏很显然十分生气,可显然因为有着某种顾忌,虽然愤怒却始终不能发作。 “你会为你的决定后悔的。”面具人玻璃镜片后的双眼死死盯着纳山,又在亚历山大的身上晃过,然后他带着手下从纳山身边穿过向着山坡下走去。 “纳山,这家伙究竟有什么用,居然比50个佛罗林还值钱。”一个波西米亚人好奇的走过来“难道他也是贵族,就像那个被我们抓住的科森察的少爷?” 纳山没理会同伴好奇的询问,他抓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向前推搡着向山下走,同时吩咐着旁边的人:“把他那两个同伴都带过来,这几个人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了,也许他们还挺值钱的。” 听到这话,波西米亚人立刻兴奋起来,他们把被打昏刚刚醒过来的伯莱里和根本没敢逃跑的乌利乌捆在一起,然后押着他们向山下走去。 到了这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可以肯定纳山应该在这些波西米亚人当中地位不低,特别是在听了他和面具人的交谈后,他甚至隐隐觉得也许这些波西米亚雇佣兵都可能听他的。 果然,当顺一边的山坡走下山崖后,看着迎着他们走来,又纷纷和纳山打招呼的几个波西米亚人,亚历山大已经可以确定,纳山就是这些波西米亚雇佣兵的真正头领。 一个看上去年龄不大波西米亚人急匆匆的跑过来,用一种亚历山大听不懂的语言迅速的纳山说着什么,也许是他说的太快,纳山不得不反复问了几句之后,就扭过头盯着亚历山大:“他们说你们的人抓住了希瓦。” 亚历山大不由点点头,他知道箬莎果然有了准备。 只是那个年轻的波西米亚人立刻露出了敌意,他从腰里拔出短刀向亚历山大扑去! 纳山几乎是脚下不动的只一甩手就把那个波西米亚人摔倒在地,趁他还来不及站起来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同时对他呵斥着。 “把这小子带走,”纳山对旁边的人吩咐着,然后揪着亚历山大的衣领走到一颗树下“现在听着,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出来。”纳山说完又抬手阻止住要开口说话的亚历山大“我提醒你想好了再说,我不是加杰人,对你们来说也许女儿不算什么,可索菲娅就是我的生命。” 亚历山大额头上的冷汗流了下来,即便是之前面前可怕的弯刀也没有这么感到这么的恐怖,毕竟与敌人对峙时的兴奋往往能令人暂时忘记惧怕,可面对一个愤怒的父亲,亚历山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告诉我索菲娅在哪?”纳山继续问。 亚历山大沉吟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可能就会决定自己的命运,可这时候看着这个尽量压抑着感情,当说到女儿名字时都会颤抖的男人,他忽然觉得任何欺骗敷衍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索菲娅是他妻子,不论这有多么荒唐却是事实。 那么,面对索菲娅的父亲,他应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终于开口,话一出口就看到纳山的脸变得异常愤怒,但是他还是继续说“我们在从西西里来那不勒斯的路上失散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你说什么!你不知道?”纳山几乎是一字一句的问,他的眼中闪着可怕的光,那种如受伤野兽般绝望的眼神似乎就要立刻把亚历山大撕成碎片“你说她是你的妻子,可你不知道她的下落?” “对不起纳山,如果骗你能活命我肯定会骗你的,可现在我不想这么做,”亚历山大慢慢的说“我们在路上失散了,我一直在找她,可到现在还没有她的消息。” “可你现在在科森察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纳山用听上去似乎并不是很愤怒的声调问,可越是这样显得越是危险,因为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冰冷,看着亚历山大的目光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告诉我,我女儿遭遇到了什么,在我杀掉你之前都说出来,那样也许我会慈悲点让你死的不那么痛苦。” 看着纳山,亚历山大忽然奇怪的露出了微笑,他摊开双手把身子完全对着这位父亲:“来吧杀掉我吧,我没有保护好她可她保护了我,她不但救过我的命,而且愿意为我挨老古尔佳的鞭子。如果她不跟着我一起离开部落就不会遇到危险,可我现在连她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来杀掉我!杀了害了你女儿的人!” 亚历山大越说越激动,他忽然觉得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自从索菲娅失踪之后他一直压抑着自己不去想那各种想想都让他痛苦的可能,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住告诉他,他总会找到索菲娅,那不勒斯的时候,除了派出乌利乌不住的一次次去港口打听关于索菲娅所在的那条船的下落,他就是在瞭望哨里向那些经常来来往往的酒客探听各种消息。 但是每次打听换回的却都只有失望,一次次的失望,无数次的失望,那个让他坚持下去的声音虽然从没消失,但他心底里却明白那只是他在欺骗自己。 某个念头他不敢有,更不想去有,他只能不住的告诉自己,他的小妻子总会回到他身边,哪怕她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可只要她回到他的身边,就一切都好了。 他会让她忘记那些可怕的事,会用一生去安慰她的身和心。 但是现在,当面对纳山时,亚历山大才忽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在不停的自我欺骗。 索菲娅不见了,索菲娅可能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来杀了我,”亚历山大终于流下了自与索菲娅失散后的第一次泪水,可他的脸上却又挂着似乎放下一切的轻松微笑“这样你就可以为女儿报仇了。” 纳山眼露杀机,粗壮有力的手臂过于用力筋骨硬邦邦的涨起。 “杀了你,不。”纳山的声音也是硬邦邦的,随着他紧攥的拳头狠砸过去,亚历山大立刻痛得捂住肚子弯下腰去! 一拳,又一拳,纳山的拳头不住的狠狠打在亚历山大身上,血水顺着亚历山大的嘴流出来,他的鼻子已经被打破,眼睛被打得高高肿起,当纳山紧攥在一起的双拳砸落在他后背时,亚历山大的脸直接埋进了树根旁的水洼里。 “站起来!” 纳山揪着亚历山大的头发把他拽起来,又是一阵狠狠的拳头。 “呵呵,你怎么不杀了我,”亚历山大快站不住了,他身子歪歪扭扭的靠在树上,在纳山一拳又一拳的打击下发出奇怪笑声“杀了我才最解恨呢,来呀,难道你不爱你的女儿?” “闭嘴!”纳山粗声吼着,这一顿狠揍让他都觉得有些喘息,看着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亚历山大,他捡起扔在地上的弯刀“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太舒服的,我要你为索菲娅的死付出代价。” “是呀,我的确该付出代价,”压力山大想睁开眼,却因为眼睛红肿根本做不到,他只好让自己尽量站得直些,然后他抬起头,用因为充血完全模糊不清的目光看着头顶上的树冠“我早就该受到惩罚了,你还在等什么?” 纳山的刀抵在了亚历山大脖子上,划破肌肤的刺痛却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索菲娅,我来了。”亚历山大心中自语。 “不,这太便宜你了。”然后他听到纳山在他耳边如诅咒般的声音。 “你死就解脱了,然后只有我一个人为我女儿痛苦,我不会这么便宜你的,”纳山的声音里透着无穷的愤怒和憎恨“我要让你活着,我看得出来你的痛苦有多深,所以让你时时刻刻活在痛苦里。你别想就这么算了,除非找到我的女儿,否则你永远别想解脱。” 说完,纳山松开亚历山大转身就走。 他离开很久,树林里迸发出一声充满悲愤与压抑的呐喊:“索菲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求援 一个骑兵驾驭着马匹在乱石丛生的低谷中前进着,尽管骑术精湛,但是因为地势复杂,这个人依旧小心的控制着速度,防止坐骑稍不留神撞在那些突出来的嶙峋石壁上。 在他还没有来到山谷中心最狭窄的地段时,山谷一侧放哨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当他来到的波西米亚人聚集的地方时,立刻有两个人迎了上去。 “带来什么消息了,看你这样子像是科森察人已经要进攻了。”走在前面的纳山对报信的人问“鲍夫卡那边怎么样?” “纳山,那些科森察人可能真的要来了,”报信的波西米亚人伏在马上不住喘着粗气“鲍夫卡让我通知你最好准备,他那里不可能挡得住科森察人,一切都看你这里了。” “当然看我这里,鲍夫卡那个家伙最多也就是装装样子吓唬人,”纳山不以为意的说“回去告诉鲍夫卡,我这里都准备好了,他只要不让科森察人觉得从他手里冲过去太容易起了疑心就可以。” 看着报信的人气喘吁吁的调头而去,纳山沉吟了一下对身边的同伴说:“去把我们的那个俘虏带来,我有话要问他。” “那小子是谁?”波西米亚人有些好奇的问“你以前从不这么麻烦的,如果想要知道什么只要用刀子和烧红的烙铁就能知道。” “去把他带来吧,”纳山没有回答同伴的话只是催促,看到同伴疑惑的样子他又说“我们要从他那知道些事,如果他不肯说实话我会用刀子和烙铁的。” 亚历山大并没有和伯莱里两人关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坐在那棵树下发呆,虽然没有人看管,他却始终坐在不动,直到波西米亚人来找他。 “你是谁?”波西米亚人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亚历山大,见他虽然抬起头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无所谓的耸耸肩“没关系你不说也没什么,纳山有的是办法让你说话。” “他要见我了吗?”亚历山大站起来,他已经坐在树下很长时间,看着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浅白,再想想纳山这个时候要见他,亚历山大已经大约猜到是什么事。 看着眼睛通红的亚历山大走来,纳山把手里的马鞭在大腿外侧打得啪啪的响,看到他这动作,熟悉他习惯的波西米亚人微微吹了个口哨。 “纳山如果他真值那么多钱,可别要了他的小命。”波西米亚人走到纳山身边低声说。 “我只是要从他那知道点事。”纳山向亚历山大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自己过去,然后独自转身山谷里走去。 亚历山大默默跟在后面,当他们来到崎岖的谷底时,纳山用马鞭向两边的陡坡指了指:“你认为如果在这里准备袭击科森察人会不会成功?” 亚历山大向两边看看点了点头,接着就摇头说到:“你不会成功的,科森察人已经知道了你们会在这里社下埋伏,他们不可能上当。” 纳山不置可否“嗯”了声,然后打量着亚历山大:“我知道,他们应该不会那么蠢,否则也不用等我们来早就被别人干掉了,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科森察人派来这里查看是不是有伏兵的对吗?” 亚历山大没有否认,他在等着纳山下面的话。 从承认自己是索菲娅的丈夫那时候起,亚历山大就在琢磨纳山他们究竟要干什么,现在见纳山一点都不为自己几个人在山顶上的出现感到意外,他就知道纳山应该已经猜到他们的目的。 也就是说对于科森察人已经识破他们要在山鹫崖埋伏的打算,纳山并不觉得意外。 “听着我可以让你走,”纳山看着亚历山大“当然这不是因为我对你慈悲,而是就如我说的那样我要让你和我一起承受失去我女儿的痛苦。现在我要你告诉我科森察人会排出多少人突破鲍夫卡的封锁。” 亚历山大看着纳山,开始他的确有些不明白纳山要干什么,现在听他这么询问,亚历山大忽然意识到不论是自己还是科森察的其他人,似乎都犯了个很重要的错误。 对科森察人来说,守护作为储粮地的阿格里河平原的确是很重要的事,但是如果对某些人来说,能够拿下科森察城堡本身就已经足以能抵消对阿格里河沿岸平原的作用了呢? 自始至终他们他们都只想到这些来自波西米亚人的佣兵对科森察的威胁,哪怕是后来猜想到这些人是受到那不勒斯某些人的指使,也依旧认为是以这些波西米亚佣兵为对手,却偏偏没有去想如果那不勒斯有人直接参与进来会怎么样? “那个人,那个戴面具的人!”亚历山大忽然想起来了,虽然知道那个人应该是认识才要坚持杀掉他,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人的出现应该不只是简单的只是被派来看着波西米亚人如何袭击科森察的“告诉我是谁要趁机拿下科森察?” “你没必要知道这些,”纳山不耐烦的说“我留下你的性命不是为了让你和我讨价还价的。” “纳山告诉我!”亚历山大有些急了,他发现自己居然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也许正是因为这个错误,不论是科森察还是箬莎都即将陷入危险之中,而他的一切计划也许还不等开始实施就要彻底失败“我要去找索菲娅,我需要科森察人的帮助。” “闭嘴,”纳山脸上露出了狰狞“不要总把我女儿挂在嘴边,你是个加杰人,也许你的确为我女儿感到痛苦,可如果以为我不明白你们那种狡猾就错了。” “科森察伯爵夫人是那不勒斯的莫迪洛伯爵的妹妹,如果我现在帮了科森察就能得到伯爵的帮助,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全力去找索菲娅,”亚历山大这时候也只能用这个理由打动纳山,他不知道索菲娅的父亲怎么会以一个吉普赛人的身份成为这一大批波西米亚雇佣兵的首领,可现在很显然这些波西米亚人是莫迪洛的敌人找来的。 “公爵?” 想到莫迪洛的敌人,亚历山大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召来这些波西米亚雇佣兵的应该就是腓特烈公爵,只是腓特烈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的波西米亚人,已经不是他能想到的了。 “是腓特烈公爵吗,是他派你们来袭击科森察的,”亚历山大焦急的自语,接着他忽然微微张开嘴像是想到了什么“等一下,他让你们把科森察的守卫队伍城堡里引诱出来,然后不论是不是能成功都要在山鹫崖围堵埋伏,然后在这个时候他自己的人就可以趁机拿下科森察。” 纳山眼中闪过丝异样,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加杰人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个大概,虽然事情未必完全如他说的那样,可总的来说却相差不远。 “你很聪明,不过这些已经和你无关了,现在我要知道科森察有多少人,然后只要能把他们留在这里就可以了。”纳山看着焦急的亚历山大不为所动“还有我劝你最好现在还不要乱跑,有人想要你的命,虽然我也恨不得就杀了你,可也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 “没错,公爵的手下。”亚历山大低声低估一声,他不住的来回走动心里焦急的盘算着,他知道纳山是不会听他这么说下去的,这个吉普赛人不但要比想象的顽固得多,而且更要狡猾,否则他也不能聚集起这么一只看上去实力不凡的佣兵队伍了。 想到这里,亚历山大忽然心头一动,他回头看着纳山说:“纳山,如果我保证能让你和你的人得到更多的报酬呢,也就是不论你从公爵那得到多少,都可以有份其他报酬,你能不能帮我?” 纳山冷冷的看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才开口说:“你很聪明,应该差不多已经知道你的对手是谁,那么你怎么还能有这种信心说能付给我一份报酬,科森察已经完了。” “不,还没有!”亚历山大用发狠的声调说“雇佣你们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的野心,可我也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也许他现在能得逞,可我能够阻止他。即便我不能,那不勒斯的国王也能阻止。”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纳山不以为意的说“那是那不勒斯人的事,对我们来说只要有足够的佛罗林就足够了。” “我能让你得到更多的佛罗林,”亚历山大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别忘了那个人毕竟只是个公爵,而他的敌人可不只是一个莫迪洛,还有就是那不勒斯的国王。这两个人都很富有,真正的富有,你同样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报酬。” “等一下,你是说那不勒斯的国王?费迪南?”纳山的神色有些变了,他脸上似乎出现了些许错愕,然后有些茫然的摇摇头“可这说不通,要知道那可是王后的侄子……” 亚历山大额头上这时已经冒出汗水,他不知道纳山怎么会突然变得有些魂不守舍起来。 在他急得要开口打断纳山的胡思乱想时,纳山忽然说:“加杰人,你告诉我说,腓特烈公爵和国王关系是不是不好?” “当然不好,他和他儿子整天想着的都是怎么当国王,”亚历山大无奈的解释着“所以帮助科森察能得到的回报要比你想的还要多,科森察,莫迪洛还有国王都会愿意看到腓特烈的失败。” 纳山点点点头,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不能让我的佣兵帮助你,”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亚历山大立刻陷入了失望“我的人不只是接受了他佛罗林才听他的命令,这其中有些事很复杂。” 一阵难掩的失望从亚历山大心头浮起,他没想到说了这么多却依旧毫无用处,甚至哪怕是许以重金也无法打动这个固执的吉普赛人。 “不过,就因为这里面有些复杂,所以我要你把你知道的事都说清楚。”纳山忽然继续说,他的脸上挂着丝古怪神色,似乎显得有些急躁“说说公爵要干什么,如果我肯帮他是不是真的能得到国王的报酬。” 亚历山大感到的很意外,原本已经彻底失望却似乎一下子又有了机会,虽然他不知道纳山怎么就突然想通了,不过这时候他却实在没时间却想那么多。 “国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人们都知道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不过国王自己可不这么认为,而且莫迪洛伯爵也不希望看到腓特烈成为国王。如果能挫败公爵,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回报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多。”亚历山大简要的说完,就紧盯着纳山。 他知道能否成功就在次一举。 纳山认真的看着亚历山大,他手里的马鞭不住的轻轻拍打身侧,然后他摇摇头:“我的人不能帮你,”在亚历山大脸上刚刚露出难掩的失望,他接着说“我的人不只是佣兵,他们还是属于波西米亚国王的王家卫队,而他们效忠的王后,就是现在的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父亲的姑姑。” “什么?”亚历山大意外的看着纳山“你是说波西米亚国王的王后,是费迪南父亲阿方索二世和腓特烈公爵的姐妹?” “大概是你说这个人的姐妹吧,所以我的波西米亚士兵不可能帮助你。不过,”纳山说到这顿了下“我的人不一样,他们是我的族人,虽然也同样是国王的士兵但是却更愿意听我的话。” “等一等,你说的是你的人,”亚历山大隐约明白过来的了,纳山说的显然并非那些波西米亚士兵,而是他自己的那些吉普赛人。 “但是他们人并不多,这对你也没什么用处,“纳山提醒着“如果这时候科森察人真的已经出城,城堡了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你还能干什么?” “我不需要保护城堡,”亚历山大轻声说“我只要能保护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好吧,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纳山深深看了眼亚历山大,从腰间的皮袋子里拿出个木哨吹了起来。 随着夜莺般的哨声,很快一个与纳山相同打扮的波西米亚人跑了过来:“头人你叫我吗?” “叫上我们的人,听这个人的命令去做。”纳山简单的吩咐。 吉普赛人稍显疑惑的看了眼亚历山大,立刻转身迅速消失在乱石丛中。 “我这次相信你,这里面的事很复杂,你也别指望知道的太多,”纳山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不过我要提醒你别欺骗我,还有你答应过要去找我的女儿,如果我发现你欺骗了我,否则哪怕将来索菲娅会怨恨我,我也不会饶了你。” “我知道。”亚历山大转身准备离开。 “加杰人!”纳山忽然在背后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箬莎的蜕变 利乌提心吊胆的坐在树下,虽然身子蜷着好像因为害怕已经不知所措,可一双灵活的眼睛却始终偷偷的看着四周。 他不能不担心,即便不知道这些波西米亚人的底细,可他也知道自己几个人处境不好。 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的摩尔人很清楚成为俘虏或是囚徒的下场,他亲眼见过的这种事已经太多,至于他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更是让他对将来感到绝望。 大维齐尔老爷被砍下来戳在削尖木桩上血粼粼的人头又开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是他以前最可怕的梦魇,现在这一切似乎又要发生了。 向不远处的伯莱里看了看,乌利乌打消了招呼他的念头。 这个大个子不论与那位伯爵小姐是主仆还是姐弟,他对她都是很忠心的,可忠心这时候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反而会坏事。 乌利乌决定想办法逃跑,亚历山大在哪他不知道,大概这时候已经被人砍下了脑袋,就和大维齐尔老爷一样,这让摩尔人有些伤心,不过却也只是有些而已,他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本分,既然主人已经死了那么他也就自由了。 乌利乌这么一边观察着周围随时伺机逃跑,一边胡思乱想。 当一阵脚步声走近,他立刻低下头装着害怕的样子,事实上他也的确很害怕,因为他发现那脚步正向着他们走来。 一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眼前,乌利乌不用仔细看也知道那正是自己每天打理过的,他立刻抬起头看到了正低头看着他的亚历山大。 “主人!”乌利乌意外的叫着,他注意到亚历山大没有被捆起来,虽然看上去被折磨的不清,可似乎精神还不错,另外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亚历山大身后虽然跟着两个波西米亚人,可看神情却不像是押解他的样子。 “已经准备逃跑了吗,乌利乌?” 亚历山大的话让摩尔人吓了一跳,他心惊胆战的看看亚历山大身后那两个波西米亚人,果然那两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愤怒和杀机。 “主人,我只是想……” “你不用解释,这也没什么,”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说“你只是为了感恩才成为我的仆人,对我并没有太多的义务,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的。” 乌利乌黑亮的脸上有些发红,他不知道亚历山大这么说是不是生气了,其实他始终搞不明白这位新主人的脾气,也弄不懂刚才还是俘虏的亚历山大怎么会看上去和波西米亚人走到了一起,既然搞不明白他干脆一咬牙说了实话:“主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就想逃走,对不起主人。” “现在为我做件事,”亚历山大不想听乌利乌说太多的话,而且他也没有这个时间,这时候他心里的焦急是旁人想象不到的“从这里出去,就是这个山谷出去,不论多少路走的越远越好,必须拦下科森察的守卫队让他们立刻回头。” “就只有我一个人?”乌利乌有些意外的问,他原本以为看透了他心思的亚历山大要么会狠狠惩罚他,要么会让人给他戴上奴隶的脚镣,可现在这个命令让他意外。 “就你一个人,虽然你不熟悉这一带,好在也只有一条路,”亚历山大说着从地上拽起乌利乌用刀割断捆着他的绳子,同时对他低声说“别再逃跑了,你认为你这么永远不停的逃跑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你想永远这么流浪下去吗?” “主人你,你知道了什么?”乌利乌眼中露出不安神色“请你听我解释主人,我不是那种背着以前主人逃出来的奴隶,我没做过坏事。” “好了乌利乌,如果你能改改夜里总说梦话的毛病,就是个完美仆人了。”亚历山大摆摆手打断乌利乌“现在听我说,一定要拦下守卫队然他们回头,告诉他们这是他们队长的命令,去吧!” 乌利乌愣愣的看看亚历山大,在确定他的确是这么命令自己后,点点头转身就跑。 “这个摩尔人,你信得过吗?”一个吉普赛人皱着眉问“我看到他手里攥着块石头。” “大概是要来磨断绳子逃跑,”亚历山大不在意的说“他是个摩尔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的,而且他当初跟随我也是出于自愿,如果他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止。” “可是你不是说让他去拦下那些科森察人吗,如果他逃跑了呢?” “如果那样只能说是我倒霉,”亚历山大说着走过去帮已经站起来的伯莱里松开绳子“现在什么都别打听,我们立刻离开这。” “去哪,这些波西米亚人是怎么回事?”伯莱里愕然的问,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去救箬莎,”亚历山大对伯莱里说“如果我没猜错,她现在很危险。” 箬莎坐在一张很宽的椅子里看着远处半敞的房门微微发怔,她这是在她父亲的房间里,在她旁边的床上,科森察伯爵正香甜的做着梦。 一直以来伯爵睡觉的时间都越来越长,相反他的酒量却越来越小,到了最近两年哪怕只是喝上两杯城堡里自酿的葡萄酒都会立刻昏头转向的认不出人来。 睡梦中伯爵发出一阵模糊呓语,他不老实的扭了扭身子,似乎因为向动动手脚可没了手臂不够尽兴,就用力蹬了蹬双腿,然后这才安静下来。 箬莎默默的看着父亲,她知道父亲已经很老了,也许过不了几年就会死去,这是城堡里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很多人这几年已经把逢迎都转向了凯泽尔,毕竟伯爵一死,做为长子的凯泽尔就会成为伯爵。 箬莎不知道父亲究竟有多爱母亲,或者从来没爱过,毕竟当初母亲是直接从修道院里被接进的城堡,这让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暗中揣测究竟发生过什么,让这位堂堂的莫迪洛伯爵的妹妹要躲到修道院里好几年。 现在看来,那个猜测的理由已经很清楚了。 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虽然知道母亲这些年来放浪不羁的生活,可箬莎却还没做好接受一个同母兄弟的准备。 她的兄弟已经够多了,除了父亲前妻生的那些孩子,还有和她一起长大的伯莱里,不论这些人和她关系好坏,他们才是她的兄弟,至于那个忽然冒出来的亚历山大,她到现在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身影出现在半敞的门外,轻轻敲门后房门被缓缓推开。 看到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马西莫,箬莎微微皱了下眉。 她不喜欢亚历山大的这个跟班,感觉他一点都不像个修道士,更像个到处招摇卖艺的,这让她甚至有点怀疑亚历山大的身份,虽然他没有揭发她要逃跑的事,而且还因为阻止她离开让她避免了被城外敌人抓获的危险,可她还是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哥哥不信任。 不过这是母亲的事,箬莎相信只要母亲回来,应该就能辨出真伪了。 “小姐,波西米亚人果然没有拦住我们的守卫队,”马西莫小心的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位伯爵小姐面前他总是觉得不自在,也许是因为她那双虽然好看却总是让他有种在被审视似的眼神“还有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已经把那条秘道封起来了。” “那个波西米亚人呢?”箬莎站了起来,当她走动时,身上的盔甲发出声音。 没错,箬莎没有穿裙子,甚至没有穿稍微方便些的衣服,而是穿上了一身样式独特的盔甲。 这是套特意定做的盔甲,镶嵌珐琅和金丝花饰的繁琐华丽的纹理和完全与主人的身形相配的大小,让这套盔甲穿在箬莎身上迸发出了异乎寻常的奇特魅力。 马西莫还记得当第一次看到箬莎穿着这身盔甲出现时,即便是很多科森察人都目不转睛,有些更是因为意外和惊艳险些手忙脚乱。 而且虽然已经看过几次,可马西莫还是觉得眼前这位伯爵小姐简直就是副动人的画作,而不是个真人。 “波西米亚人?对,”从遐想里清醒过来的马西莫赶紧说“在外面大厅,那人挺幸运,在我们用石头堵死秘道前让我们抓住了,他那个同伴就糟糕多了,那血流得看着就吓人。” 箬莎没理马西莫的喋喋不休,她走出父亲的房间穿过塔楼和走廊,当她出现在大厅里时,听到了一阵低语。 箬莎不去管那些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的目光,而是走到被锁在一根柱子上的波西米亚人面前。 “回答我的问题,或者受苦,”箬莎开口问着“你们怎么会知道秘道的,还有之前出去的那些人他们在哪?” “小妞,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贵族小姐,”波西米亚人露出桀骜不驯的神色,虽然看上去有些惨,可他还是故意用充满欲望的眼神看着箬莎“你这个样子太诱人了,也许我们可以……” 箬莎挥起手腕毫不犹豫的一鞭子抽在了波西米亚人的脸上,一阵剧痛霎时把他的话都打了回去。 “让他开口,我就在这里等着直到他肯说实话。”看到波西米亚人因为疼痛和意外扭曲的脸,箬莎冷冷的说“不要把我当成其他那些贵族小姐,我是科森察家的人,科森察的祖先是猎人,你们就是我的猎物。” 一个刽子手走过来,先犹豫的看了眼箬莎,然后举起皮鞭开始向波西米亚人身上抽去。 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让旁边的人胆战心惊,而波西米亚人那一声声的惨叫更是让大厅外面的人听了都暗暗心惊。 箬莎却始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虽然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目光却没有移开,当波西米亚人因为痛苦开始不住咒骂时,她拒绝了身边人请她暂时回避的建议,而是下令“多抽他几鞭子”。 波西米亚人不住喘息着,他觉得全身好像要着火了似的疼痛。当刽子手扯破他的上衣时,与被抽破的皮肤一起扯动的疼痛让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我的祖先曾经教育他们的后代,受伤的猎物总是变得更凶残危险,”箬莎慢慢走到波西米亚人身前看着用憎恨目光瞪着她的这个人“可他们也告诉子孙,这个时候的猎物其实也是最脆弱的,因为只要再稍微加上一把劲它们就是你的。” 箬莎说着举起鞭子:“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我可以保证不再打你,否则当我离开的时候,你就要受更大的罪了。” “我,我叫马库什,”波西米亚人有些慌乱了,他哆嗦着盯着箬莎手里的鞭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哪怕是在波西米亚他也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现在这个奇特盔甲,看上去俏丽得令人心醉的女孩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个可怕的魔鬼,只是想到另一个令他更加害怕的人,他又犹豫不决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探路的。” 箬莎仔细看着这个人的眼睛,然后她把鞭子递给了旁边满头大汗的刽子手。 “我出去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箬莎说着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后面传来了马库什急促的喘息,随着刽子手招呼人搬来个烧的通红的火盆,波西米亚人的喘息终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能这么做,快把火盆拿开!小姐求求你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快让他们停下来!我的天啊,救救我!” 身后的凄厉惨叫和哀求丝毫没有打动箬莎,她走出大厅,看着那些用恐怖不安的眼神望着她的人们,箬莎发出个无声冷哼。 也许很快人们就要用各种新的词汇来形容她了,那应该是绝对和各种美好的东西都不沾边。 人们会宣扬她多么恐怖而残忍,甚至会说在她美丽的外表下不止藏着的是冷酷无情,甚至可能会把她形容成拥有一颗魔鬼般的心。 但是箬莎却并不在乎这些,当山顶落下石头时,她就已经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她担心她兄弟,或者说她担心伯莱里。 至于亚历山大,她到现在依旧怀疑他的身份,而且即便最后证明他的确是她的同母异父兄弟,箬莎也不认为自己会对那个人有多少感情。 可是伯莱里却是她的弟弟。 在秘道口防守的时候,哪怕是听到有人出现的最后一刻,箬莎依旧奢望是伯莱里回来了,可在看到那两个潜入进来的波西米亚人时,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冻僵了。 就在那个时候,箬莎知道不止伯莱里出事了,很可能凯泽尔也发生了意外。 波西米亚人不可能那么凑巧的偏偏出现在秘道另一边,这只能说明他们是从知道底细的人那里听到了消息。 而会落在波西米亚人手里的科森察家的人,除了离开科森察没多久的凯泽尔就没有其他人了。 而现在波西米亚人能进入秘道,那就只能说明伯莱里他们同样已经落在了敌人手里。 那一刻,箬莎陷入了旁人永远不会明白的彻底的恐惧和绝望之中。 也许正是这让她完全的绝望,当箬莎从这绝望中清醒过来时,她穿上了当初凯泽尔纯粹出于宠爱而为她重金制造的铠甲。 当铠甲的一颗颗钉栓锁紧时,箬莎觉得她内心里的恐惧也被封闭在了华丽而坚固的铠甲里。 同时,一颗被隐藏在当初青春美丽的贵族小姐外表下的野心,却随着穿上铠甲掩显出来。 当她站在大厅台阶上,她父亲空着的宝座前时,看着下面那些用奇怪眼神望着她的骑士和科森察贵族时,箬莎忽然发现,似乎这才是她一直真正向往的。 科森察伯爵已经难以成了个笑话,而作为继承人的凯泽尔又下落不明,那么现在能真正统治科森察的只有一个人。 “做为科森察的合法监护人,我命令你们所有人听从我的命令!” 这是箬莎穿上铠甲后站在所有人面前说的第一句话! “小姐,那个波西米亚人说了。”一个骑士略显紧张的报告着。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面前紧张得心跳不已,而这心跳完全与任何充满浪漫色彩的东西无关。 其中有的,是隐约的畏惧。 “他说了什么?” 箬莎尽力让声音听上去显得平静冷淡,她知道任何情绪上的起伏都可能暴露她其实是多么紧张不安。 这是从莫迪洛舅舅那里学来的,莫迪洛总是孜孜不倦的教授她各种以前总认为毫无用处的东西,可现在箬莎却衷心的感激着伯爵。 “他们抓住了凯泽尔少爷,”骑士有些不知所措的说“这真是太糟糕了不是吗小姐,他们抓住了……” “他们会要赎金吗?”箬莎不耐烦的打断了骑士的话。 难道还会有人比她更关心家人的安危?箬莎暗暗冷笑。 “那个人没说,不过他说他们还抓住了那位贡布雷大人和伯莱里。” “他们都被抓住了?” 尽管已经想到了最糟的结果,可亲耳听到这些坏消息时,箬莎还是觉得眼前有些眩晕。 凯泽尔,伯莱里,甚至还有那个亚历山大,这些人都是和她有着不同血缘的人,而他们现在都落在了波西米亚人手里。 “守卫队走了多久?”箬莎深吸口气问。 “城堡外的波西米亚人虽然看上去勇猛,可几乎没阻拦他们,”骑士略感奇怪的回答“所以如果顺利也许很快他们就到山鹫崖了。” “是吗。”箬莎暗暗叹息一声。 当听说凯泽尔被抓时,箬莎已经知道城堡外的波西米亚人只是个陷阱,甚至这时候她已经对守卫队能否回来不再抱着希望。 我的梦想原来只是这么短暂的一瞬。 就在箬莎心里自嘲时,一个士兵忽然跑来。 “小姐,外面来人了,是腓特烈公爵的军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箬莎的决断 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只是一小队骑兵。 大约也就二十多个人的骑兵队在树林里稀稀疏疏的排成一排,偶尔会有人在他们当中穿插奔跑,似是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在守卫队离开城堡向波西米亚人发起进攻时,城堡外的波西米亚雇佣兵就立刻开始撤退,虽然这原本在亚历山大和箬莎的猜测之中,但波西米亚人撤退的那么坚决,却让箬莎有种之前上当了的气愤。 很显然城外波西米亚人的人数其实比他们想象的要少得多,之前他们完全被这些雇佣兵给欺骗了。 这固然是因为他们突然出现,又是在深夜,让人根本摸不着他们的底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不论是亚历山大还是箬莎,都对如何打仗没有经验。 亚历山大是根本不清楚这个时代一支佣兵队伍究竟有多少实力,还有雇佣兵究竟有多大的胆量敢于进攻一座有着守卫部队的贵族领地的城堡,而箬莎做为一个贵族小姐,对她来说也许只有欣赏漂亮的服饰和鉴别宝石的优劣才是她应该擅长的。 可现在却是箬莎被迫不得不穿上了她原本只做为装饰才穿的盔甲,然后需要她站在城堡上判断城外那些忽然出现的公爵军队的意图。 一个身穿黑色骑装的骑士来到距城墙下很近的地方,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箬莎能很清楚的看到这个人的长相。 这人看上去让她觉得有些眼熟,稍微琢磨一下,她想起来这个人就是之前在火山隘口与阿尔弗雷德一起拦截她车队的那个公爵的手下亲信。 那人走的更近些的地方停下来,然后抬起头向城墙上寻找着,很显然他并没有立刻认出箬莎。 “我是依托万骑士,是腓特烈公爵殿下的随从,”那个人向城墙上大声喊着“我在奉命巡视与科森察领地交界的边界时候听说了有人要袭击伯爵的领地所以赶来支援,现在我希望见到伯爵或是任何科森察领地的一位主人,好确定他们领地和科森察家的人还是安全的。” “小姐,您不出声和他打个招呼?”箬莎身边一个上了年纪的骑士小声问“这是公爵的手下,他们人数虽然很少却可以帮助我们。” 箬莎默默看着下面那个一身黑色衣服,看上去好像个报丧使者似的骑士。 其实那个人虽然清瘦却也还算英俊,如果仔细看甚至要比阿尔弗雷德那个有些过于喜欢显摆的花花公子更顺眼,可箬莎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对她有任何好感。 或者是之前这个人曾经拦截过她的车队,或者是因为突然发生事情太多,让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城堡外那个人因为得不到回答,就再次开口大声宣布自己的来历和来意,同时他招呼后面树林里那些骑兵聚拢过来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没有任何恶意,”依托万大声喊“做为公爵的手下,我们有义务保护任何受到威胁的那不勒斯贵族,现在请让科森察的主人出来,哪怕是伯爵小姐,请证明科森察家依旧是安全的,否则我只能认为他们已经遭遇危险,我会请求伯爵立刻发动军队的。” 听着这已经隐约带着威胁的呐喊,箬莎头盔面具下的眉梢凝得更紧了,她虽然不肯定这些人是有恶意的,心里那阵隐约不安却越来越浓。 “外面还有波西米亚人吗?”一个得了她授意的士兵大声问“他们围攻了城堡,人数好像很多。” “我不知道什么波西米亚人,”依托万挥挥手“我没看到任何人,树林里只有因为我们过来吓得到处乱飞的野山鸡,如果你们说的波西米亚是它们,那我们可是消灭了一大群。” 依托万的俏皮话引起他身后骑兵们的一阵哄笑,有人还顺手从身侧马鞍上摘下挂着的山鸡摇晃炫耀。 “看来波西米亚人真的撤退了,”箬莎身边的老骑士松了口气,接着小心的说“那是不是让他们进来,他们可是公爵的手下。” 箬莎依旧不出声,可她身上的盔甲却发出轻轻声响,这是因为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自己上当了,现在想想也许守卫队已经被到了山鹫崖遭到了波西米亚人的伏击,箬莎懊恼的几乎要发出绝望的呐喊。 那支守卫队是科森察领地唯一的力量,如果他们遭遇不测,科森察就变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因为莫迪洛的原因,科森察在法国人入侵时安然无恙,当时看来这是幸运,可到了现在这就成了罪行,虽然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公开指责科森察犯有背叛那不勒斯的罪行,但那只是因为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他们不需要有什么顾忌了。 箬莎觉得身上盔甲重得快要承受不住了,但她却依旧直挺挺站着,因为如果这时候她倒下去,那么也就意味着科森察家跟着她一起倒下了。 旁边的老骑士依旧在问她该怎么办,而且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 箬莎抬起手,慢慢摘下头盔,当她那头金黄色的长发随着晨风吹起时,不论城上城下,所有目光这一刻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华丽得只能用艺术品形容的米兰铠甲偏偏与一个美丽得让人心颤的少女结合起来,这种奢侈到了极点的靓丽就如一副大师笔下的精美油画突然活了过来。 依托万抬头看着城墙上的那个佳人,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难言的嫉妒,他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但一想到自己做这些只是为了能让公爵得到这片土地,进而得到眼前这个惊人美丽的上帝的杰作,他就忽然对这次任务不满起来。 “依托万骑士,”箬莎开口了,她的声音略显焦急却并不惊慌“请你帮助科森察,我们守卫队正追赶波西米亚人,但是我担心他们可能会有意外,所以请你的人去立刻支援他们。” “抱歉伯爵小姐,之前不知道您已经在这里了,”依托万觉得戏演的也差不多了,虽然箬莎奇特的装扮有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可随后他就清醒过来“很抱歉小姐我的人太少了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如果按您说的那样,现在科森察几乎没有人守卫这太危险,请您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我会派人向公爵和莫迪洛伯爵大人求援,相信以科森察守卫队的勇敢不会轻易失败的。” 依托万的话引起了城墙上很多人的响应,事实上当守卫队离开城堡时他们是提心吊胆的,可科森察人做为阿格里河平原储粮地的守卫部队,这是不能回避的责任。 波西米亚人的突然出现和消失,让即便没有想得太多的人也隐约猜到事情不简单,守卫队一旦离开城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没人知道,正因为这种担心,留下来的人就更是忐忑不安。 现在看到忽然来了一支公爵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安心了不少。 “请下令吧小姐,让公爵的队伍进来,”见箬莎迟迟不回答,老骑士也有些着急的催促着“这样是很不礼貌的,要知道,” “让腓特烈的军队进来就是礼貌的吗?”箬莎愕然的看着身边的老骑士,原来在他们心目中自己是这么无足轻重,只是一个公爵的手下就能让他们觉得比自己更重要也更可靠。 箬莎到了这时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凯泽尔坚决反对她与阿尔弗雷德的婚事,而是坚持要把她嫁给那个足够当她父亲的塔兰托伯爵了。 如果真的成为阿尔弗雷德的妻子,也许科森察很快就会成为腓特烈的附庸,这不止莫迪洛伯爵绝对不能容忍的,更是科森察家的人都不能接受的。 和任何家族一样,一个女儿幸福与否与家族的兴衰是无法相比的,这一刻连箬莎自己都开始深深的理解这一点了。 “不许开门。”箬莎的声音变得坚决起来,她不理会旁边一脸愕然的老骑士,只是紧紧盯着下面那个人,她忽然开始觉得这个人的出现未免有些太凑巧,就和凯泽尔刚刚离开波西米亚人就来围攻一样,一切看上去都太巧合了,这让她觉得不安起来。 “骑士,我们的人完全可以守住城堡,如果你能立刻派人给我的舅舅莫迪洛伯爵报信,我会感谢你的。” 这种时候箬莎并不想得罪腓特烈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费迪南二世的情况越来越糟,他那看似健康甚至精神十足的样子在别人眼里就像个已经快要烧光的火把,随时都可能会熄灭,这时候得罪未来的国王是很不明智的。 依托万意外的看着城墙上的箬莎,他没想到这个贵族小姐会这么难对付,之前波西米亚人抓住凯泽尔的时候他并不在,所以他不知道波西米亚人都是怎么让那个傲慢的科森察家继承人说了实话的,可现在他居然连个姑娘都对付不了,这让依托万恼火起来。 他不想让波西米亚人嘲笑,更不想因为任务失败令公爵生气。 看着城墙上的箬莎,依托万的脸色阴沉下来,不过他知道以自己这些人是不可能攻下这座城堡的,不过他有足够让对方低头的筹码。 “伯爵小姐,也许我应该告诉你,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个人。”依托万的口气变了,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可他知道这位伯爵小姐应该已经对他们有了戒心,既然这样他也就没有必要再遮掩。 当看到被两个骑兵夹在中间从树林里出来的凯泽尔时,城墙上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尽管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这些公爵的士兵来意不善,可看着身上血迹斑斑,整个人都好像昏沉沉的凯泽尔时,人们还是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那是凯泽尔,他们抓住了凯泽尔!” “上帝,我们怎么办?” “打开城门吧,让公爵的军队进来。” “对,打开城门。” 这个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箬莎,他们想到的只有怎么救回凯泽尔。 “打开大门!”老骑士甚至不等箬莎说话就大声吩咐。 箬莎全身冰冷,她任由人们从身边跑过去,却没有任何反应。 当老骑士带着人跑下堡墙去开门时,一直躲在墙角角落处怕中了流矢的马希莫忽然从暗处跑出来,他提着袍子忙乱的爬上堡墙,先叫了一声,见箬莎没有反应,他就嘴里嘟囔了声“抱歉”,然后一把拉起箬莎,转身沿着城墙向与山脚连接一起的塔楼跑去。 “放开我!” 箬莎到了这时才清醒过来,她愤怒的试图甩开马希莫,却没想到反而被修道士抓得更紧。 当城墙下传来一阵呼喊时,箬莎边跑边回头向下看去,这时她正看到第一个从已经敞开的门洞里冲进来的骑兵! “小姐快和我走!” 马希莫气急败坏的喊,他甚至有点后悔一时冲动给自己找了这么个麻烦,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腓特烈公爵的人会忽然进攻城堡,但是他知道如果被抓住,他的下场肯定不会比那个波西米亚人好多少。 糟糕的是这位伯爵小姐似乎还搞不清楚她的处境,这让修道士甚至有想要狠抽她一个耳光的冲动。 当他们终于冲进塔楼,奋力把镶着铁条的木门关死后,箬莎的身子不住摇晃好像随时会摔倒。 这对她来说实在不是件简单的事,身上盔甲的重量比她想象的更要重得多不说,突如其来的打击也让她刚刚出现的希望荡然无存。 科森察人就那么毫不犹豫的背叛了她,让她甚至连稍微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 “为什么?!” 终于忍受不住的箬莎发出充满愤怒的喊声,她无助的慢慢瘫坐在地上,这个时候身上的铠甲带给她的不是荣耀和勇气,而是难以承受的沉重。 外面城墙上由远及近传来的隆隆脚步和呼喊声,马希莫透过门上的缝隙看着外面正沿着堡墙快步走来的几个人,他也很快认出了领头的那人,这让修道士觉得事情真是糟透了。 “小姐,如果你不想逃跑我不会拦着你的,不过我的主人肯定不希望你落在外面那些人的手里,”马希莫不顾一切的拉起箬莎,可她身上的铠甲却咯得他的胸口发痛“快和我走,找个地方把这身鬼东西脱下来。” 马希莫用力扯着箬莎向塔楼通往山崖里的甬道跑去,可没走出多远,他就停下来愣愣的看着眼前分别通向不同方向的两条岔道。 “咱们怎么走,我不认识路。” “跟我来。” 箬莎忽然加快脚步,虽然身穿着铠甲,但因为这原本就是当初凯泽尔为了让她高兴特意定制的装饰甲胄,很多地方不但做的很薄,甚至还用了更多的丝绸蕾丝做为陪衬,所以尽管累得不轻,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向前走。 她似乎已经从刚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当她快步先前走去时,金色的长发不住飘扬,湖蓝色的眼中闪着坚决的光芒 “我不会被他们抓住的。” 箬莎毫不犹豫的扔掉了装饰着宝石的头盔,当她扭头看向马希莫时,修道士觉得她的目光甚至比之前还要明亮锐利。 “可我们现在怎么办?”马希莫不安的问“那些人肯定正在到处找你,如果让他们找到可就糟糕了。” “我知道,我不会被他们抓住的。”箬莎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相信没有人能懂得之前那几乎把她彻底击垮的打击对她意味着什么,甚至箬莎自己都觉得奇怪,在经过了最初几尽崩溃的迷茫之后,她忽然觉得有种彻底放开的轻松。 箬莎带着马希莫沿着在山壁上凿出的甬道向高处走着,时不时的有些岔道里会有人影闪动,箬莎就依仗着对城堡的熟悉机警的选择躲避的地方,而随着越往高处走,马希莫的心却越是跳得厉害。 “他们在找你,城堡里的人都在找你。”听着那些经过人大声喧哗的喊叫声,马希莫愕然的看着箬莎。 “他们肯定是奉了凯泽尔的命令,”箬莎轻轻叹口气“除了奥多涅那种外来的人,本地人对我们家族都很忠心,虽然他们放腓特烈的人进了城堡,可如果没有凯泽尔的命令他们不会听话的。” “那可太糟糕了。”马希莫沮丧的嘟囔着,这时候他已经后悔为什么要救这位伯爵小姐了。 “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我的哥哥,我们现在是敌人了。”箬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说了句,然后她头前带路向着甬道顶上一间房子走去。 “我的上帝,你不会是要把里面那几个人放出来吧,”马希莫难以置信的看着箬莎“别忘了就是你把他们关进去的。” 站在门口,箬莎回头看了看修道士:“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说完,她拿出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房门。 当看到站在门口只带着一个人的箬莎时,正在房子里来回走动的奥多涅有些发愣。 他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喧闹,所以也知道城堡里发生了意外,这个时候他正在琢磨怎么趁机逃出去。 “看看谁来了,我的伯爵小姐。” 虽然惊讶与箬莎的出现,奥多涅却不敢轻举妄动,他忘不了那几支火枪带给他的震撼,甚至他在怀疑这是不是箬莎给他设下的圈套。 “城堡被腓特烈公爵的人侵占了,”箬莎毫不隐瞒的说“他们正在找我,我需要有人能保护我离开,我也会报答你。” 奥多涅奇怪的看着箬莎,他一时间无法猜出这是不是真话,当他仔细倾听外面时起时伏的声音终于确定箬莎说的是真话时,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戏谑:“小姐,如果我把你交给公爵的人,难道不是能得到更多的好处吗?” “我母亲给我的领地,”面对威胁箬莎毫不惊慌“帮助我离开,你能得到我母亲给我将来做为嫁妆的领地。” 奥多涅满是讥讽笑容的脸霎时一僵,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箬莎,不知道她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我会写下证据,科森察家的人言出必行!”箬莎骄傲的说。 稍微一愣,奥多涅点了点头:“成交!”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洞穴之间 凯泽尔站在城堡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聚集在下面的人们。 这些人他每一个人都认识,而且其中很多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以前每次站在这个台阶上时,他都觉得很自豪,因为他是科森察家的人,更是科森察领地的继承人,这让他相信总有一天这里的一切都将归他所有。 可现在凯泽尔却一脸沮丧,甚至觉得站在这里更是种难言的屈辱。 在他旁边,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正慢悠悠的转悠着,虽然看上去这个人显得并不凶残,而且还很有教养,但凯泽尔却很清楚这个人的可怕。 “我注意到您的人似乎并不欢迎我们,”那个黑衣男人在凯泽尔耳边低声说“我想这是因为你毕竟还不是科森察的领主,所以我也许我应该让人把伯爵大人请出来。” “不要打扰我父亲,”凯泽尔愤怒的低吼,当他看到那人毫无表情的眼神时,凯泽尔顿了顿终于用带着哀求的声调无力的说“求你,放过他吧,他已经老了。” “可他还是科森察伯爵,”黑衣男人压低声音重重的说“如果不想我去打扰你父亲,就让他们把你妹妹交出来,我知道她一定还在城堡里。” “我不知道箬莎在哪,”凯泽尔喘着粗气,他看看下面那些看着他的人们摇着头“我妹妹很聪明的,你们抓不住她,而且你们现在已经有了我。” “还不够我的少爷,”黑衣男人笑了笑“大概你还没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你们的城堡是被波西米亚人围攻的,而我们是来帮助你的,可是如果科森察的领主和它的继承人被发现已经死了会怎么样,你认为国王或是任何人会因为你们的死去费心的寻找凶手吗?” “你疯了,你的人并不多,如果你敢这么干肯定逃不出科森察,还有科森察的守卫队一旦回来你们就逃不了了。”凯泽尔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男人,他不相信腓特烈的人真的敢杀他们父子,可想想他们连派出波西米亚人都做得出来,他却又不敢肯定了。 “波西米亚人会对付你们的守卫队,”男人笑了笑“至于你和你父亲,如果你们不能满足我的要求,我并不介意会使用最激烈的办法。” 凯泽尔屏住呼吸紧盯着黑衣男人的脸,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这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因为他实在不相信腓特烈敢做出这种事。 可他却失望了,黑衣男人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那样子完全看不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正因为这样凯泽尔反而心里没了底。 “我忘了告诉你,你们在阿格里河平原上的储粮地现在应该已经被波西米亚人占领了,”黑衣男人才想起来似的说“这个时候即便是莫迪洛伯爵也救不了你们,而且你们认为失去了储粮地,还会有谁再帮助你们吗?塔兰托伯爵?你认为他会了你们而得罪公爵吗?” 凯泽尔觉得胸口有些发重,他喘了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这没有用,那种沉重压得他越来越难受。 他知道黑衣男人说的并没有错,尽管是那不勒斯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但科森察家的荣耀却早在这许多年的动荡中悄然殆尽,现在科森察家剩下的就只有对多年前那些光荣的追忆。 如果这时候再失去对阿格里河储粮地的掌握,那么即便他的家族真的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也的确不会有人真的关心。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各种可怕事情太多了,一个科森察家的灭亡,根本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 “你为什么还要找箬莎,你已经抓住了我,”凯泽尔最后一次试图为箬莎做些努力“你还想要什么。” “我只要你的妹妹,”黑衣男人说到这的时候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你难道真的没有考虑过和公爵联姻吗?” “你是说让箬莎嫁给阿尔弗雷德?”凯泽尔问。 “也许还有更合适的人选,”黑衣男人说完用手拍了拍凯泽尔的肩膀,然后这才转身看着下面的人群“科森察人,我要你们立刻把箬莎·科森察交出来,这不是我的命令,而是你们的领主,科森察伯爵继承人的命令。” 说完,他向前轻轻推了推凯泽尔。 看着下面的人,凯泽尔舔着发干的嘴唇,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真的成了对所有人的命令,而在这么多人的搜捕下,箬莎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想想你父亲,想想你的领地。”黑衣男人在他身后低声说。 凯泽尔的心头一跳,男人的话让他下了决心。 “找到箬莎,”凯泽尔的话一出口,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哄闹“都听着找到我妹妹,不过不要伤害她,把她带回来见我。” “如果箬莎小姐反抗呢,”人群里有人大声问“小姐经常去打猎,她甚至还穿了件铠甲,如果她不肯回来怎么办?” “不许伤害我妹妹!”凯泽尔愤怒的吼叫着“如果你们当中有谁敢伤她一下,我发誓不论他逃到什么地方我都会找他。” 说完,凯泽尔扭过头狠狠的盯着黑衣男人,似是在告诉他这些话就是对他说的。 “我也不希望看到箬莎小姐受伤,”黑衣男人向前两步看着下面的人“不过你们你们不能把她找出来,我保证你们所有人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 看着一哄而散的人群,黑衣男人向凯泽尔摆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去看望一下你的父亲伯爵大人了。” 凯泽尔脸上露出了苦涩,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只是这个人手里的傀儡,只等他们再找到箬莎,也许科森察家的命运就真正的彻底决定了。 箬莎沿着山壁上突出的一块石楞侧着身子先前走着,在她脚下不到半步的地方就是一片陡峭的斜坡,如果从这里掉下去,最好的结果就是后半生一直躺在床上等死了。 “科森察还有这种地方,这可真是让人想不到,”跟在后面的奥多涅小心沿着山壁走着说到“一条通往外面的秘道,不过我们为什么不从城堡里面进去?” 箬莎回头看了看奥多涅:“因为现在不但有上百个人在到处找我们,而且秘道也已经被我封死了,所以我们需要从这边的山坡爬上去,然后再进去。” 说到这,箬莎又看了眼用略带玩味的眼神打量她的奥多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认为也许从一开始科森察家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你,否则也不会不告诉你有这条秘道,但这是科森察家延续多少年的秘密,也是靠着这个科森察家才躲过了好几次灾难。” 奥多涅撇了撇下巴:“放心吧小姐,我只关心你是不是会遵守诺言把许给我的领地交给我,至于这条秘道现在看来已经一钱不值了。” “可你还得庆幸它能帮你得到一块领地,特别是庆幸它不是在地下。” 奥多涅要再说什么,稍微靠后一些的马希莫忽然说:“小姐,那个波西米亚人!” “什么,波西米亚人怎么了?” “他们会找到那个波西米亚人的,然后他们会把秘道完全打通,如果那样我们就会被堵在秘道里。” 马希莫的话让箬莎的脚步不由一顿,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如果不是旁边的奥多涅手疾眼快,甚至有些危险了。 “如果是那样,就只能算我倒霉了。”箬莎用很低的声音自语。 如同箬莎说的那样,科森察的秘道是由城堡后面的山势自然形成,这的确是件足以值得庆幸的事。 这是因为虽然异常险峻,可隐藏在两片峭壁之间的山缝并非完全封闭上山缝当中的。 而科森察家祖先早年间也因为想到了秘道两边的出口可能会因为意外而被封闭起来,所以在一段与山体相连的堡墙外檐,悄悄建造了一条不为人知,可以通向峭壁上最近一条山缝不为人知的捷径。 这条捷径也许是几块突出在城墙外的不起眼的城砖,也许是看上去摇摇欲坠可踩上去却异常坚固的廊顶边檐,只是这条路的确是太危险了,以至当走上上面时,马希莫不止一次的暗暗发誓,只要能让他活着离开这个地方,他一定当个真正的虔诚修道士。 箬莎对这条路是否真的能连接到山缝上的出口也完全没有把握,她既没有走过,甚至在没有找到这条路的入口时,连这条按科森察家的祖先的吩咐,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能使用的捷径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有些担心。 现在她走在最前面,只能不停摸索着先前走,时不时从她们头顶或是脚下的走廊甬道里经过的人群会迫使他们停下来,直到那些人走远才能继续前进。 “也许该把你交给公爵的人,”奥多涅忽然伸手抓住要向前迈步踏上一条长长檩木的箬莎的手臂“公爵应该不会吝啬的,毕竟连凯泽尔都出卖了你。” 箬莎看着脚尖下狭窄的檩木,只要稍微走偏一点就有可能会掉下去,然后她慢慢转头看着奥多涅:“可公爵不会给你一块领地,而且你认为只要我活着,我会放过出卖我的人吗?” 奥多涅看着箬莎认真的神情慢慢放开了手,他望着小心的沿着檩木向前走的箬莎的背影,玩味的一笑:“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放过出卖你的人。” 山壁就在眼前,脚下也变得渐渐好走起来,箬莎知道最艰难的一段路已经过去,当她的手抚摸到山缝中堵着的一片凹凸不平的碎石时,她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把这些石头挪开。”箬莎吩咐着后面的人,然后趁着奥多涅招呼他的手下,箬莎飞快的把手上戴着的一个戒指塞到了马希莫手里。 马希莫嘴唇稍一动就赶紧闭上,他一边装着忙活一边悄悄看了眼箬莎。 箬莎没有出声,她知道就如她并不信任奥多涅一样,这个前任骑士队长对她也并不放心。 “从这里进去,然后尽快上到山顶,”箬莎叮嘱着前面正不停清理碎石的几个人“我们要是能赶在下面的人追上来之前离开最好。” “可如果按这个人说的山顶上已经被波西米亚人封住就一切都完了,”奥多涅忽然认真对箬莎说“小姐我要先说清楚,从你让人用火枪对着我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任何义务保护你了,所以如果另一边的出口真的已经被波西米亚人占领了,我会把你交给他们。” “就是这样了。”箬莎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如果是那样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 “希望如此。”奥多涅嘟囔一声,然后吩咐他的手下走在前面“不过至少现在我会保护你的,我的人走在前面,如果有危险他们就会及时通知我们。” 箬莎略微点头算是表示一份感谢,可等奥多涅刚在前面稍微走远,她就低声对要跟在旁边的马希莫说:“你不要跟得太近,如果他们真的把我交给波西米亚人,你就从原路回去想办法躲起来,然后拿着我给你的戒指去找我的舅舅莫迪洛伯爵。” 说完她想了想,忽然一时冲动似的继续说:“还有把你的主人是我母亲私生子这件事也对他说,告诉他乔迩·莫迪洛也落在那些波西米亚人或者是腓特烈公爵的手里了。” 看着箬莎脸上似乎有些阴晴不定的神色,马希莫咽了口口水点点头,他隐约猜到箬莎这个吩咐的目的,只是他却并不敢肯定莫迪洛伯爵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会来救他们。 “不论你是叫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还是叫乔迩·莫迪洛,你是不是如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重要人物,就看莫迪洛舅舅会不会来救你了。” 箬莎低声自语,跟在奥多涅后面向着漆黑的山缝里走去。 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马希莫心里忽然有种难言的莫名心悸。 亚历山大举着火把先前走着,他身后的几个吉普赛人警惕的盯着他的后背。 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纳山不但放了这个加杰人,甚至还吩咐自己要听从他的吩咐。 现在他又把他们带进了这条看上去显得很阴森的山缝里,四周狭窄的空间让他们不安,这对不习惯这种环境的吉普赛人来说实在不舒服。 希望还来得及,亚历山大心里暗自祈祷,虽然并不知道腓特烈的人已经去了科森察,可他知道事情应该是很不妙了。 前面的黑暗中传来响动,亚历山大本能拔出剑来,然后他就听到对面那些人当中有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喊:“上帝,我们被包围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难遇良机 马希莫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按箬莎的命令,原本远远跟在后面的他是想找个机会再回到秘道外面去的。 虽然站在那块山壁上并不安全,但他担心如果秘道真的被波西米亚人占领了,也许来不及逃掉。 可就在他准备趁着前面那些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掉时,奥多涅却忽然让人把他找了去。 边走边回头的马希莫在箬莎眼里多少有点像条可怜的小狗,可为了不引起奥多涅的怀疑,她却没办法阻止。 奥多涅把马希莫叫上来并非起了疑心,而是有些担心如果与亚历山大他们遭遇而发生意外。 奥多涅忘不了伯莱里手里冒烟的火枪,更忘不了自己的同伴被火枪打掉后的惨相,所以他决定把修道士带在身边,或者干脆让他走在自己前面,这么一来至少安全了些。 不敢反驳的马希莫只好提心吊胆的在秘道里先前摸索,前面黑洞洞的洞穴里传来声响时,他刚刚爬上一块石头。 露出半个脑袋的修道士几乎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就先大叫起来,他的叫声霎时让秘道两边的人都大吃一惊! 不过也是他的叫声,让亚历山大立刻听出了他那透着夸张的声调。 “马希莫!是你吗?” 亚历山大的询问换来的先是一小会的沉默,接着秘道另一端就响起一声掺杂着惊讶,兴奋,还有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意外的叫声:“大人,亚历山大大人!真的是您吗?!” “当然是我马希莫,你怎么会在这?”亚历山大又喊了一声,可他却依旧躲着没动,同时他回头向旁边的伯莱里暗暗示意。 可伯莱里已经忍耐不住,他从亚历山大身边挤过去,向着黑暗中喊着:“箬莎小姐在哪?她还好吗?” “小姐和我们在一起,她没事。” 马希莫喊了一声却忽然没了声息,这让伯莱里心头一紧,他不顾亚历山大的阻拦向前挤过去,当就着若隐若现的暗淡光线看到几个晃动人影时,他立刻问:“小姐你在那吗,回答我。” “伯莱里。” 一个让伯莱里身子一颤的声音传来,就着光亮,他看到奥多涅站在前面一处略宽的角落前,他的旁边正站着箬莎。 “小姐。” 伯莱里喊了声,再要往前走却被奥多涅抬手拦住。 “别再过来了,”奥多涅用手里的一把匕首顶在箬莎的脖子上“说起来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不过咱们最好先把事情说清楚。” “你要干什么?”伯莱里愤怒的问。 “闭嘴,”奥多涅不耐烦的说,然后看着箬莎“小姐你的承诺现在能兑现吗?” “你是要我现在就写下一份转让领地的证书吗?”箬莎看着奥多涅。 “如果可以那样更好,”奥多涅仔细看着箬莎,这也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当他的手压在箬莎露在肩衣外的光滑肩膀时,感觉着她如丝般柔滑的肌肤,奥多涅的呼吸忽然变得炙热起来“不过如果能这样也可以!” 说完,他忽然扳过箬莎的身子,低头用力向她唇上吻了下去! 伯莱里立刻发出声愤怒喊叫,整个秘道都被他这喊声震得嗡嗡直响,当看到奥多涅身子一颤忽然抬起头用力躲开箬莎的嘴唇后,他大声的问:“小姐你怎么样,没事吗?” “你可真是个桀骜不驯的女人,”奥多涅擦着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慢慢放开了箬莎“小姐我相信你一定会遵守诺言的,因为你是科森察家的人。” “那你更应该知道得罪了科森察家的人会是什么后果,”箬莎盯着奥多涅“我会兑现承诺,不过也会记住今天的事。” “等到你要报复我的时候,我也许已经可以向你求婚了。” 奥多涅眼神火热的看着向前走的箬莎。 他这时想起了斯福尔扎,那个家族的崛起几乎是个奇迹,也是所有有野心的佣兵视为目标的代表。 想到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如刚才说的那样不但有了一块领地,甚至还能向如箬莎这样的贵族小姐求婚,奥多涅眼中的火热就更多了些。 这时候箬莎已经和伯莱里会和,当她伸出手用力拥抱比她高出将近一头的伯莱里时,伯莱里只能如哄孩子似的小心的轻拍她的后背。 “那一口肯定很疼。” 亚历山大低声笑了笑,对这个‘妹妹’他有了新的印象,当初刚刚见面时那种认为她很乖巧的错觉,现在想来多少有些错的离谱。 “那你应该感谢我,因为你亲我的时候可没被咬。”箬莎狠狠瞪了眼亚历山大,她忘不了之前那次为了迷惑奥多涅的手下迫不得已与亚历山大接吻时的情景,想到他居然趁机去碰触她的舌尖,她就越发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是她的同母兄弟。 “马库什在哪?” 黑暗中忽然传来个古怪声音,到这时箬莎才注意到亚历山大他们后面跟着的居然是些吉普赛人。 她立刻警惕起来,在向后退开两步时还不忘紧紧拉着伯莱里。 “不用担心,他们现在是自己人了。” 亚历山大说这句话时多少有些心虚,想想吉普赛人那下一刻就会从朋友变成仇人的性格,他就觉得和索菲娅这些族人打交道真是件头疼的事。 “马库什在哪?” 那个吉普赛人又问了一句,而且这时候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那个吉普赛人吗,他还留在城堡里。”马希莫忽然开口“不过很不幸,你们知道他是我们的俘虏,不过小姐因为原本想要和你们谈判所以没把他怎么样,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他没事完好无损。” 说到这,马希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至少看上去是完好无损。” “那你们可真是够心软的,”那个吉普赛人好像不太满意的哼了声“如果是落在我们手里,我们会先用铁钳拧掉他所有的牙齿,然后用烧红的刀子一点点的扎进他的脚心,看着他的脚掌被烫焦烧烂才会放过他。” 马希莫哆嗦了一下,他偷偷看了眼箬莎,忽然开始觉得也许伯爵小姐和这个吉普赛人应该很能说得到一起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和这些比希米亚人在一起,还有我已经知道是谁指使他们的了,是腓特烈的人,我见到那个人了就是在隘口坚持搜查我车队的那个人。”箬莎急急的说,她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可现在她最关心的是科森察,所以她干脆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至于波西米亚怎么会变成自己这边的,她忽然不想打听了,她也并不担心亚历山大会在这件事上欺骗她,毕竟事情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想想她也实在没有什么可骗的了。 “原来是那个人。”亚历山大脑海里闪过那个面具男人,虽然之前已经猜到那个人应该是自己认识,或者至少是认识自己的,现在听了箬莎的话,他已经大致可以猜测到腓特烈的目的了。 不论那不勒斯可能会出现的饥荒是否是有人刻意造成,现在看至少有很多人是在利用这件事推波助澜。 想想自己刚到那不勒斯时还以为那不勒斯的贵族们都因为过于愚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视而不见,亚历山大就觉得其实真正愚蠢的反而是他自己。 不论是莫迪洛还是腓特烈,他们不但对可能爆发的饥荒一清二楚,更是可能乐见其成,大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能趁着混乱浑水摸鱼。 很明显莫迪洛是准备等到饥荒真正开始之后,利用阿格里河平原上的粮食做为他扭转如今不利局面的有力武器,不过现在看,似乎腓特烈占了上风。 原本做为手里一张好牌的科森察的储粮地一旦落在腓特烈的手里,对莫迪洛来说就意味着灾难,而突然出现的波西米亚人不但彻底打乱了他的好盘算,甚至可能会逼的他连最后的本钱就会输个干净。 做为那不勒斯贵族,莫迪洛不可能与腓特烈真正的彻底决裂,特别是在如今这种时候,腓特烈随时都可能成为那不勒斯国王,莫迪洛就更不能冒着可能会被驱逐甚至会被指控为叛乱的风险公开与腓特烈发生冲突。 而腓特烈也恰恰就是利用了莫迪洛的这个顾忌,才敢于对科森察下手。 “腓特烈要得到的是阿格里平原上的种粮地,”箬莎焦急的说“他们抓住了凯泽尔,一定会逼他签署让渡那些土地的保护权,如果那样科森察家就真的要面临灭亡了。” 亚历山大暗暗点头,他知道箬莎说的没错,科森察家能多年来还没有完全湮灭在半岛的历次动乱之中,完全是因为多年来做为南方最大的产粮区的守卫家族,等到了其他城邦势力的认可。 一旦失去这个优势,单凭科森察家并没有太大实力,却又偏偏占据着通往阿格里河上游最富饶土地咽喉要道位置这一点,就无法在这样的乱世里存活太久。 “如果我能帮你夺回产粮地呢,”亚历山大忽然问,他的眼中闪动着股难掩的悸动,那如看到猎物的猎手般的锐利眼神,让箬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我帮你夺回储粮地,那么你愿意帮助我吗?” 箬莎其实已经知道亚历山大要提出什么,但她还是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让我成为你的哥哥,”亚历山大凑近箬莎的耳边低声说“做为回报,为我和母亲还有莫迪洛伯爵之间建立友谊。” 在暗淡光亮下,箬莎寻找亚历山大脸上的痕迹,可她没有看出什么,然后她低声说: “如果你能帮我,我就会帮你。” 亚历山大点点头,对后面的吉普赛人吩咐:“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如果那个马库什或者干脆是凯泽尔把秘道告诉公爵的人,那就更糟了。” “凯泽尔是我哥哥,他不会这么做的。”箬莎依旧不由为凯泽尔辩解。 “别忘了我也是你哥哥,”亚历山大回头对箬莎说“而且你现在相信我更可靠,因为我的确也需要你的帮助。” 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可箬莎却不能不承认亚历山大说的没错。 奥多涅肯在这个时候帮助她,那是因为她许诺了奥多涅无法拒绝的回报。 现在对她来说也许是个艰难的时刻,而对亚历山大却可能是个难得的机会。 “听他的,”一旦想通这些,箬莎立刻变得果断起来,她对奥多涅说“如果你们能帮我的家族夺回阿格里河平原的储粮地,我会付给你们一大笔酬金。” 奥多涅眼睛微微眯起,做为科森察曾经的骑士队长,他当然比其他人更清楚阿格里河平原对科森察家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也就更明白箬莎所说的一大笔酬金的含义。 奥多涅的呼吸变得急促沉重起来,他知道一个一生都难得遇到的机会就在面前了。 “我的人全都听从您的吩咐大人。” 哪怕曾经刀兵相见,可现在奥多涅却毫不犹豫的宣布听从亚历山大的命令。 只是对于亚历山大是不是如他说的那样能夺回阿格里河平原,奥多涅却并不很放心。 “先离开这里。” 亚历山大向城堡方向的秘道深处看了看,他不知道那个面具人为什么要那么执着的要捉到箬莎,说起来俘获凯泽尔才是他最大的收获。 难道捉拿一位逃跑的伯爵小姐,比俘虏一位领地的继承人更重要吗? 虽然这位伯爵小姐的确容貌美得惊人,可他还是觉得那个人的举动未免太奇怪了。 也许这是阿尔弗雷德的命令? 这个念头只稍微一晃就被亚历山大抹去,从火山隘口的冲突就可以看出来,阿尔弗雷德只是个空有外表的纨绔浪荡子,虽然有个堪称厉害的权臣父亲,可在关乎一个领地争夺这种事上,这位花花公子根本不足为虑。 那么是谁指使那个人一定要捉到箬莎? 亚历山大觉得答案其实早已经摆在眼前,只是想到其中某些让人难受的东西,他就不愿意再琢磨了。 山顶的秘道入口糟已经在亚历山大他们再次进去时清理干净,只是当他们出来时,看着山下的波西米亚人,箬莎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亚历山大他们的回头引起了波西米亚人的骚动,特别是看到奥多涅的人,波西米亚人立刻警惕起来。 他们沿着山坡包围上来,在更远的一处台地上,一小队波西米亚骑兵迅速向侧面奔去,很显然这些人是准备迂回和切断他们的退路。 远远的,亚历山大在波西米亚人当中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不等他开口,马希莫已经叫了起来:“那个摩尔人,他果然背叛了!” 而这时摩尔人也显然看清了亚历山大他们,他立刻大声喊着跑过来,同时还不忘回头大声阻止身后的波西米亚人。 纳山的身影从波西米亚人中出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所有人,然后对压力山大做了个手势。 “都留在这儿等我的消息。”亚历山大低声吩咐完向前走了几步,接着却停了下来转身对箬莎说“你跟我来。” 虽然有些意外,箬莎还是跟在亚历山大身后向纳山走去。 她的目光先是在纳山身上停留一下,然后就看向那些彪悍的波西米亚骑兵,看着他们驾驭着战马敏捷的来回奔跑,箬莎的脸上不由浮起一丝说不出的昏红。 “你在干什么,她是谁?”纳山脸色阴沉的看着亚历山大。 “这是科森察的箬莎伯爵小姐,”看到纳山的脸色更加难看,亚历山大立刻说“其实她是我妹妹,我们有同一个母亲。” 纳山有些意外的看看亚历山大,然后他点点头,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亚历山大一定要救援科森察。 “你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小子,”纳山粗暴的抓住亚历山大的衣领“你让你的仆人阻止了科森察的守卫队,他们现在已经转头回城堡去了,可你知道你这么干惹了多大的祸吗?” “知道,也许这时候公爵的人已经有些焦头烂额了。” 亚历山大满意点点头。 按照箬莎说的,占领城堡的腓特烈的人其实并不多,他们依仗的不过是俘虏了凯泽尔。 可科森察的守卫队一旦回到城堡,对公爵的人来说就无疑是个大麻烦了。 这也是他敢于说要为箬莎夺回阿格里河平原的原因。 “把你的波西米亚骑兵借给我。”亚历山大忽然说。 纳山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觉得他有些发疯了。 “你是要我把我的骑兵借给你吗?”纳山觉得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对,你的王室卫队骑兵,”亚历山大很认真的说“我要用他们帮助科森察家收复阿格里河平原的储粮地。” “你要我派骑兵帮你和腓特烈公爵的人作战?” “如果顺利并不需要作战,”亚历山大不管纳山看疯子似的眼神认真的说“我知道你们其实是波西米亚王后派来援助那不勒斯的,可现在你不觉得腓特烈是在利用你们为他自己打算吗?” “可你的建议也太荒诞了,你难道忘了王后师腓特烈的姐妹?” “这个我没忘。”亚历山大看着纳山“不过我也没忘了王后同样是费迪南国王的姑姑,还有我是西西里的费迪南国王的使者,我想你也不会忘了西西里与那不勒斯的关系。” “你要怎么做?”纳山压低了声音。 “借给我那些波西米亚骑兵,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奇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进军阿格里! 凯泽尔站在床前,看着斜靠在床头不停的催促着旁边的仆人剥着坚果壳,然后把掰碎的果实囫囵的往他嘴里塞的父亲,他轻轻发出声叹息。 凯泽尔手里拿着份文件,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东西,不过因为文件落款一片空白,所以只要没有签字,这份文件就毫无意义。 “对不起父亲,”凯泽尔从父亲嘴里拿下一颗果实,看着伯爵似乎有些恼火的眼神,他把已经准备好的笔塞到父亲手里“请把这个签了。” 伯爵生气的看着儿子,似乎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然后他好像才醒过来似的“哦”了一声:“凯泽尔,你到哪去了,我觉得你好像离开好久了似的。” “我出了趟远门父亲,现在把这个签了,这需要用你到的印章。” “这是什么?”伯爵有些愣愣的看着文件,然后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来回寻找着,当他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时,就怒气冲冲的喊了起来“箬莎在哪,我要见我的女儿,如果她不在我不会签任何东西。” 凯泽尔用力扳住伯爵晃来晃去的肩膀,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父亲,箬莎一会就会来的,你先把这个文件签了,然后让箬莎给读书或者是唱歌都可以。” “不,我要见我的女儿!”伯爵愤怒的喊“我知道有人在算计我,你们这些人都在算计我,凯泽尔你一直盼着我早点死是不是,还有乔治安妮那个贱女人,我知道她嫁给我之前就是个破烂货,她不配有箬莎那样的女儿,我死了也不会给她一个子儿。” 伯爵喊叫着,他开始来回晃动身子,可因为失去了手臂,所以他的上半身不住摆来摆去,就像口细长的大钟。 凯泽尔有些恼火的看着伯爵,他没想到父亲这么防着他,之前还有些愧疚的心里这时只有愤恨。 而且这一切还让身边的那个黑衣男人看到了,这让凯泽尔担心他会因为怀疑自己是否能如答应的那样掌握住科森察的领地而变卦,毕竟伯爵还有其他的孩子。 “你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黑衣男人在他身后低声说“别忘了可能你妹妹现在正给我们找麻烦。” 黑衣男人紧皱着眉头,如果不是不能代替凯泽尔,他早就强迫伯爵给文件盖上徽章了。 原本认为肯定会落入手中的箬莎居然逃跑了,这不但完全出乎黑衣男人的意料,更是让他觉得好像被人狠狠嘲笑了。 虽然那个叫马库什的波西米亚人被救下来后带人找到了被封锁的秘道入口,可不等他们追进去,却忽然听到了科森察的守卫队已经返回的消息。 尽管掌握着凯泽尔和伯爵,可这个突然的变故还是让黑衣男人一时间有些慌乱。 他只能让凯泽尔走上城堡给守卫队下令听从命令,直到守卫队终于安静下来,而且如他们所说的暂时留在城外后,黑衣男人才让凯泽尔要伯爵签署那份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文件。 “把阿格里河平原的守卫权让渡给公爵殿下,同时宣布一个联姻有效,”黑衣男人这么告诉凯泽尔的同时,也没忘安抚这位伯爵继承人“做为回报,公爵不但承认你做为合法的新的科森察伯爵,而且殿下还愿意成为你的领地的保护人。” 这么说之后,黑衣男人还不忘强调了一下:“别忘了国王现在的情况已经很糟了,即便他的身体不垮掉,可你认为那不勒斯人会容忍一个越来越疯狂的国王多久的时间。可如果你同意公爵殿下的建议,只要公爵继承了王位,你的妹妹就是那不勒斯的王后了。” 听到这话时,凯泽尔原本还因为被迫无奈愤懑的心已经动了。 黑衣男人没有说错,如果科森察和腓特烈联姻,等到公爵继承王位,箬莎就会直接成为王后而不是王太子妃。 这是因为要和箬莎结婚的,不是腓特烈的儿子阿尔弗雷德,而是腓特烈本人。 这也是为什么黑衣男人要多此一举的一定让凯泽尔要伯爵自愿签署文件的原因,不论伯爵是否真的清楚这些文件的含义,他必须确保凯泽尔是愿意和他合作的。 “你们所有人都是卑鄙的小人,你们盯着我每个佛罗林,还盯着我的城堡,只有箬莎是真心爱我,我要见我的女儿。” 伯爵的喊声听在凯泽尔耳朵里异常刺耳,他脸色阴沉的看着伯爵,忽然伸手抓住伯爵的衣领用力一扯露出了他挂在脖子上用金链穿着的一个硕大的厚实指环。 “对不起父亲。”凯泽尔不顾伯爵的挣扎,从他脖子上拽下指环,看着围绕指环刻着的一圈手写字迹的签名,他在旁边的印鉴泥上抹了一下。 当要按下去时,凯泽尔抬头看看在仆人搀扶下似是要从床上挣扎的爬起来的伯爵,嘴里含糊的念叨了一声,然后把指环用力狠狠的按了下去! 黑衣男人长长的吐出口气,到了这时他才觉得之前所做的一切终于有了回报,想到虽然中间多少遇到了些麻烦,可终于完成了公爵的命令,他不由抬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你的决定太正确了,”黑衣男人从凯泽尔手指下慢慢的抽动文件,感觉到凯泽尔似乎依旧不甘的压着文件,他低声说“我想伯爵已经太老了,他应该到修道院里去聆听上帝教诲和静养,所以大人请允许我祝贺你成为科森察的伯爵。” 凯泽尔的手微微一颤,然后黑衣男人很轻松的从他压着的指尖下抽走了文件。 “大人,现在要做的就只有尽快找到伯爵小姐,因为她现在是公爵大人的未婚妻和未来的王后了,”黑衣男人向凯泽尔微微躬身“请原谅我之前对您的无礼,等你的妹妹嫁给公爵,我希望能得到您原谅的同时也得到您的友谊。” 凯泽尔慢慢点头,他知道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从他抢过那个印章时候起,他不但已经背叛了他的父亲,更背叛了他的领主。 现在只有把科森察伯爵的冠冕牢牢戴在自己的头上,他才能避免成为一个被人称为弑君者的叛徒。 尽管,他并没有杀了他的父亲。 “我必须向您告辞了大人,”黑衣男人忽然说“请允许我再次为之前的失礼道歉,您知道那些波西米亚人都很野蛮的。” 凯泽尔脸上浮起一丝怒火,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低声问:“告诉我那个波西米人的名字,我要知道他是谁,又能在哪找到他。” “相信我,如果我是您肯定会放弃复仇的念头,”黑衣男人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那些波西米亚人都是最野蛮的,而您是科森察的领主。这对您来说不值得,而且我必须提醒您那个波西米亚人很厉害。” 凯泽尔脸上一红,他当然知道对方说的不错,那个波西米亚人娴熟的用刀技巧和狠辣的搏杀手段让他现在想起来还暗暗心惊,只是出于颜面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怕了那个人。 “大人,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会告诉你的。”黑衣男人又是一笑“他叫纳山,是个流浪的波西米亚人,不过现在他应该是在波西米亚王后的宫里效力。” 凯泽尔点点头,他只是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至于是不是要去找那个人复仇,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么我告辞了大人们。”黑衣男人略微鞠躬转身向门外走去。 “那么你又是谁?”凯泽尔忽然问“我知道你是公爵手下的收税官,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转过身先看看床上还在不住挣扎吵闹的老伯爵,然后摘下帽子付在胸前又鞠了躬:“大人,如您所知,您只要知道我是个收税官就可以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门。 一阵徒劳针扎后的伯爵已经疲惫的瘫在床上,他歪着身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口水沿着嘴角滴在床上湿了一片。 “我父亲发疯了,魔鬼缠住了他的灵魂,”凯泽尔看着闻讯而来站在门口神色惊慌的几个人,这些人都是科森察的封臣,有些几乎和科森察家一样久远“我想只有修道院才能让他安静下来,上帝的福音会会帮助他摆脱那些可怕的东西。” “您是要把伯爵大人送到修道院里去吗?”一个老人愕然问,他就是之前下令打开城门的那个老骑士,他现在样子看上去就好像个被吓坏的小姑娘,完全被凯泽尔的话吓住了。 “这是最让我伤心的决定,可必须这么做。”凯泽尔转身跪在床前,他按住因为惊吓不住挣扎的伯爵的肩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原谅我父亲,你不该对箬莎那么好的。原本我依然可以拒绝那个人,可就因为你对她太好了,是你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做。” 伯爵这时似乎渐渐清醒了些,呆滞涣散目光终于慢慢集中在凯泽尔脸上,他依旧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只是他被按住的肩膀已经不再挣扎。 过了好一阵,伯爵嘴里吐出了句虽不清楚,却依旧能听懂的话:“你真蠢啊儿子。” “真蠢啊。” 在城堡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正进入城堡的守卫队,自称收税官的男人自语了一句,他从身边的皮包里拿出那份让渡文件看了看,又小心的收好。 “科森察的伯爵,最终是要由箬莎继承的。”男人摇摇头,然后又摘下帽子向着空中微微一挥“向您致意,未来的那不勒斯王后陛下。” 说完,他调转马头对身边的人大声命令:“我们走,去阿格里平原!” 阿格里河在亚平宁半岛上并不算多么有名,既不能和做为整个半岛与大陆分界线的波河相比,更不能和著名的孕育了罗马城的台伯河并论,甚至如果不是有另一条和它差不多成直角的河流恰好流经这片土地,然后经由两条河流的冲击而逐渐形成了一片很大的平原,也许很多人可能一生都不知道阿格里河这个名字。 不过现在的阿格里河平原却成为了半岛南方最大的产量地,相较于北方伦巴第地区那大片肥沃富饶的土地,南方的崇山峻岭虽然为很多领主提供了众多易守难攻的要隘,但是贫瘠缺产也让无数人饱受重重苦难。 这么一来,阿格里河平原那虽然不算很大却颇为丰产的连片耕地就成了众多南方领主眼中的肥肉。 那不勒斯人来了,塔兰托人来了,更多的领主们也来了。 为了争夺这片土地,南方的君主们往往不惜代价的试图把别人赶走,然后在上面插上自己的旗帜。 这样的结果就是许多年来阿格里河平原被无数次的占领又无数次的失守。 亚历山大骑在马上感觉着山路的颠簸,他从来没骑马走过这么长的路,他感觉两条腿重得好像充满了水般的发涨,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向下走。 从离开科森察到现在虽然并不很远,但他们却已经走了两天。 因为长时间骑马全身疼痛的痛苦,让他再一次知道了这个时代出门旅行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和他比起来,前面显得颇为轻松的箬莎,又让亚历山大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有些没用。 胯下的坐骑发出声略显欢快的响鼻,原本因为一直向山上走着的脚步明显变得欢快了些。 亚历山大如有所感的抬起头,看到了在上面不远处已经可以清晰可见的峰顶。 这里是贯穿整个半岛的亚平宁山脉的一处支脉,虽然山势已经不是很高,可一路走来依旧让人觉得好像总也登不到山顶似的。 “越过这座山就到了,”箬莎回头对后面的人说,看到亚历山大摇摇晃晃的样子,她就露出了个笑容“看来你并不如自己说的那么了不起嘛,你还说过要让我看到奇迹呢。” “我那是对纳山说的。” 亚历山大有气无力的回应着,其实这时候他更希望少说话,因为每次摇晃他都觉得好像吃下去的东西会吐出来。 箬莎拉住坐骑等着亚历山大跟上来和他并排走着:“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说着,她扭头看了看前后队伍跟随的波西米亚骑兵。 在亚历山大向纳山许下了“看到奇迹”的诺言和箬莎答应的大笔酬金后,这些原来波西米亚的王室卫队摘下徽章和旗帜,变成了一支真正的佣兵。 “先不要谢我了,我只希望阿格里平原的产量区不让我太失望就行了。”因为不住摇晃,亚历山大说话都有些气无力。 事实上对于阿格里河平原,他并没有太大印象。 这是因为在他记忆里,亚平宁半岛只有北方才有大片的肥沃土地,而南方是很难找出这种地方来的。 “相信我,你不会失望的。” 箬莎催马向前,当亚历山大终于攀上峰顶,已经等着的箬莎指着山下用骄傲的语气说:“欢迎来到阿格里平原。” 闻声,亚历山大顺着箬莎的手势向下看去。 霎时,一片广袤土地从山脚下向前蔓延! 绿意葱葱,姹紫嫣红。 这里是阿格里平原! 这里有丰茂的良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居然是亲戚 广袤的平原,无尽的绿意,一直连接到远方起伏隐约可见的山峦下的成片麦田,还有麦田间一些稍显隆起的点点丘陵上那些散落的村庄间纵横的乡间道路与河渠。 看到这这一幕的瞬间,亚历山大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一直起而不胜的争夺这片土地,也明白了为什么腓特烈煞费苦心的要从科森察人手里夺取这块地方的控制权。 做为罗马时代就是狩猎官身份的科森察家,这个身份给他们的只有早已经成为历史的虚无荣誉,可做为阿格里河平原产粮地的守护人,科森察家就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了。 “这里有多少土地?” 亚历山大轻声问,当他们登上峰顶的时候,恰好正是刚刚黄昏,渐渐变成玫瑰般金色的阳光把山顶和下面的整片平原笼罩在一片温暖金黄之中,这安详而又宁静的瞬间似乎让这里一下子摆脱了喧嚣的世间纷争,似乎在这一刻这里与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纷乱争斗都还无关系。 这种宁静也感染了亚历山大,以至他的声音也不由放低,似是怕打扰了这短暂而又不真实的平静。 “不知道,”箬莎不在意摇摇头“大概有10万或是15万邦尼尔吧,也许更多点。” 看着箬莎随口而出的话,亚历山大只能沉默,他知道对箬莎来说这些东西其实并不主要,她只要知道这片土地对科森察家有多重要就行了,至于究竟有多少土地,能种出多少粮食,又都能种些什么,这就不是她这种贵族小姐该关心的了。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变故,她这时候应该和其他的贵族小姐们一样,正在那不勒斯或是科森察的家里享受她的美好生活,或者是正和一些同样年轻的贵族们谈情说爱,而不骑着马,甚至还带上柄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剑,在这田间乡村奔跑, 不过即便是这样,箬莎说出的这个数字还是让亚历山大多少有点震撼。 他知道邦尼尔是由使用的法国人的一种计量土地的方式,至于一个邦尼尔究竟有多大面积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但是10万或是15万邦尼尔这个猜测的数字依旧让亚历山大感觉到了其中分量。 关键是整个亚平宁半岛的南部地区,究竟有多少这种成片的平原和适合耕种的肥沃土地。 这样一片土地,又怎么会不被无数人窥伺。 顺着下山的路向前走,亚历山大知道路还很长,他注意到箬莎情绪的波动,当看着下面的田地时,箬莎眼中迸发出了同样的激动和波澜。 “腓特烈,野心不小啊。”亚历山大轻声自语。 虽然还并不知道凯泽尔签署的那份文件已经决定让箬莎和腓特烈联姻,但是亚历山大还是感觉到了腓特烈的勃勃野心。 虽然看上去并不远,可当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时,他们才走到山脚附近的一处略显平缓的台地上。 来到这里,已经可以见到随处种植的一些水果和草莓园,虽然还不能与远处大片大片的农田相比,但当他们走进这连片的水果园子时,依旧感觉到如同走进了海洋之中。 四周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果树,即便是骑着高大战马的波西米亚骑兵,一旦走进那些果树间的阴影,也好像被无声的吞噬了一般。 虽然山脚下的夜晚有些阴凉可并不冷,但箬莎还是不由微微抱了下身子。 感觉到箬莎的隐约不安,亚历山大和她并肩走到一起。 马匹离得近了,他的腿不由轻轻摩擦箬莎的小腿,感觉着传来的温度,亚历山大的心在这个仲夏之夜不禁微微有点骚动。 似乎察觉到亚历山大的奇怪,箬莎的身子略微一僵,扭头看了看他,夜色中箬莎眼中的光微微闪烁。 “那个波西米亚人的女儿是你妻子?” 箬莎开口问,之前在路上她已经听说了为什么波西米亚人会忽然站到他们一边的原因,当听说那个吉普赛人的女儿居然是亚历山大的妻子时,箬莎感到说不出的好奇。 “一个波西米亚人妻子,这可真是奇怪,你还有什么让人意外的地方吗,都告诉我好了。对了还有你又是什么,就是那个西西里人给你的称号?” “灯塔守护者。”亚历山大说,在说出这个称号时,他才忽然意识到离开那座岛还不到两个月。 可却觉得似乎离开西西里很久,甚至久得很多时候他都快忘了在那里经历过的很多事。 “你要成为一个灯塔守护者?”箬莎似是有点好笑的打量着亚历山大“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差事,我觉得你未必能胜任呢。”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承认箬莎说的不错,对两个西西里来说灯塔的意味实在是太深远了,不要说是他,对很多人来说,能当之无愧的拥有这个称号的,在整个西西里都没有几个。 “那么,你妻子她漂亮吗?”箬莎又问。 四周太静了,除了队伍走动时马蹄踏在泥土里发出的沉沉闷声响,就只有夏蝉时起时息的嗡鸣,虽然走在队伍中间,可她还是觉的说说话,才能驱走深夜和黑暗给她带来的不安。 “她很可爱。” 亚历山大只能这么回答,说一个只有12岁的女孩漂亮,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混蛋。 “那么她在……”箬莎刚要继续问,忽然想起了隐约曾经听说亚历山大的妻子似乎已经失踪,她立刻停下来。 “我会找到她的。” 感觉到箬莎探究的眼神,亚历山大微微催动坐骑超过她向前走去,之前那点因为夏天的躁动而泛起的涟漪这时已经荡然无存,早已压下去却有浮起的寂寞让他对和箬莎说话也忽然没了兴趣。 箬莎在后面看着已经渐渐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亚历山大的背影,略微想了想还是催马向前追了过去。 追上去的箬莎刚要开口,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鸦鸣。 亚历山大立刻伸出手指挡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同时前面已经传来前哨骑兵的轻语。 波西米亚人是真正的战士,在这个动荡时代战士就意味着必须随时与敌人战斗。 这些敌人可能是延续几代的宿敌,也可能是昨天还把酒言欢的好友。 和欧洲其他国家比较起来,波西米亚不但更显动荡,也更加残酷。 所以警惕成了波西米亚人的本能,哪怕是在如此一个能让引起人们无限遐思的仲夏夜里。 前哨骑兵的马蹄上包裹着软布,所以当他们回到距队伍不远的地方时才被发现。 前哨有两个人,两人的马鞍前都横着一大坨东西,看样子应该是两个人。 “抓到了俘虏。”一个波西米亚人兴奋的用力拍了下横在马鞍上那人的屁股,立刻就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吟。 “女人?”亚历山大奇怪的问,在这种荒郊野外的深夜里会遇到个女人,这让他觉得很意外。 “是对幽会的小情人。”另一个哨兵用力把不住挣扎却只能同样发出“呜呜”低叫的俘虏扔下马去,看着摔在地上却因为手脚被捆住站不起来的那人,哨兵低声笑了起来“当时他们正热乎着呢,我们都到了他们身边都没看到。” 说着的时候,女人也已经被扔下了马,不过她只是被捆住的双手,所以她立刻挣扎的站起来试图跑向她的情人,却又被哨兵伸出马刀挡了下来。 当光滑锋利的刀刃贴在她脸上时,就着月光亚历山大看到了女人脸上惊恐万状的表情。 “够了。”亚历山大低声呵斥,尽管这个时代这种事情很平常,可他还是不希望在自己面前出现。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箬莎对波西米亚人的举动却不以为意,不过她关心的是这两个人的来历“他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幽会?” “也许附近有村庄,”亚历山大向远处看看,可惜茂密的成片果林和漆黑的夜晚让他什么都看不清“问问他们是从哪来的。” 原本因为亚历山大的阻止,已经躲开波西米亚人马刀跑到情人身边的女人忽然抬起头,她先是仔细看看,然后战战兢兢的问:“您是箬莎小姐吗,科森察的箬莎伯爵小姐?” 箬莎有些意外的看看这个女人,虽然是夜里看不清楚,可她还是能肯定这个女人年纪应该不大,也许和她差不多。 只是她虽然曾经几次来过阿格里平原,却完全不记得认识这个女人了。 “是我,你是谁?” “哦,伯爵小姐请您救救我,救救我们。”女人立刻跪在箬莎的马前哀求着,不过她的声音并不高,似是知道这些人并不想引起多大的动静,这倒是让亚历山大对这女人的机灵有点意外。 “小姐,我们都是前面村子的,您以前来过这儿,我见过您,而且我被村长老爷派到农庄里伺候过您,您还记得吗?” 箬莎皱着眉看了看女人,她显然已经不记得这些了,不过她之前也的确曾跟着凯泽尔还有其他人一起来过几次这里的农庄,这倒是让她对这个女人的话有了点印象。 “你们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箬莎打量着这个身穿粗布裙子,一身典型乡下村姑似的年轻女人问了句,可看看旁边的青年男人,她就明白了“你们是附近村子里的?” “是的小姐,我是村子里的,不过他不是,”年轻女人看看男青年,月光下双眼闪着光“他是从塔兰托来的,是到这里来收地税的。” “塔兰托人,”箬莎原本稍显和蔼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冷淡,她看着那个青年男人皱起了眉“塔兰托人什么时候可以随便到科森察的土地上来收地税了?” 青年男人似乎刚刚从惊吓中清醒了些,他抬着头仔细看着箬莎,当看清她在月光映衬下的容貌时,青年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才鞠了个躬:“向您致敬小姐,我是塔兰托伯爵大人手下的收税官,我奉命来这里为伯爵收今年下季的地税,不过请您不要误会,我不是到您的土地上来收税的。” “那么说你是个奸细了?”箬莎脸色更难看了“也许我该让人现在就砍掉你的脑袋。” “他只是来见我的小姐,请您一定要原谅他。”年轻村姑赶紧为情人求情,她拉着那青年要他向伯爵小姐道歉,同时自己跪倒在箬莎的坐骑前紧紧抱住箬莎的小腿“小姐请你看在我伺候过您的份上饶了他吧。” “这个人。”亚历山大低声说。 “你又要做好人了吗?”箬莎看了眼亚历山大“做为塔兰托的收税官,他却进入了受到我家保护的土地,这就是挑衅。” “不,我不是要阻止你,”亚历山大轻声说“我是提醒你,这个人似乎并不像他自己说的是个普通的收税官。” “什么?”箬莎奇怪的看看那个人。 “告诉我,塔兰托的收税官为什么要宁可在地上打滚也要藏起什么东西来,”亚历山大说着指了指地上“我的士兵虽然粗暴可对你还算客气,在你摔下马的时候已经把捆绑你的绳子割断了,可你还是故意在地上滚了好几下,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为了这个。” 瑞莎顺着亚历山大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月光下,黑乎乎的土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隐约闪亮。 “那是什么?” 哨兵立刻跳下马弯腰捡起那个东西,随着他的手晃了晃,那个东西立刻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软乎乎的,这是什么?” 箬莎接过士兵递过来的那个东西,入手稍微一捻,不由发出声意外的轻“咦”。 “这是丝绸。”箬莎颇为意外的看向亚历山大。 “是丝绸?”亚历山大有些奇怪的问,他原本以为这个人故意在地上打滚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可听说是丝绸,他就不禁又觉得有些失望。 可是和亚历山大的失望截然相反,箬莎看着那个青年的眼神却变得好奇起来。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有丝绸手帕?”箬莎冷冷的问“不要对我撒谎,我是科森察伯爵的女儿,不论是谁,我都有权处置任何侵犯到我家族领地的人。” 青年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年轻女人则因为箬莎的话意外不解的看着身边的男人。 过了一会,青年抬起头,他迎着箬莎的目光看了下,然后微微鞠躬说道:“请原谅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不过这只是为了方便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说完,他站直身子以一种天生具有的骄傲神态说:“小姐,我是塔兰托霍森伯爵的儿子埃利奥特,说起来我还是你的继子呢。” 青年人话一出口,箬莎不由面露愕然,而亚历山大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多了个这么大的外甥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有趣的“外甥” 阿格里河平原的西北较宽,而东南则逐渐变得狭长,进而形成了个巨大的三角形。 这个三角形的顶端,是由阿格里河与另外一条河流交汇形成的三角洲。 蔓延的亚平宁山脉挡住了大部分来自第勒尼安海的海风,这让阿格里河平原的气候变得常年温暖却并不干燥。 这样的地方似乎天生就是为了给世间的生灵提供丰富食粮的乐园,甚至就是阿格里平原上的一些野兽,好像也因为不愁吃喝显得有生机的多。 队伍到村子里的时候,引起了一阵骚动。 村长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很圆滑,当刚一发现有军队靠近时他就已经跑到了村子外等着。 很显然在这里生活的农民们已经学会了各种生存的技巧,和其他地方的人不同,阿格里人不会因为睡上一觉就换了领主有什么意见,他们只会很愉快的接受换了个新领主这种事,而不是在意换的是谁。 所以那个村长看到波西米亚人时就远远的大喊欢迎征服者的到来,只是当他看到队伍后面的箬莎,并且很快认出她时,村长脸上立刻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他不但立刻招呼这支军队进村,而且还告诉旁边的人,让他们去把村子里的人都叫出来,特别是让女人们把已经准备好的食物拿出来好让伯爵小姐的军队“吃的饱饱的”。 “这儿的人生活的一定很轻松。”看着这一幕亚历山大轻轻一笑。 这让箬莎觉得很尴尬,她狠狠瞪了眼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的村长,看着已经亮起了灯光的村子,冷冷的说:“给我们准备吃的和水就可以了,我们很快就离开。” “小姐,您是要去农庄吗?” 村长小心的问,对他们来说虽然被领主小姐觉得自己似乎随时准备向任何一个征服者献媚的确很尴尬,可他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个,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 “去农庄,那边应该有人照顾吧。”说完,箬莎回头向队伍里看看“还有去看看我后面那个女人,看看她是谁家的女儿。” 村长有些诧异的向后面漆黑夜色中的队伍看去,之前他都只注意伯爵小姐了。 当他看到坐在一个骑兵马前的那个村姑时,村长发出诧异的惊咦,随着他大声向着村子里叫喊,很快一对中年夫妻从村子里跑了出来。 一时间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嚎哭响彻整个村子,而那个自称埃利奥特的青年人,也险些被那对愤怒的父母追打得落荒而逃。 直到箬莎冷冷的阻止了他们,这场闹剧才戛然而止。 看着狼狈不堪的青年人,亚历山大多少有点好奇,想想这个人冒着风险从塔兰托来到科森察人的地盘,为的就是和个乡土味道十足的村姑半夜幽会,他觉得如果这个自称塔兰托伯爵独生子的家伙不是个与马希莫一样的骗子,就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 “我这个样子很狼狈吗?”捋了捋被女人扯乱的头发,青年人坐在亚历山大对面,也很认真的打量着他,然后微微撇了下嘴巴“你看上去还可以,这至少不让我父亲太尴尬。” “你说什么?”亚历山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做为我未来继母的情人,你的外表还算不错,这说明她很有眼光,至少在这一点上同样说明我父亲也很有眼光。” 亚历山大动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虽然这个时代公开拥有情人实在不算什么,可如这位这样居然为父亲的未婚妻有个体面情人感到大有面子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我不是你未来的继母,”箬莎走过来看着这个比她还大的青年“我也没有答应这门亲事。” “这可能由不得你,”埃利奥特不以为然的晃晃脑袋“你哥哥凯泽尔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说起来他说过很快就要到塔兰托和我父亲亲自讨论一下关于你们的婚事。” “我可以保证这个会晤不会有了,”箬莎的冷冷的说“而且我要你说实话,你究竟到阿格里来干什么,别说你只是为了和那个女人幽会。” “的确不是为了和那个女人幽会,”埃利奥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看对面因为他这话露出关注神情的两个人,忽然一笑说到:“事实上我是来和一群女人幽会的。” 说完,他开始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 箬莎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埃利奥特熟悉她,就会知道这个自称猎人后裔的女孩真的生气了,她这时看着奥利奥特的眼神就好像个盯着猎物的女猎人。 “不论你是否会成为我的继母,不过现在我真的很累了,你知道在有些事上男人其实是很脆弱的,”埃利奥特向亚历山大眨眨眼,一副‘你懂得’的神情“所以我得去休息一下,如果你们要带我走,明天出发前叫醒我就是了。” 说完,他不等箬莎开口阻止就转身离开,当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对站在门外的乌利乌吩咐:“给我准备张好床,草甸子要铺得厚实些,别那么蠢站着赶紧去干活。” 箬莎愕然的看着埃利奥特的背影,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他消失在门外,箬莎似乎才清醒过来,她愤怒的站起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间她的脸颊因为愤怒在灯光下被映得通红。 “我喜欢这个人,很有意思,”亚历山大失口轻笑,不过看到箬莎瞪过来的眼神,他就抬起双手做投降状的向后退了一步“别这么看着我,这个人可是你的继子。” “你尽管嘲笑吧,”箬莎愤怒的瞪着亚历山大“难道你真的不奇怪他为什么要来阿格里吗?” “我当然奇怪,”亚历山大收起笑容,抬手指着外面“不过我知道就在咱们的门外,有97个波西米亚人,他们每个人都是最好的佣兵,既然这样你还担心什么?” 亚历山大的话让箬莎稍微放下了心,想想自己是带着一队波西米亚骑兵来的,她开始觉得之前的担忧的确有些多余了。 “如果塔兰托伯爵想要打阿格里平原的主意,我会让他知道科森察家的人不是好对付的。” 箬莎拿起桌上的面包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她就有些诧异的立刻把面包从嘴里拿出来仔细看着。 “这是什么?”她有些奇怪的撕开面包的外皮,看着里面有些黑乎乎的一团“好像是肉。” 亚历山大撕开一块面包闻了闻点点头:“的确是肉,里面填进了肉馅还有点其他什么东西。” “我以前来都没吃过这种东西,虽然有点怪,可味道不错。”箬莎又好奇的轻咬了一口,然后满意的点点头开始大口吃了起。 看着箬莎吃的很香的样子,亚历山大慢慢咬着咸里略带着丝甜味的肉面包,心里不由对阿格里河平原又有了个新的认识。 这里,还真是个富庶得让人眼馋的好地方。 科森察家的农庄比亚历山大想象的还要远一些,而且如果认真说起来,那些农庄远远看去更象座小小的驻垒。 一道顺着高低起伏的地势建起来的石头围墙,从远处看就好像道波浪似的横在田野上。 每隔一段很远的距离都会有座木头搭建的瞭望台矗立在围墙后面,不不过这时候瞭望台上是没有人的。 “我们家的农庄里有最好的熏肉和自家酿的葡萄酒,”箬莎略显骄傲的说“酒的味道一点不比那些修道院里的差。” “那味的确不错。” 箬莎没听到跟在后面的埃利奥特的低声嘀咕,她这时候有些兴奋,或者说有点紧张。 箬莎会有这种情绪自然是有原因的。 做为阿格里产粮地保护人的其实是整个科森察家族,或者说是历代的科森察伯爵。 而身为长子的凯泽尔如果不出意外势必会继承伯爵爵位,然后他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阿格里的保护人。 但是现在,箬莎所做的其实是抛开做为未来领主的凯泽尔,独自宣布对阿格里所拥有的权力。 这其中的意味,可以说是不言而明! 按照以前的人生轨迹,箬莎知道当有一天结婚的时候,她可以从母亲那里继承一小块应该属于她的领地,还有得到父亲根据宠爱的亲厚赠与的一笔称得上丰厚的嫁妆。 然后她就带着这些东西进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如果不出意外会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度过今后很漫长的时光。 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甚至就在一个月前还是那么根深蒂固, 可现在,箬莎回头看看身后那些看上去粗犷甚至野蛮的波西米亚人,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被完全打碎破坏了。 但是她却不能不承认现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经历,让她在不安之余又难以置信的喜欢。 成为阿格里的领主,这个想法不要说箬莎从没有过,即便是科森察家族历代祖先,也始终只能把这个念头埋在心里而不敢轻易吐露。 整个南方最富庶的产粮地,毕竟这样的地方太引人关注。 可是现在这个愿望似乎并非不能实现了。 首先是宣布作为阿格里地区的保护人,然后是对这片土地的统治,现在看来这并不遥远。 这一切改变都是谁带来的? 箬莎想到这里就看看旁边的亚历山大。 她依旧不相信他是自己的同母哥哥,这不是因为简单的怀疑,还有些东西让她无法释怀。 或许是那种眼神,或许是那些不经意间的动作,箬莎能感觉到某种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悸动,而这种悸动绝不是兄妹该有的。 箬莎可以感觉出那种情绪是如何的不同,不要说她那些并不亲近的兄妹,哪怕是如伯莱里一样亲密,箬莎也能感觉到那是与亚历山大看她的眼神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感情。 那是真正有着亲缘联系的亲人之间的感情,不论是冷淡还是亲密,却都不会有那样的情绪隔在中间。 他是对我有兴趣。 箬莎觉得自己已经看懂了这个年轻人的内心。 可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能把事情理清,相反箬莎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个难以自拔的陷阱。 就在不久前还是个天真贵族小姐的她,现在不得不用盔甲和顽强武装自己,甚至还要为争夺权力主动开启战端,这让她感觉之前的自己一下子变得快让人认不出了。 这一切也许并不是由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亚历山大·朱里安特·贡布雷造成的,可却是自从他出现之后才发生的。从那不勒斯到科森察,从科森察到阿格里平原,箬莎觉得自己就像个被用绳子勒住不停旋转的陀螺,正越转越快,也离她原来的生活越来越远。 但是看着逐渐接近的农庄,箬莎又为自己心底里隐约的阵阵激动惊诧不已。 这座农庄不只是科森察家在阿格里的产业,更是他们做为这片土地监护人的证明。 离围墙还很远,几个人从宽大的木头栅栏里走了出来。从他们的衣着可以看出这些人应该是农庄里的人,为首的一个年纪已经很大了。 看到箬莎,那个老人远远的站住躬身行礼。 “这是农庄总管,不过我已经忘了他叫什么。”箬莎低声对亚历山大说。 “伯爵小姐,没想到居然是您来了,”当箬莎的坐骑在他面前停下时,老人再次行礼然后略微有些疑惑的问“小姐,现在还没到平时巡视时候,我记得您和您的哥哥凯泽尔大人总要在更晚些时候来的。” “是吗?”箬莎打量着老人“我想如果我来得再晚些,也许这座农庄就不再属于科森察家了。” 老人错愕的抬起头,似是不知道箬莎在说什么,他刚要开口却已经被箬莎阻止。 “你认识这个人吗?”箬莎指着身后。 农庄总管疑惑的向箬莎身后的队伍里看了看,当看到那个埃利奥特时,总管先是一愣,接着突然跳脚得大叫起来:“抓住这个小偷!” 几个后面的农夫这时也看到了埃利奥特,他们立刻和总管一样一脸怒气的向他扑去,甚至有个人因为着急直接抓着挡在身前的波西米亚人坐骑的缰绳,要把战马推到一边。 这引起了波西米亚人的不满,那个士兵毫不客气的弯腰照着农夫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拳。 “在干什么,那个人是个小偷,他差不多把农庄里的酒都偷走了,而且他还勾搭农庄上的姑娘,没有哪个女人能逃出他的手心的,这个花花公子,这个浪荡小子差不多把附近的女孩子都睡遍了!” 看到居然有人护着那个小偷,总管的脸就哭丧下来,他开始向箬莎不住诉苦,随着他的控诉,不但箬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其他人看着那个埃利奥特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不过这其中也有些例外,马希莫用看知己的眼神不住打量这个自称是塔兰托领地继承人的家伙,同时在心里琢磨他可能是哪条道上的同行。 而亚历山大也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人。 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这个人的身份有假,这是因为他藏那条手帕的时候的确很隐秘,如果不是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看到这个人的动作,也就不会被发现他的动作。 很显然,这个人的确是想隐藏他的身份。 另外关于箬莎可能和塔兰托伯爵的婚事,这还只是凯泽尔与那位霍森伯爵之间的私下打算,而这个人能知道凯泽尔要和霍森伯爵会面,这也说明了他的身份。 不过总管的话倒是让亚历山大对这个埃利奥特有了很大的兴趣。 “我只是对农庄里酿的酒有好感,”埃利奥特看着脸色发黑的箬莎“塔兰托没有真正好的葡萄,更没有会酿酒的人,所以我希望您将来能把这里的酿酒秘方和带上几个好的酿酒农民做为您的嫁妆,继母大人。” 看到农庄总管和他身后那些农民听到这话之后,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箬莎气得手腕抖动,几乎就要用马鞭狠狠教训一下这个讨厌的家伙。 “我喜欢这个外甥。”亚历山大轻笑着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启发 科森察家的农庄无疑是阿格里河西岸最大的一个,围绕农庄的整片田地沿着围墙向远处延伸出去,大片大片的木架上攀爬的枝蔓上垂下的果实让人见了垂涎欲滴,而地上种的那些莴苣,荠菜,豌豆,还有一些足以引起人们食欲的其他蔬菜更是让人见了眼红不已。 几间马厩和猪舍都在稍远的地方,当稍微走近时可以闻到些并不很好的气味,可这些气味却意味着农庄里繁殖着足够多的牲畜。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让人觉得科森察家富裕的,是他们在农庄后面那一排低矮的半地下储藏室里存放的大批兽皮,蜂蜜,和足够多的调味品。 特别是那些调味品,当马希莫看到几个装满了黑白胡椒的陶瓷罐子就那么随意放在靠墙的木架子上时,修道士的眼睛已经开始发蓝了。 “我和你一样伙计,”埃利奥特不知道什么凑到了马希莫身边,和他站在一起盯着那几个陶瓷罐子“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就想,一定要让我家老子娶了这位伯爵小姐不可,哪怕是冲着这些胡椒也不能放过这门亲事。” 埃利奥特的话让马希莫有些眼睛发直,如果不是实在搞不清楚这家伙的来历,他真想问上一句:“兄弟你在哪儿混的。” 马希莫是怎么也不相信这个和他一样喜欢到处骗吃骗喝顺带骗财骗色的小子是个贵族,而且还是个大贵族,可他倒也不敢过于放肆,因为这个人似乎对很多关于科森察家的事都很清楚,很显然这个人如果不是个很厉害的骗子,那就一定如他自己说的真是个贵族了。 其实对科森察农庄的富裕感到惊讶不只是马希莫,亚历山大同样觉得有些意外。 和马希莫只看到那些堆积累累的东西不同,亚历山大看到的是这片土地的富饶和巨大潜力。 众多的牛羊马匹说明这里有足够多的牧场,成堆的兽皮是因为这里有可以供养大量野兽动物的丛林,而蜂蜜则说明这里有着能使土地变得异常肥沃的水源和丰茂的湿地。 这一切都让亚历山大对这片土地的价值有着一次又一次的新的估量,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超出他之前的猜想。 这里真不愧是整个亚平宁半岛南方最富饶的宝地,亚历山大心里暗暗叹息,同时他也意识到,其实低估了这片土地的不止是他,即便是那些整天垂涎这片土地的贵族们,其实也并没有真正明白阿格里河平原究竟意味着什么。 很多人看到的始终只是这块土地能够出产的粮食和一些能供他们挥霍享用的东西,但是他们却没有看到这块土地能给他们带来的更多财富。 不过即便如此,阿格里河平原已经足以引起很多人的窥伺,想想腓特烈,再想想正在储藏室里和马希莫对着那整排木架感叹的埃利奥特,亚历山大能猜想到这些背后意味什么。 “看来你那位继子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亚历山大随手拿起桌上一瓶葡萄酒,拔出木塞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他不得不承认农庄总管没有吹牛,至少闻起来味道和西西里那些修道院里酿出来的没什么区别“你说他会不会向他父亲提出让你用这处农庄做为嫁妆?” 箬莎的金色眉毛皱了起来,发亮的眉稍甚至微微向中间一凝,亚历山大立刻意识到他这个“妹妹”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果然,沉默的箬莎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忽然问:“你真的希望我嫁给那个能当我父亲的霍森伯爵,然后任由他象母亲的那些情人那样对待我?” 亚历山大的嘴不由张开,他没想到箬莎问的这么直接。 箬莎毫不顾忌的形容让他的脑海里不由出现了乔治安妮和她的情人幽会时的那些情景,再接着想象一个老得足够当他们两个爹的老家伙对着箬莎做那些事,亚历山大忽然就觉得说不出来的腻味。 “或者伯爵的年龄并不很大,据说你父亲不到20岁就生下了凯泽尔。”亚历山大有点没底气的说。 “那我宁可嫁给阿尔弗雷德,那样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成为那不勒斯的王后了,那不是比当一位伯爵夫人更好。”箬莎微微撅了下嘴唇。 “不要嫁给阿尔弗雷德,”亚历山大脱口而出,而且语气里还有些着急,看着箬莎饶有兴趣的模样,亚历山大压低声音说“据说,当然也只是据说,阿尔弗雷德似乎在以前一次比武的时候负过伤,所以他其实已经是个宦官了。” “宦官?”箬莎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你是说奥斯曼人宫殿里的那种……” “应该是的,不过这消息也只是传说,要知道我只是从伯莱里那里听说的,而伯莱里又是有一次跟着你哥哥出门时候听其他人说的,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伯莱里也知道?”箬莎有些难以置信的问“男人们都知道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就因为这个凯泽尔才阻止我和阿尔弗雷德来往吗?” 亚历山大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他当然知道凯泽尔不可能只因为这件事就反对妹妹和腓特烈的儿子联姻,不过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推波助澜,多少还是有着些当哥哥的觉悟。 而且他认为箬莎的抱怨也没什么道理,大概不论是凯泽尔还是伯莱里,都想象不到他们心目中天真无邪得如同白纸般的小姐妹,会偷偷的去看自己母亲和情人幽会亲热这种事。 “看来我真是什么人都不能相信了,”箬莎似乎抱怨得坐下来,开始翻看农庄总管刚刚拿来的一大摞账簿田册“科森察家的农庄很大的,而且这里虽然是阿格里河西岸最大的,可却不是唯一的。” 箬莎略显骄傲的抬头看了眼亚历山大,然后把其中一个厚厚的账簿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这是河东岸的农庄送过来的,不过因为那边的土地和牲畜都没有这边多,所以他们不需要专门派人看管,只要农庄总管有时间过去照看就可以了。” “是吗。” 亚历山大随口问着,他虽然对这片土地很有兴趣,但却对这些厚实的账本田册兴趣不大,至少在他看来,除非是如今威尼斯人那种已经颇具水平的记账方式,否则与其把时间浪费在看一大堆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的账本上,不如自己眼前去看看更可靠。 而且真正让亚历山大在意的,是现在他们已经进入阿格里平原很久,但是却始终没有见到腓特烈的人,这和他之前猜想的完全不同。 腓特烈甚至不惜与莫迪洛正面冲突,也要对科森察动手的决心,让亚历山大觉不相信他会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了消息,这不但和传说中腓特烈的性格不同,哪怕只是想想动用波西米亚人所要付出的代价,腓特烈就不会这么说悄无声息善罢甘休。 只是为什么腓特烈的人现在却始终没有出现呢? 亚历山大暗暗着急,在向纳山借兵的时候,他给纳山的许诺是会让他看到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其实不只是对纳山的许诺,更是亚历山大自己希望看到的。 腓特烈对科森察的野心造成的影响,也许说连腓特烈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至少在这忽然的变故中,亚历山大看到了个难得的机会。 掌握阿格里河平原,就可以拥有一块为将来做任何事都能提供保障的根据地。 只是亚历山大很清楚,要掌握这块土地是多么困难。 除了需要能在这里站住脚跟的实力,他还缺少哪怕是插手这一地区事务的名义。 他唯一的机会,就只有趁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种种纠纷借机而动,这么一来,其实现在真正希望这片土地多生是非的,反而是他自己。 只是现在一切看上去却那么平静,似乎科森察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影响到阿格里河平原,这让亚历山大有种准备妥当,却忽然漫无目标的茫然了。 “我想起来了,南岸的那些农庄边界似乎和塔兰托伯爵的一块领地接壤,”箬莎忽然抬头看着亚历山大,她没再说什么,不过亚历山大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很显然,箬莎并不如她外表看上去那么不在意塔兰托伯爵,不论出于对联姻的反感还是因为双方在阿格里河平原上的交集,箬莎对塔兰托人的到来始终是很敏感的。 “那个埃利奥特,看上去很有趣,”亚历山大笑了笑,虽然已经明白箬莎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却依旧更关心腓特烈的动向,只是看着箬莎不肯放松的眼神,他还是决定先满足一下‘妹妹’的愿望“我去和他聊几句。” 见亚历山大终于妥协,箬莎两道漂亮的眉毛弯了起来,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样子让亚历山大的心莫名的多跳了两下。 找到的埃利奥特的时候,亚历山大看到他正和马希莫隔着张桌子对脸坐着,桌子上已经放了三四个空酒瓶,而马希莫的脸已经红扑扑的像个可爱的瓷娃娃。 “来吧,尊敬的灯塔守护者,和我说说西西里的事。”埃利奥特向亚历山大举起杯子“我可是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迹了。” 亚历山大暗暗瞪了眼马希莫,不知道这个一直喜欢骗人的家伙这次是怎么就让别人给骗了个通透,估计这几瓶酒下来,自己这边的底细都已经让这个埃利奥特摸的差不多了。 不过他还是坐到了埃利奥特对面,同时推了推已经有点东倒西歪的修道士:“好了,去帮乌利乌做点事吧,估计现在他正在骂你呢。” “遵命我的大人,”马希莫打了个嗝站起来,先是扭着脑袋向左右看看,然后才找到门在哪边,然后他又弯腰在亚历山大耳边用整个屋子都差不多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放心吧大人,我什么都没对那小子说,还有你当心点,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伯爵的儿子。” “好吧,去做事吧,”亚历山大这时候很想说自己不认识这个家伙,看着摇晃着走出门去的修道士,亚历山大不由暗暗感叹果然所有人都有弱点,然后他转过头望向桌对面笑着看着这一幕的埃利奥特“现在说说你的来意吧。” 埃利奥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即便亚历山大神色严肃的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依旧微笑如初。 “我说过了我只是随便到处玩玩的,”看到亚历山大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无奈的摊摊手“如果你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说起来我只是很好奇你们的农庄,”说到这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应该说是科森察家的农庄,当然如果科森察小姐和我父亲结婚,我会建议他要求科森察家把阿格里河南岸的农庄做为她的嫁妆,放心,我还没贪心到无知的要这座农庄。” 这些话并没有让亚历山大略微阴沉的表情有所缓和,他并不是因为埃利奥特说的那些话不快,而是觉得这个人没有说实话。 埃利奥特说他对阿格里河南岸的农庄感兴趣,这个亚历山大是相信的,事实上真正的关键并非是一座农庄,大概塔兰托人真正想得到的是阿格里平原东南端那片产粮区的监护权。 当然,要想让科森察家在这桩婚事上付出这个代价,塔兰托人肯定也要给出相应的回报,至于回报是什么亚历山大没兴趣去打听,可现在塔兰托人的出现明显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只是要对付一个腓特烈就已经很烦恼的局面,居然又冒出来个塔兰托人,这让亚历山大觉得他真有些不走运。 看来这个妹妹还真是会给他找麻烦,亚历山大脑海里闪过箬莎那令人陶醉的美貌面孔。 不能不承认,哪怕只凭容貌箬莎已经足以能引起很多人的兴趣,如果再能带来一笔丰厚得令人流口水的嫁妆,即便是罗马教皇也不会对这么个女继承人置若罔闻的。 事实上,如今那位臭名昭著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正筹划他的宝贝女儿的另一次婚姻,而这次婚姻在亚历山大印象里,似乎还真是和那不勒斯有些关系。 就在亚历山大的心思被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占据时,埃利阿特忽然略显一正说到:“塔兰托的领地与阿格里平原有些地方是相连的,这就象两户毗邻相处的邻居,既然这样我们有时候就不能不关心篱笆另一边发生了什么,至少我们希望如果邻居家着火了不要烧到篱笆这边来。” 埃利奥特的话让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他知道这个人不会随便说些毫无根据的话,听着他话里的暗示,亚历山大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阿格里河南岸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我不清楚,这毕竟是科森察家自己的事,”埃利奥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只是担心如果闹出什么乱子不要连累到塔兰托。”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对你们难道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机会,”埃利奥特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塔兰托自己的麻烦已经不少了,所以我们不希望身边的邻居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亚历山大审视着对面的埃利奥特,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显然和他外表的玩世不恭完全不同。甚至亚历山大有种预感,也许这个人才是以后一个很大的麻烦。 “阿格里河南岸,”亚历山大心头迅速转着念头,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向埃利奥特微微致意“谢谢您的提醒,大人。” “好说。”斜靠在椅子上的埃利奥特微微一笑,举杯回敬。 亚历山大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可刚一走出屋子,他立刻加快脚步,当他来到箬莎的房间门口时,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一声尖叫霎时从房间里响起,正双手高举着件内裙的女仆惊愕的看着闯进来的亚历山大,而就在她身后,全身裸露箬莎那光洁白皙的后背在亚历山大面前正如一朵盛开的娇艳白玫瑰般,展现出那醉人的容姿。 第一声尖叫过后,女仆再次张开嘴,可不等她发出更高的喊声,箬莎已经转身一把按住她的嘴巴,同时她从女仆的手里夺过内裙挡在自己身前。 “即便是哥哥,难道你不觉得这么看着没有穿衣服的妹妹也是很不合适的吗?”箬莎用讥讽的口气问着。 “对不起,不过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亚历山大决定来个虚张声势“事情很紧急。” “发生了什么?”箬莎果然被亚历山大的紧张情绪感染了。 “我知道公爵的人在那了,”亚历山大说“他们在河对岸!”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危机 沿着农庄的围墙向东北方向走,爬上一片山坡,就可以看到阿格里河。 这也让很多波西米亚骑兵对科森察家的富裕有了个很深的印象,至少这道一直延伸到河畔的围墙,让他们很是惊讶了一阵。 不过这时候的箬莎显然没有心情让客人们欣赏她的庄园,亚历山大的话引起了她的不安,更糟的是,到了现在她才想起来,似乎所有科森察家的人都对河南岸的农庄并不熟悉,或者说没有人真正关心过那些农庄。 所以会出这种事,是因为北岸的农庄不但是最大也是距科森察最近的,而南岸的农庄却有些太远了,而且箬莎也不能不承认,他们更在意的,是能不能过得更舒服些。 很显然,南岸的农庄不但路途遥远,只是还要过到阿格里河对岸就让科森察人失去了兴趣,所以他们总是要那边提前把账本田册送过来,最多也就是派几个收税官过去清点造册,这已经让科森察人觉得很麻烦了。 “科森察家的人都是猎人,我们更愿意拿把长矛或是硬弩到树林里去打猎,而不是和这些田地还有各种蔬菜打交道。”箬莎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不在意,可不住催动坐骑的动作却出卖了她,很显然这时候的伯爵小姐并不像她外表看上去那么漫不经心。 “要找船过河,或者这附近有渡口吗?”历山大看着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阿格里河微微皱起眉,他其实很明白科森察家人的心思,在这种时代出远门总是让人觉得是有让人担心甚至有些畏惧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对那些愿意远赴异域的人总是满怀崇敬,那是因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只要听听一些地方的名字,就足以被吓到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 箬莎同样拧着眉梢,原本以为可以在亚历山大面前炫耀一番的心情这时已经荡然无存,她甚至有些懊恼为什么一开始下山的时候不直接穿过平原到河对岸去,现在看着阿格里河,她只能恼火的摇摇头:“附近应该有船可都太小,这里全是田地,平时是没有多少人会到河对岸去的,如果要过河就得绕到下游的村子,那里有座桥,”说到这箬莎吐出口气“可那要绕很长一段路,会耽误将近两天的时间。” 看着箬莎沉沉的脸色,亚历山大也能猜到她这时的心情。 如果埃利奥特没有说谎,那么这段时间来腓特烈的人可能已经提前到了河对岸,只是一直以来他们应该还没有作出什么太过分的事,只是在波西米亚人围堵科森察之后他们才开始有所举动。 这就意味着只要能尽快赶过去,应该还能控制住局面,可如果真的耽误了两天的时间,等他们赶到,也许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 可即便有渡口也无济于事,他们不可能扔下身后队伍独自渡河,虽然不清楚河南岸的农庄如今情况如何,可只要想想腓特烈的人很可能就在那里,他们就不能冒险单独过河。 唯一的办法依旧只有绕远从河下游的桥上经过。 “我想也许我可以为你们想办法,”跟在后面的埃利奥特忽然凑过来,他看着箬莎却对亚历山大说“如果我没听错,你们只是希望能阻止某些人夺取你们的农庄,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委托我做为你们南岸农庄的管家呢,相信我我一定能很好的照顾好那片田产和附近的地,要知道我毕竟是塔兰托领地的继承人,我相信即便是那不勒斯的国王也不能轻易对我无理。” “然后你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把农庄和土地都归在自己名下了。”箬莎冷冷的回答,她这时已经肯定这个塔兰托人没安好心,而且让她更恼火的是虽然埃利奥特说的她完全不能接受,但是很显然如果腓特烈的人真的已经占据了河对岸的农庄,要想拖延时间等到他们的队伍赶过去,埃利奥特提出的建议却是唯一的办法。 “伯爵小姐,您对我的不信任让我很无奈,而且我觉得这也是个侮辱,”埃利奥特说的有点严厉,可他的眼神里却只有嬉戏“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派个人和我一起去,在我宣布我是农庄总管的时候,您的人可以同时宣布科森察家对农庄的所有权。” 埃利奥特的这个建议让箬莎心头微动,想想队伍绕道下游过桥要耽误将近两天的时间,这就让箬莎不由暗暗担心在这两天当中可能会发生的种种事情。 感觉到箬莎的犹豫,埃利奥特向亚历山大眨眨眼,然后他看着箬莎等着她的回答。 亚历山大心里暗骂一声,他知道箬莎其实已经被埃利奥特说动了心,只是现在她唯一犹豫的是不知道该让谁和埃利奥特一起单独过河。 而且让无语的是,虽然没有开口,可他已经能感觉到箬莎向他撇过来的那微微眼神。 甚至就是埃利奥特看他那一眼,也让亚历山大觉得其实他已经猜到了结果。 “不用犹豫了,还是我去吧。”亚历山大干脆主动开口,他知道其实即便箬莎不说,他也必须接下这个差事。 对科森察家来说阿格里河平原固然重要,而对他来说这里更重要。 能够在莫迪洛面前站住脚跟,甚至在随后接下来能否让那位野心勃勃的伯爵成为他真正支持他的靠山,这次阿格里河平原的争夺绝对是至关重要的。 即便莫迪洛并不希望他手里的棋子多么聪明,可一个彻底的笨蛋也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亚历山大现在要做的,就是既不能表现得太过引人注意,却又不能让接下来可能很快就要正式面对的伯爵认为是个一无是处毫无价值的废物,这就让不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既不能过分又必须恰到好处。 “腓特烈的人应该不算多,”箬莎似似是在安慰亚历山大,又像在为自己找借口,然后她稍微沉吟下扭头看向伯莱里“你可以带着伯莱里一起去,他也许可以照顾你。” 听了箬莎的话,伯莱里来到了队伍前面,他看看埃利奥特又打量下亚历山大,然后才对箬莎说:“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的。” “你自己也不许有事,”箬莎探过身子用力抱了抱伯莱里,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如果遇到危险就赶紧一个人跑,我不能失去你。” 伯莱里点点头,然后又扭头看看亚历山大,眼中露出丝得意的笑意。 “你对他说什么了?”在和箬莎告别时,亚历山大低声问。 “我告诉他如果有危险就赶紧跑,谁都不要管,”箬莎想都没想的回答,看到亚历山大微微沉下的脸,她就双手平伸按在他的肩上“现在我也要对你这么说,我不希望失去你们当中任何一个。” 亚历山大望着箬莎看了一会,然后无声的调转马头,向着已经向河边走去的几个人追去。 跟随亚历山大的除了埃利奥特,还有两个人,除了伯莱里还有乌利乌。 自从跟着亚历山大离开西西里,乌利乌还没有离开过他的主人,哪怕是几次颇为危险的经历也都始终跟在他的身边,这让亚历山大对摩尔人已经很放心。 至于马希莫,想想他以前干过的那些事,亚历山大觉得在这种时候还是让他远离自己更好些。 即便如此,能找到的渡船依旧用了几个来回才把他们的人和马送到河对岸,看着对面隐约只能看到的几个活动的黑点,箬莎焦急的沿着河滩来回走着。 “也许我应该和他们一起去。”箬莎低声嘀咕着,直到一个波西米亚人走到她面前。 “小姐,我们是要绕道过河吗?”波西米亚人问着,同时上下打量她。 箬莎忽然心里一跳,她有些后悔让伯莱里跟着一起离开了,现在整个队伍里除了她其他人都是波西米亚人。 “是的,”箬莎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露出慌乱的样子,她的父亲曾经不止一次的给她讲过那些战场上的佣兵们是多么野蛮,哪怕是他们自己的首领,只要稍微暴露出一点胆怯,都可能会被这些野兽似的家伙瞬间撕成碎片“从这里向下游走,经过两个村子就可以赶到那座渡桥,不过对岸的路会不太好走,因为我们沿着另一条河的河岸绕过去才能到达那边的农庄。” “哦,那路可是够难走的,”佣兵看着箬莎“小姐,我们不知道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们也不想知道接下来要和谁打仗,我们只想知道您答应的酬劳能什么时候给我们。” 佣兵的话让箬莎心里又是猛然一跳,她知道连续几天的奔波让这些佣兵已经有些心浮气躁,甚至就是她自己也因为焦躁不安显得有些茫然。 马希莫脸色发青的看着这一幕,他这时候真后悔没跟着亚历山大一起过河,想到一会可能这些兵痞有可能会发生暴动,他觉得手脚已经冰凉了。 “你们的酬劳,”箬莎迎着那个佣兵紧盯她的眼神坚定的说“不在我的手里。” 她的话一出口,四周立刻响起一阵喧闹,波西米亚人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善,而马希莫几乎就要吓晕过去。 “它们在那儿,”箬莎扭身指向河对岸“我答应你们,只要你们能帮我赶走那些侵占我农庄的人,我会把整个农庄所有的东西完全拿出来作为你们的报酬。” 箬莎的话再次引起了一阵叫声,不过这次却是充满了兴奋和喜悦。 “小姐你能做主吗,农庄不应该属于你家族里你的父亲或哥哥什么人的吗?”为首的波西米亚人将信将疑的看着箬莎,之前虽然是因为巨大的报酬才愿意跟着他们这么翻山越岭的长途跋涉,可现在听说了会有这么丰厚的报酬,他反而不相信了,特别是答应他们的又是个女人,这让一向看不起女人的波西米亚人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相信我吧,”箬莎原本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她知道虽然这些波西米亚还大肯相信她,那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已,一旦她证明自己真的能让他们发财,这些人未必不会在将来为她提供更大的帮助“只要你们肯跟着我,我保证你们能得到的只会更多,别忘了我不只是科森察的伯爵小姐,我现在还是阿格里河储粮地的监护人。” 渡过阿格里河的亚历山大在埃利奥特的带领下沿着河南岸向平原深处的南方一路前进。 随着往南走,地势逐渐变得向下倾斜起来,似乎随时随地都在不停的走着下坡路。 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似乎只要循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南,应该就会进入一片颇为低洼的盆地。 只是这片盆地究竟有多大,他却已经想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想象到这么一片肥沃土地意味着什么。 “我们到了农庄一切都由我来决定,”埃利奥特骑在马上迎着风对亚历山大喊着,在走出大半天后,虽然太阳已经逐渐下沉,可四周依旧热烘烘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都一直在田间的小路上前进“看看这片土地有多好,如果能成为这里的领主一定是上帝的恩赐。” 听着埃利奥特毫不在意的袒露出野心,亚历山大不禁对这个人有了个更深印象。 远处田间尽头已经出现了村庄的影子,随着离得越来越近,也可以看到有人影正在麦田与村庄间缓慢的移动着。 “走快点也许还能赶上有点东西吃。”埃利奥特喊了声,然后他催动坐骑向前奔去。 “这个人发疯了。”伯莱里低低的吼了声“他居然敢把阿格里当成自己的。” “我们需要他,”亚历山大低声劝阻“我说过会替箬莎夺回阿格里平原,所以这里只能属于她。” 伯莱里似乎觉得亚历山大的话哪里有些不对,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最后他只能说:“阿格里是小姐的,小姐是科森察家族的伯爵小姐。” 亚历山大回头瞥了眼伯莱里没有纠正他的话,但在心里亚历山大已经下了决心,阿格里也许应该是箬莎的,可科森察家族就是另一回事了。 埃利奥特似是对阿格里河南岸的地形很熟悉,而且他似乎比别人都更加焦急,所以在村子里他甚至只让人帮他给马喂了些水和一点碎麦壳之后就催着赶紧上路,至于他们自己,埃利奥特干脆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么一路狂奔的结果,就是在第二天的凌晨他们已经远远看到了矗立在金黄色麦田尽头一处山坡顶上的石堡。 “就是那,戈旺达,阿格里河南岸最大的农庄。”埃利奥特指着前方大声说,他的话音刚落,一队骑兵忽然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看着隐约可见的旗帜,伯莱里发出声惊呼::“公爵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巧夺 突然出现的小队伍在远处的山坡上缓缓停下,队伍前面一个身穿黑色短袍的骑士手里擎着面由黑白两匹战马护卫着一扇城门图案的旗帜,在旗帜下,那个人被浓密胡须包裹的脸上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紧紧盯着下面的几个人。 “那是公爵的旗帜,我能认出来,”伯莱里低声说,他的手握住身边的刀柄,双眼在那个人的脸上打量着“他们占领了农庄。” 亚历山大低声吩咐几个人不要乱动,他看向旁边的埃利奥特,见这位少爷脸上始终挂着不经意的微笑,他心里又不由多了一丝心思。 “奉腓特烈公爵殿下的命令,说出你们的来历和来意。” 那个骑士大声喊着,他带动战马慢慢先前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然后他把手里的旗帜向前微微倾斜,隐约用旗帜指着山坡下“这里受到公爵殿下的保护。” “这里是属于科森察家的领地!”骑士的话显然刺激了伯莱里,他愤怒的催动战马冲到前面,向那人大声喊“如果你们是真正的骑士就不要撒谎。” “你是什么人?”那个骑士抬起手,随着这个动作,伴随一阵兵器摩擦声,他身后的骑兵纷纷抽出武器。 “伯莱里,科森察伯爵是我的主人!”伯莱里大声喊着,他张开两臂露出粗壮的身体,用毫不畏惧的目光迎着那些随时都可能冲下来的腓特烈的士兵“我以我主人的名义宣布这里是属于科森察伯爵的领地,科森察家族对这里拥有不可辩驳的所有权利!” 骑士浓重的两道眉毛微微碰在一起,他手里如长矛一般的旗帜更加倾斜,同时他身后的骑兵开始向前缓缓移动。 “我建议你们不要乱动,”埃利奥特终于开口了,他来到与伯莱里并排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几个骑兵“我是塔兰托伯爵的儿子埃利奥特,如果你们当中有人经常出入腓特烈公爵大人的宫殿,也许曾经见到过我。” 那个骑士有些意外的看着埃利奥特,他的确是个骑士,但是如果说经常出入公爵的宫殿,那就有些奢望了。 事实上作为一个小骑士,他最大的成就只是为那些著名的骑士们以及公爵的下封贵族们手下打杂,而这次能够跟随公爵的收税官一起来阿格里,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个颇为重要的任务了。 “对不起大人赎我冒昧,不过我不知道您是谁,”那个骑士脸色涨红的说“我只是奉命来守住这片农庄的,没有公爵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接近这里。” “难道我也不行?”埃利奥特人用诧异的口气问“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是公爵也不会拒绝我的要求吗?” “是这样的吗?”骑士脸上露出了犹豫,他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听这个人的话,他甚至像是在征求意见似的回头看看身后的那些手下。 “当然是这样,”埃利奥特用理所当然的口气教训着这个看上去似乎有些被他说得发蒙的骑士“难道你不知道忠于公爵就应该同样忠于他的朋友和那些比你刚高等的贵族吗?” “我当然知道,可你们……” “我们是公爵的朋友,所以我们是比你更加高贵的贵族,而我甚至是一位伯爵继承人,所以你应该无条件的听从我的命令。” “这人是个笨蛋,”一直在后面看着的乌利乌忽然在亚历山大耳边低声说“看来那个少爷只要再说几句就能骗得他给我们放行了。”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点点头,他也没想到占领农庄的会是这么个看上去似乎脑筋不那么灵光的人。 而埃利奥特已经笑呵呵的带动缰绳准备向前走了。 “不行!” 突然,那个人转过身大喊了一声,随着他这声高得出奇的大喊,他的坐骑立刻向前一窜,硕大的马头甚至直接杵到了埃利奥特的胸前。 “公爵的命令是任何没有得到允许的人都不能进入农庄,虽然你们是公爵的朋友,但是你们并没有得到公爵的命令,所以我不能让你们进去!” 那个骑士像终于想通了个大难题般得意的看着埃利奥特,他的眼神里透着紧张和兴奋,就像个在等着夸奖的孩子。 埃利奥特错愕的看着这个骑士,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脑子有些毛病的家伙居然会这么认死理。 更糟的是虽然他到现在才弄明白这简单的道理,可这个人却已经下令让那些骑兵向他们包围了过来。 埃利奥特吃惊之余立刻调转马头,他显然没想过和这个明显头脑笨拙的骑士正面冲突,更没想过要面对他身后那几个已经准备发起冲锋的骑兵。 “来啊!”伯莱里大喊一声,他双手紧握厚重的长剑,一双眼睛盯着对面正靠近的骑兵。 “该死,”亚历山大暗暗骂了一声,他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脑瓜并不灵光的家伙居然这么难缠,看着那些骑兵已经把伯莱里包围在中间,他只有催马向前同样大声呐喊:“住手!” 那个原本已经把旗帜像根长矛似得戳指着伯莱里的骑士一愣,他有些恼火的看着药力山大:“你又是谁,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是谁?”压力山大看着那人莫名笑了,他回头看看埃利奥特,故意用玩笑的口气说“他居然问我是谁。” 说完,亚历山大忽然转过头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你不知道我是谁吗,难道你从没听王子说起过我?” “王子?”那个骑士大吃一惊“哪个王子,阿尔弗雷德王子?” “当然是的,你认为那不勒斯还会有谁被称为王子吗?” 亚历山大的话让骑士脸上露出了疑惑,他疑惑的自语着:“斐迪南国王应该不算是王子了,因为他已经是国王,而且他还没有儿子当然也就没有王子,那么真的就只有阿尔弗雷德王子了。” 听着他这好像经过了周密推演般得出的结论,伯莱里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骑士,他这时候已经完全肯定对面这个人实在是脑筋不太灵光,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却阻止了他们进入农庄。 “我曾经和王子决斗,”亚历山大说,看到那骑士脸上立刻露出敌意,他赶紧继续说“不过这都是些小事,为了美丽女士的决斗应该是高贵而又雅致的,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我与王子之间的友谊。” “是这样吗?”那个骑士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我觉得只有和敌人的决斗才是真正勇敢高贵的,这是我的父亲富查的乔万尼当初告诉我的,而我是他的儿子小乔万尼。” “你的父亲是,”亚历山大说到这儿停下来,然后用有些诧异的口气问“富查的乔万尼,不会是那个乔万尼吧?” “当然,你怎么会知道的?”叫小乔万尼的骑士有些发愣的问。 “我当然知道,”亚历山大说着向前催马来到那个看上去比他高出差不多一个头的骑士身前“我曾经听人提起过你父亲的名字,不过是谁就不要问了,你最好不要知道。” “是谁?”小乔万尼大喊起来“听你的口气应该是我我父亲的敌人,那他一定是侮辱我的父亲,我要知道他是谁,然后和他决斗!” 亚历山大摇摇头,用很坚定的口气说:“我不会告诉你的,哪怕你要和我决斗也不会告诉你,因为那就等于是害你,虽然你不允许我们进入农庄,可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害你丢了性命。” “你在说什么?”骑士怒气冲冲的喊“难道你要我知道有人在侮辱我的父亲我却不能维护他的荣誉吗,我不是个懦夫,告诉我他是谁,我一定杀掉那个人,哪怕他是教宗!” 骑士的话一出口,四周霎时一静,原本见他和这些不速之客纠缠不清正感到不耐烦的骑兵们错愕的看着他,而这个看上去愣头愣脑的骑士,这时也好像想明白了自己在说什么脸上露出了异常惶恐的神色。 特别是当他看到眼前的亚历山大正对着他无言的微微摇头,他原本因为天气炎热就已经淌满汗水的脸上,这时已经快要流成了小河。 埃利奥特好奇的看着亚历山大,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他原本以为亚历山大应该是个很严肃,或者说有些过于呆板的人。 甚至在他看来,就是那个叫马西莫的跟班都要比亚历山大有趣的多。 可他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看着脸色发青嘴唇颤抖的那个骑士,埃利奥特甚至有点可怜他了。 “你在说什么呀,”亚历山大似乎很无奈的摇摇头,见那个骑士要开口说话,就打断他继续说“我不告诉你这个人是谁,是因为对你来说这个人太强大也太可怕,而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要知道据我所知,教宗的女儿似乎和那不勒斯的王室是有婚姻的。” “请不要再说了,”骑士紧张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忍住回头看身后那些手下的冲动,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说我父亲的坏话,如果你肯告诉我,我会感谢你的,你们现在已经在这座农庄的界限里,如果按照公爵的命令我应该把你们全都抓起来,现在我不抓你,只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压力山大略感意外的看看这个骑士,他倒是没想到这个人还有这种能要挟他一下的小机灵,不过这点小小的灵光显然丝毫不能弥补他那太过好笑的愚蠢。 “好吧,看在你对你父亲尊严的崇敬上我可以告诉你,”亚历山大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几个人。 四个人,亚历山大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他再转过头,看着对面的骑兵。 包括这个叫小乔万尼的,有七个人。 亚历山大有些无奈的吐出口气,让紧张的情绪略微放松。 不要着急,不要失手,亚历山大这么不停的暗暗叮嘱自己。 看到亚历山大向前倾出身子,那个小乔万尼也本能的把身体向亚历山大探过来。 “那个人……”亚历山大差不多在他耳边低声说“就是我。” 小乔万尼前倾的身子瞬间一僵,他虽然清楚的听到却一时间没明白,可当他终于想通是怎么回事时,随着他眼角掠过的一道光亮忽闪而过,剧烈的刺痛突然从他脖颈上传来! 亚历山大藏在宽大的蓬松袖笼里的锋利短刀狠狠的刺穿了小乔万尼的脖子,他的力量是那么大,甚至感觉到刀身刺入脖子后继续向前猛钻,然后狠狠的戳在颈骨上传来的震动! 小乔万尼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他已经被刺断颈骨的脑袋歪扭着如同面团似的撞在地上!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小乔万尼身后的那些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喊叫,而埃利奥特他们早在亚历山大靠近到小乔万尼身边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震耳的火枪声伴着腾起的烟雾在山坡上还没有回荡起来,伯莱里已经呐喊着挥起了他那炳明显比普通的弯刀要重得多的马刀! 在一个骑兵惊慌恐惧的叫声中,马刀直接从那人的胸口划过,霎时被砍破的胸甲如张开的饥饿大嘴翻了起来! 伴着痛苦喊叫,这个还没有摔下马的骑兵立刻就被伯莱里狠狠挥出的左拳砸在脸上,翻身滚下战马。 而这时,被乌利乌的火枪击中的另一个士兵才刚刚摔在地上,双手捂着被打中后血流如注的头发出大声惨叫。 而当埃利奥特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骑兵拔出剑来时,那个士兵已经因为惧怕吓得调回马头转身逃跑。 四个人对付七个人! “冲进去!”亚历山大甚至来不及去看倒在地上的小乔万尼是不是死了,他用力夹动双腿,尖利的马刺戳进坐骑柔软的腹部,疼痛使得它在发出嘶鸣的同时发疯的向山坡上的农庄冲去! 远远的就可以看到敞开的农庄木栅门,两个因为惊慌失措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士兵就站在门前! 亚历山大猛踹马镫,在两个士兵茫然无措的呆滞中,风驰电掣的冲进农庄。 用力拉住缰绳,亚历山大向着四周的人大声呐喊:“以两西西里王国国王的名义,我命令你们服从我的命令!”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土地之主 庄园里的人用惊恐不安的眼神看着突然出现的亚历山大,对他们来说,之前那些人的突然出现已经让他们因为畏惧而无所适从,特别是当他们看到几个试图反抗那些人的村民遭到的残酷折磨后,村民们就只能逆来顺受的听从他们的命令。 可现在却忽然又来了个人宣布对农庄的权利,而听着农庄外的动静,村民们知道应该是已经发生了战斗。 虽然在如今这个时代这种事太过平常,可突然爆发的战斗还是吓住了村民们,看着冲进农庄院子拉着战马大声呐喊的亚历山大,人们不安的向四下里散开。 “怎么回事!”一个士兵从农庄里跑出来,他手里提着柄尖头上横出根锋利分枝的长矛,看到亚历山大他先吃了一惊,然后他就忽然一声喊叫举着长矛向亚历山大冲了过去! “这可是你自找的。”亚历山大心里嘀咕一声,他的左手依旧紧拽着缰绳,右手抬起,手里俨然已经多了把火枪。 那个士兵脸上露出了呆滞的神色,可因为用力过猛他已经收不住力量,就在他一边举着长矛向前猛冲,一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恐惧的发出惊叫时,亚历山大扣动了扳机。 “啪!” 燧石撞在铁片上的声音清脆有力,但枪却没有如想象的那样发出轰响! 哑火了!亚历山大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时,那个士兵也已经清醒过来,他原本慌乱的脸上露出了兴奋,手里的长矛再次举起向马上的亚历山大用力狠刺! 已经来不及拔出佩剑的亚历山大只能拼命用手里的火枪向着长矛砸下去,伴着好像被扯起来的力量,火枪立刻被长矛矛尖上的分枝挑开。 亚历山大的身子在马上摇晃,他甚至能感觉到长矛擦着身边掠过时带起的冷风。 在刺空后那个士兵并没有收回长矛,而是手臂高高举起,霎时如一柄利斧般锋利的矛刃狠狠的向亚历山大肩膀上砍了下去。 亚历山大已经没有招架的机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里刚刚那一下似乎就已经被砸散架的火枪用力向上一挡,然后整个人翻滚着从马上摔了下去。 那个士兵吼叫着再次高举长矛,这时候他已经来不及一下下的戳刺,而是如同拿着把长柄大刀般挥动起来,用矛尖上如刀的短刃不停的砍向亚历山大。 “你死定了!” 当亚历山大翻滚着躲开斩在地上的一击却再也躲闪不了时,他听到了那个士兵的喊叫! “呯!” 这一次响起的枪声震耳欲聋,而那个士兵却并没有应声倒地,他只是因为这巨大的声响被吓得不有一愣,然后本能的向发出声响的地方望去。 然后他看到个硕大身影忽然穿破随着枪声冒起的浓烟,在他还来不及发出惊叫时,他已经被猛冲而来的一匹马撞飞。 “主人您怎么样!”乌利乌的声音响起,他手里提着正冒着烟的火枪跑过来,看到慢慢爬起来的亚历山大,乌利乌不住的问“您有什么受伤,这太危险了,您不敢冒险的。” “是我太相信这些火枪了,”亚历山大揉着肩膀勉强站稳,刚才落马时他的肩膀撞在了地上,之前因为紧张慌乱没有察觉到的疼痛,这时候才开始发作起来“看来外面你们已经解决了。” “是呀,否则你已经被砍死了,”带马回来的伯莱里看了看模样狼狈的亚历山大,有看看扔在地上已经不成样子的火枪“我还以为你会吓得尿裤子呢。” 听着伯莱里这不知是讽刺还是赞许的话,亚历山大只能苦笑,他很想告诉伯莱里,其实他并不勇敢,甚至到了现在他还为刚才的事心有余悸。 埃利奥特这时也已经进了农庄,他手里的剑上还不住滴着血水,看到灰头土脸的亚历山大,埃利奥特颇为娴熟的把手里的剑耍了个花招。 “看来你已经成功的宣布了对这座农庄的占有权,是吗?”埃利奥特问。 “这里是属于科森察家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宣布占有。”伯莱里恼火的打断埃利奥特的话“我们要等箬莎小姐到来,然后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她。” 对伯莱里的话,埃利奥特不置可否,他只是看着亚历山大。 “伯莱里说的对,这里的一切只能由箬莎决定。”亚历山大让乌利乌扶着他走到院子中间,看着远远站在空地边缘的那些村民,他推开乌利乌喘口气大声说:“我,是奉西西里王国的派遣来到那不勒斯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我以西西里国王斐迪南陛下的名义告诉你们,我会保护属于科森察家的箬莎·科森察的所有权利,包括她对这座农庄的拥有权,所以我要你们从现在开始听从我的命令,直到箬莎·科森察伯爵小姐到来。” 村民们茫然的看着亚历山大,他们其实根本搞不懂这一长串头衔和宣称权利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可他们知道现在这座农庄已经从之前那些人的手里又转到了眼前这几个人的手里,至于接下来科森察家的小姐是不是会来再接受,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埃利奥特在默不作声看着亚历山大的宣布,他察觉的出来那个伯莱里正紧盯着他,这让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自己有什么异动,这个人肯定会毫不留情的对他动手。 之前在农庄外,埃利奥特看到了伯莱里惊人的力量,特别是看到他居然用刀砍破了那个骑兵胸甲时,埃利阿特的确是大吃一惊! 现在看着这个似乎明显对他带着敌意的大块头,埃利奥特虽然表面轻松,可也暗暗戒备起来。 “我要你们现在听从我们的命令守住这座农庄,直到箬莎·科森察小姐到来,”亚历山大对几个看起来像是农庄里管事的人吩咐着,看到其中一个人脸色苍白的样子,他微微皱眉问到:“你怎么了?” 这是个个头偏矮的中年男人,虽然有些意外眼中也露出犹豫,可这人还是向前走了两步说:“老爷我是农庄里的猎人,之前被那些家伙用枷铐锁了我两天。”说完他顿了下才继续说“是因为我不肯按他们说的,给他们提供蜂蜜和鹿肉,因为我之前已经向科森察家交过打猎税了,这不该是我再承担的责任。” “哦,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权利,”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个头不大,却很结实的男人“那么说如果我现在要你向我提供蜂蜜和鹿肉你也不愿意,是吗?” 那个男人露出了犹豫,他的目光不由向空地一角看去,亚历山大顺着他眼神望去,看到了个固定在地上的矮木桩,上面还有一串铁链。 那个人似乎对那个木桩有些畏惧,他舔了舔显然因为之前受到的刑罚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嘴唇,想了想之后才闷闷的说:“老爷,如果你们要什么东西可以向我买,我愿意为你们去打猎和掏蜂蜜,可如果你们也像那些人一样让我继续缴税,我宁可再被锁在那个桩子上晒两天。” “卡罗,你疯了!”一个女人惊恐的喊起来,然后她就从人群里跑出来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不住摇晃“快说你不是这么想的,说你会缴税的。”说着这个女人转过头恐惧的看着亚历山大“老爷求你放过他这一次,他没想冲撞您,您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您拿来的,求您放过他吧。” “你别管!”男人粗暴的甩开女人“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一定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最多我可以少收些钱,可如果让我继续缴那个狩猎税可不行。” 那个男人强硬的态度引起了乌利乌的警惕,他慢慢端起火枪,同时向亚历山大看去。 “那好,我们可以向你付钱,”亚历山大点点头,在那个村民略感意外的喘口气时,亚历山大又说“那么说你是个猎人,如果我现在付钱要你现在帮我守这座农庄,你愿意吗?” “付钱?”村民有些意外“以前领主大人也召集过我们去打仗,不过从没付过钱,你要付给我钱吗?” “在伯爵小姐到来之前,我要保护这片土地。”亚历山大看向其他人“你们听着,我付给你们报酬,而你们帮我守住这里,这是个公平交易。” “让我们当佣兵吗?” “可我们什么都不会,我没打过仗。” “我不需要你们走出去,”亚历山大大声说“我只要你们守住自己的这个家,然后你们就可以得到一笔酬金,所以你们只要向上帝祈祷伯爵小姐来之前一切平安,就能白得一笔钱。” 亚历山大的话让村民们大感意外,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外乡人会这么大方,可这听上去却又实在没有什么让他们担心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个猎户,很显然这个人在农庄里有着很高的声望。 “我们不用跟着你出去打仗?” “不用。” “小姐来了就给钱?” “来了就给。” 猎户琢磨了下,然后就点点头:“别人我不知道,我答应你了。” 那个猎户话一说出,四周其他很多村民就跟着喊了起来。 “我们也答应了!” “算我一份。” 看着这些村民,亚历山大终于长长的吐出口气,他之前担心那个面具男人会突然出现在阿格里南岸,现在看来只要守在这里等到箬莎到来,一切就都好办了。 “你是这里的猎户,我要你把这里的一切说清楚点,”亚历山大说着示意伯莱里跟着自己,他知道伯莱里固然对埃利阿特有着很深的戒心,对他实际上更是疑虑重重“伯莱里,这几个人我交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伯莱里有些诧异的看看亚历山大,然后才招呼着那个叫卡罗的猎户带着几个村民向农庄门口走去。 “你们几个过来,那些公爵的人有的还没死呢,”伯莱里对村民们喊着“其他人也过来,把那些没死都绑起来,不过他们身上的东西不归你们,要想发财得自己去打。” 看着一群村民叫喊着跟着伯莱里离开,埃利奥特奇怪的看着亚历山大。 “你要在这座农庄里召集一批佣兵吗?”埃利奥特若有所思的问“可这完全没有必要,你的那些波西米亚人很快不是就要来了吗。”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埃利奥特,他随意的在农庄里走着,查看着一栋栋的房子。 果然如箬莎说的那样,亚历山大很快就发现与阿格里河北岸的农庄比起来,这里不但规模要小上很多,而且也许是因为附近毗邻山林,农庄里储存更多的是兽皮和大罐大罐的蜂蜜和各种坚果果实。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在走进一间储藏室后,埃利奥特忽然快走两步挡在亚历山大面前,他脸上挂着笑容同时压低声音“告诉你要什么代价,我觉得塔兰托还付得起足够的钱,帮助我对你有好处。” 见亚历山大并没有立刻拒绝,埃利奥特立刻走到门口向外看看,然后回来低声说:“听着,我知道你和那位伯爵小姐关系很密切,虽然这对我父亲也许不公平可我不在乎这个,我只要你能帮我说服那位小姐,让她把这个农庄当成她结婚时候的嫁妆,为这个你可以说个数儿。” “你认为她一定会嫁给你父亲?” “那还能怎么样,”埃利奥特笑着说“科森察家不可能和腓特烈联姻,因为这绝对不是莫迪洛伯爵希望看到的,而我的父亲可以成为伯爵在那不勒斯之外有力的朋友,毕竟据我所知伯爵现在的日子似乎不太好过。” 埃利奥特的话让亚历山大心中微怔,之前他只想到了选择塔兰托伯爵联姻只是凯泽尔的想法,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亚历山大不由觉得这桩婚事里未必没有莫迪洛的影子。 毕竟与腓特烈公爵的矛盾与敌意,让莫迪洛不可能接受腓特烈的儿子成为箬莎丈夫,而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没有子裔和他自己糟糕的身体,让公爵正离王位越来越近。 也许对莫迪洛来说,最糟糕局面就是总有一天要面对头戴王冠的腓特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亚历山大怀疑莫迪洛可能会选择流亡,如果走投无路,他甚至可能会跑到佛罗伦萨去投靠萨伏那洛拉。 亚历山大觉得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了。 如果说之前这些事还和他没有关系,那么现在就不同了。 当翻过峰顶看到阿格里河平原一刹那,亚历山大就知道看到的不只是一片土地,还有一个巨大的机会! 所以现在当听埃利奥特说到箬莎的婚事时,赝本对他的话漫不经心的亚历山大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箬莎如果嫁给阿尔弗雷德,那么这个阿格里河平原都可能会被腓特烈吞并。 而如果她嫁给塔兰托伯爵,也许科森察家还可以暴露下大部分土地,那么他还有机会。 而且正如埃利奥特说的那样,这会让他从塔兰托伯爵那里得到的一笔不菲的报酬。 看起来很好选,亚历山大心里寻思。 只是,我偏偏都不选!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夜战(上) 夜色已经逐渐笼罩了大地,又是一个夜晚的到来让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战斗的农庄变得宁静起来,亚历山大站在农庄敞开的大门外,看着远处漆黑的田野。 因为农庄的地势很高,可以把四周看的很清楚。 在月光下,整个天地好像都镀了层银色,从脚下向前延伸,到远处的田地,再到更远的地平线上,似乎所有东西都隐藏在这道银色下的黑暗之中。 这种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就好像原本明亮的银器都被附上了层黑色的诅咒,让人望着这情景就不禁有种莫名的紧张。 埃利奥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他和亚历山大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田野,点点头说:“这里的夜晚很美不是吗。” 亚历山大没有开口,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依旧望着远处。 对亚历山大刻意的冷漠埃利奥特丝毫没有介意,他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还很舒服的把两腿完全伸开,双手向后支撑着身子。 “你应该接受我的建议,这样我就可以帮你们了,”埃利奥特继续说“来自塔兰托的支持对科森察家是很重要的,就是莫迪洛伯爵也不会这么不在意。” 亚历山大看看埃利奥特:“或者你说的不错,不过这难道不应该是对科森察家的人说嘛,我并不是这家人。” “不要骗我朋友,更别把我当傻瓜,”埃利奥特摇摇头,好像有点不高兴似的说“我看得出来你对伯爵小姐的影响不小,而且那些波西米亚人应该都是你的人,所以我才会和你说这些。” 看着埃利奥特像是猜中了什么似的那种眼神,亚历山大心里暗自警惕起来。 果然,埃利奥特略微放低声音说:“之前我猜错了,以为你是伯爵小姐的情人,不过现在我知道你应该是她的哥哥,同母异父的哥哥。”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咒骂一声,他觉得真该把那些人的嘴都堵起来,不论是马希莫还是乌利乌。 “你可不要怪你的仆人,”埃利奥特笑着说“这其实是那个伯莱里说的,他似乎对你也并不怎么友好。” “伯莱里,”亚历山大揉揉脑门,他当然知道伯莱里对他有些反感,而且现在看来这反感似乎还不小“那么就因为这个你认为我可以为你说话?” “当然,这是个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埃利奥特站起来看着亚历山大“想想我们两个可以做什么吧,你帮我说服伯爵小姐,而我可以帮助你得到你希望得到的东西,或许还能让你得到的更多。” “得到的更多?”亚历山大问。 “当然,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遭遇并不公平,虽然我不知道你父亲是谁,可只要想想你看着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妹的生活就能想到你现在的心情,”埃利奥特低声说“你觉得不公平,觉得该属于你的东西被别人夺走了,可你又没有办法,而我可以帮你把这些都夺回来,只要我们两个合作。” 这可真是个会揣摩人心的家伙,亚历山大心里说,如果自己真是乔治安妮的私生子,也许已经被他这些话打动了吧。 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这个埃利奥特和刚见到他时真是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只是个似乎和马希莫一样到处骗吃骗喝的家伙,可现在看来这个人却绝不简单。 “让我考虑一下,”亚历山大说“我要提出的条件可是不低。” 埃利奥特不以为意的一笑:“我遇到过更贪心的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亚历山大刚要再说什么,远处夜色中隐约传来的一阵急促蹄声打断了他。 两个人向远处看去,只见在夜色中一个人骑在马上飞快的向农庄方向奔来。 “来了。”亚历山大轻声自语,他向旁边的埃利奥特望去,看到他正微微舔着嘴唇。 “是那个叫卡罗的猎人,”埃利奥特捏了捏剑柄“说实话自从和你们在一起,我这几天用剑的次数比以前一年都要多。” “伯爵的儿子怎么能不用剑呢,”亚历山大仔细看着越跑越近的猎人,感觉得出来他很紧张,因为他甚至没有顾得上绕上小路,直接就从田地里冲了过来“看来这次你又要有机会用剑了。” 马蹄声显然也惊动了农庄里的人,乌利乌已经提着火枪跑了出来。 之前因为哑火险些送掉性命的危险让亚历山大不得不重新把另一支还完好的火枪好好修理了一翻,在重新装上燧石的同时,他把火枪上的帽片磨得更加平整,以便保证每次燧石撞击上时都能够冲起火花。 只是在这种地方他却找不到能替换可能会因为多次扳射而变形的铁钩,这让亚历山大不由琢磨着,等过了这次麻烦之后,一定要想办法制造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燧发枪来。 因为只剩下一支枪,亚历山大也不得不承认似乎摩尔人用起来比他要灵活得多,所以这唯一一支火枪就成了乌利乌专用的武器。 “我是卡罗!”那个叫卡罗的猎人显然很警惕怕引起误会,所以在距离还很远的地方就叫了起来。 “过来吧,你看到什么了?”亚历山大招呼着。 “我不知道是谁,”卡罗跳下马接过从农庄里跑出来的另一个村民递过来的水罐喝了一大口“有很多人,他们从东边过来的。” “是伯爵小姐?”埃利奥特刚一开口就摇摇头“不会是他们,他们要绕到下游过河就不会这么快赶到。” “是公爵的人,”压力山大点着头“他们没去阿格里北岸的农庄,而是过了山口之后直接就到这里来了,所以他们才会从东边过来。” 说着他又问:“他们还有多久会到这。” “应该不会太久,”卡罗指指身后“他们对这里不熟而且又是夜里,不过我想也不会太长时间的。”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向那些村民看了看,他原本并不指望这些人能帮着他守住这个农庄,他这么做为的只是能趁机在阿格里河的这片土地上有一个站住脚跟的机会。 不过现在看来这些人似乎还是有些用的。 “都回到农庄里去,”亚历山大吩咐“会使用武器的守住庄子的几个出口,女人们都回到屋里去。” “老爷,我们真得要在这里守着吗?”卡罗有点犹豫的问“也许等伯爵小姐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看着卡罗望着自己老婆背影的担忧样子,亚历山大想了想说:“如果你怕了可以离开,不过你要想好之前那些人是怎么对待你的,这次来的人是他们的头领,那个人要比那些当兵的更残忍。所以你现在回家去有机会能等到伯爵小姐来了之后再解救你们,可也有可能根本等不到她们来了就已经被锁在那个木桩子上晒死了,除非你愿意继续给他们交比之前还多的税。” 卡罗重重的喘着粗气,他好像在权衡是冒险跟着这个年轻人守住农庄还还是碰运气的赌那些人会讲理些。 “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亚历山大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他的心里同样紧张,他知道这个卡罗的选择将决定其他村民的态度,所以他继续说“别忘了我答应过你,伯爵小姐来了你就可以得到一大笔报酬。” “小姐来了就给?”卡罗又一次这么问。 “来了就给。”亚历山大同样如此回答。 卡罗好像给自己鼓劲似的,捏紧拳头在胸前晃了晃,然后点头闷声说:“好,我们听你的。” 亚历山大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一场险些出现的叛乱暂时平息了,只是如果箬莎不能及时赶到,也许危险还会发生。 农庄的木栅门已经关上,一辆平时运货的马车挡在了门里,几个和卡罗一样的农庄猎人分别被安排在不同的出口,而卡罗则被亚历山大安排和他一起守着大门。 “为什么不让那个猎人到房顶上去?”看到乌利乌攀着梯子爬上房顶,然后找了个地方四下张望,伯莱里有些奇怪的问“那个摩尔人未必能比这些猎人打得更准。”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向卡罗的方向看看低声说:“也许卡罗能打的更准,可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干,你认为他们会和我们一样肯和腓特烈的人进行殊死战斗吗?” “难道不就是这样吗,我们把那些人挡在外面就可以了,等到小姐来了公爵的人肯定就要得离开了,既然这样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和公爵的人彻底开战。” 伯莱里不解的看着亚历山大,他似乎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却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着伯莱里困惑的样子,亚历山大心里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 在这个时代,除非是真正关乎灭国绝嗣的死仇,否则很少有人会真的把别人视为生死之敌。 几乎没有人愿意为了一点点的小事和别人结下解不开的仇恨,甚至即便是国家之间的战争,也往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生死相搏。 所以伯莱里会这么想很正常,甚至即便是卡罗那些村民也不会认为真的发生多么残酷战斗,否则他们也许就不会答应守着农庄了。 像奥尔良公爵那种人,应该算是这个时代的异类了吧。 亚历山大心头闪过那位法国公爵的身影,像他那样敢于深入敌国的人固然不多,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能策划一场导致西西里险些陷入内乱的暴动。 “盯着点这里,我去其他地方看看。”亚历山大没有回答伯莱里的话,而是找了个借口爬上了乌利乌站的那间房子的木梯。 “主人?”正小心检查火枪的乌利乌看到亚历山大立刻凑过来。 “听着乌利乌,我交代你件事。”亚历山大低声对摩尔人说。 随着他的话,乌利乌先有些疑惑,然后很麻利的点点头:“我都听您的吩咐主人。” 夜更沉了,可农庄里没有人能睡着,不论男女都紧张的听着外面田野里的动静,这时候哪怕只是一丝风声都能引起一阵不安。 忽然,由远及近隐约传来了响动,先是短暂急促,然后就是越来越重,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传到农庄里,所有人都立刻紧张起来! “我们的木栅门挡不住那些人的,”一个猎人紧张的喊着,他手里握着的长矛矛尖不住抖动,证明着他这时是多么紧张不安“这可不是打猎,那些人会杀了我们的。” “不要慌!”亚历山大从围墙后站了起来,他看着已经能看得很清楚的那些向农庄奔来的黑影,就着夜色他甚至能看到那些人身边不住摆动的武器的反光。 “我们只要逼退他们,伯爵小姐就要到了。”亚历山大对村民们大声喊着,同时他不由回头向身后房顶上看了眼。 那些人越来越近,当他们来到距农庄不远放慢速度时,亚历山大差不多看清了他们的人数。 “大约……20到30个人。”亚历山大微微皱眉,他想从这些人当中寻找那个面具男人,只是因为距离还有些远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农庄的气氛有异,所以原本前后一队的骑士速度更见放慢,而且后面的人开始加速向两边展开,整个队伍渐渐变成了一排。 “打开大门,公爵大人的队伍来了!”队伍中间的一个人大声喊着,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以那不勒斯的亲王,腓特烈公爵殿下的名义,”那个骑士微微带马向前大声喊“我命令你们打……”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霎时盖住了那个骑士的喊声,随着一团漆黑的农庄里半空中闪起的一团火星,那个离木栅门最近骑士在一声惨叫声中已经应枪倒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农庄内外的人一片大乱! 战马因为受惊不住盘旋嘶鸣,而那些骑士则手忙脚乱的带动缰绳转身向远处逃去! “怎么回事?”伯莱里惊怒的喊着,他粗壮的两臂因为愤怒暴涨开来,当他回头看到站在房顶上正忙乎着用通条捣着枪管里残渣的乌利乌时,他立刻愤怒的吼了一声向房子前冲去! 亚历山大迅速挡在他面前。 伯莱里吼叫着:“是你,是你让那个摩尔人开枪打人的?” “别傻了伯莱里,”亚历山大同样大声喊着“你以为你不伤害他们,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可这会害死整个科森察家的!”伯莱里手里的弯刀在亚历山大面前抖动着“你是因为恨科森察家吗,还是因为恨夫人才这么做的?你要让所有科森察都倒霉吗?” “不论为什么,现在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亚历山大抬手指着外面“你要告诉他们你不想和他们打吗,还是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科森察家的人,我们已经和公爵开战了!你现在是要跟着我一起战斗还是向外面那些人告饶。” 伯莱里不住喘息着,他这时已经从开始的惊慌意外中清醒了不少,看着亚历山大他慢慢摇着头“你会害死这里所有人的,也包括你自己。” “不会的,”亚历山大扭头看向外面的田野“至少腓特烈的人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夜战(中) 乌利乌突然的一枪,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农庄外的人没想到会被人骤然袭击,而里面很多原本还抱着只是想要逼退对方心思的人,也被这一枪打得彻底没了退路。 即便是埃利奥特也因为这突然的变化大吃一惊,他原本始终挂着轻松惬意的脸上这时已经完全僵住,看着亚历山大的表情就好像忽然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只壁虎那么难看。 “这个人疯了。”埃利奥特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多年形成的习惯和让他和伯莱里一样根深蒂固的认为,除非是与异教徒之间的战争,否则那种完全以死相搏的战斗实在是愚蠢,贵族之间的战争应该是适当而有节制的,甚至如果谁对敌人过于残忍都可能会遭到其他人的谴责。 所以埃利奥特所知道的,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种双方展示实力的表演,他们用各种严整的队形,雄壮的旗帜还有为士兵们提供的鲜艳漂亮的服装向对手宣誓自己的决心和勇气,而他们取胜的标准则是谁最后因为失去了勇气选择脱却,而不是直接被杀死在战场上。 至少大多数战争是这样的,而且所有人似乎也都愿意服从这种游戏般的战争规则。 甚至当一场战斗结束,而另一场战斗还没开始时,原本对峙的双方贵族有可能抽空找个地方聚在一起喝上两杯,或是讨论一下当下在威尼斯米兰或是博洛尼亚那些大城市里正在风行的某种时髦艺术,这才是意大利人的战争,优雅而又有节制。 可现在,一个如从丛林里出来的野兽般的家伙却突然破坏了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埃利奥特有种错觉,似乎刚刚打响的那一枪,可能就会从此彻底打破以前那种虽然优雅节制,却也充满了温吞与拖沓似的战争,一个对某些人来说属于“黄金时代”的好日子,也许要一去不复返了。 埃利奥特的这些想法只在他脑子里迅速一闪,他立刻向外面看去。 那个被打中的倒霉鬼并没有死,显然是脸上负了伤,他双手捧着脸倒在地上不住翻滚,凄厉的惨叫声让两边的人都不由暗暗心惊。 已经逃出很远的那些人终于停下来,然后有两个人又掉头回来,他们先是远远的就下了马,然后高举着双手慢慢向那人走过去。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向亚历山大看去,然后又都回头看看房顶上已经重新装好火枪的乌利乌。 摩尔人把火枪架在肩膀上,其实第一次的袭击对他来说也是十分侥幸的,他甚至没有指望能真的击中那些人当中的哪一个,现在看着那两个慢慢靠近的敌人,乌利乌也有些紧张的舔舔嘴唇,然后尽量把枪端得更平稳些。 对乌利乌来说,从小经历过的那些可怕的经历让他对仁慈这个词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而对敌人更是不知道什么叫仁慈。 “你不会让那个摩尔人开枪打那两个人吧,这太残忍也太卑鄙了!”埃利奥特忍耐不住对亚历山大说“这不是贵族能做出来的,或者也许你根本就不配当个贵族。” 亚历山大看也不看埃利奥特,他的眼睛只是盯着外面空地上正提心吊胆半弯着腰向那个负伤的家伙靠近的人,然后他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身后的房顶摆了摆。 “至少这次你是做对了。”埃利奥特吐出口气,不知为什么那一枪打过之后,他再看这个年轻人,却是怎么也不能那么不在意了。 “我不让射击,是因为要照顾受伤的人,他们至少得派出两个人,这么一来他们的人手就减少了三个。”亚历山大看了眼埃利奥特,然后抓起身边的剑“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困难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决心,接下来就看他们为了这个农庄能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正如亚历山大所说,“收税官”面临着一个很苦难的选择。 之前在科森察虽然有些地方并不尽人意,可大致还算顺利的收税官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小小的农庄遭到意外,更没想到这个意外是莫名其妙的迎头一击! 没有宣称,没有交涉,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自己这边已经有人被打得血流满面的负了重伤,这让收税官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和一帮野蛮人交战。 冒险被抢回来的那个手下情况也不太好,看着他被打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脸,着如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般的暴虐在收税官脸上时隐时现。 “准备进攻。”他终于下了命令,这时他已经明白农庄不但已经被敌人占据,而且对方用开枪告诉他根本就不存在妥协和谈判。 这让收税官觉得不舒服,可已经没有退路,公爵对阿格里河平原的垂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也更明白一旦失败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 黑夜中,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开始分散,这些之前意气风发的骑兵不得不下马徒步,而且他们有些人为了方便灵活还脱掉了半身铠甲,手里的长矛和利剑在月色下闪着寒光,虽然知道对方出乎意料拥有火器,但这些士兵还是有条不紊的向前慢慢靠近。 “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少本事,”收税官低声自语,他不知道农庄里有多少人,但是想来应该不会太多,这个想法让他安心了些“进攻!” 一声呐喊响起,收税官的手下如同忽然受惊兔子猛然向前狂奔,即便是如舞会般的战争里也会有残酷的杀戮和死伤,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更是知道什么才是他们最恐怖的。 火枪!只有火枪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而只要能冲到对方面前,他们相信那些临时武装起来的村民就会扔掉武器转身逃跑。 收税官的猜测不错,当第一声进攻的喊声响起时,已经有村民吓得扔掉了手里草叉扭头就跑,这立刻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原本就惊慌失措的村民们看到有人逃跑立刻纷纷扔掉武器向村子里逃去! “不要跑!”卡罗发出大喊,他抓住一个人吼着把他拖回去,同时用另一只手上的硬弩毫无目的向外面射了一箭“这时候还能逃跑吗?!守住村子!” “射击!”亚历山大的喊声也在这一刻响起。 火枪的轰鸣声就在第一个敌人攀上栅栏的时候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没有人倒下也没有人惨叫,乌利乌这一枪打空了! 但是已经足够值得,第一个攀上栅栏的那个人因为这一枪不由吓得身子一僵,他本能的认为火枪是向他射击的,只是当他察觉没有受伤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弯刀几乎是突然就出现在那个人眼前,以致还没感觉到疼痛,那个人已经被一刀从栅栏上砍翻下去。 这出乎意料的一刀来自伯莱里,在砍倒敌人后他并没有停留,而是吼叫着继续向另一个试图越过栅栏的敌人冲去。 卡罗惊恐的看着眼前一幕,他经常打猎,而且也接受领主的征召上过战场,但这么血腥他是第一次见到。 没有任何哪怕对峙的机会,只有直接而且毫不留情的屠杀! 然后他就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已经没有退路了! 卡罗举起手里的硬弩,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敌人射出一箭,然后他根本不管是不是射中就喊叫着拔出刀冲了上去。 刀是他狩猎时候用来自卫的,猎人对付野兽更多的是使用他们的弩或是陷阱,卡罗甚至记得老猎人告诉过他,如果一个猎人要用他的刀对付猎物,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失败了。 可现在卡罗却必须挥起手里的刀,以致当并并不锋利刀刃砍在敌人的身上时,那种割开肉与骨头的感觉,忽然让他觉得和杀死垂死猎物时没什么区别。 喷溅出来的血浆没有让卡罗逃避,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疯狂,在把一个敌人从栅栏上砍下去后,他就挥舞着手里沾满血水的砍刀向另一个敌人冲去,他的样子那么可怖,以致对手因为惊慌不得不又从已经爬上的栅栏上跳了下去。 埃利奥特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这个西西里人的阴谋,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么战斗要么逃跑。 战斗他并不愿意,可是逃跑…… 看着已经翻过栅栏向他冲来的敌人,埃利奥特无奈的举起剑,在这种地方一个没有公开宣布自己身份的贵族被杀掉也并不稀奇,特别是现在双方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杀死对方已经变成了唯一自保的办法。 虽然有人逃跑,可战斗还是瞬间就在栅栏前爆发了。 亚历山大站在木栅门前的马车后面,当第一个敌人跳上马车高耸的草垛时,他只是本能的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然后他就看着那个人一脚踩空直接掉下去,接着一连串的惨叫声就从马车高高的车帮里传来。 他能猜想到落在里面的人的惨相,那应该是被几把树立起来的草叉直接穿透身体才会发出那种可怕的叫喊。 亚历山大并不太懂怎么使用他的剑,但是他却知道该如何利用他手头能用的一切。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乌利乌没有让人失望,一个已经撞开木栅栏的敌人应枪倒地,只是他身后洞开的缺口却也因为这一枪被被所有人看到了! “冲进去!” “堵住那里!” 收税官和伯莱里几乎同时在栅栏两边发出吼叫,双方的人也不由自主的向缺口涌去,但是收税官的人显然更训练有素,他们当中几个手持长矛的人迅速把长矛平端,在村民们要冲过来之前,长矛锋利的刀刃已经堵住了缺口。 “完了。”埃利奥特透着绝望的声音脱口而出,他知道这时候这些人的成败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命运甚至生命,所以看到缺口被夺,他的心也跟着向下沉去。 面对虽然稀疏,可却已经形成的矛墙,只靠勇气支撑的村民们瞬间胆战心惊,手足无措。 “投降吧,你们输了!”收税官站在队伍后面大声宣布,说起来这场战斗虽然时间并不长,可对他来说已经拖得太久。 虽然不清楚科森察的伯爵小姐究竟去了哪里,但是他却有种感觉,就是那位伯爵小姐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毕竟只要想想在火山隘口上那位小姐的表现就能猜到她和其他那些贵族小姐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必须尽快解决阿格里河这些农庄的问题,可现在他却被这么一群愚蠢的农夫挡在外面,这让恼火之余又有些担心,所以他决定尽快解决这些让他意想不到的变故。 “还没有。” 一个听上去因为音调特别而让收税官印象深刻的声音忽然从那些农夫身后传来,就在收税官试图循着声音找到那人时,一个燃烧的火把突然越过所有人,扔到了双方对峙的空地上。 收税官只来得及跟着光亮的轨迹看到火把落在地上泛着难闻兽油味道的干草堆上,然后一条长长的火墙就瞬间在他们之间树了起来! 最前面的士兵顷刻被突然冒出的火焰包裹,他们扔掉长矛惊恐的向后退去,然后不顾一切的滚到在地,不住翻滚。 “后退!回村里去!”亚历山大对村民们命令着,看到望着火墙还在发愣的埃利奥特,就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我们退回去。” “你早有准备是吗?”埃利奥特边跑边问“你就是要和腓特烈的人作对是吗?” “是他们要和我作对。”亚历山大跟着跳下房顶的乌利乌一起退到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这里是他早就想好的退路,最关键的是这里是这个农庄上的小祈祷堂。 伯莱里在进祈祷堂的时候有些犹豫,可回头看看身后的火光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我们在这里守着,”亚历山大先吩咐乌利乌占据窗口后才对其他人说,看到那些人紧张无措更多是惊慌恐怖的眼神,他走过去用力按按卡罗的肩膀“你们干的不错,我答应你们的报酬现要加倍,我答应你们只要坚持到伯爵小姐到来,你们每个人都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你们不再是农庄上的农工,你们可以自己做土地的主人。” 土地! 所有人的眼睛都变得发亮起来!、 成为拥有自己土地的自耕农,这是这些农庄佣农渴望一生却都很难实现的愿望,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就在眼前! “你怎么有权说这种话。”伯莱里愤怒的说,可他接下来的话被亚历山大打断了。 “箬莎许诺过只要守住农庄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亚历山大看着伯莱里“别忘了你的姐姐同样也姓科森察。” 伯莱里脸色涨红,他刚要再说什么,一直盯着外面的乌利乌忽然喊道:“他们来了!” 所有人不由心头一震动,他们纷纷涌到墙边,有的人透过门缝和窗户紧张的看着外面。 在冲鼻的臭味和浓烟中,收税官带着他的人慢慢走了出来,他们在距离祈祷堂不太远却又足够安全的地方停下来。 “看来这一夜还要很久呢。”看着外面的敌人,亚历山大低声自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夜战(下) 看着祈祷堂,收税官已经可以肯定这些人绝不是农庄里的那些村民。 农庄里的猎人们虽然会设置陷阱,或者也会使用火枪,但收税官不相信他们有敢与贵族的军队对抗的勇气,更不用说毫不犹豫的主动出手。 当农民们背井离乡在陌生地方时,他们也许不但勇敢甚至残忍,但在他们自己的家门口和土地上,就会变成一群听话的羊羔,收税官知道现在这些村民也不会是例外。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敢于和那不勒斯公爵的军队抗衡? “是谁?”税务官对着祈祷堂大声喊“我知道你在里面,站出来和我说话,否则我会让人烧掉整个农庄。” “他会这么干的,这个人肯定会这么干。”埃利奥特小声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干,或者把女人们都抓起来当人质,这办法虽然卑鄙可肯定有效。” “我知道,”亚历山大点头同意,虽然无数的书上曾经描述所谓骑士精神,但他宁愿相信那些东西都是渴望这些东西的人编出来聊以**的“他会用女人和孩子当人质,或者干脆让人一把火烧了整个房子。” 说到这,亚历山大向埃利奥特一笑:“所以现在是需要您出头的时候了,大人。” 埃利奥特刚一愣神,亚历山大已经忽然打开房门,用力一推把他从门口推了出去。 “有人!”对面的敌人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已经举起长矛作势要戳向埃利奥特。 “住手,我是塔兰托的埃利奥特,霍森伯爵的儿子,塔兰托领地的继承人!”埃利奥特赶紧大声喊,他知道只要稍微慢一些就可能会被这些兵痞捅成蜂窝。 收税官的脸色并不比有些惊慌的埃利奥特好多少,塔兰托人的突然出现显然彻底打乱了之前的计划,这个意外让他觉得难以忍受,更糟的是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难道塔兰托伯爵已经决定和那不勒斯,或者说就是和公爵为敌了? 这个想法让收税官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 “怎么证明你的身份。”收税官想要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能证明这个人只是冒充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我没法证明我自己,”埃利奥特无所谓的摊摊手“不过如果你用这个借口就要杀我,那就要冒着承受我父亲疯狂报复的风险,另外提醒你一下,我是他的独生子。” 收税官脸上微微颤抖一下,他很想下令把这个讨厌的家伙剁碎,可他知道这个人没有说错,他不敢冒那个险。 毕竟塔兰托不但有着强横的步兵,还有着一支比威尼斯人也并不逊色多少的海军,他们差不多与威尼斯人一起形成了整个亚德里亚海南北两端海上分治的局面,借由强大的海军,塔兰托人甚至敢和如今所向睥睨的奥斯曼帝国抗衡。 杀死这么一个地方的继承人,这是谁都不敢承担的风险,哪怕这个人的身份到现在还无法证实。 收税官忽然觉得头有些发大,他甚至有些憎恨自己身边这些手下怎么会这么无能,如果在刚才混战中就杀掉这个人,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难以收拾。 “那么你来这里干什么?”收税官盯着埃利奥特,他希望从这个人脸上找出破绽然后戳穿他是个骗子的事实,然后他甚至可以利用这个借口对那些躲在祈祷堂里的人大肆杀戮而不用担心背上骂名。 可是埃利奥特显然不想让他如愿,或者说已经猜到了收税官的心思,所以他毫不畏惧的迎着对方的眼睛,甚至还向前走出几步:“虽然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可你现在已经侵入了属于我未来继母的领地,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来意,我是为了保护属于我未来继母,或者说是属于塔兰托的领地才到这来的。” “等等你说什么,你未来继母的领地,”收税官意外的看着埃利奥特,然后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收税官脸上霎时露出了笑容,他觉得已经找到了打破眼前僵局的机会“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的少爷,科森察的箬莎·科森察伯爵小姐已经和我的主人,那不勒斯的斐迪南公爵订婚了,现在她是那不勒斯未来的公爵夫人,当然如果可能也许还会是未来的王后。” “这不可能,”埃利奥特大感意外“我的父亲已经和科森察的凯泽尔商量好了婚事,他不可能答应答应把妹妹嫁给腓特烈的儿子。” “您可能误会了,”也许是因为埃利奥特说出了旁人无法轻易知道事情证明了他的身份,收税官的口气变得客气了不少“不是嫁给阿尔弗雷德王子,是嫁给公爵殿下本人。而这个婚约已经得到了科森察伯爵大人的同意,我想这个时候整个那不勒斯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你说什么?”这一次埃利奥特真的彻底懵了,他要说什么却发现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意外他甚至不由回头看向身后的祈祷堂,似乎是想看看亚历山大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表情。 亚历山大也的确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他不由望向旁边的伯莱里,看到是伯莱里同样投向他的茫然目光。 “大人,我想您现在可以离开了,我会让人为您准备一匹马,或者您还有时间为您的父亲重新选择一位新娘,这样您就可以继续到其他地方去宣传您拥有的权利了。” 收税官貌似恭敬实为讥讽的说,虽然他不敢贸然对一位伯爵继承人动手,但是却可以用无理的言语讽刺他,特别是在他已经占了上风之后。 埃利奥特不甘的盯着收税官,他同样是想找出对方在说谎的破绽,可他看到的只有带着讥讽的微笑,而这种微笑就在刚刚还挂在他的脸上。 “接下来我们要解决这些暴动的农夫,把他们全都给我赶出来!”收税官不再理会有些不知所措的埃利奥特,对他来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贵族少爷已经不是威胁。 公爵的士兵们霎时发出呐喊,他们举起武器对着大门,而回答他们的,是又一声火枪的轰鸣! 所有人都纷纷躲闪,虽然这一枪并没有造成任何威胁,但原本即将开始的进攻却因此立时为之一挫。 “该死的。”收税官不由低声咒骂,他虽然已经听出对方似乎始终只有一支火枪在射击,但是之前的种种挫折却让他担心这又是对方的陷阱,而不敢轻易冒险进攻。 “我说,”埃利奥特慢悠悠的走过来,他远远看了眼祈祷堂,然后抬手指了指乌利乌所在的窗口“看到那了吗,他们只有那么一个人有火枪,是个摩尔人,你只要让你的人避开那个窗户就可以了。” 收税官看看埃利奥特,再看看那个窗口,然后微微躬身:“谢谢您大人,我会把您的好意转达给公爵殿下,希望能在公爵的婚礼上再次见到您。” “这也是我的荣幸。”埃利奥特微笑着说完,不紧不慢的转身向农庄外走去。 在他身后,传来收税官的冷酷的命令:“冲进去,我要看到为首的被吊死在大门口,准备进攻!” 埃利奥特一直走出已经破烂不堪的木栅门才停下来,他回头看看,然后露出个失望的神色。 “真是可惜,阿格里平原,归腓特烈了。” 收税官的手下是真正的士兵,也就是说在这个动荡年代,他们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 开始的猝不及防和对手层出不穷的陷阱的确让他们遭受到了意外打击,这甚至还让他们多少产生了些恐惧,可一旦缓过劲来,这些挫败反而激发起了经历过血火战斗之后的残忍和愤怒。 他们按照收税官的指挥先是沿着墙边死角向门口靠近,在得到命令后立刻奋力冲击大门,祈祷堂简陋的木门根本经受不住这些人的冲撞,随着一声大响,木门被猛然撞开! 然后几根早有准备的长矛立刻向着门里疯狂的一通戳刺,同时在长矛的掩护下,两个士兵挥着剑冲进屋里迅速占据了门两边的位置。 “找到那个摩尔人,我要扒了他的皮!”之前第一个被子弹射中脸的士兵满脸血污的冲进祈祷堂,他的整个脸一团漆黑,左半边脸更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可是当他杀气腾腾的冲进祈祷堂后,却看到让他愕然的一幕。 一群村民打扮的家伙温顺或者说是恐慌的跪在地上,他们面前散乱的扔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看他们聚在一起的样子,显然是在士兵们还没闯进来时就已经跪在那里等着了。 而让这个破了相的士兵愤怒的是,这些人里显然没有那个埃利奥特说的摩尔人。 因为受伤变得暴躁的士兵冲上去用沉重的剑柄狠砸那些跪在地上的农民,同时大声质问着他们摩尔人在哪。 “够了。” 收税官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沉声何止,他不是个宽容的人,但这时候这么做没有意义。 这时一个士兵走到他身边:“大人,后面有个窗户,他们应该是从那逃走了。” “逃走了?几个人?”收税官回头问那些村民“如果你们不想让未来的领主给你们加上一辈子都缴不完的税,就回答我的话。” “四个!”一个村民忽然站起来说“除了出去那个人,他们还有三个人,原本那几个人听了你们说话有些慌了,是卡罗,卡罗带着他们从后面的窗子逃出去了。” 说完,这个村民对旁边看着他的其他人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是他们扔下我们自己逃跑了,再说卡罗也是领头的,这事都怪他。” 收税官神色阴沉,他并不在意那些人是谁,而是因为这些人的突然出现让他察觉到了某种隐约的危险。 “给我说说那些人都什么样。” “一个摩尔人,”那个村民赶紧说“还有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大个子好像是科森察家的,另一个长得很漂亮,不过看上去像个外乡人。” 村民的话让收税官心里忽然一动。 一个摩尔人,还有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年轻外乡人,还有个大个子的科森察家的人,这让他立刻想到个不可能的事情。 怎么会是他们?纳山都干了些什么? 收税官心里不住琢磨,他不清楚这几个人究竟是怎么从纳山那里逃出来的,可现在的情况是这些人正在坏他的好事。 “还有什么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收税官不耐烦的追问。 “他们说小姐要来了,”那个村民忽然想起来“之前他们对我们说科森察小姐会带军队到这里来,还说都是些波西米亚人,我听他们这么说的。” “波西米亚人?” 这一次收税官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转身快步走出祈祷堂,心里乱哄哄的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说箬莎会带其他的军队来这里,他最多认为这是这些人为了给村民们打气在编谎话,可他们却偏偏说是波西米亚人。 再想想那几个被纳山抓住原本应该早已经死了的家伙却突然都毫发无伤的出现在阿格里平原,收税官已经可以肯定,一定是纳山那里出了问题。 伯爵小姐真的会带着波西米亚人来吗? 收税官不住寻思,他太清楚公爵对阿格里河平原的渴望了,这渴望甚至让他不惜决定抢走儿子喜欢的女人,更何况还要面对个如何与他现在的合法妻子离婚的难题。 没错,腓特烈公爵有妻子。 虽然很多人在背后说那场婚姻只是王室为了确保公爵夫人家的领地不被某个贪婪的冒险家夺走的手段,可作为三块领地的领主,腓特烈的妻子伊莎贝拉巴尔索却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女人。 相反,在这个女人虽然可以放荡不羁,却在正事上往往无所适从的时代,那位来自韦诺萨的公爵夫人却展现出了非凡的手段。 她如今甚至正一个人在她的领地上镇压突然爆发的叛乱。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收税官就更清楚阿格里平原对公爵是多么重要。 “那个西西里人,”收税官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他再坏事了。” 在农庄外,几个人影在田野里不住奔跑着,没有马匹只能靠双脚,哪怕是凉爽的深夜,也让人觉得身体好像要被包围着全身的火焰吞噬一般的难受。 农庄已经被甩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可几个人还是不停的奔跑。 这里是毫无遮拦的平原,只要目力好,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即便是在深夜里,如果有骑兵追赶也很快就会被发现。 “我们去哪?”伯莱里一边跑一边不住喘息着,他的大身块并没有给他在奔跑上增加什么优势,相反更多大块头意味着要使出更多的力气才能追上别人。 “到丛林里去,我之前已经让我老婆先躲到林子里了,”卡罗边跑边说。 “你干嘛和我们一起跑出来,留下就是了,”乌利乌倒是跑得很轻松,他一个跳跃蹦过条水沟“他们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我不知道,”卡罗不住喘着粗气,这一通奔跑让他也快耗尽了力气“我已经反抗过他们一次,这是第二次,我可不想靠指望新领主发慈悲碰运气。” 亚历山大默不作声的跑着,突然听到的消息让他觉得心头有些乱,如果说收税官觉得他们的出现阻碍了腓特烈的计划,那么科森察伯爵答应公爵婚事的决定,对亚历山大来说则是完全破坏了他的打算。 “我们快到了,”卡罗喘着气指着前面一片黑乎乎的山坡影子“翻过那片坡地就是了。” 忽然,一个身影从山坡上站起。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逃出来了!”埃利奥特远远大声喊着,他知道那个摩尔人的火枪使得有点神出鬼没,因为怕被莫名其妙的打死,就先发出声音。 “你出卖了我们!”伯莱里愤怒的喊着向坡上冲去。 “别那么生气我的朋友,”埃利奥特向后一退“我想我们大家都不愿意看到那么一桩婚事吧,所以如果我说我能帮你们呢?” 亚历山大拦住伯莱里:“你要什么?” “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个腓特烈得意样子,”埃利奥特微微一笑“放心,他想娶伯爵小姐并不容易,至少他得先离婚。”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夺还之前 卡罗用力拽了拽手里的弓,感觉弓弦有些松,就把顶端的绞木又旋了两扣,感觉着合适了,他就伸出舌头弦先轻轻舔了下箭尾让羽毛更顺一些,然后把箭搭在弦上。 一阵很轻的沙沙声从树丛后面传来,虽然已经是凌晨,可天还没有完全亮,就着稀疏泛白的星光,卡罗看到一头野猪正慢悠悠的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这头野猪显然一夜都在外面晃荡,也许已经吃饱了肚子,正准备回到窝里睡个好觉。 所以它这时候看上去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一颗满是鬃毛的丑陋脑袋晃悠着来回甩动,倒像是个因为宿醉夜不归宿的酒鬼。 卡罗手上微微用力,轻微的弓弦扯动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异常的响。 野猪似乎一下子察觉到了危险,它忽然停下来向四周打量,然后它好像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耳朵突的一扇。 “噗~”一声闷响从野猪脖颈侧边响起,随着这如戳破皮革般的响声,野猪似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击中,整个身子突的向侧面掀起,四条粗壮的蹄子霎时在空中不住颤抖蹬踹起来! “打中了!”躲在树后的伯莱里喊了一声,他跟着卡罗向正在翻滚挣扎的野猪跑过去,然后看着猎人抓个机会猛骑在野猪身上,然后用匕首狠狠一割就撕开了它的脖子。 随着发出最后一声尖利嘶鸣,野猪不住抖动的四蹄慢慢停了下来,在身子又微微抖动了两下后,终于没了声息。 “你看起来挺厉害,”伯莱里有点意外的打量卡罗“是个好猎人。” “我靠这个吃饭,”卡罗低声嘀咕着,他看了眼伯莱里,用腰间的绳子把野猪的四蹄捆起来,然后用一根早准备好的棍子穿起来“我们把它带回去,可以让我们大家至少五天不挨饿。” “不用五天,小姐的军队随时都会来的,”伯莱里向山下看看,这时候太阳已经露出了头,一层轻柔的粉色柔光正慢慢从起伏不定的地平线下倾泻而出,整个阿格里平原正慢慢醒来“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小姐会收回属于科森察家的一切的,谁也别想拿走一点,如果走运那些强盗也许还没把储藏室里的那些盐和调料都偷走,我们就可以在村子里吃烤猪肉了。” 卡罗没接伯莱里的话茬,他只是担着木棍走在前面。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伯莱里忽然停下脚步,这么一来卡罗也只好停下来,他放下肩头的木棍转过身看着伯莱里。 “那位贡布雷老爷说过,会让我们当自耕农,”卡罗终于开口“我愿意冒险就是因为这个,可现在听你的意思那位贡布雷老爷的话好像不算数了是吗?” “你在说什么,那些田庄,土地牲畜,还有庄子里的一切当然都是科森察家的,那个贡布雷有什么权力安排,”伯莱里好笑的看着卡罗“他以为他是谁,你又以为他是谁,他和科森察家没有任何关系。” 卡罗的脸上慢慢黑了下来,他原本就因为常年在外被风吹得显得满是皱纹的脸上这时的神色更难看了。 “那么说,我做的一切都没用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还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根本什么都换不来是吗?”卡罗愤怒抓住腰间刚才用来隔断野猪喉咙的匕首,双眼紧盯着伯莱里“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伯莱里也沉下了脸,他看看卡罗握刀的手,慢慢向旁边跨出两步。 “怎么,你觉得这不公平是吗?”伯莱里抓住身边一颗树伸出的树杈用力一掰,随着“咔吧”一声,树杈应声掰断,伯莱里又用力一扯,把连着的树皮和嫩筋一下扯断“让我告诉你你会得到什么,小姐会赏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老婆过上阵好日子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当兵,那样挣的也更多些,也就这样了别指望其他的。” “这不公平,”卡罗低喊了声,他拽出匕首在眼前晃了晃“看到这个了吗,我要先教训教训你,然后去找那个贡布雷,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那就来试试!”伯莱里吼了一声,手里的树杈在空中划出道闷响“我也要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霎时,两个人都捏紧手里的家伙,双眼怒睁,爆发出不惜打一架的气势。 就在这时,在宁静的晨光中,一个微微晃动的黑点带起的影子忽然从远处跳过。 然后又是一个,接着晃动的黑点越来越多,因为遮住了远处地平线上的阳光,于是在地上拉出一条条不住抖动的长影,这长影从地平线上一直映在山坡上不住变化,看上去就好像某些古老仪式中的那些光与影。 “怎么了?”卡罗先发现了异样,他收起匕首向平原尽头看去,当看到平原上闪动的那些影子时,他向伯莱里伸手示意“看到了吗,那边有人。” 伯莱里扔到树杈,他跳上块更高些的石头仔细看着,渐渐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直到最后他发出了声兴奋的大喊:“是小姐!小姐来了!” 伯莱里喊着跳下石头,他再也不顾旁边的卡罗,而是向着山坡下飞奔而去。 同时他的嘴里还不住的发出“呦吼”“呦吼”的大叫,那叫声甚至连在山坡上的亚历山大和埃利奥特都听得清清楚楚。 埃利奥特脸色微微一变,他有些担心可能是腓特烈的人来了。 之前在农庄他能被放走是因为有太多的人看到,所以腓特烈的人不吭对他下手。 可在这种荒郊野外,如果腓特烈的人要悄悄杀死他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是伯莱里,听上去他有点兴奋,”亚历山大站起来先仔细听着又向远处看了看,这才轻声说“箬莎来了。” 听到亚历山大的话,埃利奥特先跟着松口气,然后他放低声音对亚历山大说:“那么一切都如我们昨天晚上说的那样吗?” 亚历山大看看埃利奥特,不着边际的微微点头。 昨天晚上在这个山坡上,他和埃利奥特刚刚达成个私下协议。 一个现在对他来说也许毫无意义,可在将来却未可知的协议。 伯莱里是太过兴奋了,可当他跑下山坡后才发现,那些看似很近的队伍其实还有很远,甚至如果他就这么站在农田里等着,也许就会错过。 于是他又立刻转身向山坡上跑去,试图站在高处引起箬莎他们的注意。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站在向着平原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他看着远处晨光中不住晃动的队伍影子,在略微沉思之后向乌利乌低声吩咐了两句。 乌利乌转身向宿营的地方跑去,当他跑回来时手里提着火枪和一小盒火药。 埃利奥特的眼神似乎不经意的撇过乌利乌手里的火枪。 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给他最大震撼的不是虽然短暂却颇为血腥的杀戮,而是这个摩尔人手里这支古怪火器。 那种比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火绳枪都要快得多的射击速度,真的把埃利奥特吓住了,这也是他离开后又冒险留下不远处暗中观察,同时希望这些人能逃出来的原因之一。 只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冒失的要求对方让他看那种火器是很不明智的举动,也许亚历山大就会因此而对他产生戒心,而他又的确不甘心于就这么放弃阿格里河的这片土地。 “再等等,不要着急。”埃利奥特这么告诉自己,他觉得要弄到这支火器的制造方法并不难,他这时甚至已经在想着该怎么和那个看上去和他有那么几分相像的修道士套近乎了。 远处的光影越来越短,也越来越缓,不过他们的距离却已经越来越近。 亚历山大看着手法已经颇为娴熟的乌利乌装填好火枪后就退开两步,他真的很不习惯火药那种呛人的气味。 当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响起时,亚历山大看看旁边的埃利奥特,注意到他脸上飞快闪过的一丝兴奋,亚历山大心里也大体有了数。 “我会很快让人把腓特烈的打算传到韦诺萨的公爵夫人那里去,”就在昨天夜里,埃利奥特这样提出了建议“腓特烈的妻子,阿尔弗雷德的母亲韦诺萨的伊莎贝拉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相信她要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位韦诺萨的伊莎贝拉很厉害吗?”亚历山大还记得当他有点好奇的问出这句话时,埃利奥特脸上那略带夸张的表情和他说的那些话。 “哦,那个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不但有自己的一大块领地,而且还有一支很不错的军队,最重要的是她的家族掌握的领地对那不勒斯来说都太要紧了,要紧到当初腓特烈的父亲不得不让儿子娶她为妻,这才防止那些领地被别人夺走。” “要是这么说,那不就意味着腓特烈要娶箬莎是不可能的吗?”亚历山大多少松了口气,说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因为腓特烈无法如愿吞并阿格里平原,还是这是因为他无法娶到箬莎。 可埃利奥特却显然不想让亚历山大这口气完全松下来,接下来他就话锋一转:“不过这对腓特烈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太苦难的事,只看他究竟更看重哪桩婚姻给他带来的好处了,要知道那不勒斯王室与教廷关系是融洽的,而且他们与教宗还是姻亲。所以如果腓特烈铁了心的要和妻子离婚然后迎娶科森察小姐,似乎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听到这个,原本刚松一口气的亚历山大又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么让我们达成个协议如何?”正是在这种时候,埃利奥特提出了这么个建议“我来想办法破坏腓特烈联姻的计划。” “那么你想得到什么?”亚历山大问到,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不可能会那么好心的出手帮忙“不会是要我帮你完成箬莎与你父亲的联姻吧。” “我不会那么蠢的找你来做这种事,”埃利奥特微微一笑“我只希望将来如果可能,你可以成为科森察与塔兰托之间的一位朋友。” 回忆一下埃利奥特那满脸诚挚的表情,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当时都有点想要相信他了。 火枪声依旧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远处原本正在迅速前进的队伍似乎有些停滞,然后就有几个骑兵脱离大队向山坡方向奔来。 他们显得很谨慎,在很远的地方就停下来观察,当他们终于确定看到的是什么人后,其中有人立刻吹响了带着的号角。 整个队伍向山坡下奔来,战马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震人心肺,看着那支队伍,亚历山大第一次感觉到了心底里某种实实在在的欲望。 掌握这么一支军队! 只有自己手里掌握这样的力量,才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那就从这里开始,亚历山大心里暗自定下决心。 箬莎是跟在队伍中间的,虽然是清晨,可刚一出来的太阳已经足以让人难以忍受,当看到把头脸都包裹在面纱里的箬莎来到身前时,亚历山大甚至能听到她因为闷热发出的重重呼吸声,和察觉到了她虽然坚持却已经摇摇欲坠的样子。 伯莱里向箬莎跑过来,但是亚历山大却伸出手,在伯莱里的怒视下,他揽住箬莎的腰双手用力,把她从马上轻轻抱了下来。 “大人,小姐累坏了,我们一路跑始终没停下来,路上吃饭都是在马上。”从后面跑上来的马希莫不停的说着,不过他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满头大汗和哆嗦的双腿让他看上去倒像刚被人捉奸追了两天似的,说完那句话后他甚至不等乌利乌过来搀扶就已经软绵绵的从马上掉了下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感觉着被他抱着,无力的靠在怀里的箬莎身上的热气,亚历山大低下头在她被湿漉漉的汗水覆盖住的小耳朵边轻声说“你已经完成你的使命了,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好了。” 怀中箬莎的身子忽然微微一僵,似乎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可接着就又无力的软了下去。 “你答应过我的,”箬莎的声音低而无力“你答应过我绝不让阿格里被别人抢走。” “是,我答应过你,所以现在该是我遵守诺言的时候了,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好好睡一会儿。”亚历山大说完小心的抱着箬莎向山坡上一块大石头后走去。 在把箬莎放在阴凉的地上后,看着累得双眼已经睁不开,完全昏昏浩浩的箬莎,亚历山大稍一停顿,然后还是低下头,在她潮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好好睡一觉,等着我回来我的小妹妹。” 当亚历山大从石头后走出来时,看到坡下所有人用古怪目光看着他,特别是伯莱里眼神古怪得让他别扭,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石头后面的时间似乎略微有点长。 不过他现在顾不上这些,走到坡下,看着那些波西米亚人,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发现虽然经过连续几天的奔波,可波西米亚人却都依旧精神十足,似乎之前的疲于奔命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 亚历山大相信这些波西米亚人至少在吃苦上给了他很深的影响。 接下来就是看看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表现如何了。 “我要拿下那边的农庄。”亚历山大说“拿下农庄,你们就可以得到足够多的报酬!” “缪~” 波西米亚人霎时杀气腾腾~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夺回! 收税官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被人打断用餐的,事实上不等手下跑来报告,他已经从地面的震动中感觉到了异样。 不过他还是有条不紊的喝了口罐子里热牛奶,然后稍微收拾了一下才慢慢走出屋子。 农庄空地上已经聚集起了一排士兵,他们的长矛向前斜指,长矛上锋利的斧叉相互碰撞,时不时的发出“叮当”声响,而且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那声响也越来越密。 收税官无奈的摇摇头,他觉得这次带出来这些人真是令人失望,这让他不由想起之前曾经带过一些士兵,那些兵不但英勇善战,其中很多人还参加过诸如抵抗法国人的战斗,那些磨炼让他们成为了很精锐的军队。 可惜那些士兵有些已经随着战争结束回了家,更多的则留在了公爵身边,毕竟现在对腓特烈来说是个很关键的时刻,只要那个半疯不傻的斐迪南一天没有后代,腓特烈就有着随时可以继承王位的机会,这种时候公爵当然不会让那些精锐军队远离他的身边。、 听到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冲进农庄,胡思乱想的收税官收拾了下心思,他需要集中精神对付即将发生事。 地面被敲击得烟尘四起,当一队骑兵的身影出现在空地前方时,收税官从门口的台阶上下来,走到自己队伍的后面。 昨天晚上那个摩尔人的那几枪给了他太深的印象,这让收税官意识到,站得太明显并非什么好事。 然后他透过前面晃动的人影缝隙,看到了骑在马上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并没有看到收税官,看到空地上排列密集的队伍,他就抬手示意骑兵停止前进,同时他也暗暗有些奇怪。 原本认为可能会发生的一场农庄争夺战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发生,甚至当波西米亚人冲进农庄大门时,他还以为会发生如之前夜里那样的伏击,尽管是白天,可亚历山大也做好了要面对偷袭的准备。 但是他们却很顺利的冲进了农庄不说,甚至一直到他们来到空地上,都没有遭遇到任何阻击。 直到看到前面严阵以待的腓特烈的士兵们。 “波西米亚人。”尽管不愿意承认,可看着陆续从农庄四周向空地上包围过来的那些人数远胜他们的骑兵,收税官还是无奈的选择接受事实。 很显然尽管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波西米亚王后派来的军队却的确投到了科森察人那边。 而且似乎这些波西米亚骑兵还听那个叫亚历山大的西西里人的指挥。 “停下来!”收税官在队伍后向着对面大喊“你们现在进入了腓特烈公爵的领地,我是公爵的收税官,我以公爵的名义命令你们停下,否则将会被视为是对公爵权威的挑战。” 亚历山大慢慢从队伍里走出来,一路狂奔让他有些气喘吁吁,炙热的空气吸进嘴里,闻着其中隐约的血腥味,亚历山大也强迫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科森察家是那不勒斯的封臣,这就约束了科森察人的举动,与腓特烈的收税官对抗,也就意味着和那不勒斯的王室为敌。 科森察家不能不顾忌腓特烈,可亚历山大却没有必要在乎这些。 在看到波西米亚人停下来,就迈步准备穿过队伍的收税官刚刚抬起脚,忽然听到了对方队伍里一个熟悉而又随意的声音:“而我,是西西里的使者,我以斐迪南国王的名义接受你的挑战。” 说完,亚历山大已经放松的双腿突然用力,随着脚跟狠狠踹在马腹,战马因为疼痛发出的嘶鸣霎时在空地上空响起! 收税官本能的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穿过前面的人影缝隙向前看去,当看到亚历山大的战马脖子向下突然一低时,一个念头飞快的闪过他的脑海! “准备战斗!”收税官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声调已经有些走调,在他转身奋力从两个士兵中间的空档中挤过去时,他听到其中一个人喉咙里冒出的惊恐的叫声。 然后,原本已经停下来的波西米亚人突然纷纷举起手里的马刀,向着围在空地上的士兵们发起了进攻! 亚历山大甚至不用刻意拉住缰绳,只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波西米亚骑兵越过了他,在马刀如风般的挥舞中,冲在最前面的波西米亚人已经砍开了挡在他面前的长矛,连人带马直接撞进了腓特烈的士兵当中! 接着后面的骑兵立刻如一团突然涌上礁石的浪头般,一拥而上瞬间淹没了那些腓特烈的手下。 不到三十个人面对近百的波西米亚骑兵,亚历山大并不觉得如果取得胜利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而且很显然对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依仗农庄负隅顽抗的准备。 事实上当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冲进农庄时,亚历山大已经猜到了那个收税官的意图。 很显然,那个人并不是因为愚蠢才会放弃原本应该对他有利的防御办法,而是他很清楚这么做是没有用的。 和之前夜里收税官的人是在完全是在毫无准备之下遭到偷袭不同,没有人会相信那么点人能守住这处完全无险可守的农庄,甚至就是亚历山大自己也承认,这样的战斗对收税官来说并不公平。 所以收税官最后能指望的只有科森察人对腓特烈作为那不勒斯王室,甚至可能是未来国王的顾忌。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科森察家的人。 箬莎并不在队伍当中,而伯莱里被亚历山大安排留下按照他的姐姐。 这个队伍里没有科森察家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任何顾忌! 腓特烈的士兵几乎在刚刚交战的瞬间就崩溃了,他们这些人已经太久没有闻过血腥,甚至在头天夜里只是一群农夫就狠狠的教训了他们。 现在面对以凶猛和残忍著称,即便是在与异教徒的战争中都毫不畏惧的波西米亚人,当第一个人被可怕的弯刀砍翻倒地时,这些那不勒斯士兵就彻底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没有人知道谁是第一个转身逃跑的,甚至当收税官被人撞倒刚刚开始在地上打滚时,他的手下就已经大部分跑得不见了踪影。 感谢农庄周围原本就不坚固的那些栅栏,那不勒斯人甚至不需要攀爬,只靠着逃命的本能就让他们不顾栅栏上安着的一些防范野兽的木枝倒刺,直接用身体撞开栅栏,然后没命的向着农庄山坡下的田野里跑去。 可惜追赶他们的是一群骑兵,而且这些骑兵的人数更是远远超过他们,以致几乎每个人身后都会有两三个,甚至更多的骑兵如驱赶野兔的猎人般一路追击下去。 收税官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这才发现亚历山大的战马已经停在距他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个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年轻人,收税官没有露出惊恐不安,而是好像已经完成了职责似的微微吐口气,然后他掸掉胸前衣服上的尘土,抬起头和正看着他的亚历山大对视着。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不是吗,使者大人?”收税官尽量让自己站的直一些,他身边时不时的有波西米亚骑兵绕着他打转,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大袋金币,这让原本想要尽量维持尊严的收税官有些难受的动了动身子“使者,我不能不说你已经给自己惹下大麻烦了。” 亚历山大从马上下来,双腿着地时的踏实感让他松口气,他实在不太习惯骑马,想想连箬莎都在骑术上能嘲讽他一番,亚历山大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找机会好好学一下马术。 “收税官,不需要你提醒我也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烦,又招惹了谁,”亚历山大说着走到收税官面前“难道你们真的认为用一批波西米亚佣兵就能夺走科森察吗?” 收税官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看看旁边,尽量用压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调说:“听着,我不知道你怎么说动那个波西米娅佬的,不过你的确惹了不该惹的人,你认为西西里人会因为你得罪公爵吗,哪怕你现在就逃回西西里,只要公爵愿意西西里人也会把你交出去的,何况公爵很快就当上国王,到那时候你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流浪逃亡了。” 亚历山大看着收税官,他不能不承认收税官说的的确没错,按照常识。没有人会为了个小人物去得罪个位高权重的公爵,更何况这个公爵很快就会是国王,而他自己也偏偏的确是个小人物。 不过有些特殊的时候,事情就未必会这样了。 “大人,我们抓住了俘虏,”一个波西米亚人的头领走了过来,他一手提着马刀,另一只手上还拽着个沉甸甸的布袋,从他一走路袋子里就发出稀里哗啦声响来看,应该是刚从厨房或是储藏室之类地方出来“除了几个不走运的倒霉蛋,我们抓住了几乎所有人。” 说着那个波西米亚人把手里布袋往地上一放,立刻一堆大大小小的铜盆铜盘还有些陶瓷罐子从袋口露了出来。 “按照规矩,您可以随便挑自己那份。”波西米亚人笑呵呵说“那些俘虏也能换一笔赎金了。” “这是都是你们的,”亚历山大没有看地上的东西,而是依旧打量着收税官“我在想不知道公爵收税官会值多少赎金。” “你疯了,”收税官的声音霎时紧张起来“你要把这事都捅出去吗,如果你这么干,就算我完了,你也肯定完了。而这个根本对公爵不会有任何伤害,上帝对某些人是偏袒的,可惜不包括你!” “不过还是会有些影响,”亚历山大对收税官的话不以为意的一笑“我在想,想想要是莫迪洛伯爵知道了一切会怎么做?忘了他刚刚决绝了佛罗伦萨的萨伏那洛拉的示好。” “他当然会知道,不过他不会像你这么蠢,”收税官讥讽的说“伯爵知道这是权贵们玩的游戏,所以他也不会破坏规矩,所以你别指望会得到莫迪洛的支持。” 收税官嘲讽的看着亚历山大,虽然他早知道自己会败,可他却认为不会输得一无所有,甚至如果可能还会让这个西西里人因为他的胜利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也许伯爵会像你说的那样,但是如果腓特烈公爵试图吞并科森察的领地还有阿格里河平原的消息让所有南方贵族都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亚历山大看着听到他这话脸色开始变化的收税官“你认为一旦所有人都知道公爵试图夺取科森察之后,莫迪洛伯爵还能漠视不管吗,到了那时候不论是为了科森察还是伯爵自己的荣誉,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收税官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你不知道你这么威胁一位未来的国王有多蠢吗,甚至就是阿拉贡国王也不会饶了你的,因为你威胁的同时是和他一样的阿拉贡王室后裔。” “那就不需要你费心了,”亚历山大毫不在意的越过收税官,任由那个人在身后不住的大喊大叫,最后被波西米亚人用刀柄狠狠砸倒在地上。 “大人,那个人说的,也许没错。” 跟在后面走进地窖的乌利乌小声说,看亚历山大并没有露出不快,他就继续说:“我听说公爵和您的国王是一个祖父或者曾祖父的,而您是西西里的使臣。”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看看乌利乌,他倒是没想到这个摩尔人对这些欧洲王室错综复杂的关系颇为熟悉,说起来有时候亚历山大都会被这些王室盘根错节甚至是乱七八糟的关系搞得昏头转向。 “你说的没错乌利乌,不过相信我,这次我也没错。”亚历山大安慰着乌利乌,看着摩尔人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亚历山大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去看那些已经一夜之间先后被两次洗劫的那些储藏室。 这时候的亚历山大当然无法告诉乌利乌,他之所以敢于面对腓特烈的愤怒,那是因为他知道那位与腓特烈同为阿拉贡王室后裔的西西里国王斐迪南,早就对那不勒斯垂涎欲滴。 这只阿拉贡从派兵帮助那不勒斯赶走法国人时,阿拉贡的将军找借口趁机剥夺了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的指挥权,而他那位远在阿拉贡的同宗却根本没有对自己的将军有任何惩罚就可以看出,在阿拉贡人眼里,那不勒斯的王室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尊严可言了。 脚下碰到了个滚翻的罐子,看看里面流在地上的蜂蜜,亚历山大抬头迈过去。 “我们等着,”亚历山大找了个舒适点的地方坐下来闭上眼,之前一夜的疲劳在这一刻慢慢袭上身上,然后他似乎知道乌利乌在疑惑的看着他,就含糊的解释了一句“等箬莎来。” 说完,他就慢慢睡去。 箬莎是在傍晚的时候才来到农庄的,陪着她的伯莱里刚一进农庄就到处奔跑查看,可他的脸色越越来越难看。 当他看到早已经空空如也的最后一个储藏室后,他压抑的愤怒终于彻底爆发! 伯莱里怒吼着打倒了个恰好正在往怀里塞奶酪的波西米亚人,然后在一群波西米亚人包围下,抓起张桌子狠狠挥动了起来! 箬莎赶到喝止的时候,伯莱里刚刚一拳又打翻个波西米亚人,看着眼睛通红的伯莱里,还有四周闻讯赶来围过来的波西米亚人,箬莎沉默之后开口说:“我曾经许诺过,夺回农庄给你们报酬,既然你们实现了自己的承诺,那么现在我也实现我的承诺。” 箬莎又看了眼亚历山大说道:“从现在开始,农庄的一切都是你们的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是哥哥吗? 一张很大的桌子上,堆积着一大堆的账簿,名册,还有各种各样多年来农庄里稽留下来的文书。 箬莎坐在桌子旁一份份的看着那些文件,有时候她会拿起其他文件相互对比一下,有时候又会对一些数字重新算算。 桌边已经点上了蜡烛,摇曳的灯光把箬莎的身影投在墙上,身影随着窗外吹进来的晚风微微轻摆,起伏妙美的曲线如河边柔嫩的细柳引人遐思。 这是个虽然并不很热但依旧会令人心头搅动的仲夏夜,微熏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却也会因为风中的温热而焦躁。 亚历山大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那么一副美景。 一个身穿着农家女的麻布长裙却无比美丽的少女,脑后两个辫子绑在一起从发根上把浓密的金头完全束住,散落的长发一直向下垂下去盖住整个后背,她的左肘支撑在桌子上,左手抵着下巴,似乎在苦死什么难题,右手里一支羽毛笔则在纸上不停的写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灯光照在她的侧脸,半明半暗的光影衬托得她脸上的轮廓更加清晰鲜明,当她因为某个难题微皱眉梢时,似乎整个房间都随着她的坏心情变得暗淡了,当她终于解决了那个难题,她就嘴角略扬,露出个令人陶醉的微笑,一时间似乎一切就都变得美好起来。 亚历山大靠着门框仔细看着这幅如画卷般的美景,他相信如果这时的情景被如今那些了不起的画家巨匠们见到,一定会把这个美丽的瞬间定格在他们的画卷上,在这个时代也许会缺少食物,但是却绝不缺少愿意挖掘灵感和描述美丽的艺术大师。 他们可以让箬莎的形象从此流传于世,甚至可以在将来许多年后成为令无数人为之陶醉的偶像,就如同那位享誉后世的丽莎·乔宫多一样,索然那位夫人本人的事迹几乎早已被人忘却,但是经由达·芬奇那双神奇的巨手在画布上描绘出的形象,却成为无数收藏家心目中最有价值,也是最令人难以追求的“女性”。 只是想到这个,亚历山大又忽然觉得不该有这么一副画像,他并不希望和别人分享箬莎这一刻的美丽,更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这份美丽,他只希望如今这样的箬莎属于他自己的“私藏”。 “看来我得自己去学画画了。”亚历山大自嘲的低声自语。 他的轻微响动引起了箬莎的注意,原本正沉浸在工作中的少女因为被打扰不快抬起头,看到是亚历山大,她原本皱起的眉梢慢慢疏开:“我还以为是伯莱里或是女仆。” 农庄里给箬莎安排了个女仆伺候她,凑巧的是这个女仆正农庄上那个猎人卡罗的老婆。 “伯莱里应该还在巡视农庄。”亚历山大有点无奈的摇摇头,之前白天伯莱里与波西米亚人发生的冲突虽然已经平息,可双方的敌意却丝毫没有减少,尽管箬莎借着这件事立刻宣布付给波西米亚人酬劳安抚住了那些佣兵,但是事情并没有就这么平息下去。 伯莱里似乎对箬莎的决定有些不满,他借口去巡视农庄拒绝了一起在农庄里吃第一顿晚餐的邀请,而是带着两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开始到处转悠起来。 原本这种事卡罗应该是最擅长的,做为一个猎人卡罗几乎对附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只是当箬莎宣布卡罗可以得到一片亚历山大之前许诺给他的田地之后,伯莱里就连卡罗的那张脸都不愿意看到了。 其实不止是卡罗,之前参加过保卫农庄的村民们都得到了许诺的田地,虽然他们在被抓住后很是吃了不小的苦头,甚至有两个人还被收税官下令吊死在了农庄门口的框梁上,可他们的家人还是得到的了之前许诺的田产,甚至箬莎还让那两个可怜人的老婆和孩子亲吻了她的手以表示感谢。 这一切让箬莎很快就得到了农庄上所有人的拥护,甚至有村民已经在高呼“伯爵小姐万岁”,而这种欢呼显然和之前旁人称呼她“科森察伯爵小姐”的含义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波西米亚人,也都认为这位小姐的确是个慷慨大方的人,而这次他们长途跋涉所得到的丰厚报酬,也让他们满意得骑着马,绕着农庄不停的欢呼奔跑。 亚历山大走到桌边,看着桌子上都是写满了各种字迹的文件,他歪头看看箬莎。 很凑巧,这时箬莎也正抬起头看着他,在灯光下她挺直的鼻梁在另一边的脸颊上映出些许阴影,看上去显得五官更加生动清晰。 “我成穷人了。”箬莎说“我没有钱了,除了你答应的给那些村民的田产,还有整个庄子上存的所有东西都已经给了波西米亚人,阿格里河平原上虽然有那么多的田地可并不是我们家的,科森察家只是这片平原的监护人,我们只能从当中得到一份赋税,现在我手里连一个佛洛林都没有了,我破产了。” 说完她认真看着亚历山大,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 “破产了呀,这可的确是太糟糕了,”亚历山大摇摇头,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只是当初为了能夺取阿格里,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看来如果你要再把这处农庄当嫁妆,应该不会有哪个贵族或是伯爵什么的愿意娶你了吧。” “除非他们是白痴,”箬莎拿起桌上的一沓厚厚的文件对着亚历山大晃了晃“如果他们看到这上面签署的人名或是画的那些圈,他们就会知道属于我们家自己的田产几乎都已经分给了那些村民,除了能得到一点可怜的田租,我已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娶这样的我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个好买卖。” 说着,箬莎还略微调皮的眨巴了下眼睛。 “那就不结婚了?”亚历山大慢慢坐下来,地上铺着的草甸有些粗糙,他的腿动了动,无意中碰到了箬莎的脚。 箬莎的脚先向后一缩,然后忽然向前用力踩了下亚历山大的腿,然后她就从椅子里站起来,和亚历山大并排靠着桌子坐在地上。 “一个没有钱又没有地位的女孩子谁会娶呢,虽然我觉得自己长相还不错算是漂亮吧,可对贵族来说漂亮是最没有用处的。” 说到这,箬莎忽然想起什么用肩膀轻碰了下亚历山大:“那个埃利奥特去哪了,我怎么一天都没见到他的人?” 感觉着从箬莎身上传来的微温,亚历山大轻轻闭上眼睛,这几天他的确是太累了,甚至仔细想想自从离开那不勒斯后他就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 “那个人啊,他现在应该正和马希莫在一起。”亚历山大轻轻一笑,他能猜出这时候埃利阿特一定正施展他那娴熟的口舌,一边灌酒一边从修道士那打听各种消息,特别是关于那两两只燧发枪的事。 埃利奥特对那两只火枪的兴趣并没有逃过亚历山大的眼睛,事实上只要不是太蠢的人,就一定会注意到那两只火枪因为惊人的射速产生的巨大威力。 尽管在亚历山大看来那实在不能算是真正的燧发枪,可不能不承认,在这个时代那两只枪是有着近乎划时代变化的产物。 不过虽然如此,可亚历山大并不在意那两只枪的秘密会泄露出去。 虽然从火绳枪的崛起到燧发枪的出现经过了很长时间,而且也的确由此对战争形势产生了很大影响,但是这个技术上的变革其实并非是什么太难的问题,而且亚历山大也知道就因为这不是什么太大难题,即便想尽办法秘密也保守不了太长时间。 除非他永远只做这么两只火枪自己用来玩,否则只要大量生产,那么用不了多久这种简单的技术就会被别人掌握。 既然如此不如借着这时候燧发枪的设计还堪称天才之作,想办法用这个为自己换取一部分好处。 这个想法甚至是在科森察城堡那个房间鼓捣这两只火枪时就已经有了,而且亚历山大相信亲眼见过这两只枪的威力的埃利奥特应该是他的第一批“潜在顾客”。 至于说埃利奥特可能会从马希莫打听到火枪的做法,然后直接自己鼓捣出来,亚历山大并不担心这个,因为他已经决定暂时不离开阿格里河平原农庄,而他也有信心在这段时间里造出足以让埃利阿特更感兴趣的玩意。 只是现在唯一的难题,却是身边的箬莎。 亚历山大问:“你已经决定了吗,亲自为那些村民授予土地?” 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睛,箬莎轻轻一笑说:“当然,这里是科森察家的土地,现在又是我的土地,这是我的权力也是我的义务。” “现在还不是你的土地呢,”亚历山大低声提醒“别忘了你还得听从你哥哥凯泽尔的,按照那个公爵收税官的说法,他现在已经是科森察伯爵了。” “伯爵是我父亲,”箬莎气呼呼的反驳,然后她的摇身挺得更直用力向后面的桌子靠了靠“我不会让凯泽尔成功的,他从父亲那里夺走了科森察,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去找伯爵,”亚历山大在箬莎耳边说,当他离得过近时,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箬莎近乎透明的柔软耳垂“让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伯爵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 “然后呢?” 看着箬莎询问的眼神,亚历山大的声音更低,嘴唇离箬莎的耳唇也越来越近,似乎随时能碰触到她的耳朵“然后你就留在那不勒斯,我想很快就要发生很重要的事情了,那时候伯爵应该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到时候你也许可以帮得上他。” 箬莎眼中探询的气息更浓了,她略带怀疑的看着亚历山大,用怀疑的口气闻到:“你究竟知道些什么,还有你究竟是谁?” 亚历山大顿了下,略微沉吟然后才说:“我知道的事其实并不难猜到,只是大家谁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罢了,其实你也知道我在说什么。至于我自己,当然是你的哥哥。” “你是我的哥哥吗?”箬莎的声音透着迷惑。 “当然,同母异父的哥哥。”亚历山大微微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 “可你现在这样子可不像个哥哥该做的。” 箬莎怀疑的看着亚历山大,因为离得近,她说话时微启的唇瓣就若有若无的掠过亚历山大的脸颊,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在两人之间扫过。 亚历山大用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的声调轻轻问:“那哥哥该做什么?” 一个哥哥该做什么,亚历山大的确不知道,因为不论是前生还是今世,他都没有个兄弟或是姐妹。 不过做为箬莎真正的哥哥,凯泽尔·科森察却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腓特烈的收税官虽然只走了几天,但是这些日子对凯泽尔来说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收税官遵守了诺言,他带走了所有自己的人,把城堡完全交给了凯泽尔。 这对凯泽尔来说原本应该是件很高兴的事,但他却不能享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乐趣。 整个城堡里的人好像都开始惧怕他,哪怕是那些平时奉承他的人,似乎也开始悄悄躲着他了。 这让凯泽尔感到愤怒却又无奈。 从决定流放他的父亲那一刻起,凯泽尔就知道最终会是这个样的。 不过他并不后悔做出的选择,这不止是因为当时他正面临生命威胁,更重要的是他的确担心他的父亲会把领地还有爵位传给箬莎。 所以当他刚刚从收税官手里接管了城堡,就下令堵死了那条通向山顶的秘道,同时他命令加强了警戒,虽然他并不认为箬莎能从收税官那里逃掉,更不相信在有波西米亚佣兵的追击下,箬莎还能做出什么。 也许该是给莫迪洛伯爵去封信告诉他自己决定的时候了。 到了第五天,凯泽尔开始琢磨起来。 他知道莫迪洛对箬莎抱着很大希望,或者说对箬莎将来的婚姻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利益抱着希望。 但是现在凯泽尔的决定显然与莫迪洛的意愿产生了巨大矛盾,凯泽尔不相信莫迪洛会就此善罢甘休。 但是这一次凯泽尔却并不畏惧那位伯爵了。 收税官之前对他说过的一段话始终萦绕凯泽尔的心头,那也是促使他最终决定宁可流放他的父亲,也要冒险夺取伯爵之位的原因。 “那不勒斯人将面临一场饥荒,哪怕是最富有的人面对饥饿也会弯下他的膝盖,为了一块烤得流油的上好羊肉阿谀奉承或许是件无耻的事,但为了一块能够糊口的面包跪下乞求却并不丢人。而能施舍面包的人,就是天使。” 收税官的这些话让凯泽尔的喉咙发烫,他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抓住了个机会。 即便能继承科森察的爵位,可依旧只是依附于莫迪洛,而如果能像收税官说的那样,他就有可能成为那不勒斯人的英雄! 这样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下去,以致当他从父亲脖子上夺过印章时,那股罪恶感只稍微在他心头一闪就再无踪影。 凯泽尔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揣摩酝酿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始落笔: “尊敬的那不勒斯的圣嘉尔与伊斯基亚伯爵大人……” 这就是凯泽尔这封信的开头,也是全部。 然后他就听到了从城堡外传来的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侍从慌张的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大人,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谁,箬莎?”凯泽尔想了下才明白过来,然后他愤怒的呵斥“这有什么慌张的,她是和那个收税官一起回来的吗?” “不是的大人,”侍从脸色苍白的说“她是和那些波西米亚人一起回来的,不,不对,”侍从用力摇下脑袋,好像让自己清醒一下之后才大声说“是小姐带着那些波西米亚人回来的,他们现在已经到城堡外了!” “什么?”凯泽尔猛然站起来,当他冲出房间时,都没有注意被他打翻墨水已经染黑了整个前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那不勒斯的转折点 凯泽尔从没觉得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他不愿意承认那实际是害怕,更不愿承认是在畏惧自己的妹妹。 凯泽尔想到过可能会有人利用他的父亲,所以他派人很秘密的把老科森察送到了个很远的修道院,在付了一笔钱后,修道院里多了个因为得了疯病不得不送到这里忏悔的老头子。 凯泽尔觉得一切办的都很妥帖,唯一知道老科森察下落的只有他身边两个亲信。 不,还有一个人,腓特烈的收税官! 可这三个人都不会说出去的,凯泽尔相信肯定是这样,所以老科森察的下落应该是很隐秘的。 但是当他看到城堡外队伍里放在两匹马拉着的马车里的老科森察时,凯泽尔几乎彻底崩溃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老科森察,城墙上的,城墙下的,人们都看着这个可怜的老头,看着他因为失去双手,只能来回晃动身体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可怜相。 箬莎下了马走到父亲的车前,弯腰在他唇边听着,然后又小声对他说了几句。 没人知道这对父女都说了什么,然后箬莎重新上马,来到队伍前面。 城墙上的凯泽尔脸色铁青的看着他的妹妹,在他记忆中,箬莎的确是聪明的,但这聪明也只是比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小姐们略微高明一点,但是现在看着城墙下的箬莎,他才发觉之前从没真正了解过这个妹妹。 “凯泽尔,你用卑鄙的手段囚禁了父亲,还出卖了科森察家的权利,你不配作为科森察家的子孙。”箬莎的声音不大,甚至稍远些的人都听不到,但是她相信只要能让凯泽尔听到就可以了“所以我以科森察伯爵,我们的父亲所授予的领地监护人的身份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拥有任何权利,鉴于你的恶劣行为,科森察伯爵宣布剥夺你的荣誉和特权,你将不再拥有贵族的身份。”说到这,箬莎的声音忽然放低,虽然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调轻声说“凯泽尔,你完了。” “不!”凯泽尔发出吼叫,他身子探在城墙外对着下面大吼“箬莎你听着,不管你带谁来,哪怕是教皇,也别想从我的手里夺走科森察,也别想从我头上抢走科森察伯爵的冠冕,我现在就站在城墙上,要想夺走这一切就得攻陷我的城堡,你听到没有,来吧让我看看你用出卖姿色诱惑的那些波西米亚人究竟有多厉害,来进攻……” “大人。” 一个声音从凯泽尔旁边传来,凯泽尔怒气冲冲的扭头看向打断他的那个亲信:“干什么!” “大人,您看看四周。”亲信低声说,他看着凯泽尔的目光透着怜悯,甚至有点轻视,这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对这位主人有过的目光。 “什么?”凯泽尔向左右看了看,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边空荡荡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离他远远的,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里似乎都有着如这个亲信一般的神色。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波西米亚人就要进攻了,”凯泽尔愤怒的呵斥着士兵们,可这些平时对他恭敬畏惧的士兵却没有一个人动上一动,相反人们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渐渐冷淡下去“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科森察伯爵,我命令你们听从的命令!” 凯泽尔转着身子对两边的人大声吼叫,可城墙上除了他自己歇斯底里的吼声,再也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声音。 “凯泽尔,完了。” 一个站得远远的骑士微微摇头,正是这个人当初违抗箬莎的命令,下令打开城门放收税官的人进入城堡,可是现在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了。 而这个后悔和所谓良知无关,就和当初他其实只是希望能从箬莎与凯泽尔这对正统与更正统的兄妹之间选择能从谁那里得到更多好处一样,现在他也悄无声息的退到了后面,任由凯泽尔一个人面对那些正缓缓向他逼去的士兵。 当看到城墙上凯泽尔的旗帜黯然倒下时,箬莎轻轻叹口气,她仰起头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比平时更加端庄高贵,她知道这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 然后她回头向马车里的父亲看了一眼,接着对陪在马车旁边的伯莱里低声说:“伯莱里,我们回家了。” 伯莱里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迎着箬莎的目光,他咬着嘴唇缓缓点头:“回家了小姐,我们回家了。” 1496年8月,在那不勒斯的科森察领地,发生了一场由科森察伯爵的儿子凯泽尔发动的试图推翻他父亲,篡夺伯爵权力的叛乱,这场没有持续多久的叛乱很快就被平息下去,原本作为继承人的凯泽尔成了囚徒,等待他的是即将被剥夺所有权利,而后囚禁一生的命运。 和凯泽尔的命运相反,他的妹妹科森察的箬莎在这场突然爆发的叛乱中成了最后的胜利者和受益人,当匆匆赶来的科森察教区主教宣布箬莎·科森察将做为科森察领地的合法监护人后,很多人的目光开始投向这个之前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的小女孩。 只是不论是凯泽尔的叛乱,还是箬莎成为领地监护人,这些在如今纷乱迭起,到处都是漫天战火的亚平宁半岛上实在不算什么大事,甚至就是在那不勒斯,这件事也只是略微引起波澜,然后很快就被忘却。 进入9月的那不勒斯,真正令人担忧甚至不安的话题,是饥荒! 那不勒斯人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闹饥荒是什么时候了,慷慨的地中海为那不勒斯提供了足够的各种海鲜美味,而且四通八达的道路也让他们总是能很快从其他城市得到足够的粮食,所以饥饿对那不勒斯人来说已经很久之前的事,特别是对贵族们来说,饥荒永远只是停留在书本上和讲演家们的煽情故事当中的东西。 但是,突然之间,饥荒就降临到了那不勒斯! 没有任何征兆,市面上的酒忽然变得比平时贵了很多,然后是蔬菜和水果也变得越来越难买,如果说这些都还没有太大的引起注意,当原本平时只值十分之一个银基尼的大木板拌肉面包居然要用四分之一个基尼才能买下来时,人们终于开始恐慌了。 食物是任何时代都不能或缺的东西,人们也许可以忍耐因为遭遇冰雹葡萄欠收,葡萄酒变得比平时贵几倍,也可以忍受因为海上遇到风暴吃不上鲜活的鱼,可当面包的价格开始向上不停攀升时,恐慌就不可抑止的在人们当中蔓延开来。 而这个从一开始就来势汹汹的饥荒潮,甚至不等很多人做出反应,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就又跟着接踵而来。 通向北方的道路被还在与联军作战的法国军队截断了,这就让原本还指望能从富饶的伦巴第地区尽快获得粮食的人们陷入了失望,接下来就又有更糟糕的消息传来,由于奥斯曼人似乎忽然有了动作,整个地中海上变得一片紧张兮兮,一些岛屿已经开始禁航,而从海上唯一能够为那不勒斯提供大量粮食的西西里,也因为这紧迫的局面似乎完全断了音讯。 奥斯曼人打来了,马耳他被攻陷了,西西里的主要港口正面临奥斯曼舰队的围攻。 各种各样的谣言开始在那不勒斯流传起来,对局势的担忧和对饥饿的恐慌成了造成更大骚乱的帮凶。 终于,在一天早晨,一个刚刚开门的面包铺因为挂出的价码高得离谱引起了众怒,民众愤怒的冲进了铺子,抢走了里面所有的面包,面粉,肉松还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当店主试图阻拦时立刻遭到了殴打,在慌乱的人群中,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刺出的一刀狠狠扎在了店主的后背上,那个倒霉的人晃悠着倒下,身下的石头地上立刻涌起了一片血水。 猩红的鲜血并没有让已经变得狂躁的人群冷静下来,相反更加激起了他们的暴虐之心。 人们开始在街上洗劫所有还在开门的店铺,不论是不是卖吃的的,都成了他们发泄怒火的目标。 原本热闹的街道霎时陷入混乱和疯狂。 直到闻讯赶来的卫兵们平息了暴虐的民众,一场可能会引起更大灾难的动乱才被及时压制下去。 但是,恐慌已经在那不勒斯人当中蔓延开来,没有人再敢大吃大喝,而是尽量节省下家里的粮食准备迎接随时可能会爆发的大饥荒,而一些人已经打算拖家带口的逃离城市。 更糟糕的是,就在这时,一个看似和普通平民无关,可在这个时候却偏偏又把每个人都牵扯进去的消息在城里传开了! 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二世,病重了! 从很早开始人们就知道斐迪南有着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如果是平民,这样的病症早已经会被视为被魔鬼附了身,虽然如今这个时代火烧刀砍已经不再流行,可也一定会被送进某个修道院里永远监禁起来。 但是作为王室和王位继承人,斐迪南自小就得到了很细致的照顾,以致他的病情也渐渐有所好转,这让很多人都多少又抱着希望。 但也许是法国人的入侵,和他父亲突然把王位传给他这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刺激,斐迪南的病症一下子加剧了。 如果说刚刚回到那不勒斯时他的情况还不算太糟,接下来几个月的放纵却成了导致国王的精神彻底崩溃的帮凶。 而突然出现的饥荒又更是深深的刺激了斐迪南原本就已经混乱脆弱的神经,直到有一天早晨当仆人发现他口吐白沫的斜倒在床下时,那不勒斯的国王已经完全陷入了不省人事的昏迷之中。 尽管大贵族们决定严令封锁消息,但国王病危的噩耗还是迅速传遍了全城。 在这一刻,人们真正感觉到了恐慌。 面临饥荒,王位易主,还有随时都可能出现的来自地中海另一边异教徒的威胁。 那不勒斯王国似乎一下子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当初赶走法国人收复失地的喜悦似乎一夜之间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迷茫和忐忑不安。 人们开始把希望寄托在王室身上,可随着国王病重的消息传来,很多人明白到王室现在正面临一场动荡,于是民众又期盼贵族们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履行他们义务。 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希望也落空了。 没有哪个贵族真正关心大街上那间面包铺子又被洗劫,也没人去打听今天又有多少人不得不举家离开那不勒斯跑到乡下去躲避即将蔓延的饥饿。 很显然对那不勒斯的贵族们来说,没有任何事比王冠异主更重要了。 每天都有各种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尽管封锁消息的命令一条比一条严厉,但是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探究。 国王已经整整病倒三天。 国王短暂的有过好转,可病情接着就又变得严重了。 国王已经出现完全神志不清的现象,据说他甚至想要去咬给他洗身子的王后。 国王已经完全无法进食,他呕吐出的东西恶臭连连,以至除了御医人们不得不离他的房间远远的。 各种各样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播,分不清真假的民众只能靠揣摩猜测发生了什么。 终于,在斐迪南传出病情的第六天,一个确凿消息在城里开始传开: 国王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那不勒斯大主教在国王卧室隔壁的房间等候,随时准备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 民众开始向王宫聚集,越来越多的人来到王宫外开始为国王祈祷。 虽然斐迪南匆匆登基,虽然在收复失地的过程中他几乎没有任何建树,甚至随后因为穷奢极欲的挥霍令人失望,但是当他弥留之际,那不勒斯人还是为他们的国王祈祷。 民众希望国王能挺过去,这除了长久以来对王室的依赖,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因为斐迪南没有子裔,人们开始担心一旦王位悬空,接下来那不勒斯可能就会爆发争夺王冠的内乱。 但是上帝这一次显然没有眷顾他们的国王,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从宫里传出来。 人们看到那不勒斯各个教区的主教已经闻讯赶来,甚至有人看到几个那不勒斯城里有名的雕刻家和木匠进了宫。 人们知道那些人是被叫来为国王准备后事的。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斐迪南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而城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紧张。 当斐迪南发病的时候,腓特烈公爵就下令对城里加强了戒备,虽然他依旧只能调动属于他自己的那些军队,但是有些贵族在这个时候选择靠向他的一边。 腓特烈由此迅速掌握了那不勒斯城防军的大部分,虽然由于那不勒斯的正规军的指挥权早已经被阿拉贡王国派来的贡萨洛夺走,所以这支城防军被称为民兵更合适,但腓特烈还是由此迅速掌握了那不勒斯的大部分实权。 然后当腓特烈认为一切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后,他开始向他的宿敌展开了激烈的报复。 腓特烈先是指使他的人在贵族院的会议上弹劾莫迪洛,接着他公开指责那不勒斯之所以面临饥荒的威胁,完全是因为当初法国人撤退的时候搬空了那不勒斯粮仓里的所有存粮。 而当时协助法国人的,正是莫迪洛! 这个指控立刻引起了所有贵族的共鸣,甚至就是一些平时和莫迪洛关系莫逆的人也不得不用沉默来回避这个可怕的攻击。 而贵族院里发生的事很快就被人传到了外面,一时间要求处死卖国贼莫迪洛的呼声,从王宫门口一直传到城外的桑塔露西亚港。 贵族院终于抵抗不住内外压力,不过这些油滑的贵族们也谁知道莫迪洛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他们要求莫迪洛出面接受来自贵族院的质询。 而对他质询的,正是以腓特烈为首组成的一个法庭。 1496年9月7日凌晨,那不勒斯伯爵萨伦·莫迪洛起的很早,他先是在自家的小教堂里做了祈祷,然后吃了顿还算不错的早餐,由仆人伺候着穿戴整齐,然后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杜依兰宫。 街上很静,这倒不是因为人们还没有起床,而是因为腓特烈在两天前宣布了宵禁。 以担心饥荒造成恐慌和骚乱为由,腓特烈的宵禁令推行的很顺利,在严惩了几个公然抗命的平民之后,夜晚的那不勒斯几乎已经成为了腓特烈的王国。 莫迪洛到达贵族院的时候,贵族们已经提前到了不少。 看到莫迪洛,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怪异神色。 很多人是幸灾乐祸的,可更多的人有的是担忧。 毫无疑问,莫迪洛家族在那不勒斯悠久传承的地位依旧有着很深的影响,这种影响甚至要追溯到阿拉贡王室入主那不勒斯之前。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腓特烈才不惜与莫迪洛彻底翻脸,也要借着这次饥荒把他打倒! “伯爵,你承认曾经帮助过法国人吗?” “伯爵,造成如今那不勒斯面临饥饿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当初法国人劫掠走了所有存粮,而你曾经在这件事上帮助过他们?” “伯爵,作为阿拉贡的西西王室的封臣,你承认自己曾经做过违反身为一名属臣应尽义务的事情吗?” 一个个的问题向莫迪洛投去,就如同一柄柄抹了剧毒的标枪,毫不犹豫的刺向莫迪洛的要害。 “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做过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以为会激烈辩解,甚至可能会做出什么过激行动的莫迪洛,居然毫不抵抗的就承认了这一切指控! 腓特烈有那么一阵几乎高兴的站起来,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个敌人不可能会这么简单就甘于雌伏。 果然,认罪之后的莫迪洛大声说:“当时如果不答应法国人,那不勒斯就会面临更大的浩劫,而当你们抛弃那不勒斯和它的人民逃亡的时候,是我保住了这座城市,当你们以胜利者自诩回到这座城市时,看到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那不勒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你们抱怨。” “可你让这座城市面临饥饿!”腓特烈大声呐喊“这就是你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是吗?”看着腓特烈,莫迪洛露出了个奇怪的微笑“我的大人,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你面前的这个罪人为那不勒斯做了什么。” 莫迪洛出乎意料的自信,让腓特烈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就在他刚要继续开口时,外面街上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声忽然袭进了贵族院的大厅。 “粮食!粮食!” 人们的喊叫声甚至在房间里都能听到。 “发生了什么?” 有人闻声跑出去,可不久就急匆匆的闯进来。 “粮食,全是粮食!”那个人激动的大声喊着“是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他给我们带来了粮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成名 粮食,那不勒斯人如今最关心的就是粮食! 当一车车的粮食出现在那不勒斯的大街上时,闻讯赶来民众发出了欢呼声! 马车,驴车,牛车,甚至还有羊车,大大小小的车辆在街上行进,车上堆得高高的箩筐不住摇晃,从箩筐缝里露出的金黄色的小麦麦粒好像黄金般在阳光下刺激人们的眼睛,赶车的人趾高气昂,时不时还会向街道边的民众打个手势,有个则对那些漂亮女人吹起呼哨,可没有人生气,相反民众会对着那些赶车的波西米亚人大声欢呼,有些女人甚至还从窗口向下扔出头巾,帕子或是首饰! 那不勒斯的人疯狂了,人们追着车队向前走,听到消息赶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车队所到之处就如同一个有着吸引力的巨大旋涡,那不勒斯人就好像被这个旋涡吸进去的鱼群般跟着运粮队向城中心的方向前进。 饥饿让很多人已经眼睛发蓝,如果不是那些押车的波西米亚人看上去很不好惹,早就有人要冲上去抢夺车上的麦子了。 车队穿过罗马时期的旧城,远处的新宫已经历历在目,而随着街道变宽,车队却越来越难以前进,因为更多人已经闻讯赶来,终于街道被完全堵住,人们如朝圣般围拢着运粮的车队不住欢呼! 不停的有人大声问这些人从哪里来,他们又运来了多少粮食。 “从阿格里来,不过我们可不是种地的,”队伍前面一个波西米亚人骄傲的对围着他的那不勒斯人说“干农活可不是我们不行,我们是战士,玩马刀比耍草叉更在行。” “你们送来了多少粮食?” “足够多了,如果不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车辆,还能送更多的粮食过来,”波西米亚人傲慢的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看看吧,这些粮食都是我们从科森察送来的,后面还会有更多呢。” “究竟有多少,够不够全城的人吃上面包?” 人们急切的追问,最后连车队的前进的道路都堵上了。 “让我们过去,快点,”波西米亚人开始变得不耐烦了“那个人说我们必须在今天把粮食送到,否则会给我们好看的,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的事去问后面那个家伙吧,他一定愿意告诉你们更多的事,现在赶快给我让开。” 波西米亚人的威胁没起什么作用,相反当听说还会有更多粮食运来时,人群当中立刻爆发出了更大的欢呼声。 “阿格里的粮食!是科森察伯爵的人送来粮食了!”有人激动的喊起来。 “是阿格里的粮食,不过给你们送来这些粮食的可不是科森察的伯爵,而是我的主人!” 一个身穿修道袍,却张口闭口喊着自己有个主人的年轻修道士,站在一辆马车的成垛的粮食上向下面的民众大声喊着“当我的主人听说那不勒斯人正面临一场饥饿,他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他甚至不惜花大价钱让那些波西米亚人答应用他们的战马充当辕马,为的就是能把更多的粮食送到那不勒斯来。” “你的主人是谁?阿格里不是科森察伯爵家的领地吗?”有人疑惑的追问。 “你呀,听谁说的这些?”修道士用质问的口气居高临下的对那个人喊“阿格里平原的田地现在是由我的主人看守,为了能保护这片田地,他带领我们和敌人战斗,还雇佣了勇敢的波西米亚人当战士。” “这些粮食都是你们送来的吗?”又有人高声喊着“你的主人他是谁?为什么还要战斗,难道异教徒已经打到阿格里了吗?” “异教徒在哪我不知道,不过的确有人想要夺走阿格里的粮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能让你们不再挨饿的粮食!”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颇有些人来疯性子的马希莫一下跳上马车最高的地方向着四周大声喊着“这个敌人是谁我也无法告诉你们,但是我的主人,灯塔另一边的西西里王国的使者,有着灯塔守护者之称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保住了阿格里的田地,他命令我们给那不勒斯人送来了宝贵的粮食,也送来了他对那不勒斯人的友谊。” “这个亚历山大是谁?” “西西里的使者?那这个人不是那不勒斯人了?他怎么会在阿格里?” “阿格里的粮食真的够整个那不勒斯人吃的吗?” 更多的疑问从四面八方向马希莫涌来,看着下面人头涌动的壮观情景,马希莫立刻觉得全身颤栗,不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他站在粮垛上好像个十字架似的伸开两臂缓缓转着身子,好让街道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我的主人是位高尚的大人,他对那不勒斯人没有任何要求,他只希望能成为让灯塔两边的兄弟之国更加的使者。” “告诉我们粮食究竟有多少?”有人急不可耐的大声追问,并且立刻得到了无数人的相应“告诉我们,阿格里还会送更多的粮食来吗?” 马希莫抬手用力指了指人群当中发出那个追问声的方向:“问的好,我可以把我的主人对我说的转告给你们,他对我说‘告诉那不勒斯的人民,阿格里平原上的粮食足够让他们每一顿都能吃得饱饱的,如果不怕撑破他们的大肚皮’。” 马希莫的话立刻引起一片欢呼,人们大声呐喊着一个名字: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这位来自西西里岛的使者,这位给那不勒斯人送来粮食,更送来希望的恩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到:“修道士,你说的那个敌人是谁?是莫迪洛吗,是不是他要饿死我们所有人?” 人群霎时一静,接着如忽然爆发出的巨浪,很多人都跟着喊叫起来:“说的对,是莫迪洛,那个可耻的卖国贼,他要饿死我们所有人,让国王判他的死刑,把他吊死在城门上!” 人们不停吼叫着都看向站在粮车上的马希莫,只等着他说一句“是”,他们就会冲向贵族院,逼着那些贵族立刻处决那个已经让全城的人都恨到骨子里的人。 “你们在说什么?!”可修道士给他们的答案却是满脸愕然中夹杂着气愤“你们怎么可能这么说你们的恩人,那不勒斯人难道因为饥饿连最起码的善恶都分不清了吗?” 马希莫先是这么质问,然后用尽全力对下面的人喊着:“你们知道莫迪洛伯爵为你们做了什么吗,你们知道是谁宁可担负着骂名也要为那不勒斯人寻找粮食吗,你们知道又是谁一次次的向我的主人求援,这才让我的主人了解到那不勒斯面临的危难吗?” “难道是伯爵?”不远处有人疑惑的问。 “当然是他,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大人!”马希莫奋力一挥拳头“我的主人正是从伯爵那里听说了那不勒斯正在发生的饥荒,也是伯爵提出他愿意用自己的钱支付粮价,只为了能在这个时候让每个那不勒斯人不饿肚子。 马希莫的话让车队四周的民众霎时陷入迷惑,他们愕然的相互对望,一时间不知道该听信谁的才对。 毕竟就在刚刚人们还在呐喊着要吊死那个可恶的叛徒,可现在这个修道士却告诉他们,他们憎恨的那个人其实是拯救整座城市的英雄,这实在是让他们无法接受。 “看看这些粮食!”莫迪洛跺着脚下厚实的粮垛“作为上帝的仆人我不会说谎,这些粮食更不会说谎,难道吃下这些粮食做成面包之后你们还会认为我在说谎吗?” “对,粮食不会撒谎!” 有人大声应和,同时人们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炙热。 站在车上,马希莫指向远处:“让我们过去到王宫里见国王,然后这些粮食就是你们的了。那不勒斯人,我以主人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的名义向你们保证,你们很快就不会挨饿了!” 喜悦的呼声再次响彻街道上空,人们好像保卫着圣物般簇拥着车队开始向王宫方向前进。 虽然知道斐迪南已经病危,但这个时候人们还是希望国王能听到这个好消息,也许奇迹就会就此产生。 抱着这种心态,如从不同支流汇集起来的民众从大街小巷里涌出来,他们簇拥着车队缓慢却又如不可阻挡的洪流般向王宫方向移动,以致当一小队城防军的骑兵出现在王宫前的街道上试图阻止他们时,却很快就因为惧怕放弃了责任转身就跑。 “去给国王报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马希莫大声对下面民众喊,听着人们附和着高呼发出的叠叠声浪,修道士霎时觉得整个人都要膨胀起来了。 又一队更大的骑兵来到队伍前,他们不安的看着向前走来的人群,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声号角响起,一个身穿华丽铠甲的骑士越过队伍来到前面,当他看到马希莫时,年轻骑士因为觉得眼熟不由露出困惑的神色。 “向您致敬,尊敬的王子,”马希莫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阿尔弗雷德“我代我的主人,贡布雷大人向您致敬。” 马希莫的话立刻引起四周又一阵欢呼,但是阿尔弗雷德的脸却变得难看了。 “那个贡布雷,他要干什么?” “我的主人只是为那不勒斯人送来了粮食,”马希莫因为站得很高,所以当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阿尔弗雷德时,居然没有任何紧张不安,或许还因为四周有无数人的目光正注视着他,霎时间人来疯的冲动让他继续大声的喊“殿下请你不要阻止我们的队伍,那不勒斯人正在挨饿。” 马希莫的话再次引起民众们的一阵附和,阿尔弗雷德脸色阴沉,虽然亚历山大派人送来了粮食,但是当他听说亚历山大的人在大街上公开为莫迪洛辩护时,哪怕并没有他父亲的才智,可阿尔弗雷德也意识到事情要糟了! 他派出了骑兵试图阻止运粮的车队,但是那些骑兵很快就逃了回来,阿尔弗雷德不得不亲自出马,他知道这时候贵族院里正在对莫迪洛进行质询,这支突然出现的粮队很可能会破坏他父亲的计划。 阿尔弗雷德自认很爱箬莎,但他更惧怕他的父亲。 “任何人都不能过去!贵族院正在召开重要的会议,”阿尔弗雷德大声命令,他向身后的骑兵挥手示意命令他们向前组成人墙“任何试图过去的人都被视为叛乱!” 人群中霎时爆发出一片不满的喊声,人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粮队会被拦下,他们更不知道为什么那位王子要对给他们送来粮食的人有那么深的敌意。 人群不住向前涌动,可城防军锋利的长矛让他们不敢向前,人群中出现抱怨,然后这抱怨声变得越来越高,有人跳上旁边低矮的建筑对着远处的人不住的喊着,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这就引来更大的不满! 阿尔弗雷德头上已经一片汗水,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紧张,他严令身边的骑兵站稳阵脚,同时命令人迅速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他的父亲,他相信只要父亲过来,以那不勒斯公爵和未来王位继承人的身份,一定能平息这些眼看就要发生暴动的民众。 但是一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派出的人刚刚离开,阿尔弗雷德忽然看到从对方的粮队当中本奔出一个衣着古怪的骑兵! 那个骑兵的马很快,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马上,双方之间短暂的距离甚至不等阿尔弗雷德发出警告,那个骑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手臂高举,阿尔弗雷德只来得及看到那人脸上浓黑的胡须在眼前一闪,随着雪亮刀光在眼前落下,伴着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凄惨嘶鸣,穿着沉重盔甲的阿尔弗雷德已经从被一刀砍下马头,还在狂喷鲜血的无头马尸上栽了下去! 几乎就在阿尔弗雷德栽下战马的同时,一群原本作为马夫的波西米亚人已经呼啸着向惊恐不安的城防军冲去! 连那不勒斯的正规军都不算的城防军的队形,只在一瞬间就溃不成军,被彪悍的波西米亚人完全冲散! 在波西米亚人如疯子般的冲击下,城防军混乱的挤在一起,可接下来就被从四周冲过来的波西米亚雇佣兵冲击得四分五裂。 虽然波西米亚人并没有下杀手,可被沉重刀背砸中或是直接被人从马上掀翻的城防军还是一片惨嚎,而和他们在波西米亚如旋风般的摧残下的狼狈不堪相对的,是那不勒斯民众发出的震天欢呼! 因为有盔甲的保护,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受伤,可他的心却有些发凉,当他明白了民众是在为波西米亚人打败了那不勒斯自己的军队欢呼时,即便他并没有完全明白这欢呼背后有多么可怕,可也知道事情真的糟糕了。 当一刀砍掉了马头的波西米亚人回到他身边时,阿尔弗雷尔才发现只这短短一会儿,他的城防军已经“全军覆没”,不敢乱动或是因为不走运掉下马时摔断了骨头不住呻吟的士兵躺得满地都是,而这时运粮队在那个可恶的修道士的大声命令下,开始如滚滚洪流向王宫进发! “以我的主人贡布雷大人的名义,我愿意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负责,”马希莫对人群高喊“不过就算要治我的罪,我也要履行主人赋予我的使命,这些粮食是属于那不勒斯民众的,去王宫见国王!” “去王宫!见国王!!” 无数的人大喊着融入队伍,这时候对那不勒斯人来说这支粮队已经不知是给他们带来粮食和面包,而是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究竟包含什么的精神支柱,饥饿已经让他们有太长时间不能宣泄,而腓特烈对暴乱民众一次次的镇压也让他们觉得无比压抑。 所以当他们看到波西米亚人狠狠教训了城防军时,他们不但没有愤怒反而发出了欢呼声,一时间这支从阿格里来的运粮队不但成了让他们摆脱饥饿的希望,更成了最可靠的盟友。 没有人再去看被几个随从狼狈的拖到路边躲避的阿尔弗雷德,人们呐喊着从这位王子身边走过。 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意外的发现修道士从一个布袋子里拽出了两面旗帜,一面上有着他很熟悉的莫迪洛家族纹章,而另一面却是个很陌生的旗帜。 两面旗帜都被高高的插在了最高的粮垛上,一时间所有围绕着这辆粮车的人似乎都臣服在这两面旗帜之下,而随着跟随车队后面的人群向后蔓延,人们的注意力开始被那辆不停前进的粮车上的旗帜吸引。 贵族院里贵族们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那阵阵声浪的,他们开始变得不安起来,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寻找从哪里能够逃跑的后门。 这是因为随着那声浪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清楚的听到人们在呐喊什么:去王宫!见国王! 这些并不是让贵族们感到恐慌的原因,真正让他们不安的,还有民众们不停呐喊的:贡布雷!莫迪洛!还有真相! 贡布雷是谁?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个人的名字在那不勒斯肯定会是家喻户晓,甚至比很多贵族还要响亮。 莫迪洛呢,这位号称比王室还要悠久家族的伯爵这时候正面临他们的质询或者叫审判! 这让贵族们彻底慌了。 他们很明白,民众也许并不是真的需要真相,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莫迪洛是否被冤枉,他们要的只是因为饥饿和长久以来被压制的发泄。 但是他们现在却偏偏在审判一个那不勒斯最古老的贵族和可能会成为民众心目中英雄似的人。 腓特烈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很清楚狂暴的民众有多么可怕,而且他更明白在这个时候如果不能安抚下那不勒斯人的情绪,对他将来继承王位又会是什么样的灾难。 他的目光看向站在对面的莫迪洛。 从消息传来之后,那个原本正在慷慨陈词的人反而沉默了,他现在甚至闭上了眼睛,双手捻着据说是从罗马带回来,其中有着几颗圣骨的念珠养起了精神。 “伯爵,你不觉得该为现在发生的一切做个解释吗?” 腓特烈已经顾不上其他,他知道自己输了。 虽然他并不知道收税官在科森察是怎么做的,可当凯泽尔试图推翻他父亲却惨遭失败的消息传来时,腓特烈就知道收税官应该是已经失手了。 但是他那时候还不认为莫迪洛已经获得了胜利,而是依旧认为至少这么一来科森察会内乱好一阵,那么那不勒斯的饥荒依旧会无法阻止的爆发。 那么他就依旧有机会向摸底楼下手。 可事情完全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莫迪洛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英雄。 腓特烈心中疑惑,可他知道现在更重要的是必须与莫迪洛妥协。 公爵走到莫迪洛,用很低的声音说:“告诉我你要提出什么条件才肯让这一切过去?” 莫迪洛终于睁开了眼,他向腓特烈恭敬的行礼:“大人,如果我说什么都不要您肯定不会相信,那么现在我就提出我的要求吧。” 腓特烈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做好了任凭莫迪洛咬上一口的准备。 和王冠相比,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可是当听到莫迪洛的条件后,他的脸上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腓特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莫迪洛,好像在猜测他这个条件的真正用意,不过外面越来越响的声浪已经不给他时间。 “现在让我们大家一起去见那不勒斯人吧。” 莫迪洛轻轻捋平袍子上的褶皱,然后在所有贵神色各异的表情中领头走出了大厅。 贵族院位于王宫对面,车队要想进入王宫必须经过贵族院前的街道。 当队伍来到贵族院前时,守卫贵族院的卫队紧张得几乎崩溃。 他们已经听说了阿尔弗雷德和他的骑兵们的遭遇,看到那些彪悍凶猛,完全如野蛮人般可怕的波西米亚人向他们走来时,胆小的卫队士兵已经吓得向贵族院的楼里退去。 就在这时,贵族院的大门打开了! 当莫迪洛和腓特烈一起从大门里走出来时,原本喧闹的人群不由微微一静。 王室的威严与最古老贵族的影响,让民众在这一刻感到了压迫。 可这沉寂只有一瞬,当马希莫从人群里走出来登上贵族院的台阶时,人潮开始向前涌去。 “大人,按照我的主人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命令,我奉命为那不勒斯人送来了阿格里平原的小麦,现在我请求允许我去王宫向国王禀报这件事。” 马希莫的话让人们一下屏住呼吸,他们在等着,他们要知道究竟由谁来承认这一切。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腓特烈向前走了一步。 人群中霎时又是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旁边的莫迪洛。 但是伯爵神色平静,没有一丝异样。 “我,那不勒斯的腓特烈,接受你的主人为那不勒斯带来的珍贵的小麦,”腓特烈对同样一脸惊讶,正不住看向伯爵的马希莫说“同时我也也以王室的名义感谢我我的朋友那不勒斯的莫迪洛伯爵,是他的慷慨无私帮助了我们所有人。” 腓特烈的话令人群中霎时爆发出一阵喧嚣,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莫迪洛。 毫无疑问,腓特烈是在宣布莫迪洛的清白。 就在这时,腓特烈微微扭头看向莫迪洛,当看到他明确的微微点头后,腓特烈用略显古怪的眼神看着马希莫说到:“为了表示对你的主人的感激之情,我要在这里再次公开宣布,感谢阿格里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所做的一切。” 有那么一小会,马希莫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事实上他还沉浸在为什么是公爵而不是伯爵宣布接收粮队的猜测当中,直到旁边的贵族们发出轻呼,他才忽然意识到腓特烈的话的含义。 阿格里的贡布雷! 马希莫一下张开了嘴,而不等他说什么,莫迪洛已经开口:“现在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他是谁了。” 听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的马希莫刚要开口,忽然,一阵钟声从王宫方向传来! 人群霎时一静,接着如潮的喊声骤然响起!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二世,驾崩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阿格里的贡布雷 灯塔两边的两西西里王国之一,那不勒斯的斐迪南二世死了。 这个消息传开时,除了意外很多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深远影响。 斐迪南从匆匆继位到狼狈的弃国逃亡,再到轻而易举重返那不勒斯,然后最终蒙主召唤去了天堂,前后不过一年多点的时间。 这么短暂的统治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施展才华的机会,除了那不勒斯人,在绝大多数其他城邦人的眼里,斐迪南完全就像个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什么印象的过客,更远些的地方甚至有些人还不知道那不勒斯已经换了位国王。 不过尽管如此,那不勒斯人依旧为失去了他们的国王而悲痛,听到消息的人们蜂拥着从四面八方向城里涌去,到处都是沉重的黑色,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悲痛与伤心的表情,特别是当想到就在不久前国王回到那不勒斯,收复被法国人侵占的失地时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很多人不由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贵族们则因为斐迪南的死感觉到了面临的危机,对于菲特烈能否顺利接掌王位,随着亚历山大送来解救那不勒斯饥荒的粮食,和莫迪洛那莫名暧昧的态度,贵族们开始揣摩不定了。 原本按照莫迪洛的命令应该返回阿格里的马希莫也受到了影响,作为亚历山大在那不勒斯的代表,他不得不留下来。 在另外派人把这个消息给亚历山大送去后,马希莫被贵族院召见了。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召见,马希莫因为过于激动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去,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唯一记得的,是似乎对着一群那不勒斯的贵族老爷们口沫横飞慷慨陈词,至于究竟说了什么,他事后完全不记得了。 马希莫在那不勒斯还是有很多朋友的。 所以他决定抽空回一趟瞭望哨酒馆,只是这次他用不着偷偷摸摸了。 当马希莫出现在酒馆门口时候,酒馆老板第一眼看到他就冲上去把他抱起来在空中打转,在四周一阵疯狂的叫喊和欢呼声中,马希莫被酒馆老板拖着进了“瞭望哨”。 现在的马希莫成了英雄,至少是跟随在英雄身边的大人物了。 虽然国王的死冲淡了不少喜悦气氛,不过那点悲伤很快就被天生乐观的马希莫的到来冲淡了。 每个人都亟不可待的想要知道马希莫这段时间的经历,更有些之前曾经见过亚历山大的人不住的向旁边的人吹嘘自己与那位大人一起喝过酒吹过牛。 酒馆老板的妹妹从人群里挤过去给马希莫倒酒,这又引起了人们一阵起哄般的调笑。 马希莫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淡得快和清水媲美的麦芽酒之后,站起来高举杯子大声祝福:“愿上帝保佑我的主人,仁慈的阿格里的贡布雷大人!” “上帝保佑!”人们跟着高呼,而且声音要比马希莫更大。 他们这么卖力除了因为这位贡布雷大人为他们送来了解决饥荒的小麦,更大的原因是马希莫随手扔在桌子上为酒馆里所有人付了酒钱。 马希莫发财了,马希莫修士成了大人物,马希莫神甫老爷甚至还和公爵还有莫迪洛伯爵谈笑风生,一个比一个玄乎的消息让人们再也不敢用骗子马希莫或是癞蛤蟆马希莫之类的名字,人们眼中闪着敬畏的光,有些人更是想办法靠的更近好能找机会和这位大人物说上几句话。 马希莫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刻圆满了,他志得意满的环视四周,然后又意气风发的从袍子里拿出几个佛洛林,在人们两眼发光几如膜拜的崇敬注视中,随手把佛洛林扔在了桌子上:“这些是我以前欠的酒钱和利息,多余出来的就存在柜上,以后我会经常来喝酒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马希莫向着酒馆老板的妹妹眨了眨了眨眼。 因为这个动作太明显,酒馆里立刻响起一阵调侃的嘘声。 然后马希莫这才站起来收拾了一下修道袍,在人们的簇拥下走出“瞭望哨”。 不过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转身对跟在后面的酒馆老板认真的说:“我说的是真的巴尔,我以后会经常来这里的。” 说完,他就在酒馆老板有些疑惑的目送下沿着陡峭阶梯走下去,慢慢消失在斜街的街口。 只是没有人知道,当转过街口别人都看不到时,原本意气风发的马希莫的肩膀一下塌了下去,他把袍子口袋翻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口袋唉声叹气了一阵。 这些钱是离开阿格里之前亚历山大给他的,当时他高兴的几乎要把亚历山大当做圣徒,可接下来听到的话就打破了他所有的美梦。 亚历山大告诉他,这些钱必须一次都在瞭望哨花完,哪怕是最后他需要继续去骗吃骗喝,也必须全都花出去。 马希莫实在不知道亚历山大要干什么,可他却知道这位主人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 至少在见到了他怎么对付那些波西米亚人之后,马希莫再也不敢把他和胆小,软弱之类的词联系起来了。 亚历山大对波西米亚人无疑是很慷慨的,在给予了他们应得的报酬后,亚历山大再次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根本无法回绝的建议:他会雇佣这些波西米亚人作为长期的佣兵,除非波西米亚国王召回他们,否则这支波西米亚骑兵就留在阿格里,而他们的报酬并不是金币,而是阿格里平原一小部分田地粮税的抽成。 对绝大多数佣兵来说,给雇主打仗然后获得金币或是战利品都始终是最直接的方法,而只有最精锐或是有着足够背景势力的佣兵才能拥有选择金钱还是从所在领地抽税的资格。 很早之前,能这么干的只有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而当斯福尔扎家族最终夺取了米兰的统治权后,再也没有一个领主敢尝试这种很容易自找麻烦引狼入室的办法了。 亚历山大似乎并不在乎这个,他向波西米亚人提出的这个建议让那些佣兵甚至来不及多想就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但是接下来亚历山大做的事就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 他先是把波西米亚人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小队,然后拿出张不知道从哪鼓捣出来的地图,随便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子,然后就宣布这些地方的粮税分别归那些不同的小队所有。 波西米亚人很惊讶,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个分法,难道不是所有人一起得到那份粮税吗? 对波西米亚人的疑惑,亚历山大的回答很简单:“平时这份土地粮税归你们小队所有,然后我会视你们在战斗中的勇敢和责任而定,如果有人做出超出他职责的勇敢行为我会奖赏他,而奖赏就从其他并不尽职的人那里抽取。” 波西米亚人立刻露出了不满,他们觉得自己每个人都是最勇敢的,更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懦夫。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勇敢和忠诚吧。”亚历山大这么回应波西米亚人的质疑。 一场对抗开始了。 马希莫不会忘了接下来发生的那些事,他不知道亚历山大是怎么会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办法的。 他让阿格里河两岸的农夫们放下农具拿起弓箭和草叉,但是他并不是要组织这些还没看到骑兵的影子,只听到马蹄声就转身逃跑的泥腿子和波西米亚人对抗,而是让他们钻进丛林,躲进麦田,或是藏在水沟河岔里,而农夫们的任务就只有骚扰,不停的骚扰,甚至哪怕是在远远地方吆喝几声,让那些正在吃饭的波西米亚人不得不放下吃的跳上马背去胡乱转悠一圈,也要让波西米亚人不能消停。 而当波西米亚人终于真正面对敌人时,他们面对的,是奥多涅留下的那些骑士。 奥多涅离开科森察时带走的人并不多,在城堡里依旧有很多人留了下来,但是先是凯泽尔对他们的不信任,然后是箬莎对之前还没来得及对付的领地内异己的清洗,当他们意识到那位伯爵小姐一点都不比她的哥哥仁慈时,这些人面临着箬莎给出的两个选择:要么离开科森察的领地,要么去阿格里平原作为科森察家族的储量地守卫。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最终选择了后者。 一支从科森察各地聚集聚集起来不足百人的队伍来到了阿格里平原,等待这些忐忑不安的流放者的,是亚历山大同样毫不客气的条件:为我战斗,换取报酬。 没有封地,没有税金,这些被剥夺了所有权利,只有一个骑士头衔的被流放者面临着新的选择。 最终除了一小部分人选择离开,其他人还是留在了阿格里。 可这些留下的人很快他们就被告知,他们将用和波西米亚人的一场对抗来决定他们究竟能得到多少酬劳, 重新拿起武器的时候这些人是很有自信的,他们相信自己并不比波西米亚人差多少,但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种想法有些太乐观了。 尽管经受了农夫们的不停骚扰,可波西米亚人还是很完美的狠狠教训了一下这些来自科森察的老爷兵。 当一个波西米亚骑兵骄傲的挥舞着从由二十多个人组成的第一队科森察人步兵手里夺取的旗帜时,他听到了声沉重的闷响! 那个波西米亚人闻声回头时,恰好看到一大团白蒙蒙的东西扑面而来,然后他就觉得脸上像被打了一拳似的有些疼痛,而随后他听到的就是身后的伙伴们发出的哄笑声。 第二队科森察守卫队出现的时候,波西米亚人看到了个奇怪的东西。 一队虽然稍显凌乱,可还算能集结成队形的守卫队紧密的扎在一起,他们当中前排的人握着用树枝做成的长矛,而稍后的人则手握硬箭,其中还隐约有几杆看上去颇像火枪似的东西。 波西米亚人有些犹豫了,他们不知道这些守卫队要干什么,虽然勇敢却并不鲁莽的波西米亚人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谨慎小心。 他们开始绕着这个古怪的阵型迅速跑动,当他们的战马逐渐靠近敌人时,守卫队先是有些惊慌,然后就在一两声忽然响起的火枪声中渐渐稳定下来。 这是因为他们发现虽然火枪未必能真的击中“敌人”,但是波西米亚人依旧还是因为这种在这个时代过于奇怪的武器造成的威力胁迫下变得谨慎起来。 不过战斗的结果是波西米亚人还是获得了胜利,他们在不厌其烦的移动中找到了这个队伍当中的一个破绽,然后只用了一次威胁式的冲锋就把这些守卫队冲得乱了阵脚。 这个胜利让波西米亚人得意的大笑,可他们并不知道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亚历山大也露出了微笑。 波西米亚人还是得到了他们期待的粮税,不过正如亚历山大说的那样,他们也意识到了的确并非所有人都是那么勇敢。 这并不是说他们当中有懦夫,而是面对莫名其妙的敌人,的确有些波西米亚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勇敢战斗获得胜利的人应该得到更多的奖赏,而不应该为失利的人承担责任,”亚历山大这样对他们说“所以你们会被分成不同的小队,你们能否为自己赚取足够多的报酬和战利品,完全由自己而不是其他人决定。” 波西米亚人已经习惯了一起战斗一起分享报酬,现在却这样安排,这让很多人不能接受,可却又想不出不能接受的理由。 而对那些可能会成为队长的波西米亚人来说,这样的决定又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 同样的战斗同样的报酬,与同样的战斗可以获得更多的报酬,这样的比较让这些波西米亚人跃跃欲试。 最终,亚历山大的提议得到了波西米亚人的同意,当他们当中最有声望的一个用力在合约上按下手印时,也许是被秋天午后的阳光晒的,站在亚历山大身后的马希莫看着前面的主人忽然有种莫名的眩晕感。 而让马希莫真正头晕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 并非所有波西米亚人都赞成这样一个多少有些残酷的合约,所以当抱怨凝聚在一起时,其中几个人发动了哗变。 那是场并不成功的哗变,当那几个喝多了波西米亚人拿着马刀摇晃着大喊大叫时,亚历山大却突然下达了格杀的命令! 这些人中除了两个侥幸的家伙,瞬间就被早有准备的守卫队刺成了蜂窝。 接着亚历山大宣布了对活下来的两个人的审判,没有宽恕和赦免,抗命哗变的佣兵历来只有一个下场:被活活绞死! 所有波西米亚人都看到了这场行刑,在马希莫祈祷之后,两个哗变士兵被套上绳索,随着一声呐喊,木墩踢倒,两个人的身体开始在空中不住抖动抽搐,直到最后没了声息。 “我给予你们财富和荣誉,而你们回报给我忠诚,跟随我能得到你们从没想过的东西,违抗我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这是亚历山大站在刑场上对波西米亚人说的话。 他毫不动摇的站在那里与那些波西米亚人对峙,终于,在让马希莫几乎快要发疯的沉默,骚动和紧张中,以几个队长为首,波西米亚人纷纷向着亚历山大低下了头。 丰厚的报酬打动了波西米亚人的心,同样冷酷的惩罚也让他们见识了这位年轻领主的绝不妥协。 “真是一位让人看不透的主人啊。” 马希莫摸着空空的口袋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着。 亚历山大做的很多事让他觉得不可理解,至少他不明白,为什么亚历山大要他把科森察伯爵小姐派人送来的那些佛洛林全都花掉,而且还说一定要花在“瞭望哨”这种地方。 不过这个差事修道士倒真的很喜欢。 马希莫和他的运粮队被安排在距王宫不算很远的一座建筑里,这原本是那不勒斯一位贵族的宅邸,但是在多年前他的家族绝嗣之后,这座宅邸成为了那不勒斯的一所教区学校。 现在这所学校已经被腾空,波西米亚人很不客气的从房间里把那些名贵的家具桌椅放在院子里,然后架起火堆烤起了肉干。 马希莫走进院子的时候,一阵阵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有些诧异的是,在波西米亚人当中他还看到了几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从她们的举止上,马希莫很快就知道这些女人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来历。 波西米亚人放浪形骸的举动多少引起了修道士的不满,不过他还来不及把那些女人赶走,就被告知有一个信使已经在里面等了他很久。 信使是个看上去很机灵的男仆,这让马希莫想起了乌利乌。 当知道那个摩尔人成了亚历山大身边的管家时,修道士很不高兴,甚至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可如今马希莫已经不再把摩尔人放在心上,看着那个男仆恭敬的送上某位贵族的来信,修道士的心里就说不出的舒坦。 事实上这样的信件马希莫已经收到了好几封,虽然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大贵族向他做出邀请,但是这已经足以让修道士心满意足了。 马希莫很清楚如今这个时候对那不勒斯人意味着什么,而能在这个时候依旧邀请他做客,由此已经可见那不勒斯的贵族们对他,或者应该说是对阿格里的贡布雷是多么的重视。 事实上随着那不勒斯城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传言消息也变得层出不穷。 从突然爆发的饥荒到斐迪南的驾崩,从腓特烈的专权到莫迪洛的污名,人们好像在一个又一个谣言的旋涡中转来转去。 斐迪南的死同样引起了其他城邦国家的关注。 毕竟法国人入侵时的借口就是对那不勒斯王位的要求,而斐迪南没有子嗣这一点,让很多城邦闻讯不由怦然心动的同时,又不禁暗暗担心这是否会成为法国国王查理六世新的借口。 各种各样的猜测与谣言变得多了起来,而在这一切谣言当中,有个名字被不停的提起——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亚历山大曾经得到过国王的召见, 亚历山大曾痛斥过佛罗伦萨使者, 亚历山大为科森察伯爵小姐阿尔弗雷德儿子发生过决斗, 亚历山大接受莫迪洛伯爵的请求为那不勒斯送来了粮食! 这所有的传言在民众间传播,在贵族中传播,又在那不勒斯的大街小巷里成为议论的话题。 特别是当一些人言之凿凿的说,亲眼看到过亚历山大的使者,一个原本贫穷的修道士大方的随手扔出一堆弗洛林为他之前那些穷朋友们付酒钱时,人们对那位来自西西里的年轻人的好心,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 正是在这种所有人沉浸在国王的驾崩,却又被一个个稀奇古怪的传言搅得寝食难安的古怪气氛中,亚历山大带着他的波西米亚骑兵,乌利乌,还有更多的粮食,进入了这座一时间最受关注的城市。 这一天是1496年9月15日,一个平凡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亚历山大的到来 选择9月15日这一天进入那不勒斯,是马希莫的提议。 按照传说,9月15日是当初使徒彼得离开圣地渡过地中海在欧洲登陆的日子,登陆的地点就是那不勒斯。 虽然这个传说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少早已经无法证明,但是9月15日作为一个重大的纪念日,已经在那不勒斯流传了很久。 正因为这样,甚至有人提议,是不是把斐迪南驾崩的日子改在这一天,以此来彰显作为国王的斐迪南的确是受耶稣基督的眷顾。 但是这个建议受到了来自那不勒斯大主教的强烈反对。 尽管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教廷派驻在那不勒斯的一位执事司铎。 亚历山大的车队是在15日的中午进入那不勒斯的。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不算很热,坐在马上稍微快跑就能感到丝丝令人惬意的凉爽。 这个时候的那不勒斯也是最美丽的,循着山势如少女张开得的手臂般环抱的桑塔露西亚港里碧波粼粼,岸上陡峭的山崖上到处都被一片片姹紫嫣红覆盖,再向前望去,那不勒斯城已经近在眼前。 还没有进城,运粮队到来的消息已经蔓延出去,在道路两边聚集起来的那不勒斯人欣喜若狂的发出欢呼,即便是在国丧期间,也掩饰不住民众的激情,特别是当看到满载粮食似乎看不到尽头车队出现时,原本因为国王驾崩笼罩在一片悲哀中的城市瞬间热闹起来。 而且这种热闹很快就向四面八方的传染过去,悲哀的外衣被剥开后,是那不勒斯人因为看到粮食压抑不住的喜悦,虽然上一次运粮队的到来已经震撼过他们一次,但对饥荒的恐惧其实始终压在他们心头。 民众害怕那是唯一一次送来粮食,接下来他们就要继续面对饿肚子的困境。 而因为斐迪南的死忽然涌向那不勒斯的人却又骤然增加,看着那些操着不同口音的外乡人,那不勒斯人变得更加恐慌,他们担心连现在的粮食都可能要是够吃了,如果那样饥荒就会立刻再次降临。 这种恐慌和国王驾崩的噩耗混在一起,成了压在那不勒斯人心头的巨石,人们在压抑和不安中度过一天天的日子,随着市面上面包的价格又开始涨价,这种惊恐不安就愈演愈烈。 虽然贵族院已经宣布那不勒斯不会再出现粮荒,但是直到亚历山大的车队出现时,人们才彻底松了口气。 漫长的车队里每辆车上都是装得满满的金黄色的小麦,在车队旁边,一队比之前那些押运的士兵更加趾高气扬的波西米亚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们看上去个个都彪悍凶猛,颇有些异族风格的胡须让他们显得更加桀骜不驯,款式古怪却颇为结实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上去令人胆寒的弯刀随着他们的前进不住拍打粗壮的大腿。 那不勒斯人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队要比他们的军队强得多的佣兵,至少在外观上他们想不出哪个那不勒斯士兵能胜过这些几乎和野蛮人一样的家伙。 不过让那不勒斯人惊讶的是,虽然波西米亚人如此的桀骜不驯令人胆寒,但是他们却都乖乖的跟在那个年轻人的身后,甚至除了几个看上去身份高些的,其他人似乎惧怕似的离那个年轻人远远的,哪怕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对他说,都会立刻收敛起那凶恶的表情,然后用尽量谦卑的态度向他报告,然后一等他示意可以离开,那些波西米亚人就立刻掉转马头,像是有魔鬼从后面追着似的转身就跑。 这个有趣的情景引起了很多那不勒斯人的好奇,他们纷纷向那个衣着简朴的年轻人看去。 一件裁剪得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花哨修饰的白色衬衫,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衬衫的袖子似乎要比任何一款如今流行的衬衫都要肥大得多,一条完全为了旅行方便而设计的骑马裤,唯一略显奢侈的就是脚上那双看上去做工,靴筒一直覆盖到小腿上的皮靴。 这么一身行头虽然不能说是寒酸,但和任何一位贵族比起来最多只能说是过得去,不过这个年轻人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 这是张颇为漂亮的脸,棱角分明轮廓突出,特别是他那那头红色的头发,在9月的秋风中随风飘扬,在人们充满兴奋,疑惑与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如一团烈火般掠过那不勒斯的街道,向着这座城市进发。 那不勒斯惊讶与这个年轻人漂亮的外表,但是他们却实在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会让波西米亚人那么畏惧。 但是接下来越来越多的粮车最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亚历山大看到马希莫的时候,修道士正站在城门下宽大的道路一旁,这时候的修道士已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修道袍,他的样子显得比以前精神百倍,已经颇有一副教会神职人员的影子。 在马希莫身边,一群那不勒斯的贵族和教士同样已经恭迎很久。 看到车队,马希莫走出人群来到道路中间,在路边和城墙上无数人的注视下,他先是在空中画了个十字,然后就伸开双手弯腰躬身,在引起的四周一阵低声议论声中,以世俗礼仪向策马站在粮队前面的亚历山大鞠躬行礼:“欢迎您我的主人,愿圣彼得的荣耀指引您进入那不勒斯的道路。” 马希莫的话又引起了一阵议论,人们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如果不是国王驾崩,今天原本应该举行重大的庆典,特别是因为这是从法国人手里收复国家之后的第一个圣彼得莅临纪念日,就更应该庆祝。 但是饥荒和国丧完全打乱了一切,眼看着圣彼得莅临纪念日就要在一片悲哀与不安中度过。 而这个时候,一个带着能赶走饥荒的粮食和彪悍士兵的年轻人在这一天突然出现在了那不勒斯城门前。 教士们开始祈祷,他们这时候看向亚历山大的目光是奇怪的。 贵族们则在低声议论,他们望向那些波西米亚人的目光更是古怪。 “站好吧我的朋友,”亚历山大向马希莫露出了微笑“你现在是那不勒斯的英雄了。” “不,我的主人您才是那不勒斯的英雄,”马希莫说着转身向那些贵族和教士说“各位大人,请允许我介绍我的主人,来自灯塔另一边西西里王国的灯塔守护者,西西里的使者,阿格里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 说到这儿,马希莫高举双手对着四周所有人大声呐喊:“我的主人,他为那不勒斯送来了小麦!” “小麦!” 原本还算肃静的城门前霎时爆发起了如涨潮般的呐喊,前面的人在喊,后面的人也在喊,甚至城门里面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们也因为如同被瘟疫传染般的呐喊起来! 所有人似乎都疯狂了,人们向车队涌去,他们不顾波西米亚人的呵斥和威胁把车队包围在中间,看到前面有人翻上马车,后面就发出阵阵欢呼,甚至不用辕马,那不勒斯人已经推着沉重的粮车向城里进发。 小麦!贡布雷! 贡布雷!小麦! 所有经过的人都只议论这两个词汇,也只知道这两个词汇,每当这个奇怪的队伍经过一处地方时,这些“护送”粮队的民众就会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其他高喊着这两个词,以至当如滚滚洪流的队伍终于涌动着来到距王宫不远的贵族院时,人们的呐喊声已经变成了“贡布雷的小麦”。 之前那些迎接粮队的贵族和教士们是被民众裹挟着进的城,而且他们很快就被冲得四分五散,当他们终于费尽力气穿过人群来到贵族院的台阶上和其他人会合时,回头看着下面呼喊的人群,这些人的脸色已经一片青白。 贡布雷送来了小麦,与“贡布雷的小麦”,这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最多能让他成为赶走那不勒斯饥荒的英雄,可后者会是什么?! 贵族们举措不安的看着下面的民众,同时盼望着贵族院里那些大贵族们能尽快出来解决这忽然出现的意外一幕。 “那个马希莫,”一个年龄偏大教士看着站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马希莫低声说“他是个修道士吗?” “那似乎是个流浪修道士,我听他说过自称来自罗马,”另一个矮个子教士说。 “罗马?”其他人露出了愕然神色“那不会是……上帝!” “你们在说什么,”矮个子教士先有些奇怪,接着脸上就露出了同样的神色“你们是说他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来的?” “有可能。” “上帝,这必须尽快向大主教报告。” 就在贵族和教士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在贵族院的一扇大窗子后,莫迪洛正看着外面从人群当中走出来,缓缓走上台阶的亚历山大。 “尊敬的那不勒斯贵族院,请接受我对那不勒斯国王陛下驾崩的哀悼,”亚历山大先向当前一位看上去年龄最大的贵族微微鞠躬,然后他转身指着后面的车队“我为那不勒斯送来了粮食,相信这些粮食正是那不勒斯现在最需要的。” 看着神色和缓,但双眼紧盯着他的亚历山大,老贵族脸上的赘肉微颤了下,他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施舍,这是在施舍! 老贵族咳嗽一声,试图说些能让自己觉得依旧保持着尊严的话,但是看着下面庞大车队和车上那堆得满满的金黄色的小麦,他的嗓子变得干硬了起来。 而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是聚集在下面的人潮。 所有人都用渴望甚而是有些暴躁的目光看着他们,这让贵族们感觉到了从没有过的压迫。 “感谢您的慷慨和为那不勒斯所做的一切,大人,”老贵族终于开口了“请允许我向贵族院通报您的到来。” 说着,老贵族立刻转身,就如同那些波西米亚骑兵似的,远远的从亚历山大身边逃开。 老贵族进入贵族院没有多久,少顷之后,贵族院两扇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敞开。 随着沉重的声响,人们的心也跟着骤然紧张起来。 那不勒斯贵族院的大门是轻易不会打开的,除了迎接身份最高贵的王室或是贵族,也只有在重大庆典时才会打开。 现在,那两扇大门正向着站在台阶上向上凝望的亚历山大敞开。 莫迪洛出现在贵族院门口,黑色的袍子罩在身上,令他原本还算结实的身形显得消瘦了许多。 他虽然洗脱了被指控的罪名,但是却陷入了另一个桎梏。 这位伯爵现在每天在贵族院的时间要比在家里都要长,甚至有几次还因为过于繁忙没有赶上吃晚饭。 这对莫迪洛来说已经是很严重了,因为以往不论遇到多么重大的事情,他总是会用一顿丰富的晚餐招待自己。 不过在以往,他也没遇到过现在这种事。 莫迪洛在亚历山大面前停下来时,恰好比他站得高了一级台阶。 莫迪洛知道就是这个年轻人,不但帮助他摆脱了来自腓特烈的纠缠和指控,甚至还帮他捞了个好名声。 这让莫迪洛很意外,他之前从没想过这个在他看来落魄得只剩下一个西西里使者虚名的年轻人,却成了他的“恩人”。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这个之前虽然一直浪迹那不勒斯,但从没有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的外乡青年,如今是整个那不勒斯的英雄。 看看那些激动的民众和依旧在不停加入进来的人流吧,他们在不停的喊着“贡布雷的小麦”,这喊声甚至让那些一向看不起那些乌合之众的腓特烈的脸上也变了颜色。 一个领主并不可怕,一个英雄也并不足惧,但是一个有着英雄称号的领主就不同的,莫迪洛能察觉到腓特烈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领主的忌惮,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但是这些都并不重要。 对莫迪洛来说,真正震动了他心灵的,是箬莎之前给他写的那封信。 “我最尊敬的萨伦舅舅,我有个也许能让你自愿放弃佳肴美食的消息要告诉你,我的母亲除了我之外似乎还有一个孩子, 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不过这个自称来自西西里的圣赛巴隆修道院的年轻人坚持说自己是乔治安妮·莫迪洛的儿子, 而且这个年轻人你也认识,他就是这个可以帮助你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不过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还有另一个名字,乔迩·莫迪洛。” 当看到箬莎派人秘密送来的那封信时,莫迪洛的确如箬莎说的那样放弃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他立刻走进一间密室,揭开一个尘封许久从没打开过的结实木箱。 箱子里只有一张很薄的纸,因为年头有些久了,上面的墨迹有些模糊不清。 但是莫迪洛还是认出了纸上写的一行字。 西西里,卡里波,圣赛巴隆修道院,乔迩·莫迪洛。 只有莫迪洛知道,这些词汇意味着什么。 现在,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伯爵嘴唇微微蠕动。 这一刻,莫迪洛很想开口问他:“你,真的是那个孩子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真与假,虚与实 “你,真的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孩子吗?” 这句话,莫迪洛最终没有问出来,即便是当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伯爵也尽量忍住没有做过多试探。 这是因为这个自称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年轻人,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被人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直接送到他的面前,莫迪洛会有更多的办法证明自己心中的疑惑,甚至可能会因为产生了怀疑对他使用一些可怕的手段。 但是现在他却不能这么做,这个年轻人是以这么出乎他意料的方式站在了他的面前,这让为这一刻的见面酝酿了多年的莫迪洛完全变得措手不及,甚至担心起来。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作为他棋子的傀儡,但这个年轻人的表现却明白的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不论这个“乔迩·莫迪洛”是不是那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他是,难道就会甘心听从他的摆布和控制? 莫迪洛这一刻有种深深的挫败感,他知道不论这个年轻人的身份真假,他花费了无数心血,隐忍多年安排设计的那个计划都已经彻底失败了。 如果他是真的,那么他不可能会被自己控制,如果他是假的…… 想到这,莫迪洛的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知道他究竟是谁? 可现在是这个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却实实在在的成为了为他带来福音的那个人。 当他面临腓特烈的攻击时,是这个亚历山大帮助他摆脱了困境,当他趁机笼络贵族院的贵族们时,这个亚历山大在那不勒斯民众面前让他成为了与自己一样拯救那不勒斯危机的英雄。 莫迪洛实在太清楚这种时候能得到民众支持是多么重要了,这让他觉得即便是自己妹妹的儿子,也不会做的比这个年轻人更好了。 那么还有什么让他不满意呢,莫迪洛微微瞥了眼和他一起坐在马车上的年轻人,然后他觉得找到了答案。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在想什么,这让莫迪洛不舒服,或者说是不安。 许多年来莫迪洛已经习惯掌握一切,他甚至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设计一个宏伟的计划,那个计划让他不惜用自己的妹妹作为诱饵,当乔治安妮生下一个孩子时,他更是安排人把那个孩子送到了即便是他,也是在后来才知道的地方秘密抚养起来。 但是现在,他这个庞大计划中最关键的那颗筹码出现的时候,他却发现局面和他之前设想的挖完全不同,他不但不能随心所欲的控制这个孩子,连他是真是假都不能去证明。 这让莫迪洛心里那股挫败感逐渐变成了一种如毒药般侵蚀着他内心的痛苦。 他知道这种痛苦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难以忍受,每当看到这个亚历山大,他都似乎听到有人在无情的嘲笑他。 或者说那个嘲笑的人正是伯爵自己,他在嘲讽自己花费这么多心血所做的一切,最终却是这么个结果。 “告诉我,你想见我的妹妹吗?”莫迪洛忽然开口问,他嘴角挂着丝古怪的笑意,似乎在无的讽刺大家现在的这种关系。 “当然,我一直想要见她,”亚历山大点点头“我上次去您的杜依兰宫就是为了见她。” “只是为了见她吗?” 莫迪洛注意着亚历山大的神色,他还是希望能发现点什么,也许这样才可以把局面略微扭转一点。莫迪洛心里这时候已经在想,即便这个年轻人的确就是那个孩子,可他和自己希望的实在太不一样,这让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他的计划是不是还能继续下去。 亚历山大认真的看着莫迪洛,然后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当然,因为她是我母亲。” 说到这,亚历山大盯着莫迪洛的双眼慢悠悠的继续说:“而您伯爵,您不但让我从小失去了母亲,而且还把我关在一座偏僻的修道院里。如果不是上帝的眷顾和我的运气,也许不等有人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我已经死在那座修道院的地窖里了。” 亚历山大的话让莫迪洛一阵迷惑,他能从这个年轻人的神色和语气中察觉到某种憎恨,这应该正是那个孩子知道了某些真相之后应有的反应,这让莫迪洛的怀疑微微有些动摇,他知道如果他自己就是那个孩子,当知道真相时也会愤怒,憎恨让他遭遇这一切的那个人,特别是如果他还曾经经历过某些糟糕的事。 而让伯爵更注意到的,是亚历山大显然知道当初被送到修道院是出于他的主意,这让伯爵心里的疑惑更浓。 至少他想知道,如果这个年轻人真是那个孩子,那么究竟是谁告诉他的这一切,或者说是谁把他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的? 莫迪洛心中揣摩着,疑惑始终萦绕他心头不去,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继续探究。 黑色的旗帜从王宫大门上方的门楼一直覆盖下来,把那不勒斯王国的徽章完全遮住,在任何时候往往都预示着灾难与不幸的黑色在这一刻似乎完全隆重了整个王宫。 所有的旗帜都在这由黑色覆盖的门楼前向前垂下,以表示对驾崩国王的哀悼。 亚历山大跟在莫迪洛身边,当经过王宫城墙的大门时,他稍微停下脚步略微抬头向上看去。 在初秋清风吹拂下,被黑色丧旗掩盖的王徽随着丧旗旗角的不住飘摆时隐时现,王徽上的蓝色与金色跳跃着亚历山大的映入眼帘。 上一次进入这个王宫时,他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甚至只能被人带着从旁边的小门进去,而当时的国王还是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斐迪南。 现在,他已经站在这座王宫的正门下,而那个年轻的疯癫国王却已经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虽然奢华对他却已经毫无意义的棺材里。 他的王冠已经被摘走放在一边,相信除了他的妻子,在这个国家里几乎没有几个人真正为他的死伤心。 甚至就在他还没有咽气的时候,人们就早已经不再关心他的死活,而是开始去操心究竟由谁接替他带上王冠。 这一刻,亚历山大不禁对那个只见过一面,而且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好印象的斐迪南浮起一丝怜悯。 “国王,不是只有戴着王冠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莫迪洛似乎能感觉到亚历山大这一刻的心情,他也略微抬头看着门顶上的王徽“王冠永远只有在那些真正王者的头上才会发光闪耀,而有些人即便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将来会戴上王冠,但是如果他不能履行作为国王的职责,也有可能会被别人从头上打落。” 亚历山大心中轻动,他不知道莫迪洛这话是在暗示还是有感而发,毕竟就有一个人恰恰正是他这些话的活证据。 卡斯蒂利亚的国王恩里克。 恩里克刚愎自用而又盲目无知,作为卡斯蒂利亚的国王,他一次又一次的犯下种种错误却又不肯改正,哪怕曾经有人愿意帮助他,可他每一次都因为昏招频出而渐渐失去了作为国王的权威和尊严,甚至最后连自己妻子的名誉都无法保住,任由别人肆无忌惮的指摘他的女儿是王后与别人私生的孽种,最终正是经由这种充满恶意的指责和诋毁,恩里克居然被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斥为失德而被罢黜以致失去了卡斯蒂利亚的王冠! 这么个人的确是很符合莫迪洛所说的那些话,只是有一点让亚历山大有点在意的是,这位倒霉的恩里克国王,恰恰正是作为乔迩·莫迪洛的他名义上的父亲。 亚历山大的心头飞快转着念头,他摸不清楚莫迪洛忽然对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暗示或依旧是试探? 对自己是否该承认已经知道“父亲”身份这件事,亚历山大始终拿捏不准。 亚历山大知道,如果他真是乔迩·莫迪洛那个胖子,那么他就不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从当初他被坤托从圣赛巴隆带出来的情景看,亚历山大能猜到乔迩·莫迪洛是完全不清楚他自己究竟是谁的。 甚至也许连坤托也并不知道他在找的这个人究竟有多么重要,否则他和修道院长也不会因为乔迩忽然发病就决定找个人冒名顶替。 也许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但绝不会知道他会是卡斯蒂利亚前国王恩里克的儿子。 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装作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亚历山大之前曾经认为自己应该这么想,而且这也是他虽然对箬莎透露了“真实身份”,却始终对身世含糊不清原因。 但是现在看着莫迪洛,亚历山大的心中忽然闪过个念头。 难道他不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世的吗? 至少在现在这种时候,作为那不勒斯的英雄甚至是拯救者,他已经可以面对莫迪洛。 让亚历山大决定彻底撕破这层伪装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想起了奥斯本,那个巴勒莫的裁缝。 亚历山大一直到现在依旧奇怪奥斯本是怎么会知道那么隐秘的事情,不过他从没怀疑过奥斯本对他说谎,除非关于“他”的身世,连那个裁缝自己也被骗了。 这是因为他当初在面临危险不得不把秘密告诉奥斯本时,那个裁缝的确是担着天大的干系把他保下来的。 是什么能让那个油滑世故的裁缝不惜冒险也要帮自己? 亚历山大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获得一位国王的私生子的友谊更大的诱惑了,除非是一位国王。 正是因为这个,让亚历山大做出和迪洛摊牌的决定。 这一切思绪在瞬间掠过亚历山大脑海,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会带来什么后果,不过想来即便再糟糕莫迪洛也不会愚蠢到对他轻举妄动,这从伯爵虽然明显心存疑惑,可却始终谨慎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到那不勒斯穷困潦倒的亚历山大了。 “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亚历山大没有明说,同时他仔细注意着莫迪洛的神色,看到莫迪洛明显露出了意外神情,亚历山大干脆继续说“我知道有人夺走了一顶本不属于她的王冠,而我发誓永远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莫迪洛愕然望着亚历山大,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甚至因为心中的激动,莫迪洛在匆匆穿过大门刚一拐弯走进个偏僻的走廊就不顾一切的用力抓住了亚历山大的手臂。 他的目光死死的固定在亚历山大脸上,好像要找出哪怕一点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还要多,”亚历山大和伯爵对视着“我不知道那个把我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的人是不是你派的,但是那个人为保护我死掉了,而当时他正准备去见那个杀他的人。” 莫迪洛更加疑惑了,他觉得如果亚历山大没有说谎,那么肯定是自己身边出了什么问题,而他这时候甚至有些相信亚历山大的话了。 这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解释为什么一直被隐藏在那座连他都不知道的修道院里的这个男孩,怎么就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了。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在说出那个名字时,莫迪洛沉吟了一下,他清楚一旦承认与那个人的关系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即便是一向自诩果断的伯爵也变得犹豫了,然后他说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恩里克是你的父亲?”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随意的摇摇头,见莫迪洛脸上浮起的怒意,他继续说“是一个人告诉我的,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是谁,那个人是谁?”莫迪洛能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在颤抖,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也许很快就能揭晓了。 “奥斯本,一个巴勒莫的裁缝。”亚历山大完全一副实话实说的样子, 事实上他已经决定,除了自己是个冒牌货这件事,只要莫迪洛继续追问下去,其他的只要知道的他会全都说出来。 “奥斯本?”莫迪洛先是愕然,随即就露出了像是突然吞了颗苍蝇的恶心样子,望向亚历山大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过了好一会才说“这些事我们回头再说,现在去为国王做送葬祈祷。” 说到这,伯爵又忽然叮嘱了一句:“关于奥斯本的事,不要对乔治安妮说。” 听着这话,亚历山大眼皮微微一跳。 想想伯爵看他的眼神,再想想他这颇为让人玩味的吩咐,亚历山大不由暗暗摇头。 看来自己这位“老妈”的故事,还真是不少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低头还是不屈 两面那不勒斯的旗帜如门户般倾斜交叉,遮掩在黑色的方形华盖下,雕刻精美的棺饰在头顶巨大吊灯上百根蜡烛的璀璨火光中闪现着奢侈的金光,棺囊是打开的,这是为了让所有人能最后一次瞻仰国王的容颜,不过一层涂抹得近乎惨白的厚粉让躺在棺材里的斐迪南看上去并不那么好看,甚至即便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样子也多少透着点狰狞。 亚历山大早已经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国王在最后蒙召的时刻其实早已经没了意识,以致大主教不得不让人代替他念出最后乞求宽恕的应祈祷词,否则他可能就会因为没有完成临终祈祷而堕入地狱。 可即便是这样,人们依旧议论纷纷,似是在为斐迪南死后灵魂究竟会去哪里担心不已。 亚历山大却知道这样的议论其实纯粹都是闲扯,人们现在真正关心的根本不是费迪南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而是那顶已经被放在棺材旁边,包着黑色丝绒衬凳上的王冠,最终会戴在谁的头上。 亚历山大站的地方有些远,他和一群小贵族们站在一起,看着前面人头耸动的情景,听着旁边各种似是而非的谣言,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参加一场国王的葬礼,倒像是走进了一个很大的菜市场。 “我说朋友,你是从哪来的,我是从上安泰诺来的,你呢?”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鬓角还有个陷下去的深坑的男人向亚历山大裂开嘴笑了笑,虽然他的衣着很讲究,即便是穿着黑色的丧服,脖子上挂的一串扁金胸饰依旧所值不菲,但因为他的形象实在有点吓人,四周的人都离他远远的。 “我吗?”亚历山大有点意外的看看这个人,他看的出这个应该是因为得了天花才毁了容貌,而且从他额头上那个深坑看,这个人当时显然处境危险,能活下来还真是个奇迹“从阿格里来。” “阿格里?”那人诧异的打量亚历山大“那可是够远的,要知道我听到国王病危的消息从上安泰诺到那不勒斯,可是用了整整5天的时间。” “5天?”亚历山大奇怪的看了眼这个人,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自己长了张看上去就好骗的脸,可这个人一张嘴就骗人,让他觉得很不高兴“那么说你是走了条别人都不知道的捷径喽?” “我就知道你们都会这么说,”那个人脸上立刻露出恼火的样子,似是早已经受到过这种讽刺“你们所有人都以为用两天的时间不能从上安泰诺赶到那不勒斯吗,那是因为你们都没有一匹好马。” 亚历山大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倒是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了,看得出来这个人似乎因为经常被人排斥多少有点神经质,以致别人稍微质疑就会触动他过于敏感的神经,譬如现在,为了证明他的确能从那个叫上安泰诺的地方用5天时间赶到那不勒斯,他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在解释自己是怎么能用那么短的时间赶来的时候,这个人手舞足蹈连说带比,他的声音显得很大,以致旁边的人都面露厌恶,更多的人则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在为又有个倒霉鬼被这个人盯上感到好笑。 亚历山大对这个人如此的热情感到的诧异,虽然知道他并不很清楚从上意大利的安泰诺到那不勒斯究竟要用多久,而且早就有条条大道通罗马这种谚语,不过只要想想这个时代糟糕的道路状况,也能想到这个人十之八九是在吹牛。 可这个人似乎过于执着,他试图说服别人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以致已经引起了卫兵的注意。 “也许你可以看看我的那些马,”这个人最后暴露了他的目的“不会让你浪费太久的时间,你就一定会相信我的话了,那都是些真正的好马,绝对值得你掏腰包。” 原来是个搞推销的? 亚历山大愕然的看着这个长相有点恶心的家伙,他真是难以想象怎么会在一场葬礼,而且还是一位国王的葬礼上遇到了个推销员,这让亚历山大都有些怀疑那不勒斯的卫兵是不是都已经让自己那些波西米亚人打杀了,居然让个推销员大摇大摆混进了王宫。 “放心,我只卖最好的马,”那个人依旧喋喋不休,甚至没有看到已经有两个卫兵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了“相信我,等你见了那些小宝贝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了,而且我也不是傻子,不会以为欺骗了你这种大贵族还能有好果子吃,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偏偏找上我的,”看着已经走过来的卫兵,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问“为什么不找别人推销你的马?” “这个你算问着了朋友,”那人得意的一笑“好眼光是我家族的传统,我们家的人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当你和莫迪洛伯爵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你了。” 亚历山大露出了个笑容,他抬手微微向那人身后指了指:“那么你的好眼光有没有告诉你,就在刚才你就该早早离开了?” 那个人有些呆滞的转过头,当他看到就站在他身边的两个卫兵时,原本就丑陋的脸上霎时闪过一丝不安:“哦,我说朋友们听我解释,我是正经进来为国王陛下祈祷的,我知道自己声音有点大,这是个不好的习惯,你们不要误会。” 卫兵嫌恶的看着那张丑陋的脸,只是在这么肃穆的地方他们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能忍着恶心两个人伸手架起那个“推销员”的胳膊,准备把他悄悄带出大厅。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下贱的家伙!”那个的声音在原本肃静的礼拜堂的上空盘旋,甚至连原本栖息在房顶上的几只麻雀都惊得四下乱飞! 唱诗班的孩子们哑巴了,诵经的牧师们目瞪口呆,而最前排正在低声细语的那些大贵族们,不由微微回头向后看去。 一时间整个祈祷堂里,几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投去! 于是在两个卫兵夹持下双脚乱蹬不住挣扎的“推销员”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同时他们也看到了站得很近,正一脸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一幕的亚历山大。 “放开我你们这些蠢猪,你们知道自己是在侵犯谁吗,不要以为你们的脏手随便什么人都能碰,”那人因为双脚离地使不上力气,不得不不停扭动身子,当他那张被天花腐蚀过的脸蹭到卫兵的脸上时,卫兵因为恶心只能扭过身去,这么一来倒是给了他纠缠的时间,可即便这样他也已经被架到了门口“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是得罪了谁,告诉你们,哥伦布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忽然回头,看着那个只剩下一片衣角还留在门里的影子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刚才说自己姓什么来着?”亚历山大扭头问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好像,说是姓哥伦布。”那个贵族也有点莫名其妙的说,然后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但他的眼神却是看向亚历山大身后,那样子倒和刚刚亚历山大看那个“哥伦布”时一模一样。 亚历山大也感觉到了身后的某种异样,或者说他听到了身后附近原本有些乱哄哄的人们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他慢慢转身,看到了站在面前不远处的那不勒斯公爵腓特烈。 或者,应该说是那不勒斯亲王。 按照斐迪南的“意愿”,当他弥留之际,那不勒斯的贵族院为他拟好了一份遗诏,遗诏上宣布一旦国王驾崩,腓特烈将做为那不勒斯摄政晋封亲王,直到那不勒斯由一位新国王继位。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遗诏其实完全是按腓特烈的命令拟就,但是现在他的确是名正言顺的成为了那不勒斯亲王,而他距离那顶放在衬凳上的王冠,已经又近了一步。 这是亚历山大第二次见到腓特烈,可不论是哪一次都说不上愉快。 “来自西西里的年轻人,”腓特烈的声调平和,丝毫听不出任何敌意,但亚历山大才不相信亲王一点都不知道科森察发生的事和他多少是有那么点关系的“又是阿格里的年轻领主,没想到你会这么谦虚的躲在后面,要知道就在刚才我们大家还在议论你为那不勒斯带来的那些粮食。” “殿下,能为伟大的两西西里王国做事一直是我的夙愿。”亚历山大微微躬身刚要站直,却看到腓特烈向他伸出了手。 四周立刻传来阵微微低语。 吻手礼,在很多时候,这种体现着深刻等级意识的礼仪预示着强烈的贵贱尊卑,许多年来,有些人在为能博取一个亲吻上位者手背的权利拼搏不已,甚至还曾经因此爆发过几次战争。 为了能亲吻主教,国王,或是教宗的袍角,手背甚至常年不洗的脚丫子,无数人前仆后继甚至不惜刀兵相向,但是亚历山大显然不在这些人当中。 而且在有着那不勒斯大主教在场的地方,腓特烈却向他伸出自己的手,这也是令四周的人不禁窃窃私语的原因。 很显然,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所有人都在看着亚历山大,等着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别干蠢事小伙子,别干蠢事。”莫迪洛远远的看着相互对峙的两个人,他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低语,当感觉到手被人用力的攥住时,他扭头看了看身边妹妹“别动乔治安妮,不要动。” “那是,那真的是……”乔治安妮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匆匆见过两面的西西里青年竟然会是“那个孩子”,当看到女儿的来信时,乔治安妮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可现在当看到亚历山大独自面对腓特烈时,她却紧张得几乎失去理智。 “亲吻我的手,然后从这里滚出去。”腓特烈的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那样我可以宽恕你犯下的那些罪,不过你应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着两个人,甚至连那不勒斯大主教都放弃了原本矜持,他和那些司铎执事们皱着眉望着已经让出一片的空地上的那两个人,同时大主教的眼神微微瞥向跪在棺材前,全身都披在黑纱中的可怜的王后。 这时候没有人再去注意那位年轻的王后,因为没有为费迪拿身下后代,这位年轻王后将不得不把她的后冠拱手让人,大概这对她来说比死去丈夫更加残忍。 亚历山大再次躬下身,他感觉到了人们看他时的讥讽嘲笑,也看到了腓特烈因为他不得不低头露出的讽刺笑容。 然后,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请接受我的道歉殿下,”亚历山大鞠躬行礼“我只希望没有因为我手下那些人的鲁莽给您的儿子,尊贵的阿尔弗雷德殿下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过我还是要表示对阿尔弗雷德殿下的敬意,毕竟他是为了遵守您要阻止我为那不勒斯人送来粮食的任务,奋勇的冲在了最前面才被我的波西米亚人打翻在地的。” 腓特烈脸上有一刹露出了杀机,他的手猛然收回同时用力攥紧腰带,那里是挂剑的地方,接着他立刻松手放开,同时深深的吸了口气。 “你很勇敢,但是不够聪明,”腓特烈的胸口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四周投过来的那些异样目光,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个外乡来的混小子当众顶撞了,可偏偏他又不能因为亚历山大刚才说的那些话发火,因为阿尔弗雷德的确阻止了阿格里的送粮队,更是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打下了马“告诉那些波西米亚人,我会让他们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遵照您的命令,大人。” 亚历山大再次微微鞠躬,不过这一次没有人认为他这是在向腓特烈低头,相反,这个躬怎么看怎么透着深深的讽刺和轻慢。 当亚历山大漫步走出祈祷堂时,他能感觉到连那些卫兵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除了好奇,探究之外,有些人的眼中还隐隐透出了兴奋,任何对权威的挑战都是足以让人为之兴奋的,更何况那是一位未来的国王。 不过亚历山大自己知道,这一次算是真正把腓特烈惹恼了。 “我的好舅舅,这次可是真要看你的了。”亚历山大边走边暗自琢磨“但愿你这么多年的安排不要只是空有雄心壮志,否则我们大家的麻烦可真的就大了。” 亚历山大心事重重的回到波西米亚人的住所,不过当他刚进门,就看到乌利乌正和一个人僵持对峙。 虽然那个人背对着他,可当他喋喋不休的喊着“相信我吧,哥伦布家的人绝对不会骗你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认出了他。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亚历山大问了一句。 “我的朋友,真的是你!”看到亚历山大,那个麻子立刻兴奋了起来“杰姆斯,我叫杰姆斯·哥伦布,愿意为您效劳,大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哥伦布日记 两个金弗洛林在桌子上转来转去,一脸麻子的男人眼球也随着弗洛林的旋转不停转动。 终于,金币盘旋晃荡着停在桌子上,看上金币上两个相反的图案,男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桌子对面的亚历山大。 “你需要钱是吗?”亚历山大问。 虽然这个人的穿着讲究,可如果仔细看还是能从他的举止里看出些和他的衣着颇为矛盾的地方,譬如他会很小心的提起袍角,同时会时不时的抚摸一下胸前那个扁金挂饰,似乎他随时都在意着自己这身行头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人人都需要钱,”那个‘哥伦布’不经意的摇摇头,像是在否认或是掩饰什么,不过紧接着像是怕亚历山大就这么把他赶出去似的,赶紧继续说“我只是比其他人手头更紧一点,就一点点。”说着,他伸出两个手指捏着比划了一下。 “你有马?”亚历山大继续问。 听到说到马,那个‘哥伦布’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向前凑合了一下靠更近些,然后用夸张的语气说:“你不会相信的,我敢说你从没见过那样的马,甚至就是你外面的那些波西米亚人的马也没有我的那些好,我这绝不是自夸,如果你见了就会我说的都是实话。”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他倒是没想到哥伦布家的人居然还兼职做卖马生意,虽然对他的马究竟如何还不知道,但看这个人的情景,似乎过的并不是那么如意。 “哥伦布?”亚历山大终于没有忍住开口问到“你能告诉我,你和一个叫克里斯托弗的人是什么关系吗?” 麻子脸上突然僵住了,他看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才嘟囔着问:“难道你认识克里斯托弗吗。”然后他自嘲似的哼了一声“当然了,谁不认识他,只要是知道这个姓的,总是问我我‘那个克里斯托弗在哪,为什么没见到他’。”麻子脸说着撇撇嘴,然后有点垂头丧气“所有人都在问克里斯托弗在哪,他们根本不知道哥伦布家还有其他人。” 看着那人脸上的麻点不住抖动,乌利乌有些嫌弃的向旁边躲了躲,他真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这么款待这个家伙,即便他真的有几匹不错的马,可主人对他似乎也太客气了点。 他不但让这个看上去恶心的家伙住进了波西米亚人的营地,而且还破例让他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而且让乌利乌感到奇怪的是,亚历山大在在回来没多久就被莫迪洛派人叫去,然后直到很晚才回来。 尽管不清楚亚历山大去做什么了,可从伯爵派了几个武装卫兵把他护送回来就可以猜到,亚历山大在那不勒斯的地位虽然凸显出来,可他的处境也忽然变得有些危险了。 可即便这样,在回来之后亚历山大就立刻去见那个叫杰姆斯·哥伦布的家伙,然后就是听他没完没了的说起了他的马。 “那些马是我从奥斯曼人那里买来的,”刚刚情绪还很不好的杰姆斯·哥伦布一提起他的马就又来了精神,他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我是用一大笔钱才买来的那些马,然后我用自己手里最好的马和那些奥斯曼人的种马交配,相信我这绝对是值得的,我相信新的马种比任何你见过的都要好。” 亚历山大不置可否的听着,他其实也不是为了听这个看上去好像有些过于执着的人谈他的马经,他真正关心的是关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消息。 1496年的欧洲,距离哥伦布首次发现新大陆已经过去了4年。 虽然即便是到了4年后的今天,又有人延寻着哥伦布的航迹从遥远大陆上开始运回来价比黄金的香料和各种奇珍异宝,但是在这个时代,人们对那个过于遥远的地方的印象依旧是含糊不清,甚至连那个地方究竟属于哪里都依旧没有个定论。 首先是做为那片新天地的发现者的哥伦布本人,即便是已经过了4年,可他依旧坚持自己是到了印度,而且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会带着这种固执的想法走进坟墓。 而更多的人虽然对那片土地上的财富充满兴趣,可即便是对于那些对大海和天地尽头有着无穷梦想的人来说,那片大陆也实在太遥远了。 如今的人们关注的,依旧是如何摆脱来自奥斯曼人的威胁,从大西洋找到新的通向东方的航道,而且随着奥斯曼人对海上交通的威胁,越来越多的商人对各个国家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产生了浓重的不满。 从北方汉萨同盟冰冷的北海和更深远的陆地上运来的大批货物无法输入东方,而来自东方的那些珍贵的手工艺品和精美的织物与价值不菲的珠宝也无法顺利的运达欧洲大陆。 这样的窘境让商人们无奈之余把怒火投向了他们自己的领主,国王甚至是皇帝。 当下的神圣罗马的皇帝马克西米安就曾经面对一大群因为不满而公开叫嚣着不再向他献金的大商人,虽然他最终使尽手段稳住了那些贪婪的商人,但是皇帝也深深知道如果继续任由奥斯曼人截断连接东西的交通,那么商人们的怒火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为此这位皇帝不得不写信给他所知道的所有拥有强大海军的国家的君主,和他们商量关于如何能够打破奥斯曼人的封锁,从而打通通向东方的航道。 而远在罗马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在这个时候也没有闲着,虽然本土的勾心斗角已经足够他劳心费力,但是对来自东方的奢侈品的渴求和对更多财富与权利的贪婪,让那位教皇甚至颁布了教皇子午线这个古怪的教皇敕令。 但不论是马克西米安对打通东西方的交通的渴求,还是亚历山大六世那虽然颇具野心,但对他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教皇子午线的划分,在他们的心目中,依旧把一切归于能与东方取得联系这个目的上。 对围绕着地中海的这些欧洲权贵们来说,位于大西洋西方深处的那片广袤的土地实在是太遥远了,遥远到是不是值得冒险都要好好考虑,至于说那个叫哥伦布的人从那片土地上带回来的成船的财富,虽然也的确让听到消息的欧洲人怦然心动,但那毕竟是远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事,很多人还并有真正感受到那片土地上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震撼。 “我的马是最好的,”杰姆斯·哥伦布依旧在吹嘘他的马,丝毫没有注意到主人一直在沉思“克里斯托弗总是看不起我,说我鼓捣马匹是在浪费生命,但是他把一辈子都扔在海上又换来什么了?他给家里的人带来的那些钱还不够偿还债务的,而且他自己还因为有些麻烦要解决,这都是他自找的。” “怎么,你的哥哥遇到麻烦了?”听说提到哥伦布,亚历山大从沉思中醒来,他微微摇头把心里一些胡思乱想抛开,就如现在欧洲人觉得那片神秘的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的大陆太遥远一样,亚历山大也觉得自己还没有必要去想那些还不着边际的事,毕竟现在他面临的麻烦已经不小。 不过听说到关于哥伦布的事,他还是不免有些好奇。 “克里斯托弗太贪心,他希望能成为所有被他找到的土地的总督,”杰姆斯不以为然的摇着头“那些国王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现在他自己也遇到麻烦了,虽然他的确从海上带回来了大笔的财富,可他很快就把那些钱都花光了。然后他现在又开始去试图说服那些国王和女王,想让他们为他再次出海掏腰包,不过这次他就不那么走运了,虽然卡斯蒂利亚的女王挺信任他,可据说那个阿拉贡国王很讨厌他,甚至还打算收回对他的任命,如果那样他可就要糟糕了,要知道为了他的所谓事业他已经把所有钱全都扔进了大西洋,而且他之前借了太多的钱,如果没有人愿意继续资助他,很快他就要连能买个船位的钱都没有了。” 听着杰姆斯的话,亚历山大颇为意外,虽然早知道哥伦布的成功与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赏识离不开,但他却没想到哥伦布和伊莎贝拉的丈夫斐迪南的关系却好像有些糟糕的样子。 “克里斯托弗太傲慢也太贪婪了,这甚至不需要见他本人,而是从他的那些日记里就能看出来。”似乎对自己的兄弟有着说不出怨念的的杰姆斯不停的絮叨着“我发誓他一定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他留在家里的日记,那里面的口气让人看了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印象,特别是他对待船员们的态度让他树敌无数,那些人当中有一些现在就在阿拉贡国王的身边,这已经够他受的了。” “日记?”亚历山大放低声音问“你是说你有一本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日记?” “是有一本,原本是他随身携带的,他带着它来热那亚的家里,不过因为听说阿拉贡人似乎准备另外派人找新的航道而不准备再让他去,他当时愤怒得随便乱扔东西,然后又赶紧离开返回卡斯蒂利亚,等他离开之后我们才发现那本日记被他忘记带走了。” 说到这的杰姆斯狡猾的看着亚历山大说:“我可以给你看看那日记,其中有些东西还是很有趣的,至少那能让你发现他和人们传说的很不一样。” 看着杰姆斯狡猾的眼神,亚历山大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目的。 没错,当听说有一本关于哥伦布的日记时,亚历山大的确是动心了。 在这个时代,新大陆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没有人真正清楚。 除了黄金珠宝和贵重香料,在欧洲人的心目中,那片土地剩下的大概只有野蛮和危险。 但是那片刚刚被掀起一角面纱的土地让亚历山大怦然心动,虽然知道那个地方还是那么遥远,但他依旧无法抑制内心中对那片原始而又蕴藏着无尽魅力土地的渴望。 而哥伦布家的人也的确都不简单,这个杰姆斯显然也已经明白了亚历山大的想法。 “你要什么价钱?”亚历山大看着杰姆斯“先说好我没有多少钱,不过我想如果你要指望卖马解决你眼前麻烦可能也并不容易。” “我的麻烦不是很大,”杰姆斯很嘴硬的否认,当他看到亚历山大站起来作势要走时,他忍了忍还是开口阻拦“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遇到麻烦了。” 亚历山大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眼前的马贩子,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像是只看着猎物的猫。 杰姆斯好像放弃了,他用手抚摸着桌子上的两个弗洛林,无奈的不住摇头。 “克里斯托弗带回来了无数的财富,这足够他奢侈的过一辈子好日子了,”杰姆斯的声调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嫉妒“说起来你他对我们并不吝啬,他当初离开热那亚的时候家里借了很多钱,他回来之后不但把这些债务都还清了,而且还给我们留下来很大一笔钱。” 说到这,杰姆斯露出个懊恼的神色,他用力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但是他的慷慨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一心想着继续他的航行,所以他把所有钱都重新扔进大海,而我愚蠢得不但把他给我的钱都买了那些马,甚至连家里的田产都抵押给了高利贷商人。” “然后……” “然后法国人来了,”杰姆斯挥挥手懊恼的抓住了头发“你能想象一个人从一夜之间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是什么样子吗?就在头天,人人都还在羡慕我,可第二天我就成了热那亚最大的笑柄,我买的那些马被法国人半路上截走了,有几匹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它们起名字。” 亚历山大想要同情的拍拍杰姆斯的肩膀,可看看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稍微犹豫之后还是缩回了手:“好吧,你的故事的确够精彩,现在告诉我为了这个故事我得付给你多少钱。” “你知道那……” “你的价钱,”亚历山大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知道那东西在别人眼里一钱不值,所以如果你想讹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了,说起来我对你的那些种马的兴趣都要比那本日记大,所以我会为自己的好奇心花钱,可绝不会花冤枉钱。” “我知道,那只是一本日记而已,”原本刚要开口的杰姆斯又闭上了嘴巴,他看看亚历山大,再向门口望了望,想了一会他终于开口:“也许……” “也许我可以给你个合理的价钱。”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亚历山大闻声回头,恰好看到了正慢慢走进房门的莫迪洛伯爵,伯爵身后,是正用火热得让亚历山大有些难受的目光望着他的乔治安妮。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赔本生意 对乔治安妮,亚历山大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对曾经有过一个美满家庭的他来说,既没有因为自小缺少母爱而渴望获得亲人与家庭认同的希求,也没有某种稀奇古怪的俄狄浦斯情结,而以他的年龄更是根本对一个陌生女人产生不了如同对母亲一样的感情。 最重要的是,自从亲眼看到过乔治安妮那放荡不羁的生活之后,要让他对这个女人产生同情,都实在有些困难。 所以当看到乔治安妮用那种过于热切的目光望着他时,亚历山大心里的别扭是无法形容的。 好在伯爵似乎也不想让一幕母子相认的劣质悲喜剧浪费他们太多的时间,所以当乔治安妮走过去托起亚历山大的下巴仔细打量他时,莫迪洛却饶有兴趣的和那个杰姆斯聊了起来。 对莫迪洛,杰姆斯显然就要拘束的多,他虽然依旧不停的吹嘘他那些马,可当莫迪洛问到关于哥伦布的日记时,杰姆斯立刻乖乖的换了话题,开始小心翼翼的回答伯爵的问题。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我听说过这个人,”莫迪洛微微点着头“我知道他曾经去过威尼斯找过那个巴巴瑞格,还有热那亚和很多其他地方,希望得到那些人的赞助帮他支付庞大的费用,我甚至听说他曾经想来那不勒斯游说,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没有成行,而是最终去了卡斯蒂利亚。” “事实上大人,他先去的是葡萄牙,”杰姆斯小心的纠正“不过他在葡萄牙的曼努埃尔国王那里没得到任何好处,所以就去了卡斯蒂利亚。” “哦,”莫迪洛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然后他回头看看那对没完没了还在哭诉衷肠的‘母子’,抬手示意亚历山大过去“好吧让我们聊聊价钱吧,我的外甥似乎对你手里的某个小东西很感兴趣。” 亚历山大暗暗松口气,他觉得对付乔治安妮甚至比对付那些老奸巨猾的贵族们更困难,至少那些贵族不需要稍微激动就要对他又搂又抱而且哭个不停,而且他也实在难以分辨乔治安妮的那些泪水究竟有多少是货真价实的,毕竟每当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时,亚历山大就不由自主的想起她与情人幽会时,那种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女儿都和她的小情人差不多大这种事实。 “大人如果您能帮我偿还掉现在所有的债务,这本珍贵的日记就是您的了。”杰姆斯小心的说,他看得出来这位伯爵和亚历山大完全不同,或者说亚历山大还是愿意和他谈生意的,而这位伯爵显然并没有什么太大兴趣。 “这样怎么样,我也和你做笔生意。”莫迪洛压低声音,然后伸出手毫不嫌弃的搭着杰姆斯的肩膀走向角落,同时他还回头向亚历山大略显调皮的眨眨眼睛。 没人知道他们在远处说了什么,但是杰姆斯显然被莫迪洛提出的建议惊到了,他露出愕然意外的神色,先是不住摇头,然后却随着伯爵低声叮咛,他的脸上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色。 “相信我,这会让你发大财的。” 伯爵的声音忽然提高,杰姆斯则好像被这句话完全击中了要害,他想了想终于点点头。 看着走过来的伯爵,亚历山大刚要开口,莫迪洛已经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拍,在擦肩而过时他听到伯爵低声嘀咕:“每个人都有个价码,只看你能用什么办法打动他。” 亚历山大好奇的扭头看向杰姆斯,而这位哥伦布似乎还沉浸在与伯爵的那番谈话里没有醒过来。 最终杰姆斯拿来了一份让亚历山大颇为意外的合同,按照合同内容,亚历山大要为他提供5万舍非尔,相当于75万升的小麦,而这位哥伦布则把他手里所有剩余的马全部卖给了亚历山大。 至于那本对他来说真正有意义的哥伦布日记,则只是这笔怎么看亚历山大都有些亏本买卖的添头。 亚历山大对莫迪洛这种慷他人之慨的做法很不满,毕竟5万舍非尔的小麦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随着为那不勒斯不停的输送小麦,阿格里河平原上的储粮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寻思下降,甚至一些地方的粮仓已经出现不得不用刚刚新打下的粮食填补那不勒斯这座如填不满的怪兽般的城市。 即便拥有波西米亚骑兵,可亚历山大知道他如今毕竟实力单薄,阿格里独特的位置虽然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充沛的水源和富有营养的土壤,但这也是块几乎无险可依的土地。 之前科森察家能成为这块土地的监护人,只是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占有阿格里,但是现在亚历山大的出现打破了这多年来微妙的平衡。 也许做为赶走饥荒的英雄,他在那不勒斯有着旁人无法触动的身份,但是对其他领主来说,他在那不勒斯获得的荣誉越高,越是会让他们更加觊觎阿格里的土地。 所以亚历山大已经打算好,在从伯爵手里拿到贩卖小麦的款项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为波西米亚人提供如今他们急需的火枪。 虽然还不够详细,或者说还没有个影子,但亚历山大已经在心里开始为波西米亚人构思一个训练计划,而且他相信虽然在当下这种训练也许有些过于仓促,可应该已经足够对付可能会随时出现的小的危机。 但是莫迪洛却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计划,一想到要为那个杰姆斯付出足可以装备一队波西米亚人的粮食,亚历山大很想问问那个便宜舅舅是不是准备把他当冤大头。 不过当他听说杰姆斯正忙着到处雇佣大批人手把这些粮食往上意大利的北方送去时,亚历山大先是愕然,然后愤怒,接着他心里忽然闪过了个似乎不太可能,但仔细想想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莫迪洛非要做这么笔赔本买卖的原因了。 所以当他来到杜伊兰宫莫迪洛那处四面环水,脚下同样流水潺潺的木头小屋时,看到早已经等着他的伯爵,亚历山大想了想才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 “大人,请问您为什么要坚持让那个哥伦布把粮食运到北方去卖呢,您知道以伦巴第地区的富饶,在那种每年完全靠四圃轮耕的地方收获的粮食多得足够喂饱所有人,所以他不会给您带回来任何好处的。” 亚历山大的询问让莫迪洛略感惊讶,他好奇的看着亚历山大:“你真是让我意外,连那种事情都知道,难道你不是一直在一个偏僻得连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的修道院里长大的吗?” 亚历山大没有避开莫迪洛探究的目光,他能从其中看到浓浓的怀疑,可他知道如今的莫迪洛其实更多的是在犹豫。 对莫迪洛来说,只要多年的图谋不会轻易放弃,那么对他身份真假的猜忌就一时间不会有个最终的结果。 除非,他找到了真正的乔迩·莫迪洛。 但是亚历山大却不认为他能那么容易就找到那个人,或者即便找到,他倒是很想看看当莫迪洛看到那个修道院地窖里满嘴吐着白沫的人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人,我发现您让我付给那个杰姆斯的5万舍非尔的粮食并不是现在就能拿到回报,不论是他的马还是其他东西,他都需要在把所有粮食卖出之后才能付账,这开始让我有些怀疑,然后等到我发现他正在大量的召集运粮的工人和沿途的守卫之后,我忽然有个想法,”虽然知道四周不会有人听到,可亚历山大还是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大人,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5万舍非尔的小麦您准备卖给谁?” 莫迪洛默不作声,他望着亚历山大的眼神当中透出一丝锐利,似是要在这一刻刺穿他的内心。 可他迎来的只有同样锐利的目光。 终于,莫迪洛慢慢从椅子里站起来,他走到亚历山大身边轻拍他的肩膀:“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即便这些事做了之后并不让人舒服,不过这都是有必要的。” “所以您为法国人送去小麦?”亚历山大扭头看着莫迪洛。 当听说杰姆斯要把粮食送往北方时,从开始的疑惑不解甚至是满心怒火,到后来的恍然大悟,亚历山大虽然没有用太久的时间,可他也的确很是费了一番脑筋。 这是因为虽然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但是他依旧记得这个时代的上意大利,已经是足以能被称为亚平宁半岛的粮仓的富饶之地了。 哪怕是罗马时代,上意大利人都是远远要比群山环绕,土地贫瘠的下意大利日子好过得多,除了受到所谓蛮族的威胁,上意大利富饶的土地几乎养活了它所能喂养的所有人。 甚至就是在2个世纪前那可怕的黑死病横行的时代,上意大利也只是因为瘟疫才会导致大量死亡,而饥荒的出现也并非因为气候和土地,纯粹因为死的人太多,田里没了足够的劳力以致田地荒芜。 这也是让下意大利的人始终嫉妒不已的,哪怕是阿格里,和伦巴第地区比起来也根本不值一提,而杰姆斯居然要把那5万舍非尔小麦劳师动众的送到北方去,这让亚历山大觉得如果不是这个哥伦布家的败家子脑子发昏,那就一定有什么他还不知道的缘故。 果然,这么一想之后,很快唯一一个答案就出现在了他的心里。 伦巴第地区的确富饶,但是对如今正与联军苦战的法国人来说,这块肥沃的土地不但不是天堂,反而是他们的地狱! 和法国人刚刚进入意大利时不同,现在整个意大利都在反对他们。 很多之前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不得不依附查理意大利贵族们纷纷脱离那位法兰西灾星的阵营之后,法国人在意大利的处境就变得越来越艰难。 虽然还有如萨伏那洛拉那样始终视法国人为救星和精神血亲的人,但越来越多的人却已经开始和法国人划清界限,甚至一些之前宣誓效忠查理的贵族,已经公开站到了联军一边,和他们之前的主子作对。 这种时候,法国人在意大利的每一天都变成了煎熬,特别是在查理为了解决他那越来越显窘迫的后勤,不得不宣布放弃罗马,向上意大利撤退之后,法国军队的处境不但没有有所好转,反而愈见糟糕。 早先在南方的战役,虽然法国人面临补给线被经常切断的困境,可联军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多少。 同样经常要忍受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有时候因为一场大雨就可能要被迫饿上两天的联军,同样也要饱受南意大利糟糕之极的后勤困境。 而随着法国军队向上意大利撤退,对联军来说进入富饶的伦巴第地区就是真正步入了天堂。 法国人在上意大利只能通过摊派甚至强征才能得到补给,而且还要随时忍受来自各地小贵族和一些对法国人没有好感的当地商会派出的佣兵的骚扰。 查理曾经试图派出军队打击这种给他带来极大干扰的举动大,但是很显然收效甚微,甚至到了后来如果派出的人数少了,就有可能会被消灭。 而且让查理最恼火的,是其中闹得最欢的,恰恰是当初那些主动依附他的北方意大利贵族们。 这些人当初看到法国人的强大就争先恐后的投向查理,可是当发现他这条大船触礁,可能随时都会沉没时,他们立刻如预感到灾难的老鼠般纷纷逃离。 而且为了向即将到来的胜利者表明心迹,这些人比其他人更加凶猛的反过嘴来狠狠的在查理这条已经千疮百孔的船身上,狠狠咬出更多的破洞。 而联军在进入伦巴第地区后就变得轻松多了。 他们不但很快得到了足够多的给养补充,而且还得到了当地人的支持,经过了几场大大小小的战斗后,联军不但不见减少,反而随着深入上意大利得当了更多的兵员。 现在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让自己的军队在田间陇上悠闲的行军,据说那位颇有帅才的贡萨洛甚至命令军队放慢了前进的速度。 在这个时候,莫迪洛却突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决定给处于困境下的查理提供粮食,这不能不让亚历山大感到莫名的意外。 “大人,您认为这么做明智吗?”亚历山大有些疑惑的问。 他的确想不透莫迪洛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知道就在两个多月前,萨伏那洛拉派那个贝鲁尼来游说他的时候,查理的处境还没有那么糟糕,当时他甚至还在连续两次战斗中狠狠教训了一下因为胜利有些骄傲轻敌的贡萨洛。 可即便是在那种时候,莫迪洛都没有露出要继续和法国人打交道的意思,可偏偏在两个月之后,查理已经陷入窘境时,他却忽然决定为法国人送去粮食。 这让亚历山大对莫迪洛究竟想干什么,感到实在有些难以捉摸。 莫迪洛看着亚历山大,用好笑的口气问着:“你认为我疯了是吗?” “您这么做可能会招来很大麻烦,”亚历山大挑了挑了眉梢“腓特烈不会那么轻易松口,特别是在他快要成为国王的时候。” “你现在开始为我担心了?”莫迪洛露出饱含深意的笑容“当然,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太糟糕了,不过放心我不会那么傻的给腓特烈落下把柄。” 说着他稍微停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向亚历山大招招手示意他到桌边来。 他从个秘格里拿出封已经拆开的信递给亚历山大。 “事情就是这样,有人并不想让这场战争尽快结束,所以就需要能在这种时候帮查理一把。” 看到亚历山大露出诧异神色,莫迪洛心里浮起丝隐约得意。他相信这封信足以能让这个年轻人明白他正面对的都是些什么样老奸巨猾的人物,这至少能让这个看上去不太听话的小子变得老实点。 可惜伯爵不知道,亚历山大这时候却正在心里大骂:“老子根本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花花公子 亚历山大很后悔自己怎么没选修拉丁,希伯莱,或是诸如此类的什么古典语言,否则也不会看着满纸曲里拐弯的字母却只能睁眼瞎蒙。 显然写信者也很谨慎,他没看到信上有落款签名,更没看到当下最为流行的盖有家族徽章的印鉴,相信这么一封信即便落在旁人手里,就算明明能猜测出写信者的身份,应该也不会对其本人造成什么麻烦。 至于说如果落在像亚历山大这样的人手里,那就更不用担心泄密了。 不过莫迪洛的话已经足够让亚历山大浮想联翩。 虽然能与伯爵通信的人还是很多的,但是只要琢磨一下谁如信中说的那样更希望法国人继续留在意大利,或者说谁能在其中得到好处,这个写信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在那一串并不很长的名单上,有一个人的名字在亚历山大心头晃过。 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 与其他人始终只有猜测不同,亚历山大比任何人都清楚斐迪南二世对那不勒斯的野心。 做为同为阿拉贡王室的后裔,斐迪南二世对那不勒斯的垂涎要旁人猜测的更深,所以当法国人入侵那不勒斯时,他立刻回应了那不勒斯的求援,派出了他老婆的爱将,在收复失地战争中大放异彩的贡萨洛,让他带足了军队和钱前往那不勒斯。 而贡萨洛也不负斐迪南所望,在与法国人战斗的同时,也狠狠的敲打着那不勒斯已经摇摇欲坠的统治,他甚至以军队需要统一指挥和对方太过愚蠢的名义,毫不留情的剥夺了当时还是那不勒斯国王的阿方索二世的军权,以致当倒霉的疯子斐迪南继承他父亲的王位后,除了身边充门面的王室卫队,几乎无一兵可用。 而贡萨洛这种狂妄举动的结果,不过是受到斐迪南一通无关痛痒的申斥而已。 甚至在那之后,斐迪南还默许了这种近乎叛乱的行为。 不过让亚历山大知道斐迪南对那不勒斯真正野心的,是几年之后这位与那不勒斯同宗同祖的阿拉贡国王会忍耐不住他的贪婪,最终干脆和当时的那不勒斯国王腓特烈彻底翻脸,直接吞并了那不勒斯。 腓特烈能当几年的那不勒斯国王? 4年还是5年? 到那时候自己又在哪里? 亚历山大在心里算了算,然后微微摇头,他知道这次赔本生意看来是做定了。 5万舍非尔的小麦,还有一大批燕麦和其他谷物将会由杰姆斯带往北方,而他作为报酬的那些种马和亚历山大颇为在意的哥伦布日记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手。 莫迪洛似乎看出了亚历山大的不快,这让伯爵有些高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到这个年轻人受挫伯爵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他相信只要再多来这么几次,这个年轻人就会乖乖的听从他的安排了。 现在想想,一个还算机灵而且听话的年轻人似乎也很不错,至少比个蠢家伙好得多。 看着亚历山大因为郁闷憋起眉梢隐隐露出忧郁神态的英俊侧脸,莫迪洛的心里忽然闪过个以前从没有过的念头,虽然这念头只是匆匆一掠,但他没有放过立刻抓牢,随即就决定试一试。 “修道院的生活让你变得有些枯燥乏味了,”莫迪洛伸手揽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同时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拍打“你应该多学习一些更能享受生活的东西,譬如参加更多的宴会,还有要学会穿着打扮,我不是说你现在的衣服不好,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了那个奥斯本,他居然就让你这个样子来了那不勒斯,这可有些奇怪。”说到奥斯本时,莫迪洛神态有些奇怪,不过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还算自然,然后他从桌子另一个暗格里拿出个鼓鼓的钱袋“别皱着眉了,要知道你从我这赚的已经够多,为了喂饱那些那不勒斯人,我这次可是大出血啊。” “不过这个不算我买小麦的报酬,”莫迪洛在把钱袋塞到亚历山大手里时说“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我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欠了你一份人情,所以去城里好好玩玩吧,我会安排个人陪着你,那个家伙不会让你失望的,至少在你寻欢作乐的时候可以躲开那些染病的暗娼。” 亚历山大莫名其妙的看着莫迪洛,他不知道这位伯爵怎么忽然对他的个人生活这么有兴趣了,而且听那口气,完全是一副要把他培养成个花花公子的架势。 果然,见亚历山大还有些迟疑,伯爵干脆吩咐仆人去叫来了个看上去就很油滑的家伙,在吩咐了一通后,他拍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哈哈笑着说:“去花钱吧小伙子,把那些钱都花光,这才是莫迪洛家的人该做的事。” 看着莫迪洛那笑呵呵的样子,亚历山大忽然有种错觉,似乎自己还真成了他的便宜外甥。 被莫迪洛吩咐来当亚历山大跟班的这个人叫马里奥,一个不但普通,而且不论身材个头都让亚历山大因为想起某个特定人物,所以觉得很好记的名字。 马里奥是个本地通,或者说是个风俗通,虽然亚历山大很快就发现他精通的那些地方大多品味不高,可也的确让他见识到了那不勒斯更加特别的另一面。 马里奥知道几乎所有那不勒斯名媛们的家在哪里,更清楚她们的作息时间,所以在亚历山大以为他会带着自己穿街过巷的进入某位名妓的客厅时,马里奥却带着他进了一家看上去略显偏僻,客厅也有些阴暗的房子。 一个肥胖的男人晃着身子从里面走出来,看得出他在闹饥荒的那些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不过当他听说亚历山大的名字后,这个满脸肥肉留着把大胡子的男人立刻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我的上帝,这就是那位贵人,阿格里的贡布雷大人吗,那不勒斯的英雄和那不勒斯人的拯救者?”胖子夸张的叫着,可在围着亚历山大转了一圈之后就垮下了脸“这位大人的名声很好,可他的打扮让我太失望了,要知道我原本以为他应该是更……”胖子抬手做了个不知所谓的动作,然后摇摇头“这可不行我的大人,简朴可不是那不勒斯人的风格,这里不是佛罗伦萨,这只会让人对你轻视。” “所以我才把他带到你这来了,”马里奥脸上挂着笑容“我向我的主人保证过,一定要把他这位外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什么?”胖子诧异的又看了眼亚历山大“这位贡布雷大人是伯爵的外甥?” “最亲的那种,”马里奥故意放低声音,可那嗓门估计连大门外都听得到“他的母亲就是伯爵的妹妹,科森察的乔治安妮伯爵夫人,至于他的父亲我不能告诉你他是哪位大人。” “哦~哦~~” 胖子捂着嘴发出一声声的惊呼,然后他的态度变得更加热情,就在亚历山大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时,他已经被带到了一间看上去不只是琳琅满目,甚至是完全能让人眼花缭乱的房间。 各式各样的外套,衬衫,长裤,靴子,帽子,花边,衬里,绸带,还有没多少人知道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各种饰物堆满了房间,五颜六色已经不足以形容,一些被窗外投进来的阳光照得令人刺眼的饰品不住幻化着各种各样的色彩。 “女人的衣服其实只需要端庄就可以,而男人必须是最漂亮的才行,”胖子如在巡视自己领地里的国王般骄傲的宣布着“大人,我们这里有最好的衣服还有各种饰物,只要让我来替您打扮,一定会迷倒所有女人的。” 亚历山大不由自主的点头,他的确被这满屋子的东西吓了一跳,然后他想起个以前曾经听说过的有趣故事:完全颠覆人们认为女人才需要漂亮衣服的印象,似乎这个时代男人服装的款式要比女人更加丰富多彩。 “大人,我个人坚持认为您应该配上这件外套,”胖子炫耀似的把一个衣架搬到亚历山大面前“看看这个,真正来自东方的绸缎和北方丝绒搭配起来的绝妙珍品,还有这些足以能让您对任何人炫耀的漂亮胸扣,这可都是让最好的雕刻工人做出来的,还有这条裤子,相信和您一定也很般配,这顶帽子像是专门为您定做的,我的上帝,这靴子已经在我这里呆了很久,一定是在等着您这位真正的主人出现……” 当终于从那个胖子的房子里走出来时,回头看看那两扇大门,再看看差不多瘪下去将近一半的钱袋,亚历山大摇了摇头,于是宽檐帽上插着的一簇珍贵的孔雀羽毛也跟着一阵甩动。 “接下来大人,我要带您去见识真正的那不勒斯了,”马里奥对着亚历山大微微眨了眨眼睛“不过在那之前,主人要我先带您去另一个地方。” 所谓另一个地方,是所学校。 随着打破几近千年的宗教桎梏,以对追求艺术为名的探究变得越来越广泛。 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把追求美好的东西变成了一种证明自己是否落伍的潮流,而随着这种风尚,一些原本只讲授圣经和修辞学的学校也渐渐引入了能够吸引更多学生的学科。 “伯爵希望您能在这里学习,”马里奥很小心的说,似乎是怕触怒眼前的年轻人,他尽量用不太刺激亚历山大的字眼说“伯爵认为您在修道院里呆的时间太久了,您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说到这,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自认还不算很糟糕的话“至少您得学会讲究。” 也就是说我被人家当成土包子了。亚历山大这么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讲究这种东西有时候没什么用,可有时候却往往又是衡量一个人出身地位或是血统高贵与否的标志。 亚历山大不知道在莫迪洛眼里他是不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巴佬,不过很显然伯爵认为有必要让自己的外甥在那不勒斯的贵族们面前露把脸。 所以当马里奥为亚历山大在那所学校里预定下包括礼仪,修辞,希腊文学与哲学,以及古典拉丁文与军学等十数门学科的课程,以致亚历山大不由怀疑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令人深恶痛绝的学生时代的时候,经由马里奥在胖裁缝家有意无意的宣传,只用了一个下午,差不多所有那不勒斯的贵族就都已经知道,如今正在那不勒斯名声鹊起的阿格里的贡布雷,正是莫迪洛伯爵的外甥。 所以,当亚历山大随着马里奥来到某位名媛的香闺时,还没进门,他就发现很多人正向他行着神色各异的注目礼。 亚历山大并没有在意那些人的目光,他虽然不太明白莫迪洛打什么主意,进入那不勒斯的贵族圈子却正是亚历山大希望的,而且现在看来这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坏处。 正如莫迪洛说的,马里奥果然是个不会让人失望的人,至少他的眼光很独到。 所以当走进一座虽然不大,却装饰得颇为赏心悦目的街角小楼时,看着镶嵌在墙壁饰台上的那些大理石浮雕,和林林总总虽然风格各异,却颇为赏心悦目的装饰,亚历山大也不能不承认这座房子的主人应该是个颇有品味的女性。 不论任何时代,艳名远播的美丽女人总是会被一群男人包围宠爱,他们会在那些女人面前奋力展示自己,以期能得到她们的青睐,就如同一些公兽总要在母兽面前要么引颈高歌,要么拼命摆弄它们漂亮的皮毛一样。 而更直接的办法的就是干脆用一场决斗来获得雌性的青眼有加。 所以当亚历山大刚刚走进那位名媛的院子时,就恰好看到这么一场为了博得美人倾慕而引发的流血事件。 一个身披短斗篷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院子里,他手里握着两柄剑刃很宽的短剑,随着他微微喘息,其中一柄短剑下垂的剑尖上正顺着边缘滴下点点血珠。 鲜血落在光滑的石板上,溅成朵朵殷红的花瓣。 而他对面,正有个男人半坐在地上,从肋下流出的同样殷红的血水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我用自己的勇气证明了我才是最配得上奥尔迦拉夫人的那个人,”青年喘息着对看着这场决斗的人们大声宣布,他的口音略显奇怪,显然并不是那不勒斯本地人“如果你们当中有谁认为有资格向我挑战,那就过来吧。” 青年环视四周,脸上是骄傲与鄙视混杂的古怪笑容,当他目光扫过人们纷纷避开他的眼神不敢对视。 也就在这时,亚历山大一脚迈进院子。 这原本没什么,可真正糟糕的,是那个马里奥恰好用很大声音向着院子里大声说:“奥尔迦拉夫人,遵照您的意愿,我的主人来赴您的约会了。” 这声喊,恰好是在那个年轻人环视四周一圈转过身来的那一刻。 这原本巧合的一瞬,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赋予了某种异乎寻常的讽刺! 院子里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马里奥还正摆着要继续吆喝的姿势,但他已经发不出声来,看着那个紧盯着他们的年轻人,马里奥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响个不停。 “你要挑战我?”年轻人的目光在马里奥脸上顿了下随后移开,然后他紧盯亚历山大,双手抚摸腰间短剑,一双黑色的眼睛如狼般闪过兴奋的光“那么说出你的名字来吧。” 亚历山大奇怪的看向马里奥,而那个拉皮条的这时候却还保持着张着嘴巴的姿势不知所措。 那个年轻人这时却不耐烦了,他抽出两柄短剑对亚历山大说:“我是来找乐子的,不过我觉得那不勒斯的男人都不配的得到奥尔迦拉夫人的青睐,所以如果你不想受伤或者被我杀死就赶紧走来,否则就让我们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接着他大声说:“我是阿拉贡的梅尔·德·科尔多瓦,现在像你发出挑战!”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争风吃醋与意外之间 亚历山大警惕的看着对面的青年人,他已经注意到正无力的歪倒在一旁的那个受伤的人,从他身上正流着血的样子和那青年娴熟的握着短剑的手法上,他确定这是个很擅于用刀,或者说很擅于打架斗殴的家伙。 只是亚历山大脑子多少有点懵,在妓院里为了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甚至致人死命,这怎么看都是纨绔小混混们才会玩的戏码,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的也混成了这个样子了,而且是第一次逛妓院就遇到这种事。 也许是这才醒过味来,旁边的马里奥突然跳到两人中间,向着那个青年大声的喊:“住手,你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说话吗,难道你不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阿格里的贡布雷大人。” 说这话时,马里奥的语气里透出的那种盛气凌人让亚历山大开始有点怀疑这个拉皮条的是在故意挑事了。 果然,听了他这话的青年不但没有收敛,相反眼中露出了愤怒,他这时显然已经不是因为受到了挑衅而恼火,马里奥的话完全让事情变得有些难以收拾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青年人的回答让亚历山大多少有点奇怪,虽然他还没自大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可在这种往往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却没听说过他,要么这个人是在撒谎,要么他真的是个刚刚来那不勒斯。 果然,年轻人接下来的话应验了亚历山大的猜测。 “……我是今天刚到那不勒斯的,我是来看看这座被我叔叔解救出来的城市是什么样子,”自称梅尔·德·科尔多瓦的青年用他那奇怪的口音骄傲的看了看四周“这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只是说那不勒斯人都是些孬种,”说到这,他的眼睛斜眦马里奥身后的亚历山大“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我觉得你也是个孬种,你们面对法国人时候的那点勇气一点不比面对女人时候强多少,现在让我看看你会不会逃跑。” 亚历山大刚刚进门时候,是听到这个青年人那番自报门户的挑衅的,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去注意他说了什么。 不过现在,听他说这座城市是被他叔叔解救下来,压力山大却不能不认真起来了。 据他所知,能说解救了一座城市甚至一个国家的人毕竟是少数,而在现在这个时候有资格对着那不勒斯人这么说的,只有一位。 那就是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爱将,贡萨洛·德·科尔多瓦! 贡萨洛·德·科尔多瓦是个传奇,如果说世界上真有那么个浪子回头成就大事的例子,贡萨洛·德·科尔多瓦完全有资格成为这么个励志故事的主角。 虽然很多妒忌他的人说他之所以能功成名就,只是因为他与女王沾亲带故才有了晋身的机会,但是即便是对他抱着最大恶意的人,也不能不承认贡萨洛创造的那些功绩是旁人很难企及的。 从一个桀骜不驯到处惹是生非的坏小子,到成为收复失地战争中的英雄,贡萨洛·德·科尔多瓦把一个浪荡纨绔变成国家栋梁的传奇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而在得到了如许名声之后,贡萨洛依旧并不满足。 似乎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伊莎贝拉的丈夫,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王国共主之一的斐迪南恰到好处的为贡萨洛找到了个更新的挑战,他把贡萨洛派到了意大利,帮助那不勒斯人对抗法国国王查理八世。 贡萨洛显然对这个差事很满意,而他的表现甚至远远超出了斐迪南对他的期许。 在到达那不勒斯后不久,共萨拉就发现那不勒斯人涣散的军队和毫无斗志的将领们完全就是一群累赘,如果让他们和他的军队一起作战,很可能不等查理打过来自己就先被拖垮了,这让贡萨洛下定决心要好好整治一下这些那不勒斯人。 而他一旦认真或者说疯狂起来就会变得毫无顾忌。 贡萨洛做了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他强行剥夺了那不勒斯人的军权! 然后他就带着自己那支经历过收复失地战争洗礼的强大军团和被迫听命的那不勒斯军队,向查理发起了进攻! 一番苦战,贡萨洛用征服者的姿态走进了那不勒斯,当那不勒斯的民众为国王的归来欢欣雀跃时,却没有一个人能否认,斐迪南二世这个毛头小子能有机会重返王位,完全是因为那个让他们又敬又恨的阿拉贡人的功劳。 现在,眼前这个人自称是他的叔叔解救了这座城市,而他又好像姓科尔多瓦这么明显带着伊比利亚半岛风格的姓,亚历山大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如果这个看上去桀骜不逊的家伙不是个和马希莫一样的骗子,那他就的确是贡萨洛的什么亲戚了。 得罪了那不勒斯的解放者,或者干脆说是太上皇的家人会是什么结果? 亚历山大看到似乎也醒过味来的马里奥脸色这时是一片惨白,他的嘴巴张开的更大了,只是这时候连咕噜咕噜的声音都已经发不出来。 自称梅尔·德·科尔多瓦年轻人目中的轻蔑更浓了,他甚至已经开始用手慢慢耍弄起了手里的两把短剑,之前因为不知道他姓名和他决斗受伤的那个人,这时已经在同伴的搀扶下挣扎着向角落爬去,只是原本憎恨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忌惮和逃避,科尔多瓦这个姓就如一个怪物般的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科尔多瓦?贡萨洛的侄子?”就在这时,亚历山大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然后在年轻人刚刚露出得意的神色点头回应时,他忽然推开挡在身前的马里奥,抬手举起了柄虽然不大,但在这个距离足够打死一个不穿盔甲的倒霉蛋的火枪! 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枪响在不大的院子里回荡,硝烟弥漫,梅尔·德·科尔多瓦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即便再差的准头,可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打不中,这个念头让他惊恐的弯下腰试图躲避那可怕的一击,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刀光突然破开还没有散开的硝烟,接着锋利的剑刃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对不起,年轻的科尔多瓦,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亚历山大对目瞪口呆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然后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那种黑火药的刺鼻味道,他始终受不来。 突然的变化,让所有人和那个科尔多瓦一样,目瞪口呆。 奥尔迦拉夫人的香闺,是那不勒斯最好的销金窟之一。 而奥尔迦拉夫人也不是那种肤浅的纯粹靠出卖身体为生的女人,她很有名而且很有才华,在这个不论是任何地方女人都不能轻易抛头露面的时代,奥尔迦拉夫人却可以很自由的与那些那不勒斯城里著名的雕刻师或是画家们讨论他们引以为豪的杰作,至于那些贵族,更是愿意和奥尔迦拉夫人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浪漫美好的夜晚,哪怕其实他们并没有从她身上得到希望的那种快乐。 但是让奥尔迦拉夫人真正出名的,是据说法王查理在占领那不勒斯期间曾经是她这座甜蜜香闺的常客,甚至有传言说查理之所以在征服那不勒斯后就再无进取之心,很大原因是因为他沉溺在了这位美丽夫人的温柔当中。 不管这种传言有多少是真的,在斐迪南重返王位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奥尔迦拉夫人是那不勒斯最有名最值得认识的名媛,几乎所有那不勒斯的贵族都以能得到这位夫人的青睐为荣,甚至据说她的芳名已经传到了罗马,以致有传言说连教皇亚历山大六世都在私下里询问过有关这位夫人的那些轶事。 这么一个名声远播而又迷人的女人当然是梅尔·德·科尔多瓦这种喜欢追求浪漫与爱情的年轻人趋之若鸿的美丽目标,只是如今这位年轻的阿拉贡人却完全没了想要与那位夫人来一次甜蜜邂逅的好心情。 他甚至在用多少带着点哀求的眼神,向坐在对面正从盘子里拿起个葡萄珠看来看去的亚历山大示意,想求他不要让自己在那位夫人面前丢人。 亚历山大没有伤害这个年轻人,事实上他也没那个胆子。 这个梅尔·德·科尔多瓦和贡萨洛关系是否亲厚他虽然不清楚,但他至少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伤了科尔多瓦家的人,那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毕竟贡萨洛那个老家伙,可是连国王的兵权都敢夺的,如果这个科尔多瓦真的是他喜欢的一个侄子,搞不好那个贡萨洛就可能会再次发个疯。 到了那时,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莫迪洛会保他,别说还是假外甥,就是亲儿子,到了那时候为了自保,莫迪洛也会毫不犹豫的亲手打包把亚历山大送到贡萨洛的面前任他处置。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亚历山大就不能整治一下这位虽然有点本事,可明显是被宠坏了的大少爷。 那不勒斯的太上皇又如何? 亚历山大手里拿着葡珠放在唇边一边轻轻转动,一边看着坐在对面充满萨拉森异族风格的软塌上的年轻人。 他在琢磨怎么把事闹大。 没错,亚历山大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让那不勒斯人认识一下他。 很显然,莫迪洛似乎有了某种打算,要把他推到那不勒斯人的面前。 不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要让他去学习那些繁重的课程,甚至是让马里奥把他介绍给奥尔迦拉夫人,这一切都和他那个盘算有关。 还有什么比得到一位美人青睐更能引起人们关注的呢,莫迪洛似乎正迫不及待的要让他变成那不勒斯贵族与富人们眼里的宠儿。 莫迪洛在想什么呢,亚历山大多少有些迷惑。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反对莫迪洛这么做,甚至还多少有些正中他的下怀。 亚历山大很清楚要想让自己乔迩·莫迪洛这个身份变得安全,就必须要让别人对他有所顾忌。 很显然他的名声越大,这种顾忌也会越多。 不过他倒也并不认为这个科尔多瓦的出现是莫迪洛在给他下套,毕竟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都太凑巧了些。 虽然因为贡萨洛的原因他不能把这个花花公子怎么样,但是亚历山大也并不介意利用这位科尔多瓦家的少爷好好为自己扬一下名。 奥尔迦拉夫人显然是个很讲究享受生活的人,她会客总是在下午稍晚些的时候,在那之前一整天的时间她会用来睡觉,化妆,看书作画,或者做自己喜欢的其它事情。 当听说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连续发生了两次斗殴之后,奥尔迦拉夫人多少有些不高兴。 她早已经不是那种要靠卖弄风情吸引客人,或者故意对几个仰慕者假以颜色,用挑起他们的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证明自己魅力的小角色。 她现在的名声足以让她可以自由的挑选任何她有兴趣的男人,同样也能让她拒绝那些讨厌的男人。 所以当听说有人居然在她的院子里上演了一处骑士决斗般的闹剧,奥尔迦拉夫人立刻毫不犹豫的命令仆人把那几个人请出她的家。 “男人是最无聊的一种动物,”奥尔迦拉夫人对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孩说“记住,永远不要宠着他们,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可以被捕获的猎物,可实际上他离你永远有那么段距离,这样男人们才会象猎狗一样追着你跑个不停。” 奥尔迦拉夫人说完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就是那些那不勒斯城里著名的学者也未必能说出她这么有道理的话。 可是她的笑声还没停下来,那个奉命赶人的仆人就又匆匆的跑了回来。 奥尔迦拉夫人脸上露出了意外神色,她知道自己这个仆人是很聪明的,甚至如今的很多应酬已经不需要她自己出面,这个仆人就总是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 所以难得看到仆人脸上那古怪的神色,奥尔迦拉夫人不由低声嘀咕:“难道还会比查理更难对付吗?” 听到夫人说出这句话,仆人脸上霎时涨得通红,随着奥尔迦拉夫人的艳名远播,她已经越来越不需要用和法国国王那段短暂的露水姻缘充门面了。 可现在面对外面那两个古怪的客人,他却实在拿不定主意。 一张显然刚写的奇怪字据上,有着一个花纹繁琐的古怪印鉴。 印鉴是来自卡斯蒂利亚的科尔多瓦家族,而那张字据上则很清楚的写着一千舍非尔小麦,这个惊人的数字! 看着那张字据,奥尔迦拉夫人原本轻松的脸上慢慢严肃了起来。 科尔多瓦家族的徽章意味着贡萨洛的赫赫权威,而一千舍非尔小麦则是更加毫不掩饰的诱惑。 权力与金钱,这对自古以来在任何地方都无往而不利的绝配组合,在这一刻向奥尔迦拉夫人发起了挑战。 奥尔迦拉夫人的抵抗只坚持了短暂的几个呼吸,就彻底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去请那位……” “是贡布雷老爷,夫人,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老爷。”仆人小声提醒。 “对,请那位贡布雷老爷到我二楼的房间来,至于那个科尔多瓦,”奥尔迦拉夫人嫌恶的微微哼了一声“给他准备足够的食物和上好的酒,相信那些阿拉贡的土包子们只要有好酒就知足了。” 看着仆人离开的背影,奥尔迦拉夫人又微微哼了一声,同时脸上隐约发热。 她觉得自己丢了人,特别是一想到还是当着客人的面,她就更心中恼火。 只是她很清楚,对方在拿出了科尔多瓦家的徽章后,依旧写了了一张价值一千舍非尔小麦的酬资,这背后隐藏的东西足以让她不得不让步。 粮食在那不勒斯意味着什么,奥尔迦拉夫人是很清楚的。 而价值一千舍非尔的小麦又意味着什么? 奥尔迦拉夫人知道,这笔看似是飞来横财的钱不但不好赚,甚至可能会烫到手。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奥尔迦拉夫人心里倒是对肯拿出这么一笔不菲酬资的人有了些好奇。 当仆人邀请亚历山大上楼时,坐在对面的梅尔·德·科尔多瓦脸上好像刚吃了什么脏东西般,说不出的难看。 他怎么也想不到,亚历山大居然会以他如今是俘虏的名义,逼迫着他在那张字据上盖上了科尔多瓦家的印鉴。 现在看着亚历山大神色轻松的跟着那个仆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小科尔多瓦一时间羞愤交加,嘴里的酒也变得完全没了味道。 亚历山大跟着仆人走进一个看上去充满温馨气息的房间。 弥漫着一丝淡淡香气的空气夹杂着少许奇怪的气息,亚历山大知道那是来自东方水烟的味道,不过这并不奇怪,很多那不勒斯贵族和有钱人都喜欢那种带着异国风味的东西。 一道婀娜的身影亭亭玉立在半掩的薄纱后,只是让亚历山大略感以外的是,他没想到奥尔迦拉夫人的个头似乎并不高。 不过他也并不在乎这个,毕竟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借着这个女人打开名气。 亚历山大走到幕前,随手挑开纱帘。 可他还没看清眼前这位夫人的容貌,一股力量突然从他手腕上传来! 随着手臂猛扭背后,接下来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好像腾云驾雾似的被人直接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亚历山大重重砸在地上! 这突然的力量,这厉害的摔法,还有这熟悉的疼痛,亚历山大楞了一会,忽然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小楼的大喊:“索菲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索菲娅 傍晚的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正好投射在躺在地板上亚历山大脸上。 也许是因为阳光,或者纯粹是被摔出去时震到了脑袋,亚历山大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 所以当一个身影挡住窗外的夕阳,在他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时,抬头看着那个四周被后面的光亮衬托得好像镀了一层金边似的身影,亚历山大先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突然奋力挣扎,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一袭绣着金丝花纹衬边的深蓝色长裙穿在索菲娅虽然不高,却明显都比同龄人发育好的多的身上,腰间一条很宽的墨色如同把她原本饱满的身体在中间忽然截开,这么一来显得异常凸出的上下半身就好像两道正巧汹涌到最高处的波浪夹住了一条深深凹谷,显得那么凹凸有致,甚至只看着这个身材就足以能让人浮现连篇。 而且事实上也真的只有看着这个身材亚历山大才会产生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反应,因为当他抬头看到那张虽然有着一双机灵的大眼和挺拔鼻梁的脸时,他就觉得对这个有着张透着明显稚气的娃娃脸的女孩会有那种反应,真是个禽兽了。 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真正确定,站在面前的,就是索菲娅! “索菲娅,我的索菲娅!”亚历山大有些颤抖的伸出手,当抚摸到透着微温的光滑肌肤时,他知道不是产生了幻觉,也知道这的确是索菲娅。 因为虽然那不勒斯的女人们看上去要显得风情万种,但她们显然是和索菲娅不同的,特别是感觉到那肌肤忽然绷紧充满青春力量的弹力,还有那张脸上已经泛起的怒意,亚历山大立刻就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果然,索菲娅的肩膀微微一动,然后就在亚历山大来不及收回手臂时,分别抓住了他的手腕的小肘,只稍微用力的灵巧一拧,亚历山大的胳膊已经被扭到了背后,随着他发出一声痛苦惨叫,吉普赛女孩那对超重的山峰以充满压迫感的气势直接挤到了他的后背上! 痛并快乐着,亚历山大这时候终于多少有点体会到,这句透着一股子腐败文青气味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关节上的疼痛却不能掩饰内心的激动,在这一刻,他甚至有种想要感谢一切神灵的冲动。 终于,他找到索菲娅了。 当然,准确点说是索菲娅找到了他。 “啊~”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伴随着这声透着愤怒不满的还有扭到背后的手臂一紧之后的疼痛。 “索菲娅,你放开我,我想你是误会了,听我解释。”亚历山大不由自主的用上了在这种地方被撞破时最常用的经典台词,虽然这他马上就明白自己完全是说了句废话,可被扭着的手腕却意外的松开了,就在他放下手臂准备转过身时,索菲娅紧贴在他背后的身子忽然又是向前用力一挤,接着一双手就从后面环在他的腰上,紧紧的,似是要让他窒息似的箍住了他。 接着,低低的哭泣声从他的背后响起。 亚历山大正要转过去的身子微微僵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小心的轻轻抚摸着环在他小腹前,似是怕他消失般十指紧扣的那双手,当他的手慢慢抚摸那十根时,索菲娅缠绕在一起的手微微放松,可随后就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二十根手指紧紧的,紧紧的缠绕在了一起。 房间里是那么安静,门外隐隐约约的声音也已经听不到,似乎除了房间里的对方,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亚历山大慢慢转身,虽然索菲娅似乎不愿意的又是用力抱紧,可接着她还是轻轻松开了两臂。 这次亚历山大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女孩。 还是那健康得如深象牙般颜色的光滑肌肤,依旧是那张似乎被那双异常灵活的硕大眼睛衬托得很小的椭圆小脸,还有就是那从侧面可以映出阴影的挺拔鼻梁,和充满野性的厚实嘴唇。 这张依旧没有摆脱稚气的脸上,泪水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动。 亚历山大认真的看着这张脸,当看到索菲娅眼中的委屈时,他附下头轻轻亲吻在索菲娅的额头上。 索菲娅的额头热而湿润,当亚历山大的嘴唇触到她的肌肤时,她微微向上抬起脑袋,这么一来亚历山大就亲在了她俏挺的鼻尖上。 “真的是你,你回到我身边了,”亚历山大低声轻语,他好像怕碰触到某个无形伤口似的小心翼翼,当他感觉到索菲娅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惊慌失措时,他的嘴唇慢慢下移,缓缓的轻触那两片柔软炙热的唇瓣“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回到我身边了,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的小妻子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 亚历山大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在失散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索菲娅又怎么会出现在奥尔迦拉的房子里,如果说这些疑问没有紧紧压迫在亚历山大心头是不可能的,内心深处的他甚至不敢去想之前在索菲娅的身上都发生过什么。 亚历山大心里明白,他内心中的那些猜忌不可能不被原本就很敏感的索菲娅察觉,也许这也会触动她内心中的那些不能碰触的痛苦,但现在他不愿意去想那么多。 他现在只想用力抱紧怀里的女孩,就如他对她说的那样,再也不放她离开,也再也不让她遭受任何的痛苦与磨难。 “啊~” 和压力山大紧紧搂着的索菲娅忽然用力放开他,然后用力推他的胸口向后挣扎着,当亚历山大愕然看去,他才发现索菲娅正用一种很严肃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 “怎么了,索菲娅?”亚历山大小心的问,他不知道这时候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触动了她的话,只能谨慎的轻轻环着她的身体,然后温柔的说“放心,现在你在我身边了,所以不用再担心,而且我们两个以后也不会再分开了。” 索菲娅的神情没有因为亚历山大的话好转,她那双一旦用力睁开就显得有些大得出奇的眼睛在亚历山大脸上不停扫视,然后她的双眼忽然一眯,就在亚历山大刚觉得不对劲时,她已经猛然用力在亚历山大的肩膀上一推,穿着裙子的双脚异常灵活的在亚历山大脚跟边轻轻一绊。 亚历山大瞬间觉得天晕地转,他的后背再次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地板上撞出“嗵”的一声闷响,而索菲娅则趁势一下骑在了他的肚子上! 然后,就在亚历山大被撞得还没来得及叫疼时,索菲娅已经开始发疯似的撕扯起了他的衣服。 亚历山大手忙脚乱的阻止着,可他因为怕伤到索菲娅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甚至当他刚刚穿上没有半天的一件漂亮华丽的外套被索菲娅直接把领口扯出了条大口子,那些被胖裁缝吹嘘过的挂饰四下乱飞时,他也只能一边抵挡一边试图低声安慰,想要让突然变得情绪激动的索菲娅冷静下来。 “不要这样索菲娅,我们不用这样,”亚历山大终于紧紧抓住了索菲娅的手腕,他把她的双手固定在自己已经被扯得快要袒胸露腹的胸口上,然后紧盯着索菲娅的眼睛:“你还记得我们在你的部落里举行的婚礼吗,你还记得为我挨得鞭子吗,我们是有过融合鲜血仪式的,那时候我发誓说你是我的妻子那就永远是我的妻子。” 索菲娅停止了挣扎,她愣愣的看着亚历山大,她的眼神是那么认真又挑剔,似乎要在他脸上找出哪怕是一点点不真实来,然后她的手微微从亚历山大放松的双手里挣脱出来,放在了亚历山大的脑袋两侧。 索菲娅弯下腰,上半身前倾悬在亚历山大的身上,亚历山大能感觉到随着她的动作那对饱满的山峰再次挤压下来的力量,当他因为这挤压不由呼吸略重时,索菲娅的上半身忽然轻轻向下一压,同时她的嘴唇已经覆盖在了亚历山大的唇上。 “啊,”一声很短促的轻轻低吟从索菲娅的嘴里发出,然后她侧过头,把脸帖是亚历山大的胸口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亚历山大听到了从索菲娅鼻子里发出的轻轻鼾声。 索菲娅居然就这么趴在他的胸口上睡着了,这让亚历山大意外之余又不禁涌起一阵怜惜。 他的心中涌动着安慰和渐渐平静下来的温馨,轻轻揽着已经蜷缩在一起,像是抱着个大玩具般沉沉睡去的女孩,嘴里轻轻哼着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轻缓调子,同时闭上眼睛渐渐沉浸在这重逢的宁静之中。 同时睡熟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房间侧面的一扇小门悄悄打开,一个美貌的女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当她看到被亚历山大拥在怀里沉沉睡去的索菲娅时,女人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奥尔迦拉夫人实在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幕。 她怎么也忘不了这个女孩刚被送来时的情景,那种充满警惕,戒备,似乎随时都会如同一头凶猛的猞猁般扑上去撕开敌人喉咙的可怕眼神。 她防备着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哪怕是那个把她送来的人,也无法轻易靠近她。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吉普赛女孩有着一手令人叹为观止的投掷本领,以致只要是她认为是危险的人,就根本无法贴近她的身边,更夸张的是她居然还随着带着把用条结实皮带绑在手腕上的火枪。 如果不是这个女孩是个了可怜的哑巴,而把她送来的那个人实在是她不希望得罪的,奥尔迦拉当时真想把她从自己家里赶出去。 想到火枪,奥尔迦拉又好奇的看看那个叫贡布雷的年轻人。 这个人也随身带着把火枪,而且还是来拜访自己香闺的时候,奥尔迦拉夫人微微皱了皱眉。 看这两个人的样子,再想想之前这女孩强迫着非要代替自己见这个贡布雷的情景,她能想到这俩人不但认识,而且肯定有着不简单的关系。 只是这让奥尔迦拉觉得有些为难了,因为她想起了送索菲娅来的那个人。 那可是个不能得罪的人啊。 奥尔迦拉觉得嘴里有些泛苦,她顺手拿起旁边桌上盘子里一块盐卤蜜饯放到嘴里,不过这小小的动作发出的声响却惊醒了看似沉睡的索菲娅! 女孩猛然从亚历山大身上跳起来的索菲娅,本能的抬起手来,当发觉一向随身不离的火枪不在手里时,索菲娅想都没想身子一转就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抓起了一把切水果的刀子! 几乎是在索菲娅跳起来同时,奥尔迦拉已经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大叫,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经验,因为她知道如果出声晚了,接下来就天知道要面临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果然,叫声救了奥尔迦拉一命,看着索菲娅已经举起来的刀子,抱着头不住喊叫的那不勒斯名妓的尖叫声更大了。 亚历山大在索菲娅跳起来时也已经醒来,他立刻翻身站起,同时警惕的看像四周。 别说楼下还有个刚刚和他结了梁子小卡尔多瓦,即便没有发生冲突,亚历山大对这种随时可能会引来是非的地方也不放心。 只是看着举着刀子的索菲娅,再看看站在不远处抱着头正不住尖声大叫的那个女人,亚历山大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过还不等他开口,外面房门已经被擂得大响,随着几声杂乱叫喊,房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群男人蜂拥着冲进了房间,为首的正是奥尔迦拉的那个仆人,不过紧跟在他身后的马里奥和小科尔多瓦让亚历山大有点意外。 而房间里的情景也让这群冲进来的人疑惑不解。 艳名远播的奥尔迦拉夫人狼狈得抱着头不住大叫,那个走远的贡布雷袒胸露腹半身赤裸的站在一旁,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还有个身材异常火爆的美丽少女手里举着把明晃晃的刀子,这情景瞬间让一群人原本想要英雄救美的男人们呆愣木然,瞠目结舌。 “大人,这个,这是……”马里奥结结巴巴的问,他完全有些傻眼了。 原本以为只是陪着伯爵大人的乡巴佬外甥出来花天酒地,而且因为得了伯爵的暗示,他也做好了只要这位少爷别太过分就随他折腾的准备,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少爷居然这么会玩,不但用火枪威胁贡萨洛的侄子,现在似乎还玩起了双雌争雄的戏码,这让一向自认最懂行的马里奥也有些吃不消了。 看着那一大群虽然神色迥异,可一个个两眼放光,就等着看好戏的观众,压力山大知道莫迪洛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那不勒斯城都会知道今天傍晚在奥尔迦拉夫人的房间里发生的事,而且他相信很快事情就会被传的面目全非。 “我们离开这。” 亚历山大没有理那些人,他从已经放下手臂的索菲娅手里拿过刀子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向门外走去。 “夫人您怎么样,受伤了吗。”直到亚历山大他们离开,那个仆人才赶紧走到奥尔迦拉夫人身边小心问。 奥尔迦拉夫人脸色阴沉的看着门口,虽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实在恼火,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立刻让人给老爷送信,”奥尔迦拉低声吩咐“告诉他,他带回来的那个吉普赛女孩被一个叫贡布雷的人带走了。”奥尔迦拉夫人接着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阿格里的贡布雷。” 而在这时,已经来到街上的亚历山大,正紧紧拉着索菲娅向着杜伊兰宫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见家长” 一小块沾了蜂蜜的桃仁塞过来,然后又是一块舔得腻人的点心,压力山大脸上挂着笑容,可肚子里却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杜伊兰宫的范围不小,房间也很多,亚历山大如今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乔治安妮坚持让他住进杜伊兰宫,而且还是离她自己的房间很近的地方。 糟糕的是乔治安妮这些天总是不停的频频“骚扰”,虽然知道这原本是个多年失去儿子的母亲应有的反应,可每次不论白天夜晚都会突然上门,然后就是看着亚历山大的脸莫名其妙的哭起来,这让亚历山大从开始的少许感动,渐渐变成了一听敲门声就头疼。 而且不知道乔治安妮是怎么想的,亚历山大以前生活被她自己想象成了这么多年来没吃没喝,饥寒交迫,甚至可能连甜食是什么味道都不清楚的苦难之旅。 于是她就让人给亚历山大的房间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面食点心,水果布丁,鱼和看着就已经让腻得吃不下去的各种牛肉,猪肉,羊肉,鹌鹑,野兔,甚至还有半只烤熟的孔雀。 至于酒,乔治安妮坚持让亚历山大喝一种味道独特得几乎没有多少人喜欢的黑藤汁酒,因为这是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来的,喝了可以让人神清气爽的好东西。 尽管亚历山大在第一次喝了之后就知道,这玩意肯定就是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致幻剂。 总之当索菲娅走进亚历山大房间时,是着实被屋子里的情景吓了一跳。 可随后她就高兴的叫了起来。 大概女孩子对甜食的诱惑都是无法抗拒的,吃下第一口蜜饯葡萄沾时,索菲娅就兴奋得揽着亚历山大的脖子不住摇动,然后她一只手抓着亚历山大的衣角另一只手开始在桌子上,盘子里,还有她能够到的任何容器中不停的拿出那些吃的往自己嘴里塞,然后又往亚历山大的嘴里塞,最后她突发奇想的用嘴唇叼着一块很大的栗子送到亚历山大嘴边,这个动作引来的后果,是栗子被两个人慢慢分食,而两人的嘴唇碰触到一起后久久没有分开。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索菲娅的手始终是紧紧抓着亚历山大的,似乎是怕他就这么跑掉消失,那种衣服被拽得紧紧的感觉让亚历山大心中微微发痛。 他知道虽然索菲娅看上去似乎恢复了过去的活泼,但她显然始终处于紧张之中,这从她在奥尔迦拉夫人家那过于敏感的举动可以看出来,他不知道索菲娅究竟都经历了什么,但他告诉自己,今后不论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慢慢抹平她心中那块伤痕,再也不让她遭受苦难。 在给亚历山大喂了颗栗子得到个长吻之后,索菲娅似乎迷上了这种游戏,她开始不停的把各种食物送到亚历山大嘴里,然后换回来一个亲吻,随着她乐此不疲的玩起这种游戏,亚历山大的肚子终于忍受不住的发出了涨鸣。 索菲娅调皮的弯下腰想要听听亚历山大的肚子,就在这时,房门敲响了。 索菲娅习惯的动了动右手,这才想起自己的宝贝没在身边,而亚历山大看着她右手腕上挂着的空空的皮带扣,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愧疚。 当初从西西里离开时,他曾经许诺给索菲娅幸福,但是他却把她扔下独自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强盗,他甚至不敢去想她之后面临的什么样的东西。 亚历山大用手揽住索菲娅的腰,只是因为她的个子要矮一截,他的手揽的地方就变成了那对山峦下面鼓起的斜坡上,那样子倒像是他在袭胸。 房门打来,乔治安妮夫人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个捧了一大堆衣服的女仆。 见到索菲娅,乔治安妮略微有点诧异的样子,大概她没想到传闻中儿子带回来的,居然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子。不过她很快也就释然了,想想其他那些贵族们各种各样的怪癖,她倒是觉得亚历山大显得正常的多,至少他带回来的是个女孩。 “乔迩,我听说你带回来位客人,”虽然对这个看上去似乎有些野气的丫头不是很喜欢,乔治安妮还是决定以让儿子高兴为首要大事,她示意女仆把衣服都拿过来,看着索菲娅身上那件虽然也算整齐,可款式太过普通的衣服,伯爵夫人微微皱起了眉“让她换上这件衣服,要知道莫迪洛家可不能让人说是小气。” 从乔治安妮进门时,索菲娅就警惕了起来,虽然这个女人年纪要比她或是亚历山大都要大得多,可依旧很漂亮,这就让索菲娅有了种危机感,她想起了之前奥尔迦拉对她说的那些话,特别是再听这女人一副和亚历山大丝毫不见外的口气,索菲娅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如野猫般的咕噜声。 亚历山大的手上立刻用劲把她揽住,同时赶紧开口:“谢谢您母亲,我来介绍,这是索菲娅。” 索菲娅愕然的抬头看看亚历山大,显然为他对这个女人的称呼感到意外。 “索菲娅,这是我的母亲,”虽然每次说到母亲时心里总是怪怪的,亚历山大还是尽量让自己投入些“科森察的乔治安妮伯爵夫人。” 说到这,他心里一动,低头对索菲娅用能让乔治安妮听到的“小声”说:“还记得我们在西西里被关进地牢时候的事吗,当时我就是对那个人说出了我的名字和姓,那个姓就是我母亲之前娘家的。” “啊~”索菲娅立刻点头,她显然对那段经历记忆犹新,甚至在发出声音时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同时她揪着亚历山大衣角的手跟紧了。 “抱歉母亲,索菲娅她……不能说话。”亚历山大说出这句话时,正要开口的乔治安妮夫人脸上的诧异变得能浓了,可接下来当听到他说“索菲娅是个波西米亚人”时,伯爵夫人的神色已经怪异起来。 她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对,开始觉得之前还认为儿子的兴趣还算正常的想法有些错了。 一个波西米亚女人,不,准确的说是个波西米亚女孩,而且还不能开始开口说话,伯爵夫人这时已经觉得有些应接不暇,而且有点后悔来的有些贸然了。 她看索菲娅的眼神略微变得有些轻慢,随手让女仆放下那些衣服后就不再理她。 很显然,在伯爵夫人心目中,她已经把索菲娅当成到了亚历山大收集来的某种“玩具”,而她不但对儿子这个举动没有丝毫不满,相反还颇为高兴,因为只要想想其他贵族们荒诞不经到了极点的放浪生活,伯爵夫人就觉得儿子终于算是回归主流了。 “你舅舅要见你,”乔治安妮说“他已经听说了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现在他正在‘水房’里等你。” 伯爵夫人说着微微晃了下脑袋,露出个不以为意的样子,然后她走过去揽着‘儿子’的手臂正要离开,却诧异的发现那个女孩正死死拽着亚历山大的衣角。 伯爵夫人奇怪的问:“她这是干什么?” “母亲,稍等一下,”亚历山大转身轻轻拍拍索菲娅的头顶,他以前是不会这么做的,虽然因为年龄还小他没有对索菲娅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但他也没有把她当成过个纯粹的孩子。可现在也许是终于和他重聚之后不再那么紧张,索菲娅的举动看上去倒有点像个孩子“在这个房间里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索菲娅没有发出声音,却默默摇头,同时用力向下一拽他的衣角,那种大得出奇的力气差点把亚历山大拽趴下。 还要再说什么,可当看到索菲娅已经开始微微眯起的大眼睛,亚历山大立刻明智的闭上了嘴。 “我带她一起去见伯爵。” 伯爵夫人有点奇怪这两人之间奇怪的举动,不过她这时没心情去管这些,她只是点了下头就拉着亚历山大向门外走去,同时有些焦急的问:“你刚才说你们在西西里被人关进过地牢,上帝啊,你是不是吃了很大的苦挨打了吗,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那都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担心了母亲,”亚历山大想要安慰的拍拍乔治安妮的手臂,可很快发现两条胳膊都被占着,他只能无奈的耸耸肩“我想在倒是想知道伯爵会不会为我之前干的那些事生气。” “生气,很生气!” 水房中间的莫迪洛来回走着,他时不时停下来远远的瞥一眼站在门外木桥上的那个女孩,因为离得远,除了一副傲视群雌的好身材他倒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不过想想刚听马里奥报告的那些事,他就觉得有些头疼。 “你打了贡萨洛的侄子?” “只是惩罚了他一下。” “让奥尔迦拉夫人丢了人?” “那位夫人和我没缘。” “还带回来这么个女人?” “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莫迪洛眼睛霎时睁大,他走上两步紧盯着亚历山大压低声音说“年轻人你听好了,如果你想成为一个莫迪洛,那就得按我说的去做,你的婚姻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那要看是不是符合我的目的和利益。” 说着他慢慢后退,目光从亚历山大肩头掠过看向门外正远远盯着他的索菲娅,不知道怎么,他总感觉那女孩看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就好像是他见过的那些在捕捉老鼠之前做准备的猫。 “她这段时间可以住在这,”见亚历山大没有出声反对,莫迪洛略感满意,这至少说明眼前的年轻人还没有想要反抗他“不过你最好找处房子安置她。” 说到这,伯爵又稍微压低声音:“听我的一个劝告,如果你想让她在你身边呆的时间长些,就把她关在家里不要让她抛头露面。要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坏在女人身上,特别是那些得宠的女人,她们除了会花你的钱,就是会给你找麻烦,所以听我的,一直到你腻了她的那天,都看好她。” 伯爵说完又瞥了眼索菲娅,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那女人好像对他带着股说不的敌意,这感觉让伯爵觉得有些荒诞好笑。 然后他看着亚历山大沉声说:“还有就是你打了小科尔多瓦那件事。” 说到这,伯爵有些苦恼的用手指揉了揉紧锁的眉梢。 “很麻烦吗?” “你难道不知道贡萨洛·德·科尔多瓦在那不勒斯意味着什么吗?”伯爵无奈的看着亚历山大“我听说你不但用刀子对着他,还放了枪。我真不明白你上妓院怎么还带着把枪!难道你不知道那个贡萨洛是个什么样的人吗,那我告诉你,他甚至敢对国王无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侄子受到这么大的侮辱,你认为他会怎么对付你?” 莫迪洛一边说一边气呼呼的来回转着圈子,当他停下来时,看着亚历山大又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亚历山大原本要开口分辩,可忽然心中微顿。 贡萨洛的确是如那不勒斯太上皇般的人物,可难道莫迪洛会真的怕了这个人? 虽然他对莫迪洛了解的不多,可这个人绝对是个有心计的家伙,只从他多年前就布局搭线的做准备就可以看出来心思是多么深沉。 而且再想想之前他见过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和他猜想写信者很有可能就是阿拉贡的斐迪南,亚历山大就觉得一个能和斐迪南安通款曲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外甥教训贡萨洛的侄子就担忧至此呢? 更何况除了丢了面子,那个小科尔多瓦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那么莫迪洛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自己去向那个小科尔多瓦赔礼道歉? 或者,他只是想让别人看到贡萨洛在那不勒斯的赫赫权威与霸道举动? 亚历山大为自己忽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感到奇怪,可却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别的可能。 嚣张的小科尔多瓦和他更加霸道的叔叔贡萨洛,只要听听传言再想想之前他做过的那些事,就能让人联想到各种飞扬跋扈和嚣张专权。 这样的将领也许在战争时候会因为他们的非凡才华受到青睐,可一旦战争结束,这种人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亚历山大奇怪的看着莫迪洛,他觉得这个人还真是够厉害,居然在这种时候就开始为贡萨洛下套挖坑。 然后他又略微想了想那位如今虽然还不是很出名,可将来注定会留名史册被称为“伟大的贡萨洛”的将军最后的结局。 亚历山大就不能不告诉自己,一定要更加小心,绝不能因为现在看上去似乎已经得到莫迪洛的信任而粗心大意。 否则将来很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莫迪洛并不知道亚历山大在想什么,看他默不作声,以为他正在闹脾气的伯爵愤怒的哼了一声说:“不要以为这是对你的不公平,更不要以为以你现在在那不勒斯的名气就能和那个人对抗,你还不明白对那不勒斯来说,贡萨洛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那他意味着什么?”亚历山大顺势问,他很想知道在莫迪洛心目中贡萨洛,或者干脆说是现在的阿拉贡王国究竟有多大影响,毕竟他在多年前安排乔治安妮与恩里克那段孽缘的时候,恩里克的妹妹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还没有和斐迪南结婚。 所以他也就根本不会想到,将来他这一步很刁钻的落子,完全随着那对夫妻逼迫恩里克让位给伊莎贝拉,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步废棋。 现在,作为伊莎贝拉女王身边大将的贡萨洛,更是成了那不勒斯的太上皇般的人物,亚历山大倒是很想知道莫迪洛要怎么面对这种局面。 不过至少现在看来,伯爵似乎还不打算认输。 这从他对亚历山大的安排就能看出来。 “贡萨洛,是阿拉贡的斐迪南在那不勒斯的代理者,就如同罗马教宗做为耶稣基督在世间的使者,”莫迪洛微微一笑,他这时看上去似乎已经不再生气,而且心情也好了些“一定要记住,在那不勒斯贡萨洛要比国王或是公爵都更有权势。” “我是西西里的斐迪南在那不勒斯的使者,”亚历山大耸耸肩“我不认为我应该向那个人或者他的侄子低头。” 莫迪洛打量着亚历山大,似乎在想他这话有多少是玩笑,然后他点点头说:“既然你这么认为我不会阻止你,不过记住,永远不要做自己力不能及的事。” 说着伯爵走到桌边,从一个盒子里拿出柄折叠起来的短弩。 看到那短弩,亚历山大的眼角一跳,他的目光落在伯爵脸上,仔细注意着他的神色。 而门外的索菲娅已经发出“啊”的一声轻叫。 伯爵却似乎并不知道这把短弩的来历,他好奇的摆弄着短弩,在扳下机括听到弓弦发出轻微的嗡鸣后,他把短弩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奥尔迦拉夫人让马里奥送来的,”伯爵似笑非笑的看着亚历山大“他们说这是你那个女人的东西。” 说着伯爵向门外看了看,他对这个女孩有了点好奇。 “记住我刚刚对你说的话,你的婚姻必须得到我的允许,就和你现在是不是能成为一个莫迪洛一样,这一切都由我来决定。” 说完伯爵在亚历山大肩头轻轻一拍,迈步向门外走去。 不过当他和站在木桥上的索菲娅错身而过时,伯爵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身对亚历山大说: “我忘了告诉你,箬莎可能要来了。” 亚历山大两腿一软,险些摔倒。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妹妹,老婆,与修罗场 尽管还是“国丧”期间,但那不勒斯人似乎并没有太多该减少娱乐活动的自觉。 除了王宫和贵族院升起了弥漫着肃穆悲伧的丧旗,其他地方依旧是灯红酒歌舞升平。 也许是被法国人占领的时候日子过的太压抑了,那不勒斯人抓紧一切时间让自己快乐起来,或者也许是害怕这种快乐消失的太快,每个人都尽可能的投入到那似乎是要释放一切的宣泄当中。 马希莫这段时间的日子过的很惬意,他现在也已经算是个小小的名人,特别是在教会当中,一些之前连面都见不着,或者干脆因为怕露馅根本不敢见的牧师司铎们,如今已经能和他们谈笑风生,而且凭借着临时翻了翻那些枯燥的圣经和他还算机灵的脑子,当他和一些教士们讨论某个教义时,居然有时候还能让别人感叹于他的知识水平,然后人们就更要议论一下他那位如今在那不勒斯名声显赫的保护人。 当然,名声显赫往往也意味着麻烦,至少所有人都知道腓特烈并不喜欢那个贡布雷,而且他这个名声显赫里,多少和一些不那么正经的东西有关。 在一位名媛的家里和人大打出手,而且打的还是那不勒斯的解救者贡萨洛的侄子,就只这一点很多人就开始琢磨,不知道那个贡布雷还能在那不勒斯混多久,大概很快他就得夹着尾巴灰溜溜的逃回他的阿格里,只是如果真的触怒了那个贡萨洛,大概阿格里他也保不住多久了。 这种种议论谣言在那不勒斯城里到处都是,自然如瞭望哨这种专门靠流传各种小道消息作为调剂解闷的地方,更是不会放过。 所以当马希莫走进瞭望哨时,没有得到往常那样如迎接凯旋英雄般的欢呼,而是看到了一片满是疑惑和幸灾乐祸的目光。 之前马希莫很喜欢来瞭望哨的,除了酒馆老板妹妹的特别服务,他在这里简直就如同国王一样受到崇拜和敬仰,虽然为了这种小小的虚荣口袋里的钱流水似的往外掏,可他是很满足的。 但今天这气氛让马希莫不高兴,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眼神了,这几天他都在遭遇白眼,甚至那些平时和他处的不错的几位教士,也开始躲着他了。 “势力的人。”马希莫暗自嘟囔一句,他现在倒也学得不是那么太张扬了,所以没有立刻大喊大叫,只是在坐到一张桌子边时,看到同桌的几个人纷纷借故离开,马希莫的脸就沉了下来。 好在酒馆老板一家对他的态度还算不错,特别是老板妹妹,似乎感觉到马希莫的情绪有些低落,干脆连酒都不让他喝,直接拽着他上了二楼。 在经过一番任由他发泄的征挞之后,马希莫靠在床上一边喝着酒馆老板刚拿上来的酒,一边对坐在对面凳子上的大块头说:“巴尔,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犹豫的?难道你就抱着这么个破酒馆过一辈子?” “瞭望哨是我家祖业,不是破酒馆,”酒馆老板不满的嘟囔一句,然后咕咚一声喝下口酒“我不能离开这地方,连当初法国人来了我都没离开。” 说着酒馆老板看看和马希莫比肩坐在床上,只用一条毯子盖住大半个身子的妹妹,恼火的指了指马希莫:“倒是你,我妹妹以后怎么办,万一那个贡布雷真的让贡萨洛给干掉了,你还要去当你的假教士到处招摇撞骗吗,那我妹妹怎么办?” “你在胡说什么,你这可是一下子诅咒了两位那不勒斯的解救者,”马希莫故意用不解的口气说“为什么你们都要听信谣言呢,谁告诉你那两位大人会成为敌人的,不要随便听信那些谣言,更不要总想着造个大谣言,这是要……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在教训了一顿大舅子,终于发泄了之前受的那些气之后,马希莫继续言归正传:“我说巴尔你好好想想,就算你一辈子当酒馆老板,甚至成了那不勒斯最大的酒馆老板那又有什么意思,还是你认为你有美蒂奇家的人那么大的本事能成为那不勒斯的美蒂奇?” 酒馆老板让马希莫说的有点答不上来了,他当然知道马希莫的话也不错,可瞭望哨是他的祖业总是难以割舍,更何况就算想干点别的,也不该去投奔那位贡布雷吧。 现在他可是遇上大麻烦了。 “马希莫你听劝一句吧,”酒馆老板对自己的便宜妹夫说“早点离开那个贡布雷,他现在麻烦太大,等贡萨洛回来他就要倒霉了,你要是跟着他也倒了霉,我可不想看到我妹妹伤心。” 马希莫有点恼火的摇摇头,他知道酒馆老板是个犟种,而且他以前还就靠着了解这人的这个习性占了他不少便宜,可现在他却发现太固执的人真的有些讨厌。 “放心吧,我的主人不会那么简单就让贡萨洛给打趴下的,别忘了他是阿格里的贡布雷。”马希莫没好气的说,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当说到贡萨洛的名字时,他在毯子下正抚摸女人大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遇上大麻烦的亚历山大这时候正带着索菲娅走在那不勒斯的山城小路上。 金秋的那不勒斯是美丽的,到处都是璀璨绚丽的花与树,似乎整座城市都被五彩缤纷包围着。 这个时代很少有人会刻意去培植花木,但是这似乎并不影响这座城市渲染上秋天的灿烂,地中海边的这座城市如许美丽,而远处维苏威火山已经披上的金黄色的秋装,更是让这美景变得令人陶醉。 索菲娅的脚尖在石头路面上不住跳跃,她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然后扭过头去看后面一直看着她微笑的亚历山大。 几天的时间,索菲娅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如今的生活,至少她不再总是拽着亚历山大的衣角不肯松手,而且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甚至就是今天,亚历山大因为要给她换上件长裙,不得不连哄带骗的让她把短弩从手臂上解下来,虽然遇到了点麻烦,可索菲娅还是听话的解下了绑在手臂上的皮带。 只是当亚历山大要把短弩留在家里时,却受到了索菲娅的强烈反对,她坚持一定要带着短弩才肯出门,而且她要求一定要亚历山大自己,而不是仆人为她拿着短弩。 没有办法的亚历山大只好在外罩上又添了条短披风,以用来掩盖挂在身后腰带上的短弩,加上从不离身的火枪,亚历山大觉得自己不是和爱人出门郊游,而是在武装巡视。 当然亚历山大还没狂妄到认为整座那不勒斯城是他有权巡视的领地,特别是沿途遇到那些之前还找他刻意攀谈,如今都尽量躲开他的贵族们,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这座看似美丽的城市,其实有着更加冷酷无情的一面。 那不勒斯人其实都是很现实的,至少它的贵族大多如此,这从法国人是那么容易就征服了这座城市,然后那不勒斯王室又是那么轻易就又重新获得了尊重就能看出来,如果在意大利要找一座这样的城市还真不是很容易,哪怕是以充满铜臭味道著称的威尼斯,那些商人也会纯粹为了追求金钱迸发出难以想象的热情与执着。 “索菲娅,“看到索菲娅站在一处矮墙边,望着下面港口出神,怕她想起什么不好东西的亚历山大走过去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这里风太大,咱们到别的地方去吧。” “啊~”索菲娅张开两臂尽量把胳膊向两边展开,然后又指了指下面,接着继续那个动作。 亚历山大楞了下,然后才明白她的意思。 “没错,这个码头很大的,”发现索菲娅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亚历山大轻轻松口气“不过索菲娅,我们到山上去玩不是更好吗,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些事情。” 亚历山大决定把见到纳山的事告诉索菲娅,之前没有说是因为担心太多的意外可能会刺激到情绪始终不稳的索菲娅,现在看到她似乎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亚历山大觉得该是告诉她的时候了。 而且据那些波西米亚人说,纳山很可能最近就会来那不勒斯,至于之前他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就没人知道了。 可索菲娅似乎对爬山不是很感兴趣,她一直兴趣盎然的看着下面繁忙的码头,忽然她指着远处一条通向码头的路上发出颇为惊讶的感叹。 亚历山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支颇为庞大的车队正缓缓而来。 因为走得近了,坐在最前面马车上一个人略显熟悉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稍微辨认,亚历山大认出是那个杰姆斯·哥伦布。 从阿格里来的运粮队到了。 与杰姆斯·哥伦布达成交易的5万舍非尔小麦并不包括在亚历山大为那不勒斯运送的粮食里,所以杰姆斯只能拿着亚历山大的手令自己去阿格里提货。 对于用5万舍非尔换几匹种马和一本真假难辨的哥伦布日记这笔买卖,亚历山大就当是为了建立与莫迪洛的相互信任做了感情投资。 倒是莫迪洛打算对法国人来个曲线解救的意图,让亚历山大上了心。 经过福迪诺战役后的法国军队,在意大利半岛上差不多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连查理本人也是把军队扔给他的几个将军,然后抽身回国不想继续在这个烂泥塘里挣扎了。 就是最悲观的人也知道法国人被赶回老家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了。 这种时候即便资助了法国人,他们也不可能再翻起什么大的浪头,所以亚历山大知道他这么做只是因为那封来自“某人”的请求。 不过亚历山大也不认为莫迪洛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听从别人摆布的人,所以他如此积极的参与支持法国人,未必没有他自己的什么目的在里面。 “啊~” 索菲娅指着车队又发出一声欢快的喊声,已经逐渐明白她那总是高低不同包含各种情绪的“啊”声含义的亚历山大,于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车队当中几辆似是装满各种货物的杂货马车。 因为旅途的不平静,杂货商人们总是愿意和大宗有保护的车队一起旅行,而且这种杂货车也是很受欢迎的,即便是在那不勒斯这种地方,来自异国他乡带着各种古怪商品的杂货商,也是受人欢迎的客人。 “是杂货商。”亚历山大微微一笑,看着索菲娅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忽然升起股挑逗的冲动,他故意装作不在意的看看那几辆杂货马车,然后转过身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 索菲娅变得急躁起来了,她用力抓住亚历山大短斗篷的一角,同时眼睛紧紧盯着正缓缓行进的杂货车,似乎怕他们一下就消失似的。 “你要去看那些东西?”亚历山大问,看到索菲娅立刻不住点头,他先皱皱眉,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索菲娅立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可亚历山大显然不满意,然后就是第二下,第三下…… 脸颊,额头,鼻尖,最后是嘴唇,两个人渐渐忘了为什么才要这么做,而是沉溺在了那轻轻碰触之后继续索取和继续给予的游戏当中。 不知什么时候,亚历山大已经把索菲娅的身子微微抱离地面,看着怀里同样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的女孩,亚历山大心里不由弥漫起浓浓的温暖。 “索菲娅,如果可以我愿意给你买下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能像现在这样天天都快乐。”亚历山大在索菲娅耳边低声说“还记得吗,离开西西里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以更加荣耀的身份回去,那时候西西里人必定要拜服在你面前。索菲娅,我会实现这个诺言的,总会有那么一天。” 索菲娅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她并不多很懂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只要能和亚历山大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高兴了。 杰姆斯早已经看到了亚历山大,不过他很聪明的没有打扰那两个人。 所以他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亚历山大一件事。 运粮的队伍缓慢不断的经过,那几辆杂货车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依旧沉浸在乐此不疲的游戏当中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其中一辆马车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也许是始终紧张警惕,或者纯粹出于女人的敏感,首先感觉到异样的是索菲娅。 她扭转头,看到不远处一辆马车上坐着的一个少女。 耀眼闪亮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亮,湖蓝色的眸子清澈而又敏锐,即便只是坐着,索菲娅也能察觉到少女被薄薄的裙子包裹的那双长腿的魅力。 而这恰恰是索菲娅没有的。 虽然按照部落里女人们的说法,索菲娅有一副不但能养育健康的孩子,还能让男人也满意的大胸部,这让她很自傲,但是看着那个正望着他们的少女,索菲娅心中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危险。 就好像林间的小兽对来自天敌的警惕,索菲娅不由双手用力把亚历山大紧紧抱住。 亚历山大感觉到索菲娅的变化,他立刻扭过头,然后看到了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们的箬莎。 “看来你还是很知道上进的,”箬莎对着亚历山大露出个笑容,湖蓝色的眸子在俩人身上转来转去“至少这么快就学会了养情妇。” “啊?” 索菲娅的神色变了,她的目光迅速的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看看神态骄傲的妹妹,再瞧瞧正在身上找飞刀的老婆,亚历山大忽然有种预感。 以前那种让人关关大牢,捅捅刀子,顺便追杀一下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平民,贵族,与王后 亚历山大很快就发现莫迪洛忠告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一山不容二虎,杜伊兰宫虽然大,却容不下一个老婆和一个妹妹。 每当亚历山大去见箬莎,索菲娅总是会紧紧跟在他的身边,然后像防贼似的死盯着箬莎那明显挺拔俏丽的身影,她走到哪她跟到哪,她说什么她就仔细听着,虽然大多数时候索菲娅其实听不懂箬莎说的都是什么,但是却还是固执的站在亚历山大一边,严防死守绝不含糊。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箬莎的报复。 亚历山大很怀疑自己身边的女仆都已经被箬莎收买了,或者谈不上收买,她们原本就是莫迪洛家的仆人。 总之只要他找借口支走其他人想和索菲娅单独在一起,过不了多久房门就一定会被敲响,然后箬莎就笑容满面的出现在门口,至于拜访的理由有很多种,从关心哥哥的生活起居到了解他的学习进度,从科森察的近况到阿格里的未来,总之是不会让刚刚想稍微亲热一下的两个人消停。 这种明争暗斗的结果就是亚历山大不厌其烦的被夹在中间,而且还必须经常为她们排解各种因为鸡毛蒜皮都可能会爆发的冲突, 而以对这两个人了解,亚历山大并不以为一旦真的冲突起来会是什么小事,至少索菲娅已经又把她的短弩装备上,一想到她可能会因为一时恼火就不管不顾的用上那玩意,亚历山大还真是不敢掉以轻心。 而箬莎也并不让他省心,借着如今那不勒斯忽然时兴起来的一股略微带着点中性风尚穿着打扮的风潮,箬莎换上了更加简便大方的裙装,她抛弃了那些看上去华而不实的各种裙边丝衬,更是用一种当下流行的古希腊风般的方式用一条珍珠环把满头金发紧紧束在了头顶,不过这些倒没什么,可看到她又拿出轻弓开始练习,亚历山大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对这种两个人之间完全是没事找事的胡闹,亚历山大开始还能忍着,可时间一长他终于忍不下去,最后不得不向莫迪洛提出要在外面找一处房子的想法。 对索菲娅原本就不是很喜欢的乔治安妮认为是这个吉普赛女人在怂恿儿子搬出去单过,而且这个女人似乎还对自己的女儿有敌意,这让伯爵夫人就更讨厌索菲娅。 莫迪洛却不太在意,他只是告诉亚历山大他在桑塔露西亚海湾的山顶上有一处小别墅,是夏天避暑用的,虽然现在已经进入了秋天,不过那里的风景还不错。如果他喜欢就可以搬进去,至于住多久都没有关系。 亚历山大没有拒绝伯爵的慷慨,他知道如今正是他与伯爵之间的蜜月期,俩人之间看似不错的关系暂时还是很稳定的。 杰姆斯的粮队已经走了快一个星期,同时各种各样关于战争的消息也从北方传来,大多都是些好消息,联军又攻克了那座被法国人防守盘踞的堡垒,或是又有哪个法国将领不得不放弃抵抗,向联军投降。 这些消息让那不勒斯人欢欣雀跃,虽然是国丧,可人们还是走上街头庆祝了一番,以表示对法国佬的憎恨和联军的敬意。 而这些消息中,每一次都会或多或杀的提到贡萨洛·德·科尔多瓦的名字。 联军的好消息却未必是莫迪洛喜欢的,亚历山大看得出来,听到这些捷报伯爵的情绪不是很高,很显然他对没有能够阻止法国人的溃败很是不快。 亚历山大的日子也有点不好过,因为担心他与贡萨洛之间可能会产生的矛盾,原本决定由贵族院为他进行的领地纹章认可仪式被取消了,他只能单独一个人在纹章官见证下由那不勒斯贵族院一个次等小官办理各种手续,当他把一个与其他大多数家族的盾形外衬截然不同的三角形外衬图案拿出来时,那个小官不由一愣,然后有些茫然的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纹章官。 纹章官是个已经须发皆白的老人,他因为高度的近而不得不随时用手里拿着的一面放大镜对着四周照来照去,所以当亚历山大把要备案的纹章图案放在桌上时,这位纹章官立刻以审视军事地图般的姿态掏出放大镜看了起来。 一个等边三角形,上端尖利的锐角十分夺目,三角形中是一个正喷发这扭曲蒸腾的火焰的太阳。 三角形的三个边角中都是空空如也,这多少显得有点寒酸,不过这也是一些新晋贵族们不得不面对的尴尬现实,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三代出一贵族”这句话,但是没有底蕴和时间沉淀的新贵们总是被人毫无差别的视为暴发户,却是任何时代都不可避免的。 纹章官虽然很奇怪为什么亚历山大要把自己的家族徽章标新立异的设计成三角形不是最常见的盾形,但是他在询问了一些最普通的问题后,又例行公事般的翻阅了一下那不勒斯王国历代纹章官编撰的纹章鉴本,然后就宣布这个纹章是可以得到允许的。 小官很快就办好了各种如注册商标般的手续,当亚历山大在这份做为那不勒斯官方备案的图样上按下整个手印时,阿格里的贡布雷家族就在这个房间里无声无息的诞生了。 到了这时,至少在法律上,阿格里才算是真正成为了亚历山大的领地。 而对于如此一个本应激动人心的时刻,亚历山大在走出贵族院时却没有任何反应,看着那些早就等在外面迫不及待的手下们,他只是随意招招手示意他们上马,然后带着他们向瞭望哨前进。 酒馆老板早已经接到了消息,所以他今天没有招待其他客人,看到亚历山大一行人到来,他就走过去稍微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然后就招呼着老婆给所有人上酒。 “巴尔,我上次说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马希莫喝了第一口酒之后就开始迫不及待的追问起来“你可是认识不少人,那些人整天在你的酒馆里打架斗殴破坏东西还不给你酒钱,难道这个你能忍吗?” “说的好像你给过我酒钱,”酒馆老板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了下来“大人,我知道你让马希莫找我干什么,不过说句实话,现在可没人敢跟着你。” “哦,”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原因,教训了贡萨洛的侄子就是这种结果“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过了这一关,你们还是愿意跟着我的,是吗?” “当然,有钱赚总是好事,”酒馆老板点点头,不过他的眼神里却满是不信,而且还有点疑惑“不过我不太明白,你手下不是已经有一批波西米亚人了吗,为什么还要找这帮人。” 他习惯的看看四周,虽然今天没有其他客人,可他也忘不了那些常客都是些什么德行。 “我需要这些熟悉那不勒斯的人,”亚历山大没有细说,事实上他的确是在招手人手,而且是很有针对性的专门找如在瞭望哨这种地方整天厮混的当地人“马希莫说的对,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的在你的酒馆里胡混,不如让他们为我干活。至于你,我听说你在接这个酒馆前当过那不勒斯的巡逻队长?” “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酒馆老板瞪了眼马希莫,似乎为他多嘴多舌有些不快,可语气当中那丝骄傲还是被亚历山大捕捉到了。 “我现在已经有了领地,”亚历山大继续说“所以如果你们给我干,我同样可以给你们土地,将来你照旧可以继续开酒馆,同时还可以当你的地主。” “当地主,”酒馆老板满是疙瘩的脸上微微颤抖了一下“大人你是说我可以每年有自己的收成?” “只要你按时向我交税就行,”亚历山大点点头“如果你表现的好,我也可以考虑让你的后代继承土地,而不是等你死了土地就收回到贡布雷家。” “这样啊。”酒馆老板的脸抖得更厉害了,他已经有些坐不住,在含糊的招呼一声后就匆匆跑到角落里和老婆商量起来。 “大人,你要让他的孩子也继承土地?”马希莫诧异的看着亚历山大。 “放心我给的起,”亚历山大轻轻擦着手上还残留的墨迹“难道你认为阿格里就是我们的一切了吗?” 马希莫略微张嘴,这是他第一次听亚历山大这么明白的流露出对未来的野心。 “马希莫,我也曾经对你许诺过,而现在你已经是那些那不勒斯教会里的大人们的客人,”亚历山大打量着这个他熟悉的酒馆“当初我和乌利乌刚到那不勒斯的时候穷困潦倒,除了身上的衣服连几个铜币都没有,可如今我是阿格里的领主,你认为这一切我是怎么创造的?” 修道士愣了愣,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现在亚历山大自己提出来,他才忽然意识到这的确是个太奇怪的事了! 一个除了个仆人和身上衣服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却在短短的时间里成为了那不勒斯尽皆知的大人物,人人都说这个人有用不完的好运气,但是只要回头想想就会发现,这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运气好? 直到走出瞭望哨,马希莫都在一直琢磨这个看似简单,却越想越让他平静不下来的问题。 9月22日,就在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驾崩停灵那不勒斯主教大教堂的15天之后,按照教规,国王的棺枢被抬上马车,在那不勒斯大主教团的引导,和所有贵族的护灵下,由王室卫队的保护着绕大教堂一周,然后安置在已经准备好的大教堂后的石制棺龛中。 随着沉重的石门关闭,短暂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回味的斐迪南时代结束了。 现在人们终于可以公开的讨论关于未来国王的问题了,很多已经迫不及待的贵族甚至等不及可怜的前王后坐进马车,就纷纷把她扔在一边赶着去向腓特烈表起了忠心。 而年轻的寡妇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去巴结她死去丈夫的叔叔。 “陛下,”一个随从小声说“有位贵族希望能觐见您,不知道您是否允许。” 从悲伤中清醒过来的王后诧异的看看随从,然后向他身后远处望去,见到了远远被几名仆人挡在路边的一个年轻人。 这是个很陌生的年轻贵族,虽然他那头红色的头发和颇有棱角的脸型看上去很吸引人,但王后还是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王后有些奇怪,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她不是没有预感。 其实早在斐迪南病重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如今这种可能,不过现在她还来不及考虑是不是该趁着腓特烈还没登基时候,就离开那不勒斯这块伤心地,也免得让别人看着她心烦。 所以见到这个忽然出现的年轻贵族,王后有些因为不知道他的目的而拿不定主意。 年轻的前王后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尴尬,从被人尊崇的王后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寡妇,因为没有诞下子嗣,她甚至连继续留在那不勒斯都不太可能。 虽然还没有人公然说出来,或者连个暗示都没有,但王后已经能察觉到王宫里那些侍从仆人们态度的微妙变化。 甚至连以前显得最为忠心的宫廷总管,都用婉转的方式向她表示,她要求在葬礼上穿戴的某件首饰,因为是“属于王室的珍贵财产,而且过于艳丽,所以不便于在这种时候拿出来使用”为理由,而拒绝了她的要求。 这样的羞辱让王后几乎崩溃,但多年来养成的骄傲却又令她不甘。 只是接下来的窘迫再次打击了她。 在斐迪南死后她才发现,她的丈夫生前很不擅于理财。 即便逃亡期间依旧穷奢极欲的享受,让斐迪南的钱袋子很快相形见绌,即便是回到那不勒斯之后有所好转,可他的手里依旧并不宽裕。 可就是这样,斐迪南也没有稍微节省一点。 所以当王后打理她的丈夫留下来的财产时才发现,除了注定不归她所有的后冠和王宫,斐迪南自己几乎都是靠举债过日子,以致他死之后,除了一个债台高筑的烂摊子,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这让这位王后不得不想办法为日后做打算,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变卖一部分东西,好作为离开那不勒斯的路费。 所以对王后来说,一个贵族这个时候不是去逢迎腓特烈,而是要求觐见她,这未免有点太过奇怪,甚至她怀疑这是不是菲特烈设下的什么圈套。 不过她却不能不回应,她知道现在腓特烈一定正在想办法找她的茬,如果因为猜忌而拒绝这个人,很可能就会被按上个傲慢无礼,有失身为王后体统的罪名。 “他说他是谁?”王后低声问。 “他说自己是阿格里的贡布雷,陛下。”侍从小声回了句后,又加了上一句“陛下请允许我向您禀报一声,他就是那个为那不勒斯送来粮食的贡布雷。” “哦,是吗?”王后的声音略微有些变化,同时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侍从的脸。 虽然不知道这个侍从从那个贡布雷那里得到了多少好处,才会这么为那个人尽力举荐,不过王后倒的确想起来了这个年轻人。 不过她想到的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而是这个人曾经在她丈夫的葬礼上与腓特烈之间的龌龊。 这倒是让王后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点好奇。 “那就让他过来,”王后对侍从吩咐,然后略微一顿接着又说“告诉他,不需要报上自己的阶级了。” 侍从略微有些诧异,不过立刻躬身而去。 而听到这个命令的亚历山大,也多少有点意外。 做为新晋贵族,亚历山大曾经从那不勒斯的掌仪官那里学习过一些必须遵循的宫廷礼仪。 做为阿拉贡王室分支,虽然这个时候的那不勒斯王室还没有出现后来西班牙皇室那种近乎繁琐得变态的礼仪规则,但也已经有了一套较之其他国家王室都要正规得多的礼仪规范。 而自报阶级就是其中的一种。 不同的阶级就要依从不同的约束规则,甚至连距离王后身前的远近都各种不同,而他这个阿格里的领主虽然名声很大,颗认真说起来只能算是贵族里的末流。 王后又这样的吩咐,可以说正是为了体贴他这个尴尬的身份。 亚历山大的心不由微微提了起来。 他决定拜访这位王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之前的冲突让亚历山大知道与腓特烈注定无法妥协。 而腓特烈很快就会成为那不勒斯的国王,这也已经是注定的事情。 这些天他遭受的冷遇与其说是因为与贡萨洛的原因,不如说是因为腓特烈,只是之前人们毕竟还要掩饰一下,可随着斐迪南下葬,这一切也就真正暴露出来了。 得罪了未来的国王会是什么下场,这个不需要想也能猜到。 亚历山大并没有想要借助莫迪洛的力量,他知道如果开口莫迪洛不会拒绝他的求援,但那样从此他也会越来越难以摆脱莫迪洛的控制,于是他决定另辟捷径。 就这样,斐迪南的妻子,出身高贵如今却身份尴尬的前王后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任何时候雪中送炭都比锦上添花更能让人难以忘记。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位王后表现的同样并不简单。 直到站到那不勒斯前王后的身前时,亚历山大才略感意外的发现,这位新晋寡妇,比他想象的年轻的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献金 那不勒斯前王后乔安娜个头不高,长相也很普通,其实论起来她和死去的斐迪南还有着血缘上的关系,做为斐迪南的远方姑姑,嫁给侄子不到一年就当了寡妇,亚历山大觉得这个女人也的确够倒霉的。 虽然穿着一身透着压抑肃穆的黑色丧服,而且头发也特意用木撑支得高高的,但这位王后看上去依旧显得没什么气势,她的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透着疲惫,甚至在开口说话时希望保持尊严的语气也不够坚定。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会因此就小瞧了这位王后,他知道她现在也许处境窘迫,但是同样做为阿拉贡王室后裔,这个女人未必就如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 “陛下,请允许我向您表示能得到您的召见的感激之情,”亚历山大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很规范,说起来高昂的学费也不是白缴的,至少在学校里这几天他多少还是学到点东西的“斐迪南陛下生前曾经也召见过我,虽然我有幸能觐见他的时间并不长,但是那依然是值得我最荣耀的事情之一。”、 乔安娜点点头,按规矩她在刚刚觐见的问候之后就没有必要再多说话,甚至这种觐见往往开始也就意味着结束,做为君主她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里听臣子说上两句无关痛痒的赞美之词,然后就要鞠躬退下。 可现在乔安妮对这个年轻人因为有些好奇,就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觐见自己。 而且她会有这想法,也是因为多少清楚亚历山大与腓特烈之间的矛盾,对这位前王后来说,因为际遇的变化而产生的不甘于愤懑,让她隐隐有种只要是腓特烈的敌人,就是她朋友的冲动的想法。 “那么,就是你为那不勒斯带来了粮食?”乔安娜问了句很没意义的话,不过这种时候也只能说这些,她不能轻易表露任何对腓特烈的不满,更何况这是个陌生人。 “这是同样值得我感到荣耀的事情,”亚历山大再次行礼,虽然这频频弯腰直起让他觉得厌烦,可他的动作却是一丝不苟,因为他知道王后这时候应该正仔细观察着他,对如今这么敏感的女人来说,哪怕一点点的怠慢都可能会引起她的不满,他可不希望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就这么跑了“当时我认为这样就可以为斐迪南陛下尽一份力量,也可以得到陛下的赏识,可我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样的结果。” 亚历山大的话让乔安娜的眼角微动。 “这样的结果也是可以的,亲王同样会赏识你,也会酬劳你为那不勒斯做出的贡献。”王后依旧谨慎的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对了,可这个年轻贵族对腓特烈的不满的确是溢于言表的。 亚历山大觉得有点厌烦了,他对这种绕来绕去说了半天却都是废话感到讨厌,而且他相信乔安娜也应该能猜到他是个什么态度了,所以他决定干脆把话挑明:“陛下,之前我希望能得到斐迪南国王的赏识,这种想法现在依旧没有改变,而且到了现在我更希望能为您做些事,这也是我向先王表示敬意。” 乔安娜诧异的看着亚历山大,她没想到这个年轻贵族会如此大胆的直接说出这些话。 这虽然不是宣誓效忠可也是很大胆的行为,毕竟放弃未来的国王而向一位过气王后示好,这怎么看不是很明智。 “那么你准备为我做什么?”乔安娜依旧不动声色,告诉自己必须小心,哪怕这个人如此明显的表示了对腓特烈的恶感。 “陛下,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希望能向您献上一份微薄的仪金,做为我对先王和您无比崇敬的表示。” 乔安娜先一愣,接着脸上一下红了。 当发现斐迪南糟糕的经济状况时,这位王后差点疯掉,她怎么也没想到丈夫如今不但一无所有甚至债台高筑欠下一屁股账,那些数额巨大的借据副本让她当时昏厥过去,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因为无法偿还债务被人扫地出门的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几乎差点和丈夫一样疯了。 但是作为王后的骄傲却又让她必须支撑起场面,哪怕她知道也许很快她就要因为连仆人的薪水都付不起而不得不遣散大批人手,可她还是尽量维持排场,因为不论是骄傲还是身份,都不允许她退缩。 只是这个窘迫处境被人点破时,因为羞耻和屈辱造成的打击,立刻让她满面通红,甚至看亚历山大的目光都变得犀利起来。 难道这个人是来羞辱我的?乔安娜心里愤懑的想,可看着对面说完之后就主动低下头没有看她窘迫样子的年轻人,她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从臣子那里拿献金,这哪怕是想想都让乔安娜有种恨不得立刻从这座城市里逃出去的冲动。 这让她觉得甚至要比丈夫欠债过日子还要丢人。 旁边的侍从也大吃一惊,他从亚历山大那里的确得到了点好处。 与莫迪洛的交易让亚历山大的钱袋子鼓了起来,现在的他不但不再是之前那个刚到那不勒斯穷困潦倒的西西里人,相反因为掌握着对那不勒斯人来说至关重要的粮食资源,已经可以用富足来形容了。 所以他给那个传话的侍从塞了个很大的钱袋,只是即便这样,侍从还是被他的话吓到了。 “这太失礼了,请注意你的言行。”侍从走过来向乔安娜匆忙鞠躬,同时挡在亚历山大面前,他已经决定立刻把这个人赶走,哪怕忍痛把钱袋还给他,也再也不能和这个人有什么牵扯,否则可能这份差事都要丢了。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侍从,而是抬起头看向依旧脸上涨红的乔安娜,他说:“陛下,请您不要误会,这只是我对先王的崇敬表示,没有任何无理的意思。”说到这他的声调略微加重“而且我认为您有义务收下这笔钱,因为做为那不勒斯的王后您需要承担的责任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这笔钱对您来说绝不是享受而是更大的责任和负担。” 乔安娜通红的脸上略微好看了些,她当然知道这人说的这些话纯粹是扯淡,但是不论是蹩脚的借口还是他所说的承担别人无法比拟责任的这些理由,在乔安娜听来至少都顺耳的多。 王后犹豫了一下,终于示意侍从退下,然后她第一次向前主动迈出一步,略微抬手示意亚历山大不必再鞠躬。 “你说的义乌和……责任,都是指什么?”乔安娜问。 亚历山大暗暗吐了口气,虽然有把握能说服这个正面临困境的新晋寡妇,不过一时间他也猜测不到这位王后究竟会骄傲和固执到什么地步,现在看来事情已经有了进展。 “陛下,斐迪南国王是解放那不勒斯的解放者,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那不勒斯人永远记住他了,”亚历山大觉得违心话说得似乎越来越顺手了,这多少让他有点鄙视自己“而您做为他的妻子继续为那不勒斯尽力这也一定是国王的夙愿。所以我冒昧的向您献上这笔钱绝不是由您个人享受,只是希望能为您在为那不勒斯尽职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后顾之忧。” 乔安娜眼中闪过丝兴奋,自从丈夫死后她每天听到的都是坏消息,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也都是一副令人沮丧的样子,可这个年轻人却忽然告诉她,她并非就这么完了而是还能做很多事,这让乔安娜原本已经冷下去的心不由又活跃起来。 “而你愿意在这些事情上帮助我吗?”王后很巧妙的表示了对亚历山大这些话的认同,同时也迅速给出了自己的回报。 谁也不会愚蠢的认为别人会无缘无故的帮助自己,乔安娜知道该是自己有所表示的时候了。 亚历山大再次微微鞠躬,然后说:“陛下,这只是我的一番心意,如果在将来您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为您尽力,现在请允许我向您告退。” 乔安娜稍感诧异,然后就释然的点点头。 会在这个时候在她身上下注的人,又怎么可能只在乎眼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报,更何况如今的她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做为筹码。 看着已经走远的亚历山大的背影,乔安娜手里紧攥着一份封好的文件。 这是亚历山大临走时给她的,虽然没有看,可她知道那应该是那不勒斯一家很古老的银行里的兑票。 早在12世纪中叶,银行就已经在意大利半岛的很多地方出现,威尼斯和热那亚这对老冤家是玩弄这种金钱游戏工具的行家,而佛罗伦萨则出现了一个以放高利贷起家,最终却成为了当时最成功的银行家的美蒂奇家族。 这个时代的银行家依靠是当家人或整个家族在当地的信誉招揽顾客,虽然难免有些人会做出些坑人的举动,但大多数银行家还是能保持一个足以让人尊重的好名声的,因为名声对他们来说就是能不能让家族事业继续下去的保证。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时代的人不太信任外乡人开的银行,他们更愿意去那些知根知底的本地商人的银行里存钱,或者是干脆把钱交给自己参与生意的行会,这样不但在行会里能拥有一席之地,更能每年到期从行会里抽取红利。 莫迪洛这个人并不吝啬,至少在购买粮食这件事上他很慷慨,或者说他觉得花上一笔钱为自己能重新在那不勒斯人心目中塑造一个拯救者的好名声很划算,所以当初从箬莎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亚历山大控制了阿格里,然后可以为他提供足够多的粮食时,他只是略微算了算需要付出多少佛洛林之后,就慷慨的答应了下来。 莫迪洛的这笔买卖做的的确很划算,他不但挽救了自己的名誉,而且还成功逆袭成为了贵族院的领军人物,至于那不勒斯人需要的粮食,他当然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掏钱,事实上除了第一批粮食他破费了一大笔之外,后来的粮食都是由那不勒斯人自己掏钱买的。 而他借着这机会,很快就在那不勒斯的粮商行会里找到了几个很不错的代理人,然后就干起了暗中操纵粮价的勾当。 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这也是莫迪洛对亚历山大虽然心有疑惑,却又始终迟迟难以下结论的原因之一。 如此贴心趁手的年轻人,不要说是外甥,就是儿子也未必这么让他满意了。 当然对莫迪洛来说,垄断那不勒斯的粮食市场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他更在意的是如何能实现心中那伟大的计划。 另外,他那些让人们又恨又怕的银行家们,有着某种本能的警惕。 莫迪洛始终相信那些银行家除了金钱应该还有着更大的目的,哪怕是他们当中最没有志气的那些人,最终也不会只满足于数他们的钱。 所以他对他们充满了谨慎与戒备,当听说亚历山大把很大一部分钱存进了银行时,伯爵还曾经好意的提醒亚历山大不要太粗心大意。 亚历山大不知道伯爵是怎么看那些“放高利贷的”,不过他倒是知道如今意大利半岛上的银行业已经很完整,特别是如威尼斯那种似乎天生就是出商人的地方,更是发展迅速。 甚至其中很多定下来的各种规则,即便是过了几个世纪,也依旧是被银行业视为典范的行业准则。 不过亚历山大会把大笔的金钱存在银行,却不是纯粹为了方便,而是考虑到更多的东西。 与贡萨洛的冲突并没有让亚历山大有太多顾忌,因为贡萨洛毕竟是阿拉贡人。 但是腓特烈即将继位这件事却引起了他的警惕。 亚历山大不觉得腓特烈会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所以他必须为可能会出现的危机做准备。 亚历山大相信如果腓特烈不是个疯子,就不会愚蠢干出公开吞并阿格里这种傻事。 因为虽然由那不勒斯册封,但亚历山大领有阿格里,与完全被那不勒斯吞并依然是不同的。 甚至整个南意大利的各方势力,都不会允许那不勒斯独自占有阿格里平原。 事实上如今亚历山大领由阿格里,与当初科森察做为阿格里的守卫者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亚历山大对阿格里的统治要比科森察更加直接有效。 所以亚历山大不相信腓特烈会做出那么笨的事来,除非他已经准备好,要冒着与包括塔兰托在内的南意大利各个城邦发生直接冲突的危险。 但是不动阿格里并不意味着腓特烈没有其他办法。 至少如果他甘冒受人诟病的风险决定没收亚历山大的财产,只这一个办法就足以把亚历山大打回原形。 波西米亚人,科森察人,还有那不勒斯人,正是藉由那些钱,亚历山大才能在维持着现有这些手下的同时,迅速从阿格里那个偏远地方向那不勒斯渗透。 而当他让马希莫在当初带领粮队刚刚进城,毫不吝惜的在瞭望哨大把大把撒钱的时候,他口袋里除了从科森察借来的一笔不多款子外,几乎已经一无所有! 亚历山大的冒险成功了,他在那不勒斯面临饥荒的时候,用小麦换来了足够让任何人眼红的财富。 不过他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个,他也已经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钉子和肥肉。 至少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腓特烈是肯定愿意咬他一口的。 正是出于这种种考虑,亚历山大决定把他的大部分钱都存进一家看上去还算信誉不错的银行。 王宫中,乔安娜王后看似轻松,可实际心中暗暗紧张的坐在一扇半敞的窗户边,她的目光时不时的瞥向院子里,每当看到有人经过就立刻露出注意的神情,但接着却又略显失望的微微塌下肩膀。 从王宫回来之后她就命令人去兑现那笔钱,虽然那笔钱的数目并不是很多,可已经足够暂时解决她眼下的燃眉之急了。 她需要用这笔钱为她的丈夫偿还债务,哪怕不能一次还清也没什么,因为乔安娜相信如果那个贡布雷不傻,就应该明白不可能用这么笔钱就能得到她的信任。 只是派出去的人已经走了很久却依旧没有回来,这让乔安娜有些心里忐忑起来。 她相信她的人不会携款逃跑,那么就一定是那个债主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终于,她派出的人匆匆出现在了院子里,当那个人来到已经露出焦急神色的王后面前时候,他略显神色古怪的拿出了那张兑票。 “发生了什么?”乔安娜惊讶的问。 “陛下,那个人不肯接这钱,”手下奇怪的回答“而且他还提出个要求。” “他要干什么?” “他说要见这张兑票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逆鳞 亚历山大颇为意外的的看着站在面前的王后贴身随从。 当他听说王后派人来见自己时,他多少有些奇怪,虽然在如今这种时候向王后献出献金这种事也许恰好博得了王后的好感,可如此迫不及待的就派人来和自己联系,未免显得有些太不矜持了些。 这让亚历山大甚至以为是对方吃上了甜头,准备得寸进尺了。 不过当听那个随从说完来意后,亚历山大的诧异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 而且这个诧异中还包含了一股愤怒。 这是因为那个随从给他带来了某个他从不认识的人的口信,而这个口信里居然提到了索菲娅! 虽然随从没有明说,但亚历山大已经知道那个人应该就是令乔安娜陷入颇为窘境地步,斐迪南生前欠下大笔债务的那个债主。 当乔安娜派人用亚历山大给她的那张兑票还债时,对方却很意外的拒绝了这笔钱,而且十分大方的宣布那些钱做为向王后表示敬意的小小礼物,然后就当着那个随从的面一把火烧掉了一大堆斐迪南当初签下的借据。 这种慷慨的举动当时就打动了那个随从,所以接下来双方在相谈甚欢之后,那个债主很轻易的就打听出了王后身边多了一位同样慷慨大方的资助人。 然后对方忽然提出了一个古怪要求,就是希望能经由王后介绍,认识一下阿格里的贡布雷大人。 乔安娜虽然更加奇怪那个人的举动和目的,但对方烧掉借据的举动也实在是深深打动了她,或者说是因为能省下那么多钱而高兴,所以在听到随从带回来的这个要求后,她只略微就同意下来,然后派随从去找亚历山大,她希望这件事能尽快解决,然后才能让她一心一意为将来做打算。 只是让乔安娜略微有些奇怪的是,据随从转述,那个债主在提出希望见到亚历山大的同时,还提出了个多少有些荒诞或者说显然是十分失礼的理由,那就是希望两人见面时,亚历山大能带着一个叫索菲娅的女人。 乔安娜立刻嗅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不过这时候她却顾不上什么了,虽然这么干让她觉得多少有损身份,她还是吩咐随从把这个消息带给亚历山大。 而亚历山大在听到随从带来的口信后,果然愤怒了! 他对那个随从的态度瞬间冷淡下去,毫不掩饰的怒气让随从既气愤又无奈,以致在尴尬中告辞离开时,他没有听到亚历山大再吐出一个字。 这让随从略感失望的觉得,也许王后从这位资助人那里再也不会得到一点好处了。 亚历山大的确有些后悔为乔安娜掏了那么一笔钱,他原本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能趁着这位王后落魄的时候成为她的恩人,这对他将来一旦与腓特烈的冲突就会埋下一个棋子,也许在关键时刻这颗棋子能发挥出乎意料的威力。 但现在看,这个乔安娜和她的丈夫一样是个目光短浅的女人,这从她一听说对方烧掉借据就不惜屈尊降贵的成了为别人传口信的就能看出来,很显然,这个女人对金钱的过分看重,让亚历山大觉得注定不会有什么大的作用。 而真正引起他愤怒的,还是那个人提出的要求。 让他带着索菲娅,这是要干什么! 对亚历山大来说,索菲娅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安慰,同样更是与他一起度过那段苦难日子的伴侣。 每每想到两人失散的日子,亚历山大都是愧疚的,虽然索菲娅现在看上去快乐,但是他能想象当自己不在她的身边时她的那种彷徨不安,这从即便到了现在她依旧会经常毫无意识的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似乎怕他会凭空消失的小动作上就能看出来。 亚历山大始终没有询问过她在失散期间都遭遇过什么,是怕触动她内心那可能会导致她崩溃的伤痕。 索菲娅是亚历山大不能碰触的禁忌,但是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却突然毫无顾忌的碰触了这个禁忌,甚至还提出了那种令他愤怒的要求。 亚历山大不记得王后随从离开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了,因为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对乔安娜看来也要另有一旦估计了。 房门轻轻打开,索菲娅如狸猫般悄悄走到亚历山大身后,只是她没注意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暴露在旁边一面很大的镜子里,所以当她正准备伸手蒙住亚历山大的眼睛时,亚历山大已经忽然转身,在索菲娅因为受惊发出尖叫时,双手一拖就把她举了起来! 索菲娅的双脚立刻在空中一阵蹬踹,脚上的软布鞋尖不停的踢在亚历山大的小腹上,同时她双手紧紧按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嘴里发出略显沙哑的不断笑声。 亚历山大轻轻托举着索菲娅,抬头看着她笑嘻嘻的样子,然后慢慢把她放下来,却让她的脚踩在自己的脚背上,然后又微微用力让她踮起脚尖和自己近乎相同一般的高。 “索菲娅,我们将来会走得很远很远,去那些我们都从没到过的地方,你会看到更多的东西和人,”亚历山大捧着索薇娅的脸颊仔细看着她的大眼睛“你记住,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我曾经失去过你一次,可我不会让自己失去你第二次。” 原本笑眯眯的索菲娅慢慢收起了笑容,她很认真的点点头,然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方式发出一连串的单音,看着亚历山大时不时的点头,憋眉,或是不同意似的先摇头,然后在她轻轻亲吻他一下后就又点头同意的样子,索菲娅发出欢快的笑声。 直到索菲娅玩腻了,她才蜷着身子倚靠在亚历山大怀里慢慢睡去。 而亚历山大则揽着女孩柔软的身子坐在面向海湾的长椅里,让她尽量躺得舒服些,同时望着栏杆外淡蓝的海湾默默出神。 这是桑塔露西亚海湾山顶上的别墅,因为之前是用来避暑的,所以整座别墅建造得很是通透,譬如现在这个房间,整整一面墙都只是由几根罗马柱支撑的全空设计,柱子间薄薄的白纱把房间与外面的露台隔开,而和房间一样宽大的露台直接从二楼探出很远,在下面由几根更加粗壮的大理石罗马柱支撑起来。 这座莫迪洛送给他的别墅并不很大,而亚历山大却十分喜欢,因为在这里他可以不受打扰的和索菲娅度过每一天的悠闲时光,这是因为他知道很快就要有事让他做了。 贡萨洛领导联军早已经越过曾一度受到法国人威胁的罗马城,进入了上意大利十分深远的地方,法国人的局面变得越来越糟,莫迪洛的计划似乎并没有起什么成效,这从伯爵变得越来越难看的脸上可以看出来。 莫迪洛已经向他提出要他再准备一批粮食运往北方想法,而且在话里隐约透露出希望这次由他亲自带队押送。 很显然,那个杰姆斯·哥伦布让莫迪洛很失望,根据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杰姆斯的运粮队一路上都很不顺利,大部分粮食都因为种种原因丢失了,而最终因为“遇到不走运的抢劫”落在法国人手中的那一部分,根本不够帮正陷入困境法军度过难关。 这让莫迪洛很恼火,可却又没有办法,他不能派出自己人帮那个哥伦布,更不能轻易离开那不勒斯,随着腓特烈距离加冕越来越近,莫迪洛必须为自己的处境着想。 这么一来能完成这件事的,似乎只有亚历山大了。 亚历山大不但有粮食,而且还有一支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能应对各种危险的波西米亚人军队,而且莫迪洛也知道他正大把大把的花钱招揽人手,更重要的是亚历山大即便离开那不勒斯也不会引起太大关注,毕竟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地方的小领主。 亚历山大原本是不准备带着索菲娅去北方的,但是乔安娜带来的消息让他改变了主意。 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女孩,亚历山大低头在她光滑如丝的发鬓上轻轻吻了一下,索菲娅就立刻像头小猫似的拱了拱脑袋,然后双腿微微一收,向亚历山大怀里挤了两下继续睡去。 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轻轻把索菲娅放在长椅上,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挂起一层冰冷。 他穿过走廊推开尽头一扇木门走进房间。 这间屋子背向港湾,因为太阳照不到,即便是白天也略显阴暗。 亚历山大走到靠墙的一排木架前,从架子上拿起一支火枪。 轻轻一扣,撞锤敲击发出的清脆响声在房间里响起。 火枪制造的很特别,和当下几乎是完全平直的握柄不同的略微下弯的手柄看上去就像烤熟的兔子腿,为了保持平衡而在握柄尾部镶装的一个原形铜制配重头闪着黄色光泽,而半埋在挖出了一道深浅正好的凹槽里的枪管,看上去更是和下面的托木似是融为一体,而不显得那么突兀。 不过真正重要的,是枪尾端原本只是简单用铁钩弯曲弹出的简陋击锤已经变成了一套看上去颇为复杂的机括装置。 舌形咬口的尾锤代替了之前简陋的铁钩,一小块燧石就紧紧夹在尾锤的舌缝里。 撞锤前段一片铁片像个小小的砧板磨得很平整,以保证燧石撞击上时,能顺利的击打出足以能点燃药槽中药料的火花。 这是一件经过了改造的火器,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 一件制造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杀人工具! 亚历山大觉得叫它“燧发枪”应该是不会有人抗议的。 再次扳动枪机,感觉着舌形撞铁扣紧时略显用力的劲道,亚历山大忽然平端火枪对准前方。 从决定把燧发枪带入这个时代开始,他虽然曾经已经几次使用这个武器,但是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想要杀掉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那个自称来自尼德兰的人是干什么的,但是那人无疑已经彻底激怒了他。 亚历山大从架子旁的布袋里拿出几个小包,那是为燧发枪配制的弹药。 还是在阿格里的时候,他就开始利用不多的资源制造这种能供波西米亚人使用的燧发枪,尽管造出的数量实在是有些可怜,但是亚历山大并不气馁。 把枪和弹药收拾好,亚历山大披上了件深色的披风,好在因为正是国丧期间,整个城市都像罩上了丧服,大街上到处都是一片黑色,所以他这个打扮丝毫不会引起注意,而且可以隐藏得很好。 回到之前的房间,看着依旧还在沉睡的索菲娅,亚历山大走过去轻轻亲吻了下她的脸颊。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决定由自己解决这件事,而不让索菲娅卷进来。 亚历山大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房子,从山顶别墅到那人和他约定的地方还有很远。 他并不在意乔安娜知道自己去找那个人这件事,因为不论是他的献金还是那个尼德兰人的债务,对乔安娜来说都是很不光彩的事。 以她现在处境,如果不是太愚蠢就不可能会主动让别人发现她和即将发生的谋杀有关。 没错,亚历山大决定杀死那个人! “尼德兰来的客人,”这是乔安娜的随从告诉他的关于那个人的情况“是有着大笔金钱和一个庞大船队的富人。” 亚历山大并不在意那个人是不是有钱,他愤怒的是那个人给他带来的消息里明显暗示与索菲娅之前的经历有关,这就让亚历山大动了杀机。 那个人定的见面地点并不令人意外,就是那位奥尔迦拉夫人的宅子,之前亚历山大在那位夫人家中干的事早已经在整个那不勒斯传开,这也让奥尔迦拉夫人的名声显得更大了。 亚历山大的披风里挂着个他让人特意定做的枪套,枪套的开口是倾斜向下的,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弹丸从枪膛里掉出来,或是因为夯得不够结实松动漏火。 他并没有想过要刻意隐藏行踪,而且他知道既然对方把地点定在奥尔迦拉夫人的家里,那么就肯定会有人知道这次会面。 亚历山大只想制造一个能让他理所当然的开枪,而又不会让别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至于那个人为什么要见他,他并不打算深究。 奥尔迦拉夫人的家里依旧宾客如云,只是如今人们在这里谈论最多的已经不是风流韵事,而是即将到来的加冕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个谣言莫名其妙的在坊间人群中传开了,那就是腓特烈似乎怀疑他的妻子对他不忠,因为这个,这位未来的国王似乎正有意另谋一桩美满姻缘。 这个谣言来得颇为突然,让很多人在意外之余又不禁浮想联翩。 而亚历山大在刚刚听到这个谣言时,想到的第一个可能散布这个谣言的人,就是那个塔兰托的埃利奥特。 毕竟当初腓特烈试图迎娶箬莎的想法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而埃利奥特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更凑巧是,他也是反对者中的一个。 现在看来,埃利奥特想要破坏腓特烈这个打算的手段倒是颇为新颖,至少这个谣言要是让腓特烈的老婆,如今正在自己领地上平叛的亲王夫人听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很值得猜测一番的。 不过亚历山大现在关心的并非这些,他在仆人的带领下顺着侧面的楼梯走上二楼,当走到之前他到过的奥尔迦拉夫人卧室门前时,他看到那位原本风情万种的名媛,正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等着他。 “大人,您请进去,”奥尔迦拉夫人向旁边挪了挪低声说“我的主人正在里面等您。” 奥尔迦拉的这句话让亚历山大的心抽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没有带索菲娅来是对的。 他不愿想象索菲娅在那个人身边时是什么情景,更不想让索菲娅见到他后想起那些可能不堪回首的事情。 亚历山大暗暗抚摸了下披风下的火枪,同时他另一只手触到了剑柄。 在这种混乱的时代,很多人为了防身会在衣服里面穿上细密的内甲,而火枪对付这种内甲未必就完全有效,这个时候就要靠锋利的刀剑来解决问题了。 房间里很安静,那种他曾经闻到过的奥斯曼水烟的独特味道依旧飘荡在其中。 亚历山大让自己的心尽量平静下来,他之前不是没杀过人,不过这一次要杀的可能更重要些。 一个人影出现在幕布后面,随着幕布掀起,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上去长得很精神的中年人,或者还多少称得上英俊,而让亚历山大注意的,是他那看上去和大多数当地人都略显不同,更加白皙的皮肤。 “见到您真是很高兴,贡布雷大人,”那个人声调略微有些奇特,当他站在面前时,亚历山大才发现他的肩膀似乎又一边略微塌下去“希望你不是来杀我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格罗根宁 披风微抖,亚历山大的手瞬间握住了披风下的火枪枪柄。 “嘿,我建议我们大家都小心点,”那个人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向亚历山大摊开了双手“请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 在这人说话时,亚历山大仔细打量着他,然后他发现这人的腿似乎也有点问题,当他向后退开时,原本就向一边倾斜的肩膀会随着右腿迈动更加剧烈的晃上几下,这让他站稳之后为了保持平衡会尽力向另一边动一下身子,那样子看上去很吃力。 不过尽管身有残疾,但是这个人长得却颇为英俊,白皙的皮肤配上略显淡色的眼睛,一副显然经过精心修饰,而且抹过上好精油的胡须在灯光下油光发亮,这让他看上去很精神,而他现在正面露微笑的看着亚历山大。 “你是谁?”亚历山大并没有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残疾放松警惕,当听到这人揭穿他的心思时,他已经迅速向房间四周看去,但是除了他们两个人,却没有发现还有其他人的踪影。 “我想你肯定有什么误会,”那个人并没有急着通风报信,而是用奇怪的神色打量着着亚历山大,他目光中透出少许诧异,好像虽然猜到了亚历山大的心思却依旧觉得很意外似的“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对索菲娅是没有做出……” 亚历山大从披风里拔出了火枪,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说明了心中更加可怕的愤怒:“闭嘴,不许你叫她的名字。” “你疯了?”男人愕然的看着压力山大,如果是刚才他还带着些轻松调侃,可现在他的确是感到意外了“你就这么对待一个帮你照顾了女人的朋友?要知道这简直就是忘恩负义,即便是异教徒也不会比做的更卑鄙了。” “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比这个更卑鄙的举动。” “咔~” 随着机簧搬动,亚历山大把枪口对准了这个人。 “我不会让你成为索菲娅的噩梦。” “等等!等等!”男人大喝着,他伸出双手挡在身前“我没对那个女孩做过什么,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没做过什么?”亚历山大不由反问,他心里当然希望猜测的那些东西不是真的,即便知道这个人是为了阻止他开枪还是不由略微一顿。 “你当然知道,只要你不太蠢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个,”男人原本轻松惬意的脸上这时多少有些狼狈,这和他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特别是当看到亚历山大拿出火枪时,他的确是被吓住了。 不过,接着他的神色就显出一丝古怪,他似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多少有点无奈,然后他才好像恍然大悟似的盯着亚历山大。 “请原谅,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还没和那个女孩……”他说着伸出右手摇了摇手指“我想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不过这实在让我没想到,可你难道看不出来她还是个处女吗?” “啊?”亚历山大知道自己的嘴一定张开了,因为他看到了对方那脸上明显透着嘲讽的笑容。 “上帝,你以为我对那女孩子干了什么?”那人歪着肩膀动了动,也许是感觉有些累,干脆就坐了下来“好吧,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让奥尔迦拉进来和你说,要知道直到你走进门来之前,我可是都想到你会真的要杀了我。” 那人说着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下亚历山大手里的火枪,那眼神倒是和塔兰托的埃利奥特很像。 亚历山大在这一刻为难了。 他知道他应该毫不犹豫的开枪,如果这个人没有被打死,他就应该再狠狠给他一刀,,然后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趁着外面的人还没进来,用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柄短刀刺伤自己! 但是现在,他却犹豫了。 他想知道索菲娅经历了什么,哪怕那些经历再不堪也想知道,他必须知道怎么样才能抹平她心中的创伤,怎么样才能让她从那场噩梦中摆脱出来,哪怕在知道那些事情后会让他感到痛苦。 但是他却不能去问索菲娅,他甚至不能悄悄的来这里问奥尔迦拉夫人,因为他怕索菲娅知道之后触动她内心的伤痛。 所以当这个人提出要见他时,他决定来见这个人。 现在一个知道那些过去的机会就在眼前,但是如果让奥尔迦拉进来,就意味着杀掉这个人的机会也会消失。 “你不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那人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从桌上慢慢拿起一个装饰精美葫芦般的东西,把长长的吸嘴放在嘴里吸了一下,于是那个“葫芦”就发出低低咕噜声“还是你怕知道什么?” 亚历山大盯着这人的脸,他承认这人的确很会把握人心,尽管他担心的并非这个。 “让那位夫人进来吧,”亚历山大也坐下来,把火枪轻轻摆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用披风盖住“如果你不想冒险,就不要乱动。” “放心我是很珍惜生命的,”那人微微一笑,然后又优雅的端起杯子轻轻喝了口酒“其实我是准备和你好好喝一杯的,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等我们的误会消除之后,我们可以好好喝一杯。”说完,他向亚历山大示意了一下“那么……”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看着这个人扭身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拉动一根拉绳,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我也要小心点的,”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亚历山大神情间的变化“毕竟来这里的客人并非都带着善意。” 说完,他向亚历山大古怪的微微一笑。 这时房门轻轻敲响了,亚历山大的目光迅速瞥向门口,看到单独一人走进来的奥尔迦拉夫人,他的身子向旁边挪动了一下,但手却始终按在盖在斗篷下的火枪上。 “夫人,请你来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问你,”那人向亚历山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想还是由这位大人询问更合适。” 亚历山大暗暗皱了皱眉,虽然这话题多少有些让人尴尬,但是他却必须知道。 “索菲娅,她到这里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亚历山大低声问。 奥尔迦拉夫人有些奇怪的看看亚历山大,又看看那个人,在那人微微点头示意后她琢磨了下说到:“很倔强,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倔强的女孩,我觉得她干不了我们这行儿,请原谅大人,我不是说她是个哑巴,相反她很漂亮,如果愿意也许不用几年就能成为让男人着迷的美人,不过……” “我是问,她的心情怎么样,还有她的身体,”亚历山大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年轻女人的话,虽然他并不会轻视这个女人,但是听她把索菲娅与她的行当联系起来,就本能的产生了反感“她受到伤害了吗,或者说,她是不是受到过侵犯?” 当终于问出这句话时,亚历山大的目光迅速从那男人的脸上掠过,他发誓只要这个人神色间有一点暗示或是异样,都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你是说她是不是被男人,对吗?”奥尔迦拉夫人脸上霎时露出了和那人之前一样的神色,她问这句话时甚至还瞥了眼亚历山大两腿之间“大人,难道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她是个处女,要知道当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说到这儿,奥尔迦拉夫人忽然用饶有兴趣的腔调问了句“那么这些天你们两个都干什么了?不会是到了晚上给她唱儿歌哄她睡觉吧。” 亚历山大知道自己脸红了,或者干脆说有点恼羞成怒。 特别是当他听到旁边那个男人憋不住发出的咳嗽声,他就觉得也许对着这个女人来一枪也不错。 “奥尔迦拉,看来你得离开了,”旁边及时开口阻止了一场意外发生的男人憋着笑容摆了摆手,当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时,他笑呵呵的神色渐渐消失“贡布雷大人,我想夫人的话已经足以能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了,我得承认,对你这种保护爱人名誉的勇敢举动我是十分钦佩的。 亚历山大无言的点点头,他慢慢收起火枪,同时仔细打量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不能不承认,尽管之前看似有些意外,但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很镇定,即便是在面对他的火枪时,也始终能保持着他的尊严而没有惊慌失措。 这是个冷静而又会把握时机的人,和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成为敌人。亚历山大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那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休伯特·范·格罗宁根,” 那人有些费力的站起来,不过当他站稳时,不论是神色还是整个人似乎都有些变化,他的肩膀依旧有些不平腿也略微不稳,但他却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些,当说出自己的姓名时,他的声音是坚定而又有力的。 这一刻,亚历山大有种他身上的那些残疾都在瞬间毫无踪影的错觉。 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健康有力,充满力量。 而后,他就被这个人的姓吸引了。 亚历山大隐约记得格罗宁根这个名字,不过那应该是个地名,而且是一座很古老的城堡的名字。 如果一定要去回忆这座城堡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多少有点困难,但亚历山大知道自己没有记错,而且他还知道这座城堡后来还成为了北方低地地区一个省份的名称。 而那个地区,在后来成为了一个国家之后,有了个很有名的名字,叫尼德兰。 只是如今的尼德兰,却是一片散沙,不要说成为国家,甚至连几个不同的省份之间的联盟都是松松垮垮,时聚时散。 但格罗宁根却是不同的。 格罗宁根,是汉萨同盟的重要成员。 如果说在这个时代有一个能与整个欧洲对抗的强大敌人,那毫无疑问就是正窥伺欧罗巴大陆的奥斯曼帝国! 而要说有一个能与以地中海为中心的商业集团相互对抗的对手,那么以北方日耳曼人为主,以北海的沿海城市为中心的汉萨同盟则肯定是这个角色。 如果说地中海是连接东西方遥远商路的枢纽,而汉萨同盟所在的北方,就是这条创造了无数财富与梦想之路的顶端。 所以现在看着一个姓格罗宁根的站在自己面前,亚历山大除了意外,就是觉得除了水烟的特有味道,好像还闻到了某种可以叫做阴谋的味道。 这倒不是亚历山大喜欢胡思乱想,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说有另一群让所有意大利商人都讨厌的商人,那就肯定是汉萨同盟的那些人。 至少在当下新大陆还没有完全被世人所了解的时候,汉萨同盟的商人们是意大利商人眼中的死敌。 这么一个人忽然出现在那不勒斯,而且似乎还和奥尔迦拉这种女人关系复杂,亚历山大想不怀疑都不太可能的。 “我想我还是先解释一下那些肯定令你疑惑的事情吧,”自称格罗宁根的男人微微一笑“其实,咱们在很久之前就打过交道了,我想你大概并不知道,你当初从西西里离开时乘坐的那条船,就是属于我的。” 亚历山大不由露出诧异神色,他的确没想到还有这么回事,可接着他就皱起了眉:“那么说当时那些水手叛乱你是有责任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那的确算是我的责任,”格罗宁根似乎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狡辩“事实上我当时就在船上,那次叛乱让我损失了一大笔钱,当我们发现水手们的举动时已经有些晚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我向你保证,他们的叛乱立刻就被平息了。” “但还是晚了,”亚历山大眼中闪过愤怒,他忘不了当他被乌利乌从水里拉上来时看着远去的船影时的无助,更忘不了当想到索菲娅还在船上时那瞬间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船员呢?” “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格罗宁根不在意的说“相信我,你的女孩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尽管我得承认当我救下她之后也曾经想过想要用她来为我做些事。” 亚历山大眉梢一跳,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是在暗示什么。 一个有着傲人身材,漂亮容貌的吉普赛女孩,虽然是个哑巴,可足以能成为笼络某些权贵的工具。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人的坦诚并没有令他产生任何好感,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没有遇到索菲娅,她将面临的可怕处境,亚历山大的手就不由再次握紧了枪柄。 “看得出你又动了杀机,”格罗根宁耸耸肩“别这样朋友,要知道我是个商人,对我来说不论是货物还是人都有各自的价格,我救了那女孩所以想要她报答我也是应该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是你找到了她,说起来这个结果真是完美,这肯定是上帝也在怜悯你的一片痴情。” 亚历山大默不作声的听着格罗根宁的话,然后他忽然说:“现在告诉我你要什么。” 格罗根宁用饱含深意的目光认真的看着亚历山大,略微放低声音说:“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为王后掏了一笔钱。对你这个举动我只能说很佩服,不过你大概不清楚我在她丈夫身上投了多少。” 亚历山大眼神一动,他知道说到关键地方了,这个人不可能只为向自己解释他救了索菲娅的所谓善举。 如他所说,他是个商人。 “我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格罗根宁笑着说“因为我相信我们有相同的目标。”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友谊? 格罗宁根在低地地区的北方,从北海吹来的冰冷海风令这片土地常年显得凉爽甚至略微寒冷,但这个地方的四季是很美丽的,到处都开遍各种鲜花的田野里会因为呈现出各种艳丽颜色的缤纷景象而引人注目,更有那些纵横交错的水道间的来往船只,可以把从南方带来的货物送到更遥远的北方去。 而一座早在12世纪就建造起来的同名城堡,则是这个繁荣地区的中心。 从一座城堡到一座城市,再到成为汉萨同盟一份子,以这座城堡为姓氏的格罗宁根家,可以说是低地地区最古老也是最具有影响力的家族之一。 那么,面前这个一边肩膀有些歪斜,一条腿似乎还有残疾的男人就是一个格罗宁根了? 亚历山大打量着这个人,心里琢磨着他为什么要冒着触怒自己的风险把自己邀请过来。 一个男人的愤怒会是什么样,这个人不可能不知道,特别当这其中关系到一个女人时。 也许这个人并不清楚亚历山大对索菲娅的关心到了什么地步,或者在他看来女人就只是平时调剂或是加以利用工具,就如同奥尔迦拉对他的意义? 不过亚历山大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让他明白两人之间的区别,而且这时另一个他同样关心的念头就涌上心头。 而他必须把这件事隐藏在心底不能显露出来,否则就可能会让他陷入被动。 乔尼尼,那个让这一切开始而继续的老头! 如果没有乔尼尼,也许亚历山大早已经被冻死在了海里,卡里波人捞上来的很可能只是他一具冰冷的尸体。 如果没有乔尼尼,他会和索菲娅很顺利的来到那不勒斯,那么也许很多接了下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当然这些假设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关键是当他和索菲娅失散的时候,他看到了正带着一群叛乱水手向他们冲来的乔尼尼。 那个老混蛋是不是认出他来了呢?也许在那种慌乱的时候他不会认出自己,但当时自己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是主动和他说过话的。 这个格罗宁根说他惩罚了那些水手,那么他是怎么惩罚的?是像对付所有海上叛乱一样,砍掉他们的脑袋还是把他们都吊死在横桅上? 这其中是不是也包括乔尼尼? 亚历山大知道,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他最致命的秘密,那这个人就是乔尼尼! 那个真正的乔迩·莫迪洛已经变成了疯子,坤托已经死了,而圣赛巴隆的修道院长为了掩饰这一切绝不会说出让自己冒名顶替这件事,那么唯一会揭穿他的只有乔尼尼。 虽然并不知道乔尼尼甚至亲眼见到过乔迩·莫迪洛尸体,但他却不能忘记来自乔尼尼的威胁。 莫迪洛未必不怀疑他的来历,但局势却让伯爵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这些猜疑,但如果这些猜疑被完全证明了,那么对亚历山大的威胁就太大了。 莫迪洛会是什么反应? 亚历山大知道以他现在的力量是不可能和莫迪洛对抗的,这也是当莫迪洛要求他去北方,他不得不答应的原因, 和莫迪洛之间的所谓蜜月期总有一天会过去,而在这之前还没有能与之抗衡力量的亚历山大,唯一能做的只有想办法让这个期限尽量延长。 那么,乔尼尼的死活就成了这一切的关键。 而且眼前这个人也让他心存疑虑,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否则为什么要见自己呢?亚历山大不禁被这种种猜测困扰着。 和其他国家与地区总是被权力控制与把持不同,汉萨同盟是真正“商人的同盟”。 这个由各行各业的商人组成的行会同盟,从12世纪开始逐渐形成了庞大得令人咋舌的势力,以致只要有这个同盟贸易站点的地方,即便是最自负的君主都不得不和他们签订种种条约,以换得他们的支持,或者至少是不反对。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这个庞大力量中颇有影响的行会家族中的一个成员。 “贡布雷大人,请相信我的诚意,”休伯特·范·格罗宁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亚历山大,看到亚历山大见了文件上的内容不禁露出的诧异神色,格罗宁根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这大概可以证明我的话了。” 那是份借据,而且只要看看上面的数字,即便是旁人也会心惊肉跳,亚历山大相信乔安娜王后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现在它是你的了。” 看到亚历山大露出询问的神色,范·格罗宁根不在意的摆摆手,似乎那张写着几万杜卡特的借条并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最后的一张借条,不过你没有必要把这个告诉那位王后。” 格罗宁根露出了略显调皮的笑容。 但亚历山大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神色,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如此大方,那么接下来他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只要想想就会让人暗暗心惊。 “请不要这个样子,你让我都跟着你一起紧张了,”格罗宁根想耸一下肩膀,却发出声略显痛苦的低声呻吟,他摸了摸明显一边下塌的左肩,苦笑着说“看来过几天就要下雨了,我的肩膀能预报未来几天的天气。” “是老伤吗?”亚历山大似是有意无意的问。 “过去和海盗战斗时候留下的残疾,要知道海上是很不平静的,特别是那些北方的蛮子。”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他知道汉萨同盟那异乎寻常庞大的船队几乎可以称为是北海的霸王,但是即便如此,如今这个时代的海上航行依旧是充满风险的,这只要想想他从西西里到那不勒斯那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旅行都发生了水手哗变就可以明白。 “既然我们之前误会已经不存在了,那么现在请允许我提出一点关于将来的想法,”格罗宁根笑着说“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成为很要好的朋友,而你现在恰恰需要朋友,不是吗?” 亚历山大抬头看了眼格罗宁根,他知道这人说的什么意思。 他如今的确需要朋友,或者说需要迅速的为自己打开通向那不勒斯或者任何地方贵族权力圈子的一扇门。 他不清楚莫迪洛有什么打算,但不论是学习各种知识,还是似乎默许他在妓院里的种种胡闹,这些虽然能让他在贵族们当中名声鹊起,但是距离真正的权力中心却是遥远而又无力的,这当然不是亚历山大希望看到的结果。 金钱与权力,在这个时代永远是决定和衡量一切的标准。 当一个人无法通过权力保护自己时,还可以用金钱让自己变得无所不能,这个也许在东方不会发生,但是在这里,在欧洲大陆上却不是不可能实现的。 至少眼前这个人所代表的汉萨同盟,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将近一百多年前,汉萨同盟与丹麦王国发生过一场短暂却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战争。 面对一个拥有强大权力的国王,汉萨同盟的商人们毫不畏惧,最后依靠他们庞大雄厚的无匹财力武装起来的军队,不但狠狠教训了当时的丹麦,甚至逼迫着这个王国不得不向整个同盟开放所有沿海港口和内陆城市的市场。 这就是金钱的可怕力量。 “和我做朋友似乎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你说过自己是商人,商人是不做赔本买卖的。”亚历山大不置可否的说“如果你要找朋友,不是应该找腓特烈那样的人吗?” “啊,那位亲王,”格罗宁根微张嘴唇吐出个略显古怪的感叹“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说的朋友并非是你想的那样,或者说不是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样的朋友?” “我希望首先是能成为我个人的朋友,”格罗宁根饶有兴趣的看着压力山大“就如同那张借据,我希望它能帮助你与王后建立起一份友谊,但我相信那种友谊也只存在于你们两人之间,至少和她的身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而我希望能与你建立的就是这种友谊。” 可亚历山大觉得他已经明白了格罗宁根说的是什么意思,尽管他很想告诉这个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友谊是不可能和男人之间的友谊一样的。 手指轻轻在借据上敲了敲,亚历山大把折好的借据收了起来。 看到他这个动作,格罗宁根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端起酒杯微微示意,然后一口喝干。 亚历山大从奥尔迦拉夫人的房子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夜里了。 虽然没有宵禁,但街上却已经一片黑暗,没了声息。 九月末的夜晚,已经显得很冷,走在街上,亚历山大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皎洁的新月,他微微吐出口一直积在心底的郁气。 这一次与格罗宁根的见面,抹去了他心里一个始终挥之不去的阴影。 虽然他知道哪怕索菲娅真的曾经经历磨难,他也只会想办法去安抚她的伤口和帮她从噩梦中摆脱出来,但是当知道她没有遭遇那些事时,亚历山大依旧感到说不出的欣慰。 至少,索菲娅的一生不会有那样的阴影,不会在即便多年之后从梦中醒来时依旧要紧握那从不离身的短弩。 他希望索菲娅是快乐的,哪怕她的快乐只是每天为一点点小事发出的笑声或是为能吃到甜食而像猫般眯起眼睛的满足样子。 想到索菲娅,亚历山大不由轻轻摇头,嘴角露出了甜意。 只是这种甜蜜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的神色就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个格罗宁根到最后也没有提出什么要求,相反他好像真的只是想要结交朋友,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这个人不但有些神秘莫测,更让人心头不安。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愿意与至少现在看来还只是小人物的自己结交呢?亚历山大猜测不出来,特别是当他抚摸着口袋里那张借据时,这种揣测就更深了,肯付出这么一代钱作为代价,而且还对他带走索菲娅没有露出任何不满,更没有挟恩求报的提出任何要求,这不能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很显然,格罗宁根肯定知道他这么做会引起对方的种种猜忌,但他还是这么干了。 这除了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太过我行我素,更重要的,大概是他想要清楚的让对方明白,他这么明显的给予没有任何顾忌,同样当他索求回报的时候,也一样会毫无顾忌。 而让他始终放心不下的,还有乔尼尼。 自始至终,格罗宁根都没有提到乔尼尼,但越是这样,亚历山大越是有种预感。 乔尼尼,应该还活着。 汉萨同盟的格罗宁根,亚历山大回头向已经看不到的奥尔迦拉夫人的房子方向望了望,他知道不论是否愿意,以后与这个人之间都会没完没了了。 亚历山大回到别墅的时候,索菲娅已经醒了,看着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的女孩,亚历山大停下来打量着她。 门柱上点着的火把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明亮,火光投射在索菲娅的身上,看着她抱着膝盖注视着院门外的样子,真的如同一个在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 这一刻,所有的阴郁悄然无踪,同时他暗暗发誓,就是为了这短暂的一刻,也要不惜一切, 亚历山大从暗处走出来,看着见到他就站起身向他跑来的女孩,他张开了两臂。 用力一撞几乎把亚历山大推得后退一步的索菲娅紧紧抱住他,她的两条胳膊那么用力,甚至让亚历山大有些窒息的感觉,这也是让他觉得奇怪的地方,毕竟一个女孩子会有这种怪力实在是有点离谱,不过想想他那个更加吓人的老丈人,亚历山大也就只能感叹遗传的奇妙了。 而这种力量带给亚历山大的,除了少许的痛苦,更多的却是充斥胸怀的温馨。 只是当感觉到从索菲娅胸前传来的那异乎寻常的“压迫力量”时,亚历山大略显苦恼的低头在女孩浓密的黑发上亲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月光强迫自己稍微冷静点,接着有些懊恼的说:“索菲娅,你怎么还不快点长大啊。” 当第二天下午亚历山大把那张写着近乎天文数字的借条放在乔安娜王后的面前时,王后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丰富的。 “这是,全部?”王后最后只能用自己听着都觉得丢人的声调压低声音问,虽然已经是秋天的,但她觉得额头和鼻尖湿漉漉的。 “是的陛下,至少那个休伯特·范·格罗宁根是这么告诉我的,”亚历山大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尽管他自己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原本像松了口气的王后脸上又露出了紧绷绷的样子,她咬着嘴唇看着亚历山大,过了好一会才点点头说:“阿格里的贡布雷,对你这种忠于王室的举动我感到很欣慰,愿上帝会为这种善举赐福与你。” 知道这次短暂的觐见算是结束的亚历山大立刻干净利索的鞠躬离开,其实他多一会也不想和这个目光短浅的寡妇相处。 相反,想起那个休伯特·范·格罗宁根,他却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确是很会揣摩人的心思。 大概王后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忐忑不安中患得患失了,这对亚历山大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而这时,在桑塔露西亚港里一条硕大的盖伦船的甲板上,格罗宁根正悠闲的漫步,一个脸上有条新疤的老水手陪在一旁。 “那个女孩真的很厉害,”看着脸上虽然愈合却很狰狞的伤疤,格罗宁根摇摇头“如果我当时来的晚些,也许你已经让她用那把短弩杀掉了。”说着他拍拍老水手的肩膀“不过我们都要感谢她,你说是不是乔尼尼?”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可怕的修罗场 乔治安妮有些不满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就停下来看着房门,但让她失望的是,外面的人并没有进来,而是很快就过去了。 乔治安妮心里涌起一阵懊恼,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去打扰哥哥并不是很明智,但她稍微犹豫之后,还是推开房门向走廊走廊另一边的一个房间走去。 轻轻敲响房门之后不等里面回应,乔治安妮推门走了进去。 正由仆人帮着脱下外套的莫迪洛伯爵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看乔治安妮,然后示意仆人退下。 “发生了什么事,看你的神色不是很好啊,”莫迪洛问。、 “我听说你要让乔迩离开那不勒斯?”乔治安妮有些不满的看着哥哥“有什么事情一定只有他才能去做吗?” “只是暂时离开一下,要知道他在那不勒斯呆的时间够长了,这对他这个年龄人来说没好处,多去见见世面才应该是他现在该做的。” 莫迪洛伯爵随口敷衍着妹妹,虽然他知道这个理由实在有点牵强,但他也找不出什么其他借口打发乔治安妮。 毕竟乔治安妮不是其他那些贵族,做为一个母亲,很多对别人来说完全合情合理的说法都是没有用处的。 靠墙的炉架里已经堆满了劈好的木头,有时候熬夜到很晚的莫迪洛就会点上几根木头取暖。 天气已经逐渐变得冷起来,只要看看玻璃窗上模糊的水雾就知道了。 进入深秋的地中海沿岸虽然不是特别冷,但那种随时让人觉得好像坠入了灌满风的小巷子般的感觉却并不舒服。 莫迪洛希望那些粮食能尽快送到法国人的手里,否则一旦冬天来临,法国人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阿格里虽然盛产小麦,但毕竟一个那不勒斯的巨大需求已经占去了很大的分量,而且与法国人之间的交易更不能透露风声。 上一次杰姆斯·哥伦布送去的那批粮食并没有为法国人解决多少苦难,甚至据说因为一路上出现的各种糟糕意外,甚至还有一批成为了联军的战利品。 而重新准备一批粮食是需要时间的。 而且亚历山大也不是无偿的提供小麦。 小麦的价格随着秋收的到来已经渐渐回落,而且从断粮的恐慌中渐渐摆脱出来的那不勒斯人也已经逐渐清醒下来,他们不再盲目的总想要在家里准备一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但即便这样如果要大宗购买,而且还要送到诸如上意大利那么远的地方,依旧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毕竟除了昂贵的运费,如今动荡的局面也让人不得不付出更大价钱才能招到人手。 莫迪洛揉揉脑门,他觉得现在他遇到的难题简直比当初面对腓特烈的责难还要难以解决,毕竟与法国人之间的交易不但是个秘密,更糟糕的除了双方最上面那些人的心照不宣,没有任何能确保这种交易能顺利进行的保证。 譬如杰姆斯·哥伦布带走的那些粮食其中除了因为种种原因落在联军手里的之外,即便是那些送到法国人那里的,也并不顺利,因为不论是杰姆斯还是他雇的那些人手,都并不知道真正的“买主”是谁。 结果就是法国人是真的经过一场战斗之后才“抢”走了粮食,因为这个,杰姆斯甚至还损失了一些人。 而法国人也没有能顺利的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毕竟在战斗中抢来的东西,或多或少的会有很多损失。 这让莫迪洛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至少不能就为了让法国人得到少得可怜的粮食,就让他一次次的掏腰包。 另外他决定让亚历山大暂时离开那不勒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腓特烈的加冕礼已经定下了时间,和斐迪南的仓促继位不同,腓特烈的继位即便不能说是歌舞升平的时候,可也差不了太多,毕竟法国人早已经被赶到了上意大利那么远的地方,而且他们的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原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做准备,但腓特烈依旧坚持尽早加冕。 莫迪洛不知道腓特烈这么迫不及待要戴上王冠是不是担心会有人挑战他的地位,但他知道至少上次在斐迪南葬礼上亚历山大与他的冲突,多少影响了这位未来国王的心情。 所以伯爵觉得,让亚历山大暂时离开是很明智的决定,他不希望因为与腓特烈的冲突影响了他的计划,所以避开如今腓特烈的锋芒,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至于以后,伯爵没有去多想,毕竟那个年轻人令他产生的种种怀疑实在太多,这让他甚至觉得即便亚历山大的确是那个乔迩·莫迪洛,但是如果他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莫迪洛,那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那个年轻人在那不勒斯已经很出名了,他为那个波西米亚女人和科尔多瓦的侄子争风吃醋的事传得满城风雨,”莫迪洛有些不耐烦的说,他觉得乔治安妮有点神经质了“所以这个时候暂时离开对他有好处,你应该清楚那个贡萨洛对那不勒斯意味着什么,就是腓特烈在他面前也要很小心的。” “他们是妒忌,对,那些人一定是妒忌,他们嫉妒我的儿子所以给他身上泼脏水,更嫉妒他现在的名声,”乔治安妮有点固执的反驳着“我希望我的儿女能一直在我身边,难道这么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 “会有那么一天的,”莫迪洛走过去拍拍乔治安妮的手臂“你儿女都会在你的身边,不过现在他们两个都多少要经受一点不如意。” “怎么,听你的口气难道箬莎也要离开我吗?”乔治安妮愕然的看着哥哥。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感觉是个好机会的莫迪洛干脆和乔治安妮坐下来“我想你已经知道之前凯泽尔打算把箬莎嫁给塔兰托的霍森伯爵,虽然凯泽尔因为叛乱受到了惩罚,不过我倒是觉得他这个选择也不错。” “你要我女儿嫁给那个霍森?萨伦你疯了,那个老头他甚至你还大呢。”乔治安妮夫人眼睛睁大的看着莫迪洛。 “那不是什么问题,要知道我们的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还要更小些呢,”伯爵不耐烦的打断了乔治安妮“听着,我需要塔兰托,如果能和霍森结盟,这就意味着即便不依赖威尼斯,我们也能得到更多来自海上的帮助。那些威尼斯人太贪婪了,腓特烈为了他的王位可以忍气吞声,可我做不到。最关键的是这可以让我们两个家族联合起来变成整个下意大利最有利的同盟,到那时候即便是国王也不得不向莫迪洛家低头。” 乔治安妮愣愣的看着莫迪洛,也许是被他描述的情景说动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呐呐的问:“这件事你和箬莎说过了吗?” “还没有,等亚历山大离开之后我会和她说的,”莫迪洛歪歪头“在这之前,让她好好陪着她的哥哥度过这段快乐时光吧。” 就在莫迪洛兄妹为另一对“兄妹”筹划未来的时候,亚历山大正在自己家里那个大阳台上,看着房间里对峙的两个人发愁。 自从搬进半山别墅后,索菲娅很是为终于离开了那座压抑的杜伊兰宫高兴了几天,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即便是到了这里,也摆脱不了亚历山大那个讨厌的妹妹。 而箬莎就好像是故意气她,总是会突然就来拜访,哪怕又时候已经很晚,她也会不期而至的上门,而且只要一呆就会很长时间,因为天色太晚,以至不得不一次次的留宿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索菲娅都会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盯着两人不放,虽然亚历山大已经不止一次的说箬莎是他的妹妹,但是吉普赛人近乎神奇的本能却告诉她,这对“兄妹”肯定有问题! 譬如现在,虽然天还没亮,索菲娅还是挣扎着从温暖的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走廊里,先是习惯的往两边看看,然后像头猫似的悄悄走到亚历山大的房门外。 但是当她轻轻推开房门,然后准备一路呼啸着扑倒亚历山大的床上时,她却愕然的看到了让她吃惊的一幕。 房间里烧了大半的蜡烛在吹进来冷风中晃着黄色的光晕,房间的桌子上,地板上都乱糟糟的摆满了各种文件,纸张,还有看上去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账本。 几支看上去很新的火枪交叉支在房间中间,而旁边的矮几上还有一支已经被拆卸得只剩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零件。 不过这些并不是让索菲娅吃惊愤怒原因,关键是她看到亚历山大和箬莎两个人居然横躺在床上睡着了! 虽然两个人都还算衣裳整齐,而且身边还扔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文件,似乎是因为太过疲惫才睡了过去,但是看着枕着亚历山大的胳膊睡得正香的箬莎,索菲娅的怒火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所以当一大盆冷水直接泼下来时,床上因为瞬间变成落汤鸡惊醒过来的两个人,听到的是索菲娅用她那特有的沙哑喉咙发出的“哈哈”大笑声。 受到这种袭击的箬莎,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向房间一角支着的火枪冲去,这可吓坏了亚历山大,他立刻不顾一切的从床上跳下去,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同样全身湿透的箬莎。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波西米亚女人!” “冷静,冷静,你该去换衣服,会感冒的,会得肺炎的,”亚历山大语无伦次的不住安慰,同时回头狠狠瞪了眼依旧笑嘻嘻的索菲娅,然后他无奈的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 别墅里的仆人还是很勤快的,所以来的也很快,当看到眼前一幕时,两个女仆立刻一个跑上去帮着照顾,而另一个则回头跑向另一间房间去拿衣服。 这也是让索菲娅不高兴的地方,箬莎在别墅里有一个属于她的房间。 这从一开始就让索菲娅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看着女仆手忙脚乱扶着被用干爽的毯子包裹着的箬莎回房换衣服,索菲娅有些恼火的坐在了地上。 亚历山大这时候很头痛,特别是看着索菲娅随手就把一张纸撕成几条扔在一边,他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当他要抬手去摸索菲娅的头顶时,有些麻木手臂让他不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大床。 他很想向索菲娅解释解释,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毕竟这不算是“捉奸在床”,如果多说反而会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那大约值一万杜兰特,”亚历山大指了指地上被撕碎的那些纸屑,看到索菲娅听到他这话张嘴发呆,他知道这招应该是管用了“知道吗,你随便发个脾气,就让我们损失了一大笔钱,如果你想让我们破产就尽管继续发脾气好了。” 索菲娅立刻跳了起来,她趴在地上一通手忙脚乱的把那些纸屑捡起来试图重新拼凑好,但因为撕的时候太狠却是怎么也拼不到一起去了。 索菲娅脸上露出要哭似的沮丧神色,直到亚历山大从身后把她轻轻拉起来。 “好了,别哭别哭,我就当你知道错了。” 亚历山大准备请拍一下索菲娅的头顶,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发梢就被索菲娅忽然抓住,然后他看到索菲娅一脸怀疑的的盯着他,那神色分明就是在说:险些被你骗过去了。 亚历山大无奈的叹口气,他知道原本想蒙混过关的把戏还是被索菲娅发现了,不过他并不想就此罢休。 “好吧,你听我解释,”亚历山大一把把索菲娅整个抱离地面,让她在和自己齐高的地方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昨天看那些文件看的太晚了,所以有些困就想在床上躺的舒服点,然后就睡着了就这样,你不许胡思乱想别忘了她是我妹妹。” 索菲娅依旧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然后她举起手里那些纸屑晃了晃。 “那的确值差不多一万杜兰特,”亚历山大心疼的看着那些纸屑“我们现在正在做大买卖,卖出粮食蔬菜还有动物毛皮,买进我们需要的各种东西,你大概想象不到阿格里是什么样子,这些你现在还不明白,不过等我们到了阿格里之后你就知道了。” 索菲娅有些恼火轻拍了下亚历山大脸颊,似乎为他敷衍自己有点生气。 “好吧,那就听说,”亚历山大微微托举让索菲娅坐在桌子上,然后轻笑着说“我们的阿格里有足够能让南方很多地方的人吃饱肚子的食物,而现在已经是秋天收获的季节,不论是小麦黑麦甚至是难吃的燕麦,这些粮食都成了抢手货,因为人们要为接下来的冬季储存足够多的食物,而我们除了需要钱,更多的是需要阿格里缺少的东西,铁和煤,还有那些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手艺人,你能想象这多么重要吗索菲娅?” 索菲娅疑惑的摇摇头,她实在听不懂亚历山大在说什么,她想起来有时候当箬莎和他在一起时,两个人就是在说这些她既不感兴趣,更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这让索菲娅不由一阵沮丧。 看出女孩情绪不高,亚历山大轻轻抱了抱她说:“好了,别为这点事不高兴了,你很快就能看到阿格里,那里很美很大,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上那个地方的,而且也许到那时候纳山也会来,你就能见到纳山了。” 尽管亚历山大早已经告诉了她关于纳山的消息,但听到这个,索菲娅还是立刻高兴起来,她用力抱住亚历山大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急匆匆的开始张罗让他换下身上的湿衣服,一时间倒是忘了刚刚为什么生气了。 而在另一个房间,箬莎的女仆正为她擦拭身子。 “那个波西米亚女人太可恶了,小姐你应该让亚历山大少爷好好教训一下那个野蛮人。”女仆低声抱怨着。 箬莎瞥了眼女仆没说什么,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迟疑的问:“那个索菲娅比我小几岁吧?” “好像是,”女仆楞了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亚历山大少爷似乎喜欢年龄小的女孩子。” “可她的身材比我的好,”箬莎低声自语“真难以想象一个还不到13岁的小丫头居然有那么大。” “可她是个笨蛋,”女仆不同意的说“更不要说还是个哑巴,真奇怪少爷怎么会那么迷一个哑巴。” “她的确不够聪明,”箬莎这次倒是很赞同女仆的话“至少她不知道对亚历山大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她的目光看向摆放在房间一角一个精致的木箱。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自由贸易区 虽然亚历山大描述的很好,但索菲娅的确不知道阿格里对他意味着什么。 常年的流浪生活让索菲娅更习惯跟着部落的车队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不停迁移,她很难想象那些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人都怎么想的,更不理解那些住在森严宫殿和看上去密不透风的石头住宅里的人怎么能忍受那种压抑。 所以当亚历山大对她说也许在阿格里可以见到纳山时,她才真正高兴起来,对阿格里这个地方有了些好感。 当然,兴高采烈的索菲娅并不知道,提到阿格里,就一定还要提到另一个叫科森察的地方。 凯泽尔的叛乱没有给科森察带来什么大的损失,除了一批跟着他叛乱的人受到了惩罚之外,唯一让科森察人难以接受的,就是失去对阿格里平原的控制了。 不过看到他们的伯爵小姐似乎对这个明显大得难以忍受的损失不以为意的样子,人们也就不再多嘴多舌。 对手下人的风言风语箬莎很清楚,可她不会向他们解释。 她更不会说虽然看上去科森察已经失去了对阿格里平原储粮区的监护权,但实际上她自己和阿格里的关系却变得更加复杂了。 箬莎发现亚历山大有比他自己说的更庞大的野心,是在他还没来那不勒斯之前的那段时间。 差不多整个八月,亚历山大都在阿格里的乡村河道间跑来跑去,他带着人从一个村庄跑到另一个村庄的去了解当地情况,同时派出他挑选出来认为可信的人到各个大小农庄去核对田地,记录产量,同时派出带着一批从各村征召来的猎户的卡罗,开始对阿格里附近的山林进行仔细的检查。 一开始箬莎以为亚历山大是在迫不及待的要知道他究竟捞到了多少好处,这让箬莎不禁有些看轻他,可随后亚历山大搞的一些东西让她渐渐明白,自己这个“哥哥”似乎并不只是满足与阿格里这一片土地,尽管只要他在这里老老实实的肯为那些城邦提供他们需要的粮食,暂时是不会有人主动招惹他的。 亚历山大把能尽量收集到的各种数字汇总起来,开始认真分析,然后他得出了个让他略微沮丧的结果。 阿格里有着丰富的粮食与畜牧资源,这从各个农庄村子里盖的牛棚羊圈和猪舍比其他地方多得多久能看出来,但是阿格里也有个很糟糕的缺陷,那就是这里缺少足够多的铜铁和煤矿这些明显十分重要的资源。 这让亚历山大不得不派人再去找那个喜欢到处和村姑们在草垛里鬼混的埃利奥特,在和他经过了一整夜的深谈之后,双方签署了一份由箬莎作证的秘密协议。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箬莎发现了亚历山大的野心。 他绝不是个肯躲在阿格里平原上就满足的人,这是箬莎对亚历山大下的定论。 而让箬莎多少有点感动的,是当埃利奥特提出用他父亲与箬莎的婚姻保证这份协议的紧密时,亚历山大却断然拒绝了。 “要么签署一份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协议,要么我们大家只做平常的生意,我不会用牺牲妹妹的婚姻当筹码。”当时亚历山大的话让箬莎很感动,尽管连她自己也并不认为用婚姻维持一个协议是什么牺牲。 埃利奥特选择了前者,因为他知道这份协议对塔兰托来说太重要了,即便没有一个婚约,他的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塔兰托是意大利在南方海岸的一座重要的城市,做为亚平宁半岛南端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塔兰托虽然没有威尼斯那种悠久的传统和由浓重的商业氛围衬托而出的富庶,但却因为是分别通往第勒尼安与亚德里亚海的关键枢纽而显得异常突出。 特别是如今,来自地中海对岸奥斯曼帝国的阴影似乎随时都会笼罩到欧洲大陆的这个时候,塔兰托就变得更加引人注目。 和作为亚德里亚海顶端的威尼斯相同,塔兰托拥有颇为强大的海军,但与威尼斯不同的,是塔兰托的海上贸易却并不是那么强大,虽然拥有庞大的港口和占据有利地势,但一直以来塔兰托依靠的依旧大多是来自陆地上的各种交通,同时因为地处亚平宁山脉最南端的丘陵地带,所以塔兰托的粮食几乎完全依靠从其他地方获得。 正因为这样,埃利奥特对与亚历山大签署一份协议充满了渴望,按照协议,亚历山大要保证为塔兰托提供足够维持当地生活的粮食,特别是在令人恼火的冬季,每年因为天气运粮船不能按时到达,而陆上又出现种种意外时,城市里的粮价都会出现不小的波动,这时候是让塔兰托的统治者们最头痛的时候,而这么一份协议却能保证塔兰托能够得到从阿格里购买粮食的优先权。 而作为回报,塔兰托要付出的,是允许阿格里在塔兰托的港口里建立一个办公室,然后允许那些阿格里人在港口里与来往的商人做生意。 一开始,不论是箬莎还是埃利奥特都不明白亚历山大的目的是什么,毕竟怎么看在这份协议中他都是吃亏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亚历山大拒绝联姻时埃利奥特也并不是很在意的原因之一,可随着时间过去和一份份关于阿格里与塔兰托的信件到来,箬莎才似乎隐隐发现了其中的一些奥妙。 早餐是在很尴尬的气氛中吃的,看着分别坐在桌子两端,哪怕说话声音小些都可能听不到的女孩,坐在长桌中间的亚历山大拿起个青色的苹果,狠狠的咬了一口。 “你还准备在那不勒斯找那些商人吗?”箬莎开口问,看到对面的索菲娅立刻竖起耳朵却又一脸茫然的样子,伯爵小姐得意的用刀子轻轻叉起一块肉卷放到嘴里“塔兰托那边你派出的人并不多,而且他们也都很笨,毕竟不论是阿格里还是科森察,真正的生意人都太少了。” “是呀,这才是让我头疼的地方,”亚历山大无奈的说“我现在认识很多贵族,还有骑士和将军,甚至连酒馆里酒鬼都认识不少,但是我认识的商人太少了,可我现在缺的就是……” 亚历山大忽然停下来,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认识商人的,而且应该还是个看上去厉害得不得了的商人,只是那样的人,真的能成为自己的生意伙伴吗? 亚历山大向索菲娅那边看看,虽然之前那个格罗宁根向他保证索菲娅没有受到过伤害,可他依旧不想当着她的面提起那个人,只是看索菲娅这样子他也知道想要把她打发走是不可能的。 “我会想办法的,”亚历山大只能这么说“我会尽量找一些合适的商人去塔兰托的办公室,至于那不勒斯这边反而好办。” 说着亚历山大不由回头看看身后窗外的港口。 虽然已经进入深秋,但是桑塔露西亚港不但不见清闲,反而更加繁忙,商人们必须赶在入冬前完成跑完这一趟,否则一旦冬季的季风期到来,很多航路就要变得艰难许多了。 那不勒斯港口上随时都会有大批的接货商人,除了那些与来往船主们有着长期交易的大囤货商,这些散商往往本小力薄,也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量盘下大宗货物,唯一指望的就是遇到同样靠运散货赚钱的商船或是只有一两条船的小型船队,这样他们才能从其中分到些货物,然后拿到那不勒斯或是更远些的内地去卖。 亚历山大并不需要这些人有多大的本钱,事实上他只想要几个懂得做生意的人就可以,因为他在塔兰托的那间“办公室”,根本就不是在当地做生意的。 首先发现这个“秘密”的是箬莎。 当亚历山大签署用定额供应粮食换取一间塔兰托港里的办公室时,箬莎觉得这笔买卖实在是亏大了。 她甚至想过要阻止亚历山大,虽然最终不都不放弃,可在随后将近2个月的时间里,箬莎对这件事都是耿耿于怀。 骄傲让箬莎不能容忍被别人视为傻瓜,哪怕被这么看待的只是她的“哥哥”也不行。 可最近从塔伦托送来的一些信件让箬莎渐渐发现了一些端倪,这些信有些是有专门的信使送来,有些则是由托塔兰托来的商人带到的。 这些信的内容虽然各自不同,但是当中只要或多或少提到关于那间塔兰托港的办公室时,总是会说他们让人给那不勒斯“捎带”了什么货物来,或者干脆就说某些货物是从原本送往塔兰托的货物里分拣出来送往那不勒斯的。 箬莎从这些信件当中似乎察觉到了某些不同,她开始饶有兴趣的去打听一些消息,然后在一些贵族那里听说了些以前从没注意的事。 譬如,按照当今所有港口的例行办法,所有运送到港的货物,不论是其他国家或是塔兰托商人自己的船只,只要商船靠岸,就要付出一笔以这条船的吃水线为标准的靠岸税金,吃水线越深,税金付得越高。 所以很多商人为了少付些钱,往往会在即将进港的时候让人抛掉大批的压舱物。 而这还不算,当船靠岸后,任何一件从船上下来,或是运上船去的东西都会按重量或是种类抽取一份相应的赋税,同时任何要从港口里运出的货物都要再缴纳一份各自价格不同的内路税。 虽然海上贸易的利润的确高得让人咋舌,但这种种税收也的确是让很多商人头痛不已,而对那些深处内陆的城市来说,一路上的那些关卡税费更是让让原本便宜的货物变得昂贵无比,以至有人些地方出现了用同等重量的黄金换取一小瓶香料的事情。 箬莎之前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觉得那都属于那些市侩商人才关心的,可现在在发现似乎自己这个“哥哥”就在干着那些市侩商人才干的勾当后,她不禁感到好奇起来。 “那个办公室,你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箬莎忍了很久之后终于问到“他们好像在和塔兰托人抢生意。” “那不是抢生意,”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而且这也提醒了他,如果连自己的妹妹都认为是在抢生意,那就真得要重视起来了,毕竟他现在并不想和塔兰托人搞僵关系“我把这个叫自由贸易,毕竟那些商船并没有真正进入塔兰托的领地,我只是派人到他们的船上去,或是由我们的人和他们在港口里谈好交易,然后就直接把还堆积在港里的货物重新装船运到那不勒斯来,这样那些商人只需要给塔兰托人付一笔进港和储货的税金就可以,而不必付高昂的内路税,更不要说沿途的各种关卡费用,而有些商船甚至不用靠岸就能谈妥交易,不过这需要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谈得好,所以我现在需要这方面的人手。” “可这不就是抢生意吗?”箬莎奇怪的问“那些商人没有给塔兰托人纳税,更没有在他塔兰托卸下他们的货物,他们连一分利都没赚到,这当然是在抢他们的生意,你难道不担心塔兰托人因为这个撕毁和你的协议,不要忘了你卖给他们的那些粮食,有一部分是要以物易物的,这会让你有很长时间拿不到钱,如果他们撕毁协议,对你可是个大损失。” 说到这,箬莎看了眼桌子对面脸色黑黑的索菲娅,她已经听说了索菲娅一气之下撕掉了一张近万杜兰特兑票的事,这倒是更坚定了箬莎的看法。 眼前这个女孩,除了会浪费“哥哥”的钱,真是一无是处。 “当然不是,”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给妹妹解释一下,而且这也让他意识到需要让塔兰托人也搞明白一些事“要知道我只是为那些商人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们不必付出比平时更高的成本就能卖出他们的货物,这种低成本能保证他们获得更多的利润,而我同样可以为塔兰托人提供这样的便利,他们同样可以从我这里拿到没有加进更多税收的便宜货,同时我甚至可以给那些农民提供一定数额的补偿,然后让他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把粮食卖给塔兰托人,我管这个叫自由贸易。” “你疯了,”箬莎愕然的说“你要给那些农民钱,然后让他们贱卖你的粮食吗?” “其实那不是我的,”亚历山大低声自语,然后才提高声调对箬莎说“不要只看着给农民的那点钱,要知道如果我们的粮食卖的比其他地方的粮食价格低,塔兰托人就会只买我们的,那样我们就可以拥有整个塔兰托的粮食市场,这个只要想想也足够让人兴奋了。” “可是赚的也少了。”箬莎还是有点不满意。 “那可未必,”亚历山大摇摇头,他觉得有必要给可爱好学的妹妹上一堂简单的经济入门课“我们用低价粮食占有塔兰托的市场,同时从他们那里得到我之前说的自由贸易权,而塔兰托人也并不吃亏,他们买到了便宜粮食,然后就可以有闲钱从我们这里买到同样通过自由贸易方式得到的商品。” 亚历山大说着似乎忽然来了灵感,他干脆推开了面前的汤盘,同时吩咐站在角落随时准备伺候的乌利乌为他拿来了纸和笔。 “我得给埃利奥特写一封信,虽然那个人一直希望你能成为他的继母,不过我觉得这个人还算不错。” 亚历山大一边开玩笑一边开始在信纸上迅速写了起来。 箬莎站起来走到亚历山大身边低头看着他信上的内容,当看到他把刚刚说过的那些都进去之后,箬莎不由嘴角微微一翘,略显骄傲的瞥了眼正紧盯着眼前的盘子,好像要用眼神把盘子里鸡肉烤焦的索菲娅。 “……我希望能与您的父亲达成某种共识,既以科森察与阿格里为货主的商人能得到来自塔兰托的关于关税与物税的优惠待遇,而塔兰托商人也将在科森察与阿格里享受同等待遇。同时希望这种优惠方式最终得到那不勒斯与塔兰托的承认,相信这将会成为惠及民众的善政,而所有受惠的商人行会都会感激阁下的仁慈与智慧。” 亚历山大把写好的信轻轻读了一边,在稍作修改之后让乌利乌去叫某个正大把大把花他钱的修道士。 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马希莫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那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就比他写的好看的多。 所以只要是那些比较正式的文件,他都会在写完之后让马希莫为他誊写一份。 “你认为塔兰托的霍森伯爵会答应你的建议吗?”看着亚历山大变得有些兴奋,箬莎迟疑的问。 “为什么不答应?”亚历山大笑着反问“要知道一旦这种相互优惠的协议达成,不论是塔兰托还是那不勒斯,双方的商人就都以比其他地方低得多的价格占有对方的市场,而其他那些地方的商人要想挤进这几个地方做生意,就只能接受这种协议方式,而接受协议的城市越多,大家做生意的市场也就越大,这是一种对领主和商人都有好处的一个建议。我相信霍森伯爵要是知道了我的这个想法一定也会表示同意的。要知道一个统治者如果不是太过愚蠢,就绝不会放弃让自己的人民和自己一起变得富足的机会,除非……” 看到亚历山大脸上露出古怪神情,箬莎不禁好奇的问了一句“除非什么?”,而一直默不作声的索菲娅也不由睁大眼睛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在等他说出答案。 “除非是像萨伏那洛拉那种人,他们认为只有让民众忍耐贫穷才能更好的掌握,在他们看来拥有了财富的民众会变得不听话,甚至会成为他们的威胁,所以任何号召以贫穷为美德的统治者都是虚伪的。” 听着亚历山大的话,箬莎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箬莎始终认为这个“哥哥”有些地方不对劲,可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是这刚刚的一席话,让箬莎似乎找到了答案。 箬莎可以肯定,不论他是不是自己的哥哥,他都是个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人。 “不过我得承认,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灵感,”亚历山大有些得意忘形的说“如果不是你提起来我甚至没有想到更多的东西,现在我脑子里有些乱了,要知道我已经又有了个更新的想法,我准备向塔兰托人提出在他们的港口附近建立起一个专门供那不勒斯人存放货物的地方,只要是在那个区域里存放的商品都应该享受免税待遇,而我希望能说服伯爵在那不勒斯这边也建立起相应的地区,这样根本就不需要过于繁琐的手续,就能让双方的商人很顺利的完成货物的中转,同时省下一大笔开销。” 亚历山大说着站了起来,他来回走了两步兴奋的说:“我甚至想好了这个地方的名称,就叫自由贸易区!” 不过当他刚刚抬起双手准备拥抱一下给他带来无限灵感的可爱妹妹时,一声清脆的“嘎巴”声从他身后传来。 亚历山大慢慢的扭过头,然后他就看到双手分别握着半截掰断了的木头餐勺的索菲娅,正用一种就要吃了他们两个的眼神狠狠盯着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信使”奥尔迦拉 10月8日,天气很晴朗。 虽然因为已经是深秋,夜里冷得出现了露水,但天刚亮就有人早早走上了街头。 这一天是那不勒斯前国王斐迪南驾崩满一个月后的第一天,按照教规,从这天开始整个那不勒斯王国终于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国丧,一切生活都要恢复原样了。 虽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活并没有因为斐迪南的死受到什么太大影响,可国丧这个词依旧笼罩在人们心头,在这段时候,即使是最放肆的人也多少会收敛些。 当然,也有些人是例外的。 至少在那不勒斯的贵族圈子里,关于阿格里的年轻领主为了女人和人争风吃醋的传闻就很有趣,而且对很多人来说这件事实在是能为他们提供太多的话题,而且因为当事人双方都很具有议论价值,所以这个话题一度成为了那不勒斯贵族圈子里的大热门。 很多人都知道那个小科尔多瓦的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说阿拉贡的贡萨洛是个狂妄大胆得让人讨厌的家伙,相信不会有人觉得过分。 而阿格里的年轻领主似乎也并不那么简单,虽然迄今为止他似乎只是个让人羡慕眼红的地主,但是这个年轻人同样有一个如今在那不勒斯正是炙手可热的舅舅。 这让很多人好像看到了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尽管普遍还是不太看好年轻的贡布雷,但是这倒更激起了他们想要看热闹的好奇心,因为人们很想看看那个在斐迪南的葬礼上,敢于挑战未来国王权威的年轻人,这一次又是怎么不知死活的和那不勒斯的太上皇叫板的。 甚至连腓特烈也很想看到那个可恶的贡布雷在贡萨洛面前吃瘪的样子。 腓特烈当然不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亚历山大之前对他的无理他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只是在即将继位前夕,腓特烈不想因为一个小人物闹出什么意外,但他心里却始终有一根刺在不停刺激着他的神经,以致只要听到关于那个贡布雷的消息,他都会因为心情不好别扭一整天。 直到听说那个贡布雷居然和贡萨洛的侄子大打出手之后,腓特烈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了。 这是因为以他对贡萨洛的了解,腓特烈知道那个骄傲狂妄的阿拉贡人是绝不会允许一个毛头小子那么随意侮辱科尔多瓦家人的,哪怕他根本就不喜欢他那个侄子。 腓特烈甚至可以想象当贡萨洛来了之后会怎么教训那个得罪了他的西西里小混蛋,虽然认真说起来这可能会让那不勒斯人都多少有点尴尬,但腓特烈还是很愿意看到这么个结果。 因为心情好了,所以腓特烈看什么也都顺眼了许多,甚至连前王后乔安娜见面也没有让他像平时那样感到厌烦不耐。 之前乔安娜要求会面时都让腓特烈很反感,因为每次那个女人都会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这让腓特烈很想对着她大喊:“醒醒吧,还以为你是那不勒斯的王后吗,你那个疯子丈夫早已经死了。” 而这一次,乔安娜虽然同样提出的要求,但是却多少让腓特烈有些诧异,甚至有些暗自欣喜。 “去觐见教皇?为斐迪南的灵魂祈求得到教皇的祝福?”腓特烈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乔安娜怎么会忽然想要离开那不勒斯了,虽然这实在是他求之不得的,可在他即将加冕的时候前王后突然离开,却又让他担心会被人诟病“为什么不能晚些时候去呢,虽然我也希望能通过教宗的祈祷让我可怜侄子的灵魂得到安宁和祝福,但是这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我相信这是我丈夫希望我这么做的。”乔安娜神色平静,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让她终于渐渐接受了事实,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如今的那不勒斯已经不再属于她,特别是当腓特烈加冕和他那个颇有凶名的妻子回来之后,乔安娜知道她的处境只会更尴尬。 “不过还是有点仓促啊,”腓特烈想尽量让声调显得婉转些,可只努力了一下就放弃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不会阻拦你,毕竟这是为斐迪南的灵魂祈求安宁,这是虔诚的也是值得赞美的。”腓特烈说了几句之后终于用试探的口气问“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呢,我想我还是能为你提供一些帮助的,毕竟做为斐迪南的叔叔,我有义务照顾你。” 听着腓特烈那种透着施舍般的慷慨口气,乔安娜尽量压住心中的愤怒和那丝悲哀,她暗暗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殿下,对您的慷慨善意我十分感谢,不过我已经得到的太多了,现在请让我只带走我丈夫生前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不勒斯的一丝泥土吧,如果能得到这个恩典,我会永远感激您的,陛下。” 听到陛下这个称呼,腓特烈的脸上霎时涌起一片潮红,虽然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可他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伸出手轻声说:“如果这就是你的要求,我怎么能不答应呢,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我相信你的虔诚也一定会感动上帝,斐迪南的灵魂一定会得到安宁。” 乔安娜慢慢跪下去,当她亲吻腓特烈的手背时,她感觉到自己冰冷的嘴唇就如碰触上了烧红的铁块,那炙热甚至让她的身子为之颤抖。 直到看着乔安娜默默的退下,腓特烈都始终保持着长者的微笑,但是当前王后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腓特烈再也忍耐不住,兴奋的双手用力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乔安娜阴沉着脸走出王宫,她身边的随从都不敢出声,他们看得出来王后的心情很不好,甚至用糟糕来形容都不过分。 远处一队骑兵呼啸而过,看着已经撤去前导的黑色丧旗的鲜艳旗帜在风中飘扬,乔安娜好像被那过于艳丽的颜色刺激到了眼睛,她停下来闭上眼站了一会,然后才吩咐旁边的人:“回去准备吧,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自从斐迪南的葬礼之后,借口不愿意再留在会引起哀思的伤心地,乔安娜从新堡里搬出来住进了之前的那不勒斯老宫,虽然这里明显不如新堡舒适,但乔安娜却觉得要比整天看着腓特烈和他那帮趾高气昂的跟班比起来,老宫要舒适多了。 既然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乔安娜自然也提前做了些准备,只是走在院子里看着仆人们收拾那些并不丰厚的箱笼,前王后又不禁一阵心头黯然。 虽然那个叫格罗宁根的尼德兰人很慷慨的免除了大笔的债务,但是乔安娜的日子依旧不太好过,身边的人很多,做为王后的排场也还是要摆的,这些都需要钱。而且只要想想沿途的各种费用,乔安娜就有些头疼了。 前王后和她的丈夫一样并不擅于理财,而且在丈夫死后为了维持体面,乔安娜更是要花大笔的钱支撑着场面,这让她觉得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乔安娜脑海里不由闪过那个叫贡布雷的年轻人的身影。 乔安娜有些后悔了。 关于那个年轻贵族,她已经从一些旁人那里听说了关于他的一些事,其中除了他为那不勒斯带来的粮食,就是他为了一个波西米亚女人与贡萨洛的侄子发生了冲突的那些小道消息,这让乔安娜多少知道了为什么当她派人替那那个格罗宁根传话时,亚历山大会表现的那么冷漠,而随后在把那张借据拿给她时,更是显得异常的疏远。 只是她始终不明白亚历山大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特别是当她听说那个波西米亚女人其实还只是个没成年的小孩子,甚至还是个哑巴之后,乔安娜甚至有些恼火了。 她觉得亚历山大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而对她无理简直是不可理喻,甚至是对她作为那不勒斯王后的侮辱。 不过现在她却不能不承认多少有些开始想到那个年轻人,或者干脆说是想到了他的钱,一想到原本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帮助,可却只因为一个女人就没了结果,乔安娜不由为自己之前的鲁莽懊恼万分。 可她更为自己居然落到了这种地步感到愤怒,想想做为那不勒斯的王后却要看别人眼色过日子,乔安娜就有种说不出的屈辱感。 一个随从匆匆绕过地上杂乱的东西走到王后面前,他稍微犹豫一下,然后还是低声说:“陛下,有一个女人请求得到您的召见,她说她带来了那个格罗宁根的口信。” 乔安娜微微一愣,斐迪南的那个债主给她留下来的印象很深,虽然从没见过那个人,但乔安娜隐约能感觉到那个人并不简单,至少很少有人能那么大方。 只是看着随从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乔安娜知道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 “一个女人?” “是的陛下,”随从有些不安的说“那个女人在那不勒斯很有名,她认识很多人,那个阿格里的贡布雷就是在她的家里和小科尔多瓦发生冲突的。” “一个娼妓?!” 乔安娜终于明白随从说的这个女人是谁了,她脸上霎时涌起怒火,巨大的屈辱感让她想要命令人立刻把那个女人从自己的宫殿里赶出去。 可最终她没有这么做,她想起了那女人是格罗宁根派来的,这就让她不得不认真对待。 “让那个女人来见我,”乔安娜觉得说这话时自己的声音都是硬硬的,她甚至不敢去看随从望向她的目光“我就在这里等着她。” 随从躬身离开,乔安娜则尽量挺直腰板,她觉得如果要在房间里见那个女人,结果一定是她会因为忍受不住那巨大的屈辱感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情来。 奥尔迦拉夫人出现在院子外时,乔安娜的神色已经完全恢复如初,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走到很远处就被随从示意止步的这个女人,在她屈膝行礼之后,王后冷冷的问:“那么说你是来为格罗宁根送信来的了?” “是的陛下,”奥尔迦拉恭敬的低头行礼,然后说“我的主人格罗宁根的休伯特让我为他带来了对您的歉意,他为无意间为您您与阿格里贡布雷大人之间造成的误会表示道歉,为了能弥补这个错误,我的主人愿意为您做出一些补偿,以换得您的原谅。” 乔安娜有些诧异的看着奥尔迦拉,她没想到这个那不勒斯有名的名妓会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而且这也多少引起了她的好奇。 虽然她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是很显然从最初亚历山大的冷淡态度可以看出他对那个格罗宁根并没有什么好感,可之后亚历山大却拿出了那张借据,毫无疑问那是格罗宁根给他的。 现在格罗宁根又派这个女人来说要为自己弥补与贡布雷之间的误会,乔安娜不由暗暗琢磨,那个格罗宁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陛下,我的主人要我给您传信,”奥尔迦拉向乔安娜再次行礼,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年轻寡妇心里是个什么样子,也许在这位前任王后的眼里,连她养的那些猫狗都比她高贵,但是奥尔迦拉并不在乎这些,她低着头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其实只从不得不召见她就能想到,这位看似外表光鲜的王后,如今未必就比一个娼妓更有尊严“据说贡布雷大人很快就要到北方旅行。” “贡布雷要去北方?”乔安娜先有些奇怪,她不知道格罗宁根大费周章的派这个女人来告诉自己这些干什么,可随后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那个人的目的,她略微沉吟,然后问到“那么你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动身吗?” “应该不会很晚,”奥尔迦拉微微一笑,做为那不勒斯最受男人们追捧的女人,对这些并不算什么大秘密的消息,她有时候甚至比她的主人知道的更早“据说莫迪洛伯爵有意让他的外甥在加冕前离开那不勒斯。” 乔安娜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对奥尔迦拉的这些话她倒是颇为认同,或许很多人也会认为莫迪洛在这个时候把亚历山大打发出那不勒斯,的确算最聪明的一个举动了。 如果是伯爵与腓特烈发生冲突所有人还是能接受的,因为这是整个莫迪洛家族与王室之间多年恩怨的传统。 可如果换成了亚历山大,腓特烈是绝不会容忍一个莫迪洛家的后生晚辈挑战他的尊严的。 乔安娜摆摆手示意奥尔迦拉离自己近点,然后想了想说:“既然这样,你可以替我向阿格里的贡布雷表示问候,如果方便也可以告诉他,我也有可能会在近期离开那不勒斯觐见教皇。” “愿意为您服务,我的陛下。”奥尔迦拉恭敬的弯腰行礼。 看着奥尔迦拉离开,乔安娜吐出了一口气。 尽管奥尔迦拉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可她还是不习惯和这个女人相处,现在看她走了,乔安娜的心情立刻因为好消息轻松了不少。 虽然并不清楚格罗宁根为什么要帮助她与亚历山大缓和关系,但乔安娜知道很快她的窘迫处境就会有所好转,只这一点,就让她愿意答应那个尼德兰人任何条件。 而奥尔迦拉拜访亚历山大就要简单多了,只是当她来到半山别墅时,见着正在两个健壮女仆的帮助下,费力的往身上套一件做工精细的小号铠甲的索菲娅,奥尔迦拉不由露出了莫名的微笑。 铠甲是亚历山大让人按照索菲娅的身材打造的,不过真正让他破费这笔钱的却是箬莎。 当全段时候见到索菲娅那套精细得如同艺术品的铠甲时,索菲娅的大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她先是被箬莎炫耀的举动激怒了,然后亚历山大就觉得他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起来。 直到他不得不答应也为索菲娅打造一套铠甲之后,他才能松了一口气。 而这次,奥尔迦拉给他带来的消息,他却很有兴趣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行前琐事 亚历山大对奥尔迦拉带来的消息感兴趣,并非是因为听说了乔安娜王后即将远行,而且还似乎很凑巧的和他同路。 对那个尊贵的年轻寡妇,他没有多少好感,这倒并非只是因为当初她为格罗宁根带信时牵扯到了索菲娅,而是根据亚历山大自己的观察,他发现这个女人有些过于贪婪而显得欲壑难填,这让他不能不重新考虑是不是值得在她的身上投资。 过于贪婪会让一个人难以满足,亚历山大担心能不能对乔安娜产生足够大的影响,或者说这个女人除了自己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恩主”。 至少格罗宁根就这她的丈夫牵扯很深,虽然尼德兰人已经把借据还给了的王后,但很难说他们之间不会有其他的牵扯。 亚历山大真正感兴趣的,是格罗宁根让奥尔迦拉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尼德兰人希望能为他的这次北方之行提供一定的帮助,或者就是说他愿意出钱。 亚历山大当然不会拒绝这种事,只是格罗宁根提出来的建议让他多少有点意外,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格罗宁根也提出了购买大量粮食运往北方的建议,甚至为了能尽量购买更多的粮食,尼德兰人通过奥尔迦拉告诉亚历山大,他“并不在意买到的是小麦还是燕麦,甚至即便是难吃的荞麦也可以。” 另外,格罗宁根还提出如果亚历山大能购买一批棉花,那就更好了。 这个消息让亚历山大的旅行不得不再次推迟,他找到了伯爵,当听说有这么一笔买卖后,莫迪洛陷入了沉思。 “格罗宁根的休伯特。一个尼德兰人?”莫迪洛怀疑的看着亚历山大“你认为这个人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花这么一大笔钱买这么多粮食?” “我想他的目的和咱们一样,”亚历山大想也没想的说“看来法国人的局势已经很不妙了,如果再没有足够的粮食还有过冬的衣服,也许他们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亚历山大当然不会对伯爵说,按照这么发展下去,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支援,留在意大利的法国人会在转年的年初,就会最终抵抗不住贡萨洛的进攻不得不彻底投降,而如今依旧被法国人占领的罗马,也将很快落在贡萨洛的手里。 不过如果这批粮食和过冬的物资真的能送到法国人手里,也许事情就会发生变化了。 “那个尼德兰人要支援法国人,他这么做是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吗?”莫迪洛有些忧心忡忡,和法国人暗中勾结这件事太严重了,一旦消息泄露,即便是莫迪洛家的人也逃避不了受到严惩的下场。 “至少现在他好像没有恶意,而且倒是对我们有些帮助,”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说,他多少能猜到格罗宁根这么做的理由,不过这却是不能对伯爵说明的。 多年来,阿拉贡人对尼德兰地区的兴趣始终没有消减,哪怕是在当初收复失地战争的那些年当中,阿拉贡王国依旧不停的派出使者和总督加强对尼德兰的统治,不过真正把尼德兰纳入自己囊中,还是要再过些年的。 不过即便这样也一定早已引起了尼德兰人的警惕,特别是对如今已经过了最鼎盛时期的汉萨同盟来说,一直以来来自地中海黎凡特贸易圈子的威胁始终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而今后这种威胁会越来越强大,特别是随着新大陆的发现和随之而来的新旧世界之前的频繁贸易,汉萨同盟的日子也只会越来越不好过。 当然出现这种情况还需要很多年,甚至在亚历山大记忆中,在之后整整一个世纪里汉萨同盟虽然渐渐衰落,但依旧会是以北海为中心的欧洲大陆北方贸易不可撼动的巨人,直到150多年之后,这个同盟才会彻底消亡。 所以能这么早的就意识到阿拉贡人对整个尼德兰的野心,那个格罗宁根倒是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小心,”莫迪洛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看亚历山大,他也不知道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亚历山大办是不是有些太鲁莽了,可现在却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更适合的人,毕竟这次运送的粮食数目太大,而除了亚历山大又找不出其他能用很合理的借口在这个时候离开那不勒斯却又不会受到注意的人选“你这次准备带多少人?” “我会留下一半波西米亚骑兵。”亚历山大有点无奈的说,虽然波西米亚人勇敢善战,但他的人手还是太少了,带走一半骑兵已经是他能调动的最大人力,虽然这段时间在阿格里征召了一批农名,但是要想让那些平时挥锄头的农夫变成拿着长矛的士兵,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亚历山大很清楚,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和真正战火洗礼的士兵,最多是一群武装起来的乌合之众。 “这一趟不允许有任何失误,”莫迪洛皱了皱眉,显然对亚历山大的安排有些不满意“你必须带足够多的人去,别忘了除了法国人和贡萨洛,如今整个北方都已经乱了,连伦巴第的那些土地主们都已经武装起来,那个杰姆斯·哥伦布就是吃了这个亏,我想他现在一定在什么地方舔他的伤口呢,我可不希望你也这么干,我们损失不起了。” “那么您认为我应该带多少人?” “500人,至少要500人,”莫迪洛沉吟着想了想,下定决心的拍了拍桌子“那个格罗宁根,不是也要参一脚进来吗,让他提前支付一笔报酬,这笔钱你不要留着直接去雇一批士兵,记住不要吝啬一定要挑最好的,这笔钱我们必须花。” 看着下定决心似的伯爵,亚历山大稍微鞠躬,然后告辞离开,他知道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对于格罗宁根究竟有什么目的,亚历山大其实并不感兴趣,尼德兰离意大利是太远了,至少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去为远处北海的那些低地人费脑筋。 倒是塔兰托,让亚历山大多少有点失望。 两天前,埃利奥特的回信随着一船货送到了。 让亚历山大略感失望的,是埃利奥特对他的建议给予了谨慎的赞同,虽然他完全以个人的口气表示了对这个建议的支持,但是当提到他的父亲霍森伯爵时,字里行间就流露出了回避,很显然那位伯爵并不看好亚历山大的这个建议。 同时埃利奥特对亚历山大在塔兰托港的那间办公室提出了异议,虽然没有直言,却可以看出塔兰托人似乎对亚历山大搞的“自由贸易”有些不满了。 很显然,塔兰托人担心亚历山大抢走他们生意,或者说担心塔兰托港一旦加入这种自由贸易,就对本地市场造成不好的影响。 毕竟减免各种关税会让外来商品以极低价格冲击本地市场,亚历山大意识到,这与其说是霍森伯爵父子的想法,不如说是塔兰托商人行会对他的一次反击。 “看来还真是缺人手啊。”亚历山大无奈的叹息一声。 他感觉得到如今自己捉襟见肘的窘迫,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让亚历山大根本不能去做好每件事,譬如现在他不能一边考虑着如何赶在出发前尽快回阿格里安排一切,又一边要想着怎么好好敲打敲打塔兰托那些短视贪心的商人们,而且当把招收佣兵的想法说出来后,看着马希莫那跃跃欲试的样子,虽然还没见到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可他已经开始觉得不靠谱了。 千头万绪,让亚历山大觉得如果再不能找几个靠得住的帮手,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累趴下了。 “去找巴尔,”亚历山大这时候想起了瞭望哨的老板“告诉他这是他的机会,就如你说的,如果他不想一辈子靠那个破酒馆混日子,就来给我干。” 听了这话马希莫立刻兴高采烈起来,他先夸张的行个礼,然后就立刻消失在了门外。 巴尔曾经当过那不勒斯的巡城队长,虽然只是个小官,但至少在挑选佣兵这方面要比修道士可靠的多。 院子里传来了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亚历山大从窗子里向外看去,见到索菲娅正穿着那件崭新的小号盔甲,双手握着柄看上去分量不轻的剑来回挥舞,只是她那动作怎么看都有些危险,至少两个伺候她的女仆已经躲得远远的了,而从地上倒着的两个当做靶子的木桩那整齐倾斜的切口上,亚历山大感觉到了某种浓浓的杀意。 “也许该给她换把没开过刃的剑,”箬莎走走过来和亚历山大并肩站着看着下面奋力挥舞大剑的女孩“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她了,她的确挺可爱的。”说到这箬莎把下巴从后面轻轻搭在亚历山大肩膀上“至少她现在这个样子挺可爱。” 箬莎话音刚落,随着下面院子里“砰”的一声,两人诧异的看到随着索菲娅双手用力前掷,她手中的长剑瞬间变成了一柄巨大的飞刀,随着一道闪亮轨迹,长剑直接插在剩下的最后一根木桩上,剑柄抖动,气势吓人。 “我想还是收回那句话吧,”箬莎看着下面正仰头盯着窗户里自己两人的索菲娅皱了下眉,然后又微微一笑“不过和剑比起来我更喜欢用火枪。” 亚历山大苦笑一声,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就是处不来,不过他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了,他问到:“我准备明天回阿格里,你呢?” “我得留在那不勒斯,”箬莎拿起桌上的紫色葡萄珠放在唇边微微滑动,当看到亚历山大的眼神立刻转向一旁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狯“不过你可以为我给伯莱里带封信,他现在正代替我管理科森察。” “好吧,”亚历山大点点头,虽然知道那个伯莱里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他倒也并不在意“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和我签个协议。” 说着亚历山大把早准备好的一份文件递给箬莎。 “是什么?”翻了翻文件,看着里面的内容,原本已经随手拿起旁边鹅毛笔的箬莎微微一顿“你想让人在科森察的领地里找硫磺矿?” “维苏威火山就在那,”亚历山大随手向火山的方向指了指“科森察的领地距离火山不算很远,我想在山里应该也有足够多的硫磺。” “用来造火枪的弹药?”箬莎用笔杆上的羽毛轻轻刷着她光滑微尖的下巴“那么我能得到什么?” “我付给你钱,”亚历山大指了指文件“我不会占妹妹的便宜。” “不会占妹妹的便宜?” 听到箬莎用奇怪的口气重复着这句话,亚历山大微微一怔。 “我不要你的钱,”箬莎把鹅毛笔放在桌上,然后仔细看着他“我要你为我制造那种叫做燧发枪的火器。” “你要武装科森察吗?” “只是为了自保,”箬莎再次拿起笔来,先是在关于支付条款上划上几条废止的横线,然后想了想开始在上面填上她自己的条款“你必须保证在制造燧发枪的时候要为科森察留出一定数量,还有我要你保证以后一旦有了新的武器,科森察有权成为第一个与你一起分享这种东西的地方。” 写完,箬莎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再需要填进去的了,就把文件推到亚历山大面前:“好了,现在你来签字。” “好像协议是我先提出的,”亚历山大嘟囔了一声,然后又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稍微考虑就拿过笔在上面签下了名字。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在身后,箬莎轻轻念着协议上的名字,然后又像刚才似的把下巴请放在亚历山大的肩膀上“你为什么不签乔迩·莫迪洛的名字?” “因为这是阿格里的领主与科森察伯爵小姐之间的协议,而不是哥哥与妹妹之间的协议,”亚历山大先把文件收起来,然后才对箬莎说“我明天就带索菲娅回阿格里,然后我们会直接启程去北方。” 箬莎点点头,她这时的心思已经完全落在了刚刚签下的那份协议上。 按照这份协议,科森察可以迅速的把领地内的民众武装起来,箬莎有个感觉,似乎除了那些火枪,亚历山大还会给这个时代带来某些别人想象不到的变化。 这种想法其实在很久前就有了,只是那时候她还是懵懵懂懂的,虽然能感觉到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哥哥很其他人不同,但是却始终想不明白究竟哪里不一样。 但是现在,箬莎可以肯定,哪怕就是那些看上去威力大了不少的燧发枪也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只是眼前这个“哥哥”自己。 如果能用一份协议让科森察与阿格里联系起来,箬莎不会在意这其中是不是有些地方看似吃亏,就如同她不会在意亚历山大每次看着她时,那种明显不像是一个哥哥应有的眼神。 只是这种眼神也维持不了多久,随着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索菲娅穿着她那身盔甲出现在了房门口。 箬莎甚至有种冲动想问问索菲娅她是怎么穿着这么重的玩意上楼的,虽然她有一套比索菲娅的盔甲看上去更加华丽得过分的铠甲,可箬莎很清楚那件铠甲更多的只是为了展现那华丽的外表,而且她也从没试过穿着那东西楼上楼下的跑来跑去。 “索菲娅,我们明天去阿格里,”亚历山大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对付索菲娅“纳山应该已经回来了,希望他还能认出他的女儿。” 索菲娅原本有些沉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虽然有些艰难却依旧快步向前,然后伸出戴着护腕的双手紧紧抱住了亚历山大的脖子。 紧接着,箬莎似乎听到亚历山大发出的一声呻吟。 从那不勒斯到阿格里有两条路,一条需要经过科森察,而另一条则只需要沿着山脉边脊一路向北就可以直接进入阿格里平原。 只是这条路对很多人来说不但糟糕,甚至可能是噩梦。 除了难走的山路,这条路更多的危险来自那些盘踞在山里的一股股的强盗。 这些强盗大多是当地一些村子里的村民,这些人往往以一个个的家族组成人数众多的大家庭,当有领主们的收税官来的时候,他们会用恶劣和凶相吓走那些小官吏,而当有人数很少的商队或是某个落单的倒霉旅客经过时,这些村民就会立刻变成强盗洗劫那些不幸的人。 正因为这样,虽然有着这么一条更便利的道路,但是常年以往却很少有人从那条路上经过。 而今天,却有一些人打破了这条平静山路上的寂静。 这是一支人数不多的小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把自己用毯子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双黑色的眼睛,什么都没有露在外面。 山路拐弯的地方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在这种山风呼啸的地方,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就不会察觉。 但是队伍前面那个人却好像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他微微抬手示意后面队伍停止前进,然后自己一个人慢悠悠的催马向前独自来到那个转弯的地方。 随着毯子动了动,那个人好像扭动了下脖子,接着一只手从毯子里伸了出来。 这人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不过直到他突然挥动手臂,同时随着他这动作响起一声惨叫,躲藏在暗处的强盗们才知道不但自己的举动早就被人发现,甚至还不等他们动手,已经有一个伙伴被下面那个人打倒了! 强盗们几乎是本能的叫喊着跳了出来,他们从藏身的地方呐喊呼啸着狂奔而下,向那个一上来就干掉了他们一个伙伴的人冲去。 锄头,草叉,铡刀,还有一柄半截缺了刃口的剑,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武器劈头盖脸的向那人砍了下去! 后面队伍里有几个人不由抓住了武器,可大多数人却只是看好戏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个人突然从马上的跳了下来,他身上虽然裹得严实却显得十分矫健,他一边奔跑一边甩掉身上的毯子,当他随手就用毯子把离得最近的一个强盗的头脸包裹住之后,在他另一只手里已经抽出的马刀用力一斩,那个强盗已经被他的刀柄砸得晃悠着倒在地上。 后面队伍里有人发出了哄笑,而伴着这哄笑,那些强盗这才发现他们面前站的是个皮肤黝黑,虽然个子不高,却好像头豹子般异常彪悍的男人。 这个男人耳朵上戴着个硕大的黄金耳环,而他身上衣服也显得十分怪异,最古怪的是他头上那块看上去有着奇特花纹的包头巾。 这么一个吉普赛人在任何一座城市里都不会受欢迎。 但是当这个吉普赛人手里拿着柄致命的弯刀,而每当他挥舞一次都可能会砍倒一个人时,这个吉普赛人就是可怕了。 在又一个同伴惨叫着倒下之后,那些强盗终于吓得转身就怕,他们不只是害怕那个吉普赛人,跟害怕他身后那些因为不耐烦,已经纷纷拔出武器准备冲过来的伙伴。 “不要杀人,”吉普赛人大声喊着“今天不是杀人的日子。” “纳山,你变得仁慈了,这可是个奇迹。”一个外面穿着厚重裘皮袍子,里面却光着膀子的大汉一边随手一刀把个刚要逃掉的强盗砍翻,一边嘲笑着说。 “就当为我即将见到女儿做慈悲的事了,”纳山愉快的发出哈哈的大笑“我原本以为永远见不到我的索菲娅了。” “是那个贡布雷派人给你送信了?” “对,那个混小子,”纳山呵呵笑着“当初我差点一刀砍了他的脑袋,可现在我倒有点喜欢那小子了,只要他对索菲娅好就行。” “所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来迎接他们,”大汉摇摇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直接到关口去等他们,我真是已经等不及了。” 纳山不再理会那些强盗,跳上马准备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一声号角从远方传来,纳山立刻催马绕过那处山脚,当他看到远处队伍前那面奇特的三角旗时,纳山发出了喜悦的呐喊:“我的女儿,我的索菲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出发,阿格里人! 索菲娅很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身下铺得软乎乎的草垫让她不舒服,就和在那不勒斯时一样,那些软绵绵睡床让她全身难受,所以有时候她干脆会半夜里跑到地板上睡觉。 多年来已经习惯了的流浪生活让索菲娅更愿意睡硬邦邦的木板床和那些虽然不精致,吃起来却很有味道的粗糙食物,除了甜食,她对那些太过精细的东西都不是很感兴趣,甚至如果不是亚历山大坚持,她都不会去穿那些看上去就繁琐得让她头疼的衣服。 索菲娅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应该在头天晚上盯着给她铺床的人,至少这样就不会垫上那么厚实的草垫,所以半夜里索菲娅被热醒过来,不得不从被窝里的爬出来找水喝。 窗外传来时高时低的冷风呼啸,阿格里平原上的深秋似乎比那不勒斯更冷,风也更大,索菲娅裹紧身上的毯子光着脚沿着走廊向前走,当她来到还闪着灯光的门厅前,听到了一阵哈哈的笑声。 索菲娅走过去,看到了正坐在地炉前手里不住晃悠着一个酒瓶的纳山,他身边还扔着几个歪倒的酒瓶,在对面,亚历山大也正的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灌着酒。 “你应该庆幸,如果我当初稍微改变主意,你的小命就完了,”纳山拿着酒瓶得意的向亚历山大晃着“不过你能把索菲娅给我带回来这真是不错,你大概不知道我已经打算好了,如果这次回来你还么去找索菲娅,我就会砍下你的脑袋,别以为那些波西米亚人现在听你的,要知道他们毕竟是王后的人,而我和王后……” 说到这,纳山忽然收住口,他掩饰似的喝了口酒,却不想这个举动已经已经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 “哦,你和王后?”亚历山大有趣的看着漆黑的脸上有些发红的纳山“那么说,你和王后是好朋友了?” “别胡说,别胡说,”纳山摆摆手,然后把身子向后一靠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老婆死了很久了,后来为了救索菲娅我又被赶出了部落,那时候我的日子真不好过,要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一旦被赶出部落下场都是很惨的,好在我有一身还算不错的本事,而且我也不介意为加杰人干活。”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之前就听说过纳山为了救索菲娅找一个牧师求助才被赶出部落的事,这让他知道纳山应该不是个顽固的吉普赛人,虽然不知道后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从他居然能带领波西米亚王后身边的骑兵就可以知道,他应该是经历了很多。 “我干过些不干净的事,也当过帮助别人的好人,”纳山往嘴里灌了口酒,深吸一口气“后来我开始给波西米亚人干,成了王后身边的一名骑兵,仗着我学过的本事想着出人头地,我一直想只要我能混出个样子就去找索菲娅,要把她从部落里接出来,然后再也不让她离开我。” “你应该吃了不少苦,”亚历山大向他举了举手里酒瓶“放心,现在索菲娅有我了,我不会让她吃苦也不会让她再遇到任何危险。” “你这话我信不过,”纳山冷冷的说“之前你已经把她弄丢了一次,这次你能把她找回来是个奇迹,可这种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而且你还带她去北方,这个我不会同意的。” 亚历山大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他平静的看着纳山问:“那你想怎么办,你来是要带走她吗?” “说的对,”纳山身子先前一倾,两条粗壮手臂按在膝盖上“我要把她带到波西米亚去,在那里她可以过很好的生活,也没有人敢看不起她,因为她是我的女儿,而且我可以保证王后会很照顾她的。” 听到纳山第二次提到王后,亚历山大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精壮的吉普赛人,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看上去很有一股子魅力,也许对有些女人还真是不小的诱惑。 “我是男人,”纳山看出了亚历山大在琢磨什么,无所谓的摆摆手“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混,难免认识些女人,而且就在波西米亚王宫里我也有女人,而且还是王后为我张罗的。”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能明白纳山话里的意思。 和西方国家的宫廷相比,波西米亚人总是要保守些,如果纳山真的和王后有什么暧昧,为了掩饰他们之间的关系,由王后出面为自己宠爱的手下找个女人大概就是最好的掩饰方法了。 “不过你放心,我的那个女人也会对索菲娅很好的,我的女儿可以在波西米亚王宫里成为让别人羡慕贵族小姐,没有人敢小看她的出身。”纳山得意的看着亚历山大“我只要你们离开一年,然后你就去波西米亚求婚。没错,我说的是按照你们加杰人的方式正式向我的女儿求婚,到那时候你就可以正正式式的娶她了,那时候她才14岁,也不算老正好是可以给你生儿育女的年龄。” 亚历山大咳嗽了一声,他实在想不出14岁的女孩和老不老的有什么关系,至于说生儿育女,只要想想14岁的索菲娅抱着孩子的样子,亚历山大就觉得自己离禽兽似乎又近了些。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让他没想到的是,纳山这次来居然是打着要带走索菲娅的主意。 “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是来接我女儿的?”纳山打算了亚历山大的话,他变得认真起来,比索菲娅那健康的小麦色肤色更深的脸上露出了严厉“别以为我不知道索菲娅在那不勒斯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事这些我都遇到过。你别不承认,那些加杰人根本看不起我的女儿,哪怕你多宠她也没用,在那些加杰人眼里她就是你的一个玩物,哪天腻了也就扔一边了。” 见亚历山大要开口,纳山不耐烦的伸手拦住:“不要说你永远不会抛弃她,也许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可以后谁能保证你能遵守这个诺言。而且你也不要告诉我你的婚姻是能自己做主的,你告诉我你能保证现在用你们加杰人的婚礼娶她吗?” 亚历山大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纳山连这些都已经知道了,看来他在波西米亚人里还留下了耳目,不过想想也能猜到,一个吉普赛人能在波西米亚王宫里混得不错,只靠勇猛善战未必就能一帆风顺呢。 而且他也不能不承认,纳山的确说到了他的要害处,以现在他依旧要依靠莫迪洛家的事实看,一旦伯爵认为用他的婚姻可以做一笔不错的交易,就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甚至亚历山大自己都很清楚,他之所以这么爽快的答应这次北方之行,也是为了要暂时躲开可能会忽然发生这种事。 而要带上索菲娅,则是怕伯爵一旦真的决定给他找一门婚事,为了防止索菲娅碍手碍脚,就可能会对女孩不利。 亚历山大相信,莫迪洛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 厅里一阵沉默,纳山咕嘟咕嘟的喝一口酒看一眼亚历山大,然后再喝一口,一会的功夫,大半瓶酒已经让他喝光。 纳山摇晃着站起来想要再拿一瓶酒,却看到了正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索菲娅。 纳山张张嘴想说什么,没出声却又回头看看同样已经看到了索菲娅的亚历山大,他就摆了摆手,向自己房间走去。 在和女儿错身而过时,纳山停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索菲娅的肩膀,感觉到女儿的身子好像微微向后缩了一下,纳山无奈的吐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亚历山大向索菲娅招招手,看到女孩很听话的走过来,亚历山大轻轻就用旁边的厚实毯子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让她背对着靠在自己怀里。 火光映在索菲娅麦色肌肤的脸颊上映起一层光泽,看着她落落寡欢的样子,亚历山大在她耳边低声安慰着:“索亚菲你别乱想,虽然你爸爸还有别的女人,可他是最爱你的,而且也爱你的妈妈,因为他们有了你啊。” 索菲娅抬头看看亚历山大,挣扎的把两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先指指纳山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亚历山大,眼中的怀疑神色更浓了。 亚历山大额头有点见汗,他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其他原因,不过他已经知道索菲娅很显然是对同为男人的他也怀疑上了,看看女孩那一脸猜忌的神色,再想想她拿着双手剑狂抡时的样子,亚历山大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认真回答,否则肯定后患无穷。 “你可不要把我想的和纳山一样,”亚历山大决定用出卖老丈人的方式自保“要知道你这么想其实是在怀疑你自己啊,你能选中我不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情吗?” 也许是觉得这话很对,索菲娅的神色变得好了些,可接着她就露出了担忧的样子。 亚历山大知道,真正的难题这才到来。 纳山要带走索菲娅,虽然能理解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但这个决定是亚历山大怎么也不能接受的。 在这样一个时代,任何一次分别都可能会成为永诀,亚历山大很难想象索菲娅要被带到遥远的波西米亚去,这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放心,我不会让纳山带你走了,你你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身边,我怎么可能放你走,哪怕他是你父亲也不行,”亚历山大安慰着索菲娅,他用脸颊贴着索菲娅的头顶抱着她微微摇晃,感觉到索菲娅在晃动脑袋他就略微松些,让她向自己仰起脸,然后低下头在索菲娅温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放心我不会放你走的,哪怕他只用一只手就能把我打倒。” “噗通~” 泥水四溅,一头栽进水洼里的亚历山大晃着满头流淌的泥水再次趴了起来,不过还不等他站稳,膝盖上传来的一痛就让他再次跪倒在地,同时脖子上已经被压上了一柄沉重的马刀。 “站起来小子,别像个娘们。”纳山笑呵呵的用刀面敲了敲亚历山大的肩膀,等他站起来后,忽然手腕一甩手里的马刀向上一倒,他带着厚手套的手已经稳稳的接住了倒树的刀尖。 马刀在纳山手里来回晃着,却始终不倒,而当他看到亚历山大试图趁着他耍弄马刀向他进攻时,纳山的手忽然从刀尖下一撤,接着在半空中就准确的抓住了恰好落向地面的刀柄。 随着用力一斩,亚历山大刚捡回来的长剑立刻脱手飞出老远。 四周霎时响起一阵大笑,波西米亚人,佣兵们,甚至是看热闹的农庄村民们都发出哄堂大笑。 “我喜欢这小子,”纳山一边继续绕着圈子和亚历山大周旋,一边对旁边的同伴说“不过就因为这个我得好好教训一下他,让他知道想当我女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就再揍狠点,让他知道为什么叫可怕的纳山。”光着膀子大汉大声喊着,他的喊声赢来了四周同伴们的一阵吆喝。 “好,那就是如各位所愿,”纳山如同平时吉普赛人演马戏似的略带夸张的鞠个躬,这又引来了一阵叫好声“来呀小伙子,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别让我失望,我可是把带来的波西米亚骑兵都交给你了,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亚历山大用力晃晃有些发昏的脑袋,他知道自己被打惨了,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明明知道纳山会怎么出手,可他就是防不住。 也许我该来上一枪,亚历山大心里甚至已经给您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啊~”一声带着愤怒的叫声从人群后面传来,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人们诧异的看到索菲娅穿着她那套铠甲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提着把小号的双手剑,配上她那身独一无二的小号铠甲,就好像个活动的大娃娃般站在了亚历山大身边。 所有人都用愕然的目光看着索菲娅,而纳山原本笑嘻嘻的脸上也已经满是错愕。 “这是你让她穿的?”纳山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亚历山大,然后他用力耍了个刀花,顺手把马刀扔个了旁边的人。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纳山走过去揪着亚历山大的衣领指着索菲娅“难道你要让她上战场吗?” “索菲娅喜欢这身铠甲,”亚历山大觉得有点委屈,他倒是很想告诉纳山,为了安抚索菲娅这套铠甲花了他多少钱“只要她高兴就好。” 看着亚历山大一脸无辜,而女儿炫耀似的对着自己挥舞双手剑,纳山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扭头仔细大量索菲娅,看着她那身铠甲衬托下隐约显出的别样姿韵,纳山看着亚历山大饱含深意的说了句:“你们可真会玩。” 亚历山大知道自己的脸红了,尽管他很想解释一下不是那么回事,可看看这个样子的索菲娅,他自己也有点开始怀疑当初要为她打造这套铠甲的初衷了。 不过让亚历山大没有想到的是,纳山在见了他们两人这古怪情趣后,倒是暂时不再提起关于要带索菲娅走的事了。 纳山这次带来的人并不少,除了和他先头到达阿格里的那一队波西米亚,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有几批波西米亚人来到了阿格里。 这多少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 而纳山对陆续到来的波西米亚骑兵的解释,是这些人是早先波西米亚内战时候失败的逃亡者。 现在他把这些人召集起来,是准备等回波西米亚的时候要带上他们。 这倒是引起了亚历山大的兴趣,他立刻向纳山提出要雇佣这些波西米亚人,甚至如果这些人当中有人愿意留下来,他可以让这些人和之前那些波西米亚骑兵一样得到土地。 不过这次纳山却拒绝了他的这个要求。 “不行小伙子,不行,”纳山很坚决的摇头拒绝“你要知道现在内战已经结束了,这些人应该回到波西米亚去为国王和王后服务。” 看老丈人这么坚决,亚历山大一时倒也没有办法,不过他还是提出了要暂时雇佣他们的要求。 “让他们和我去北方吧,等回来之后你再带他们走。” “这也不行,”纳山依旧顽固的拒绝“如果我不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这些人可不是我当初给你的那些兵,他们其实和强盗没什么区别。” “那就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北方,”亚历山大终于说出了心里一直惦记的想法“你不是想和索菲娅多呆在一起吗,那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当然和我女儿呆在一起,别想着带她去北方,我这就带她回波西米亚,”纳山不满的说,可看到倚靠在亚历山大旁边的索菲娅的一双耳朵立刻动了动,纳山只好无奈的略微放低声调说“不过这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出的起钱。” “放心,这个钱我出的起。”亚历山大微微一笑。 10月中旬,一场很大的冬霜突然毫无征兆的降临,这让很多还没有准备好的人都吃了苦头。 亚历山大夜里被人叫醒了,听着外面已经准备好的士兵发出的喧闹声,他匆匆用冷水洗了把脸,在乌利乌的帮助下穿戴整齐走出了房间。 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人不由打个哆嗦,看着在昏暗的月光下忙活的队伍,亚历山大吐出口热气。 “大人我们都准备好了。”猎户卡罗骑着一匹马跑过来,他是整个运粮队伍的前哨斥候。 亚历山大翻身上马,他回头向身后的农庄看了看,在送别的人群里他看到了马希莫,修道士必须留在那不勒斯为他传递消息,还有伯莱里,虽然箬莎的这个同父弟弟并不喜欢他,可他还是来送行了。 一阵旋风袭来,亚历山大微微扭头,看到了身穿厚实的骑马装,用帽兜披风包裹严实的索菲娅,在索菲娅的旁边,纳山一脸无奈的看着兴致勃勃的女儿,而在他们的后面,一支由几百人护送的庞大粮队正等待他的命令。 “索菲娅,还记得我们离开西西里时的情景吗?”亚历山大轻声问,看到女孩点头他继续说“当初我说过再回到西西里我将会让西西里人跪拜在你脚下,现在我要告诉你,再回到那不勒斯我们会让他们顶礼膜拜。” 说完,亚历山大纵马向前,大声的发出命令:“出发,阿格里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行路难 亚历山大自认不是个仁慈的人,这从他对待那些波西米亚人就可以证明,当波西米亚人当中第一次有人试图哗变时,亚历山大用最快的方法平息了那场并不成功的叛乱,虽然已经承诺所有依旧效忠的人可以得到土地,但是在叛乱平息后他还是给了那些选择站在他一边的波西米亚人更多的酬劳,这其中包括让乌利乌看了肉疼得快要撞墙的弗洛林,还有从叛乱者那里得到的所有战利品。 而对背叛的人,亚历山大没有任何仁慈和宽恕,他命令把那些人吊死在了农庄前的空地上,整个过程都在波西米亚和阿格里人的观摩下进行。 这让人们第一次见识到了亚历山大铁血的一面,而他这个举动也无疑镇住了那些骄傲不逊的波西米亚人。 至少在亚历山大面前,他们再也不敢惹是生非了。 这个结果让乌利乌得意过好一阵,每当他跟在主人后面,看到那些波西米亚人恭敬中隐约带着的畏惧时,乌利乌似乎就回到了当初在大维齐尔老爷身边时的荣耀,他甚至觉得亚历山大就是大维齐尔老爷的化身,那些波西米亚人就是那些低贱的奴隶。而他则是老爷身边身份高贵,被所有人巴结奉承的总管。 只是乌利乌却很害怕纳山,也许是当初在科森察看到纳山杀人时那种果断无情的样子实在是印象太过深刻,每次见到纳山的身影,摩尔人都会吓得不由微微颤抖,哪怕纳山对他笑上一下,乌利乌那张小黑脸都会立刻变成小白脸,到了后来只要吉普赛人的声音远远传来,乌利乌就会立刻手忙脚乱的撒腿就跑。 乌利乌这么害怕的纳山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队伍出发后的第一天,纳山就找了个理由把一个刚刚归队的波西米亚人扒得精光吊在了的马车高昂的车辕上,在那个人很快被冷风吹得嘴唇颤抖,皮肤发青时,纳山却坐在另一辆车上喝着刚刚烫热的杂果酒,直到那个人终于被放下来,他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可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已经过去时,纳山却不缓不慢的抽出马刀,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他狠狠的一刀刺进了那个人的胸膛。 而在整个过程中,他的手里始终拿着陶瓷酒壶不住的往嘴里灌着酒。 亚历山大是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在之前他就已经让人把索菲娅带得远远的,只是他没想到纳山会在把那个人折磨得半死之后还要了他的命。 “不要让你的人只觉得你可怕,”纳山在把滴着血水的刀递给亚历山大擦拭时沉声说“要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他们的主人。” 亚历山大接过纳山的刀用布慢慢擦拭着,他知道的纳山说的没错,在这个时代往往需要用最残酷的方式震撼敌人的同时,也要威慑自己人。 只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像纳山那样干,至少做不到像他那样只因为那人多拿了一块肉就杀掉一个人。 “我是要让那些滚蛋们知道这里谁是当家的,”纳山坐在马车上看着索菲娅在他和亚历山大之间来回忙活着为他们准备喝酒的东西笑眯眯的说,这时候的吉普赛人完全是个慈祥的父亲“不要觉得我是在滥杀人,外面那些家伙每个人被吊死十次都不会赎他们罪的。”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知道纳山说的是实情。 波西米亚人是勇敢善战的,而伴随着这种勇敢的则是他们近乎野蛮的残酷,不论是与外族的战争还是波西米亚人之间的内战,往往他们在乎的不是俘获多少俘虏而是杀死多少敌人,同时从死人的身上捞到了多少战利品。 这就让往往有波西米亚人参与的战争变得比其他任何战争都更加残酷可怕,而这种残酷的其中一种方式,就是他们每每杀死一个敌人后会把他们一条手臂砍下来带在身边向别人炫耀,所以即便是波西米亚人自己之间也相互告诫:“如果见到一个马上总是挂着几条血淋漓的手臂的家伙,那最好离他远些,否则很可能你的手臂很快就成为他的战利品了。” 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虽然并不很赞成纳山的这种举动,不过却明白他这么做的确是有必要的。 果然,经过头一天的那件事后,那些波西米亚人变得老实了许多,而且当他们知道索菲娅是纳山的女儿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对着她吹口哨了。 “这其实应该由你来干,”纳山骑在马上对亚历山大说“你是索菲娅的丈夫,所以应该由你亲手宰了那小子,这样他们才知道真正应该怕的是谁。” 纳山说着微微撅起下巴点点头,好像对自己的这个结论很满意,然后他又略显嫌弃的打量一下亚历山大:“你真应该去当一阵骑兵,然后你才会知道你那种软趴趴的手段是不管用的,吊死一个犯了错的混蛋和能随意吊死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只有让他们觉得你能任意决定他们每个人的生死,他们才会真正的怕你。” “你不怕他们哗变吗?”亚历山大接过纳山递过来的热杂果酒喝了一口,辛辣发酸的酒气冲上脑门,让他不由一阵咳嗽。 “只要随时能喂饱他们,他们就不会反抗你,”吉普赛人压低声音说“给狼崽子们吃的好点却不让他们吃饱,只有这样你才能随意用鞭子抽着他们往你想去的方向跑。” 亚历山大倒是没想到这个有着一身不凡本事的吉普赛人居然还有这种心机,或者说这也是多年来磨练出来的经验,不过他倒也不能不承认纳山这套话说的很是在理,至少那些波西米亚人现在是老实多了。 “你要把粮食送到哪去?”纳山忽然问,他有些好奇的向车队后面看看,当看到队伍当中那些扛着长矛和长短不一的火枪的农民和佣兵时,纳山皱皱眉“你带这些人干什么,他们只会耽误你的时间,如果完全由波西米亚人护送,一定会比现在快得多,看看走了整整一天,可我们还没有走出这条河的边上呢。” 纳山说的河,正是流经整个平原的阿格里河。 虽然阿格里河是形成这片平原的源泉,但是却很少有人会沿着这条河旅行。 这是因为阿格里河的走势太复杂了,很多时候如果要沿着河的方向向上下游走,不但会多走出很多冤枉路,而且会因为太过复杂的路况让旅行变得艰难许多。 不过亚历山大却好像并不在意这条路这么那么难走,他坚持让队伍在之前箬莎带队渡河的那座桥上过河之后,就沿着河的南岸不慌不忙的缓缓前进,所以在经过了一天的时间后,他的这支运粮队伍依旧只是从稍远些的地方遥遥的刚刚绕过那不勒斯,走上了通向北方的道路。 而实际上,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能抽空跑到远处的山顶上向下一看就会发现,走了整整一天,他们还能看到那不勒斯城大教堂的塔顶。 “纳山,我们这次去北方可能会发生很多事,”亚历山大决定提前告诉纳山一些事情,虽然不能完全说出来,可想到索菲娅的安全,他决定还是提前提醒纳山“莫迪洛伯爵要我送的这些粮食名义上是要拿到北方贩卖,但是实际上会有其他人得到这批粮食,但是因为有些不能说的原因,我们这一路上肯定不会很太平,所以如果出现了什么危险,我希望你能保护好索菲娅,我相信以你的本事这点是肯定能做到的。” 坐在一旁正用力啃着一块烤肉的索菲娅手一顿停了下来,她先是有些奇怪的看看亚历山大,然后忽然生气的把手里烤肉向他砸了过去。 同时,她嘴里发出虽然单声,却饱含情绪的一连串“啊啊~”的控诉,似乎在为亚历山大居然要在危险时候弃她而去感到愤怒。 亚历山大伸出手紧紧抓住索菲娅不住扑打的双手,只是他明显感到有些吃力,这让他再次奇怪这么个小小的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只是看着旁边正用满手猪油往弯翘的胡子上抹的纳山,他就觉得这还真不是个大问题了。 深秋的天黑得早,当队伍还能看到前面暗红残阳留下的最后几道光亮时,黑暗已经如铺天盖地而来的黑纱般笼罩下来。 而随着黑暗的降临,队伍前进的速度变得更加缓慢了。 “告诉那些佣兵,让他们保持队形不要掉队,”亚历山大吩咐乌利乌,他现在已经把摩尔人当成了传令兵使唤,同时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那些之前从农民当中招募的步兵身上“告诉那些步兵,如果他们不想晚上饿肚子就抓紧跟上,而且现在正是深秋,我想他们比咱们更清楚如果落单走失会是个什么结果,平原上的野兽应该会很高兴多了一份美餐的。” 乌利乌兴奋的点点头转身跳上马背,他真的很喜欢这份当传令兵的工作,所以摩尔人就用大多数早已经精疲力竭的人少有的精神头飞快的沿着队伍向后面奔去。 “你在干什么,之前走的不那么着急,现在又逼着那些农民不停的赶路,”纳山奇怪的问“虽然现在宿营有些早,可天已经黑了,就算现在开始赶路又能走多远。” “我并不是要急着赶路。” 亚历山大看看旁边的索菲娅,也许是吃了太多的烤肉,然后又运动了一阵,索菲娅似乎有点累了,她这时正把身子蜷起来斜靠在车梆上睡得正香,哪怕车身不住摇晃,可这不但没影响到她,相反索菲娅的脸上还挂上了一丝甜笑,似乎在睡梦中又回到了她熟悉的吉普赛篷车上。 “我要让那些士兵知道他们已经不是在自己的家里,手里拿的也已经不是农具而是杀人的武器,”亚历山大的目光看向漆黑的远方“我不知道这次旅行前面会发生什么,而且我也已经没有时间训练这些士兵,所以我必须在路上用一切方法尽快把他们变成一支军队,至少看上去像一支军队。” 纳山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他先有些觉得不明白,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身子向上一直,向着队伍后面看去。 在一片朦胧漆黑的夜色中,整个粮队不紧不慢的前进着,糟糕的道路让队伍拖得很长,而被分配到各处的步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在车队旁边缓缓前进着。 而在一片黑茫茫的田野里,隐隐的传来了一阵阵趁着夜幕出来觅食的野兽发出的嚎叫声。 “这么走肯定会有人掉队的,”纳山喃喃自语,然后他慢慢坐下来,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小伙子,我得说我之前对你看走眼了,我一直以为你像个娘们,现在看来你是头吃人的野狼啊。” 亚历山大又看了眼索菲娅,在确定她还睡着之后,他拿起装着杂果酒的酒壶大口喝了一口。 “我没有别的办法,”亚历山大苦笑一声“我没有时间把那些农夫训练成士兵,只有用这种方法,我必须逼着他们使出最大的力气,在这种地方如果掉队会发生什么人人都知道,而能不能跟上就看他们自己了。” “可是你这么做有什么用呢,难道你还指望那些农民能变成有用的士兵?”纳山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就是那些你找来的佣兵我也不看好他们,即便你训练了他们,难道他们还能比波西米亚骑兵更有用?” “这个倒也未必不可能,有时候奇迹还是会出现的。” 亚历山大回头看看后面的队伍,他知道在那些人当中肯定会有人掉队,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人会幸运的重新跟上来,或是干脆跑回家,可还是会有些人不走运,他们会遇到野兽或者也许会因为迷路掉进沼泽送掉性命。 但是亚历山大并不为此感到内疚。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些矛盾,他不能接受纳山为了立威而随意杀死一个人,但是却用这种方式让更多的人面临危险,至少他知道经过今天一夜,这些士兵当中肯定会有人再也不会出现。 但是他的确没有别的办法。 他没有时间去按部就班的训练一支军队,更没有时间让这支军队一次次的用战斗锤炼他们的意志,他必须带着这么一群近乎乌合之众的队伍去北方,去面对或者是当地的贵族军队,或者是快要输红眼的法国军队,甚至还有可能是由贡萨洛率领的神圣同盟的联军! 而不论遇到谁,以现在这样一支队伍不但没有丝毫胜利的可能,甚至连能否稍微抵抗都是困难。 正因为这样,当莫迪洛提出要他不惜血本的雇佣更多佣兵,和带上他宝贵的波西米亚骑兵时,他没有表示反对。 既然要带着索菲娅去北方,他就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亚历山大不能接受再次失去索菲娅的打击,更不想让她遇到任何危险。 即便是纳山意外的又带来了一批波西米亚人,亚历山大依旧决定要趁着这次北上的机会,把这些刚刚放下锄头草叉拿起长矛的农民武装起来,只是和之前略微不同是,他有了新的想法。 “我要把他们训练成至少能和敌人对峙的军队,而不是刚刚见到敌人的旗帜I就望风而逃,”亚历山大向纳山解释着“我相信只要他们在第一次与敌人遭遇时不立刻崩溃,接下来我就有办法渡过之后的难关。” “但愿你到时候不会失望,”纳山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记住别指望我,一旦有了危险我就会先保护我的女儿。” “这也是我希望的,只要你保护好索菲娅就行。”对纳山的话,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夜幕更深了,当队伍开始有些变得凌乱起来时,亚历山大终于下达了停下来的命令。 除了波西米亚人,几乎所有人在听到号角声后立刻就停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阵因为异常疲惫发出的痛苦呻吟。 “让你的人去后面接那些掉队的人吧,”亚历山大抱着还有些迷糊的索菲娅从车上下来,同时他对正嘴里衔着根干草叶慢悠悠的在营地里走着的纳山说“那些人会成为其他人的坏榜样,这已经足够吓住他们所有人了。” “你是个坏小子。”纳山吐出草叶打了个呼哨,立刻就有几个波西米亚人跑了过来。 亚历山大抱着索菲娅向正搭建着的营地走去,看到有个火堆已经点起来他就走过去,只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火堆旁正在忙活的是两个看上去年龄与索菲娅差不多大的男孩。 “老爷,您坐到这边来吧。”看到亚历山大他们,一个男孩立刻有些慌张的迎上来“让我弟弟照顾您,我得去接我爹。” 见亚历山大略微一愣,那个男孩解释着:“我爹落在后面了,我得去看看。” 男孩说着就要离开,却被亚历山大一把抓住了手臂。 “坐下,等着。”亚历山大心里有些发沉,他不想看男孩眼中露出的焦虑神色,只是抱着索菲娅让她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适些。 男孩嘴唇动了动,可还是听话的坐在火堆边,一时间除了远处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只有火堆里的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动了营地里的人们,随着波西米亚人特有的呼哨,第一批掉队的士兵被带回来了。 看着两个男孩向人群跑过去,亚历山大拉着索菲娅慢慢向营地边缘的暗处走去。 时间慢慢过去,一批又一批掉队的士兵被带回来了。 可随着回来的人越来越少,营地里似乎发生了骚乱。 亚历山大把索菲娅揽在怀里,用双手轻轻掩着她的耳朵,看着女孩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清澈目光,亚历山大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索菲娅,我希望你永远这样纯洁,哪怕你长不大我也永远无法拥有你也没关系。”亚历山大的手微微用力,隔绝了索菲娅与营地里正响起的阵阵喧嚣和隐约间可以听到的纳山透着杀意的呐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军队,亚历山大的畅想 整整一夜,营地里都断断续续的传来隐约的喧嚣和透着可怕的呐喊与咒骂声,直到天快亮时才平静下来。 亚历山大一夜没睡,他抱着索菲娅靠在一株大树下,听着营地里的声音,他的心不住的起伏。 他并不担心因为强制行军发生的可能出现的哗变对整个运粮队造成太大损失,因为他知道只要绝大多数人能够坚持下来,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但是他依旧不能平静,很显然纳山在严厉甚至是残酷的平息那些因为掉队或是闹事的士兵。 这些人也无疑成为了这次北上的第一批牺牲品,尽管知道这些人如今的恶劣表现,在之后可能发生的战斗中也不太可能有机会活下来,但亚历山大却不能不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感到无奈。 终于,当天渐渐亮了时,营地里平静了下来,而亚历山大因为整整一夜没有睡好和始终抱着索菲娅,他已经觉得整个身子几乎已经失去了直觉般的麻木,哪怕只是稍微想动一动,那种酸胀疼痛和因为疲惫引起的头昏眼花都让他摇摇欲坠,可就在这时,纳山却忽然出现了。 虽然经过了不平静的一夜,纳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依旧精神十足,看到靠在树下的亚历山大,纳山走过去很不客气的从他怀里接过索菲娅,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亚历山大的肩膀把他拽了起来。 “该去教训一下你的那些小崽子了,”纳山推了推亚历山大的后背“我相信你再见到他们会觉得这些人乖了许多。” 亚历山大用力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些,然后他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纳山。 “没几个人,”纳山低声说“吊死了几个闹得最凶的,还有几个人被赶到平原上去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在那里过一夜会是什么结果,至于其他人已经都老实多了。” 亚历山大当然知道事情应该不像纳山说的那么简单,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当决定让纳山解决这一切时,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可能更坏情况的打算。 而牺牲是否值得,只要看看那些天还没亮却已经列队等待的士兵们就知道了。 亚历山大并不认为只有一夜时间这些士兵就会改变什么,在他眼里这些人除了多了一丝顺从和畏惧没有其他什么变化,如果一定说有,那就是这些人变得听话多了。 再次被安排迅速行军的士兵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很显然头天晚上纳山的冷酷无情震慑了他们,现在这些人已经变成了听话的羊羔,至于是否能如纳山说的变成一群会为了食物扑向敌人的狼崽子,就看接下来的了。 在稍微调整安排了因为头天掉队的人而空缺的的人手之后,亚历山大命令队伍立刻前进,而这一次他没有再耽误,而是命令整个队伍沿着阿格里河的南岸开始迅速前进。 尽管这样依旧要绕很多路,但是加快速度的队伍多少弥补了因为绕远而浪费的时间。 这一次,亚历山大是严厉的,他命令队伍必须按照之前编排的分组小队各自保护着他们分担的粮车前进,同时波西米亚人在前前后后呼啸着催促着整个队伍。 纳山夜里的严罚显然起了作用,这一次没有人因为疲惫而轻易掉队,士兵们开始学会咬着牙坚持着跟在其他人身边,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种地方,一旦掉队哪怕是在白天也会很危险的,而且纳山也已经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指望掉队了还会有波西米亚人去接应他们。 “就是这样,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训练出一支军队来,”纳山对士兵们的变化多少有些意外,这让他对亚历山大倒是有点另眼相看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办法,这些崽子变得老实多了,对他们来说老实点是好事,至少在战场上只要听话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亚历山大同意纳山的说法,如果说骑兵是用桀骜不驯和侵掠如火维持他们的勇猛和活力,那么步兵就必须依靠严谨的纪律才能发挥力量。 因为既没有骑兵强大的进攻力与机动性,又没有炮兵可怕火力的步兵,只有形成紧密的群体才能生存,单独的或是纪律涣散的步兵是无法在战场上存活下去的。 而严格的遵循命令是让步兵维持纪律的唯一办法。 “队伍外面是到处都是危险的平原,只有跟着队伍一直走才能摆脱这些危险,”亚历山大看着四周,他当然知道在阿格里平原上白天还是比较安全的,否则人们也就不要再想在这里种地生存了,但是正因为他故意在天快黑时下令队伍加速前进,所以才会有人在那时候掉队,而夜晚的平原上却是并不安全的“经过一夜,对这些士兵来说他们会变得更愿意和大家走在一起而不是落单掉队,”亚历山大吐出口气“这是我们迄今为止最大的成功。” “不过你这个成功的代价也不小,”纳山仔细想了想说“你召集的农民兵好像是两百多人吧。” “279个,大人,”乌利乌在旁边小心的接着话茬“还有后来招的70个佣兵。” “哦,你记得倒是清楚,”纳山看了眼乌利乌,然后接着说“昨天掉队没找到和夜里处罚的总共有22个,这个数可不算少,让我算算你现在还有多少人……” “大人,还有257个人和70个佣兵,”乌利乌小心的说“还有您带来的那一百多个巴西米亚人,我们现在有差不多五百人。” “真不可思议。” 纳山诧异的看着乌利乌,这时恰好索菲娅正要伸手从一旁拿水罐,看着很狗腿的立刻跑过去替女儿拿杯子的摩尔人,纳山扭头对亚历山大说:“这个摩尔人居然能写会算,如你愿意,我出两匹波西米亚母马买下他。” 正在倒水的乌利乌手上微微一抖,抬起头有些紧张的看着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摇摇头,看着乌利乌轻轻一笑:“这可不行,我以后还想让他当我的总管呢。” 听亚历山大这么说,纳山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原本也只是对摩尔人有些好奇。 在纳山看来,一个能写会算的摩尔人显然是比不上一个能挥马刀的波西米亚人更有用的。 “虽然死了些人,这得让你破费一笔,不过你也并不吃亏,”纳山继续说“这些人只要能挺过第一次战斗,活下来的就可以成为很称职的士兵,虽然不能和波西米亚人相比,可对你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收获。” 亚历山大的收获当然不止这些,当走了很长一段路的粮队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时,终于隐约看到了前面的一条大路,而这时猎户卡罗带回来了个对他来说并不意外的消息。 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的队伍正在前面的路上扎营。 事实上王后在这条阿格里人必经的岔道路口已经宿营2天了。 几天前当从奥尔迦拉那里听说亚历山大即将带队北上时,王后就知道这是个和他修复关系的好机会,而且王后也的确需要有个可靠的人在路上保护她。 带着一支几百人护卫队伍的亚历山大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王后立刻命令仆人们手脚麻利起来,那些不值钱东西可以不要,哪怕是值钱的如果太过笨重也可以就地变卖。 乔安娜很清楚她的处境,如果不出意外,一旦离开那不勒斯她就很少有机会再回来了,新国王不可能会容忍前任国王的王后总是跑到他的国家里指手画脚,所以如果不是有什么太过重大的事件,这次离开很可能就是和那不勒斯永诀。 乔安娜并不伤心,自从知道斐迪南不但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财产,相反留下一大堆债务和麻烦后,乔安娜就早已经厌烦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特别是她还不得不被迫从王宫里搬出来,住进了拥挤狭窄的房子,这就让她更难以忍受。 所以一旦决定离开,乔安娜的手脚倒是变得麻利了不少。 而亚历山大要在阿格里准备出足够多的粮食和棉花也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所以当她按照奥尔迦拉告诉她的时间上路之后,不但并没有显得太过匆忙,相反在出了那不勒斯城走了一段路就停下来宿营之后,等了将近两天才看到阿格里人。 觐见王后亚历山大只带着纳山,却把索菲娅留在了队伍里。 他很清楚乔安娜是那种典型的贵族女人,对索菲娅她只会表示轻蔑和无视,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相反比较起来箬莎就要好的多,虽然同样身为贵族,但是尽管和索菲娅矛盾重重,却没有表现出那种贵族小姐的颐指气使,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自己的妹妹还是很可爱的。 王后的行营建在距离道路不太远的一片树林里,深秋的树林到处都是枯黄的落叶,而那不勒斯前王后乔安娜就坐在搭建在这如毯子般的落叶上的一个帐篷里。 因为天气已经很冷,乔安娜换上了身很厚的裘皮旅行装,看到亚历山大远远走来,王后的身子动了动,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有威严些。 只是当看到他身边的纳山时,乔安娜略微露出丝意外。 “陛下。”亚历山大在帐篷外先停下脚步鞠躬行礼,然后才走进其实除了一个顶子,四周只用几根撑架支起来的帐篷。 “阿格里的贡布雷。”乔安娜点点头,看到一起跟着走进来的纳山,她原本略显稀疏的眉毛皱了皱,却没有说什么。 “陛下,请允许我介绍,”乔安娜的样子落在亚历山大眼里,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带索菲娅来是对的,这个女人对吉普赛人嫌恶的情绪甚至不加任何掩饰,只是如果她知道这个她看不起的吉普赛人其实是她丈夫姑妈的情人时,不知道她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亚历山大心里一边不无恶意的揣摩一边说“波西米亚王后陛下身边的卫队队长纳山。” 乔安娜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惊讶,她有些奇怪的看着纳山,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这个身份,还是因为某种女人与生俱来的特殊直觉,她看着纳山的目光略微有了些变化。 “陛下,我已经听说您要离开那不勒斯?”亚历山大不想多说废话,他当然清楚乔安娜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宿营是为什么,而且他也并不反对让她搭个顺风车,毕竟有一位王后同行至少能省却不少麻烦“如果能蒙您不弃,我希望能有幸和您的队伍一起北上旅行,毕竟现在法国人还没有完全被打败,他们甚至还占据着罗马,一起旅行会更安全,而且这也能让您的旅行变得舒适些。” 乔安娜略微矜持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小会,她就微微点头表示了允许,她原本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个,除了的确考虑到路上的安全,她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旅行修复与亚历山大略显僵硬的关系。 格罗宁根让乔安娜领教了财富的威力,而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在金钱上能给予她的帮助并不比格罗宁根更多,但是出于女人的直觉,乔安娜能察觉到那个休伯特·范·格罗宁根似乎对亚历山大颇为重视。 否则他也不会专门派那个奥尔迦拉来给她传递消息。 这让乔安娜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不要和亚历山大把关系搞糟,在如今这种王国林立军阀割据的时代,谁也不会保证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斯福尔扎那种趁着乱世雄霸一方的人物家族。 亚历山大当然不知道乔安娜在打什么主意,他只是希望能利用乔安娜的身份为自己这趟旅行加上个保险,虽然现在看来乔安娜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 亚历山大下令队伍就在王后营地附近扎营,因为有王后的队伍加入,整个队伍就要重新编排,亚历山大决定当天下午不再赶路,休息半天,转天再继续前进。 让乔安娜的人感到意外的是,运粮队虽然停了下来,但是却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立刻东倒西歪的就地休息,而是随着一声声的呼哨,波西米亚人开始沿着营地的边缘奔跑起来,而护送粮食的士兵们也在吆喝催促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帮着车夫农民们把粮车集中排列起来。 “还是有些慢,”亚历山大看着拖拖拉拉的队伍眉毛拧成了一团“如果这个时候有敌人袭击,所有人都早已经死透了。” “你难道还指望这些人能挡住敌人,”纳山讽刺的笑了一声“只有这不到四百人的步兵根本对付不了大批骑兵,更何况他们当中很多人根本没见过血,我觉得你还是在浪费时间,如果你一定要把你那块小地盘武装起来,我倒是可以给你再找些波西米亚人,甚至价钱都不会很高。” 看着一副生意人样子的纳山,亚历山大有点怀疑他究竟有多少吉普赛人血统了。 不过虽然老丈人许诺可以给个优惠价,但亚历山大却知道即便再便宜,一大批波西米亚骑兵也不是如今的他能担负的起的。 更何况在他的计划里,原本就没指望靠波西米亚骑兵这种纯粹的雇佣军发展自己力量。 斯福尔扎的教训已经让整个意大利所有的君主都已经心生警惕,一个佣兵最终推翻了他的雇主自己带上了公爵的冠冕,这种事情只需要发生一次已经够了,谁也不希望成为第二个被自己手下夺走权力的倒霉蛋。 而亚历山大比那些君主更清楚一个国家完全依靠雇佣兵会是多么危险,这从如今被斯福尔扎夺取了权力的米兰,和更早时候由盛而衰的罗马帝国已经足够吸取教训。 何况他很清楚,越往后战争会变得愈加残酷,战争的规模也会越来越大,只依靠拿酬金的佣兵显然已经不足以维持,甚至随着需要的军队数量越来越多,哪怕是以富庶出名的那些君主也有一天被巨额酬金压得入不敷出。 “我要训练自己的军队。”亚历山大认真的看着正缓慢杂乱的工作着的队伍,之前对他们的严厉管束多少起了些作用,至少今天掉队的人要比头天晚上少了很多,同时只要带队的人下令,尽管疲惫可士兵们还是挣扎着去做事了。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听话的劳力而是士兵,这就需要他能找出更多的办法让这些人变得积极起来。 “也许已经有个很好的机会了,”纳山看着不远处王后的营地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这个动作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每次索菲娅要干什么事之前都会做出这么个动作“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打动那些狼崽子的。” “你不会是打王后的主意吧?”亚历山大有点诧异的看着纳山。 “不行吗,你难道没主意那位王后带的东西有点多,这样一路上会很不方便的。”纳山撇撇嘴“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你们说的波西米亚人,我们不就是靠偷窃和抢劫过日子的吗,再说这些东西足够养活很多人了,别告诉我你看着不眼红。” “可也不能就这么抢劫王后,”亚历山大摇摇头“而且她对我还有用,这个女人是通往罗马的‘钥匙’。” “你要去罗马干什么?”纳山奇怪的问“你不是把粮食送到北方就可以了吗,你说接货的那个人叫什么,对了杰姆斯·哥伦布,什么破名字,一听就是个厄运缠身的家伙。” 亚历山大无语的看着纳山,看来纳山继承了吉普赛人强大的占卜能力,只是随便一说,倒是把命途多舛的杰姆斯的卦象说了个差不离。 “不要动王后,”亚历山大再次提醒纳山“这一路上并不安全,如果我们不想惹太多麻烦就要保证王后能顺利到达罗马,她对我们很重要。” 纳山无奈的点点头,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女婿真是有点钻牛角尖,如果不是看着他和王后之间似乎没什么暧昧,纳山已经要怀疑这小子可能起了别的什么心思。 深秋的天气总是变化的很快,中午时候还很晴朗的天空,到了下午忽然变得阴云密布。 大股冰冷的寒风从车辆缝隙间灌进来,发出阵阵尖啸的“呼呼”怪响。 亚历山大坐在帐篷里,索菲娅蜷着身子紧贴在他身边看着他在纸上不停的画着什么。 “啊~?”索菲娅先出声又指了指纸上那些古怪的图案。 “你问这是什么吗,”亚历山大笑着问,见索菲娅点头就揽着她解释着“这个叫方阵,是交战时候需要提前部署好的战斗队形,我要利用在路上的时间训练我们的步兵学习这种方阵,这样一旦发生战斗不会太被动。” 索菲娅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安,她有些担忧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他立刻就要上战场似的。 “别担心,我还不至于那么倒霉,不过这个方阵是必须尽快训练起来的,否则我们总是不太安全,”亚历山大安慰的吻了下索菲娅额角“而且这个方阵和以前罗马人的或是马其顿人的都多少有些不同,士兵们除了需要有严格的纪律和勇敢精神,还要能熟悉的与其他人合作,他们要掌握如何面对强敌时候灵活的变换队形,还要学会和他们当中的那些火枪兵配合作战。甚至在需要的时候要能够掩护火枪兵,为他们争取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么短的时间。这有些困难,可只要训练成功,就可以发挥无法想象的巨大威力,”亚历山大说着的时候眼中露出兴奋光泽,他甚至已经忘了是在和索菲娅聊天,完全沉浸在对方阵的构思中。 和其他人也许会对这种设想信心不足不同,亚历山大清楚的知道他描述的这些是完全可以实现的,想到在这个时代这种方阵能创造的战争奇迹,他心头不由一阵火热“我已经决定了,既然这个方阵由阿格里人组成,那么就叫它阿格里方阵!”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不期而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条条大道通罗马这句谚语就流行了开来,以致许多年之后,远在东方都会经常被人拿出来说一说。 不过这句话明显是有些夸张了,至少亚历山大觉得要想到达罗马,还真不是间很容易的事。 从阿格里出发之后经过一番淘汰般的行军,亚历山大的队伍终于和乔安娜王后一行在距离那不勒斯不远的一处树林的岔道上胜利会师了。 这原本应该算是件喜事,如果马希莫在,也许还会拿出笔来在他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上记录下这令人激动的一页,当然稍微略加笔墨夸张自然在所难免,甚至修道士有可能会把这次会师描述成具有伟大意义的历史事件也未可知。 只是这场会师带来的却并不只是一下子增加了多少人数,而是还有一些颇为棘手的麻烦。 王后的队伍不但人数众多,携带的大大小小的行李更是让波西米亚和阿格里来的土包子们大开眼界,眼花缭乱。 除了做工精明,雕刻着繁琐花纹的大小箱笼,还有各式各样的家具,块头太大无法装箱只能打包运走的雕塑,编制精巧的鸟笼,被女仆抱在怀里的异种猫和一大群前蹿后跳的猎犬。 至于随行人员,王后身边的贴身女仆和随从就有足足十几个,另外还有卫士,男仆,厨娘,马夫,甚至还有一个小丑。 因为没有了债务负担的王后决定不能辜负自己对艺术的热衷,所以她还带上了几个据说在博洛尼亚或是什么地方颇有名气的艺术家和游吟诗人。 总之虽然队伍规模没有亚历山大的运粮队大,但不论是人员的复杂还是带来的麻烦,都让亚历山大觉得要比对付手底下那些不听话的波西米亚人还要累。 这样一来,亚历山大要重新考虑他的北上计划了。 从那不勒斯到罗马,有两条主要的道路。 一条是沿着利里河的西岸与第勒尼安海岸之间,经由奇切奥海角,沿着海岸一路直达罗马,这条路因为地形平缓,而且沿途有很多城镇,所以要方便的多。 而另一条则是从利里河东岸一路向北,穿过狭窄的布鲁依尼山谷地,然后再转而向西到达罗马。 这条路并不好走,很多地方因为地形复杂多变,更是不适合车辆经过。 莫迪洛是希望这批粮食能尽快到达法国人手里的,所以在为亚历山大选择路线的时候,伯爵自然而然的认为从利里河西岸走是最便利快捷的。 而亚历山大原本也的确打算按伯爵的安排路线前进,只是当他看到王后那支夸张的队伍时,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路线。 因为虽然利里河西岸的道路平坦方便,但是却有个无法克服的难题让这样一支队伍无法通过。 如果从利里河西岸走,就势必要经过一个叫拉蒂纳的地方,这座城市如今正控制在法国人手里。 而罗马,也还在法国人的手中。 福迪诺战役胜利之后,联军并没有趁机全力进军罗马,而是越过罗马城,一路向北追击法国人。 这让法国国王很愤怒,查理八世认为联军是想要他的命,所以宁可放弃收复罗马的光荣也要一路追击他。 面对这种不利局面,查理选择了避让,他把军队扔给了自己的将军们,自己独自返回了法国,可是战争却并没有因为查理的离开而结束。 至少在如今,罗马和附近的一些城市还在法国人的手中,而拉蒂纳是通向罗马门户。 亚历山大并不在意在拉蒂纳就把粮食交个法国人,虽然这么一来可能倒霉的杰姆斯·哥伦布要狠狠赔上一笔,但亚历山大觉得他这笔买卖做的还是有赚头的。 但是现在因为王后要跟着一起去罗马,亚历山大就不能不重新计划路程。 他需要考虑到乔安娜的安全,特别是她带着的这支队伍无疑就是个大累赘,而亚历山大更希望乔安娜能安全的到达罗马。 正如他对纳山说的那样,乔安娜是他进入罗马的钥匙。 如今的罗马再次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不论是阿拉贡的国王,神圣罗马的皇帝,威尼斯的总督还是米兰的公爵,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那座城市上。 谁能成为光复这座上帝在世间代理者居停的城市,谁将成为这场战争中最大的胜利者。 而这也是为什么联军没有直接进军罗马的原因。 没有人愿意看到别人第一个穿过罗马凯旋门,更勿论还有可能会得到教皇的祝福。 所以当联军即将到达号称罗马大门的拉蒂纳城下时,在紧张不安的法国守军的眼皮底下,联军先是跃跃欲试,接着却又止步不前的耗了一个星期,就在法国人忍耐不住这种莫名其妙的压抑决定孤注一掷的出城一战时,联军却突然撤退了。 联军决定用另一种方法打破大家相互掣肘的僵局。 那就是干脆放弃进军罗马,全力以赴的追击法国国王本人! 甚至当查理扔下军队返回法国后,联军依旧狠狠的咬住了法国军队,因为他们知道不论是谁如果这时候掉头回去,其他人就一定会跟着立刻回头,那样躲过了全军覆灭命运的查理八世,就有可能恢复元气之后立刻卷土重来。 只是这么一来亚历山大却为难了,他要把粮食不着痕迹的交到法国人手中,而且还要把王后送到罗马,这让他不得不决定改变原定路线,选择从利里河东岸穿过布鲁依尼山谷地那条路。 一小队骑兵从远处跑来,亚历山大看到了前面的卡罗。 让亚历山大略微有些意外的,是这个他在阿格里农庄里遇到的猎人似乎是个天生的斥候,多年狩猎的经验造就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和警惕,整个队伍甚至在很多时候完全需要由他来探路之后才能决定是否继续前进。 事情会变成这样,也和之前不久发生的战争有关。 法国人在撤离那不勒斯的时候为了阻止联军追击,几乎破坏了所有通向北方的桥梁和很多道路,原本沿途城镇众多的河西岸还要好些,而亚历山大决定走的东岸,却因为城镇稀少道路恢复的就要缓慢的多。 “大人,前面的道路又被堵上了,”卡罗催马来到亚历山大的马车前大声说,他的嘴里吐出一股股的热气,头顶上也是汗腾腾的“是不是需要我们往更远的其他地方找一找能不能过去?” “不,把道路清理开就行,”亚历山大摇摇头,他现在对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或者说已经很失望,而且无端的浪费这些斥候的体力也是很不明智的“带着你的人去休息,吃饭睡觉,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你们做呢。” “好的大人。”卡罗点点头调转马头向队伍后面跑去。 “你不准备让波西米亚人接替这个人吗?”骑着马正慢悠悠的跟在马车旁边的纳山问“要说当斥候波西米亚人更适合,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累。” “不,”亚历山大很痛快的拒绝了这个建议“我必须保证斥候是最可靠的,这个卡罗可是和我一起共过患难的,所以我更相信他一点。” 亚历山大没有说的太详细,他当然不会说因为那个猎户很清楚他当初曾经抵抗腓特烈派去的收税官,所以如今除了跟着亚历山大,他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而且还有个事情是亚历山大虽然心知肚明却没有提前过的,那就是关于腓特烈的那个收税官的下落。 虽然没有任何人向他提起,但他知道收税官是被卡罗带走的。 那个猎人把死了的收税官带进了荒原,然后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亚历山大并不想知道卡罗最后把收税官的尸体怎么处置的,不过他知道那个猎人今后唯一的出路只有向他效忠。 因为道路堵塞,队伍不得不停止下来,这让乔安娜有些恼火。 王后在意的不是急着赶路,而是她过不惯这种在野外风餐露宿的生活。 刚刚从那不勒斯出来时的新鲜感随着糟糕颠簸的旅行很快变得索然无趣,特别是越来越冷的天气,让乔安娜觉得这趟旅行已经变成了酷刑。 而且让王后觉得无聊的是,每当停下露宿的时候,亚历山大都会命令士兵们排练一种稀奇古怪的阵型,看着那些衣衫不整的士兵们拿着用砍下来的树枝充当长矛和火枪,一次次反复演习着同一种动作,乔安娜很快就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厌烦。 可是亚历山大却似乎对这种单调的东西乐此不疲,他甚至会在夜里忽然命令号手吹响号角,然后王后就要忍耐着被惊醒好梦的愤怒,听着帐篷外面不远处阿格里人营地里一片人喊马嘶,然后就是那无休无止不断重复的“持矛”、“稳住”、“前进”、“举枪”、“开火”的命令声。 乔安娜开始还是忍下来的,可到了后来她终于忍受不了这种让她觉得如同受罪般的折磨,她让人请亚历山大到她的帐篷里,很婉转的告诉他,她需要安静而不是如同整天在兵营里一样度过每个晚上。 对王后的抱怨,亚历山大只是很平静的回答说:“很抱歉陛下,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和我们所有人的安全,您大概知道法国人还没有被彻底击败,他们甚至还占据着通往罗马的很多要隘,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训练士兵,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一旦与法国人遭遇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乔安娜很想对亚历山大说,哪怕是真的遇到了法国人,她相信他们也不敢对身为那不勒斯王后的她有任何失礼的行为,只是第二天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多少收敛了一些。 布鲁依尼山谷地是由一片很狭窄的低地与谷地两边连绵数十塔里的丘陵共同形成的一块很特别的地方。 谷地的地势呈由西北向东南倾斜,利里河就是从布鲁依尼山西北起源贯穿整个谷地。 卡罗带着斥候进入谷地的时候刚刚是中午,这让听说消息的王后有些不快,见原本以为可以好好吃上一顿的午饭似乎要不得不在马车上解决,王后就习惯的派随从去队伍的前面邀请亚历山大。 “看来那位王后又要有麻烦了,”纳山看着快跑而来的随从撇撇嘴“我得说和她比起来,我的王后要随和的多,难道她们真的是一个家族出身的吗?” 亚历山大有些无语的看看这位老丈人,对于他和斐迪南那位姑妈之间的事,亚历山大始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出纳山意料,乔安娜向亚历山大提出了能否等过了中午之后再继续前进的要求,在乔安娜看来,亚历山大的安排不但糟糕而且坚持有些愚蠢,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放弃吃午饭也要在这个时候赶路。 “陛下,布鲁依尼谷地的地形复杂,如果我们错过白天,就有可能要在谷地里过夜,”亚历山大平静的回答“这是很不安全的,我们的人数虽然很多,但是在那种狭窄的地方如果遇到袭击就太糟糕了。” “你太谨慎了,我倒是很奇怪我之前听说过的关于你的那些传言,”乔安娜的神色略微有些不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甚至觉得这个人似乎并没有真正把她放在眼里,这让王后觉得她的尊严受到了轻视“你难道不是曾经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与那个科尔多瓦的侄子为敌吗?” 听到乔安娜的话,亚历山大暗暗皱眉,虽然知道她提到这个只是对他自己暗含讽刺,但是亚历山大却不能接受她这种暗示,因为这牵扯到了索菲娅。 “陛下,如果您认为我个人的争强斗狠也应该表现在这趟率旅行上,可能您多少有些误会了,”亚历山大抬头看着乔安娜“一个人的勇敢有时候是必须的,但有时候这种鲁莽的勇敢会给其他人带来危险,如果这个人再是一支队伍的统帅,那么这个人就有责任为这支队伍着想,凡是做不到这点的,即便勇敢也只是愚蠢。” 乔安娜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她当然听得出来他这话里针对她的含义,只是她没想到亚历山大会这么不客气的说出来。 “陛下,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等乔安娜回应,亚历山大稍一鞠躬就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乔安娜的脸上霎时盖上一层阴沉。 难道只因为收了他的钱就要忍受这个人的无理? 乔安娜心中升起一团怒火。 而这时亚历山大的心里也并不舒服。 原本以为随着与乔安娜的关系改变,可以借用这位王后力量的想法,随着旅行中的发生的一些事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很显然,乔安娜并不是个甘于被人控制的人,不管是出于她身为王室的骄傲还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这位王后即便是在接受了他的馈赠之后,依旧一次又一次的试图向他展示她的出身和权威,这即便是从沿途的种种干涉就可以看出,这位王后并不甘心就这么成为别人的附庸,哪怕只是在一些很微小的地方,她依旧试图让别人听从她的安排。 亚历山大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琢磨,格罗宁根应该很清楚这位王后的难以驾驭,那么他为什么肯在乔安娜身上花那么大的本钱? 亚历山大回到自己队伍看到卡罗已经回来,意外的是卡罗居然负了伤。 “大人,是法国人。”卡罗脸色有些苍白,他的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斜着从后背划过血染衣裳“我们遭到了袭击,法国人在谷地里有一支军队,我们的人和他们碰上了。” 亚历山大的心微微一沉,他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法国人,而且更糟的是,对方显然和他预想的也许能暗中联系上的法国人不同。 自始至终,莫迪洛决定暗中支援法国的行动不但是秘密的,甚至也许连法国人自己都并不知道。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尴尬的情况,就是因为那个要莫迪洛为法国人输送粮食的人,并非是法国人。 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 亚历山大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这让他觉得有些头疼。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和法国人公开见面,否则只要有任何一点风声传出去,,莫迪洛都是不会伸手救他的。 更何况自己的队伍里还有位那不勒斯王后。 “命令车队原地待命,”亚历山大下达了命令,他感到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一支军队,而且还是号称曾经与英国人打过百年战争的法国军队“把所有车队聚集起来组成防御阵型。” “你要和法国交手?”纳山饶有兴趣的问。 “对,和法国人交手。”亚历山大催马先前,看着远处的丘陵他猛的挥了下马鞭“准备战斗!” 没有人想到,战争就这样不期而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临战 号角声在队伍中间骤然响起,整个队伍先是一滞,接着不由略微变得有些混乱 不论是对阿格里人还是对王后的人来说,这种号角声已经不算陌生了。 特别是王后的人,甚至对这号角声很有点深恶痛绝。 因为之前的训练经常是在晚上睡前或是刚刚宿营吃饭之后,紧张的号角声一次次的破坏了他们想要睡个好觉的心情,特别是那些阿格里人有时候还会忽然从他们当中列队经过,或是以他们为假想敌人,用树枝做成的长矛和火枪对着他们的方向吆喝呐喊,这让王后的手下早已经是气愤异常,现在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号声,一些人不由从车上下来暗暗咒骂。 只是这一次和以往有些不同。 先是那些波西米亚人没有像平时那样,聚集起来按照亚历山大吩咐的那样,配合步兵们的操练,而是开始迅速在车队之间纵马奔跑起来。 而且他们当中有些人把挂在马鞍马刀的刀鞘横在身边,有些则在队伍里不住的吆喝催促有些惊慌的车夫们约束似乎受惊的马匹。 接着就是阿格里人,在听到号角声的时候虽然略有骚动,当并没有显得慌乱,可没过一会,阿格里人就忽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而且王后的人很快就发现,离他们最近的阿格里人正把马车缓缓掉头,然后赶着满载粮食的车辆向他们的队伍奔来。 王后的车队是跟在运粮车队后面的,现在看到运粮队伍掉头向他们奔来,而且一个个分明还有些气急败坏,王后的人不由有些紧张了。 “以那不勒斯乔安娜王后的名义,我命令你们站住!”一个卫兵大声呵斥着,可他的话显然没人肯听,就在他有些愤怒的大喊“你们要干什么。”的时候,运粮车队已经从他面前越过,然后在一些波西米亚骑兵催马前后吆喝催促中,沿着道路边缘从王后车队的左侧错身而过,一路向后奔去。 与此同时,另一批粮车则从王后车队的另一侧奔跑过来,他们同样不顾王后的人的呵斥阻止,沿着道路右侧向王后队伍后方奔去,甚至当有一个卫兵发现形势不对,立刻抽出佩剑时,却立刻被恰好迎面而来一个波西米亚人甩动手里的马鞭,直接抽倒在地。 “阿格里人要叛乱,那个贡布雷要对王后不利!” 一时间王后的队伍一片大乱,仆人们慌乱的跑来跑去,王后的卫队紧张守卫在王后马车四周,随从和贴身女仆们则惊慌紧靠着马车围成一个圈子。 “那个贡布雷要干什么?”乔安娜很愤怒,虽然同样有些紧张,但是身为王后的自尊和骄傲却不允许她露出一丝畏惧,她从马车里站起来,不顾身边女侍的劝阻,坚持要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情况不妙,阿格里人好像要把我们围起来,”乔安娜的卫士队长催马跑过来,他看上有些气急败坏,事实上他刚才险些和阿格里人打起来,可随后他就意识到不论是人数还是武器,如果阿格里人真的图谋不轨,他是绝对阻止不了的“现在他们的人正用从咱们队伍的两边围上来。” “让贡布雷来见我,”乔安娜仰起头,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内心的紧张不安“如果他不肯来我就自己过去!” “陛下这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我去见那个贡布雷,”卫队长摇摇头,他知道这个差事是跑不了了,做为队长他不可能让王后赴险,他大声吩咐四周的卫兵“保护好陛下。” 队长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有人指着前面喊着“看,是那个贡布雷来了。” 乔安娜霎时紧张的攥了攥衣角,这时候她也已经注意到果然如她的卫队长说的那样,阿格里人正不停的赶着马车向他们这里聚集过来,不过让乔安娜略微有些疑惑的是,看他们的样子,倒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似的显得同样有些紧张慌乱。 这让乔安娜略微放心了一点,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让那个西西里人看出自己的不安,只是当她看到亚历山大出现时,还是因为紧张不由再次攥紧了衣角。 事实上,亚历山大也很紧张。 这是第一次,要与一支军队正面交战,这对从没有过这种经验的他来说,不论是压力还是紧张都是从没经历过的。 亚历山大的确感到紧张,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经历过染血之夜的他很清楚在那种到处都是混乱、惊恐和疯狂屠杀的局面下,单个的人是多么渺小无力。 现在他要面对的不是一群疯狂无序的暴徒,第一次上战场,就要和一支单独与差不多所有欧洲强国的联军对抗的军队作战,这让亚历山大想起来就不由手心冒汗。 可是他根本无法回避,从卡罗的描述上他知道了那些法国人不但在谷地高处有一处营地,而且他们似乎还不只是要扼守这里,卡罗的人是在距离营地很远的地方就和他们派出的骑兵遭遇,这说明这些人似乎正准备离开营地,而且糟糕的是,从法国骑兵前进的方向看,他们正好是要沿着谷地而下,这样一来,很快就会和运粮队迎头撞上。 当气愤的乔安娜正要用已经准备好措辞提出质问时,亚历山大抢先一句“陛下,我们遭遇了法国人”立刻把王后的话给堵了回去。 乔安娜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她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可当看阿格里人似乎同样紧张也略显慌乱,乔安娜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和自己的人臆想的完全不同,那么说真的遇到法国人了?! 王后先是有些紧张不安,然后她的脸上霎时涨红了。 乔安娜对法国人没有一丝好感,甚至很痛恨。 她始终认为如果不是法王查理的入侵,自己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丈夫在落魄中匆忙继位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加冕礼都没有,而且一直以来的颠沛流离也是导致斐迪南早夭的主要原因,而她自己更是还来不及享受作为王后的一点尊贵,就不得不狼狈不堪的离开那不勒斯。 这让乔安娜对法国人的憎恨比任何人都要更深些。 而且乔安娜也迅速意识到如今她们是真的面临危险了。 如果阿格里人抵挡不住法国人,她本人甚至有可能成为俘虏,而且她很清楚,以她现在的身份只会被法国人利用,而不会得到任何尊重。 “那么我们要怎么办?”王后先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这让她绝不希望成为法国人的俘虏。 “陛下,我会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亚历山大没有说多余的话,而是向后微微招手,叫过了个让乔安娜大感意外的人。 一个穿着身华丽铠甲的女孩。 乔安娜愕然的看着索菲娅,虽然身为贵族她读的书却不多,但是她还是听说过过去法国人当中曾经出现一个叫贞德的女人。 那是个英国人把她称为女巫,而法国人视为圣人般的奇特女孩。 据说这个只是个乡下村姑出身的女人,甚至一度带领法国军队打得英国人望风而逃。 不过乔安娜始终认为那是法国人在吹牛,女人怎么可能穿上盔甲拿起武器走上战场呢? 可现在她却意外的发现,她的面前就站着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 “陛下,这是索菲娅,是我的妻子。”亚历山大并不理会乔安娜再次露出的意外神色“请放心,我会让她留在您的身边保护您。” 王后又是一阵错愕,而索菲娅也很意外,她开始并不知道亚历山大要带她去哪里,当听说他居然要让自己留在这个王后身边时,索菲娅立刻发出一连串不满的抗议声。 不管旁边人诧异的目光,亚历山大从马上探出身用力抱了下索菲娅,同时安慰她说:“听话,我和纳山要指挥军队打仗顾不上你,你就留在这,和王后在一起很安全的。” 说到这,亚历山大压低声音在索菲娅耳边急促的说:“听着,如果情况不妙你立刻逃跑不要管任何人,也别管我们,想办法逃回阿格里在那里等我和纳山,我们会回去找你,记住逃跑的时候扔掉铠甲。”看到索菲娅露出惊慌神色,亚历山大又低声安慰她“别紧张这只是预防万一,照顾好自己。” 说完,亚历山大用力摆脱索菲娅有力的两臂,调转马头向车队前面奔去。 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发痛,亚历山大原本因为紧张滚烫的内心随着这股寒冷不由一清。 “不要紧张,按照平时训练的来,你能行的。”亚历山不住低声叮嘱自己,随着慢慢冷静下来,他开始审视他的队伍。 法国人的突然出现让队伍有些慌乱,不论是马夫还是士兵,紧张如瘟疫般迅速在队伍里传播开,如果不是纳山有先见之明的先派波西米亚人围着车队不住吆喝震慑,也许在一开始听说遭遇了法国人的时候,整个队伍就可能会出现崩溃了。 “一群农夫,”纳山催马过来,他和亚历山大一起站在一块略凸起的高坡上看着现在正紧张忙碌的把辆车围拢起来的车队“只有挺过第一次战斗的人才能称为士兵,否则他们就是一群农夫。”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纳山说的没错。 让他略感欣慰的是,在经过了开始不可避免的惊恐不安后,车队渐渐从慌乱中清醒了些,在波西米亚人和那些那不勒斯佣兵的驱赶督促下,阿格里士兵开始跟着他们紧张的忙碌起来。 粮车尽量紧凑的聚集了起来,士兵们紧张的握着长矛从车辆缝隙间向外张望。 王后的车队被围在中间,而几辆因为装得多些显得略微高耸的车辆却颇有点奇怪的被赶到了两个车队之间的空隙处。 “那个摩尔人在干什么?”纳山指着那几辆略显突兀的马车,他注意到乌利乌正从一辆车上跳下来,然后又灵活的爬上另一辆车。 “那是乌利乌要这么干的,”亚历山大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不但感觉不到紧张,相反另一种莫名的兴奋开始在他身体深处慢慢酝酿,看着虽然粗糙却也略显规模车阵,他吸了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用马鞭指了指远处向着北方缓缓升高的地势“可惜地形对我们不利,法国人如果有足够多的骑兵,对我们来说就是个麻烦了。” “我们自己的骑兵并不少,”纳山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然后他忽然神色严肃的说“听好了我不可能随时跟在你身边,而且如果有危险我会先去找索菲娅,所以照顾好你自己,我不想让索菲娅抱怨我。”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怕是最有把握的人也不敢保证一切都不会出错,他暗暗提醒自己绝不要大意。 太阳慢慢偏西,深秋白天短暂的黄昏刚刚把四周的一切涂上层瑰红,紧跟着四周就已经笼罩上了一层昏暗。 “天快黑了,”一个士兵看着远处说,因为紧张过于用力握着长矛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麻,看到天色慢慢暗淡下来,他终于松了口气“法国人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紧靠他身边的另一个人赶紧问。 “如果法国人不是傻子他们就不会在夜里进攻,”那个士兵把长矛立在旁边背靠车轮坐在地上“要知道在夜里他们连自己人都看不清楚,我们只要守在这里不出去,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是这样的,那太好了,”同伴也跟着坐了下来,可接着又站起来向车阵外张望“那些波西米亚人在干什么,他们怎么开始围着我们绕上圈子了。” “谁管他们,”之前的士兵不耐烦的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块硬得能当短刀使用的肉干用牙扯住一角奋力咬下一块在嘴里嚼着“波西米亚人都是野蛮人,也许他们还想着和法国人打上一仗呢。” 这个人的话立刻得到了正向外张望的同伴的赞同,他一边看着外面一边说:“看来是啊,咱们的领主老爷也在外面,希望他可别他听那个波西米亚人的蛊惑,我觉得那个异教徒就是个魔鬼,他肯定在诱惑大人干什么不好的事。” “谁,那个纳山?”坐在地上的士兵立刻爬起来也从缝隙间向外看着,然后他愕然说“那个异教徒要干什么,他不会真的鼓动老爷去打法国人吧。” 纳山当然没有鼓动亚历山大,虽然对和法国人交手并没有觉得多么了不得,可纳山也没有到要主动挑衅法国人的地步。 更何况还是在这根本就不熟悉的地方,如果再是夜里发起进攻,即便是胆大疯狂如吉普赛人,也不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事实上,纳山正对亚历山大要做的事感到奇怪。 亚历山大没有让波西米亚人继续留在车队附近,而是决定让他们分成两队退到距离车队稍后的两边坡地上。 谷地西高东低的地势始终让亚历山大心中有些不安,虽然他不认为法国人真的会利用地势从谷地里直接冲下来,可看着敌人占据高处,这却是怎么也无法忍受的。 特别是当注意到连谷地两边的丘陵都是隐约呈这种西高东低的走势时,他心里的那种不安就更重了。 “让波西米亚人占领两边的丘陵,这样我们才能更好的守住车队。” 亚历山大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纳山时,纳山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我没听错吧,你要把波西米亚人都派到车队两边的坡地上,”纳山有些难以置信似的看着亚历山大“你认为靠这些农夫就能挡住法国人,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只要看到法国人的影子就会吓得尿裤子。” 说着纳山又看了看那些夹杂在长矛步兵当中手持火枪的猎人:“还有你为什么要让那些人拿着火枪而不是长矛或者弩呢,这时候一支能发出很大声音的火器未必比一柄硬弩更有用。” 纳山的话让亚历山大略感无奈,他知道从一开始纳山就对他这种长矛加火枪的训练方式不以为然。 在吉普赛人看来,只有飞快的马刀和强劲的弓弩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但是亚历山大却知道,纳山这种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思想,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而且这个挑战失败的一方,要付出的代价将是生命。 “让波西米亚人到斜坡上去。” 亚历山大知道他在赌博,但他知道地形和慌张失措的士兵让他的处境比想象坏的多。 “纳山,如果有危险你知道应该怎么办,”亚历山大对已经跳上马背的纳山小声说“替我照顾好索菲娅。” “这应该是你的事,小子,”纳山低头看了看亚历山大,难得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儿早早当了寡妇。” “我的命运如何就在这里了。” 看着纳山带着波西米亚人离开的背影,亚历山大站在车队前的空地上吐了口气。 一声尖利的呼哨声从远处谷地高坡上传来,一个斥候的身影在坡顶一闪,随后消失在阴影里。 “法国人来了。”亚历山大轻声自语。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初战(上) 当布鲁依尼山谷地东边已经被完全被笼罩在昏暗当中时,谷地西边更高处的坡顶上还残留着一抹余晖。 所以当法国人出现在最高处时,那几条骑在马上不住晃动的身影,在后面夕阳的照耀下拉得老长,看上去就好像从地狱里忽然冒出来的鬼魅般透着股怪异。 这些显然是侦查轻骑的法国人只在坡上晃悠了一小会就消失在坡后,不过即便只是这样,依旧引起了骚乱。 佣兵们还好些,虽然那种故作轻松并不能完全掩饰心里的紧张,但是与因为第一次上战场以致紧张得连长矛都拿不稳了的新兵们比起来,多少还要好些。 真正看不出紧张的是波西米亚人。 虽然离得很远,但是车队里的人们有些意外的看到远处两边丘陵坡地上的波西米亚人正催马来回奔跑,那样子倒像是人马都事先活动下筋骨似的,更让他们奇怪的是,有些波西米亚人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的玩起了花样。 他们当中有的人在马背上前后翻滚,有的则抓着马鞍从一边迅速翻向另一边,还有的的则甩起了马刀,在车阵前很近的地方纵马掠过,然后在人们的惊呼中手起刀落,飞快的削断经过的一根小树。 波西米亚人的举动多少传染了那些车阵里的士兵,虽然依旧紧张得握着长矛还在轻轻发抖,但是他们还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安的盯着西边那渐渐暗淡下去的谷地坡上。 亚历山大同样紧张,不过他知道这种情绪不能暴露在别人面前,他必须表现的胜券在握而又可靠谱稳健,哪怕其实他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 亚历山大强忍着不让自己回头,他知道距离他身后不远处就是乔安娜的马车,那么索菲娅也肯定是和王后在一起的,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因为如果回头看到索菲娅,他有可能就再也提不起坚持下去的勇气。 他也许会对能否坚守住车阵失去信心,然后只想着能带索菲娅避开迎面的法国人。 亚历山大知道,只要这种心思稍微出现就再也抹不掉。 而萌生这种想法的唯一结果,就是失败。 原本只有风声的谷地远处隐约传来阵声响,亚历山大先是仔细听着,然后他单膝着地,伸手轻轻按在一辆马车紧贴地面的车轮的木头辐条上。 一阵隐隐的震动从辐条上传来,感觉着那震动带来的辐条与掌心的摩擦,亚历山大立刻站了起来。 “阿格里人!”他发出了第一声命令“记住你们之前的训练,一切只要听从命令守住车阵你们就不会死在这里,现在听令,长矛手举矛!” 同样已经听到坡顶隐隐声响的阿格里士兵们紧张的喘息着,之前那个像个老兵似乎颇为轻松似的长矛兵,这时已经把头上半新不旧的皮盔推到了脑袋顶上,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当看到第一个出现的法国人的身影时,这个士兵立刻腾出手从领口拽出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咬在嘴里。 “你不是说法国人不会在晚上进攻我们吗?”旁边的同伴因为嘴唇抖的厉害声音有些发颤“可他们现在直接就过来了呀。” “别问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士兵气急败坏的吼了一句,看着坡顶上出现的越来越多的法国人,他的嘴唇也同样开始颤抖起来“不行,我们得离开这,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可我们去哪,守在这还能多活一阵,跑出去会死得更快。”之前怕得要死的年轻士兵反而好像豁出去似的,紧抱着长矛从两辆马车之间的空隙看着远处晃动的身影“领主老爷说的对,我们只要不会死在这里的。” 说着他颤抖着举起长矛,奋力把矛尖从缝隙当中戳出去。 昏暗中,两个骑在马上的骑士从对面法国人的队伍当中慢慢出列,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停下来,其中一个人催马向前几步。 “以法兰西国王的名义,”对方的骑士声音很大,喊叫时虽然口音听上去有些奇怪,但是车阵里的人还是能听得很清楚“报上你们的旗号和来历,让我们知道你们是效忠谁的。” 在那人呐喊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而且他还有意想了想今天的日子。 1496年10月4日。 他记得有人告诉过他今天是某个圣徒的殉道纪念日,只是一千多年来殉道的圣徒们实在太多,所以他根本没有记住今天是纪念谁的。 不过亚历山大知道,这一天对他来说却注定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那不勒斯王国的王后,那不勒斯与阿拉贡太罗亚的统治者,乔安娜·德·阿拉贡陛下,要去罗马觐见教宗。”亚历山大同样高声呐喊,他知道正因为如今的意大利各种势力如林,而各方势力又都有着各自依附或是结盟的更大集团和同盟,所以即便是如今已经深陷困境的法国人,也不能肯定遭遇的是敌人还是已经不多见的盟友。 但是很显然他的这个回答让法国人很意外,在听到乔安娜的名号时,那两人中稍微靠后的骑士已经催马向前,同时他的右手高高举起示意没有敌意。 “我是法兰西的格罗诺布子爵,”那个法国人一边在距离车队边缘不远处的地方平行着缓缓前进,一边大声对车队里喊着“我注意到你们带了粮食,为了表示对阿拉贡家族的尊重,我可以考虑放你们过去,但是你们必须留下你们的粮食,作为交换我会命令我的军队尊重王后与她的所有随从。” 亚历山大听到了后面一阵微微骚动,他知道王后的人显然也听到了法国人的话,而且他能想象的出来,那些人这时候一定正怂恿乔安娜接受法国人的这个建议。 果然法国人的话音刚落,后面已经有一个人从王后的队伍里匆匆跑过来。 亚历山大心中暗暗摇头,不论是乔安娜的意思,还是她那些随从的想法,他这时都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那不勒斯前后两代国王会那么快先是让法国人打得屁滚尿流,到了后来干脆让贡萨洛给夺了兵权,甚至就是如今貌似有些手腕的腓特烈,亚历山大也没有看出有什么值得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本事。 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同时身后的人也开了口:“以那不勒斯……” “以那不勒斯的名义!” 亚历山大没有让身后的人说完已经抢先开口,同时他抬起手臂,举起了早已装满弹药的火枪对准车阵外那个法国人,随着一声轰鸣,枪口喷出火星和浓烟,与此同时那个法国人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惨嘶,接着战马奋力向前冲出两步,然后猛然向一边摔倒下去! 那个全身盔甲的法国人就像个硕大臃肿的陶俑般跟着战马一起摔在地上,他的身子被负伤挣扎的战马压在下面,车阵里的人甚至可以听到因为挤压他的盔甲发出的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准备迎战!”在开了第一枪之后,亚历山大已经拔出佩剑,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主动挑起战斗,但是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当火枪射击时的瞬间,他心里似乎有种东西也随着喷射出的弹丸爆发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王后的随从发出惊恐的尖叫,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阿格里或者说是西西里来的土包子居然胆子大到这种地步,虽然法国人被联军打得大败,但他们依旧是那么可怕,他简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发疯到主动去挑衅法国人。 但一切已经晚了,在亚历山大一枪射倒了那位格罗诺布子爵的战马时,谁都没有想到战斗就这么出乎意料的开始了。 见到子爵坠马,之前喊话的法国人发疯似的向他冲过去,同时他们身后的法国军队中也霎时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呐喊,一群法国人推搡冲撞开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同伴向着坠马的子爵冲去! “卡罗!” 亚历山大发出呐喊,他根本不理那个对着他疯狂叫喊的王后侍从,而在他发出大喊的同时,早已经等待的猎人已经突然从两辆马车之间的缝隙窜了出去。 猎人向前不住飞奔,他手里倒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刀,刀锋随着他手臂摆动在风中带起一道道呼啸声,就在眼看要冲到那个不住挣扎试图从马身子下挣扎出来的格罗诺布子爵身边时,一道黑影忽然从侧面向着他的肩头狠狠砍下来! 卡罗甚至来不及看清是谁在袭击他,他的身子奋力向旁边一扑,双腿在干枯的草地上滑动着滚向一旁。 砍空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雪亮,那个骑士因为用力过猛,身子在马上不由一晃,可即便这样他依旧一只手紧紧抓着缰绳用力拉扯,在战马因为口笼勒紧发出嘶鸣的时候,脚下却已经跟着不住盘旋紧紧护住了地上的格罗诺布子爵。 卡罗在草地上不住打滚,他觉得后背上之前的伤口每次和地面碰撞都疼得让他直抖,但他立刻挣扎着跳起来,因为那些法国人已经冲过来了。 “举枪!” 卡罗听到了熟悉的喊声从车阵里响起,他几乎想都不想的一头向个水洼里扑去,就在他扎进水洼溅起一片泥水的同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车阵里响了起来。 同时一大片黑乎乎的黑影从卡罗的头顶呼啸而过。 保护着格罗诺布子爵的骑士感觉好像是教堂里的大钟在他耳朵边敲响了一般,可震耳欲聋的响声还没来得及把他震昏,他就觉得身上好像中了无数弩箭般的被打得不住摇晃,随着最后一下好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似的猛然一击,那个骑士再也在马上坐不住,他摇晃着一头从马背上栽倒下去,当结实的肩甲边缘戳进倒在地上还在不停挣扎的战马肚子时,伴随着被压在马腹下的格罗诺布子爵发出的又一声大叫,战马的四肢立刻向天上高高翘了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法国士兵甚至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击中,他们前冲的身子好像撞在无形的墙壁上似的猛然向后一倒,而其中一个最倒霉的法国人因为穿着件鲜艳的马甲无疑受到了重点照顾,他的身上瞬间多了好几个血洞,而在他倒下的时候,他的半块被子弹扯掉的耳朵直接飞到了趴在水洼里的卡罗的肩膀上。 法国人的脚下不由一滞,但只这短暂的一瞬,法国人已经冲到了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身边,几面盾牌树了起来。 同时法国人的火枪也终于发出了吼声! 空地上霎时被一片片的浓烟笼罩,呼啸的火枪声与子弹打在车身或是盾牌上发出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卡罗在地上不住爬着,他就在离车队不远的地方,而法国人却距离他更近,甚至最近的一个人只需要向前冲出几步就可以把他砍到在地。 又是一阵杂乱的枪响,卡罗觉得至少听上去和平时训练的已经完全不同,除了第一阵射击时的整齐,接下来阿格里人的枪声再也没有任何顺序可言。 那种时而急促时而散乱的射击对法国人的威胁显然减弱,就在这时,一个法国人发现了正从水洼里向车队爬去的卡罗。 如察觉到危险的野兽,卡罗猛然回头,看到那个法国人正对他举起了手里的硬弩。 卡罗的身子一下僵住了,他认识那种弩,他当初跟着还是科森察家少爷时候的凯泽尔打猎时,见过到凯泽尔用这种可怕的武器在很近的距离只用一箭就射穿了一头野猪的肚子! 而他和那个法国人之间的距离,要比那头野猪更近,除非那个法国人是个白痴,卡罗知道自己不可能逃得掉了。 卡罗甚至好像听到了硬弩弓弦迸出时的声音,那支弩箭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过昏暗的空地向卡罗飞来。 “噗”的一声,卡罗听到了弩箭刺入地面发出的闷响,同时他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正从他的额头上传来! 射偏了?! 卡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但当他看到那个法国人正胸口正冒着什么东西向后栽倒时,卡罗才知道这幸运并非完全来自自己。 而到了这时,车阵中的阿格里士兵们这才正把长矛纷纷从缝隙中戳出去,整个车阵终于变成了个看上去有些狰狞的大刺猬。 在开了第一枪之后,亚历山大就跳上了一辆比其他粮车都高的车顶,凑巧的是,乌利乌也在这辆车上,而且他还在堆垒起来粮袋上摆放了好几支火枪。 当那个法国人站起来用硬弩对准卡罗时,亚历山大和乌利乌几乎同时抓起火枪对着那个人开了火,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猎户,但是看着卡罗终于连滚带爬的从一辆车下钻进了车阵,亚历山大这才略微放心。 这时那些法国人已经把格罗诺布子爵和他的随从救了起来,只是他们这时却已经没有办法返回到自己队伍里,只能躲在一片略微凸起的土丘。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亚历山大甚至不记得从他打响第一枪后都发生了什么,而就在这时,法国人的队伍里传来了一阵号角声。 远处的法国人开始移动了。 “法国人来了,做好准备!”亚历山大看着正逐渐奔跑起来的法国骑兵,他的心微微抽紧,他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序幕,真正的战斗或者说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 “老爷,我们的人能挡住他们吗?”乌利乌舔了舔嘴唇小声问“要不要我为您和索菲娅小姐准备好马?” “别乱动乌利乌,”亚历山大厉声阻止,然后他从马车上站了起来“阿格里人,准备!” “是骑兵!”一个佣兵喊了起来,他手里带着倒钩的长斧奋力向车外一戳,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对四周的人大声嚷着“别后退!谁退谁死!” 地面在马蹄的踩踏下发出隆隆声响,天色暗淡,但法国骑兵铠甲依旧闪着令人胆寒的光泽,他们从步兵两边掠过时,听到步兵们发出的高声欢呼,当他们从土丘前越过时,听到了格罗诺布子爵不住的喊着“杀死他们,杀死这些那不勒斯的坏种!” 车阵就在眼前了,但是骑兵们并不畏惧,他们要用自己锋利的长矛和强壮的披着甲胄的战马撞击开车阵,只要冲进车队,等待那些那不勒斯的只有死亡和杀戮。 亚历山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索菲娅的这个动作,当他举起火枪时,感觉到从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同时也感觉到内心当中那股让他不住膨胀的热血。 越来越近,夹杂在长矛群中的火枪已经伸平。 “火枪手,瞄准~”亚历山大拉长声音,然后当第一个清晰的进入他视线的法国人出现的瞬间,他发出了大声呐喊“射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初战(中) 亚历山大不记得第一声枪响之后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当抵在肩膀上的枪托传来震动的同时,似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巨大的雷鸣声。 随着那一片巨响发出的同时,瞬间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应声摔下马背,他们穿着铠甲的身体砸在地上还向上一弹,而后面的人则已经顾不上一切的从他们还在痛苦喊叫的身上直接碾压了过去! 刺鼻的火药味道呛得亚历山大不由一阵咳嗽,同时感到脸上热辣辣的发痛,他知道那是火药残渣迸溅到脸上了,而当终于用干涸的喉咙发出“长矛手!”的呐喊时,因为吸进了浓烈的烟气火烧火燎般难受的嗓子就好像被堵上了一团烧着的棉絮般难受痛苦。 法国人丝毫没有因为有同伴坠马停下冲锋的步伐,他们的战马夹着可怕的呼啸冲破双方之间的空隙地,几乎就在阿格里人的火枪硝烟还没有散去时,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车阵的边缘。 法国人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借着猛烈的马势,人和战马如一柄可怕的攻城锤般狠狠砸上了一辆马车。 那巨大的冲击甚至把马车震得剧烈摇摆起来,那个法国人却依仗着身上结实的铠甲丝毫没有受伤。 因为刚刚的猛撞,他手里的骑枪已经只剩下半截,但这个勇敢的法国人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他甚至看都没看就扔掉了手里的半截枪柄,同时他奋力从马鞍前的剑鞘里拔出重剑,在看准了一个间隔中晃动的人影时,他用力猛磕马刺,在战马嘶鸣着奋力沿着车阵边缘向一方奔跑时,长剑已经横扫着向那个刚刚冒出半个头来的身影斩杀过去。 一股暗红的血浆在法国人眼中喷涌而出,不需要去看他也知道那个敌人已经被他砍翻在地,同时截然不同的手感让他知道他的剑很可能还顺便砍断了一根连接两辆马车之间的横木。 与此同时,其他的法国人已经跟着蜂拥而至,他们如同第一个那样,在冲击车阵之后就开始一个相同的方向逆时针绕着车阵奔跑起来。 “守住空隙!”一个年纪已经不小的佣兵对旁边不知所措的阿格里人喊叫着,他刚刚从地上捡起一柄短矛,一柄锋利的骑兵枪已经从他头顶一掠而过,虽然他立刻把短矛从木板缝隙中奋力戳了出去,但是却刺了个空,他的敌人已经灵活的催马从他面前掠过,而紧接着另一个骑兵已经顺势出现在他面前,伴随着一道闪亮划过,佣兵感到手里的短矛突然向他怀里一別,接着他就被对方斩断矛杆时的巨大惯力带倒摔下了马车。 格罗诺布子爵在随从的搀扶下已经站了起来,他觉得腰上很疼,哪怕只是稍微喘口气也会有种刺痛传来,他估计可能是有骨头断了刺进了内脏,这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子爵还是坚持让人扶着他从凸坡后面站起来,看到已经开始如旋风般绕着敌人的车阵奔跑起来的骑兵,子爵不顾疼痛的大声呐喊起来:“冲进去!杀光那些臭虫!” “大人,你不要乱动,”他手下那个骑士一边劝阻一边小声说“可是如果那不勒斯王后真的在里面怎么办,难道连王后一起杀死吗?” 格罗诺布子爵一愣,可因为喊话引起的剧痛让他立刻忘记了顾忌。 “什么王后,那不勒斯王后的荣耀是属于法兰西王后安妮陛下的,”子爵喘着粗气驳斥,他的声音很大,好像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然后他向身边的一个随从下令“命令步兵前进,告诉那些该死的波克涅人还有朗日人别再继续看热闹了,否则他们别想分到一点战利品。” “遵命大人。”随从喊了一声扭头准备向后面的步兵阵型跑,可刚刚直起身子,车阵中忽然响起的一阵火枪轰鸣吓得他不由停下来弯下腰寻找躲避的地方。 “胆小鬼!”格罗诺布子爵愤怒的咒骂一声,他不顾旁边人的阻止挣扎的爬上凸坡,让四周的人没有想到的是,在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火枪轰鸣声中,子爵居然毫发无伤的站在坡上,甚至还向着对面的那不勒斯人挑衅的用左手举起了剑。 子爵异乎寻常的举动感染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后面的法国人开始呐喊着向车阵蜂拥而上,而骑兵们在这短短瞬间,已经寻找到车阵中一处看上防御单薄的地方,在付出了一个骑兵被几根长矛从马上刺翻倒地的代价后,他们开始向那处空隙猛烈冲击。 “大人,你的波西米亚人在干什么?”刚刚扔掉一支打完了的火枪的卡罗再也顾不上礼貌的大声喊着,他原本被风霜吹得粗糙的脸这时早已经被硝烟染成了铁灰色,除了一双眼睛,原来的样子已经无法看清。 “別管那么多闲事,”亚历山大一边把两只支刚装填好的火枪递给猎人一支,一边紧盯着外面说“别忘了索菲娅还和咱们在一起,纳山不会让他的宝贝女儿遇到危险的。” “那他最好快点来,否则那位小姐可能要自己上战场了。”卡罗向亚历山大往后面示意了一下,然后端起枪再次瞄准外面正冲上来的法国人。 亚历山大闻声回头,然后就看到了穿着盔甲正向他这边走来的索菲娅,在她的身边几个王后的卫士也手持武器紧张的跟在后面,只是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显得很古怪。 “你跑到前面来干什么!” 亚历山大气愤的对索菲娅吼着,他要伸手抓索菲娅,却被女孩忽然在手臂上拍了一下,就在他的身子不由一歪时,索菲娅另一只手已经从他手里抢过了火枪,随着枪口扬起火星喷溅,一个刚冲上附近一辆粮车的法国士兵立刻一头摔了下去。 “你的女人对陛下无理,”之前传令的那个侍从几乎是贴着亚历山大的耳朵边大声喊着“她居然用一件可怕的武器威胁王后陛下,逼着陛下派我们来帮你!” “你说什么?”亚历山大一愣,然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对正催促着卡罗撞弹的索菲娅问“是逼着王后派人来的?” 索菲娅迅速抬了下手臂,这让亚历山大立刻明白她肯定是用短弩吓唬了乔安娜,想到那位王后面对手持短弩威胁她的索菲娅时惊恐的样子,亚历山大真有些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烦恼了。 “那你们可以在她离开王后之后抓住她,”亚历山大一边随口说一边同样迅速装弹,因为他发现法国人似乎已经发现了车阵的某个薄弱地方,一群法国骑兵已经开始调转马头,向着车阵左侧与谷地山坡平行的方向冲出“长矛准备迎击!” 一阵不知是杂乱紧张还是兴奋的喝声相应着亚历山大,阿格里人涌动着相互挤在一起把长矛在车阵边缘伸出去,他们可能看到那些正冲过来的法国人,他们有的骑马,有的奔跑,有些则在更远的地方支起火枪向着车阵射出零碎的弹丸。 当最前面一个骑兵撞开辆已经快要散架的粮车,可紧接着战马就被破碎的车身挡住,而马上的骑兵则在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就被从三面同时刺过来的几根长矛戳得东倒西歪时,他隐约听到那个随从用愤怒的声调喊着:“她有同谋,就是你带来的那个波西米亚人……” 然后亚历山大就抓起身边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条长柄斧槊,和身边的阿格里人一起向着那些向缺口冲来的法国人迎了上去! 斧槊前面锋利的斧刃向下狠斩,亚历山大感觉到了砸在重物上让虎口发麻的震动,但他看到被他砸中肩膀的法国人在马上只是稍微摇晃,接着那个骑兵高举重剑向下疾砍。 亚历山大只来得及用斧槊突出的斧刃抵挡了一下,但是长剑依旧势不可挡的砍了下来。 一道光亮从旁边闪过,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已经多了柄剑的索菲娅用剑身狠狠敲中了那个法国人的脑袋,她的力气是那么大,以致即便穿着盔甲那个法国人依旧猛烈摇晃了一下,可这次他却不再幸运,还不等他稳住,索菲娅手里拿着的短火枪的枪口已经戳在他半敞的面甲缝隙里,随着一声闷响,那个法国人的头盔立刻像个点着炭火的炉子似的喷出了大股的浓烟。 骑兵的身体向后轰然倒去,而索菲娅的身子也突然被人从栽倒的马车上拽了下去! “你疯了!”亚历山大气急败坏的吼叫着,他一边用手紧紧抱着索菲娅,一边依旧用单手奋力挥舞长矛,而这时伴随着法国人那边传来的一阵欢呼,另一批法国骑兵已经绕过车阵,开始向缺口冲来。 “我们挡不住的,会死在这里!”卡罗发出惊慌的喊叫,即便依托车阵,他也不相信这一次能挡住法国人的进攻。 “纳山,已经开始了”在这时,同样心底狂跳的亚历山大闪过这个念头。 “那个小子,我得再想想要不要把女儿嫁给他了。” 在法国人发现缺口后第一次进攻时,正坐在乔安娜对面的纳山站了起来,他面前摆着把马刀,旁边地上戳着根火把,而另一边则躺着两个正不住呻吟的卫士,虽然纳山知道这两个人更多的是在装可怜,可他还是在临走前一人一下用刀柄把他们敲昏了。 看到纳山行凶,乔安娜吓得哆嗦了一下,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次旅行会遇到这么多糟糕的事,那个贡布雷虽然很粗俗,可是和眼前这个可怕的波西米亚人比起来,甚至都算是很讲究礼仪了。 “到时候了。”纳山仔细听着,当听到夹杂在混乱中的整齐马蹄声从车阵另一边响起时,纳山嘟囔了一声,他从地上拔出火把向王后的马车走去“请原谅陛下,我也许可以请求波西米王后陛下赔你的马车钱。” 说着,纳山手臂一挥,火把直接投进了已经泼上了松油的马车里。 “轰”的一下,炙热的火焰腾空而起,马车瞬间燃烧起来,乔安娜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喊,只能狼狈的弯下腰去躲避那迎面而来的灼人热浪。 黑暗中的火焰霎时照亮了整个车阵。 雪亮的刀枪,闪光的铠甲,喷射的枪口,还有绕着车阵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着车阵缺口冲来的法国骑兵与他们当中高举的旗帜。 这一切在瞬间都被以王后的马车为中心的火光笼罩在其中。 所有人在这时都不由一滞,背对火焰的阿格里人看着对面不由向他们身后看去,脸上露出诧异,或因为被火光闪得眼前发花不由挡住眼前的法国人强忍着不去回头,而站在凸坡上的格罗诺布子爵则因为这忽然发生的一幕满面愕然。 “那不勒斯人要干什么?”子爵心里莫名的浮起丝不安,虽然他立刻告诉自己这有点太好笑了,这些运送粮食的那不勒斯人完全就是一群靠着诡计手段搞突然袭击的懦夫,怎么可能是法国骑兵的对手,但是看着车阵中突然点燃的火堆,子爵心里莫名的想到了那些往往是自投罗网的飞虫。 “大人,他们不要是在发信号吧。”子爵身边的随从骑士忽然开口,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个念头就突然冒了出来。 “他们还能给谁,”格罗诺布子爵反驳了一声,可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的扭头向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的一侧谷地山坡上望去,然后他看着坡顶上一片若有若无,似乎很远,却又像随时都会冲到眼前的晃动黑影喃喃的说“发信号……” “是骑兵!” 子爵的随从发出了之前阿格里人面对他们时发出的惊呼。 而眼神明显要比负了伤的子爵好得多的他也已经清楚的看到,从坡上冲下来的,是一群手里挥舞着马刀,正向着法国骑兵后方掩杀过去的敌人。 “波西米亚人。”站在车阵中的亚历山大终于吐出口气。 法国骑兵的确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对手,面对这样的敌人也许根本就没有取胜的希望。 但是勇敢高贵,却又莽撞傲慢的法国骑兵有个致命弱点,就是一旦奔跑起来就和野猪一样,不会拐弯。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初战(下) 一个法国士兵垫着脚尖向前面看着,这是个年龄不大,嘴唇上刚长出一层绒毛的孩子。 从第一次参加战斗的紧张到无所事事的茫然,这个年轻的法国人既没有经验又过于兴奋,追求荣誉的热烈心情让他恨不得挤到前面代替那些止步不前的胆小鬼,同时他想象着自己是那些骑在高大战马上,正冲向敌阵的骑兵。 所以当听到从远处侧面传来的震动地面的轰响时,他完全没有注意。 法国人的目光完全被正在燃烧的敌人车阵吸引了,这时候他似乎看到了丰富的战利品,和回到家乡那些羡慕的目光。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离这个年轻人不远的一个老兵,经验让他听出了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似乎始终没有放缓,而从声音上他听出那是冲着位于队伍后面的他们来的。 己方的骑兵正在前面,那后面这些是什么人? 而且他们正向着自己的队伍奔来,却一点都听不到放缓马速的声音。 那个老兵几乎在听到声响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可他只来得及拼命发出一声“有敌人!”的警告,就看到从坡上滚滚而来,在昏暗中夹着数不清的雪亮闪光的黑影向着他们的队伍冲了过来。 年轻的法国人最终没有能看到战利品,也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家乡人们的羡慕眼光,在老兵发出警告后,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他,只觉得从头顶突然贯下一股冷风,然后这冷风迅速掠过了他的上半身,当他扑倒在地之前,他看到了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旁边冲过,有几滴热乎乎的东西溅在他脸上,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更不知道他的脖子已经被砍开了一条直接割断了颈骨的很长口子。 波西米亚人几乎是沿着法国步兵队伍后面的边缘向着向前奔跑的,他们当中很少有人穿着沉重的盔甲,也没有人使用代表着骑士的荣耀与勇气的长矛和骑兵剑,相反更具异教风格的马刀是他们最趁手的兵器,每当从敌人身边掠过时,甚至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借着飞奔的马速和孔武有力的粗壮手臂的挥舞,锋利的马刀都会如切开奶酪一般瞬间在可怜敌人的身上留下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而不论这一刀是否真的成功,波西米亚人都不会停下来继续纠缠,他们会把这个敌人留给后面跟上来的同伴,同时催动战马继续向前奔跑,再次挥刀砍向下一个敌人。 格罗诺布子爵看到山坡左侧冲下来的敌人时,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那边的波西米亚人吸引了。 虽然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一群骑兵究竟是什么人,但是子爵却清楚的知道,这些敌人的出现给他带来了麻烦。 他看着波西米亚人以一种如旋风般的速度迅速从后面接近法国骑兵,然后在那些骑兵即便明知道背后出现了敌人却因为冲锋已经开始,无法及时调转方向而不得不继续向前奔跑时,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他们,然后开始从背后向他们发起了进攻。 子爵在这一刻的愤怒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这些敌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但是他们这种鞑靼和突厥人才会使用的卑劣手段触怒了他,子爵可以接受在面对面的战斗中被敌人击败,可却无法忍受这种被一群连正面交锋都不敢的盗贼似的敌人偷袭。 “冲上去,冲……上去!”子爵强忍着每次发出声音都会牵扯得肋下传来的异常疼痛不住对着远处呐喊,这让他因为过于激动没有去注意身边的随从骑士忽然变了的神色,也就更没注意距他稍远些的后面的步兵队伍突然传来的混乱。 “大人!”随从忽然抓住子爵的手臂强迫他转过身,虽然这让子爵疼得险些昏过去,但当他看到从步兵的侧旁不住掠过的那些影子时,格罗诺布子爵终于知道事情严重了。 法国人的两边山坡上都有敌人的骑兵,现在他们正分别从两侧发起进攻。 左侧的波西米亚人像追逐着一群疯狂且停不下来的野牛般的法国骑兵,而右侧的骑兵则如驱赶羊群般不停的在法国步兵队伍的背后和侧旁飞快掠过,挥刀砍杀。 “大人,我们怎么办?”随从看着两边不停的厮杀紧张的大声问,当他看到子爵茫然的来回转着脑袋时,他心底里不由浮起一丝寒意。 “让骑兵回头,对骑兵回头!”格罗诺布子爵终于大声命令,但是他很快就知道这个命令显然根本无法执行。 车阵就在眼前,但是正在不停奔跑的法国骑兵们这时却不得不尽力改变方向,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已经停不下来的骑兵,只能随着发出疯狂的呐喊依仗着巨大的冲力猛撞进了车阵。 第一个冲进车阵的骑兵甚至来不及看清眼前的情景,战马的前腿就被已经破烂不堪的车厢绊住,随着他发出一声惨叫,这个骑兵的身子向前猛栽出去,伴着一根断裂的木梁白惨惨的裂口在他惊恐的眼中瞬间放大,惨叫声他被木梁戳穿了面甲的瞬间戛然而止。 更多的法国人的骑兵在绕着车阵继续前进,他们试图甩掉后面的波西米亚人,但是沉重的盔甲却让他们的战马无法摆脱后面的敌人,在一两个试图强行调转马头正面迎击的骑兵被迅速掠过的波西米亚马刀砍得东倒西歪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停下来。 亚历山大双手紧握长矛,在他旁边索菲娅手里分别各拿着两柄火枪,她的脸这时已经被火药熏的漆黑,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那么突出明亮。 但是这双眼睛这时却紧盯着前方,当她抬手一声轰鸣过后,一个骑兵的战马瞬间惨嘶倒地。 索菲娅随手扔掉火枪,而这时等在旁边的乌利乌已经立刻把另一支枪递到她的手里,随着枪声再次响起,不远处又一个法国人应枪倒地。 一阵奇特而熟悉的号角声从右边不远处的法国步兵队伍方向传来。 不等亚历山大扭头去看,纳山的大笑声从后面传来。 吉普赛人从一个倾倒的箱车上跳下来,他手里的马刀敏捷有力的画出道圆弧,刀锋准确的抹过一个冲进车阵后幸运的没有被长矛戳成刺猬的法国骑兵颈甲缝隙,在那个法国人跪倒在地,血顺着盔甲缝隙流淌下来时,纳山已经向前一跳,接着用刀柄狠砸在一匹挡在地上不住挣扎的战马的颈骨上。 那匹马的四肢抖动了一下就没了声息,而纳山已经几步冲到了亚历山大面前。 “小子,你的胆子很大,不过这可不行。”纳山说着一把把索菲娅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他指着车阵外面“我的人已经在收获战利品了,如果你这个时候不加把劲,别怪到时候抱怨。” “可是法国人的骑兵?”亚历山大疑惑的问。 “你见过能坚持那么久的重骑兵吗?”纳山一下跳上一辆很高的粮车,看着那些虽然依旧绕着车阵奔跑,可速度却已经明显慢下很多的法国骑兵“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如果聪明这个时候就应该撤退了,我不会让波西米亚人继续追下去的,所以如果你只在乎胜利不在乎战利品,波西米亚人会更高兴。” 亚历山大知道纳山说的不错,重骑兵的强大是令人畏惧的,但伴随着他们可怕冲击的,是难以持续的耐久力,哪怕是如今最可怕的法国重骑兵也需要不停的停顿休息,而不可能如此持续不断的奔跑。 一个装备精良,但是跑得精疲力竭的重骑兵,有时候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轻骑兵更有用。 而且纳山的话也的确提醒了他,要保持一支军队旺盛的力量,只有胜利和荣耀是不能彻底打动人的,丰厚的战利品才是能让一个哪怕胆小的懦夫都会为之心动的诱惑。 “阿格里人,前进!”亚历山大发出了呐喊“准备夺取属于你们的胜利和战利品!” 亚历山大的话让阿格里人发出了激烈的呼声,这些开始因为紧张有些几乎都快握不住兵器的士兵,在这一刻却好像已经看到了财富在向他们招手,特别是当他们想到法国人因为到处劫掠如今富得流油,这些之前有很多还拿着锄头草叉在地里干活的士兵的眼睛里,就不由露出了贪婪热烈的光芒。 抢夺敌人的战利品,让自己变得富裕起来,这种千百年来伴随着战争而被视为发财捷径的欲望,在这一刻让阿格里人内心中充满了勇气,当亚历山大再次发出命令时,阿格里人开始从缺口向着车阵外涌去。 “保持阵型!”双眼紧盯着队伍,他清楚的知道战利品巨大诱惑固然会催发士兵们强烈的战斗欲望,但是贪婪却也会让人失去理智。 现在这些就他们作战的法国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然,对这些法国人来说,一开始根本不会想到他们要劫掠的这个运粮队会是这么难以对付的敌人,但是在没有战斗之前,谁又会知道要面对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当心,步兵!”一个走在队伍前面的佣兵大声警告,与此同时,阿格里人已经看到一群法国步兵正蜂拥着向他们冲来。 “布阵!” 亚历山大的吼声在这一刻在队伍当中响起,同时始终紧跟着他的卡罗举起牛角号第一次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阿格里!” 一片呐喊从队伍当中爆炸般的响起,听到号角声阿格里人不由自主的像平时训练那样紧紧挤在一起,他们手里的长矛虽然杂乱却很密集指向前方,同时一双双紧张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向他们冲来的法国人。 “持矛!” 随着又一声呐喊,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立刻把长矛向前平伸,在成排的锋利矛尖不住抖动中,他们又听到了一声早已经熟悉的命令“火枪手就位!” 阿格里步兵们额头上溢出了汗珠,很多人因为紧张握着矛柄的手因为湿滑不由攥的关节发痛。 之前的战斗因为有车阵掩护,虽然残酷但是阿格里人却依旧没有真正体会到直面敌人的紧张,现在看着迎面而来的法国人,他们开始感到了真正的紧张和恐惧。 “稳住!” 汗水同样顺着亚历山大的额角流下,凝在下巴上然后落下。 阿格里人能不能真正面对敌人? 他们能在可怕残忍的绞杀中坚持下来吗? 亚历山大这时候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可他知道总有一天都要面对这种考验。 既然无法躲避,那就只有迎面而上。 至少面前这些法国人看上去应该要好对付的多了。 亚历山大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当敌人冲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时,他看到法国人的队形不但已经变得零散,有些人甚至脚下放慢了。 法国人胆怯了! 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亚历山大不由自主的发出命令:“射击!” 正在前进的法国人看到了对面影绰晃动的人影当中突然闪起了一片火星,几乎同时密集的轰鸣响成一片。 黑暗中立刻传来惨叫,但是也响起了欢呼声。“是火枪,冲上去!冲上去!” 没有被打中的人有人喊了起来,因为躲过被射杀的幸运和对接下来杀戮的兴奋让声音显得颤抖。 火枪缓慢的射速和繁琐的装填,让这种虽然颇具威力,但一旦发射后就无法立刻重新使用的武器,在很多时候成了一种累赘。 即便是最愿意使用新式武器的将领,也对这种很多时候只能发挥一次威力的武器满心矛盾。 而对于面对火枪的军队来说,只要能从第一轮射击中活下来,接下来就是对敌人的屠杀。 因为除了笨重的火枪,火枪兵们能够自保的武器往往只有佩剑或是短刀。 “冲啊,杀了他们!” 再无顾忌的法国人呐喊欢呼着冲向敌人,追求荣誉与财富的欲望霎时压过了同伴被敌人杀死带来的恐惧,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如羊群般被驱赶的火枪兵,和俘虏敌人为他们带来的丰厚赎金。 法国人疯狂的向敌人扑去,他们当中有些盾牌兵甚至扔掉了沉重笨拙的盾牌,只用双手挥舞着佩剑向对面似乎因为过于笨拙而无法逃跑的敌人扑了上去。 然后后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冲在最前面的同伴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可那叫声立刻随着一阵阵令人胆寒的“噗噗”声要么戛然而止,要么变成了更加凄惨的痛苦叫声! “长矛阵!” 终于有人在被迎面而来的锋利矛尖刺中前发出了喊叫,这惊恐的叫声在后面依旧向前冲锋的法国人当中引起一片混乱。 之前为了能迅速逼近火枪兵已经彻底打乱的阵型在这一刻成了法国人的噩梦。 而阿格里人并不严密甚至更显混乱的矛墙,在这一刻却又成了法国人另一个更加可怕的梦魇, 一根根锋利的长矛胡乱的向前戳此,甚至有些阿格里人漫无目标的对着空气一边狂刺一边吼叫,好像是在恐吓一个根本看不到的敌人。 法国人试图重新聚集起来,他们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来回奔跑,试图重新排成阵型抵抗这意想不到的矛阵。 但是夹杂在阿格里人长矛阵中的火枪却在这一刻再次让他们遭受到了可怕的打击。 因为惊慌而本能的拥挤在一起试图相互依靠法国人成了那些近在咫尺的火枪的靶子。 他们挤的是那么密集,这让阿格里人中最蹩脚的火枪手也只需要对准方向就能打中目标。 又是一片参差不齐的烟幕随着轰响在双方之间飘起,法国人当中立刻有人惨叫着向后栽倒,在阿格里人同样被敌人的的长矛刺倒的时候,法国人却以比敌人快的多的速度纷纷倒地。 但是法兰西的士兵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哪怕这支军队只是一支防守关口的队伍,但是他们依旧在面临着敌人可怕打击的威胁下逐渐聚集起来,然后他们开始冒着长矛与火枪的双重威胁向敌人发起了反击。 长矛穿过长矛,利剑迅速突刺,法国人用他们的勇敢向敌人证明即便是面对意想不到的打击,他们依旧是难以击败的可怕对手。 一声惨叫从亚历山大不远处传来,一个阿格里士兵肚子被直接戳穿,从后腰上贯出的矛尖上还挂着几片撕扯掉的内脏,而那个士兵不停惨叫着,双手紧紧抓着小腹下的矛杆,直到对方被一枪打中惨叫倒地,他才向后栽去,而戳在他肚子上的长矛则随着他在地上不住扭动在空中剧烈的晃着。 又是一个长矛兵被刺倒,听着那人临死前痛苦的喊叫声,阿格里人中响起了惊恐的叫喊。 虽然只是瞬间交锋,而且显然依仗着阵中火枪的威力让敌人付出了更大代价,但是阿格里人当中却已经有人经受不住这惨烈的战斗。 有人开始畏惧的扔下武器掉头逃跑,而这种举动立刻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阿格里人,稳住!”亚历山大奋力吼叫,他举起长矛毫不犹豫挤向前面,同时对着四周的人大吼“逃跑只能死的更快,稳住阵型!” 原本动摇的矛阵随着亚历山大的吼声为之一振,长矛兵们一边不住和心中的恐惧挣扎,一边不顾一切的向前胡乱戳刺, 就在这时,一声呼哨突然从法国人背后传来,那种特有的调子让阿格里人发出了欢呼。 如平地上掠过的狂风,冲击法国步兵的波西米亚骑兵穿透了最后一波已经被他们冲散的法国人,终于在这一刻到了。 看着挟带着可怕刀锋如旋风般从对面法国人身后掠过,只一下子就彻底打乱了法国人阵型的波西米亚骑兵,亚历山大慢慢垂下了手里的长矛。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被大伙照耀得通红的车阵另一边,看着那些已经越来越远的影子,亚历山大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那些黑影是法国的骑兵,在被波西米亚人不停的追逐却始终无法转身迎击的不利局面下,他们终于选择退出战场。 1496年10月4日,在布鲁依尼山谷地,亚历山大迎来了他的第一次胜利。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俘虏,战果,与赎金 格罗诺布子爵被带到亚历山大面前时,他正蹲在坐在一块石头上的索菲娅面前,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索菲娅身上的铠甲被硝烟熏的黑乎乎,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让她可以到处炫耀的华丽漂亮。这时候她伸着双手任由亚历山大用沾了水的布给她擦拭脸和手上留下的一块块的硝烟痕迹,然后时不时的忽然拦住亚历山大的手,向前探出身子微微撅起嘴唇,等到亚历山大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后,她就满足得笑嘻嘻的,然后才让他继续给她擦脸。 格罗诺布子爵就是在这种时候被带过来的,和他一起的还有他那个随从骑士。 子爵的情况不太好,肋骨上的伤势已经开始发作,他的脸上就好像喝了酒似的有些昏红,走起路来脚下也浮飘飘的,而他的眼神则来回飘忽,这让亚历山大一开始还以为这位自始至终都没发挥一点作用的法国贵族刚刚喝多了。 “我是格罗诺布的领主,我希望知道自己是成为了哪一位的俘虏,”子爵尽量让自己站稳些,他的头上流着热汗,因为一阵阵的眩晕,所以当看到索菲娅时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上帝我看到了什么,我一定是得病了,我现在很难受看什么都乱哄哄的,我居然看到了个穿着铠甲的女人。” 子爵说着还转身对身后同样一脸错愕的随从说:“看来我是要去见上帝了,我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富朗索瓦看在我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去一趟格罗诺布,告诉我的侄子现在一切都归他了,让他一定要遵守约定娶我的女儿,不要把她送进女修道院。” 随从其实也正满脸错愕的看着索菲娅,只是子爵的话让他又不住摇摇头,想要安慰一下可怜的大人。 但是看到亚历山大停下手,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他们,被叫做富朗索瓦的随从立刻大声说:“我的大人因为负伤在发烧,我希望您能让他休息,我的大人是格罗诺布子爵,他可以为自己付出足以和他身份相配的赎金。”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已经看出这位子爵情况不对,看着他头上不住冒出的汗水和虚浮脚步,亚历山大确定他是感染了。 在这个时代,感染就意味着死亡。 对一个死掉的子爵他可没兴趣。 “你可以照顾他,不过我希望安排好他之后能和你谈谈。”亚历山大对这些贵族本身没有什么兴趣,虽然知道从俘虏身上赚取一笔赎金是如今通行的发财手段,不过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法国人当下在北方的处境。 和法国人在布鲁依尼谷地发生的战斗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严格说起来连遭遇战都不算。 当法国骑兵被迫退出战场时,亚历山大没有让波西米亚人继续追击,或者说他很清楚也不能追击。 当战斗结束的时候,黑夜已经完全笼罩了布鲁依尼谷地,除了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烬的马车,整个车阵附近只有零散的火光不住闪耀,而四周不但谷地远处已经完全看不清楚,甚至连两边隆起的丘陵都已经被罩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这种时候对任何一方来说,发动进攻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足够多的愚蠢,甚至即便离得很远,波西米亚人都隐约听到了前面因为怕敌人追上来而仓促退去的法国骑兵中,似乎有人因为过于匆忙慌不择路,战马在黑暗中踏入了乱石或是被树枝绊倒,随着凄惨的嘶鸣,法国人慌乱的把同伴救起来,甚至来不及去结果了可怜的坐骑,就急匆匆的继续先前跑去。 这种时候波西米亚人就只是小心的攒在法国人的后面,当他们终于追上远处谷地的坡顶后就停下来,在上面远远目送着法国人向着远处昏暗的谷地深处匆匆逃去。 然后波西米亚人才发出一阵欢呼。 一场意外却收获颇丰的胜利,至少波西米亚人是这么认为的。 而当卡罗再次带着那个安排好了子爵,叫做富朗索瓦的法国人来见亚历山大时,他看到乌利乌正站在亚历山大身边用一支笔在一个下面托着个木支架的书写板上写着什么。 卡罗其实多少有点崇拜乌利乌,虽然乌利乌是个异教徒,可每次看到摩尔人拿着笔写写算算的时候,他都有种仰望的感觉。 至于马希莫,卡罗反而有点搞不清楚该怎么形容那位修道士,因为按照那个人说的话,他应该是位博学多才又虔诚清苦的神职人员,可卡罗却又不止一次的看到马希莫和那个讨厌的埃利奥特一样,先是把农庄里藏的酒喝了个够,然后他就带着农庄里的女人在草垛里钻进钻出。 “大人,我们这场战斗损失了25个人,还有4个佣兵”乌利乌小心的说“波西米亚人那里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还剩下235个阿格里士兵和66个佣兵。” 亚历山大皱了皱眉,他没想到一次战斗就损失了这么多人,虽然因为是初战难免会出现大量伤亡,但是他却知道实际上他面对的法国人并不多。 看到富朗索瓦,亚历山大示意他到自己面前来,然后问到:“告诉我你们有多少人。” 年轻随从眼中露出了愤怒和羞辱,他认为面前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那不勒斯人是在故意羞辱他。 富朗索瓦已经从卡罗那里知道了他的敌人都是些什么人,当听说这些衣着杂乱,面目肮脏的士兵居然是群第一次上战场的农夫时,年轻的随从骑士几乎楞在那里。 他甚至有些庆幸格罗诺布因为发烧正在昏睡,否则如果他知道自己居然是被一群初上战场的农夫打败,随从很担心他会经受不住这个刺激。 现在听亚历山大问起,面对胜利者,年轻的法国骑士却不得不用充满羞辱的心情回答:“我们有30个重骑兵和180名步兵,还有子爵大人自己从格罗诺布带来的10几个人。” 说到这,富朗索瓦提高了嗓音,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庄重而又能让他保持起码的尊严。 “虽然我们成为了俘虏,但是格罗诺布子爵大人的家族是法兰西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希望您能尊重子爵和他家族的荣誉,我想合适的仁慈不但丝毫不会有损您的威名,而且会让您得到法国人的尊重。”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能保证对子爵的尊重,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野蛮人了?”亚历山大的看着年轻随从问,见他舔着嘴唇似乎要说什么,亚历山大继续说“我记得在1415年的阿金库尔,英国人曾经做过件很血腥的事情,是吗?” 亚历山大的话让富朗索瓦的脸上霎时一片惨白。 对法国人来说,1415年发生在阿金库尔的与英国人之间的那场战役无疑是个可怕的噩梦,但是真正让法国人把阿金库尔战役视为梦魇的,并非是英国人引以为豪的长弓手们令人畏惧的箭雨,而是英国人对被俘的法国贵族们的可怕屠杀。 几百位贵族被英国国王亨利五世下令处死,这其中甚至包括奥尔良与波旁家族的公爵与伯爵,这件事让亨利五世成了令整个欧洲都为之憎恨与畏惧的刽子手。 年轻骑士的额头上溢出了汗水,可他不是因为发烧而是恐惧。 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了不安,亚历山大微微摆手:“不用紧张骑士,要知道我不是亨利,不过如果你认为我会听从你的抱怨也是不可能的,你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们可以为自己付赎金,”这一次随从回答的很干脆“我们也可以为被俘的所有士兵付赎金,只要您能保证让我们回到自己人那里,您可以放心的派使者去我们的要塞提出要求。” “赎金是必须付的,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之前已经从乌利乌那里知道了大致上这次战斗的成果。 和富朗索瓦说的数字差不多,乌利乌估计法国人的步兵大约在200人左右。 乌利乌之所以能知道这个,是因为除了骑兵,法国步兵几乎没有多少能逃掉的! 在波西米亚人与法国骑兵绕着车阵兜圈子的时候,亚历山大的阿格里人方阵第一次主动迎击了迎面而来的一支由法国步兵发动的并不成功的进攻。 虽然亚历山大很快就证明了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农夫,的确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对手这一事实,但是当时从山坡右侧冲下来的波西米亚人及时挽救了堪堪即将崩溃的阿格里人方阵。 而在这之前,波西米亚人已经击溃了除了这支队伍之外的所有法国人。 最后的击溃是迅速的,被波西米亚人包围的法国士兵在战场上到处乱跑,但是他们显然摆脱不了轻骑疾奔的战马。 亚历山大还记得那些发现不妙试图向黑夜里逃跑的法国人被波西米亚人追赶着一直狂奔,可最终还是无法逃掉成了俘虏的情景,这也让他亲身体会到,重骑兵的时代似乎正在逐渐远去。 正因为这样,当乌利乌告诉他,几乎所有法国步兵都被俘虏时,亚历山大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喜悦。 这场战斗中,真正发挥作用的,其实只有波西米亚骑兵。 是他们牵制甚至驱逐了法国骑兵,让敌人根本无法发挥如今这个时代最强大骑兵的威力,也是他们首先驱散了失去了骑兵支援的法国步兵使得法国人无法组织一场足够规模的进攻。 然后又是他们,在关键时刻袭击了最后一队法国人的背后,把阿格里人从崩溃的边缘拯救出来。 “路还很长啊乌利乌,”亚历山大饱含深意的对旁边的摩尔人说“看来你这次要冒险了。” 摩尔人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我觉得并不危险,除非那些法国人疯了,否则如果他们杀了我,他们的那位子爵老爷可就危险了。”说到这,摩尔人有点担心的看了眼亚历山大“老爷您不会为了赎金放了那个子爵老爷吧。” 看着摩尔人有些担心的样子,亚历山大不由微微一笑说:“放心吧乌利乌,对我来说你可比什么子爵老爷重要的多,我保证如果法国人敢动你一下,我就会让他们后悔的。” “这我就放心了,”乌利乌立刻点点头,然后他舔了舔嘴唇“那么老爷,您准备让那些法国人付出多少赎金呢?” “付多少赎金?”乔安娜愕然的看着站在面前的亚历山大,这时候的王后多少有点惨,她那辆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烬的马车还在不远处冒着浓烟,王后这时候甚至只能坐在一块断了的车厢木板上,这让乔安娜觉得自己的尊严完全被那个可恶的阿格里来的乡巴佬践踏了,现在再听到亚历山大居然问她该找法国人要多少赎金,一股怒火霎时充斥她的脑门“阿格里的贡布雷,难道你不认为问我这种问题是对那不勒斯王后的侮辱吗。或者在你心目中,我就和那些商人一样?” “陛下,您误会我了,”亚历山大嘴上说着,心里去很想撇撇嘴反问一句,难道还有比你更在乎钱财的吗“我只是希望能尽量补偿您,毕竟法国人的出现让您的财产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亚历山大说着瞥了眼附近还在不停冒烟的那堆残骸,他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乔安娜的注意,王后故作镇静的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稍一犹豫略微压低声音问:“那么,你认为我们该为自己的损失找法国人要多少赎金?嗯,一万弗洛林金币,是不是少了点……” 一刻钟后,终于从乔安娜那里带着个大家都满意的赎金数字离开时,远远看着坐在木板上的那不勒斯王后,亚历山大不禁微微摇头。 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是个守财奴,亚历山大这么想着。 乌利乌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拿到了由富朗索瓦代替格罗诺布子爵写的一封要求为他们和被俘的那一百多人的法国士兵支付赎金的信件后,摩尔人立刻跳上马背,在一个挑出来做向导的法国人带领下向着谷地深处前进。 直到这时,亚历山大才忽然想起来,这么久了,怎么没有见到纳山?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狂想与理想 纳山半蹲在一个倒在地上的法国骑兵身前仔细看着,这个骑兵是在刚刚开始冲锋之前因为战马被火枪击中堕马后摔断脖子死掉的。 可怜的法国人仰躺在地上,因为身子正好撞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看上去好像个凸起的鼓包似的显得十分古怪,他的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形状歪向一旁,那样子让人看了就会知道绝不是活着的人能做到的。 法国人的铠甲已经被波西米亚人剥去,甚至连里面穿的稍微好点的衬衣都被剥走了,所以他现在就那么光着上身,在火光下,他的皮肤看上去有着大片大片的淤青,那是死前撞在地上时留下的伤痕。 远处已经有人在挖墓穴,战争结束后埋葬双方战死者的尸体,这是胜利一方的义务。 当然这么做与其说是仁慈怜悯,不如说是害怕会出现瘟疫。 尽管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但是黑死病依旧让欧洲人闻风丧胆。 波西米亚人很勇敢也很贪恋,他们会剥走死者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是哪怕一根皮带或是看上去还能穿的靴子。 这个法国人还算幸运,他的裤子保留了下来,不过这倒不是波西米亚人可怜他,而是这个人似乎得了某种很不体面的病。 法国人在占领那不勒斯期间大肆的花天酒地和胡作非为固然给那不勒斯带来了劫难,可法国人自己也为这种举动付出了代价,据说因为秽乱的生活,很多法国士兵得了性病,这给查理的军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甚至一度法国人因为缺少健康的士兵连续输掉了几个很关键的战役。 甚至就是在福迪诺战役中,法国还有一位将军因为身染隐疾居然在国王面前就那么直挺挺的摔下了马,这让当时已经精疲力竭的查理几乎气的发疯。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纳山回头看到走过来的亚历山大。 “小伙子,我应该祝贺你的胜利,”纳山对亚历山大说“这场胜利足够你吹嘘一段时间了。” “是你的胜利,”亚历山大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的阿格里人真正面对法国人的时候只坚持了那么一小会就差点崩溃,我到现在还在想,如果波西米亚人来得稍微晚一点,也许我可能就要死了。” “不要这么沮丧年轻人,”纳山安慰着亚历山大“你带领只是一群农夫不是真正的士兵,而波西米亚人骑在马上的时间比你在地上走路的时间还要多,相信我,见过血之后的农夫只要不死就会变成有用的士兵,到那时候他们对你就有用了。” 亚历山大有点意外的看着纳山,他倒是没想到纳山会忽然安慰起他来,之前他可是一直在无情的讽刺阿格里人。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在说假话,”纳山说着眼中掠过一丝透着兴奋的光,他好像在犹豫却似有点顾忌,直到亚历山大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就等他开口,他才用掩盖不住兴奋的语气说“年轻人,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机会?” “对,机会,”纳山脸上露出兴奋的样子“我注意到那些法国人了,除了骑兵他们的步兵就是一群任人屠杀的羊羔,而且就算是他们的骑兵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说着从地上捡起根树枝,挑开那个法国士兵的裤子,看到亚历山大露出的恶心神情,吉普赛人哈哈大笑起来“看到了吗小伙子,这些法国人就和穿上了衣服的稻草人一样,看上去很威风可实际一碰就倒。” “可就是这些一碰就倒的家伙,险些把我的人杀个精光。”亚历山大苦笑一声,之前法国士兵给阿格里人造成的威胁让他无法忘记,虽然就如纳山说的只要不死就会变成有用的士兵,但是这场战斗还是让亚历山大不由开始重新考虑法国人,或者说是当下所有正在意大利半岛上的各国军队的实力。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会和谁成为敌人。 “这可不像你,难道就这一次就让你畏惧了?”纳山有点奇怪,他当然不清楚亚历山大心里在想什么,见亚历山大经过这次战斗自信心似乎大为动摇,纳山就摇起了头“如果你只有这点能耐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毕竟如果你肯老老实实的和索菲娅回家过日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亚历山大看着纳山,他知道这个看似耿直的吉普赛人其实比很多人都狡猾的多,虽然这种狡猾不会用在他的身上,可他还是警惕的问:“你要说什么纳山,我看得出来你一定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在打主意,是想着怎么发财,小伙子你不觉得有个那么好的发财机会在等着我们吗。”纳山揽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往营地慢慢走,这时候除了远处负责警戒的波西米人,所有人都已经重新聚集在营地里,一阵阵痛苦的惨叫声随风飘来,这让亚历山大不由微微打了个哆嗦。 无数的战争史诗总是在不停讴歌战争的壮美和胜利者的荣耀,但却都有意无意的回避战争带来的灾难和随之而来的各种可怕后患。 死人可能引发的瘟疫,伤者因为得不到有效救治几乎无法幸免的厄运,这一切都让亚历山大深深体验到了活在这种时代面对命运时的渺小与无奈。 反而是纳山,当看到焚烧尸体的火堆时,眼中却跳跃起了阵阵兴奋,如果不是知道他应该是从这些死人身上发现了什么,亚历山大甚至可能会怀疑他是不是有些疯了。 不过接下来纳山的话,立刻让他觉得自己这个老丈人果然还是疯了。 “从这里到罗马会有多远?”纳山兴奋的问,不等亚历山大回答他就自己继续说:“只要翻过这片谷地就是了,我去过罗马,虽然走的不是这条路可我知道我们距离罗马已经不远了。” 看着亚历山大还没有明白过来似的样子,纳山干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这些法国人是这么弱,甚至连你的这些农夫都能抵抗他们那么久,如果是面对一支军队他们肯定是一击即溃的,难道你没想过成为第一个冲进罗马城的人?” 亚历山大愕然的看着纳山,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位老丈人,会冒出这么个疯狂到了极点的念头。 进攻罗马?这也太疯狂了吧! 不说以自己手头这点兵力,要进攻由法国人守卫的城高壑深的罗马城是多么好笑的想法,只要想想莫迪洛的目的就知道,如果莫迪洛知道自己违背他的意愿进攻法国人,不说那位便宜舅舅是不是会支持他,他们之间看似亲密实际异常脆弱的关系瞬间就会彻底破裂。 而亚历山大现在还需要与莫迪洛保持如今这种虽然相互猜忌,却又能相互利用的关系。 更何况,这根本就是不现实的! 不说自己带着这么一小群连真正的士兵都还算不上的农夫去进攻经历过百年战争洗礼的法国人,甚至只要想想罗马城那令人生畏的深厚城墙,亚历山大就觉得纳山的脑子似乎出了问题。 “你是不是认为我疯了?”纳山有趣的看着亚历山大“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还没疯到以为就凭你那些人就能做成这件事,”说到这纳山看看远处黑暗中不时隐约晃过的影子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样子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索菲娅每次要做什么时都会有的那个样子“就是波西米亚人也不行,罗马城的城墙太厚了,如果没有几万人根本无法攻破那座城市。” “所以你就不要再去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事了,”亚历山大暗暗松口气,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就真担心纳山的那些荒诞想法了,毕竟这比纯粹的异想天开还要好笑“我们在等着法国人送赎金来之前最好先做好准备,防止他们出尔反尔。”说着亚历山大看看纳山“如果你愿意帮我训练一些那些阿格里人我会感激不尽的,而且我可以为这个付报酬。” “你能付给我多少报酬?”纳山有趣的看着亚历山大“我觉得你不像个加杰人的领主倒像个商人,虽然我也不喜欢那些奸诈的商人,可和贵族比起来商人好多了。” “我的报酬肯定会让你满意。”亚历山大笑了笑,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纳山说了句话。 吉普赛人总是挂着满不在乎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看看亚历山大,看到他再次点头确定之后,纳山突然一把抱住亚历山大不住拍打他的后背,在亚历山大被拍的脸上发紫时,吉普赛人兴奋的大声喊:“就这么说定了,我为你训练那帮农夫,你现在就去告诉索菲娅这个好消息,小伙子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 然后他又停下来,用略带点不甘的口气问:“你真不考虑去碰碰运气?罗马城里可到处都是富得流油的家伙啊。” 亚历山大用力从纳山怀里挣脱出来,他真有点不明白怎么这对父女都好像参孙附体似的。、 他坚定的摇摇头:“我觉得这不是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就如你说的,你帮我训练士兵,我去准备一场属于我和索菲娅的婚礼。” “好吧随你,”纳山无奈的摆摆手看上去有点兴趣索然,但是当亚历山大转身离开时,吉普赛人回头向着黑暗中罗马的方向看了看,双眼再次习惯的眯了起来“不过,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纳山低声自语着。 回到营地时,亚历山大远远的就看到索菲娅正对着支在架子上的盔甲出神。 盔甲已经重新擦拭过了,看上去漂亮华丽光泽闪耀,和四周到处都是乱糟糟一切显得很不协调,不过索菲娅却好像不太满意。 亚历山大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顺着她有些恼火的眼神看去,亚历山大却霎时冒出一身冷汗。 盔甲的紧贴胸腹的地方有一道很明显的划痕,亚历山大看不出那是被剑砍的还是长矛刺过的痕迹,不过那道划痕从胸腹部位一直划过肋下才边淡消失,一想到索菲娅竟然遭到过这么可怕的一击,亚历山大原本想要告诉她个好消息的心情一下子没有了。 他不由用力紧紧搂住索菲娅,同时在她耳边急促的说:“听着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再上战场了知道吗,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人把你捆起来。” 索菲娅似乎有些不高兴的皱了皱眉,然后眉梢舒展,微笑着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亚历山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就对了,”亚历山大又用力揽了揽女孩的肩膀“以后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索菲娅再次抬起头,她伸出双手揽着亚历山大脖子,把嘴唇微微送上去,感觉到女孩柔软唇瓣的温柔,亚历山大不由伸手把她身子抱了起来。 可当他要再次亲吻时,索菲娅却忽然把头向后一仰,同时双手搬着他的脸,让他不得不扭头看向挂在架子上的铠甲。 “啊~” 索菲娅发出个略带甜腻的单音。 亚历山大的脸一下垮了下来。 “啊?” 她立刻再次发出更大的声音。 亚历山大坚持着摇摇头。 “啊!~” 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尖利,而且一双眼睛也开始危险的眯了起来。 “好吧,我让人给你修补一下,保证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亚历山大终于无奈的点点头,看到索菲娅立刻眉开眼笑的高兴起来,他不由心中苦笑。 看来娶个虽然不会说话,可只要一个音节就能表达一切的老婆更麻烦啊。 亚历山大在心里暗暗摇头。 卡罗正带着几个人兴奋的在营地里跑来跑去。 战争除了给大多数人带来毁灭和死亡,也给很多幸运者带来了机会和财富。 而每一个活下来的人,似乎都认为自己是那个会最终得到眷顾的幸运儿。 胜利带来的丰厚战利品,让阿格里人似乎看到了财富正向着他们招手,平时做为农民得到的回报和眼前的战利品比起来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何况还有波西米亚人做为榜样。 在这次与法国人发生的战斗中,波西米亚人起到了关键作用,这让他们也得到了让阿格里人羡慕眼红得更大份的战利品。 卡罗也很羡慕那些波西米亚人,不过和战利品比起来,他更羡慕波西米亚人得到的那些铠甲。 有几个法国骑兵没有能逃掉成了俘虏,波西米亚人毫不客气的把他们扒得精光,除了他们随身带的钱财,那些漂亮的铠甲成了最值得炫耀的东西。 卡罗也希望能拥有那么一身铠甲,哪怕他知道这实在是个奢望。 虽然亚历山大迄今为止除了早先的那批波西米亚人,还没有属于他自己骑兵,但卡罗知道他是没有机会穿上那么一身铠甲的。 这除了因为出身底下让他不敢奢望,更大的原因是他家里穷。 骑兵是要自己担负战马和战备的,这种自古以来就流传下来的规矩彻底断绝了一些穷人跨上战马驰骋疆场的梦想。 很难想象一个穷得要整天为吃饭发愁的人家能供养得起一匹用来作战的战马,而有些骑兵甚至需要两匹马。 卡罗羡慕的看着波西米亚人,看着他们驱赶着几匹背上驮着刚剥下来的整副盔甲的战马向自己这边走来,卡罗重重的吐了口气。 也许自己该和那些同乡们一样,老实的为领主老爷当兵,仗着运气还不错的时候多积攒些战利品,这样等回家之后就可以请求领主老爷多赊一块地给自己,那样再过些年,说不定自己也可以有一份能传给自己儿女的产业了。 卡罗这么想着,脸上露出了憧憬的微笑,他觉得这么想才没有错,至于说拥有自己的战马和铠甲,甚至成为一个令人仰慕的骑兵,这些都太不现实了吧,还是醒醒吧。 卡罗这么自嘲的提醒自己。 “卡罗?你是卡罗吗?” 那几个已经走近的波西米亚人中的一个忽然停下来问。 “我是,你们有什么事?” 卡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虽然和这些波西米亚人一起战斗,但是卡罗却并不信任他们,这主要还是因为波西米亚人总是喜欢惹是生非。 “阿格里河北边农庄的卡罗?”对方又问了一句,看到卡罗点头,波西米亚人就嘟囔了一句“那就是你了。” 说完,这个波西米亚人把手里牵着的战马缰绳生硬的塞进卡罗的手里。 “给你。” “这是什么?” 卡罗愕然的看着手里的缰绳,不解的问。 “这是你的马,还有你的盔甲。哦,还有这个。”波西米亚人从马鞍上摘下柄样式古怪的剑,抽出来随手扔给卡罗。 这是把分量不轻,比一般的骑兵剑都长些,可又比双手剑短些的武器,虽然是剑,但却只有一面开刃,另一边则打造得边刃浑圆。 更奇怪的是,这柄剑的剑锋椭圆而又细长锋利,可以看出完全就是为了刺杀敌人而设计。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买你们的马和盔甲,我也买不起。”卡罗警惕的看着这些波西米亚人,似乎他们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强买强卖的奸商。 “我不知道,如果你是阿格里河北边农庄的卡罗那就没错了,是纳山队长让把这些东西给你送来的,”波西米亚人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现在东西你已经收到,我也该回去喝酒了。” 卡罗错愕的看着转身就走的波西米亚人,一时间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战马低鸣一声动动脑袋扯得他手里的缰绳一紧,卡罗才清醒过来。 我是骑兵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卡罗就再也抑制不住兴奋发出了欢呼。 远处的亚历山大听到了卡罗的欢呼声,看着迫不及待跳上马背的猎人,亚历山大轻轻一笑。 他希望自己这笔钱没有白花,虽然价钱多少贵了点,但是他依旧决定走出这关键的一步。 刚刚一战中,骑兵给他带来的震撼始终在心中萦绕不去,不论是法国骑兵那似乎可以摧毁眼前一切的气势,还是波西米亚人如狂风掠过般的惊人破坏,都让亚历山大亲身体会到了骑兵的巨大威力。 拥有自己的骑兵,这是亚历山大现在最迫切的理想。 而这个理想,就从一个叫卡罗的阿格里农庄的猎人开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条件与诱惑 乌利乌在第二天的早晨就回到了营地,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看上去大约50来岁的老头。 当乌利乌报告说这个人是格罗诺布子爵的管家时,亚历山大大约已经明白了这个人的来意。 果然,子爵的管家是来商量关于主人的赎金的。 乔安娜提出来的一万佛洛林金币的赎金显然是不可能的,亚历山大很清楚不论是子爵本人还是他那些士兵,都不会缴这么一笔钱的赎身。 这不是一场真正关键的战斗,而子爵也并非如他自己吹嘘的那样是什么要紧人物,即便格罗诺布家族早年间也许曾经辉煌过,可现在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过众多被查理带来的法国贵族当中的一个。 如果真是什么大人物,这个时候要么早已经跟着查理回了法国,或者应该是在罗马,而不是在布鲁依尼谷地这种地方。 “我的主人需要得到照顾,”管家在见到子爵之后立刻提出要求“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他已经得了热病吗,你们为什么还不为他放血,这是要害死他吗,如果我的主人死了你们不但得不到一个弗洛林,更是会成为整个格罗诺布家族的敌人。” 说着老管家不顾一切从腰上拔出带着用来割肉刀子就要往躺在毯子上的主人手腕上比划,如果不是亚历山大及时让人阻止,也许不等他收到赎金,这位老管家就为格罗诺布的某位继承人剩下一大笔赎金了。 亚历山大有点无语的看着气呼呼瞪着他,颇有点把他视为仇人的管家,一时间还真有点分不清楚他究竟是要救他的主人还是要借机会把他咔嚓掉了。 放血,这种自古以来就流传下来的方式,即便是在过了两个世纪之后依旧还会被人用来医治很多病症,只是究竟这种方法能救活多少人,却完全要看病人自己的运气了。 热病要放血,寒症要放血,甚至连很多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病症都要用放血来解决,在人们眼中,似乎血液的存在就是一切疾病的来源,只有看着那殷红的液体从身体里不住流淌出来,才能驱赶走可怕的病魔。 甚至在亚历山大自己的营地里这种事也正在发生。 尽管亚历山大已经命令人烧水和把能用的布匹都找出来浸泡消毒,同时命令把所有携带的酒水都拿出来,可伤者能够得到的救治依旧微乎其微。 这让他不得不找那些波西米亚人,在答应给他们更多的一些战利品后从他们那里搜集来了所有的酒。 用烧红的刀子烧烫裂开的伤口,尽量用浸过热水的手巾擦拭满是泥污的身体,亚历山大命令必须让伤员尽量呆在还算干净的地方。 虽然他这个命令在很多人看来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谓,但是却被他出乎意料的强硬征服了,以致当有一个原本很勇敢的士兵随手把一条很脏的毯子盖在受伤的同伴身上被发现后,立刻挨了一顿鞭子。 “我不要求你们能让伤员像住在城堡里一样舒服,但是如果因为肮脏和怠慢让他们送了性命,这就是我不能允许的。” 亚历山大不厌其烦的对所有人这么解释,他也知道这么做起不了什么作用,或者说在当下这种时候,也根本没有办法能帮助更多,但是他还是无法容忍那种纯粹是因为愚昧而送掉人性命的勾当。 而且对亚历山大来说,这些伤员对他并不是负担也不是累赘,而是一笔无法估量的宝藏。 在战火纷飞的时代,有经验的士兵就是一笔财富,而很多刚刚走上战场的新兵,却往往还不等成为经验丰富的老兵就已经丢了性命。 这样一来,拥有一支有着大多数作战经验士兵的军队,就成了所有君主和将领的奢望。 将军们总是希望能有一支勇敢而且不会因为恐慌轻易崩溃的军队,而很多战斗的胜利,与其说是在战场上一次杀掉了多少敌人,不如说是在击溃对手之后的追击当中逐渐实现的。 而是否能尽快击溃对手,往往就要看双方士兵在面对敌人时哪一方跟能坚持下去。 亚历山大是不相信所谓年轻冲动的勇敢的,从阿格里人初次战斗的表现他就更明白自己这种想法没有错。 最开始的血性勇气往往在见到可怕杀戮的一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越是极度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人,当看到自己只是这场杀戮中微不足道,随时可能都被人杀死的棋子时,那种幻想的破灭越会导致他们的崩溃。 正是所谓只有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赞美战争。 所以亚历山大决定尽量保住那些伤员的性命,对这些已经经历过血与火的士兵来说,虽然他们依旧还说不上是老兵,但是至少这些人已经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不要吝啬钱,”亚历山大这么吩咐一边休息一边吃东西的乌利乌“找王后的随从,从他们那里买更多的布匹和绸缎然后放在热水里蒸煮,要保证每个人都用干净的布包裹伤口,还有能吃上干净的食物和水。” “这个您放心大人,”摩尔人喝了口汤之后就扔下盘子站起来“我这就去办,不过您准备怎么处置那位子爵呢?” “我还是决定放了他,而且我也不会找他要太多的赎金。” 亚历山大的话让摩尔人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主人会在那个法国人身上狠狠敲上一笔的,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 亚历山大来到给格罗诺布子爵搭建的临时帐篷时,正看到他那个管家正坐在主人身边不住说着什么,虽然他们说的是法语,可从他时不时的说出“贡布雷”这名字时,亚历山大也能猜到他是在抱怨自己。 子爵脸色依旧不好,每每呼吸的时候他都会因为疼痛发出呻吟,他脸上的汗水依旧很多,晕红没有消去,在管家说个不停的时候,他甚至一度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只是当听到声响后,他又睁开了眼,看到亚历山大,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虽然子爵情况不好,亚历山大并不可怜这位俘虏,不说这场战斗原本就是他带来的,最主要的是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吃亏了不少。 他的方阵甚至还只是雏形,阿格里人更是连成为一名士兵的过程都没有体会到,就要面对忽然而至的法国人,这让亚历山大现在回想,甚至有些奇怪自己是怎么幸运的活下来的。 如果卡罗回来报信的时间再晚点,如果波西米亚人的支援稍微迟缓,或者是那些面对法国人步兵的阿格里人崩溃得再彻底些,也许躺在这块毯子上的就是亚历山大自己了。 或者干脆会更糟糕些,他的第二次生命就断送在这片谷地里了。 “你要为自己付出赎金,”亚历山大不想浪费时间,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过我因为需要继续赶路,所以不可能带着你直到你在格罗诺布的家人给你送来赎金再释放你,所以我现在提出其他条件。” 子爵抬头看着亚历山大,因为发炎他有些昏昏沉沉的,可他还是尽量点点头:“你说吧,我会遵守做为贵族尊严的信用。” “让你在布鲁依尼谷地的军队给我们让出道路,同时要用你们的战马和装备做为对我们的补偿。” “你要解除我的骑兵的武装吗?”子爵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想从毯子上爬起来却没有力气“这不可能,我不能接受。” “如果那样我就只能让波西米亚人向你的营地发起进攻了,”亚历山大面无表情的说“也许你认为波西米亚人不能攻下你的营地,但是他们可以不断的骚扰,而且能截断你们的出路,我已经知道你们会从营地里出来就是因为你们的粮食已经不多,我相信只要我不住的骚扰,你们总会有断粮的一天,而我有的是粮食完全可以等到你的人坚持不下去。” 格罗诺布子爵喘着粗气看着冷漠的低头望着他的亚历山大,除了不停的喘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爵知道亚历山大的确抓住了他的弱点,甚至是卡住了他的死处。 联军虽然没有进攻罗马城,而是咬着查理的主力不顾一切的冲进了北意大利,甚至那种气势颇有点要继续一路向西,直接越过皮埃蒙特打进法国本土的意思,但是对罗马附近的法国人他们也并没有放松丝毫。 为了防止罗马法军从背后袭击,联军留下了一支数量颇为可观的军队监视着罗马方面的法国军队。 而让法国人最为恼火的,是罗马人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老实了。 当查理一举进军米兰,随后挥军直指佛罗伦萨时,整个亚平宁半岛上的所有君主都被法国人的可怕吓到了,那时候几乎所有城邦的领主都是老老实实的。 当查理进入罗马,从忍气吞声的亚历山大六世手中接过那不勒斯王冠时,几乎没有人相信还能战胜这个可怕的敌人。 但是查理最终还是败了,他被由众多国家组成的联军打得一路败退,最后不得不抛弃他的军队独自逃回了法国,这么一来那些被他扔下来的军队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没有人愿意再为法国人提供补给,甚至连原本很多与法国人关系很好的贵族也变得态度暧昧起来。 当然法国人并没有饿肚子,但是如果遭到了围攻就是另一回事了。 特别是如格罗诺布子爵那种守卫罗马外围的法国军队,如果他们的营地遭到围攻,很快就要面临断粮的危险。 特别是在见了波西米亚骑兵的威力后,子爵很难想象即便营地里派出骑兵又该怎么对付。 波西米亚人完全可以用不断的骚扰拖垮法国骑兵,然后在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杀回来。 而如果自己的军队直接进攻这些那不勒斯人的车队呢? 这个念头只在子爵头脑中闪过一下就消失不见,不说如今自己不在,营地里是否还能派出军队这么做,只要想想自己还在对方手里,子爵就暗暗祈盼自己那些手下,千万别干出这种蠢事来。 “你还能提出其他条件吗,这个我无法接受,我愿意为我和我的士兵付更多点的钱。”子爵压低声音问,他觉得胸口有点堵,这不只是因为伤势,还因为亚历山大提出的条件。 如果只是要求赎金,虽然有些屈辱但是子爵还能接受。 但是亚历山大要所有法国骑兵的战马装备,这就让子爵感到了巨大的羞辱。 而且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答应了这个条件,即便被释放也已经颜面尽失,这是他怎么也不能接受的。 亚历山大轻轻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条件的确有些太过苛责,但是他依然提出来是有原因的。 法国骑兵的勇猛给了他很深的印象,虽然被波西米亚人驱逐,但是却并不意味着法国骑兵就不行。 相反,只要想想一百多人的波西米亚骑兵也只是把20多个法国骑兵赶出了战场,而没有能做到重创,更不用说是歼灭,就可见法国骑兵是如何的强悍。 可以说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军队能和法国骑兵正面对抗。 这不但让亚历山大对组建骑兵产生了浓厚兴趣,同时也开始有了某些想法。 而要建立一支骑兵所需要的花销固然惊人,要筹集起足够的战马装备就更是要费时费力,而亚历山大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只这一件事。 现在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出现在面前,亚历山大觉得不能轻易放弃。 利用法国人的装备组建属于自己的骑兵,这怎么看都是很划算的。 另外亚历山大很清楚他带领的这个车队看似壮大,可实际上却是空有外表。 自己如果想进入罗马,就必须要经过布鲁依尼谷地法国人的营地,如果这个时候法国人突然发动袭击,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一场灾难。 而一支被解除了骑兵武装的法国军队,威胁就会少得多。 “我的条件就是这些,”亚历山大低声说“如果你觉得无法的接受,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足以保住尊严的机会。” “你说什么?”子爵的眼睛睁大,虽然不认为这个那不勒斯人会提出什么好建议,但他还是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哪怕这样让他又感到一阵疼痛。 “你们不是缺少粮食吗,”压力山大的声音很低,听上去倒像是在发出诱惑的魔鬼“我可以为你的人提供足够多的粮食,但是这需要你们用钱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去罗马 格罗诺布子爵站在堡垒前的空地上,看着逐渐远去的运粮队,在他身边,一群士兵正用小木车往堡垒里运着一车车的小麦,一阵寒风吹来,子爵不由发出轻轻的咳嗽。 旁边的随从骑士要想扶他,却被子爵拒绝了。 回头看看身后并不高大的堡垒,这里是查理国王命令去年命令临时建造起来的,是罗马守军外围警戒的一部分。 可现在看,子爵觉得这就是个讽刺,一群明显是刚上战场的农夫却打赢了法国的军队,这让他觉得似乎法国人的光荣正在慢慢褪去。 再透过敞开的大门看看里面一群正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人,子爵开始觉得这个冬天要不好过了。 “也许我做错了,”格罗诺布子爵像是自语又像是问旁边的人“现在我的荣誉没有了,格罗诺布家族要在我手里彻底衰落了。” “可至少您让我们有了吃的,”随从安慰着子爵“据说罗马的军队并不比我们好过,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子爵点点头,他也早已经听说了关于罗马那边发生的一些事,这也是之前他带人离开堡垒的原因,除了巡逻谷地,他当时还希望找到能供堡垒里的人生活的粮食。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粮食会是用这种方式得到的。 不到三十匹战马和一大批装备,换取了他的自由和身边这批看上去够他们吃上一段时间的粮食。 “也许不需要这么多,”子爵忽然自嘲的一笑“大概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既然这样我们还可以少付出些马和装备。” 随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同样看向远处已经快消失不见的队伍。 在队伍的后面,隐约可以看到波西米亚骑兵在两次警惕的断后护卫着,这也是为了防备堡垒里的法国人趁机袭击。 随从忽然有些莫名悲伤,他并不是为那些战马和装备感到惋惜,甚至也不全是为身边看上去糟糕到家的子爵,不知怎么,随从有种感觉,似乎属于伟大的骑士时代随着那些战马的离去,也正慢慢远离他们的身边。 清脆的马嘶从远处响起,亚历山大看到卡罗正纵马从队伍侧面奔过,然后很快消失在了前面的丛林里。 再回头看看,亚历山大露出了个微笑。 身后的粮食的确少了点,但是那些马车上却堆起了其他的东西。 布鲁依尼谷地的这些法国人其实是“很穷”的,当亚历山大提出要他们用2000杜兰特买下他们需要的粮食时,不论是子爵还是他的随从或是那个看上去很油滑的总管都露出了吃惊的样子。 很显然法国人认为2000杜兰特是一笔大得让他们无法承受的的数目,然后在双方一阵讨价还价后,亚历山大也不得不做了些让步,最终双方以1400杜兰特的价格成交,这要比亚历山大要的价低了不少,而且让亚历山大有些郁闷的是,即便这样法国人还没有现金。 法国人用来支付的是羊皮,绒毯,首饰,一批餐具,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劫掠来的画作和大理石雕像。 阿格里人把车上的粮食搬下来好腾空马车,然后看着这些东西装了满满几车之后才算完事。 整个过程时间不短,而波西米亚人始终警惕的监视着堡垒里的法国人。 为了让那不勒斯人安心,骑兵们的战马是提前就交出来的,这让法国人那边似乎还引起了一阵骚乱的,虽然不知道他们最终是怎么解决的,但是亚历山大能看出这件事对子爵来说应该影响不小。 只是这并不能动摇亚历山大的决定。 解除布鲁依尼谷地法国骑兵的武装,这是他在离开你这个地方前,保证自己的人不会再遭受袭击的唯一办法。 看着身后那些马车里的战利品,亚历山大知道很多的眼睛已经红了,而他也并不是个吝啬的人,更知道要想让一支军队保持旺盛的士气应该需要什么。 亚历山大有点感叹,不论是在几百年前或是几百年后,要想调动起军队的士气都并不困难。 两百多年前,乌尔班教皇只用一通慷慨陈词的讲演,就让欧洲人自备武器,自带干粮的红着眼的发动了大大小小十几次对萨拉森人的圣战。 而将来,随着民族国家的兴起,只要扯出爱国主义的大旗肯定就会有无数人自愿走上战场。 但是现在却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的。 雇佣兵的兴起让战争变得充满了商业味道的铜臭味,每场战争的背后都是雇主与佣兵之间斤斤计较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而这种完全用钱“买”来的战争,其结果往往就可想而知了。 佣兵们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暂时的雇主拼命,那些佣兵的队长更不会甘心把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队伍为了某个人赔个精光。 所以至少在佣兵盛行的亚平宁半岛上,战争往往变成了一种儿戏般的东西,经常出现花高价雇来佣兵却在战场上和敌人的佣兵见了面后忽然聊起闲天的事情,哪怕是那些较为敬业的佣兵队伍,也往往为了保存实力不肯真的卖力气干活。 还是要组织属于自己的军队啊,亚历山大这么琢磨着。 亚历山大知道自己不会走依靠佣兵的路子,就如同虽然波西米亚人用的很顺手,但是除了当初愿意留在阿格里定居的那些波西米亚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纳山的那些波西米亚骑兵一样。 当然,亚历山大也没想过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法国骑兵。 这不止是因为他知道以他的财力根本就养不起这么一支军队,甚至即便是整个欧洲任何一个国王也不可能供养那么一支骑兵。 法国骑兵的强大和规模的是来源于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骑士阶层,这些自备战马装备的骑士们整天除了打仗什么都不做,而这么一大群不是生产却每天都要消耗大批粮食鱼肉的家伙,是靠着他们各自大大小小的领地,而不是他们的君主养活的。 亚历山大显然是拿不出这么多地的,他可以用较为廉价的土地供养一批波西米亚人,这就已经是他的极限,如果要他供养一支法国骑兵,亚历山大相信的不需要别人算计,他自己的人很快就会把他吃垮的。 不过除了财力不允许,更重要的是,亚历山大清楚的知道,辉煌了几个世界,曾经横行欧洲的骑士时代即将结束了! 武器的变化,战争的发展,一切都在预示着骑士时代终结的序幕已经拉开,甚至早在将近一百年前的阿金库尔,英国人就已经用由乡下农夫组成的长弓手的密集箭雨证明了在经过严密组织的军队面前,法国贵族老爷们的长矛重甲就是个悲剧的事实。 而火器的出现,让即便是最保守的将军也明白了即便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兵,也有可能在远处就轻易杀死一个出身高贵,全身披挂的勇猛骑士。 这是个正在发生着巨大变革的时代。 不论是军事还是艺术,也不论是诠释信仰释还是创造财富,甚至是整个旧世界的版图都在被不停颠覆,又在不停的创新当中迸发出崭新的火花。 亚历山大拿过带在身边本子开始写起来,他需要把这些想法和记忆中某些可能实现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也许现在看来没有用,但是将来呢…… 卡罗一次次的出现在队伍前,而且他也开始带着那些之前的阿格里猎人,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这个猎人还是很明白该怎么做的。 被分配安排成几个梯次的斥候游骑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队伍四周的警惕,亚历山大没有派出波西米亚骑兵,除了是为了借机训练卡罗他们作为斥候,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每个波西米亚人都随时保持良好的状态,一旦发生战斗,他现在还指望不上阿格里的火枪兵们。 乔安娜的随从出现在马车旁边,他很小心恭敬的对亚历山大说陛下“请大人过去一下”。 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产生的影响很多,其中之一就是乔安娜对亚历山大态度的改变。 乔安娜并不在意亚历山大把粮食卖给法国人这件事,事实上一边交战一边有生意往来并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特别是如亚历山大这种虽然拥有了阿格里的领地,但是严格说起来却是个西西里人的身份来说,他的行为在很多人看来,并没有让人觉得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地方。 当然,如果亚历山大把运往北方的所有粮食都卖给法国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现在,乔安娜甚至觉得这个西西里来的乡巴佬还不是那么蠢。 “也许我可以把一些事情安排给这个人。”乔安娜是这么打算的。 乔安娜所谓的一些事情,是她希望在进入罗马之后不会受到法国人的骚扰。 说起来这有些奇怪,乔安娜要进入的罗马,如今正被曾经占领并且夺取了那不勒斯王冠的法国人占领,这让虽然已经不是那不勒斯王后的乔安娜的处境多少变得有些微妙。 乔安娜并不担心法国人会把她拒绝在罗马城外,但是进入被敌人占领的城市,毕竟是危险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她希望亚历山大的军队能保护她。 至于会为此付出的代价,乔安娜并不担心。 只要这次罗马之行顺利,那位从尼德兰低地来的汉萨商人自然会她支付账单。 乔安娜摸了摸随身带着的一个不起眼的手袋,那里面有一封格罗宁根让那个叫奥尔迦拉的女人带来,要由她转交给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密信。 乔安娜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可以说完全是为了这封密信。 不论对那个叫奥尔迦拉的女人如何鄙视,但是她知道这个那个女人是格罗宁根在那不勒斯的耳目,也许那个人还有其他没有露面的手下,但是那个女人能做为低地人的使者,就不能不认真对待。 所以乔安娜很认真的听取了奥尔迦拉,或者说是格罗宁根希望她在教宗面前的进言,至于那封密信,乔安娜猜想那里面除了格罗宁根的要求,一定还有某些足以打动亚历山大六世的其他东西。 正因为这个,奥尔迦拉才会向她透露亚历山大即将有北方之行的消息。 只是乔安娜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原本以为应该很顺利的旅行,却遭遇了这么多的变故。 乔安娜知道布鲁依尼谷地发生的战斗很快就会传开,她还不知道如果法国人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亚历山大却的确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一个比那些那不勒斯贵族勇敢,而且更加大胆的西西里人。 这就是乔安娜的印象。 正是这种印象,让乔安娜希望这个西西里人能继续跟着她走下去。 听到随从报告说亚历山大已经到了,乔安娜稍微坐的直挺一些,她认真的看着马车外面,看到亚历山大出现在车门口,她就微微点点头,仔细打量着他,然后才慢慢开口问到: “我们还有多久到达罗马?” “陛下,我想还有两天的时间。” 亚历山大想了想,虽然翻过布鲁依尼谷地其实已经算是进入罗马的辖区,只是经过了一场战斗之后,他相信不论是法国人还是附近的联军,都应该已经注意上了自己这支队伍。 所以他就需要更加谨慎。 还有杰姆斯·哥伦布如果还在附近应该已经听说了自己的到来,那么亚历山大就要为了和他会合,队伍的速度势必放慢些。 乔安娜琢磨了一下,终于开口:“如果我要求你保护我去罗马,我应该付出什么价钱?”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抬起头,他没想到乔安娜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这让他觉得原本以为可能并不容易的难题,却忽然发现原来早就自己解决了。 在亚历山大眼中,乔安娜是他进入罗马这座城市的“向导”,而他正在琢磨,该如何说服乔安娜,让她能够同意让自己一起同行。 现在,乔安娜自己却提出了这个要求,亚历山大在意外之余,却又觉得似乎正有一个无形的大手在牵引着他前进的道路。 就如同当初他在西西里最终走上了通往巴勒莫的道路一样,不论是否自愿,冥冥中依旧有一条线在牵扯着他,走向某个方向。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亚历山大骑在马上轻轻鞠躬“我想两天之后我们就可以进入了罗马城了。” “那就太好了,”乔安娜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丝笑容“那么我们接下来就要听从你的安排了,队长。” 王后把队长的称呼刻意加重。 亚历山大再次鞠躬,然后他不由微微扭头看向西方。 穿过布鲁依尼谷地将会进入平原,而那里一条叫台伯河的左岸,一座山上正矗立着一座恢弘的城市。 那座城市无疑是这个时代欧洲的中心,更是欧洲未来文明的新的发源地。 那里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发生的一切都在这个世界产生着巨大的影响。 那座城市,叫罗马。 ………… 就在亚历山大面向西方浮想联翩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在地中海的的一条巨大的盖伦船上,一个拖着条残腿的男人也正看着相同的方向。 “算算时间,那位王后应该已经进入罗马了吧,”格罗宁根低声自语“但愿她不要让我失望,我可是在她身上下了大本钱。”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罗马郊外之遇 罗马,曾经是台伯河边一座不起眼的小部落,一切都是在这座和其他村庄没什么区别的部落村庄的出现开始的。 从最初依河而建的小小村庄,逐渐变成令人生畏的巨大部落,再渐渐发展成一个庞大可怖的帝国,以这个地方命名的城市和国家既是跌宕历史的参与者,也是这历史的见证者。 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功成名就,可更多的人却最终湮灭在这座城市巨大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在这座用巨石堆砌起来的建筑当中,既曾经出现过凯撒与奥古斯都这样的雄才大略的历史巨人,也出现过圣彼得这种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得无法想象的影响的传奇人物。 这座城市里曾经出现的英雄人物太多了,但是这里出现的腐朽与堕落却更多。 千百年来,罗马城几乎每条街道都曾经被因为各种原因而流淌的鲜血洗刷过,不论是贵族的阴谋之血,还是奴隶的抗争之血,整座罗马城可以说就是在用猩红的血浆一次次的粉饰着它的辉煌。 罗马人兴旺了,罗马人衰败了,蛮族来了,蛮族败了,罗马城的厚重石墙冷漠的看着在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而那句“人啊,你往何处去”的诘问,却仍旧让无数人如痴如狂的涌向这座可以找到一切机会的城市。 当罗马最终成为整个上帝在人间的首都时,整个基督世界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在这里,人们渴望得到上帝的启示和救赎,于是他在人间的代理者就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罗马主教成了所有天主教徒们心目中在人间至高无上的教宗,他的话被视为上帝借其口而布的道,随着时间流逝,教宗的权利越来越大,当其声望权威达到顶峰时,即便是那些拥有庞大领土和众多军队的贵族甚至君王都不得不向着罗马的教宗冠冕低下他们高傲的头。 但是尽管如此,这座城市依旧摆脱不了被征服的命运。 千百年来,征服者来了又去,渐渐的很多人把能进军罗马视为证明自己权威地位的象征,从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到所有蛮族,从最终消灭了有着无数荣耀的哥特人到红胡子腓特烈,似乎所有人都把罗马视为炫耀自己武功的最好点缀,以致这座城市不得不一次次的扮演者被征服者的命运。 最近一次征服这座城市的,是法兰西的查理八世。 当1494年查理突然进入意大利的时候,整座亚平宁半岛一片哗然,人们完全被法国国王的强大军队吓住了,从米兰到博洛尼亚,查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迅速推进到了下伦巴第地区,然后在望风而逃的美蒂奇家的狼狈衬托下,查理以征服者的姿态进入了佛罗伦萨,然后终于有一天,他昂首阔步的穿过凯旋门,进入了罗马这座欧洲最古老的城市。 在那一刻,查理的确是被这座城市迷住了,和这座堪称欧洲城市之母的宏伟都市相比,巴黎完全就是个不入眼的穷乡僻壤,哪怕有人告诉他其实如今的罗马早已经不符千年前古罗马时代那种辉煌和璀璨,查理依旧完全沉浸在其中了。 而且就在这里,不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查理强迫亚历山大六世教皇承认他为那不勒斯国王,在那一刻,法兰西人的国王不但志得意满,甚至有种“天下英雄虽众多,却不知何人是其对手”的感叹。 可是这种得意维持了不到一年,查理就被联军打得节节败退,甚至不得不扔下军队孤身返回法国。 在查理看来,在意大利暂时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可即便这样他依旧不肯放弃罗马,那座城市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甚至连米兰和那不勒斯加起来都不会让他那么执着。 所以当局势不妙时,他毫不犹豫的放弃了那不勒斯,米兰,佛罗伦萨,但是他却依旧坚持派人死守罗马。 查理希望当他卷土重来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上空依旧飘扬着瓦卢瓦的旗帜,而他看重这座城市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只要罗马在他的手里,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就不敢轻易宣布废除他那不勒斯国王的头衔,只要有这顶王冠在头上,查理就有足够多的理由继续宣称自己的权利。 尽管那不勒斯王室已经复国,而且也公开宣布拒绝承认查理对那不勒斯的宣称权,但法国国王依旧信心十足,他认为自己在意大利的挫折只是暂时的,只要回到法国稍做准备,他就可以重新组织起一支更加强大的军队,然后重新席卷整个亚平宁半岛。 而这一点,甚至连那不勒斯的贵族们也并不觉得意外。 没有人认为查理会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认输,特别是在他的军队依旧占据罗马时,就更没有人相信他会就这么灰溜溜的跑回法国再也不回来的了。 唯一的分歧是,他会什么时候重新杀回来。 大多数人认为会是1498年的春末夏初,因为眼看着冬季就要到来,查理既要准备充足就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 到了那时,也许法国人会重新如之前那样穿越阿尔卑斯山,然后迅速侵入富饶的伦巴第地区。 这场战争还没有完,只要稍微明白这一点的,就知道1494年的战争也许只是个开始。 但是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的时间是那么久,以致经常出现一个家庭两代人甚至三代人都是在这场战争当中出生,然后到死也没有见到这场战争结束。 至于说查理,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位挑起一场旷日持久战争的年轻国王,一旦离开,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回到意大利来了。 “看来,了解未来果然是最好的作弊器。” 看着远处的罗马城,骑在马上的亚历山大站在丘顶心里不无得意的琢磨着。 10月8日,经过十几天的旅行,亚历山大的运粮队终于来到了罗马郊外。 按照之前和杰姆斯·哥伦布的约定,亚历山大把队伍的营地扎在了距戴安娜女神庙不太远的罗卡迪帕斯的山顶上。 这座小山是从东面通向罗马城的一条要道,从山上看下去,远处的月亮女神戴安娜的神庙隐约可见,听当地人说如果天气好,甚至就是在晚上都可以看到月光照在神庙那几根露天的大理石柱上的反光。 不过亚历山大之所以把队伍留在停在这座小山上,除了要和杰姆斯·哥伦布见面,还有个不得已的原因。 前面的道路被堵住了。 罗马城有著名的七丘和台伯河,但是罗卡迪帕斯山却距离罗马城的中心很远。 戴安娜神庙就位于离这座不高的小山不太远的地方,虽然看上去有些偏僻,但这里无疑是罗马城东面一处很险要的所在。 说起来条条大道通罗马这句话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作为古代帝国的发源地,罗马四通八达的通衢大道是引为骄傲的标志。 虽然随着哥特人征服罗马,原本恢弘的罗马帝国堕入了黑暗时代的深渊,但是古罗马留下来的宝贵财富,即便是跃迁千年,也依旧恩泽着这座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城市。 罗卡迪帕斯山距离罗马城还有很长一段路,从山上不但可以看到戴安娜神庙,还可以看到经由神庙前面不远处一条呈不规则的十字形的道路。 这条路罗卡迪帕斯山一直延伸下去,从神庙前的斜坡上与另一条路交汇,形成了从东南方通向罗马城的一个交通要道。 十字形的道路纵向的通向罗马城,而横向的的则顺着神庙的下坡,分别通向西面的海湾,和东北方向的丘陵丛林的深处。 而在斜坡稍微靠近罗卡迪帕斯山的一边,一道由柳条篱笆加固起来的胸墙正顺着山势斜卸的向罗卡迪帕斯山一边延伸过来。 在这道胸墙的对面将近三百多法码之外,另一道近乎平行的胸墙也倚山而建,堵截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 瓦卢瓦的金黄色鸢尾花王旗与颜色迥异花纹众多的联军旗帜,隔着胸墙相互对峙,而在两军之间横贯东西的道路上,来来往往的商人小贩则正匆匆忙忙的穿过两支对峙的军队。 这一幕看上去多少显得有点诡异,但是法军与为反对查理八世而组成的神圣联盟之间的确正在发生战争,而法国人已经被封锁在罗马城里大约三个多月了。 戴安娜神庙前的法国人,是法军在罗马城东南最前线的驻守部队。 在山坡上,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影影绰绰,亚历山大可以看到远处胸墙后来回巡视的法国军队。 联军没有对罗马的法国人发动进攻,只是随着进入秋天,法国人的局面变得越来越糟糕。 经过几次战斗,通向西面海岸的道路已经完全被联军切断,与北方已经进入上意大利伦巴第地区的法军主力之间的联系也时断时续,这已经足有让法国人不安,更糟糕的是,就在几天前,与远在罗马城东南方布鲁依尼谷地的法国守军也失去了联系。 这种时候失去联系意味着什么,都是很清楚的。 罗马城的法国守将不得不向布鲁依尼谷地派出军队,虽然他们并不认为联军会真的完全包围罗马城,但是他们依旧需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让法国人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军队刚刚离开罗马城就遇到了联军的阻挠,更没想到的是,一道虽然是临时修建,但却显然是试图用来阻截他们的胸墙突然出现在了通往罗卡迪帕斯山丘的道路上。 面对这堵突然出现的胸墙,法国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筑起一道与之对峙的胸墙,以防止联军可能会从城东发起进攻。 “罗马被包围了。” 亚历山大站在山坡顶上略感意外的看着下面,他之前听说的消息里可没提到联军对罗马城展开了围攻,相反,贡萨洛似乎完全没打算对这座城市采取强攻。 在贡萨洛看来,只要击败法国人在伦巴第的主力,拒守罗马的法国守军自然就会不战自溃。 这也是亚历山大又把握能不那么引人注意的,让这批粮食悄悄落在法国人手里。 可现在的一切却完全变了,看着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却已经筑起的封锁了通向罗马道路的胸墙,亚历山大觉得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一支骑兵从罗卡迪帕斯山北面的平原上驰来,早已经警惕的波西米亚人迅速向两边展开。 亚历山大向身后看了看,车队还在稍微远些的地方。 因为知道即将临近罗马,为了防止意外,队伍的行进速度比平时要慢上许多,而且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车队已经做了适当的防守准备。 跟随亚历山大一起登上罗卡迪帕斯山的,除了卡罗还有一队波西米骑兵,这时候看到那支从北边出现的骑兵,波西米亚人立刻一边迅速登上了山顶,在控制了高地的同时监视着西边双方对峙的军队,另一部分则开始沿着斜坡向东南方向拉开距离。 “法国人!” 看到对方那湛蓝底纹下的徽章,卡罗立刻紧张起来。 虽然他也已经穿上了亚历山大为他从波西米亚人那里换来的铠甲,但是当看到对面逐渐靠近,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骑士时,猎人依旧不由一阵紧张。 不过对方似乎也因为发现了波西米亚的举动变得警惕起来,他们在略微放慢前进速度的同时开始迅速改变行进队列,随着后面的队伍加速向两翼展开,对方很快形成了前后两列的队形。 而当他们渐渐靠近时,亚历山大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不是法国人。”在仔细打量了一阵那支逐渐接近的军队后,他微微摇头。 “他们打着法国人的旗帜,大人。”卡罗赶紧提醒。 “虽然是蓝色底纹,可盾徽当中的是金橡树和十字架,不是法国人的鸢尾花,”亚历山大若有所思“难道他是……”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哎呦,熟人 对面的骑兵警惕的向前缓缓前进,卡罗注意到了对方两排骑兵之间的空隙开始逐渐拉开,这是即将进攻的前奏,是为了防止冲锋时前后距离太小造成混乱。 “他们要进攻了。” 卡罗立刻催马向前,他抽出那柄造型古怪的长剑,这时候他已经从纳山那里知道这是一种从几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骑兵重剑,原本是用来对付马上的重甲骑士的,只是现在这种重剑使用的已经渐渐少了。 亚历山大再次回头看看远处山坡下的车队,当确定队伍没有危险后,他慢慢带马向前来到波西米亚人排列队伍中间。 任何时代骑兵冲锋都充满了无限的激情和浪漫,哪怕在将来火器大行其道之后,面对枪林弹雨,骑兵挺起胸膛迎着敌人勇敢飞奔的英姿依旧会震撼无数人的灵魂。 但是亚历山大却并不想在罗马郊外来这么一次虽然浪漫,却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骑兵大战。 因为他有种感觉,似乎对方也完全x没有想到会忽然遇到个突然出现的敌人,而且虽然按卡罗说的,对方已经做好冲锋的准备,可看着那两排明显两翼向后弯去,倒似乎是在保护着身后什么重要东西的敌人,亚历山大觉得也许事情并不像看上去那样。 “不要发动进攻,”亚历山大向正在来回奔跑的卡罗命令着“我们在山上,如果他们要进攻这对他们不利。” 说着亚历山大从队伍里出来慢慢带马向前,不过他没有走出几步就停下,而且心里默算着,这个距离上应该还没有哪种投射武器能威胁到他。 看到亚历山大的举动,对方似乎随时都会冲锋的队伍略微停下来,随后就有一个人快马从队伍当中奔出。 对方显然要比亚历山大胆子大多了,甚至一路不停的来到了两军的中线才停下来。 亚历山大仔细看,注意到那个人穿着件黑色的衣服,没有穿戴盔甲,虽然腰间挎剑,但是样子却并不至于让人觉得有什么威胁。 亚历山大这才慢悠悠的从罗卡迪帕斯山上下来,他不在乎别人可能认为他这是胆怯,而且他也完全没有必要向其他人证明什么,虽然当走近时看到对方的脸上似乎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但是他也只是回了同样的微笑。 当走近时亚历山大才发现,这是个很典型的意大利人,也就是他有着黑色的卷发,黑色的眸子,还有颌下并不浓密的连鬓胡须,这是个年龄并不大的青年,不会超过30岁,从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神色可以看出这是个傲慢而且多少有些自负的人,对这种往往出身高贵,家世显赫青年来说,展示力量并不是鲁莽,或者说完全是体现身份的一种表现。 “愿上帝保佑,”对方的青年伸手在空中划个十字,他的动作很自然,似乎是长年累月的反应,当他划十字的时候,亚历山大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缠着一挂念珠和上面镶嵌着红宝石的十字架随着他的手不住摇晃“我是热那亚的克莱蒙·德拉·罗维雷,我想知道自己是在和哪位说话。” 听着这个人的名字,亚历山大挑了挑眉梢,对这个名字和姓氏,他隐约有些印象却而又一时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说过,不过从对方的做派上他可以看出某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特别是在说出自己的姓氏时,那种显赫贵族因为家族的荣耀而常见的傲慢,就自然而然的透露了出来。 德拉·罗维雷? 亚历山大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姓氏的来历。 几年前去世的罗马教廷西克斯图斯四世教宗的世俗姓氏就是这个,德拉·罗维雷。 这个家族是热那亚有名的豪门,更在教廷里有着举足轻重的重要的地位,在这个家族的操纵影响下产生的罗马教皇就有好几个,可以说在教廷里,罗维雷家族的影响丝毫不逊于波吉亚家族,而在整个意大利,即便是美蒂奇与斯福尔扎这样的一方豪强,在与罗维雷家族相处时也要谨慎对待,不敢有丝毫马虎。 难怪会这么耳熟,亚历山大心里嘀咕着。 “我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来自西西里,也是那不勒斯的阿格里领主,”亚历山大平静的回答,然后他在青年人傲慢的眼神中微微一笑“热那亚的罗维雷家族吗?” “没错,”青年似乎点点头,似乎对亚历山大的反应还算满意“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表现出敌意,我注意到你的军队对我们很不友好。” “可你的军队正展开进攻队形,”亚历山大针锋相对的指了指的罗维雷身后那些骑兵“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些人应该是法国人。” 青年脸上原本隐隐露出的傲慢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冷冷的看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开口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让你的军队让出一条道路,我保证不会有任何敌意,我只想让我的人顺利的进入罗马城。” 青年的话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他不由向远处那支队伍看了看,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在如半圆形的队伍后面,似乎有几辆马车。 “看来是我误会了,不过我们刚刚和法国人打了一仗,”亚历山大点点头,他注意到马车间似乎有几个人影走来走去,虽然看不清楚但那应该是些女人“只是我提醒一下,前面的道路已经被封死了,同盟军队正在和法国人对峙。” 听了亚历山大的话,青年脸上又露出了傲慢的笑容,他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对亚历山大笑着说:“这个不必担心,罗马的大门永远是向着罗维雷家族敞开的。” 说完,他催马向自己的队伍奔去。 “罗马的大门永远向罗维雷家族敞开。”亚历山大轻声重复着这句充满霸气的话,他知道这个克莱蒙·德拉·罗维雷只是重复别人的话,只是不知道说这句话的那个人,会不会就在后面那几辆马车上。 罗马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是众多罗马教皇中的一个,亚历山大已经不记得这个教皇究竟有过什么特别值得令人嘱目的事迹,甚至虽然是他让罗维雷这个家族成为了当下意大利最具有影响的家族之一,可这依旧没有让亚历山大有太深的印象。 随着西克斯图斯四世的死和后来亚历山大六世的登基,罗维雷家族更是不但被逐出了教廷,甚至被赶出了意大利。 所以,要在罗马教廷众多的教皇中记住这位西克斯图斯四世,还得很困难的。 真正让亚历山大记住这个家族名声的,是这个家族中的另一个人。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前任西克斯图斯四世的侄子,未来的罗马教皇尤里乌斯二世。 只是亚历山大记得,如果他没有搞错,这个人现在应该在法国人的军队里。 亚历山大六世是个很贪婪的人,而且糟糕的是他似乎和很多人合不来。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就是其中一个。 在西克斯图斯四世在位期间,和其他教皇一样,这位教皇同样没少为他的家族谋取利益,对自己最喜欢的侄子,教皇尤其慷慨。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很早的时候就身居高位,他领辖下的教区不但普遍富庶,而且数量庞大,特别是由于罗维雷家族与法国的渊源,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更是领有属于法兰西的数个教区,这就让他在很早时候就和法国人关系密切。 随着权柄越来越大,罗维雷不可避免的与来自西班牙,同样在教廷里有着很深根基的波吉亚家发生了冲突和矛盾。 因为叔叔西克斯图斯四世年事已高,随时都有可能去见上帝,而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资本角逐教皇宝座,所以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希望能扶持一个符合罗维雷家利益的教皇,这就和时任枢机主教,对罗马主教冠冕早就垂涎许久的波吉亚产生了巨大矛盾。 所以当西克斯图斯四世死后,成为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波吉亚,就准备铲除这位罗维雷家的新任当家人。 而早已经察觉不妙的朱利安诺·罗维雷闻讯后立刻逃离了罗马,而且干脆马不停蹄,一直逃到了法国。 而之后在法国的几年发生了什么就很少有人知道,哪怕是从法国回来的人,也只是说朱利安诺很尽心的照顾他在法国的那些教区,似乎已经放弃了重返教廷的打算。 可是当罗马几乎几乎已经忘了这家人时,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却突然随着查理入侵亚平宁的法国军队,重新回到了他阔别几年的意大利。 现在看到这个刚刚见到的这个青年自称姓罗维雷,亚历山大立刻可以确定,这支队伍,应该就是那位未来的尤里乌斯二世教皇,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家的人了。 对面的队伍渐渐收拢,但是有一小队士兵却依旧警惕的盯着亚历山大这边。 看到波西米亚人让开道路他们却脱离队伍向前跑出一段,然后在距离波西米亚人更近些的地方停下来。 亚历山大心头一动。 显然他们是为了防止队伍接近经过时会遭到波西米亚人的袭击,可如果波西米亚人真的发动袭击,这些士兵能起的作用不过是稍加阻拦,然后就会被砍成碎片。 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那些士兵不可能看不到,但是他们却没有丝毫犹豫,看到这一幕,亚历山大不由向队伍当中那几辆马车看了看。 能让这些士兵如此悍不畏死的保护的,会是谁?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本人会不会就在那几辆马车里? 队伍缓慢而又警惕的沿着罗卡迪帕斯山的一侧前进,蓝底金橡树盾徽旗帜在风中飘扬。 不知什么时候纳山来到了亚历山大身边,看着那支队伍,纳山眼中隐约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看来是家并不比王后逊色的富人啊,”纳山大量着那几辆马车“我可以用一匹好马打赌,那车上装的肯定是黄金。” “你真应该去当强盗,”亚历山大摇摇头“不过我倒是并不反对你对这些人动心思。” “哦?”纳山有些奇怪的看了眼亚历山大。 一路上纳山始终监视着那些波西米亚人,防止着他们对乔安娜的财产下手,甚至为此还不惜处决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可现在,就在罗马城边,他却忽然同意甚至还隐约纵容波西米亚人抢劫这个忽然出现的队伍,这让纳山多了丝戒备。 “告诉我你想干什么,”纳山仔细看着那些马车“虽然看上去是块肥肉,不过我得先弄清楚你的心思,小伙子告诉我你的打算。” “我只是想知道那车里都是谁。” 亚历山大说了个吉普赛人怎么也不会相信的理由,尽管他说的是实话。 “还有就是如果这几辆马车里真有你说的那么多的钱,我可不希望它们被送到法国人的手里。” 亚历山大又说了一句。 “你认为这些钱是送给法国人的?”纳山问了一句,然后就伸手捻了捻唇上上卷的须稍“既然这样那就不能让它们顺利的过去了,要知道王后陛下因为她的娘家人,是很痛恨法国人的。” 亚历山大知道,纳山说的王后并非乔安娜,而是波西米亚王国的王后。 纳山的手伸向鞍边,那里挂着他的马刀。 就在这是,坡下队伍当中的一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随着这辆马车停下,整个队伍也跟着立刻停止了前进。 “怎么回事。”纳山低声嘀咕着。 亚历山大之前见过的那个叫克莱蒙的青年立刻纵马来到那辆马车前,他低下头对着马车里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克莱蒙无奈的向旁边让了让。 车门开启,一个老人从车上下来,然后他抬头看向坡上。 看到那个老人,亚历山大稍感意外,他没想到在罗马城外会遇到奥尔良公爵身边的那位叫菲歇的老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麻烦初显 看到老人,亚历山大是有些意外的。 在巴勒莫的菲歇,是以奥尔良公爵身边的良师益友的身份出现的。 这位饱读诗书的大师得到了当时巴勒莫司铎阿方索的极力推崇,他那睿智的外表让很多人为之倾倒。 这一切一直维持到染血之夜的那个夜晚。 染血之夜后,化名伪装的奥尔良公爵就和菲歇消失无踪,亚历山大猜测他们应该是连夜乘船离开了西西里,毕竟对他们来说想做的已经都做了,虽然染血之夜因为亚历山大的出现并没有达到他们令整个西西里陷入混乱的目的,但是西西里宫戈麦斯在骚乱中被杀,这应该也算个不错的结果。 想起染血职之夜,亚历山大似乎觉得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再次看到菲歇,甚至有种好像过了一个世界般那么遥远的感觉。 那时候亚历山大如初临宝地般的孤独,甚至连身边的索菲娅都保护不了,以致任由她被戈麦斯扣为人质,这也是虽然看到宫相戈麦斯被杀,可他并没有真的想要为西西里人捉拿凶手的原因。 那个时候对他来说,不论是戈麦斯还是奥尔良,依旧是那么如梦似幻,毫不真实。 如果不是被他们威胁,他甚至这只想看着他们的那场闹剧。 但是染血之夜却让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这个时代可怕的残酷和动荡,之前连和坤托一起被人追杀都发生的那么突然,以至显得模糊而虚幻。 菲歇,这位来自巴黎大学的法兰西学者,如今却又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是和罗维雷家的人在一起。 亚历山大嘴角不由噙上一丝微笑,看来这位大师总是喜欢出现在一些能够引来动荡的地方。 亚历山大带马向前,他知道菲歇应该已经认出了他,想想也是,毕竟曾经被自己用剑架在脖子上用来威胁奥尔良公爵,这样的经历换成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忘记。 纳山跟在亚历山大身后,他精明的眼睛迅速在那些队伍当中的士兵身上掠过,虽然不知道亚历山大为什么要忽然冒险迎上去,不过想到这倒是难得好好观察一下那些马车的机会。 纳山坚信自己不会看错,这些马车里应该装着不少好东西。 在距菲歇不远地方,亚历山大停了下来。 说起来菲歇也算是知道他‘身世’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当初在阿方索的司铎宫,他曾经向这个老人说过自己的经历。 所以这个人应该算是个威胁吧。亚历山大在心里暗暗琢磨。 他很想就这么冲过去一刀把这个人砍倒,哪怕是成为就此断送了将来为巴黎大学揭开新的篇章的历史罪人也在所不惜。 只是他知道也就只能这么想想,他能感觉到四周卫兵警惕的眼神,特别是之前那些人数虽少却敢于面对波西米亚骑兵那些古怪的步兵,从这些人的脸上他看到了坚毅的目光和那种近乎狂热的激情。 他也注意到这些人不但各个佩戴十字架,有些还在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圣物和赎罪符,这些士兵大多穿着如无袖马甲般的半身铠甲,头上扣着顶看上去就如同翻卷的卷檐帽的头盔,这身打扮多少有些滑稽,可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的却是坚韧和勇敢。 “大师,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亚历山大笑了笑“巴勒莫分手之后,已经很久没听到关于您的消息了。” “哦,巴勒莫啊,”菲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不在意的向前走了几步,然后随意摆摆手“请原谅年轻人,要知道自从那天夜里之后我的腿多少有点受伤,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好呢。” 亚历山大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他当然不会忘记那天夜晚为了威胁奥尔良,索菲娅可没对这个老人客气。 “你的那个小女伴呢,还和你在一起吗?”菲歇说着看了看亚历山大旁边吉普赛人那特有打扮的纳山“看来还在一起啊,我可没忘了她。” “我也没忘了您大师,”亚历山大看看纳山身后的马车“看来您这次是单独出门,否则我倒是愿意再次见见您的那位学生。” 提到奥尔良公爵,菲歇满身皱纹的脸上露出丝奇异的神色,他看着亚历山大略带感慨的摇摇头:“在这里见到你还真是个奇迹,我们似乎总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 “我却并不很意外,”亚历山大向远处山坡下的罗马城看了看“您出现在这并不奇怪,就和西西里一样,哪里有法国人哪里就有麻烦。” 菲歇露出笑容,似乎丝毫没有为亚历山大的话生气。 “说起来我还没向你祝贺呢年轻人,我已经听说已经被西西里人授予了灯塔守护者的称号,我想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荣誉。” 菲歇说着又笑了一声。 “不过我也听说你后来离开了巴勒莫,而且在那天之后你并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这不能不说不论对你还是对我们大家都是个很大的讽刺。” 对菲歇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亚历山大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法国人肯定在西西里岛还有大批的眼线,甚至就是阿方索虽然好像是被法国人利用了,可只要需要,那位如今的西西里主教一定不会介意之前那点芥蒂,依旧会和法国人合作的。 “不过,您这次的同伴似乎身份也很高贵,如果有幸我希望能见上一面。”亚历山大不想再兜圈子,虽然他并不是为了罗维雷家的人才过来,不过既然已经搭话,他倒是并不介意认识一下某个罗维雷,毕竟不论是当下还是未来很长时间,罗维雷都会是和波吉亚一样,是罗马最炙手可热的家族之一“我想和我们同行的那不勒斯的乔安娜王后,应该也是愿意得到来自罗马的主教大人的祝福。” 战神教皇的名声,可不是空有其表的。亚历山大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如今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在他成为教皇之前就已经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军事统帅。 这位像个战士更甚于像个神职人员的主教曾经亲自领军远征,即便是在成为教皇之后,也在不断的考虑如何扩充教廷的地盘。 以至将来有一天他登上教皇宝座后,人们会送给他一个战神教皇的绰号。 只是现在,这位未来的教皇应该还是被教廷通缉的罪犯。 听到亚历山大的要求原本面带微笑的菲歇略微露出了一丝意外,他认真的注视亚历山大,然后看了看后面远处的波西米亚人。 “那不勒斯的乔安娜?”菲歇略微琢磨,然后知道了亚历山大说的是谁,他有些好奇的的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似乎在想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和那不勒斯王室牵扯上关系。 “如您所知,我现在为那不勒斯的王室服务。”亚历山大继续说。 “哦,这可真是个新鲜消息,”老人露出了笑容“我还记得你在蒙雷阿莱大教堂的司铎宫里担任司库时的样子,年轻人我得说那时候的你其实要比后来让人喜欢。” 听出菲歇话中含义,亚历山大嘴角不由挂起了微笑,他知道这位老人应该还没忘记在染血之夜发生的那些事。 或者说,对他的出现导致奥尔良公爵的计划半途而废,还心有不甘。 “不过这次你可能要失望了,”菲歇微微摇头,他向身后的马车看了看“马车里的人虽然的确是罗纳雷家的人,但是并非你想的那位主教大人。” 说到这菲歇向坡顶上看了看,他已经注意到出现在坡上的一面旗帜,那的确是那不勒斯的徽章,这让老人已经灰白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我们大家的处境都有点尴尬,不过我想你还不会对罗纳雷家的亲人动手吧。” 亚历山大注意到,当菲歇说出这话时,附近的那些罗纳雷家的骑士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而那些步兵也开始慢慢向马车附近靠拢。 因为亚历山大六世与朱利安诺·德拉·罗纳雷之间的矛盾,这时候的罗纳雷家是完全站在做为侵略者的法国人一边,而查理八世更是曾经侵占了整个那不勒斯。 正如菲歇所说,乔安娜如果和罗纳雷家的人见面,的确是很尴尬甚至有些讽刺的。 不过这在所有人都会认为的确不可能的会面,对亚历山大来说却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是因为在所有人眼中,被视为带路党的热那亚大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纳雷后来干了什么,亚历山大比任何人都清楚。 战神教皇,亚历山大脑海中再次闪过这个名字。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几年之后,与法国有着密切关系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纳雷就会和法国决裂。 不但如此,这位经常以战士自居的教皇,还会成为法国最强烈的反对者。 想到这,亚历山大看着菲歇的眼神不由有点奇怪。 大概奥尔良公爵身边的这位智者,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正和他一起旅行的罗纳雷家的人,只是几年之后就会成为让他的国王最头疼的敌人之一。 而且也是这个朱利安诺·德拉·罗纳雷,将来会在很长时间里成为让很多人头疼的人物。 只是现在,这个人还要和法国人勾勾搭搭才行。 这些念头在亚历山大心头迅速晃过。 “大师,您认为我是要对罗纳雷家的人不利吗?”亚历山大摇摇头,他慢慢把马带到一旁示意他们可以继续前进“我只是想要表示对对热那亚主教大人的尊重,而且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菲歇原本始终平静微笑的脸上略微露出丝疑惑,亚历山大的话让有些摸不清头绪。 虽然四周自己队伍很严密的保卫着身后的马车,但是菲歇却从山坡上隐约可见来回驰骋的骑兵身影上,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劣势。 “以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的名义,祝你们一路顺利。”亚历山大向菲歇微微抬起手,他的手在空中微微划个十字。 “我应该说以法兰西与那不勒斯国王的查理陛下感谢你的祝福吗?”菲歇向亚历山大微笑着用略带玩笑的口吻问,然后他接着就微微抬手致意“如果你们要进入罗马城,也许我们真的很快就再见面的,但愿那时候我们不会再次出现如巴勒莫那样的不愉快。” 说完,菲歇略显深意的仔细又看了眼亚历山大,转身向身后的马车走去。 亚历山大注视着菲歇的背影,他注意到当菲歇在那个罗纳雷家的青年人帮助下登上马车时,一双很纤细的手从车厢里探出来,把老人扶上了马车。 女人。 亚历山大心头念头闪过,她可以肯定那应该是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的手,只是会被罗纳雷家的这些骑士如此严密保护的女人,会是谁?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就在联军已经封锁了法国守军去路的时候,罗纳雷家的人反而进入罗马城,这也有些太奇怪了。 看着缓缓移动的队伍,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的纳山忽然说:“看来这笔生意可能不太好做。” “什么?” 亚历山大先一愣,随后就知道了纳山在指什么,只听着老丈人像个强盗似的大谈如何做没本钱的买卖,心里总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你知道那些步兵是什么人吗?”纳山看着罗纳雷家队伍当中夹杂着的那些步兵,眼睛和他的女儿一样微微眯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佣兵。” 亚历山大的神色也微微凝重,他明白纳山的意思。 那些士兵表现出的坚毅和刚强让他印象深刻,虽然没有交手,但是他有种预感,这些士兵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存的。 “所以才说这笔生意不好做,”纳山微微摇头“那是些瑞士人。” 亚历山大略显愕然看看纳山,又不由扭头看向那些开始就引起了他注意的士兵。 瑞士人,这个时代最大名鼎鼎的雇佣军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杰姆斯的苦恼 距罗马城东南不远的郊外,有一座叫涅拉科的小镇。 镇子不大,从头走到尾也用不了一会的工夫。 不过这座小镇却很有名,这是因为整座镇子是以一座早年间很恢弘的皇家园林为依托逐渐形成的。 这座皇家园林,就是古代罗马帝国皇帝哈德良在罗马城外的一座别墅。 在众多的古罗马皇帝中,哈德良是个颇为独特的人,他对艺术与建筑的爱好如此痴迷,以致有人说他更应该当一个建筑大师而不是当皇帝。 涅拉科小镇上的园林就是这位皇帝最为喜欢的杰作之一,只是这座当初堪称宏伟和奢华的园林经过千百年的风雨,留给后人的除了一些仅供凭吊的残垣断壁,早已经不见当年的恢弘壮观。 不过涅拉科小镇却依靠着这座早年建成的皇家园林逐渐变成了罗马城外最重要,也是保留下来最古老的驿站之一,甚至即便是后来罗马帝国覆亡,这座小镇也依旧担负着罗马城通向南方的驿站这一重要使命,而且多少年下来,涅拉科也渐渐变成了约定俗成的罗马城的边界,似乎只有穿过那座被风霜侵蚀得快要看不出样子的石头拱门,才算真正踏上了罗马的土地。 涅拉科小镇上有一座规模不大的酒店,石头砌成的墙壁看上去厚重而又充满压迫感,整座房子看上去就像座小城堡。 只是因为年代太久,酒店的门框和窗户看上去斑驳陈旧,有时候让人担心可能稍微用力一推都会倒掉似的。 亚历山大这时候正坐在酒店的一个角落,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门口。 在戴安娜神庙与菲歇的短暂巧遇之后,亚历山大看到了颇为有趣的一幕。 做为最大“带路党”的罗纳雷家的车队,很顺利的通过了联军建起的封锁线,然后在对面法国人的恭迎下,车队堂而皇之的踏上通往罗马城的道路。 这一幕让亚历山大觉得匪夷所思,不过他知道如果希望自己的运粮队也能这么过关,就未免有点好笑了。 让他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原本以为会和罗纳雷家一样就这么穿过双方战线进入罗马城的乔安娜,却意外的命令她的队伍和运粮队一起留了下来,而且她居然还和亚历山大一起来到了了涅拉科小镇。 乔安娜似乎是要在小镇住下来,或者同样是要等什么消息,所以她在镇子上让人找了栋很大的房子住下来。 亚历山大则是要在镇子上等一个人, 这个人显然并没有让他等很久,当看到走进酒店的胖子时,亚历山大不由微微一笑。 刚刚进门的杰姆斯·哥伦布站在空地上先四下看了看,然后就立刻走到亚历山大的桌前,他先是站在那里看了看,然后微微躬身行礼。 “看来我的守护天使这一次并没有保佑我的,”杰姆斯·哥伦布在桌子的一边坐下,他先看看坐在两边的纳山和卡罗,然后才摇着头嘟囔了一句“我要先说好,如果您找我追究之前的损失,我没有任何办法赔偿您。” 亚历山大有点无语的看着对面的胖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大名鼎鼎的哥伦布还会有这么个如同无赖似的兄弟,不过只要想想哥伦布在发迹前为了能得到大贵族们的支持到处游说许愿,而之后又为了争夺新大陆的权利不惜与之前对他颇为赏识的卡斯蒂利亚的宫廷大打官司,也就明白抛去各种光环之后,这家人也就是一群敢于冒险的生意人。 任何时代胆子大的人总是比其他人都更有机会,而哥伦布家的人无疑都有这方面的特质,譬如对面这个同样叫哥伦布的胖子,虽然他似乎遭遇到了挫折,可他的胆量还是让人佩服的。 至少现在没有人敢和法国人做生意。 “我的车队一路上都不顺利你,还在半路上的时候就遇到了很多麻烦,”杰姆斯恼火的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因为总是有人打我的粮食的主意,原本我已经决定为了安全尽快赶路,即便有人跟着我,但是只要进入法国人的地盘就没有事了,要知道我出来的时候法国人还没有被完全赶进城呢,”杰姆斯向前费力探着身子,把肉墩墩的胸口挤在桌沿上小声说“可是我还是没能从那些人的手里逃出来,就在距离罗马城不远的地方,我的车队遭到了最大的一次袭击,而且那些人甚至敢在距离法国人很近的地方进攻我车队。” “所以你怀疑那些人不是强盗?” “当然不是,”杰姆斯很肯定的点点头“也许你以为我是在推卸责任,不过如果你见见我那些手下听他们怎么说就知道,要知道到现在那些佣兵还在抱怨我我当初没有对他们说路上会遇到那么多麻烦,可我怎么会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听着杰姆斯·哥伦布的抱怨,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 谁也不会想到当初只为了哥伦布的一个日记本,接下来会引出这么多的事情,虽然即便没有那个日记本,莫迪洛肯定还是会找人给北方送粮,但是却未必就会找上这个哥伦布了。 现在看着这个人沮丧的样子,亚历山大倒是觉得他现在这个窘境,还真是被自己连累的。 “和我说说你都遇到什么了。”亚历山大低声问“你认为是有人泄露了你的消息?” “当然是这样,”杰姆斯肯定的点点头“那些人好像从开始就知道我要去哪里,所以他们只是在路上不停的骚扰我,而且他们即便不跟着也总是能经过一些岔路之后找到我,而不用担心我会走上其他的路。”杰姆斯说着细小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声音也变得小了很多,似乎就在这个时候就有人在监视着他“我琢磨着,也许在我还没有离开那不勒斯的时候消息就已经走露了,要知道之前我们说要把粮食运往北方的时候,可并不知道你们希望接到这批粮食的那些人会在什么地方接到货啊。” 看着胖子谨慎的模样,亚历山大知道他说的并没有错。 当初为了保守秘密,即便是杰姆斯也并不知道究竟那些粮食会在什么地方成为法国人的“战利品”,而他会愿意做这么一笔堪称危险的生意,还是因为丰厚的回报。 用几匹谁也没见过的种马和一本不知道究竟写了些什么的日记做为交换,却能得到一笔买卖粮食的生意,哪怕这里面牵扯到法国人,这么一笔生意也都是完全做得过的。 只是现在,杰姆斯的处境遭遇,却实在不怎么好了。 “法国人现在已经不敢在城外呆了,”杰姆斯小声说“有人说联军也许不会过冬就要发起进攻,现在法国人在罗马城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很多贵族已经拒绝向他们提供粮食,而且好像城里已经有罗马人开始在反对他们。” 说到这,杰姆斯回头向四周看看,然后扭过头来又先前探探身子“所以我想你们带来这些粮食如果卖给联军也可以,虽然他们出的价钱可能要比法国人低一些,不过如果真的很快就要进攻,他们肯定会需要大批粮食的。” 杰姆斯说着就眼神热切的看着亚历山大,希望能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亚历山大听了却只能心中苦笑。 他知道在这个胖子看来,他们不惜冒险与法国人做生意自然是为了趁机赚上一票,这个时候的法国人只要有人愿意卖给他们粮食,肯定不会吝啬的掏钱。 只是先是消息泄露导致杰姆斯的粮队被劫,接着法国人不得不完全退守罗马城,以致即便亚历山大再次送来了粮食,可却已经无法顺利送进城去。 而法国人的主力,这个时候早已经被贡萨洛带领的联军赶到了远离罗马的上意大利地区,甚至连他们与罗马城之间的联系都已经被联军截断。 这么一来,唯一解决这么大笔粮食的办法,似乎真的只有卖给联军这么一条路了。 可是,卖给联军? 亚历山大想到这个就觉得不但荒诞,甚至有些讽刺。 “法国人难道没有试图突围吗?”亚历山大依旧在想着办法“或者联军有没有并没有完全封锁的道路?” 亚历山大依旧试图想出办法,像罗马这种城市,所谓的包围其实是不太现实的,除了与这座城市庞大的规模完全不相衬的包围兵力,罗马那四通八达的通衢大道也让这种包围变得十分困难,特别是罗马城又是横跨台伯河的两岸,如果要彻底包围这座城市,就未免太困难了。 杰姆斯有些奇怪的看着亚历山大,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亚历山大要坚持一定要把粮食卖给法国人,虽然看着那一辆辆堆得满满的马车,想着可能换来的丰厚回报,再想想他的倒霉遭遇就觉得沮丧得让他想要大哭,可太过危险的顾虑却让他觉得这个钱真的不太好赚。 “联军当然没有完全封锁罗马车,不过他们经常派出巡逻队,”杰姆斯无奈的说,虽然失去了车队,但是不得不留在罗马城外的这段时间,却让他不但亲眼看到了法国人退守城内的整个过程,更是见到了联军如何逐渐加强了对罗马城的封锁“他们开始似乎并不打算进攻,而且还给法国人留下了通往罗马城北的道路,好像法国人的军队原本是在那边的,不过现在他们去了哪就不清楚了。” 我大概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亚历山大心中暗想。 查理在经受惨败之后也许是心灰意冷,也许就是吓破了胆,他扔下军队返回法国时甚至没有给他的将军们留下一个明确的命令,这让那些将军甚至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面对紧咬不放的联军。 做为联军将领的贡萨洛却好像一定要和法国人见个真章似的,紧紧咬着法军一路追杀不肯停手,甚至为了这个不惜放弃了解放罗马这么巨大的荣耀。 但是亚历山大却知道贡萨洛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要尽快击败法国人的主力,这么一来将来回师罗马的时候就不会遭到来自背后法军主力的威胁。 所以这个时候的法国人,应该已经逃到了距离皮埃蒙特不远的地方,因为在亚历山大的记忆里,贡萨洛即将在皮埃蒙特附近再次重创法军。 而且那次战斗,也将彻底打碎查理这次远征意大利的最后希望,逼迫得他不得不老老实实的回到巴黎,去重新策划他那永远不会实现的第二次远征。 “法国人现在现在已经不敢出城了,”杰姆斯懊恼的说“之前他们曾经想要从西边渡过台伯河,可是联军狠狠揍了他们一顿,听说死了不少人,从那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敢乱动了。” “哦?” 杰姆斯的话让亚历山大心中微动。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头绪,可一时间又没有理清 “也许我们真的该把这些粮食都卖给联军,”杰姆斯试图再努力一次,可看到亚历山大淡漠的神色,他只有深深叹口气嘟囔着“也许我该去找克里斯托弗,听说他又打算出海,或者我该和他一起走。”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嘟嘟囔囔的胖子,他倒是知道哥伦布这个时候正准备他的下一次远航,而且这一次他会走得更远。 不过现在这些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要考虑的是如何把那些粮食送到法国人的手里。 一阵喧闹从酒店门口传来,随着身影晃动,几个身穿黑色丝绒外套的士兵忽然出现在酒店的门口。 看到这些士兵,人们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以主教大人的名义,”一个士兵对着酒店里的人大声喊着“谁告诉我来自那不勒斯的乔安娜王后在哪里?” 看着这几个士兵,亚历山大的眼睛忽然一亮。 在纳山和卡罗略显错愕的注视下,亚历山大站了起来。 “如果您要找乔安娜陛下,我想我可以为主教大人效劳。”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谋与动 乔安娜在镇子上住的并不舒服,特别是在她派出人去罗马之后,随着时间过去,王后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不好,甚至连她身边一个很得宠的侍女也被她狠狠呵斥。 这倒也不能怪乔安娜,对这次旅行,王后是抱着很大希望的。 可是一路上担惊受怕的折磨让乔安娜很是受了些罪,而且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在布鲁依尼谷地中遇到的那些法国人,根本不在乎她做为那不勒斯王后的身份和尊严,对她所在的车队予以的疯狂进攻。 那场战斗不但吓到了乔安娜,也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那点体面,这让乔安娜不由对接下来的旅行多少有些没了信心,她难以想象如果连一群普通的法国小贵族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那么她又如何去说服那些红衣主教,更何况是那个以贪婪和野心著称的亚历山大六世。 乔安娜是很不甘心的,虽然在别人看来她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而且还离开了那不勒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深夜无人的时候,她是如何愤怒的诅咒腓特烈和那些抛弃了她的那不勒斯贵族,她诅咒他们死后都下地狱,更诅咒他们活着的时候就要经受地狱般的痛苦。 只是这些诅咒没有任何用处,她毕竟已经丢掉了王后的冠冕,而且几乎是被人家扫地出门的从原本属于她的国家赶了出去。 “这些人都应该受到惩罚,应该让他们经受西克斯克斯式的折磨。” 这是在知道遇到了罗纳雷家的人之后,这些天她经常在暗中说一句话。 所谓西克斯克斯式的折磨,指的是多年前西克斯克斯二世教皇恩准在卡斯蒂利亚建立的宗教审判所里的刑罚。 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虔诚众所周知,而她对异教徒和异端的憎恨更是所有人都熟悉的,正是因为这个,多年前女王向教廷请求建立了专门用来审判“上帝和耶稣基督敌人”的宗教审判所。 很快,关于宗教审判所里的那些可怕酷刑就成了传说在欧洲到处流传,西克斯克斯二世教皇也因此被人记住。 特别是随着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消息,王后的焦躁不安越来越重,她担心她要求见的那个人不肯见她,更担心那个人会不会干脆出卖她。 越这么想,乔安娜的心里越是不安,如果不是还在罗马城外,她也许早已经逃得远远的了。 就在这种胡思乱想的时候,侍从报告说阿格里的贡布雷要求觐见。 乔安娜其实不是很想见到亚历山大,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是那个亚历山大似乎并不尊重她,尽管他的礼数周到,但是她能感觉得出来,那个人似乎并不把她王后的身份放在眼里,那种感觉甚至比那些法国人对她的公然藐视还让她厌恶。 亚历山大见到乔安娜时,看到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冷漠,心中不由暗暗一笑。 他当然知道乔安娜不太喜欢他,或者干脆就是讨厌他,不过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他也就觉得即便被人家怨恨似乎也并不冤枉。 这已经是之前与杰姆斯见面后的第二天。 那几个奉命来找乔安娜的士兵在跟着亚历山大他们离开酒馆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在这种混乱时代,而且还是两军对峙的地方,两三个士兵的失踪真是无足轻重,而且那些人还没有人见过。 而且那个被乔安娜派进罗马城的侍从被留在了城里,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更好办了。 亚历山大其实并不关心粮食能否送到法国人手里,或者说即便是莫迪洛伯爵也并不在乎法国人冬天会不会饿肚子,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办法让法国人不至于那么快的在意大利惨败。 这除了是伯爵和他背后那些人的愿望,甚至也是亚历山大希望看到的。 能成为阿格里的领主这似乎是个很幸运的事,但亚历山大很清楚整个南方对阿格里平原的觊觎,不论是那不勒斯还是塔兰托,或者还有科森察,对那不勒斯的垂涎和对他的嫉恨应该是一样多的。 只是如今这些意大利的君主们还没有空隙腾出手来对付他,来自法国人的威胁让他们不得不收起贪婪的爪子,所以至少在没赶走法国人之前,他的阿格里是安全的。 可如果法国人被赶走了呢? 亚历山大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腓特烈就不会乖乖的忍受他盘子里面包的多少,掌握在一个他痛恨的人手中。 所以对亚历山大来说,这个时候的查理和他的军队,要比那些曾经向他表示敬意和感激之情的那不勒斯贵族更有用。 “陛下,我给您带来个消息,”亚历山大向乔安娜鞠躬的时候,看到她放在身边的一只手似乎微微攥了一下,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在乔安娜眼里,觉得他即便是行礼也有着说不出的敷衍意味“镇上传说有人见到几个来自罗马城的人正在找您。” “来自罗马吗?”乔安娜的眼睛一亮,虽然给她带来这个消息的是亚历山大,可她还是高兴得立刻露出了笑容“那些人在哪,我现在就要见到他们。” “陛下,这是昨天的事情,”亚历山大摇摇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是纳山,您一定还记得他,波西米亚王后身边的卫士队长。” “哦,我想我还记得那个人,”虽然听到纳山的名字让她感到厌恶,可乔安娜还是心不在焉的敷衍着,然后她就又有些迫不及待的继续问“那些来自罗马的使者在哪?” “陛下,我正是来告诉您这个不幸消息的,”看着乔安娜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亚历山大无奈的说“有人发现他们被人杀死在了距镇子不太远的地方,是一片荒地,三个人都被杀了。” 在开始的时候乔安娜似乎没有听懂,可当她看到亚历山大向她微微点时,她好像才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乔安娜的眼睛霎时睁的老大,看着亚历山大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忽然喊了起来。 “阴谋!这里面有阴谋!” 乔安娜立刻喊了起来,她从椅子里站起来局促不安的来回走动,当她停下来时,看着亚历山大的眼中不时闪着怀疑的光“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些人死在距离我的粮队营地不远的地方,而昨天我的人曾经看到他们打听关于陛下的消息。” 乔安娜又开始来回走动起来,她嘴里轻轻嘀咕着什么,然后有些犹豫的问:“那些人里,有你认识的人吗,我是说你有没有见到我的一个随从,你见过的。” 见亚历山大摇头,乔安娜先是肩头一塌似是松口气,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腰板一直,双眼炯炯的看着亚历山大。 “我要去罗马,就是现在,我必须见到蒙泰罗主教,”王后略显激动的说,看到亚历山大露出迷惑神色,她补充了一句“蒙泰罗主教是枢机主教团的成员。” 亚历山大略微点头,表示明白。 枢机主教团,教廷最具有权势的一群人,历任教皇都会从枢机主教中产生,更要由枢机主教选举。 可以说,枢机主教才是这个世界上代替上帝行使权力的那些人。 而教皇,只是其中权力最大的一个而已。 现在听到乔安娜说要见的是一位枢机主教,虽然不知道她的真正目的,不过亚历山大相信自己之前灵机一动劫杀那些士兵的做法虽然冒险,但也许恰恰找到了一个帮助他进入罗马的机会。 “联军已经封锁了罗马,而且城都是法国人,”亚历山大在在乔安娜眼神烁烁的注视下说“如果您的安全得不到保证,进入罗马对您来说未免是个很大的危险。” 乔安娜微微哼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之前罗维雷家的车队很顺利的进入了罗马城,这原本就让她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现在再听到亚历山大这些话,王后的脸色不由变得更加难看了。 “我是那不勒斯的王后,”乔安娜认为有必要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严,可看着亚历山大淡然的目光,她又不禁有些气馁“好吧,就如我刚刚说的,我必须尽快进入罗马城,所以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他等着的就是这句话。 当知道那些士兵是来找乔安娜时,忽然灵机一动的心思让亚历山大决定冒险。 虽然不知道乔安娜派人进城要和谁联系,但是他知道那应该是个能保证她安全的进入罗马的人。 想通这些,亚历山大才决定抓住这次机会。 只是即便在把那些士兵引到僻静处突然袭击杀掉他们时,他也依旧不知道这些人其实是来自一位枢机主教的身边。 “陛下,如果您需要让我陪您进入罗马,那我必须带上足够多的人,”亚历山大似是犹豫的说“您知道这虽然并没有什么用,毕竟城里全是法国人,但是至少这能让我稍微安心。” 乔安娜不耐烦的摆摆手,她这时候的心情显然不太好。 “好吧,我可以答应你,只要那些法国人能让你的人进城,”乔安娜说着开始来回走动,亚历山大已经主要到,这位王后似乎只要情绪不佳,就会来回走个没完“不过我想知道是谁杀了主教派来的人,要知道现在的我没有妨碍他们任何人。” 亚历山大知道乔安娜所说的任何人是指谁。 因为之前法国人来势汹汹,被彻底吓坏了的城邦君主们终于不得不放弃相互多年的成见,然后在神圣罗马,阿拉贡,与远道而来同样想着掺和一下的英国人的支持下建立起了一个反对法国人的联盟。 可这么一个联盟内部自然是矛盾重重,不论是威尼斯与热那亚这种世代结怨的老冤家,还是米兰与博洛尼亚这种矛盾重重的新对手,联盟内部的相互倾轧多少让法国人在经历了几场惨败后喘了口气。 甚至对被查理一度吞并的那不勒斯,联军当中也并非完全支持阿拉贡王室****。 当现在的乔安娜却已经丢了王后的冠冕,虽然依旧有着那不勒斯王后的空衔,但是她也的确对其他人没有了什么威胁。 “你去准备,我明天就要进城,”乔安娜又来回走动几步忽然站住,她双手绞在一起互相拧着,然后才问“你会保护我的对吗,我会付给你足够多的报酬,而且一旦你保护我顺利的见到我想见的人,你也许可以得到更多。” 看着乔安娜不安的神色,亚历山大用微微鞠躬做为回应。 只是直到他告辞离开,乔安娜的那些话都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虽然接触不多,但亚历山大知道乔安娜是个颇为吝啬的人,或者说也许是因为之前斐迪南给她留下的债务太多,实在吓坏了她,这位王后对金钱要比其他人更敏锐。 所以当乔安娜说会付报酬时,他并没有想得太多,但当她说也许可以得到更多时,却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 很显然乔安娜这么说是希望亚历山大能尽职的保护自己,但是她在提到要见的人时,却没有说蒙泰罗枢机主教,而是说她想见到的人。 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暗暗琢磨,在罗马城里,除了枢机主教还有谁是能让她宁可花费更大价钱也要保证见到的。 只是这么猜想,一个名字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亚历山大回到自己营地的时候,正看到一些联军从营地方向走过,从他们背着的那大大小小的口袋上,可以看出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老爷,我们不用继续走了,留在这就可以,”远远的乌利乌笑呵呵迎了上来“他们会把粮食都买光的,现在已经有很多联军士兵来买粮食,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来。” 亚历山大无奈的看着心满意足的摩尔人,扭头看向远处那座城市。 罗马,终于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那不勒斯王国万岁 当亚历山大骑上马之后,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不由回头向后面看了看。 在身后的山坡上,索菲娅正站在高处向下望着,和他的目光一碰,索菲娅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希冀的神色,可随后就又露出了失望。 亚历山大最终没有同意索菲娅跟随他一起进入罗马城的要求。 既然已经决定要借着进城之后做些事情,亚历山大自然就不能让索菲娅跟着自己冒险,而且在城外的粮队也需要有人主持,这让他甚至连是否要带上乌利乌都考虑了许久。 如果不是因为乌利乌摩尔人的身份,亚历山大更希望留下的不是卡罗而是他。 除了摩尔人,纳山决定跟着亚历山大一起进城,这终于让索菲娅略微放心,对于父亲,索菲娅有着盲目的信心,她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比纳山更厉害。 不过这倒也并非是索菲娅对自己的父亲太过自信,事实上即便是亚历山大也没有见过一个比那纳山更厉害的。 在路上他不止一次的见到过纳山和别人比试,似乎波西米亚人总是喜欢挑衅那些比自己强壮的对手,然后用战胜强敌树立自己的威信,这一点上他们和吉普赛人倒是颇为相似。 纳山无疑就是他们挑战的目标,那些波西米亚人一直挑衅他的权威,但是结果往往是被打得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当有时候见到纳山干净利落的收拾了那些向他挑衅的波西米亚人后,亚历山大就想,这是不是纳山故意的挑起来的,因为他似乎每次都为能挥着马刀把一个个的对手打翻在地为乐趣。 除了乌利乌和纳山,亚历山大从波西米亚人中挑选了十几个人,同时又从阿格里火枪兵中挑选领地一批人。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除了有着一手高超的刀术,同时还都能很灵活的使用火器。 被挑选出来的波西米亚人每个人配备了两只短火枪和一支长燧发枪,虽然因为更高明的工艺手段还没有来得及在这些燧发枪上使用,但是亚历山大相信,依仗罗马城里街头巷尾的复杂地形,以火枪兵那一刹那密集射击的威力,即便是对付比他们多得多的敌人,也是不会轻易被击败的。 而只要不是被敌人包围得走投无路,亚历山大觉得以纳山的本事和乌利乌的机灵,即便遭遇危险,他们也是总能想办法脱离险境的。 更何况,就如他之前说的,乔安娜就是他们进入罗马城的钥匙。 虽然查理以半强迫的方式逼迫着亚历山大六世把那不勒斯的王冠戴在了他的头上,可等查理一走,亚历山大六世立刻就开始召集所能召集起来的所有人反对法王。 只是因为教宗独特的地位,虽然对亚历山大六世的阴奉阳违早有耳闻,但是查理也只能不闻不问,暗中想办法对付那个两面三刀的教皇。 所以当乔安娜命令人打出那不勒斯的王旗时,她的队伍刚刚从涅拉科小镇上出发,就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这种关注以一位原本在罗马城西驻扎的那不勒斯将军闻讯赶来进入了高潮,当他看到王旗立刻带领手下高声发出“王后万岁”的呼声时,乔安娜立刻激动得命令队伍停下来,然后召见了那位将领,而他们从营地里出发,才不过走了不到两法里。 对于乔安娜队伍的出现,法国人同样大感惊讶,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这位那不勒斯前王后到来,还是完全装模作样,当队伍在那个挺着胸膛的那不勒斯将领带着士兵保护下来到法国人做为阵地的胸墙前时,胸墙上立刻架起了众多的长弓,硬弩,还有稀稀疏疏样式迥异的火器。 看着那些隐约可见,外观迥然不同的火枪,亚历山大知道,这个时代的火枪还真是用杂乱这个字眼不足以概括。 那位那不勒斯将领很勇敢,或者说在亚历山大看来多少有些难以置信,这位正在与法国人作战的那不勒斯人军人举着那不勒斯王旗,几乎是贴着胸墙壁对里面的人大声为乔安娜报出她的称号,然后他用力把旗帜插进土里,就在法国人的阵地前停住不动,专心等着对方的回应。 然后亚历山大就看到从法国人那边同样走出来个将领,双方就在各种强弓硬弩和火器枪口下开始争吵了起来。 在争吵中亚历山大才知道对方是个皮埃蒙特人,虽然并非真正法国人,但是那个皮埃蒙特将军却在这场争吵中显得很积极,他不停的纠正那不勒斯人的说法,坚持现在查理才是那不勒斯国王,而乔安娜是没有权力自称那不勒斯王后的。 同时他还不无得意的大声宣布,这是“教宗大人的意志”。 这让乔安娜异常愤怒,即便是离她有些远的亚历山大也可以看到坐在马车里的寡居王后脸上说不出的难看,如果不是因为要估计身份,或者说担心墙头上那些火枪忽然劈头盖脸射来一片弹丸,乔安娜也许早已经暴跳如雷。 亚历山大只觉得这多少有些奇怪。 交战双方原本应该见面就拔刀相向的军官,却为了其中一方的王后能否进入被敌人占领城市大吵大闹,看着那两个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对手,亚历山大忽然眼前这场战争,有些荒唐得令人感到可笑。 “如果进城,就必须降下那不勒斯的旗帜,否则这是对继承了那不勒斯王位的法兰西人的国王的侮辱和蔑视……” “乔安娜陛下是自古以来统治那不勒斯的尊贵的阿拉贡王室后裔,任何否认这一事实的行为都是不得人心的,希望阁下能立刻悬崖勒马,不要继续发表这种伤害双方王室友谊的言论,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 看着两个颇有外交天赋的军官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亚历山大不由抬头看了看头顶,天空中的阳光在这深秋的中午的看上去懒洋洋的,似乎只要再过一会就会忍不住瞌睡咕咚一下从西面摔下去了。 “我们要进城,”亚历山大终于忍耐不住从队伍里走出来,当他开口喊出第一句话时,就听到了对面胸墙后面传来的一片兵器碰撞响声,他能想象也许这时候正又几十副弓弩火器正对准自己“同时我们要向蒙泰罗枢机主教大人报告一件不幸的消息,他派出的使者在城外遭到了谋杀。” “你说什么?” 两个吵闹的正凶的军官大吃一惊,他们同时看向亚历山大,似乎都被他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在一个战场上,居然会有人为几个的人死如此惊讶。亚历山大尽量压下心头那种对这种反应感到诡异的念头,而是紧盯着对面的皮埃蒙特军官。 “枢机主教大人也许会认为是因为有人不希望王后陛下进城才会派人暗杀了他的手下,”亚历山大对那个皮埃蒙特人说“也许你知道什么,或者这正是你的杰作?” “你在侮辱我吗?”皮埃蒙特人愤怒的向前迈出一步,却被正站在他对面的那不勒斯人用手掌按住胸口“你在指控什么我是谋杀的凶手?” “或者你至少是希望出现这种事,”对皮埃蒙特的愤怒视而不见的亚历山大继续先前走,直到来到那个皮埃蒙特人身前才停下脚步“这当然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不过也许你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譬如某位尊贵的大人,他不希望王后与枢机主教见面,所以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阻止她,而你只是其中的参与者。” “你认为我会参与谋杀玷污我的家族荣誉?”皮埃蒙特军官握住了剑“这虽然是战场,但是我还是要和你决斗。” 难道不是应该和平的时候决斗才不正常吗,亚历山大低声嘀咕,看着那个手握剑柄的皮埃蒙特,他正在考虑是该拔出火枪时,他身后传来了大声吆喝:“如果要决斗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剑究竟是不是锋利吧。” 纳山大踏步的走上来,他头上帽子边沿的流苏和耳朵上的金环就随着他的走动晃来晃去,当他有左手摆弄腰间马刀的刀柄时,宽大的腰带穗子就跟着也晃动起来,那样子看上去多少显得有点焦躁。 “一个波西米亚人,你要让个波西米亚人代替你进行这场荣誉之战吗?”皮埃蒙特军官诧异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实在理解不了这个人究竟要干什么“如果我把他杀了,你是不是要承认对我的侮辱,然后接受我对你的惩罚?”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这时候已经有点觉得厌烦了。 所以当皮埃蒙特人骄傲的一边报出自己的家族称号,一边拔出剑来准备教训这个令人讨厌的波西米亚人时,看着纳山忽然脚下加快步伐,亚历山大不禁微微摇头。 皮埃蒙特人的剑只来得及举到了一半高度,一直反手握着刀柄的纳山已经突然向他冲过去,然后就在皮埃蒙特人发出的惊恐叫喊中,纳山倒握刀柄的手迅速向外一拽,随着一道寒光从脖颈前闪过,皮埃蒙特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咕隆声,随着从脖子上传来的剧痛,他身子发软,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让胸墙后的法国人霎时一片混乱,直到纳山顺势用出鞘的马刀挑起跪在地上的皮埃蒙特的下巴,法国人才察觉那个人并没有被杀掉。 “这真是简单,”纳山根本不在乎那些对准他的武器,他微微弯腰看着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又因为喉咙被刀柄砸中痛得已经发不出声音的皮埃蒙特人:“我原本以为你可以多坚持一会呢。” 皮埃蒙特人不停的指着自己的喉咙,可一时间只能发出各种古怪的沙哑声音。 “如果你不想就这样样子,用些橄榄油对你有好处,少吃点肉和松饼什么的,”纳山很好心的叮嘱了一句,然后才问“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皮埃蒙特人不住摆动手臂,看着他那不知道究竟要表示的痛苦样子,亚历山大走到他的面前。 “乔安娜陛下要以那不勒斯王后的名义进入罗马,这是上帝赐予她的权利,这就和我同样有权掌握着对你惩罚的权利一样,你现在是我的俘虏。” “也许我们该小心那些墙后面的加杰人,”纳山一边说一边不住打量四周,很显然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小伙子,如果我们这一次没有被打死,我一定会重新考虑是不是把女儿嫁给你,我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了。” “放心,我们不会在这里被杀的,”亚历山大慢慢向胸墙壁前走去“你认为为了一副旗帜而不是敌我才阻止我们的这些人,他们敢对一位王后开枪吗。” 亚历山大说着慢慢走到之前插在地上的王旗前,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地上拔起王旗。 “跟着我,”亚历山大压低声音向后面的人说“告诉我们的人,把武器收起来但是不要害怕。” 说完,他开始沿着胸墙向前走。 那不勒斯的车队开始缓缓前进,乔安娜脸色苍白的看着越来越近的胸墙,尽管她并不认为有哪个法国人敢公然进攻她的马车,但是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楚的武器,她不由紧张得全身颤抖。 真的要就这么进入罗马? 这是勇敢还是鲁莽,或者干脆就是屈辱? 那不勒斯的王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虽然前面阿拉贡的徽旗似乎正引导着整个队伍,但是她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一点点的荣耀了。 乔安娜不由攥紧了手里紧握的袋子,虽然早就知道里面那封信的重要,但是现在她抓着装着那封信的袋子,好像是在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当车队从胸墙之间的道路穿过去后,亚历山大转身跳上了战马。 “以阿拉贡的乔安娜的名义,”他手持旗帜纵马向前“那不勒斯王国万岁!”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浪漫骑士 从城外的方向远远望去,罗马的大城门是看不到的。 这并非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而是因为这座城门实在是太“大”了。 或者说干脆就是一片被人直接凿掉了整片城墙的一个巨大的缺口。 除了城墙两端象征性的矗立着的根本相互看不到的罗马式立柱,整片城墙完全不见的这个缺口,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古怪。 之所以有这么个奇怪的城门,是因为历史上这段罗马帝国时期的城墙,的确是被人为拆除。 哥特人的兴起是罗马人的噩梦,当哥特人从开始的一点点蚕食到最后终结了这个古代欧洲最辉煌的帝国期间,哥特人对罗马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 大城门就是这些战争当中,又一次罗马的惨败之后,被哥特人强令拆除的。 不过罗马人始终是骄傲的,这种骄傲从古代一直延续到当今,从不论是罗马人还是后来作为征服者的哥特人,他们都会对别人用充满自傲的口气宣称自己是“罗马人”。 这并不稀奇,在这个不论是伦敦还是巴黎都还和穷乡僻壤没什么区别的时代,罗马做为欧洲最伟大也是最恢弘的城市,罗马承载着的,除了久得令人仰望的历史,还有整个基督世界在欧洲的灵魂。 只是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显然感受不到这些让人发出无数感叹的东西,或者她根本就顾不上对着一座用石头堆砌起来的城市发表什么感想,在进入法国人占领的地区后,她始终是局促不安,甚至提心吊胆的。 乔安娜的不安并非是担心那些法国人对她不利,她很清楚一旦过了两军对峙的那片的地方,她虽然置身法国人的占领区,但她却反而安全了很多,毕竟法国人是不敢公然对她这位那不勒斯王后不利的。 她担心的是暗杀了蒙泰罗枢机主教使者的那些人。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就在暗中监视着她,或者他们正阴谋策划怎么暗杀她? 乔安娜想到这些就心惊肉跳,所以她让人把亚历山大叫到自己的马车边,不住的低声叮嘱他一定要小心警惕。 亚历山大有些无奈,他当然知道所谓试图刺杀王后的阴谋家是不存在的,因为杀死那几个枢机主教使者的就是他。 虽然当他杀那些人时,的确有些内疚,他并不认识他们,只是为了能有一个趁机进入罗马的借口才这么做,但是他依旧不停的回忆着那些人被杀前那惊恐脸。 没有人是无辜和清白的,包括我。 亚历山大心中暗暗自语,当他无意中抬起头时,看到正要经过的大城门城墙下矗立的一座雕像,他不由微微一怔。 那座雕像屈辱的跪在地上,经由能工巧匠雕凿的脉络清晰的手臂上缠绕着一根根锁链,雕像的脸上满是痛苦,大张的嘴巴看上去似是要控诉什么,那一刻凝固在石头上的表情让人有种被抑制住的压迫。 “罗马人之罪,”乔安娜似乎察觉到了亚历山大错愕的神色,她微微把头从马车里探出来看看那座雕像解释着“这是当初为了惩罚罗马人犯下的罪责。” 亚历山大默默点头,他当然知道这座雕像,尽管他上一次见到时,这座雕像已经少了半边身子。 一队法国人从队伍旁边经过,亚历山大不由向他们望去。 见到那不勒斯王旗,很多士兵的眼中是茫然的,很显然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这面属于他们敌人的旗帜,毕竟对绝大多数士兵来说,那些复杂得令人头疼的各种家族纹章和他们太遥远了,其实除了那些专门的纹章官,即便会贵族们也往往分不清各种纹章谁是谁。 又一队法国人走来,这一次亚历山大却隐约察觉到了不同,他向对方看去,望着走在前面一个个头不高身板却很结实的法国人,亚历山大不由轻轻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同样察觉到异样的王后立刻把头缩回车里,然后又紧张的看外探看。 在距离亚历山大他们不远的地方,那个法国人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他带马向前慢慢走了过来。 “以法兰西人国王的名义,停下!” 法国人的声音很大,当他大声喊起来时,似乎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是朗日的弗朗里骑士,查理国王陛下身边的随行官,”法国人继续大声宣布“我以查理陛下的名义要求你们立刻降下那面旗帜,这是对法兰西与那不勒斯国王的挑衅,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亚历山大微微回头向王后的马车看了看,他知道乔安娜这时候应该正盯着这边,就在他琢磨着那位王后是不是正举措不安,瑟瑟发抖时,马车的车门忽然打开。 乔安娜出人意料的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亚历山大注意到那不勒斯王后的脸色通红,也许是愤怒与羞辱这双重的打击终于战胜了畏惧,在随从侍女的陪伴下,乔安娜不顾一切的穿过前面的随从,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我是那不勒斯的乔安娜,你要威胁那不勒斯的王后吗?” 乔安娜向那个法国人大声质问,她怒气冲冲的盯着那个人,因为愤怒而轻轻颤抖的身子让她看上去不但没有因为这怒火显得更有威严,相反多少给人种可怜的样子。 只是,她这样子落在亚历山大眼中,却是另一个印象。 一个傲慢而又愚蠢的女人。 亚历山大心头闪过这么个念头,他始终对这位王后没有什么好感,这固然是因为这个女人太傲慢,更大的原因是他觉得这个女人太贪心。 法国人似乎对乔安娜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他短粗的脖子向中间微微一正,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乔安娜,然后他慢慢低下头行了个礼。 “如果冒犯了您,我在这里向您道歉,不过做为法兰西国王的官员,我必须维护我的君主的威严,如果您坚持持有这面旗帜,我只能为了我的国王失礼了。” 自称弗朗里骑士的法国人举起了手,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法国士兵迅速从街道中央向两边展开。 “保护王后!” 亚历山大大声呐喊,他身边的阿格里士兵立刻向前涌去,同时卡罗保护着脸色苍白的乔安娜向队伍后面退去。 原本还远远看热闹的人群立刻慌乱起来。 做为欧洲的中心,罗马有着无限辉煌的同时,也从不缺少阴谋和杀戮。 所以那些人一点都不会怀疑接下来就会发生一场街头屠杀。 亚历山大的目光迅速在对面那些人身上掠过,然后他肯定这些人没有携带火器。 因为笨重和操作不便,火器在这个时候远远没有刀剑甚至是弓弩更受欢迎,特别是在城里,因为冲突往往发生的突然,根本来不及点燃火绳枪,所以人们更愿意携带佩剑或是短刺剑。 亚历山大心里飞快琢磨,他当然不愿意只为了眼前的冲突就暴露底牌,对他来说,阿格里人随身携带的那些短火枪才是他真正值得信任的倚仗。 至于那不勒斯的王旗,他从没指望那么个徽章就能成为他的挡箭牌。 亚历山大的手按住剑柄,他知道还不到他拔剑的时候,同时他紧盯着对面那个法国人,琢磨着必要时候是不是需要在这个法国佬身上打个窟窿。 “嘿,住手!”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附近巷子里传来,随着两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冲到相互对峙的两队人马中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由都向这两个不速之客投去。 这是一对看上去衣着华丽,而且同样年轻漂亮的年轻人,他们都穿着如今在罗马和佛罗伦萨最流行款式的外套,光滑的流苏和耀眼的色彩,搭配着这对骑士胯下坐骑披着的同样花纹繁琐的马衣,让他们看上去显得更加时尚光彩。 不过尽管这样,依旧还是能从他们那细小的动作当中看出分别。 亚历山大已经认出这两个青年其中一个,正是他在罗马城外见过的那个罗维雷家叫克莱蒙的青年贵族,而他紧随其后的那个青年,却很陌生。 那个青年兜着坐骑在对峙双方的空地上来回盘旋,当用这种方法把剑拔弩张的两边稍微分开后,他调转马头来到那不勒斯人的队伍前,利索的跳下马来,然后摘下头上用一大蓬雪白的天鹅翎衬托的宽檐帽,向着乔安娜的马车单膝跪下。 “请原谅我没有能及时迎接您,尊敬的陛下,”年轻人大声说,他的声音很洪亮,和那个叫弗朗里的法国人不同,他的声音虽然响亮却并不难听,而且伴着某种特有地方的腔调,听上去很有种十分独特的味道“我叫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尊敬的陛下,请允许我为您带路。” 年轻人说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前面排得严密的护卫,落在后面那辆隐约可见的马车上,那目光异常炙热,甚至不需要仔细分辩就可以肯定,那显然是双陷入了爱情旋涡的眼睛。 当年轻人自报家门时,很多人的目光立刻也变得炙热起来,特别是那个法国人,当听到这个名字时,好像为了仔细听清楚他接下来的话,他短粗的脖子就又向中间正了一下,然后他走向那个青年走去。 “罗维雷的家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法国人声音低沉的说“国王与热那亚的主教是最亲密的朋友,我详细你一定知道这个。” “我当然知道,就如同我也经常随着主教大人一起陪国王陛下进餐一样。” 年轻人不经意的说出了句让法国人一愣的话。 骑士有些迟疑的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到:“大人,请问您是否曾经在卢瓦尔参加过骑士比赛?” “不止参加了比赛,还在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锦标,”年轻人微笑着回答,他的声音很大,当然是故意要让马车里的乔安娜听到,接着他把带鞘长剑拄在地上,对法国人说“虽然主教大人与国王有着深厚的友谊,但是为了保护我已经决定立誓守护的夫人的尊严,我还是会用我的剑。” 法国人脸上泛起了一层铁青,他似乎依旧想要坚持着不肯让开道路,但是看着这个叫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的年轻人,却似乎又怎么也提不起勇气。 “大人,我必须说,您的行为会让主教大人很为难。” 终于,法国人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他先弯腰鞠躬向年轻人行礼,然后又对着乔安娜的马车遥遥行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穿过身后的队伍,带着手下沿着街道向远处走去。 乔安娜这时候已经重新从马车上下来,她站在马车前看着队伍前面那个隐约可见的年轻人,不由露出好奇的神色。 “这头雄孔雀是从哪冒出来的?”卡罗有些恼火低声嘟囔着,他原本已经做好和这些法国人打上一仗的准备,但是这个年轻人的突然出现的却破坏了他的好盘算。 “你是问他是谁吗?” 亚历山大问,看着正慢慢穿过队伍走到乔安娜面前,然后再次跪下行礼的年轻人的背影,亚历山大轻轻一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应该就是热那亚大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儿子。” 看到卡罗因为错愕嘴巴张了张,然后又无声的闭上,亚历山大把玩着已经收进鞘里的剑柄低声说:“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和现在那位尊贵的教宗相比,热那亚大主教就是虔诚而又甘于清贫的典范。” 卡罗的嘴巴再次张了张,他显然没想到亚历山大居然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公开抨击教皇。 接着他的脸色就是一白,他注意到那个叫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的青年贵族似乎听到了亚历山大的话。 他在站起来的时候顺势回头望了一眼。 然后卡罗看到,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眼中,同样露出了笑意。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罗马人的那些事 热那亚大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早年是个浪荡子。 依仗着当时已经是枢机主教的叔叔的权势,朱利安诺意气风发,在他的家乡阿尔比索更是横行乡里,很有点纨绔恶少的意思。 不过也许真是受到了上帝的启示,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厮混下去的时候,朱利安诺忽然在22岁这一年浪子回头了。 他不但很规矩的听从叔叔的安排开始履行他刚降生时就被授予的神职工作,而且依仗着叔叔和家族的力量很快一路高升,在短短几年当中他就从众多普通神甫当中脱颖而出,以至在25岁时已经成为了本堂主教,而又过了不到2年,就成为了热那亚教区的大主教。 这么辉煌的成绩,固然与家族势力分不开,不过也可见这位罗维雷家原来的浪荡子的确是很不一般。 在成为了大主教后,这个被罗维雷家视为家族未来希望的年轻主教,开始实现他那看似颇为遥远的的伟大目标。 和其他神职人员不同,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热衷军事,或者说热衷战争。 他曾经不止一次以随军主教的名义却履行军队统帅的权力,亲自带领军队发动对敌人的远征,特别是在早年间一次对奥斯曼入侵的反击,确立了他的地位,也让他的叔叔西克斯图斯四世趁机把家族里这个后起之秀引入了教廷。 叔叔是教皇,而侄子同样是位高权重的大教区红衣主教,罗维雷家族一时间风光无二。 不过这种风光也很快就招来了嫉妒甚至憎恨。 其中与罗维雷家势如水火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波吉亚家族。 在以出了历代瓦伦西亚大主教和一位教皇的波吉亚家族看来,罗维雷家无疑他们在罗马的巨大障碍。 从波吉亚家自瓦伦西亚来到罗马那一天开始,这两个家族之间就展开了明争暗斗,不论是两边的谁在教皇宝座上坐着,他们都在整天琢磨怎么把对方从上面拉下来。 而在争夺后来的教皇宝座以及种种其他冲突中的对立越来越激烈,罗维雷家和波吉亚家就成了水火不容的死敌。 双方从开始的互相拆台到后来公开敌对,再到干脆动了真格的相互暗杀铲除对方家族中的重要人员,一时间罗马城内到处都充斥着各种阴谋诡计与匕首与毒药的影子。 这种争斗直到最终以亚历山大六世的加冕,宣布了波吉亚家的胜利与罗维雷家的惨败。 不过虽然相互仇视倾轧,可这两个家族却又都有着很近似的共同点。 那就是穷奢极欲堪称糜烂的生活。 亚历山大六世以情妇众多而出名,作为教皇他不但公开承认自己的那些私生子,更是支持他们掌握和夺取权力。 而做为亚历山大六世的老对手,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也并不逊色。 他同样坐拥巨大财富,同时也有着不止一个情人,虽然他并没有如亚历山大六世那样公开支持自己的私生子,但是他对他们的宠爱也是人尽皆知的。 其中,他最喜欢的一个儿子,叫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 亚历山大心里想着这些他早先和后来听说过的这些传言轶闻,同时奇怪罗维雷家族的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罗马。 在亚历山大六世加冕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除去自己的老对手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如果不是见机不妙逃得还算快,未来的尤里乌斯二世可能早已经变成了一堆枯骨。 为了报仇,罗维雷干脆一咬牙仗着早年作为法国教区主教与法国让人建立起来的好关系,跑到法国那边当起了带路党。 甚至在很多人看来,查理八世会入侵意大利,和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鼓动撺掇不无关系。 只是如果法国人获得大胜,罗维雷家自然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罗马,可如今正与联军作战的法军主力不但节节败退,甚至罗马城更是被联军包围起来的这个时候,罗维雷家却忽然回到了罗马,这就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康斯坦丁无疑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这倒让亚历山大觉得似乎和他的父亲不太一样。 亚历山大曾经看到过后来成为了教皇的朱利安诺的画像。 在画布上的这位教皇,当时已经很老了,可即便这样画师笔下的尤里乌斯二世的眼神依旧透着果敢坚定,而他那半攥起的拳头,似乎在向人们无声的展示着“战神教皇”这个响亮名号的威严。 可现在这个康斯坦丁却未免显得有些张扬了,特别是当乔安娜先是示意他站起来,然后又把手递过去让他亲吻时,年轻的罗维雷甚至还立刻再次跪下,捧起王后的裙摆不住亲吻。 这立刻引起了乔安娜身边那些侍女的一阵哄闹,有的因为兴奋发出尖叫,有的则装着呵斥这位年轻人的莽撞无理,却又故意露出笑意。 而乔安娜似乎对这个举动稍微有点意外,接着她就先呵止住了侍女们的喧闹,然后才“大方”的表示原谅这位年轻人了。 “虽然你的确很无理,但是看在大主教的面子上,我可以原谅你的这种行为,不过不要再有第二次了,”乔安娜摇摇头,然后又露出个略显黯然的神色“因为你这种恭维是不应该给一个新寡女人的,这只会让我的罪孽变得更深。” “陛下,您这么说是不对的,”康斯坦丁大声反驳,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驳斥的是一位王后“我对您的敬仰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感情,您当然有权不接受甚至申斥我,可是您无权阻止我对您的仰慕。而且如果您把这种仰慕当成您自己的过失,这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 “听到了吗大人,这个花花公子在和王后调情,”卡罗瞠目结舌的说,他难以置信的望向亚历山大,看到亚历山大嘴角隐约露出的有趣笑容,猎人无奈的摇摇头“这个人简直是疯了。” “你不知道吗,罗马就是疯子才能待下去的地方,”亚历山大笑着拍拍卡罗的肩膀,穿过队伍走到那两人面前“陛下,我们还是尽快进城,我担心法国人可能还会找麻烦。” 康斯坦丁似乎略显不快,这个年轻骑士显然对自己很有信心,所以亚历山大的话就让他觉得这是在质疑他的权威了。 “陛下,请您放心,只要我跟随着您,法国人是不会再骚扰您的队伍了,”康斯坦丁认真的说“我以罗维雷家族的名誉担保,您在罗马一定会一路顺利的。” 乔安娜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虽然康斯坦丁的承诺让她略微放心,可乔安娜也多少有些心里不舒服。 做为那不勒斯王后的尊严不允许她接受这种被人保护似的宣告,这让她觉得实在有失身份,可是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却并不讨厌,而且他说的也是事实,乔安娜能感觉到他在法国人那里的分量,而这偏偏是她做不到的。 虽然法国人未必敢伤害她,但乔安娜也实在不想再遇到那种被人家时不时挡下来的窘迫。 “那么就这样吧。”王后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些威严以掩盖心中的隐隐失落,然后她就转身登上马车。 康斯坦丁鞠躬行礼直到乔安娜的身影消失才直起身子,然后他看着亚历山大。 “我见过你,”康斯坦丁忽然笑着说“在罗马城外,我见到过你和菲歇老师交谈。”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很坦诚,然后就猜测当时他应该就在菲歇身后的马车里。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康斯坦丁又接着说“特别是听说前段时间你刚刚在布鲁依尼谷地打了场胜仗,好好教训了一下那些傲慢的法国佬。” 听到这话,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看了眼康斯坦丁。 布鲁依尼谷地之战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如果法国人之间的联络不是太糟糕,自然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可是康斯坦丁在说到这个时的样子,却让亚历山大有点奇怪。 做为顽固的意奸,坚定的带路党家族的一员,这个年轻人说到这件事时不但没有显出不快和敌意,甚至还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法国人总认为我们的人不堪一击,”康斯坦丁摆摆手做了个轻蔑的手势“之前我在卢瓦尔的决斗比赛中已经让他们见识了我的厉害,不论是骑马还是步战,我都击败了所有的挑战者,而且现在你也做的不错,至少那些法国土包子是见识了我们的厉害。” 康斯坦丁说着招招手,让他的兄弟把马带过来,然后他翻身上马又扭头对亚历山大说:“如果有时间你可以给我讲讲关于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让我也听听那些傲慢的法国佬是怎么挨打的。” 说完他双脚用力一磕马镫,随着战马嘶鸣,坐骑猛的向前窜去。 克莱蒙赶紧跟在他的后面,不过当从身边经过时,克莱蒙又回头深深打量了一眼亚历山大。 “老爷,我们怎么办?”卡罗看看后面王后的队伍问。 “我想我们接下来应该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了,”亚历山大微微一笑,和卡罗不同,对康斯坦丁抢了风头这种事他并不在意,或者说他觉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去告诉王后的随从,让他们跟上来,我们要尽快赶到蒙泰罗主教那里。” 皮赫诺大街是一条位于罗马城东南很宽敞的街道,这条在东西两端分别连接着罗马城几条最大的主道的街道,以在后世有着欧洲闻名遐迩的最古老的巨大集市而出名。 不过现在的皮赫诺大街上的集市虽然已经颇具规模,但是真正让这条大街出名的,是这条街的两端,分别各自矗立着一座方济各会和多明我会的教堂,所以这条街,又叫双教堂街。 蒙泰罗的主教,就是方济各会的一员。 不过和早年间崇尚清贫守静甘于平淡不同,越来越多的方济各会成员早已经忘记了当初他们的初祖建立小兄弟会时的初衷,奢华才是他们当下最遵循的会规,至少对蒙泰罗的主教来说,每天没有足够丰富的食物和美酒是不可想象的日子,至于早年间被认为拥有一根拐杖都属于奢侈这种荒诞的事情,更是早已经被各种数不清的华丽法衣和贵重宝石堆砌得掩盖在了时间的尘埃当中。 乔安娜一行进入皮赫诺大街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虽然经常参拜教堂的贵人很多,但是王后的排场还是不禁令人侧目。 这多少让乔安娜找回了点面子,特别是在派人向教堂里通报那不勒斯王后到来之后,看着那些闻讯后赶紧报信的守卫,乔安娜心里多少舒服了点。 而让乔安娜更加高兴的,是没用多久就有一位牧师从教堂里匆匆走出,当知道这个人是蒙泰罗主教区的司铎时,乔安娜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至少在这里不会再遇到不顺心的事,”乔安娜在随着司铎进入教堂前做准备的时候,小声对身边的随身侍女说“我之前已经受够了。” “陛下,上帝会保佑您的。”女侍亲吻了一下乔安娜的手背。 乔安娜的心情立刻好了不少,她抬头看看眼前高耸的教堂,在迈步走上去之前,她对一直站在一旁的亚历山大说: “你完成了你的任务,阿格里的贡布雷,至于你的酬劳可以找我的总管,”说到这,乔安娜略微沉吟一下继续说“对你一路上的勇敢我十分感激,也许以后我还会需要你。”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看着王后的背影,亚历山大面露微笑。 乔安娜这把“钥匙”为他打开了进入罗马的大门。 亚历山大不知道,在他望着乔安娜背影时,乱哄哄的集市里有一个人也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目标,诱饵和猎人 蒙泰罗枢机是个身材不高,神情严肃的人。 虽然看上去脸上总是透着威严,但在罗马,关于这位枢机倒是很有些有趣的传言。 据说因为身高的问题,这位地位崇高的枢机却曾经被人暗中嘲笑,甚至有两次他的对手还曾经公然笑话他那比普通人都矮上不上的个子。 这让枢机对此很是恼火,所以后来他就找人专门订做了几双鞋底垫的很高的鞋子,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显得不那么矮小了。 可不知道怎么的,枢机穿了双增高鞋的事就被泄露出去了,于是又一次趁着祈祷沐浴的机会,有个很会恶作剧的家伙就偷偷换掉了他的一只鞋,结果这位枢机大人不得不一脚高一脚低的整整尴尬了一天。 关于这个笑话的真假没有多少人知道,不过绝大多数人倒是清楚,蒙泰罗枢机早年的日子过的并不如意。 早年间,这位后来的枢机曾经险些被开除教籍,虽然后来趁着抱上了一位教皇的大腿逐渐混得风生水起,可偏偏这位教皇的侄子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糟糕的是,这个教皇的侄子姓波吉亚,而且后来还有了个很响亮的尊号——亚历山大六世。 这么一来,蒙泰罗枢机的处境就多少有些尴尬了。 虽然得到了叔叔的赏识,却不为侄子所喜欢,而他又因为在亚历山大六世的叔叔加里斯都三世在位期间为那位教皇很是做了些事情,而不被其他人所接受,所以在很多人眼里,蒙泰罗枢机很有些里外不是人的意思。 不过尽管如此,枢机毕竟还是颇有权势,而且他还因为曾经帮助亚历山大六世成功的为他的一个女儿张罗了一桩看上去很完美的婚事,倒也渐渐的得到了教皇的认可。 总之,蒙泰罗教皇是个很能钻营的人,在所有人都在对亚历山大六世公然宠爱和抬举他那些私生子感到惊讶莫名时候,蒙泰罗却可以放下身段与教皇的那些私生子来往甚密。 甚至有传言说,在教皇最宠爱的儿子凯撒·波吉亚面前,这位主教不但不止一次的赞美那个年轻人的勇敢,聪明还有他的仪表。 而且他还是第一个公开支持凯撒成为红衣主教的。 正是由于这些不懈努力,亚历山大六世才会最终摒弃前嫌,而且还一力促成他成为了枢机主教。 而蒙泰罗枢机对波吉亚家也可以说是鞠躬尽瘁,在所有抱亚历山大六世大腿的人当中,这位枢机可以说是最不遗余力的一个。 当第一眼看到蒙泰罗枢机的时候,亚历山大的第一个印象是“这可真是个矮个子”。 枢机的个头的确有些矮,甚至和乔安娜站在一起时,都不得不把头抬得高些才能显得不那么劣势,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暗自揣摩,不知道这位枢机的情妇会有多矮。 而事实上,有传言说,蒙泰罗枢机似乎对漂亮的少年更有兴趣。 枢机是在他的寝堂接见的乔安娜,当然所谓寝堂并非睡觉的地方,而是一处更近似起居室的私人场所,不过这也足以证明这位枢机与那不勒斯王后的关系颇为亲密。 除了乔安娜,就是她身边的亲信侍女都没有被允许进入寝堂,而两个人在关门秘谈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王后才从里面出来。 在这时候,亚历山大一直留在教堂里,因为按照约定,他最后还要把王后送到她下榻的地方才算真正完成任务。 按照计划,乔安娜要住在距蒙泰罗枢机所在的方济各教堂不远的地方,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她的安全。 当枢机陪同着王后从寝堂出来时,亚历山大注意到乔安娜脸上的神色似乎显得轻松了不少,很显然在这一个多钟头的密谈中,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因为放下了些心事,乔安娜的心情多少好了点,看到亚历山大,她还略微点了点头。 只是看到纳山,王后才微微扭过头去,眼神间露出了些许的厌恶。 吉普赛人却并不在意乔安娜的态度,他和亚历山大一起跟着王后走出教堂,只是当他翻身上马后,纳山忽然向不远处喧闹的集市看了一眼。 亚历山大并没有察觉到吉普赛人略微露出的异样,他这时正听着乔安娜低声叮嘱她的总管,要他尽快为即将拜访某些人做好准备 只是似乎因为顾忌身边的人太多,她并没有说的太过详细。 可即便如此,亚历山大也能猜出,所谓的准备都是什么。 很显然,那不勒斯王后这次到罗马来,可不止是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为她死去的丈夫的灵魂祈求安宁,至少从她拜访蒙泰罗枢机就可以看出来,乔安娜这次是有为而来。 而以如今这个贿赂已经成了公开甚至是衡量财富与显耀权势的罗马城里,要有所求就一定要舍得撒钱。 乔安娜似乎已经做好了大把撒钱的准备,只是亚历山大不禁有些奇怪,不知道这位前王后究竟为了什么会舍得花那么一大笔钱。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位王后是多少有些吝啬的。 乔安娜住的地方叫马力诺宫,这座宫殿早先是一位很有名的罗马贵族建造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位贵族获罪被杀,宫殿也就成了教会的产业。 现在,这座宫殿归在蒙泰罗枢机的教堂产业名下,而乔安娜能住在这座宫殿里,也可见与枢机的关系不可谓不密切。 马力诺宫有一个很大也很显眼的方形拱顶,这在当下圆形拱顶逐渐成为时尚的时候并不是很受欢迎,这也是为什么这座宫殿虽然面积很大,而且装潢也很考究,但是却因为不受重视而多少显得有些偏僻冷静的原因。 亚历山大在马力诺宫殿的台阶前下马时,恰好看到纳山正轻拍着马的脖颈无所事事的在身后兜着圈子,不过他并没继续注意,因为他看到王后的总管正提着个很重的袋子走过来。 “这是王后陛下付给你的酬劳,”总管略带傲慢的看着亚历山大,之前一路上的曲意讨好已经不见,做为王室总管的傲慢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在他眼里,亚历山大也已经变成了受雇的佣兵,至于阿格里领主这种乡下小地方的身份,在罗马又有多少人会在意呢“陛下允许我代替她想你表示感谢,希望能有一天再次接受你的服务。” 阿格里人愤怒视着乔安娜的总管,有人已经要下马准备教训一下这个傲慢无理的家伙。 亚历山大微微摆手阻止了旁边愤怒的手下,当罗马城的大门向他敞开时,一切没有必要的东西都已经不放在他的心里。 “果然有一笔不错的报酬,”恰好在这时纳山挤了过来,他几乎是抢着从总管手里拿过了那个钱袋,在抖抖手称了称重量后,他向亚历山大说“也许你真的该考虑一下是不是去当个佣兵,相信我,如果你真要这么干,我一定能帮你把那些农夫训练成最合格的士兵,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去找个像样的酒馆好好喝上一杯,庆祝我们这第一笔生意的成功。” 亚历山大稍微有点诧异的看了眼纳山,他知道这个吉普赛人看上去随意浪荡,但是他的血管里流淌的却绝对是骄傲的血,这从索菲娅的身上就完全可以看出来,可现在纳山却主动平息阿格里人的怒气,这让亚历山大不但奇怪,而且立刻升起了一股疑云。 果然,在刚刚离开马力诺宫不远拐进一条街道之后,纳山立刻拉住坐骑,扭过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 “我现在放心了,”纳山看着亚历山大“我之前以为你会和那个寡妇王后勾勾搭搭的,要是这样我不会看着索菲娅伤心,所以我会先砍了你的脑袋,不过现在看来你们应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所以索菲娅不用伤心,我们大家也可以放心的去做点事了。” “你要干什么?不会是还惦记乔安娜带的那些财产吧,”亚历山大对纳山前面话不置可否,而是看着他脸上露出的狡猾笑容若有所悟“可惜这里是罗马城,哪怕你可以一个人打倒一群敌人,如果胡来也是会送命的,” “不,我们不用自己干,有人会帮我们干的,”纳山把身子向亚历山大身前靠了靠“我们只要等着,等那些人帮我们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然后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亚历山大稍微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问到:“你发现了什么?” “有人盯着咱们呢,”纳山小声说“在教堂门口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有人一路上跟着咱们,不对,应该是跟着那个寡妇,他们一直跟到那座大宅子附近,然后在咱们离开后他们留在了那。” “也就是说,有人在监视乔安娜?”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问,然后忍不住向身后的街口看了一眼,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卡罗不见了“卡罗在哪?” “那个小子不错,他也发现了点奇怪的事,所以我让他回去盯着了。”纳山伸手揽住亚历山大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亚历山大,我的孩子,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那个寡妇带着那么多钱肯定是要挥霍掉的,看看这座城市,这就是个专门让人破产的地方,她迟早会把那些钱都花个精光,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便宜我们呢,再说我们只是从一帮抢劫她的人那里拿走那些钱,并不是从她那里,虽然说你好像是那不勒斯的封臣,可这不会让你为难吧。” “纳山,我到现在才发现你居然是个很好的说客,”亚历山大略感诧异的看着吉普赛人,然后他微微一笑“好吧,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干。” 天色慢慢变得昏暗,初冬的天黑的很早,不等金色的夕阳照过所有街道,黑蒙蒙的天色已经迅速笼罩了半个罗马城。 更远地方的山丘上早已经是灯火通明,做为整个欧洲最繁华的城市,罗马几乎是就是一座堪称不夜城的伟大都市,在这座城市里,有时候夜晚发生的,会比白天要更加精彩纷呈。 只是如今的罗马因为还在法国人的占领下,而城外的联军似乎随时都可能会发动进攻,为了防止有人勾结联军,法国人已经下达了宵禁的命令。 不过尽管如此,依旧有人会对宵禁令置若罔闻。 几个满身酒气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拿着半空的酒瓶在大街上走着,当他们经过马力诺宫时,看着从宫殿窗口投出的灯光,不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虽然马力诺宫不像位于七丘或是紧靠台伯河畔的那些华丽宫殿一样高贵显赫,但是对普通人来说依旧是富丽堂皇的,而能住在这座宫殿里的人,在普通人眼中同样高不可攀。 “真不知道能住在这里是什么感觉,”一个年轻人嘟囔着,看到站在宫殿门口台阶上的卫兵向他投来警告的目光,年轻人立刻用愤怒的眼神狠狠的瞪了回去“别那么看着我,我又不是贼。” “那你就离远些,这里是尊贵的那不勒斯王后陛下的行宫,”卫兵大声宣布“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赶你们走。” “那不勒斯人,你们的国王不是被法国佬打得到处逃命吗?” 年轻人嘲讽的话引起了同伴的哈哈大笑,这彻底触怒了台阶上的卫兵。 两个卫兵从台阶上走下来,他们右手按着剑柄,随时做出拔剑的姿势,当他们走到那几个年轻人面前时,不禁被他们身上浓重的酒气熏得不住皱眉。 “滚远些你们这些酒鬼,否则我……” 一个卫兵大声呵斥,他伸出一只手猛推青年人的胸口。 可当他的手按在对方胸上时,那个原本脚下踉跄的青年却忽然站稳了。 卫兵诧异的抬头,看到的是一双完全没有酒意,同时透着杀机的眼,同时一柄短剑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乔安娜的骑士 短剑是罕见的棱形剑,刺入心脏的瞬间,卫兵已经丢了性命,而他旁边的同伴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另一柄匕首从后面横到他的脖子,然后迅速在喉咙上抹开一条深深的血槽,另一个卫兵才发出声低闷的呻吟,滑倒在地。 “都快点。”开始挑衅的年轻人无疑是这些人的头儿,他把手上的棱形剑随手甩了甩,一串血珠就溅在了大理石台阶上,他带领着一群人迅速在夜色掩护下,从阴影里循着宽大的台阶向着马力诺宫的大门扑去。 这些人就好像深夜里的幽魂,他们迅速靠近宫殿,然后贴着墙壁绕过透出灯光的窗户,当他们来到宫殿门口时,纷纷从怀里拿出了一副副样式古怪的面具戴在了头上。 一时间这些人看上去变得诡异而又可怕,当他们相互对视时,看到的是一双双露在目孔外闪着幽幽光亮,透着贪婪的眼睛。 宫殿里隐约传来的人声,里面的人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带头的那人举起手里血迹斑斑的短剑,向同伴微微挥手。 大门旁边的旁门被轻轻推开,随着一道光亮闪出,为首的人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虽然蒙泰罗枢机的手下把房子照看得很好,但是乔安娜显然打算在马力诺宫里住上很久,所以在住进来之后,她就吩咐要把这座已经有些时候没有主人的房子收拾得舒适些,这让她那些仆人从进门之后就立刻不停的忙碌了起来。 除了王后自己的房间,所有的地方都显得很忙乱,仆人们把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各种大小箱笼还有那些雕塑,油画,窗帘,帷幔还有地毯都堆在宫殿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更是忙得都快抬不起头。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察觉已经有一群不速之客顺着早就事先从里面打开的一扇小门悄悄的潜入了马力诺宫。 当卫兵被杀的时候,亚历山大正站在距马力诺宫不太远的一处街道阴影里看着那一幕,当那些人潜入宫殿后,亚历山大向街对面马力诺宫一处角落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躲在暗处的的卡罗点点头眼中露出了兴奋,和其他的阿格里人比起来,卡罗更清楚也更热衷与在这种混乱的时代如何生存和追求财富,当他决定从农庄里走出来跟着亚历山大冒险时,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 所以对纳山提出来的计划,他比任何人都更热衷,而且因为曾经为科森察家打过仗,卡罗也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变得冷酷和残忍。 所以他冷静的看着他们杀掉了那两个之前一起旅行甚至还喝过酒的卫兵,然后带着人小心的走上台阶,踩着脚下湿粘的血水悄悄跟在后面,看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门里,卡罗立刻示意他的手下跟上去。 乔安娜坐在房间里喝着睡前的热姜酒,她正在回忆之前和蒙泰罗枢机见面时的情景,当她听到外面突然响起的呐喊接着传来的可怕惨叫时,王后先是一愣,然后有些茫然的向门口走去。 可不等她到门口,房门就被猛然推开了! 满脸惊慌的侍女踉跄着跑进来,嘴里还不住的大喊着:“强盗,有强盗闯进来了!” 乔安娜不知所措的看着惊恐的侍女甚至顾不上打个招呼。就从她身边跑过去冲进了里面的房间,然后就从里面把房门锁死。 同时,惨叫和恐怖的吼声已经在房间外的走廊里响了起来。 到了这时乔安娜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她转身跑向里间却怎么也打不开房门,当她惊恐的猛拍房门时,听到的却是里面侍女大声的呵斥:“你走开!到别的地方去!” “我是你的王后,把门打开!”乔安娜因为恐惧喊声已经变了调子。 但是房里却干脆没了声音。 就在乔安娜转身准备寻找别的藏身之处时,一个满脸是血的仆人忽然跌跌撞撞的出现在了门口。 在乔安娜的惊恐目光中,这个仆人踉跄着向她走了两步,然后就一头栽倒在距她不远的地板上。 乔安娜恐惧的双手捂着嘴巴盯着倒在地上的仆人,然后她就看到一双穿着长靴的脚忽然出现在眼前,那双脚迈过仆人的尸体,几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乔安娜抬起头,看到了戴着一副面具的脸和面具目孔后紧盯着她的一双眼睛。 “这个女人是那不勒斯的王后,”一个人走到头领面前低声说,他看着乔安娜的眼中露出难掩的贪婪“她可以给我们带来一座金山。” “也许更多。” 头领压低声音说,他先犹豫了下然后抬手向乔安娜伸出了手。 “不要碰我,我是那不勒斯王后!” 乔安娜咬着牙试图保持最后一点尊严,但是她的下巴立刻被粗鲁的捏住,首领用戏谑的眼光看着她。 “当然我的陛下,不过在您重新享受您的尊贵之前您得听我的。” 男人说着一把拽住乔安娜的胳膊,强迫着她跟着自己向外面走去,同时他吩咐着手下:“都快一点,只拿走能带走的值钱东西,当心法国人的巡逻队发现。” 随着他的吩咐,强盗们立刻开始四下搜掠起来,而那些还在抵抗的那不勒斯人因为看到王后被抓,不由纷纷放弃抵抗,他们立刻被缴掉武器,和一群侍女仆人一起被驱赶到房子的一角。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王后,不过如果你们不老实,王后受到的伤害就是你们的罪行。”首领拖着乔安娜走下楼梯,看着那些放弃了抵抗的卫兵,他点点头“现在所有人都乖一点,也许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你要把陛下怎么样。”一个年轻卫兵向前一步立刻被狠狠踢中肚子跪倒在地。 “很勇敢的年轻人。”首领走到卫兵身旁,他手里的棱形短剑突然划起一道弧光,接着剑锋自上而下狠狠插进了那个卫兵的后颈。 女人们发出了惊惧的叫喊,男人也畏惧的向后退去,人们看着那个卫兵的身子还呈跪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可他的身下却迅速摊开了一片猩红血水。 “如果有人再不听话这就是榜样,”首领再次拉住因为恐惧摇摇欲坠的乔安娜的手臂,拽着她向前走去“陛下,我们得有一次小小的旅行,希望你不会介意。” 乔安娜被男人拽着向前跌撞的走,她这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是在丈夫死去和在路上遇到法国人时她都没有这么慌张无措,她甚至忘了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刚刚走到大厅一角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拽着她向后退去,扯痛了她的手臂,乔安娜才发出了一声呻吟。 几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这些人原来潜入马力诺宫的小门前,看到最前面那个手里举着柄样式古怪的长剑的男人,乔安娜先是觉得眼神,然后她终于认出这个人应该是亚历山大的一个手下。 “赶快救我!我是王后!” 乔安娜不顾一切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可接着她就被首领用力扛起来,在一阵尖叫挣扎中向着马力诺宫的后门冲去。 而在临走前,首领对他的手下喊了一句: “挡住他们!” “杀掉这些强盗!”与此同时,卡罗向他的手下下达了命令。 强盗们举起了武器,他们并不惧怕,常年的血腥生活让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杀人也已经看淡了被杀。 可是当他们冲到敌人面前时,看到的却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近得几乎就在面前的火枪突然喷射出了大团火星和浓烟,整个大厅里被火枪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似乎在摇晃,而还不等被措不及防击中的匪徒发出惨叫,卡罗已经第一个冲破浓烟,举起武器向那些被打得蒙头转向的匪徒冲了过去。 火枪的轰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受伤者发出的惨叫声,还有女人的惊恐叫喊声在乔安娜耳边时高时低的传来,可她因为被人倒扛在肩上头晕目眩不知所措,甚至男人似乎是从窗子跳出去时肩膀上用力隔中她的肚子,她也没能发出一声叫喊。 眼前的地面不住向后延伸,两边黑漆漆的树丛枝杈不时划过乔安娜的脖子,头发,甚至还在她脸上带起火辣辣的疼痛。 “那些人是怎么冒出来的,”之前首领身边的那个男人边跑边对首领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只抓到这个女人,那些钱都来不及带出来。” “有这个女人就足够了,”首领喘息着“会有人为她付一大笔赎金的,那些钱足够我们过好下半辈子。” “那就好,要不这次可就亏……” 话没说完,一声惨叫传进乔安娜耳朵,热乎乎的什么东西溅在她脸上,接着那个匪徒右眼插着柄尖刀的戴着面具的脸就出现在头脸朝下的乔安娜眼前。 “让我看看你拿到了什么好货色,”一个身影从黑暗的树荫里走出来,纳山的马刀搭在肩上,刀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拍打着肩膀,他的目光紧盯着对面停下来的匪徒首领“也许你该把人先放下,这样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也许你该让开路,”首领把手里的菱形短剑锋利的剑锋抵在不住挣扎的乔安娜肋骨上,随着微微用力,乔安娜的的身子霎时一震然后僵住不动“只要从这里刺进去,那不勒斯王室就又要举行一次葬礼了。” 纳山撇了撇嘴:“这倒是真的,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个波西米亚人,所以你觉得我会在乎一个加杰女人的死活吗,哪怕她是王后,可对我来说即便不能救下她,只要能杀掉你我也照旧能得到不错的报酬。” 纳山的话让首领不由一呆,他的确因为天色昏暗没有看请眼前这人的装束,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注意到纳山那身奇特的衣着,这让他不由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吉普赛人瞬间一呆。 而纳山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黑暗中首领似乎看到纳山放在身旁的左手突然甩动,虽然他的目光一直被吉普赛人右手里不住敲打肩头的马刀吸引,但是同伴突然被神出鬼没的飞刀杀死的遭遇,早已经引起了他的警惕。 所以当纳山的左手刚一晃动,首领几乎想也没想的就把扛在肩上的乔安娜向前扔去,同时他右手的棱形短剑在夜色中狠狠的向被扔出去的乔安娜的身上刺去! 一道雪亮的闪光从纳山手中飞出,他的马刀旋转着擦着乔安娜的身边飞向匪徒首领! 这逼得那人不得不收回企图刺死乔安娜的短刀,奋力向旁边闪开。 马刀带着弧光飞进了草丛,而纳山也已经冲到乔安娜面前。 “你没有武器了。”首领晃动着棱形剑,他的目光在纳山身上不住闪动,就在他决定冒险,趁着纳山正腾出手来搀扶摔倒在地上正不停喊叫的乔安娜时扑过去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和人声。 “你没有时间了。”纳山一手揽着王后的腰,一手摸着腰间“而我可以杀死你。” 首领目孔中目光稍微一闪,随即突然扬手把手中的菱形剑向前投射而来! 同时他转身向旁边一片黑漆漆的灌木丛中扑去,就在纳山揽着乔安娜躲开射来的短剑时,首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当卡罗带着人循着因为惊恐不住喊叫的乔安娜的叫声找到他们时,他们看到是那不勒斯的新寡王后正紧紧抱着吉普赛人的脖子,一边歇斯底里的大叫着“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一边把整个身子都紧紧贴在吉普赛人的身上,几乎都要挂在他身上的奇观。 卡罗有些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甚至看到纳山一边双手搂着乔安娜的腰,在王后耳边轻声低语的安慰这个刚刚受到惊吓的小寡妇,一边从王后不住颤抖肩膀上向他狡猾的眨巴了下眼睛。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黑骑士 亚历山大见到乔安娜的时候,情况已经不像卡罗看到时的那“激烈”,可即便是那样,看着紧紧贴着纳山,似乎吉普赛人当了自己主心骨的王后,他还是不由用奇怪的眼神好好打量了一阵自己的岳父。 说起来纳山的年龄并不大,刚刚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洋溢着成熟的魅力,身为吉普赛人的神秘与异国风格也会吸引某些满是好奇的女人,而他娴熟的刀技和彪悍的身手更是让人印象深刻,如果常年和他在一起。这倒也难怪会和这么一个危险的男人发生暧昧。 所以当听说纳山与波西米亚王后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管清时,他并不觉得意外。 可现在看着他和乔安娜那相互依偎的样子,亚历山大就不禁暗暗琢磨,不知道自己这位老丈人除了有一身好本事之外,是不是还兼职吃软饭的。 匪徒们的袭击除了让那不勒斯人死伤了不少人,真正令乔安娜惊怒的,是那些匪徒给她造成的巨大损失。 歹徒们似乎即便是被阿格里人打得惨败,可依旧抢走了很多东西,除了很多珍贵的珠宝和成袋子的杜兰特与弗罗林,还有很多东西也不见了踪影,甚至当乔安娜走进之前被关在外面的卧室后,看到的也只是昏死在屋子一角的侍女,而她原本小心放在卧室柜子里的一些珍贵的贴身首饰,却早已经不翼而飞。 看着满室狼藉,乔安娜觉得全身颤抖,这个打击让她险些疯掉,特别是当她看到几个被破坏了锁头敞开着的空空如也的箱子,王后的脸上已经变的苍白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格罗宁根让她带来的一大笔钱,现在那些钱已经不见了踪影。 马力诺宫发生的事情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虽然法国人闻讯来的有些慢,而且他们姗姗来迟的巡逻队到来时,整个战斗已经完全结束,但是带队的法国人却很是傲慢。 他先是不问缘由的先命令人把宫殿包围起来,然后完全不顾宫殿里乔安娜对外面喊出她的身份,又命令里面的人解除武装自己走出去。 当这个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后,法国人下令向马力诺宫发起进攻。 卡罗立刻带着阿格里人还以颜色,十几支火枪从砸碎的窗口探出,黑乎乎的枪口对着外面宫殿门口空地上正打算冲进马力诺宫大门的法国士兵,只等着一声令下,就会有十几条火舌喷射而出。 乔安娜紧张得再次贴近纳山,她双手紧抱纳山的手臂,并不丰满的胸部几乎完全把纳山的胳膊埋在其中,这让卡罗看了真是既羡慕又嫉妒。 亚历山大也不能不佩服老丈人的本事,然后他就回过头从二楼的窗口往下看着。 对法国人包围宫殿他并不紧张,即便看到已经有法国军队赶来增援他也并不担心,他只想看看这场闹剧最后都会有谁跳出来。 闪动的盔甲从远处街道上不住晃起片片光亮,随着沉重的马蹄敲击石头地面发出的阵阵响动,一队骑兵迅速出现在街口。 这队骑兵最前面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甲胄中的骑士骑在异常高大的战马上,当他战马硕大的马蹄踏上马力诺宫延伸到街上的第一级台阶上时,法国士兵纷纷向两边让开。 领队的法国军官立刻迎了上去。 “队长,我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黑色面具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如从黑夜中发出来的呓语。 “大人,有人袭击了这所房子里的主人,”军官躬身行礼,他的眼睛悄悄向上望去,似是想穿过严实的铠甲看透里面“住在这里的,是那不勒斯的乔安娜。” 黑甲骑士在旁边随从的协助下跨下坐骑,他挂着甲片的靴子踩在台阶上,当他向上走去时,盔甲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每一声的碰撞都好像敲在旁边那些士兵的心上,他们纷纷向后退开给这位骑士让出路来。 “让里面的人出来,”骑士对跟在旁边的军官吩咐“然后告诉他们我是谁。” 军官离开鞠躬听命,他登上台阶,看着从窗口伸出来的那些枪口,舔了舔嘴唇大声喊着:“听着,以法兰西驻罗马将军亨利·德·夏尔仑将军的名义,里面的人立刻放下武器走出来,法兰西军队有权对任何违反命令的人予以最严厉的惩罚。” 军官喊完立刻紧张的看向那些窗户,虽然他不相信对方敢在法国军队已经赶来之后开枪,可站在那么多黑洞洞的枪口前,即便已经是很冷的冬夜,汗水还是渗透了他兜肩帽的里衬。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力诺宫紧闭的大门终于慢慢敞开了。 亚历山大从大门里缓缓走出来,站在最高的台阶上,他看着下面那个全身被黑色盔甲包裹着的法国人。 看到他身上的黑色盔甲,亚历山大暗暗皱了下眉,他知道可能遇到了个不太好对付的对手。 黑色总是能让人产生压迫感,而在历史上因为黑色盔甲而留下传说最多的,应该要算是英格兰的黑太子了。 那个人曾经是法国人的噩梦,除了那一身黑色盔甲令人望而生畏,更可怕的是他曾经给法国人带来的种种恐怖。。 正因为这样,法国人对黑色的盔甲往往有着天生的抵触。 可是眼前这个人却完全没有这种忌讳的穿着如诅咒般的黑色盔甲,而且亚历山大可以感觉的出来,这身盔甲似乎和这个人有种融为一体似的奇怪味道,这让他心里不禁暗自提高了警惕。 “你是谁?” 那个黑甲骑士开口问到,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好像因为盔甲的分量连说话都变得有些费力似的。 “那不勒斯王国阿格里的贡布雷,”亚历山大慢慢走下台阶,他的剑收在鞘里,双手随意的轻轻摆动:“那么,你就是那位亨利·德·夏尔仑将军了?” “是我,”骑士掩藏在面甲后的双眼在四周士兵手中火把的照耀下隐隐放光,他接着火光仔细打量着亚历山大“我听说过你,在布鲁依尼谷地,你打败了格罗诺布子爵是吗?” 亚历山大为点点头,他知道这个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罗马传开。 联军虽然包围了罗马城,但是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双方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古怪的对峙中。 这种既不像交战,又不像休战的僵持状态已经维持了快两个月,在这期间双方军队都在尽量避免发生冲突,倒像是很有默契的在等着什么消息结果。 所以这种时候发生的战斗就变得份外引人注意。 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规模并不大,而且因为是在远离罗马城的外围,这场战斗的胜负更是没有对双方对峙的局面造成什么影响,但是这场意外的战斗显然多少牵动了很多人的心思。 “阿格里的贡布雷,”骑士声音低沉的说“我要你立刻命令你的人从这座房子里出来,还有我要带走还活着的歹徒,我要让他们知道在法国军队统治的城市里做贼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亚历山大默默看着眼前这个给人充满压迫感的骑士,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从旁边那些法国士兵敬畏的神态上可以看出,这个人给其他人带来的巨大压力。 “对不起,你的要求我都做不到,”亚历山大和面甲后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视着“在罗马城,乔安娜王后陛下应该得到保护,但是现在发生的一切让我怀疑法国人能不能保护好陛下,做为阿格里的领主,现在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陛下的安全,至于那些歹徒,他们的同伙似乎抢走了王后很多的财物,追回那些财物也是我的责任,所以你的两个请求我都不能答应。” “我不是在请求你,”骑士忽然向上两步站到和亚历山大同级的台阶上,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发现这个法国人的个子似乎比他还要高些,配上漆黑的甲胄,盔顶在夜风中不住飘扬的黑色羽翎蓬松散开,一股压迫迎面而来“我命令你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在罗马城里除了法国军队,不允许任何人拥有属于自己的武装。” “包括教皇?”亚历山大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这个笑话并不可笑,”骑士微微低下头,他冰冷的钻了密密麻麻孔洞的面甲在很近的地方紧贴亚历山大的脸,面甲后隐隐的沉闷呼吸声传进亚历山大耳边“放下武器,否则我会让我的军队把你们撕成碎片。” “那就见真章吧,”亚历山大向身后的台阶上慢慢退去“我们的人也许会死在这里,但是不要忘了布鲁依尼的教训,我们会让你们重新看到我们是怎么在布鲁依尼打败你们的人的,而且我保证这次的教训一定会比上一次更难忘。” “愚蠢的那不勒斯人,”骑士戴着镶嵌锋利护片金属手套的手慢慢攥紧,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臂“如果你现在肯投降还有机会,我会仁慈的对待俘虏,错过这个机会你就会后悔。” “你应该叫我西西里人,”亚历山大不为所动,他微微张开双臂缓慢的后退“我说过会让你们重新体会到格罗诺布子爵的惨败,哪怕在我面前的是法国人的将军。” “他疯了,”站在马力诺宫二楼窗口前的乔安娜惊恐不安的说“他要和法国人打仗吗,我们所有人会让他害死的。” 乔安娜说着看向旁边的纳山,似乎要从他那里得到回应。 可让王后失望的是,吉普赛人似乎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或者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上,而是嘴唇不住轻动,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好像魂不守舍。 乔安娜当然不知道这时候纳山正不停的算着刚才趁火打劫的捞走了多少东西,不过算了好一阵之后吉普赛人终于失望的放弃了这件看上去对他来说未免太困难的工作。 然后王后听到纳山自言自语的低声唠叨着什么“也许是该花钱把那个黑小子买下来……”。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退回到马力诺宫里,他站在大门口看着下面正慢慢向台阶上涌来的法国人,同时也盯着那个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黑甲骑士。 “如果还不来人,”亚历山大对两侧窗口的阿格里火枪兵们低声吩咐“一会射击的时候所有火力集中在那个德·夏尔仑身上。” 卡罗稍微一愣,然后慢慢抬起火枪。 法国人已经快走到台阶的一半,亨利·德·夏尔仑平举的手臂也略微向上一抬,差不多举到了臂甲能支撑的最大高度。 “要开打了吗?” 亚历山大眉梢微挑,双手慢慢探向身后。 就在刚才,与夏尔仑见面的时候,他完全有机会用藏在身后的两只火枪突然袭击这个黑甲骑士。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在等。 法国士兵已经快走到夏尔仑身边了,他们就要把他掩在人群中。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出现在远处街上。 辕马奔驰,车轮飞转,车夫甩动马鞭发出的响声远远传来。 “以上帝赋予罗马主教的权力,与耶稣基督在人间存在的最高使者的名义,停止战斗!” 一声声的呐喊从马车旁边响起,那是一小队身着铠甲,肩披绣着十字的披风的骑兵。 “教廷的卫队。”之前的法国军官发出低喊。 德·夏尔仑慢慢转过身向马车来的方向看去,谁也不知道他黑色面甲后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马车在马力诺宫前停下来,之前在蒙泰罗枢机主教宫迎接乔安娜的那位司铎从车上匆匆下来。 他穿过挤在台阶上的法国士兵,来到德·夏尔仑面前。 “将军,那不勒斯的王后在这里,任何试图侵犯王后尊严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上帝会惩罚冒犯王室的罪人。” “尊敬的司铎,我想您忘了罗马城如今正在法兰西军队的统治之下。”德·夏尔仑声音低沉的说。 “将军我想您也忘了,罗马真正的统治者是人间至高无上的教宗,而我带来了教宗大人的直接命令,”说完,司铎伸开两臂挡在夏尔仑面前大声宣布“以教宗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刻停止对那不勒斯的乔安娜的冒犯,否则将会视为叛教!”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教皇召见 德·夏尔仑面具后的眼睛在司铎脸上打量了许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面对高大的黑甲骑士,司铎却没有任何畏惧,他同样毫不让步。 历史上曾经有过强大得即便面对教皇也为所欲为的君主,但是亨·德·夏尔仑显然不能和那些敢于藐视神权的人相提并论。 在沉默许久之后,骑士终于慢慢低下了他高昂的头。 法国人先微微向后一步退到了下一级台阶上,然后他以手按剑低头行了个礼,随着盔甲抖动,德·夏尔仑转身穿过身旁的士兵向台阶上走去。 不过当他骑上马后,回头看着依旧站在马力诺宫台阶上望着他的司铎,德·夏尔仑抬手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的手平举,从右至左划了个一横,然后才缓缓带马转身离开。 看着他逐渐消失与漆黑夜晚融为一体的黑暗背影,司铎没来由的动了动脖子,德·夏尔仑临走前的那个动作,让他总觉得不那么舒服。 乔安娜这时已经大体收拾了下身上的狼狈样子,站在了马力诺宫的门口,当看到司铎向大门走来时,她立刻从大门里走出来,向着司铎微微点头致意。 “陛下,我受命来向您传达教宗陛下对您的关心,还有枢机大人已经把您希望能觐见陛下的意愿禀报了陛下,教宗大人希望您能在明天中午的时候莅临梵蒂冈宫。” 乔安娜脸上露出了欣喜神色,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得到教皇的召见,虽然在拜访蒙泰罗枢机时她送上了一大笔足够多的钱财提出希望能得到枢机推荐见到教皇,但是居然这么快就得到回应,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的。 只是当她想起楼上卧室里那些空空如也的箱子,这个喜悦就立刻变成一盆冷水让她全身冰凉了。 亚历山大六世的贪婪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且他家族中那些依附在他身边,依仗着教皇的权势想尽一切办法积敛财富的波吉亚们,就更如同一个个贪心的恶鬼,可现在乔安娜却遭受了那样的巨大损失,这让那不勒斯王后在好不容易应付走了司铎之后,心情忽然一下子变得糟糕到了极点,以致当她想起那个把她锁在卧室外的侍女后,因为气愤立刻命令人把那个侍女押解到自己面前,然后她伸出手狠狠的在那女人脸上扇了一巴掌。 “把她交给法国人,”乔安娜看着听到这话露出疑惑的侍女“告诉他们,这个女人和那些歹徒勾结试图谋害我,”说着她一把抓住侍女的衣领咬牙切齿的说“法国人不是要在城里抓叛乱份子吗,我要看看他们怎么对待你,你这个贱人。” 乔安娜的话侍女这时才想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不论对乔安娜的态度如何,法国人打击城里的强盗歹徒都是很残酷的,如果被以同党的名义交给法国人,等待她的肯定是最残酷的名运。 侍女惊恐的大叫着,她拼命挣扎甚至在地上打滚,而且试图抱住乔安娜的腿向她求饶,但是这些都没有用,当她终于知道无法幸免时,就一边被拖着一边大声咒骂,但是这换来的只是旁边把她敲昏的一记肘锤。 “让我安静一下,”乔安娜捧着头在原地转来转去,当看到纳山时,她好像忽然有了些想法,立刻向吉普赛人跑去,紧紧抓着纳山的胳膊说“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 “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对我说,”纳山捻了下微微上翘的胡尖“您知道我一向是贵妇们的朋友,不,我是说我一向是愿意助人为乐的。” “帮我找到那些逃掉的歹徒和被他们抢走的珠宝,我发誓一定会好好酬谢你的,”乔安娜焦急的说“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我看到你的本事了,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哦,这个么,”纳山愣了下,抬头看看不远处装着看不到这边的亚历山大,抬手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乔安娜的哀求“请稍微等一下,我得和别人商量商量,您知道我不是头儿。” “那就快去商量,我知道那个贡布雷很贪心,告诉他我会付他一大笔酬金,只要他能帮我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 乔安娜小声的对纳山说,看着纳山向亚历山大走去,她双手微微合在一起做出乞求的样子。 “那么说你现在要为她说话了?”亚历山大看着走过来的纳山有趣的问“我真没想到索菲娅的父亲会是你这个样子,这可不像索菲娅讲的那样。” “年轻人你没资格评价我,要知道我是个男人,而且我对索菲娅的母亲是很忠心的,”吉普赛人撇撇嘴,然后压低声音问“你准备把那些钱都怎么办,这次我们虽然发大财了可也有点小麻烦,如果不能尽快带走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 “是有点小麻烦,”亚历山大一边向远处的乔安娜微笑致意一边说“卡罗带着几个人把那些东西藏在马力诺宫外面不远的地方了,不过我倒是想也许该帮你在王后面前赚个好名声。” “你要干嘛,把那些钱还给这个女人吗?”纳山意外问“我和她没关系,而且你没看到她怎么对待那个侍女?这女人其实心挺狠的。” “我是说,我需要她去见教宗,”亚历山大摇摇头“她刚进城就引起了那么大的注意,而且连教宗都那么快要召见她,你以为即便是一个王后。想要那么快就见到教宗是那么容易吗?”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过别打着我的名义,”纳山斜眦了一眼亚历山大“好吧,说说你要怎么干?” “那些钱显然是她要贿赂别人的,我们当然不可能都还给她,不过可以还她一部分,这样她才能在罗马多做些事,”亚历山大说着向略感不满的纳山笑着说“放心,只有乔安娜在罗马的日子过得好些,我们才能更顺利,而且你之前不是还鼓动我来罗马城吗,现在我们已经在这里了,那就不用着急,也许很快我们就能拿回更多的东西。” 似是被亚历山大说动了,又好像原本就无所谓,纳山随意摆摆手然后向乔安娜走去。 亚历山大不去理会那两个人,他踩着满地的碎片在宫殿里走着,当看到卡罗再次出现并向他微微点头暗示后,他向卡罗招招手。 “你觉得王后身边有内应吗?”亚历山大低声问。 “是的大人,”卡罗小声说“我们跟着那些强盗从小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小门的门锁不是被破坏,而是从里面早就打开的,而且我们跟着冲进王后卧室的时候,也正看到有两个人在抢那些柜子里的钱,而且那个侍女就站在一旁。” “什么?”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张张嘴,他倒是没想到乔安娜为了泄愤胡乱安插在那个侍女身上的罪名,居然被她歪打正着的说了个实在“刚才乔安娜让人把那个侍女送到法国人那去了。” “您想救她?”卡罗有些奇怪的问。 “我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干这些事。” 尽管得到一笔不菲的财富,而且也知道这件事多半和他无关,但亚历山大还事不喜欢这种似乎被人在暗中盯着的感觉。 另外刚刚法国人的出现也让亚历山大意识到,虽然进了罗马城,但是如果想要待下去做些事,而又不会被轻易怀疑,乔安娜这块挡箭牌还是缺不了的。 这么一来,乔安娜的事也就成了他的事。 “去告诉那个罗密欧,让他别再和那不勒斯的王后粘合了,现在还有些事要做。” 亚历山大微微摇头,他都有点为死去的斐迪南觉得不值了,想想这才过了多久,难道斐迪南的棺材板就要变得绿油油了吗? 虽然不知道亚历山大说的罗密欧是谁,卡罗还是知道他在叫纳山,在叫上被王后寄予厚望的吉普赛人后,亚历山大立刻带着两个人走出了马力诺宫。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因为刚刚发生过战斗,整条街两侧的房子都黑漆漆的,很显然即便是对阴谋动乱多少已经习惯了的罗马人,还是被外面发生的事情吓到了。 “那些钱都藏好了?”亚历山大低声问卡罗。 “是的老爷,那可真是一大笔钱。”卡罗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虽然不知道那些钱具体有多少,但是只从那沉甸甸的分量上,已经在足以让他心跳加剧“满满一大袋子杜兰特,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哪怕十分之一啊。” “杜兰特?”亚历山大脚下一顿,他还没来得及见到那些钱呢“不是弗洛林?” “是杜兰特,全是金币。”卡罗用力点点头肯定的说。 乔安娜哪来那么多杜兰特? 亚历山大稍一沉吟,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一个低地人的身影莫名的从他心头闪过,只是一时间他想不明白,如果乔安娜的钱真是那个格罗宁根给的,那那个人究竟是为什么要下那么大的本钱。 更重要的是,亚历山大不知道格罗宁根为什么在他的身上也下了不小的本钱。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略微一晃就消失不见,至少现在看,和那个低地人还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拿出一部分钱还给王后,”看到卡罗的脸一下垮下来,亚历山大轻拍了下自己的骑兵队长的肩膀“放心,我们将来得到的东西要比现在的更多,记得刚离开阿格里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带着多得想不到的战利品回家,那时候你们认为不可思议,可现在这个诺言其实已经实现了,可你们会知足的现在就离开吗?” 卡罗张张嘴,有那么一会他真的想要说“我想回家”,可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既然想要得到更多,那就跟着我,”亚历山大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独自向前走去“按我说的做,总有一天你们会得到比现在这些更想象不到的东西。” 当乔安娜拿到染着大片黑红血渍的金币袋子时,那不勒斯的王后激动得双手掩嘴微微抽泣。 虽然紧接着她就因为看到钱袋里还有两根似乎是搏斗时被砍下来掉进去的手指发出尖叫,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王后因为激动而欣喜莫名的好心情。 这个好心情甚至让她向亚历山大提出了继续保护她的要求,至于到什么时候结束,王后并没有提出个具体时间。 “也许是到什么时候她对那个波西米亚人厌烦了为止,”卡罗暗地里调侃“我想斐迪南国王要死不瞑目了。” 对卡罗的话,亚历山大深以为然,不过一想到第二天就可以陪着乔安娜去梵蒂冈宫,他倒是对自己岳父的“本事”佩服不已了。 梵蒂冈,位于罗马城西北角,虽然有著名的罗马城墙包围,但是当台伯河把梵蒂冈和位于河东岸的罗马主城分割开时,依旧能让人感觉到这其中若有若无的区别。 罗马是属于教皇的,而教皇却并不属于罗马。 要从位于罗马城东南方的马力诺宫到梵蒂冈,要差不多穿过整个罗马城。 当队伍漫步在时而宽阔,时而狭窄的街道上时,往往很难让人忽视那些在林立教堂和低矮房子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的,那些古代罗马留下来的遗迹。 斑驳破烂却依旧恢弘万千的古罗马斗兽场,被安上了巨大十字架的图拉真皇帝纪念碑,还有当经过一个狭窄杂乱的集市,眼前街道骤然变得宽敞易行,由一圈圈的台阶包围着的,被无数大理石雕像陪衬的元老宫。 即便是曾经多次来过罗马的乔安娜,当再次看到这些时,依旧还是不由露出流连忘返的神色。 而从元老宫侧面一处向着西方建筑稀少的缺口,一阵阵的冷风迎面吹来。 亚历山大带住马,他微微直起身子,从缺口略微向下的地势望过去,隐约看到了波光粼粼。 “还远着呢,”乔安娜似乎因为心情好了不少,以致看亚历山大的眼神也不是那么刻薄了,看到亚历山大的神态,她甚至还主动说了句话“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会到河边。” “是的陛下,”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说完再次向前看了看“我认识路。”89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又遇一熟人 冬日的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衣服的领口缝隙,给人种似是被锐器刮过皮肤的疼痛,虽然地中海的冬天比北方要暖和些,但是那种寒冷依旧让人觉得难以承受。 街上乞讨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是衣不裹体,当有华丽的马车从街上经过时,这些人就会伸出手乞求得到些施舍,但是往往被呵斥谩骂,有些干脆会被护送马车的卫兵用鞭子驱赶抽打。 罗马是繁华之都,荣耀之都,但是却从没不是穷人的天堂。 当马车经过跨越台伯河的大桥时,亚历山大看到了河岸西边高高的山丘上的一圈围墙。 围墙后隐约可以看到高耸的塔楼和一片片的建筑,亚历山大知道,那就是梵蒂冈宫所在地了。 早期的梵蒂冈宫周围是没有这么一圈围墙的,自从几个世纪前的加洛林王朝的丕平向教会献出以罗马城为中心的大片土地之后,罗马就成了教会直接统治的领地,而随着利奥教皇为查理曼的加冕,教会所拥有的财富和权势就如脱缰的野马,一路驶上了顶峰。 所以许久以来,居停在梵蒂冈宫的教皇是以罗马城的城墙为自己所拥有的这座城市的边界,只是到了13世纪之后,这种情况才发生了变化。 梵蒂冈宫变得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不安全,事实上不论是神圣罗马的皇帝,还是法国的国王,似乎都逐渐把进入罗马视为一种彰显他们权力的表示,这让罗马在这些欧洲强大君主面前逐渐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这么一来梵蒂冈宫就成了教皇到了晚间唯一觉得还算安全地方,尽管罗马依旧在名义上归为教会所有,但是渐渐的在人们心目中,台伯河西岸的那座山丘,却是教皇安身所在。 只是让初来乍到的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当马车在桥上行驶时,看到的一幕幕让人颇感意外的情景。 一群群花枝招展,或者干脆说是放浪形骸的女人在桥上走来走去,而且随着马车前进这样的女人在沿途上也越来越多,当马车缓缓穿过围墙的门洞时,甚至被一群女人包围了起来。 这些女人不停的向护卫马车的士兵和那些看上去颇有身份的随从频送秋波,卖弄风情,有些更是干脆扯开原本已经露得差不多的领口,把大片大片坟起的白花花的肉丘展现在那些士兵的眼前。 “这些女人是什么人?”虽然心里明白,可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的卡罗小声嘀咕着,当有一个女人追赶在他的坐骑旁边,不停同肉鼓鼓的胸口挤蹭他的大腿时,卡罗不由感动一阵口干舌燥,不过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冬天的干燥“难道她们都是娼妓?”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亚历山大微微一笑“别这个样子,也许你很快会看到更壮观的呢。” “可这是梵蒂冈,是神圣的圣保罗开始传递耶稣基督的福音还有长眠的地方。”卡罗有些难以接受的嘟囔着,虽然他也曾经参加过战争见过些世面,但是罗马却是第一次来,更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种完全让他不知所措的情景“这些女人怎么能在梵蒂冈做这些事情!” “那么你认为梵蒂冈应该是什么地方?”亚历山大微瞥了眼猎人,见他依旧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亚历山大不得不小声提醒他“记住我的劝告,如果你不想因为突然得了某种怪病莫名其妙的死掉,最好不要去碰这些女人,哪怕是多花点钱去找个不那么漂亮的乡下村姑也要比这些女人安全的多。” 卡罗有些呆滞的点点头,想想亚历山大的话,他忽然身上哆嗦了一下,赶紧催马挣脱了一直跟在旁边的几个女人,追上了正快马远去的老爷。 乔安娜坐在马车里没有看外面的情景,其实她对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一清二楚,一想到梵蒂冈比她上次来时见到的还要堕落,乔安娜就不由担心那位教皇会不会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更加的奢靡贪婪。 马车顺着一片略显陈旧的宫殿边的石头道路驶进了一条由众多低矮成片的拥挤房屋夹僻的甬道,在这一大片房屋的左边,那片显的陈旧颓败的宫殿呈半圆形的与一片稍显杂乱的建筑混为一体,而在右边,一处颇为雄伟的建筑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梵蒂冈宫。”乔安娜轻声自语,她的目光中突出希冀与渴望,似乎一路来的辛苦旅行让她觉得能到达这里都值得了。 “陛下,按照教宗陛下的安排,您将先在加洛林宫的侧宫暂时等候,然后将会有人来邀请您觐见教宗陛下,”跟着乔安娜一起来的司铎再次低声向乔安娜诉说一遍她的行程“另外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向教宗陛下呈现的重要文件,可以提前向来迎接您的使者说明交接。” 乔安娜点点头,她知道司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暗示她把要送给亚历山大六世的东西交给来人,而且她也早有耳闻,那位教皇往往是根据觐见者送的礼物的多寡来决定召见时间的长短,和对来人采取什么态度的。 “还有,您的卫队只能留在这里,您可以带领一个侍从保护您,但是当您觐见的时候,这个人也必须留在宫外。”司铎再次提醒“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教宗陛下身边的卫士都是由瓦伦西亚大主教亲自挑选的,这可能和您上次觐见陛下时候的情况不太一样,但是这些卫兵对陛下的忠心绝对不容置疑,所以您一定要确保您的侍从不会引起那些卫队士兵的不满,否则可能就会造成某些意外。” 司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离马车不远的纳山,这个装束怪异的波西米亚人与王后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早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时候不得不干脆直接提出了警告。 原本在听说只能带一个卫兵的时候本能的看向纳山的乔安娜,听了司铎的话不得不收回目光,然后她就看向了站在稍远处正对阿格里人下令的亚历山大。 “孩子,让我再提醒你一声,”在离开前司铎不忘对亚历山大叮嘱“不要做任何会让卫队产生怀疑的事,为了教宗陛下的安全,瓦伦西亚大主教已经向卫队下了令,可以随意处决任何可疑的人,记住是随意处决。” 亚历山大微微鞠躬表示感谢,等司铎离开,他转身向着对面的梵蒂冈宫看了看。 他知道司铎所说的瓦伦西亚大主教,正是亚历山大六世最为宠爱,也是最为狡猾残忍的私生子,有着毒药公爵之称的凯撒·波吉亚。 尽管按照天主教规,神职人员禁止婚姻,跟禁止与女人发生男女之间的关系,但是除了最早期那些把清贫守身视为神圣的虔诚教徒外,越往后这种教会越是被置若罔闻,特别是随着风气越来越堕落,坐拥财富和养情妇不但已经完全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很多教皇还在私下里为自己的情妇谋取利益和地位。 不过这些人当中最为特别的是亚历山大六世。 他不但完全公开的拥有情妇,更是公开承认自己那几个私生子的地位,而在他的这些私生子中,他最喜欢的是他的次子凯撒和他的女儿卢克雷齐娅。 即便是在还没有成为教皇的时候,亚历山大六世依旧不顾世俗外人的议论,甚至是敌人对手的指摘,顽固的为他的那些私生子们谋取各种各样的权利,从军事统帅到宗教领袖,他希望当有一天自己登上教皇宝座后,他的儿女们能成为“波吉亚王朝”中最强有力的支柱,为此他在很早就给他的儿子凯撒授予了众多神职,甚至在他9岁的时候就被授予了瓦伦西亚主教的头衔,而还刚刚成年就披上了枢机的法衣。 他的女儿则在很小的时候也被安排过好几门很有价值的婚约,而最后她则在不久前刚刚嫁给了米兰公爵,著名的斯福尔扎家的人。 张罗这门亲事的,正是蒙泰罗枢机。 凯撒为教皇组织的卫队,亚历山大心中若有所思,想想如今法国人与联军在罗马城外对峙的情景,亚历山大觉得凯撒这么做,似乎不只是为了保护他的父亲。 乔安娜送出的礼物显然起了作用,没有多久一个教皇身边的高等秘书已经来迎接乔安娜,在稍加问候后,乔安娜被告知,她可以与教皇有一个小时的交谈时间。 这让乔安娜很高兴,虽然想到为了这一个小时付出的代价实在是不小,而且随后还要付出多少还不知道,但是至少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让她满意了。 亚历山大陪着乔安娜顺着那些杂乱的建筑之间的狭窄道路向前走,这里看上去挤不干净又很混乱,依旧还在修建没有竣工的西斯廷教堂的脚手架上攀上攀下的人,在灰尘中看上去也是模模糊糊的,以致当穿过一片脚手架时,亚历山大不得不伸手轻轻搀扶着乔安娜不让她因为脚下不稳摔跤出丑。 “这里很快可以建起一片最伟大的建筑,”那个秘书边走边对乔安娜说“很多著名大师的杰作已经被运到了这里,等到完全竣工之后,这里的藏书和艺术珍品将会引起整个欧洲的嫉妒。” “那真是太好了,我希望又幸能看到这个奇迹。”乔安娜随声附和着,只是她的神态间却没有显出太多的兴趣,这让秘书似乎多少有点失望。 而亚历山大却不尽饶有兴趣的看着正在修建的宫殿和飞扬的烟尘中正由很多人合力摆放在大理石座台上的一尊尊栩栩如生,神态迥异的雕像。 烟尘中那些或是昂首远眺,或是激情飞扬的雕像如破开时间的幕布拔地矗立而起,在这一刻亚历山大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着什么。 文艺复兴的时代,他心中不由浮起一丝遐思,直到听到走在前面的秘书轻声提醒。 一队卫兵沿着梵蒂冈宫的台阶一字排开矗立在面前,他们手擎长矛,冰冷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从这里开始您得自己进去了,陛下。”秘书提醒乔安娜。 “那么你就留在这里,直到我回来。”乔安娜对亚历山大说。 “遵命陛下。”亚历山大鞠躬行礼,看着乔安娜由秘书带领着穿过那些士兵,他不由对这些凯撒专门为了保护亚历山大六世组织起来的卫队注意了起来。 这些人看上去就很彪悍,而且亚历山大隐约从他们身上感觉的出这些人与其说是用来当卫队,不如说就是一支人数虽然不多却颇为精锐彪悍的军队,而且只要想想凯撒的这支军队应该不止只有眼前这么点人,他就不由想起了头天晚上见过的那个叫亨利·德·夏尔仑的法国将军说过的话。 “罗马城里不允许有除了法国军队之外的任何武装。” 亚历山大回想着这句话,再想想如今罗马城中,可能没人能完全说清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不禁暗暗揣摩着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该怎么做才能让阿格里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支撑下去。 对亚历山大来说,阿格里实在是太小了,但是就如今的局势看,能保住阿格里却已经很不容易,特别是如果法国人败退的太早,那么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亚历山大一边想一边沿着台阶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当来到一尊刚刚落成雕塑前时他停下看抬头看着这尊似乎有些眼熟的雕塑,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见过这尊雕塑的,只是也许因为雕塑还没有完全扯下包裹的厚布,而且四周的情景也和他记忆中的有很多地方不同,所以一时间没有看出来这时谁。 “嘿,别挡在那,我没法看到前面了。” 一个很生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亚历山大扭头向后看去,看到一个皮肤粗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头顶随着脑袋晃动摇来摆去的青年正站在一个脚手架上,他的怀里抱着个很大的画板,右手正拿着支蜡笔指着下面的亚历山大大声呵斥。 看到这个年轻人,亚历山大不禁露出了微笑。 这时那个青年也看清了亚历山大,他似乎稍微一愣,然后立刻大叫着从脚手架上跳了下来! “我看到了谁,哎呀真没想到居然会在罗马见到你!”青年一边叫着一边用那双长满茧子的粗手紧紧抓住亚历山大的肩膀。 “我的朋友,你是给我做模特的吗?” 年轻的米开朗基罗如是说。89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小米”的报恩 虽然已经有几个月不见,但是米开朗基罗,显然还是那个看上去多少有些古里古怪的年轻人,满头乱蓬蓬染着灰尘的头发和看上去永远脏兮兮的衣服让他看上去一点都没有未来大师的风范的,而是纯粹想个采石场的苦力。 特别是他那个让人觉得太有力量手劲,当抓着亚历山大时,似乎是要直接把他拽倒在地。 “哦,你知道吗,我在你们离开西西里之前坐上船直接到了罗马,”米开朗基罗激动的不住叫喊,似乎不在意台阶上那些正盯着他的卫队士兵“我真的要感谢你我我的朋友,你送给我的那些钱帮了我的大忙,不安付了船钱而且还让我能在罗马有个安身地方。” 米开朗基罗大声的说,他好像并不在意别人听到,甚至当有人从旁边经过时还特意指着亚历山大说:“看看这是我朋友,是他慷慨解囊我才能来到罗马的,都来见见这位真正的朋友,我告诉你们现在这种肯帮助别人的人可不多了。” 亚历山大始终微笑着看着米开朗基罗,直到他终于稍微平静下来,才轻轻拍打他的手臂说:“如果你真的感激我,那就先放手,我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你抓断了。” “哦对不起朋友,”米开朗基罗赶紧放开,可接着好像怕亚历山大忽然消失似的又伸手抓住,只是这次多少放松了不少“你大概不知道,我有种预感,你一定会来罗马的。” 说着,米开朗基罗拉着亚历山大走到脚手架下,他抬手指着远处对面的的一片建筑兴奋的说:“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我现在在罗马已经有了点名气,可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如果不是你当初的慷慨解囊,我现在应该还在西西里为教堂雕那些拙劣的雕像呢。” “不要这么说,”亚历山大到了这时才有机会继续开口“没有我你也照旧能到罗马来,而且我曾经说过你一定会受到赏识的,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也许我真的有着天赋,”米开朗基罗哈哈笑着,他显然对如今自己的生活颇为满意,特别是当他指着远处的那片建筑时,眼中不由露出了兴奋“你大概不知道教皇正在计划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吧,陛下准备重新修建圣彼得大教堂,注意不是修缮,而是重新修建,这将是项无比巨大的工程,也许在我们有生之年都未必能看到这座伟大宫殿重新落成的那一天,可这个工程完全是值得的,会在未来变成一座不朽之作,而教皇已经决定让我参加这项工程的建造了。” “那可真是个值得庆祝的好事。” 亚历山大有些诧异的说,他当然知道米开朗基罗说的不错吗,未来的圣彼得大教堂的确成为了整个基督教世界最重要也是最神圣的一座教堂。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即便是做为圣地的耶路撒冷,更多的也只是被赋予了历史的巨大沉重感,而梵蒂冈和圣彼得大教堂,却成为了天主教会真正意义上的圣地。 只是让亚历山大感到奇怪的是,在他的记忆里,圣彼得大教堂是在尤里乌斯二世,也就是如今的热那亚大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在位之后才开始兴建的,而且这座工程之耗大,即便是教廷也搞得险些破产,如果不是无数虔诚的信众慷慨解囊,或者说教廷趁机敲了笔不小的竹杠,也许这个宏大的工程得被迫要晚上好几年才能完工。 这也是尤里乌斯二世借以向人炫耀的主要资本之一,毕竟重新修建圣彼得大教堂这种壮举,不论是在罗马时期还是在后来其他时期的几次大规模修缮,无不都是在有着强大权力的教皇或是世俗君主的推动下完成的。 正因如此,尤里乌斯二世才用重新修建圣彼得大教堂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他的赫赫威名和至尊无上的宗教地位。 可是现在,却听米开朗基罗说亚历山大六世正准备重新兴建圣彼得大教堂,这让亚历山大不由大感意外,而且更奇怪的是居然现在米开朗基罗就被允许参与圣彼得大教堂的兴建设计,这也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历史上的圣彼得大教堂在几经易人之后,最终决定由米开朗基罗主持建造,可那时候的米开朗基罗早已经是闻名遐迩的巨匠大师,而现在的“小米”却还只是个初到罗马,毫无名气的小青年。 尽管这时候的他应该也多少崭露头角,可和十几年后的相比,如今的米开朗基罗最多是个很有前途的后起之秀罢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圣彼得大教堂怎么就要在如今就开始重建了呢。 亚历山大意外之余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或是说从一开始这座大教堂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开始重建,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才会被退延到十年之后。 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和他没有关系的事,米开朗基罗正激动的拉着他沿着梵蒂冈宫的边缘一边走一边说,很显然能遇到故人让他有些太过兴奋,不过从他的言语中,亚历山大也多少感觉到了某种似乎是在释放宣泄的激动。 “这里,就是这里,”米开朗基罗跳上一块做为雕塑基座的大理石,抬手指着梵蒂冈宫与远处圣彼得大教堂旧殿之间的那片低矮建筑“这里会建起一片小的祈祷堂,让两边的宫殿和新的大教堂连接起来,这是为了让各地前来朝圣的信众祈祷的地方,而我就是负责设计这些祈祷堂的。” “设计祈祷堂?”亚历山大有点意外的看着米开朗基罗“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负责参与设计大教堂的。” 米开朗基罗粗糙的脸上立刻变得通红,他就像个说话被人揭穿的孩子似的立刻低下头,还用脚尖踢了踢脚下基座突起的一块棱角。 “事实上我只是给别人打下手的,”米开朗基罗有些不好意思说,然后他又立刻分辩到“不过我已经很满意了,要知道当我把我的‘圣彼得’献给我的赞助人的时候,得到了很高的赞誉,而且就因为这个作品,我的赞助人认为我有资格成为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师之一,虽然只是做些比较小的工作,但是我已经很高兴了,毕竟我还年轻,而且我不也不敢和那些了不起的大师比较。” 你不用比较,你自己就是最了不起的大师。亚历山大看着略显腼腆的米开朗基罗,心里不由升起某种奇妙的感觉,说起来他也不明白当初怎么会就肯花钱赞助这个看上去并不怎么靠谱的小青年来了罗马,也许就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如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那样,为这个特别的时代绽放出属于他的那份最为绚丽的色彩。 现在看来,米开朗基罗的确是有着非凡的天才,只不到半年时间,已经成为了能参与重建圣彼得大教堂这种恢弘工程的设计匠师之一了。 “不过我虽然只负责设计那些祈祷堂,但是我相信自己肯定会有很多值得骄傲的作品,特别是想到有一天我雕刻的那些作品就摆在这些祈祷堂通向大教堂的长廊里,我相信这就足够让我为自己感到自豪的了。”米开朗基罗兴奋的说着,还用力在眼前划了个大大的圆圈,然后他看向亚历山大,眼中透出感激的目光“不过我必须承认这一切是你带给我的,如果没有你当初的馈赠我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到罗马,也许就不会得到那些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我的朋友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不用报答我,”亚历山大微微摇头“以你的才华即便没有我也会出人头地。” 说到这,亚历山大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的继续说:“不过倒是有些好奇你说的祈祷堂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要在大教堂前面的前面建起一片房子?” “是呀,这有什么奇怪的吗?”米开朗基罗问。 “可是那不应该是一座完全被大教堂和两边的宫殿包围起来的广场吗?” “广场?”米开朗基罗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为他这个想法感到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一座广场,那是什么样子?” 亚历山大微微张嘴,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过他并不担心米开朗基罗会有什么想法,倒是他发现米开朗基罗给他描述的圣彼得大教堂,似乎和他所熟悉的那座大教堂并不相同。 “一座广场,就是……”亚历山大琢磨了下,顺手从地上拿起根枯树枝开始画了起来,他画的东西当然完全没个形状,但是大致的样子还是有的,在他的树枝的勾勒下一座以圣彼得大教堂为正面中心的广场图案却是依稀可以分辨出来的。 “你们难道不是要建造这样一座教堂吗,难道你们想要让大教堂与整座梵蒂冈宫都联接起来?”亚历山大有些好奇问,他这时倒是真有些奇怪那些设计师是怎么想的了,虽然在记忆中的圣彼得大教堂和如今的样子完全不同,但是如果真如米开朗基罗说的那样,之后可能建成的,也许干脆就和今后几百年不停修建,最后成为人们所熟悉的那座大教堂完全不同了。 “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有一座广场呢,”米开朗基罗奇怪的看着亚历山大“我知道希腊人有些奇怪,或者你是个波西米亚人,但是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做个建筑师的天分,而且我也承认你的这个设想很有趣,可现在的设计是来自伟大的勃拉曼特的构思,虽然他本人现在并不在罗马,但是那位大师的确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而且他深得教皇的赏识,也是我最钦佩的建筑大师。” 当听到米开朗基罗提到勃拉曼特时的那种崇敬口气,亚历山大略微有点意外,看着年轻人好像是对偶像才有的那种充满崇敬的神态,特别是当他回头看向远处的大教堂旧宫的神情,亚历山大轻启嘴唇很想告诉这个正憧憬着能得到偶像指点的年轻小伙,将来有一天他不但会和他无比崇敬的偶像成为竞争对手,而且在之后很久一段时间里,勃拉曼特都会是一个给他带来很大麻烦的敌人。 只是想了想之后,亚历山大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也许有些事,还是让它自然而然的发生更好,亚历山大这么琢磨着。 “哦,看我这是怎么了,”米开朗基罗好像忽然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拍拍脑门,然后亚历山大似乎就看到一团烟尘从他头顶上冒了起来“居然只顾得说自己的事,还和你争论起大教堂来了,这可不是招待老朋友应该干的。” 石匠一边说一边有用力拍拍亚历山大的肩膀,立刻在他干净的外套上留下了几个灰白色的手印:“告诉我什么时候来的罗马,还有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还记得你那个小妻子,这次你是和她一起来吗?” “我们是一起来的,而且还有些朋友,不过她现在正在城外。”亚历山大笑着说。 “我要报答你朋友,”米开朗基罗忽然用很严肃的神情看着亚历山大“你当初对我的帮助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而且我也没忘了当初我们还曾经想坐船离开西西里,只是后来因为有些事情没有能坐上同一条船。现在我要报答你,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我的赞助人,一个慷慨的人,他的权势足可以让你在罗马有一番作为,就如同你在西西里那样。” 亚历山大略感有趣的看着米开朗基罗,说起来当初在巴勒莫时对他的帮助更多的是一种对历史的情怀,或者干脆说是种似乎能影响到如米开朗基罗这种人的人生所产生的成就感,可要说真的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却又一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所以现在看着这个固执的年轻石匠很认真的是要报答他时,亚历山大除了觉得有趣,却也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感触。 只是米莱郎基罗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亚历山大不由微微动了容。 “我的赞助者,是尊贵的巴伦西亚主教。”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刺杀 亚历山大知道,米开朗基罗所说的瓦伦西亚大主教,正是凯撒·波吉亚,亚历山大六世的第二个儿子。 在亚历山大六世精彩缤纷的生活中,曾经出现过不止一个女人,在这些女人当中,有些如昙花一现,有些却能长期霸占着亚历山大六世的宠爱。 其中瓦诺莎·卡塔内曾经是这些野心勃勃的女人中最得宠的一个。 虽然亚历山大六世为了自己的前程最终把她嫁给了一个自己亲信,但是她却从亚历山大六世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好处。 这其中的证明,就是她为亚历山大六世连续生了三或者四个孩子。 在这些孩子当中,被亚历山大六世最为喜爱的,无疑是凯撒·波吉亚和他的妹妹卢克雷齐娅·波吉亚。 做为罗马众所周知最有名的私生子,波吉亚家的那些孩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更不在乎世人看待他们的目光,相反他们全都以有亚历山大六世这么一位父亲为荣。 不论是出于野心还是亲情,亚历山大都在倾尽全力的培养他的几个孩子。 他给他们的永远是最好的,不论是做为世俗的封地还是教会的教区,亚历山大毫不掩饰的为自己的子女捞取每一份好处,甚至在凯撒还是个教士时,他就开始惦记为儿子张罗一家好婚事。 凯撒·波吉亚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逐渐长大的。 这让这位年轻的大主教在很早之前就懂得了权力的重要,而且也从很年轻的时候起,他就展现出了丝毫不比他父亲见少的野心。 对凯撒·波吉亚这个人,亚历山大是知道的。 或者说关于他的各种传说听到的很多。 这位后来被冠以毒药公爵绰号的可怕贵族,依仗他父亲的赫赫权势和自身高超的阴谋手腕一次次的策划和实施的那些阴谋诡计,给亚历山大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波吉亚家就是靠着各种花样翻新的阴谋诡计在罗马站稳了脚跟,然后再把他们的触角伸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让人觉得波吉亚家的人就好像不眠不动的毒蛇,似乎随时随时都可能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狠狠咬住猎物,然后在把毒液注入敌人皮肤的同时,紧紧缠住对手的身体,直到敌人毒发窒息,然后才会张开大嘴,把猎物吞进那好像无底深渊似的肚子里。 亚历山大印象中波吉亚家的人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对这家人的戒心是那么重,以至虽然还没见过这家人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从进入罗马城的那一天起,他就比对任何人都更加关注这家人。 只是当他听说米开朗基罗说凯撒·波吉亚是他的赞助人时,亚历山大还是不由有些意外。 波吉亚家的人热衷艺术,这个亚历山大是早有耳闻的,只是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他亲眼见到了一位受到这家人赞助保护的艺术家,而这个人还是米开朗基罗。 而给米开朗基罗提供来罗马路费的,偏偏是亚历山大自己。 “瓦伦西亚大主教真的是个慷慨大方的人,”提起凯撒·波吉亚,米开朗基罗的神情有些激动,他甚至忘了亚历山大也算是他的赞助人“你大概想象不到那位大人对艺术痴迷到了什么地步,他虽然学习的是法律,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绘画的热情,还有对于所有能带来美的事物他都充满了喜爱,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漂亮的姑娘。” 米开朗基罗呵呵笑着,似乎并不认为这么背后议论一位教会的高级神职人员有什么不妥,然后他还向亚历山大眨了眨眼睛:“而且这位大人一点都不在意给他的朋友介绍那些漂亮女人,虽然这种事我没有经历过,可我知道他倒是经常这么干。” “看来你就是他的朋友之一了?”亚历山大若有所指的问。 “你可不要误会,这种事我可不干,”米开朗基罗用力摇头“不过我倒是愿意把你介绍给大主教本人,要知道他不但是个很慷慨的人,而且很喜欢结交朋友,你的那些经历足够让你成为他宫殿里的座上客。” “我倒是很愿意见见你那位传奇似的主人,不过可惜我现在还有些事要做。” 亚历山大说着向梵蒂冈宫的宫门方向看了看,因为他远远的的看到了乔安娜的身影,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乔安娜似乎比预定的时间出来的早的多。 而且虽然隔着很远,可他还是能隐约看出王后脸上隐约露出的失望神色。 难道与亚历山大六世的见面并不顺利?亚历山大折磨着就和米开朗基罗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向正用斗篷的帽兜遮住头脸,穿过卫队线列的乔安娜走去。 就在这时候,亚历山大忽然看到了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抱着一大沓文件快步从台阶另一边走上来。 这个人看上去很普通,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用一条很厚的披风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甚至抱着文件的双手都不肯伸出来,而是掩在披风里面拖着那些文件。 这原本没有什么。 但是当亚历山大无意向他看去时,却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目光正紧盯着乔安娜。 那是双对目光中的狠毒和恶意完全不加掩饰的眼睛,这个人死死盯着乔安娜,可那种眼神完全不能解释为仰慕或是好奇。 亚历山大的心突然一跳,他的手握紧了剑柄,同时脚下不由自主的加快步伐,从台阶的另一边迅速向刚刚越过卫兵正向下走的乔安娜迎去。 那个人这时从另一边已经离乔安娜很近,也许是多少察觉到了异样,乔安娜不由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向他看去,而这时这个人已经来到距她站的台阶只有两级的地方。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可以肯定这个人来意不善,他甚至看到那人掩在披风下的手正在迅速挪动,从披风突起的地方,他可以肯定那下面藏着一柄短剑! 而他距离他们两个人还有一段距离! “陛下,当心!” 亚历山大发出了大吼,同时他拔出剑来,向着那个文书模样的人儿猛扑过去! 亚历山大的呐喊立刻引起了台阶上那些卫兵的警惕,当他们看到一个人突然抽出佩剑冲上台阶,卫兵们立刻纷纷挥动长矛向亚历山大冲来。 还隔着好几级台阶,几柄长矛已经由上至下刺了过来,亚历山大在看到那些卫兵向他冲来时就知道不妙,他干脆放弃扑向那个可疑的文书,立刻向台阶下跑去。 “抓住他!” 一个士兵队长喊着从台阶上冲下来,他甚至就从那个文书身边冲过,当他迅速跑过时,带过的风刮起了那人的披风一角,露出了披风下闪亮的短剑! 乔安娜恰恰在这一刻看到了那人藏在衣服下的短剑,她的脸霎时变得煞白,身子向后不住倒退,却一下绊在台阶上,随着一声惊叫,她仰面朝天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那个人掀开了斗篷,一道寒光从他怀里霎时显露出来。 随着一声怒吼,那个人双手高举短剑,一边大喊着:“惩罚亵渎基督的私生子!”一边向着乔安娜狠狠刺了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正向台阶下追赶亚历山大的卫兵们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而就是离乔安娜很近的卫兵,也因为都只注意台阶下的“刺客”,完全没有留意旁边那个抱着大堆文件的“文书”。 乔安娜想叫喊,却好像哑了似的只能张嘴却发不出声,她躺在台阶上只能看着站在头顶的那个人背光的黑影,而他高举过顶的短剑却散发出可怕的死亡光芒!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在台阶下停下来,他来不及做任何事,只能远远看着那个刺客举起了短剑,向着倒在地上的乔安娜刺下去。 “嘭!” 一声若有若无的声响忽然掠过人们的耳朵,那是箭矢掠过空中带动空气的声音,随着这声疾射而过的声响,一道黑影飞快的从那个刺客的脖颈间掠过! 刺客的脖子好像是被条无形的绳索突然穿了起来,他的脑袋先是往旁边猛的一歪,然后整个身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向旁边的台阶上栽了过去! “啊~!” 到了这时,乔安娜才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惊恐大叫。 “刺客!” 离得最近的卫兵到了这时也才反应过来,他们手里的长矛立刻毫不留情的向正沿着台阶向下滚着的刺客身上戳去,以致这个人还没有滚到台阶下,就已经全身血肉模糊,被刺得满身的血窟窿。 与此同时,几个离亚历山大近的卫兵也举起长矛准备向亚历山大刺来。 “当啷。” 亚历山大当机立断,迅速扔掉手里的佩剑,同时双手高高举起,做了这时候的人很少做的举手投降的动作。 “我是那不勒斯乔安娜王后陛下的护卫,我在捉拿刺客。”亚历山大迅速对那些卫兵解释,同时他的眼睛不经意的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大声说“这只是个误会,大家都别轻举妄动,别随便动手!” 一个队长走过来,他看看亚历山大,然后举起剑搭在他的脖子上:“你敢在梵蒂冈宫的门前拔剑,这已经足够叛你死刑了,动不动手可不是你说了算。” 说完,他倒转剑柄狠狠砸在亚历山大的肩膀上,把他砸得一下跪倒在地。 “你可以去向乔安娜陛下求证我的话是不是真的。” 亚历山大忍着脖颈间的疼痛抬起头,在心里暗自说凯撒这些卫兵的猖狂倒是名不虚传的同时,他不由又暗暗担心隐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儿,会不会因为他被打而忍耐不住。 不过好在眼前这个队长并没有被忽然飞来的弩箭射杀。 梵蒂冈宫门前突然发生的变故显然已经惊动了宫里的人,这时已经有大队的卫兵闻讯从四周和宫里跑出来,他们粗野无理的把附近的人赶离宫殿,其中甚至有几位身穿白袍和黑袍的高级教士。 这时。一群人从宫里走了出来,他们当中除了身穿法袍的教士,还有身穿华丽的世俗服饰腰挂佩剑的贵族,而走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红色法衣的年轻人。 虽然四周刀枪林立,染满鲜血的台阶下一具尸体横卧地上,但是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却是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平静,当他环视眼前一切时,眼神中流露出的除了少许的询问,没有显出丝毫的疑惑不安。 而当看到正被人搀扶起来的乔安娜时,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几步走上去,先是躬身行礼,然后才用略显关心的口气问到:“陛下,不知道您是否受到了惊吓,在梵蒂冈宫的门前会发生这种事,这只能让我对自己没有尽到职责感到惭愧。” 乔安娜还在不停的颤抖,她甚至需要让人扶着才能站稳,对她来说前后两度在罗马遭遇的危险似乎已经成了噩梦,这一刻她只想着尽快离开这座可怕的城市,再也不要回来。 “陛下看来需要休息,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先到宫里暂时歇息一下,我的妹妹会好好招待您的。” 年轻人再次微微躬身,当乔安娜面前点头被两个匆匆赶过来的侍女扶着离开时,那个卫兵队长则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随着那个人的话,年轻人脸上先露出了些许诧异,他看了看倒在地上已经断气的刺客,然后才慢慢走下台阶来到已经站起来的亚历山大面前。 年轻,冷静,却又身居神职高位。 看着这身代表着红衣主教,甚至是枢机主教的法袍,亚历山大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果然,年轻人打量了下亚历山大之后就示意卫兵收起武器。 “我已经知道你是乔安娜王后的卫士,对你的勇敢我很钦佩甚至还有点感激,”年轻人毫不经意的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大概你还不知道吧,这个刺客误把王后当成了我的妹妹。” 亚历山大诧异的一愣,虽然刺客行刺的时候曾经高喊了句什么,可当时他根本没有听清,现在仔细一下,他才隐约想起刺客似乎喊的是“亵渎的私生子”之类的话。 而乔安娜怎么也和这些词没有关系。 如果说一定要有关系,那么就只有眼前这个人和他自己刚刚提到的妹妹了。 年轻人饶有兴趣的看着亚历山大。 “其实我知道你是谁。” “哦?”亚历山大稍感意外。 “在布鲁依尼谷地打败了法国人的阿格里的贡布雷,”年轻人微笑着说“而我,是凯撒·波吉亚。”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波吉亚一家人 凯撒·波吉亚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不但现在,就算是许久之后,都是让很多人感到疑惑不解的问题。 优雅,博学,机敏而又不缺诙谐和平易近人,凯撒·波吉亚有着太多的吸引人的地方和做为一个领袖人物所拥有的诸多美德。 甚至即使是他的敌人,也不能不在诋毁和谩骂他的同时,公允的承认他身上有着的那些值得赞佩的优点。 而这些优点,很多时候又恰恰是能够成功吸引人们为其效劳所必须的。 譬如现在,凯撒·波吉亚不但很自然的赞许了亚历山大的勇敢,而且还顺便提到了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 “你应该感到幸运,”凯撒向亚历山大笑着说“这些士兵都是效忠与我的,所以如果你刚才如果不是很聪明的扔掉了武器,也许现在已经被他们杀掉了,如果那样也许我们就要为失去一位战胜了法国人的英雄感到遗憾了。”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只是听着,因为他注意到说到那些士兵的时候,凯撒的眼睛里放出了兴奋的光芒,而且他的目光始终看着那些警惕的监视附近的卫兵,所以他知道这话其实并非对他说的。 而且他这时候关心的也不是那些卫兵,而是索菲娅。 当看到那支射穿刺客脖子的弩箭后,亚历山大就知道索菲娅应该就在附近。 虽然她成功的射杀了刺客,但是这些士兵很可能会在搜查四周可疑人物的时候发现索菲娅,那样索菲娅就危险了。 这时,凯撒正继续说:“关于你在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我已经听人提到过,大概你还不知道,你现在在罗马算是个很出名的人了。” 亚历山大应付的笑了笑,他对于凯撒说的话其实并不如何在意,或者说虽然难得一遇的见到了这位在不久的将来把整座意大利半岛搅得天翻地覆的传奇人物,但他现在一点想要和这个人套套近乎或是请益一番的心思都没有。 这除了因为担心索菲娅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凯撒·波吉亚那个实在让人不安的绰号令他望而止步。 毒药公爵,虽然如今凯撒的这个绰号还没有如此令人闻名丧胆,但是做为这家以阴谋诡计著称于世的家族的一员,却依旧是让人忐忑不安的。 “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凯撒打量着亚历山大,然后忽然放低声音说“是在担心你那位使用弩箭的朋友吗?” 亚历山大心头骤然一震,他飞快的看了眼凯撒,同时捉摸着这个人敢这么和自己站得很近,不知道在他宽大的法袍下面套了几层内甲,或者说站在附近的士兵是不是正暗中监视,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就立刻扑上来把自己砍成一堆肉泥。 所以虽然心中惊诧,亚历山大还是一边暗自提醒自己冷静,一边故意稍作犹豫后点了点头:“事实上我正要向您说明这件事,我可以保证那个人对您没有任何敌意,至于射杀这个刺客,更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请您不要把那人当成一个威胁。” 凯撒温和的打量着亚历山大,好像被他的话打动了,可亚历山大知道,只要是稍微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很难猜测他内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很愿意相信你的话,不过这也有些麻烦,毕竟我们正面临一个躲藏在暗处的人,而且,”凯撒说着从旁边人手里拿过已经从刺客身上拔出的弩箭看了看“这是支很坚固的箭,不论是分量,长度还是箭尖设计的这些锋角看,这都是支足可以杀死任何人的可怕武器,而且如果这件武器是由一个神出鬼没的人掌握,就更危险了。” 凯撒说着看了眼亚历山大,这时跟在他身边的两个随从已经握住了剑柄,警惕的盯着亚历山大,看他们的架势,只要凯撒一声令下立刻就会拔剑扑来。 “告诉我,现在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正盯着我?”凯撒低声问。 “我不知道,我希望这个时候不在这里。” 亚历山大缓缓的说,对于之前还说因为刺客误会,他算是间接救了自己妹妹一命的这个人忽然间就翻了脸,亚历山大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而且这也是他始终觉得暂时还是对这个人最好敬而远之为好的原因。 凯撒·波吉亚,在有着种种令人仰慕着迷魅力的同时,还有着一颗喜怒多变,冷酷无情的心。 凯撒仔细看着亚历山大的神色,然后他好琢磨了一下后用那支箭在手里拍打了几下,然后才做出决定的向旁边微微摆手示意旁边监视的人退下。 “你应该感谢我的妹妹,你今天的举动毕竟帮助我铲除了一个威胁我妹妹的人,虽然你完全出于无意,但我还是要表示感谢。”凯撒向亚历山大伸出手。 看着亚历山大低头在自己手背上亲吻了一下,凯撒满意的点点头:“还有对于能打败法国人的英雄,我们还是要表示一点敬意,毕竟如今的罗马城里摆弄女人腰带的太多,而愿意摆弄骑士腰带的太少了。” 说着凯撒似是想做个动作,却在一抬手时注意到手里的弩箭,于是微微一笑把拿着弩箭的手背到身后。 “你们要暂时留下,等到教皇的卫队搜查完附近可疑的人之后才能离开,在那之前我会派人护送王后到你们那里。” 亚历山大再次躬身行礼,他知道其实自己这些人已经被软禁起来了,也许等不到凯撒找到刺客的同党,他们是暂时不能离开梵蒂冈了。 尽管心中暗自担心索菲娅,亚历山大还是在两名卫兵的引领下向另一边的加洛林宫走去,他知道这些人其实是监视他的,而且这时候在加洛林宫,其他人也一定已经被凯撒的人监视了起来。 果然,还在很远的地方,亚历山大就看到了加洛林宫外狭窄的巷子两端站立的卫兵,同时他也看到了站在石阶上正在向远处眺望的纳山。 刚刚登上台阶,亚历山大就从纳山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他不由脚下微微加快,当他穿过走廊刚刚走进为他们准备那个房间,一双稚嫩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就忽然从门后伸出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一声熟悉的“啊”声在亚历山大耳畔响起,这声音让他原本因为被凯撒·波吉亚无端软禁引起的恼火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索菲娅,小傻瓜你怎么自己进城了。”亚历山大反身紧抱住索菲娅的身子,然后用力把她往怀里挤,因为担心略显恼火的声调却因为女孩发出的一声略显委屈的轻吟立刻被变得温柔起来“我知道你不想离开我,可罗马城里不安全,你应该和乌利乌他们留在城外才对。”33 索菲娅这时微微挣脱亚历山大的怀抱,她双手捧着亚历山大的脸仔细看,然后嘴里开始发出一连串的声音,同时她的手比划起来,这倒是让亚历山大慢慢知道了她是怎么会出现在梵蒂冈宫外的。 “你从我们走了之后就一直悄悄跟着吗?”亚历山大有些诧异的问“居然还看到卡罗藏那些钱?”亚历山大回头责怪的看了眼旁边有些瞠目结舌的卡罗,显然猎人没有能发现暗中看着他们这一举一动的索菲娅。 “然后今天你跟着我到了梵蒂冈宫外,接着就看到了那个刺客?”亚历山大一边问一边心里暗暗心惊,他不由暗自庆幸关键时刻索菲娅没有轻举妄动,否则也许自己两个人这次真的不能活着离开梵蒂冈宫了。 他才不相信凯撒会毫无防范的出现在一个隐藏在暗处,又有着一件可以随时狙杀他的恐怖武器的人的面前,也许他在和自己站在一起而且还露出威胁的样子,就是为了引诱出藏在暗处的索菲娅。 亚历山大正在想着,就看到索菲娅抬起袖子,露出缠在手臂上的短弩,然后她举了举胳膊,对着梵蒂冈宫的方向露出了个凶狠的神态。 “小傻瓜,幸亏你没上当,如果你真要杀他,可能现在我们都要麻烦了,”亚历山大轻声安抚着索菲娅,然后开始向旁边已经有些焦急的人们解释发生了什么。 “有人要刺杀王后?”卡罗愕然问,做为那不勒斯人,他对乔安娜多少还是有些身为治下子民的心思的“那他们要把王后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亚历山大说“波吉亚这个时候应该正到处捉拿刺客的同谋,也许很快就有结果了。” 虽然这么说,但是亚历山大知道这种猜测也并不可靠。 刺客应该知道在凯撒安排的卫兵如此严密的保护下刺杀凯撒的妹妹是何等的困难和危险,即便刺伤成功也肯定难逃一死,所以刺客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能被发现与同党有关的痕迹的。 只是那个蠢笨的刺客未免太不靠谱,居然把乔安娜当成了凯撒的妹妹卢克雷齐娅·波吉亚。 虽然没有见过亚历山大六世那个著名的私生女,但是对这个号称如今这个时代意大利最有名的美人之一的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亚历山大是早有耳闻了。 听说卢克雷齐娅早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个美人胚子,以至还有人在她不到十岁的时候就提出了婚约,当然这种婚约更多的是出于利益的考虑而并非卢克雷齐娅自身的容貌,不过也由此可见这个波吉亚家族的小宠儿是如何的受到关注。 整个家族的人都很宠爱卢克雷齐娅,这让这个女孩自幼就聚万般宠爱与一身,而到了成年之后就更是被她的父亲和兄弟们视为波吉亚家的珍宝般百般呵护。 甚至据说直到两年前结婚后,她都一直住在她的父亲为她特意修建的波提科宫里,而不是随着丈夫一起去他的领地。 虽然刺客找错了目标,但只是意图刺杀卢克雷齐娅这一项,就足以换来波吉亚家族疯狂的报复了。 任何刺杀行动不论是否成功,随之带来的后果都是可怕的,亚历山大能想象如今的罗马城肯定已经是一片大乱,或许已经有人这个时候掉了脑袋。 从窗子里看看外面街上走来走去的身穿有着波吉亚家族徽章的卫兵,亚历山大只能无奈的想,也许留在梵蒂冈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些军队显然并非属于教廷而是属于波吉亚家族自己,这让亚历山大再次感觉到了这个家族在罗马的权势。 只是想到之前那个法国人夏尔仑,亚历山大不由心里琢磨,不知道对那个法国黑骑士来说,波吉亚家的这支军队又意味着什么。 亚历山大六世与法国国王查理八世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蜜月期”。 在那些日子里,查理为了能名正言顺的继承那不勒斯的王冠,曾经向教廷许诺过很多好处,其中就包括教廷可以得到更大的献地。 为此,亚历山大为查理加冕,承认他那不勒斯国王的身份。 但是这段短暂的“婚姻”没有多久就宣布破裂,在发现查理的野心未免大得出奇后,亚历山大六世立刻悄悄加入了反对查理的同盟当中。 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公开站出来的,但是事实上波吉亚家与法国人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对这些亚历山大是知道的,而且他更清楚的知道过不了多久,当贡萨洛指挥的联军在连续几次彻底击败法国军队后,罗马人就会趁机揭竿而起公开反对法国人的占领。 而在这次反对法国人的举动中,似乎波吉亚家的人很活跃。 想到这,亚历山大的心中突然微微一动,他觉得似乎有个什么念头一晃而过可又抓不住苗头,只是感觉着有些事情似乎在哪里有些不对。 加洛林宫的面积不是很大,原本只是做为暂时停留还没有感觉,可一旦要多呆上一段时间,甚至要在这里过夜,忽然多出来的这些人就让宫殿显得拥挤起来了。 虽然房间倒也不少,可很多地方显然是不适合住人的,而且因为正在搜查刺客的同党,事实上真正被允许可以自由行动的地方也少得可怜。 卡罗按亚历山大的要求找了加洛林宫的执事总管交涉,但是得到的答案却是只能提供一个比较偏僻的角楼,而且在被婉转的警告不要随便走动后,亚历山大不得不带着他的人被安排到了加洛林宫最南角的角楼里。 看着地炉里熊熊燃烧的火苗,亚历山大把索菲娅用毯子和自己裹在一起。然后用力把她抱得紧些。 纳山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寒冷,他始终坐在角落盘旋向上的楼梯边高耸的窗户前,甚至当夜幕完全降临,外面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大时,他都一动不动的坐在窗口看着外面。 宫外阵阵的脚步声始终没停,可以猜想到街上正有大批的军队不断来往。 这似乎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亚历山大心里那个琢磨不到的念头一直萦绕不去,看到月光投进窗子照到纳山身上,他干脆起来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王后吓到了吗?” 纳山忽然问,这是自亚历山大回来后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让亚历山大立刻觉得真是要对这个老丈人佩服之至了。 大概如果乔安娜听说了纳山对她这么关心,也许很快就会因为感动陷入不可自拔的爱情,然后费迪南的棺材盖子就要绿意盎然郁郁葱葱了。 “吓的不轻,那个刺客险些得手,”亚历山大点点头“当时我看得很清楚,虽然是认错了人,可那个人的确是要杀死乔安娜。” “那个人原本要杀谁?”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教皇的女儿。” 纳山点点头略显感慨的说:“那个女人,我是说乔安娜她也真够倒霉的,跑到罗马来还险些让人给错杀了,不过按照我们部落的说法,寡妇总是会惹来麻烦和不好的东西,也许等她回来之后我们就该早点和她分来,毕竟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就够让人感到沮丧了。” 亚历山大张张嘴,刚刚还觉得很有情趣的老丈人,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迷信的长舌妇,这让他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子。 “王后现在正在梵蒂冈宫,还是等她回来之后……” 亚历山大随口接着,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寡妇,衣服?” “是呀,加杰人的寡妇们不是总穿着难看的衣服吗?”纳山奇怪的看了眼亚历山大“怎么,这有什么了?” 亚历山大没有理纳山,而是慢慢站起来看着窗外。 纳山之前的话好像一记重锤敲中了他的心。 乔安娜是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不管是否愿意,她的衣着都是肃穆简朴甚至显得沉重的,而卢克雷齐娅·波吉亚却不但是罗马城里的宠儿,更是刚刚结婚两年的年轻贵妇,她的衣着鲜艳华丽,怎么也不可能像个寡妇那样的穿着。 那么刺客怎么可能会把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搞错呢? 更何况即便是再无所顾忌,卢克雷齐娅也不会轻易到梵蒂冈宫去,毕竟那里是整个天主教世界的精神圣地。 那么为什么刺客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并且会把乔安娜当成卢克雷齐娅? 只要想想,如果真的要刺杀卢克雷齐娅,哪怕是潜入波提科宫伺机刺杀,都要比在戒备森严的梵蒂冈宫前更容易成功。 难道刺客会愚蠢到这个程度? 一旦怀疑,之前隐约感到疑惑的地方就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这么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刺客要刺杀的,就是乔安娜!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这样一家人啊…… 当清晨第一缕晨光划破东方昏暗的天际,把明亮洒到罗马城矗立在城东方尖碑的顶端时,一直忐忑的守在家里的人们终于开始纷纷打开房门,小心的从家里走了出来。 先是一些胆子大的,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走上了街。 不过街上始终显得异常安静,人们在见面后往往相互使着眼色,熟识的人就会聚在一起小声议论,不过当看到有陌生人靠近时就立刻各自散开,然后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来往的陌生人。 一个孩子悄悄从家里跑了出来,他有些好奇的在街上寻找,却没看到平常见到的其他伙伴,于是沿着街道向前走,可没走出多远就停下了脚步。 在一个拐角,一个看上去像是喝醉了的酒鬼歪歪斜斜的倒在墙角里,他的身子像个虾子似的蜷在一起,一只手藏在肚子下面,另一只手摊在身子旁边。 孩子远远的看着那个人,他经常见到这样的酒鬼,所以应该并不害怕。 可不知道怎么,今天看着这个人他却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然后他忽然转身没命的向自家方向跑去。 很快就有人跟着孩子赶了过来,在让他离得远远的之后,有几个人走了过去准备看个仔细。 那孩子很快就看到有人用一块事先就准备好的破布把那个人的头脸盖了起来,直到被家里人带走,那孩子都没能再靠近看上一眼。 但是那个歪斜的靠在角落里,被用破布把整个身子盖住的轮廓却映入了他小小年纪的脑海之中,只是这个孩子并不知道,如他见到的这种情景这时候在罗马城其他地方也正上演,而且这种令人恐惧难忘的记忆,不但会伴随他很久,而且在之后的很多年中,这种事都会不停的出现。 亨利·德·夏尔仑默不作声的骑在马上,他身上的盔甲随着坐骑的颠簸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初冬早晨寒冷的阳光照在铠甲上,反照起的光也显得异常的冰冷。 德·夏尔仑脸上黑色面甲后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经过的街道,当看到时不时的从某些小巷,拐角或是隐蔽的门洞里被发现后抬出来的僵硬尸体,他都会停下来看上一阵,然后再继续向前走。 “已经发现了几十个人,”一个骑士在旁边小声报告着“这里最多,城里其他地方的也发现有人被杀,都是昨天夜里发生的。” “咔”的一声,德·夏尔仑手里紧握的马鞭被用力折断,他攥紧的手套上镶嵌的护片如刺猬般翘立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向梵蒂冈发出请求,我要觐见教宗。”德·夏尔仑声音低沉的说,因为没有听到回应,他微微扭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大人,这个时候教宗可能不会答应见我们的,”旁边的骑士小声说“我们的人已经看到昨天夜里就是波吉亚家的卫兵在城里到处搜查,这些人都是被他们杀死的。” “这个我知道,”德·夏尔仑声音粗鲁打断了手下的话“现在的罗马还在法国国王的统治之下,我决不能忍受这种事当着我的面发生。” 虽然知道这么做也许根本没用,后面的骑士还是无奈的鞠躬,调转马头离开。 “波吉亚家的人。” 看着罗马城西边的方向,德·夏尔仑的面具后传出深沉的低语。 这一夜,亚历山大并没有睡,当天刚蒙蒙亮时,他就沿着角楼盘旋向上的楼梯走到了高大的窗边,看着下面安静空荡的街道,他却知道这一夜应该并不平静。 即便是在加洛林宫里,在深夜中也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一些响动,而且在快要天亮的时候,还曾经有一队士兵匆匆从窗下经过。 昨天的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历,亚历山大并不需要知道,可他多少能猜到因为这个刺客的举动,昨天夜里罗马城中肯定兴起来一番血雨腥风。 刺杀教皇最宠爱的女儿,不论是罪名还是理由,都足够让亚历山大六世堂而皇之的调动他的军队对罗马城内所有的敌人予以报复,甚至因为这个理由过于强烈,哪怕是依旧占领着罗马的法国军队,都不能对他表示不满。 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吧,亚历山大心里暗暗琢磨。 至于这个“他们”是谁,亚历山大认为就是波吉亚家自己。 但这毕竟只是推测,何况亚历山大也很清楚,以他现在的处境要是不自量力的卷进这种是非旋涡中,也许很快就会连渣都不剩的就被各方势力吃个干净,所以他觉得这个时候最好还是默默旁观。 只是很显然,有人并不想让他能在这种时候安静的旁观。 因为几乎就就是被软禁,亚历山大和他的人不得不留在加洛林宫侧殿里的角楼里,虽然没有什么不便,但是等待却是让人不安的。 卡罗不止一次的想要出去,却都被亚历山大制止了,不过对于纳山要从楼梯一直爬到角楼顶上去,他却没有阻止。 毕竟万一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以纳山的本事,应该是能想办法护住索菲娅的。 当快到9点钟的时候,一个信使忽然来到了角楼拜访亚历山大。 让亚历山大意外的是,这个人带来的既非乔安娜,也不是凯撒·波吉亚的消息,而是波吉亚家另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乔瓦尼·波吉亚的一封信。 在信中,乔瓦尼·波吉亚对亚历山大的勇敢表示了很高的敬意,而且一再言明,虽然他阻止的刺客刺杀的并非是他的妹妹卢克雷齐娅,但是这个刺客无疑是十分危险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莽撞导致认错了人,也许这个可怕的凶手就真得有可能威胁卢克雷齐娅的安危。 所以从这一点上说,亚历山大和他那位不知名朋友的举动,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为波吉亚家铲除了一个潜在威胁,这就足以能让他成为这家人的一个“很好的朋友”了。 而在信的最后,乔瓦尼·波吉亚则表露出希望能与亚历山大见上一面的愿望,而且在信上很明确的说,如果愿意,现在就可以到他所居住吉尔皮茨宫来见面。 对于这么一封信,亚历山大多少有些感到奇怪。 乔瓦尼·波吉亚是谁,他是知道的。 做为亚历山大六世的众多私生子之一,乔瓦尼和他的兄弟凯撒是最被亚历山大六世所寄予希望的。 很多人都知道亚历山大六世在耐心的建造他的波吉亚王朝的时候,除了依靠阴谋诡计铲除对手和不惜面临破产的金钱贿赂,最终登上教皇宝座之外,他更希望他的那些孩子能成为他最忠实的助手。 所以他让凯撒进了教会,而且还利用权势让这个儿子年纪轻轻就成了身份显赫的大主教,而在培养凯撒的同时,他对另一个被他看重的儿子乔瓦尼也寄予厚望,他希望乔瓦尼能成为他为他统治军队的一位统帅。 这样的愿望让乔瓦尼和凯撒成了波吉亚家族中除了亚历山大六世本人之外,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现在乔瓦尼忽然派人来要见他,亚历山大尽管意外可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来人驾了辆马车,看着厚实车厢上波吉亚家的徽章,亚历山大不由暗暗琢磨,不知道这个时候罗马城里有多少人正试图要杀死坐着这种马车的人呢。 和波吉亚家其他人都住在距梵蒂冈不远地方不同,吉尔皮茨宫并不在台伯河西岸,而是在与圣天使堡隔河相望的奥古斯都陵墓附近一条临河大街上。 而且和很多其他这个时代的宫殿不一样的是,吉尔皮茨宫有着典型的古罗马时代的风格,呈三角形矗立的门廊和巨大的罗马柱是这座宫殿最突出的特点,而且那种和当下绝大多数宫殿建筑都不尽相同的方形穹顶,更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引起人们对这座宫殿的注意。 当马车来到吉尔皮茨宫门口时,亚历山大注意到了在宫殿外巡逻的士兵,很显然虽然这座宫殿濒临街道,但是却被保护的很严密,这从不住来回巡视的士兵和站在宫殿门廊下密切的注视着来往人群的那些卫士就能看出来。 只是看到了这么多的卫兵,亚历山大却不由想起了乔瓦尼将来的下场。 乔瓦尼·波吉亚是被人暗杀而死,而凶手始终是个未解之谜。 亚历山大看到硕大天井门廊的第一眼时,不由微微发出声感叹。 一座显然是刚刚雕刻完成,还没有彻底经过磨光的大理石雕塑矗立在门廊正中间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这座崭新的雕塑的边边角角看上去还隐隐透着经过敲凿的石砾特有的锐利,而站在基座上的那尊神情安静中却透着睿智与背负着苦难虔诚的圣彼得雕像,即便是一副新作,却又如同一个早就站立在那里不知道多少个世纪后,才被重新唤醒般的令人不由产生一股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是米开朗基罗的‘圣彼得’?”亚历山大脱口而出,却又微微有些诧异和疑惑,他认得出这座雕像,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米开朗基罗来到罗马后的第一件成功作品,正是依靠这个作品被赋予的艺术灵魂和每一刀刻下的精湛功底,米开朗基罗在罗马崭露头角,从此走上了成为不休大师之路。 只是,这座圣彼得雕像看上去和记忆中的似乎略显不同,而且亚历山大记得很清楚,米开朗基罗的‘圣彼得’是被安置在将来重新修建的圣彼得大教堂的门柱外的。 “看来你果然是博那罗蒂的好朋友。” 一个充满愉快的声音从雕像后面传来,亚历山大闻声微微歪了歪头,然后看到了个留着一副卷曲的棕色胡须,头上戴着顶原形羊毛软帽的青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这个人和凯撒·波吉亚长得有几分想象,这么一来不用介绍亚历山大已经知道他就是乔瓦尼·波吉亚了。 乔瓦尼看上去是个很开朗的人,和凯撒那似乎有着某种特有魅力不同,乔瓦尼看上去跟随意和轻松,他似是对亚历山大认出了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很高兴,所以走过来之后就和客人并肩站在雕像前认真的欣赏着这幅作品。 “我得说博那罗蒂的离开还真是让我感到可惜,”乔瓦尼看着雕像有些惋惜的说“不过他似乎认为凯撒更能让他实现他在艺术上的抱负,对这么个有前途的年轻人我不忍心让他失望,所以只能把他让给了我的兄弟,不过我也不是一无所获,在他离开我这里之前为我雕刻了这幅‘圣彼得’。” “原来米开朗基罗之前曾经得到过您的赞助,公爵大人。”亚历山大又略感意外。 乔瓦尼·波吉亚,是甘迪亚公爵。 “算是吧,不过我没为他做什么,倒是我兄弟杰夫里的妻子夏桑,一直对他的艺术才能感兴趣,而且还曾经为他介绍过几位在罗马有名的大师。” 听到乔瓦尼的话,亚历山大有一瞬间心头闪过丝奇怪的感觉,看着这位似乎痴迷与眼前艺术杰作的波吉亚家出身的甘迪亚公爵,亚历山大很想知道在他提到他兄弟的妻子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思。 凯撒,乔瓦尼,卢克雷齐娅和杰夫里,和做为他们父亲的亚历山大六世一起,组成了权倾罗马的波吉亚家族。 而关于这一家的各种谣言则是整个罗马最津津乐道的,其中就包括杰夫里的妻子夏桑与他的哥哥乔瓦尼的某些异乎寻常的亲密关系。 现在听着乔瓦尼毫不避讳的提起弟弟的妻子,亚历山大多少感到有点古怪。 “夏桑热衷艺术,这方面她要比杰夫里更讨人喜欢,”乔瓦尼不以为意的说完,好像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随口说“我听说你一路保护那不勒斯的乔安娜来的罗马,我想夏桑一定愿意见一见你。” 看着乔瓦尼那好像漫不经心的样子,亚历山大心里那丝奇怪的感觉反而越来越浓了。 很显然真正想要见他的并非这位甘迪亚公爵,而是那个与他有着特殊关系的弟妹。 那个女人叫夏桑·阿拉贡,是那不勒斯王国前阿方索二世的女儿,斐迪南的妹妹,乔安娜的小姑子。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威胁,利诱,招揽 杰夫里·波吉亚据说是个很漂亮的人,有着一头柔顺发光的深棕色头发,一张少年特有的精致而敏感的面孔,和只有孩子才有的天真眼睛。 在亚历山大六世的孩子当中,杰夫里并不得宠,甚至在外间一直传闻教宗怀疑这个漂亮的男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后代,因为这个,杰夫里和他的父亲并不亲近。 关于这个传言,几乎是罗马城人尽皆知的事。 而另一个让人们有兴趣的话题,就是杰夫里的妻子夏桑了。 做为那不勒斯国王阿方索二世的女儿,乔安娜的这个小姑子两年前嫁给杰夫里的时候,是带着一大笔丰厚得令人眼红的嫁妆来到罗马的。 那时候亚历山大六世刚刚登上教皇宝座,恰逢他志得意满春风得意之时,再看到一个带来巨额嫁妆和领地封国的儿媳妇,高兴得无以复加。 教皇的家人也很喜欢这个年轻女孩的加入,特别是乔瓦尼和凯撒,都对自己弟弟这个16岁的漂亮新娘产生了很大的兴趣,然后没过多久,关于他们四个人之间各种各样的谣言就在罗马流传了开来。 这些都是差不多整个罗马城都人尽皆知的事,甚至就是如亚历山大他们这样才来没多久的外乡人都可以听到关于这一家子那些各种各样的谣言,其中就包括夏桑和她丈夫的两个哥哥之间那些充满暧昧的各种故事。 现在听到乔瓦尼说是夏桑要见他,亚历山大就不由想起了那些关于这哥仨与一个女人的那些故事。 “夏桑希望能和你见面,她要当面向你表示一下对你救下乔安娜陛下的感激之情。”乔瓦尼似乎一点都不认为由他代替自己的弟妹,而不是应该由夏桑的丈夫出面说这些话有多么古怪,他很自然的说完之后示意亚历山大跟着自己向吉尔皮茨宫里走去。 难道这位夫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住在她丈夫哥哥的家里?亚历山大有些诧异的想,再看看乔瓦尼那丝毫不在意这些东西的态度,亚历山大不由觉得这个人之后被人捅了黑刀真是不冤枉,至少关于他实际上是被他的兄弟杰夫里派人暗杀这个猜想,现在看来未必没有道理。 夏桑·阿拉贡今年18岁,两年前她嫁给杰夫里时曾经引起的轰动直到现在依旧经常被人提起,对于这个为波吉亚家带来几万弗洛林和一个封国的媳妇,这家人都表示出了足够的喜爱,这让夏桑在罗马过的很愉快,而且她和丈夫的姐姐卢克雷齐娅的关系也还算不错。 现在的夏桑18岁,正是经过了两年的爱情滋润,从青涩少女转变为风流少妇的最好的那段时光,已经初显丰腴的姿态让她穿着仿效古罗马时代搭肩长裙的身姿看上去曼妙而又富有活力,而她那头似乎很活泼的浅红色头头发倒是和亚历山大多少有些近似,略显跳脱,却又生机勃勃。 夏桑性格很活泼,或者说这一点上和乔瓦尼有些近似,看到乔瓦尼领来个年轻人,她就从椅子里站起来笑盈盈的打量着,当乔瓦尼刚要开口时,她却先说到:“我知道你,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对吗?” “夫人,这是我的荣幸。”亚历山大微微鞠躬,然后他抬起头后也仔细打量着夏桑。 夏桑似乎有点意外,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胆子似乎很大,居然就这么看着她,然后她又露出了微笑:“你比我想的要年轻,也挺大胆,或者就如同别人说的那样,你还是个孩子。” 别人?谁? 亚历山大心里飞快寻思,脸上恰到好处的因为夏桑的话是露出了丝羞涩。 “关于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不少,听说你打败了法国人,而且在进城的当天夜里就挫败了一场针对我哥哥妻子的抢劫救了她是吗?” “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保护王后是我的职责。”亚历山大谦逊地说“如果一定要说有值得骄傲的,我倒是为自己曾经为那不勒斯做事感到自傲。” “听说你是阿格里的领主?”夏桑饶有兴趣的问“而且也是你在那不勒斯遭受饥荒的时候送去了粮食?” “是的夫人,我阻止了一场饥荒,这也是我最值得自傲啊。” 亚历山大点点头,该不谦虚时候就不能谦虚,他觉得这位夏桑夫人特意见他可不是为了听他说谦虚话的,很显然这个年轻女人是有目的的。 至于她想干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乔安娜说你的军队很能打仗?”夏桑依旧用似乎是少不更事的年轻女士特有的那种天真浪漫的样子问,这让她的问题虽然显得有些直率甚至因为其中带着的怀疑显得不太礼貌,可却又因为那种天真浪漫而不会被人反感“你在布鲁依尼谷地打的胜仗现在很有名呢,罗马城里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大家都在嘲笑法国人是一群图有外表的笨蛋,居然让一群来自阿格里的农夫打败了。” 乔瓦尼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向亚历山大露出个稍显歉意的微笑,似是在为自己弟妹的话表示歉意。 亚历山大只笑了笑:“夫人您说的没错,事实上我手下那些人的确是一群农夫,他们当中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即便是那些曾经为领主打仗的老兵也没有真正与法国人正面交锋过,我能取得胜利很大部分是依靠我手下的波西米亚人。” 亚历山大注意到,当他说到波西米亚人时,一直在旁边微笑倾听的乔瓦尼神色微微一正,从始终漫不经心变得关注起来。 “那么你能为我说说那场战斗的结果吗,要知道法国人从不肯提他们的失败。”夏桑好像真的很感兴趣似的追问“虽然我因为我丈夫的原因不会和法国人公然为敌,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多听些关于他们失败的消息,这样我多少心里会更高兴些。” 虽然心里怀疑这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亚历山大还是简单的说了说布鲁依尼谷地战斗的经过,当说到法国骑兵冲破车阵时,夏桑露出了紧张的神情,而当听说波西米亚人最终把法国人驱赶出战场后,她就露出了笑容。 “这可真是一场惊险的战斗,对吗?”夏桑问着旁边的乔瓦尼“如果这场战斗由你来指挥,会怎么样?” 亚历山大一愣,他没想到夏桑会这么问,看着一直站在旁边耐心的微笑倾听的乔瓦尼,亚历山大倒是多少有点想听听这位甘迪亚公爵的想法。 在亚历山大六世的所有孩子中,乔瓦尼·波吉亚被他们的父亲视为是将来波吉亚王朝最理想的军事统帅,虽然他们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路易其实更适合这个角色,可惜路易过早的死亡断了亚历山大六世的这个念想。 于是教皇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乔瓦尼的身上,同时他不惜重金聘请了很多这个时代著名的老师教授儿子关于军事方面的知识,更是曾经直接把儿子派到联军军队里去指挥作战,只是因为与法国国王之间的协议,他才不得不把乔瓦尼召回到罗马。 可以说比较起来,在亚历山大六世心目中,凯撒虽然是他最喜爱的儿子,可他至少到如今为之,还并不认为凯撒是个当军人的料。 而乔瓦尼是被寄予厚望的。 对这么个人的意见,亚历山大还是愿意听一听的。 乔瓦尼看了眼亚历山大,然后才对夏桑说:“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战斗,但是我还是能想象到其中的危险,亲爱的夏桑,法国人并不像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否则查理就不会那么轻易的打败你的父亲和哥哥,至于现在罗马城里的法国人,他们的麻烦并不只是来自于联军。” 听了乔瓦尼的话,夏桑脸上稍显期待的神色微微有些不好看,她似乎有些不高兴的看些乔瓦尼的,不过却没有开口,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亚历山大心中暗暗点头,乔瓦尼并不是个妄自尊大的人,或者说即便是在令他青睐的女人面前,在提到敌人时也没有失去做为一个军人的冷静,只这一点就足见为什么他会得到亚历山大六世的偏爱。 “如果是我指挥,也许我不会死守车阵,”乔瓦尼看了看亚历山大“虽然阿格里人的确是些农民,但是他们却是很好的诱饵,我会亲自带领波西米亚人袭击法国人的骑兵,而让阿格里人在车阵中尽量吸引住法国人的视线,等他们突破进车阵后,车阵就会成为妨碍他们运动的障碍,到了那时候我会让波西米亚人把车阵包围起来,对所有试图突围出来的法国人迎头痛击,虽然那样可能要牺牲掉那些阿格里人,但是这场战斗我会胜得跟痛快一些。” 乔瓦尼说着露出个奇怪的笑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事情似的,看着他这表情。亚历山大眉梢微微一挑。 “可是乔安娜不是就在车队里面吗,难道按照你说的,要连乔安娜一起牺牲掉吗?”夏桑略带疑惑的问。 “我只是说如果是我指挥,”乔瓦尼微笑着说,然后他看向亚历山大“事实上你做的很好,现在法国人甚至不愿意提起布鲁依尼谷地这个名字,而且据说他们的指挥官路易·德·夏尔仑更是对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深恶痛绝。” “我见过那个人,一个喜欢穿着身黑色盔甲的法国骑士。” “对,一个傲慢的法国骑士,”乔瓦尼点头表示同意“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是个心胸并不宽大的法国人,他之所以被查理任命为驻守罗马的指挥官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智慧,只因为他对查理本人有着很高的忠心,不过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他会不停的找你的麻烦的。“ 亚历山大知道今天真正要说的话题这才开始,乔瓦尼会屈尊降贵的邀请他,绝不只是为了讨论几件艺术珍品和为了听他吹嘘自己的辉煌战绩。 “我并不惧怕法国人,而且我是在战场上光明正大胜利的,如果那个法国人认为需要报仇可以随时来找我。”亚历山大故意表现出一股倔强的样子,然后他看着乔瓦尼,等着他下面的表演。 果然乔瓦尼先是赞美了一下他的勇敢无畏,然后才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说:“虽然你很勇敢也很光明磊落,但是别忘了这里是罗马,在这座城市里是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的,更何况法国人虽然不能公开对付你,但是只要禁止你和你的人离开这座城市,他们总会有机会报复你们的。” 亚历山大略微露出了丝忐忑,只是虽然是在做戏,但他知道乔瓦尼说的也是事实,在罗马城里的确是什么都能发生的。 看到亚历山大神色间的犹豫,乔瓦尼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一直等着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先是打碎亚历山大那自以为是的骄傲,在让他看清眼前的危险后,乔瓦尼递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橄榄枝。 “当然,如果你有一个足以能成为你有力靠山的封主也许就不同了,”乔瓦尼摆摆手似乎不经意的说“那样,法国人就需要考虑如果惩罚你是不是会引起你的封主的不满,特别是现在法国人在伦巴第和罗马的日子都不好过,这对你来说也许是个机会。” 亚历山大看着乔瓦尼,他知道这个人在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利诱,只是哪怕他愿意投靠,可做为阿格里领主,在名义上他依旧是归属与那不勒斯王国治下的。 那么难道他可以直接投靠这位甘迪亚公爵?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乔瓦尼是什么意思? 当亚历山大的目光掠过旁边夏桑脸上略显期待的神色后,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答案。 夏桑是阿方索二世的女儿,她在嫁给杰夫里时是以斯奎拉切公国作为嫁妆的,说起来夏桑不但是杰夫里·波吉亚的妻子,更是那不勒斯领下的斯奎拉切公国的女公爵。 那么同样做为那不勒斯名义下的阿格里领主,如果需要找一个保护者,还有比前前任国王的女儿,一位公国的女公爵更合适的吗? 一时间亚历山大心头恍悟,同时看向这两人的目光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看来关于这两个人之间的那些谣言还真未必是捕风捉影,只从乔瓦尼肯如此不遗余力的为夏桑争取利益就可以看出他们两个关系的不一般。 就在亚历山大心里暗自揣摩这两个人时,夏桑忽然不经意似的问到:“我听说你们之前在进罗马城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是吗?” 因为不明白她的用意,亚历山大只是微微点头。 “听说是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帮你们解的围?”夏桑继续问。 亚历山大点头承认,随即发现夏桑脸上迅速掠过的阴郁。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魅影连连 乔安娜很年轻,至于是否漂亮并不重要。 关键是她是个寡妇。 亚历山大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按照习俗,虽然斐迪南已经死了,而且他的叔叔腓特烈继承了那不勒斯王位,但是乔安娜不论是做为原本就是阿拉贡家族一支的后裔还是做为斐迪南的妻子,都依旧拥有着那不勒斯王后的头衔。 如果不是腓特烈原本有老婆,而且势力还不小,为了稳固王位,腓特烈未必不会有迎娶自己的侄媳妇以稳固身份的想法。 可即便如此,乔安娜与那不勒斯依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这么一想就可以发现,如果谁能成为乔安娜的下任丈夫,而腓特烈的儿子阿尔弗雷德再恰好早夭以至失去继承人,那么会是个什么结果,就实在是很难想象了。 这么一想,亚历山大就发现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对乔安娜忽然表现出来的那种暴风骤雨般的爱慕,也许里面包含的东西还真是很多。 那么夏桑呢? 她是阿方索二世的女儿,斐迪南的妹妹,如果她的叔叔腓特烈将来没有继承人,她是不是也要继承那不勒斯王位的可能? 一想到这个,亚历山大忽然觉得乔安娜的遇刺也许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多了。 至少在罗马城里,她的安危就牵扯着不止一个人的将来。 想到这个亚历山大有点头疼,原本看似纯粹就是个落魄寡妇的女人忽然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而且偏偏她还和自己的老丈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这让亚历山大的头有些大,而且这种烦恼注定还会越来越厉害。 因为很显然,乔瓦尼和夏桑忽然表现出的招揽之意,让他很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不过是希望让乔安娜身边的人都成为他们的臂助,可以想象这么一个孤立无援的寡妇,被一群暗中投靠了别人的手下包围着,时间久了会发生什么还真是谁也想象不到。 “罗维雷家的人都很狡猾,”夏桑露出个嫌弃的神色,她看了眼亚历山大,似乎要从他的神色间知道他对自己这话的反应,见亚历山大没有表现出附和之意,她也不在意的继续说“这家人几年前曾经在罗马很显赫,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现在他们即便回来可也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罗维雷家已经败落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亚历山大在心里暗暗说。 未来的罗维雷家会变得和波吉亚家一样,成为罗马的主宰,而且说起来至少这家人以后的名声多少要比波吉亚这个充满堕落,阴谋,腐朽,甚至是突破血亲禁忌的坏名声好得多。 当然现在罗维雷家正在倒霉,虽然依仗着法国人他们又回到了意大利,可随着法国军队的节节败退,他们很快就要有夹着尾巴做人,甚至可能不得不再次被赶出罗马和意大利半岛。 “我不想看到罗维雷家的人骚扰我的嫂子,所以希望能有人帮助我保护她。”夏桑望着亚历山大。 之前说那么多,而且已经很明显的露出了招揽的意思,她现在就等着亚历山大做出回应了,如果一切顺利乔安娜身边多出一群听命于自己的人,这样至少在罗马这段时间乔安娜要听从他们的安排。 “保护乔安娜陛下是我的职责,不论是做为那不勒斯的封臣还是对她付出的报酬,这都是我义不容辞的。” 亚历山大的回答毫无破绽,却又并没显出多少能让人认为是表示效忠的意思,这让夏桑脸上不由自主的隐隐露出了一丝失望。 “能这样就最好了,我们都希望乔安娜陛下在罗马这段时间能过的快乐些。” 乔瓦尼没有因为亚历山大的回答不够令他满意显出不悦,他始终笑呵呵的,当夏桑要再说什么时他稍微打断了一下,然后就很热情的领着亚历山大参观起了他的吉尔皮茨宫。 吉尔皮茨宫完全可以说是一个收藏丰富的博物馆,不论是古代罗马与哥特人风格的早期画作雕塑,还是有着浓郁东方色彩的东罗马风格的马赛克画像,或者是干脆来自摩尔人国家的珍贵武器,都让亚历山大感到羡慕不已,而其中让他觉得意外的是,在乔瓦尼的宫殿里他居然看到了波提切利的作品。 做为这个时代无可辩驳的艺术之都,佛罗伦萨无疑是最吸引人的艺术的圣地,而这个时候的波提切利则是这座艺术圣地中最令人仰望的大师之一。 达·芬奇还沉溺与他那些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之中。 米开朗基罗才刚刚崭露头角。 拉斐尔如今还只是个刚刚入门的小屁孩。 所以如今最璀璨的大师就是波提切利。 波提切利几乎一生都没怎么离开过佛罗伦萨,而他的命运也与这座艺术之都永远联系在了一起,虽然他为后世留下了众多作品,但是他也亲手毁掉了自己更多的佳作,而在除了佛罗伦萨之外,几乎很少能找到波提切利的画作。 所以当看到吉尔皮茨宫的天顶上居然有着一副丝毫不逊色于西斯廷大教堂天顶画的三王朝圣图时,亚历山大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巴。 “这可真是奇迹,”亚历山大用只有他自己才能懂得的意思感叹着。 他之所以会如此感叹,是因为知道波提切利终其一生,唯一一次在佛罗伦萨之外作画,就是十几年前应召到梵蒂冈为西斯廷教堂作画,那次旅行也差不多成了波提切利一辈子当中唯一一次出远门。 所以当看到居然除了西斯廷教堂,波提切利还在吉尔皮茨宫里留下了他的杰作,亚历山大感到意外之余又不禁奇怪,如此的杰作怎么会在后世默默无名呢? 而看到他这个样子的乔瓦尼则略显得意的同样仰着脑袋,仔细欣赏着这幅他早就熟悉,可每次仔细看都还会欣喜莫名的天顶画作。 “有些人不喜欢波提切利的作品,认为他是在向世俗甚至是堕落投降,”乔瓦尼随口说,他其实并不指望这个乡巴佬能听懂他的这些话,一个来自下意大利乡村的小领主怎么会理解如此伟大作品的内涵呢,不过不论如何能有个人陪着他一起观赏这些伟大作品,这就足够了“这位大师的画作总是充满了对色彩的追求和对人物刻画上的精雕细琢,有人认为这是不对的,甚至是媚俗堕落的,可我却喜欢这种风格,这是一种看上去就觉得华丽得令人想要融入其中的杰作。” “您说的对公爵,伟大的作品。” 亚历山大随声附和,看着乔瓦尼完全沉浸在对画作的痴迷中,他知道这位公爵的感叹之词显然并不是对他说的,而且他并不想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更不想告诉这位公爵,这大概是波提切利一生中仅有的一副在佛罗伦萨之外为私人创作的画作。 乔瓦尼的感叹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他还要继续说点什么抒发情怀时,一个随从远远的快步走来,他付身在乔瓦尼耳边低声报告了句什么。 立刻,乔瓦尼笑容隐去不见,原本看上去始终轻松快乐的脸上隐约显出丝阴沉。 “看来我不能留下你继续欣赏这些伟大的杰作了,不过好在你应该会在罗马呆很长时间,总会有机会的。”乔瓦尼对亚历山大微笑着说,之前的那丝不快已经不见,甚至在亚历山大鞠躬转身走远后,他脸上依旧始终保持着笑容。 只是当夏桑走到他的身边时,乔瓦尼的神色才慢慢沉了下来。 “这个人,对我们有用吗?”夏桑同样看着远去的亚历山大背影“一个乡下的农夫。” “乡下的农夫有时候可能比空有其表的贵族更有用,就像你丈夫。”乔瓦尼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杰夫里可是你的兄弟。”夏桑微微撇了下嘴。 “所以这才是更糟糕的。”乔瓦尼摇摇头无奈说“好了,我们去见杰夫里吧,他已经已经快到了。” 亚历山大离开吉尔皮茨宫的时候,恰好看到辆有着波吉亚家族徽章,由几名卫兵保护的马车停在宫前。 来人显然行色匆匆,所以不等马车停稳,一个很灵活的身影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虽然离得有点远,亚历山大还是看到那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或者准确的说是个少年。 那个少年身上穿着间很醒目的深红色过膝短袍,一条白色的裤子从短袍下摆露出来,他的头上戴着顶黑色的后丝绒帽,一串很长的帽穗从后面一直拖到肩膀随着他的动作不住摇动,把这个少年脸上那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消减了不少。 那个少年看了眼从宫里走出来的亚历山大,然后就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而跟在他旁边的几个卫兵则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不由回头向少年背影望去的亚历山大。 这个看上去不太高兴的少年,大概就是杰夫里·波吉亚了。亚历山大暗暗猜测着。 杰夫里·波吉亚,12岁的时候和那不勒斯的夏桑结婚,现在他应该是14岁,正是充满叛逆和暴躁的年龄。 这个年龄的少年人有着自认成熟的顽固和对所有人的怀疑,因为青春的躁动而显得容易激动的性格总是让他们做出种种冲动的决定,如果这个少年再有的确能把这些决定化为行动的能力和条件,那么他们往往会做出让长辈和大人们目瞪口呆的事情来。 看着杰夫里·波吉亚怒气冲冲走进吉尔皮茨宫的背影,再想想不到不到一年后乔瓦尼那莫名其妙就丢了性命的下场,亚历山大抬头看向眼前这座颇为雄伟的宫殿,又不禁想起了吉尔皮茨宫中那副从未在后世为人所知的波提切利的画作。 一时间,亚历山大觉得这座宫殿变得不那么让人舒服起来。 街上巡逻的法国士兵很多。 慢慢的亚历山大就注意到,法国人除了以台伯河为界,从不过桥之外,似乎台伯河东岸这边也有些地方并不去光顾。 这些地方就包括一大片看上去略显混乱,可鳞次栉比的房子里却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的街区。 送亚历山大回去的马车,恰好要从这片街区穿过。 街上乱糟糟的,临街房屋的门口都摆满了各种摊子把街道挤得很窄,看上去像个大集市。 不过很多人却并不在摊子前停步,人们进进出出的是那些房子。 总有些身穿深色袍子的男人弓着身子急匆匆的进来出去,更多的人则好像都在说悄悄话似的,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这条街上的人,看上去多少都显得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 亚历山大漫不经心的靠在马车边看着外面,这片街区拥挤而又繁忙,而且还有着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某种好像在不停催促着人们向前走的紧张感。 “贪婪下贱的犹太人,”一直陪着亚历山大的那个信使低声嘀咕一句,见亚历山大看过来,他就指指车外“这些地方住的都是犹太人,他们靠放高利贷印子钱还有其他天知道的肮脏生意发财,整天就像一群被用鞭子赶着走的山羊不停的跑来跑去的,不过赶他们的鞭子一定是金子做的,否则他们哪怕是被打死也不会多挪动一步。”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如今犹太人的名声同样不好,其实只要想想《威尼斯商人》里夏洛克的形象,就能明白犹太人是受到何等的鄙视和嫌弃。 尽管,现在这个时候莎士比亚的祖父都还没有出生。 尽管,夏洛克恰恰是《威尼斯商人》这部戏剧里显得真正有血有肉性格鲜明的一个人。 亚历山大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他无意中抬头,在熙攘纷乱的人群中看到个看上去似乎很熟悉的身影。 而那人当时也看到了马车里的亚历山大。 那个人,就是坤托的兄弟,巴勒莫司铎阿方索身边的那个克立安!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罗马与阴谋 亚历山大确定那个人是克立安。 虽然当马车从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身边掠过后,那个身影已经不见踪迹,但是亚历山大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在巴勒莫,当贵族议团决定捉拿克立安时,这个在别人眼里只是个市侩商人的小角色,却突然展现出异乎寻常的武力,在连续击杀了几个逮捕他的议团守卫后,居然在光天化日中冲出重围,从此渺无音讯。 议团曾经派出大批人手到缉拿这个人,但是克立安就好像融化在了空气中似的不见了,至少在亚历山大离开西西里的时候,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一点消息。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亚历山大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但是现在,在罗马城的犹太人聚集区,亚历山大却意外的见到了克立安,而且亚历山大也肯定那个人也发现了他,或者说也许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被一个有着诡异身手,擅于暗杀的人盯上,是危险而又难受的。 虽然没有和克立安正面交过锋,但是亚历山大忘不了坤托。 当亚历山大随着坤托离开圣赛巴隆修道院后,一路上坤托展现出的那种娴熟的杀人技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即便到了现在索菲娅从不离身的那把颇具威力的短弩,都是坤托的遗物。 亚历山大不相信作为坤托的兄弟,克立安会比坤托差到哪里,更何况当初他在巴勒莫从议团守卫的重围中逃跑时情景,更是让经历过的人胆战心惊,以致后来诉说的时候都因为惧怕变颜变色。 这么一个人忽然出现的附近,足以让最冷静的人也不由暗暗惊心。 亚历山大不由用力攥紧了腰边的佩剑,直到马车回到加洛林宫时,他才发现掌心中已经满是汗水。 也许,克立安就是要让他感觉到紧张和惧怕吧,亚历山大这么琢磨,否则那个人应该不会被那么轻易发现。 虽然这么想,但亚历山大却没有掉以轻心,刚刚回到加洛林宫,他就把卡罗叫到身边让他加强警戒,同时他叮嘱索菲娅,一定不要轻易离开纳山的身边。 “你好像有些紧张,那个人真如你说的那么厉害?”纳山有些好奇问,虽然他觉得亚历山大有些大题小做,可看在他对女儿的安全那么上心的份上,倒是在琢磨并不介意帮他把那个叫克立安莫名其妙的家伙干掉。 “帮我照顾好索菲娅,”亚历山大低声对纳山说“那个克立安见过她,我担心那个人可能会对她不利。” 纳山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危险,亚历山大的话让他心里涌起了怒气,对于那个可能威胁女儿生命的人,纳山已经决定不会让他有活着出现在索菲娅身边的机会。 克里安的意外出现,让亚历山大的心情变得很坏,在感觉到来自克里安威胁的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乔瓦尼和夏桑的青睐招揽背后隐隐的危机。 乔安娜做为那不勒斯王后,不论是否已经失去了后冠都有着很重要的地位,特别是如果腓特烈一旦没有了后裔,乔安娜的重要性就真正凸显出来了。 现在乔安娜和卢克雷齐娅在一起,或者应该说是在凯撒·波吉亚的手中。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虽然同为兄妹,但是卢克雷齐娅显然更亲近凯撒,就如同夏桑虽然和杰夫里的两个哥哥都传出过暧昧谣言,可人们普遍认为夏桑和乔瓦尼的关系更密切一样,这家的兄弟姐妹之间多少是分出了不同派系的。 这从乔瓦尼急于想招揽乔安娜身边的人就可以看出来,他显然对乔安娜被凯撒与卢克雷齐娅‘垄断’颇有微言。 无奈的是,亚历山大终于意识到,不论乔安娜将来会按谁的安排再次结婚,一旦她的婚姻关系到那不勒斯的王位,做为那不勒斯封臣的他都会受到不小的牵连。 特别是当想到不论是阿格里还是科森察,因为都关乎着那不勒斯至关重要的东西,备受关注自然是在所难免,甚至可能还会成为将来各方争夺中最先受到牵连,亚历山大就不得不感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只是用来做为挡箭牌的乔安娜,一时间却好像成了能决定那不勒斯命运的不可忽视的一环。 很显然,乔安娜似乎已经成了某些人争夺的目标。 也许正因为这个,才有人要刺杀她她吧,毕竟她能给有些人带来好处,就也能给有些人带来麻烦。 亚历山大心里寻思着,同时脑海里闪过那不勒斯国王菲特烈的影子。 只是这其中种种纠纷,真不是如今的他能够参与的,这也是让亚历山大恼火的地方。 亚历山大不喜欢这种自己的命运可能会因为别人的决定就必须不断改变,可是如今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对这种事产生影响。 或许…… 亚历山大心头忽然晃过个念头,虽然觉得多少有些荒诞,但是这个念头一旦兴起就难以抑制。 也许该去拜访一下某位浪漫的骑士少爷。 虽然因为凯撒·波吉亚的吩咐他不能随意离开加洛林宫,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筹划起来。 窗外又有几个士兵走过,头天晚上罗马城里的不平静依旧余波未消,不过这倒是让亚历山大觉得在这种时候,反而多少变得安全了些。 克立安无疑是十分危险的,这个亚历山大早就知道,只是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罗马,就难以猜测了。 想想如今罗马城里错综复杂的局势,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这里恰恰就是让克立安这种人如鱼得水的好地方。 只是如今罗马城里气氛紧张,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却又随时准备应付来自对手的袭击,整座城市都变得莫名紧张戒备森严,这么一来势必让克里安也谨慎不少,即便他真的有所图谋,短时间内也不会轻举妄动。 只是想想坤托,再想想克里安之前从西西里人手里逃跑时的情景,亚历山大决定提醒自己绝对不要掉以轻心。 就在亚历山大琢磨着怎么防备那个神出鬼没的克立安时,法国占领罗马军队的指挥官亨利·德·夏尔仑正在距加洛林宫不远的西斯廷教堂的一个房间里等着接受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召见。 这次觐见多少有点突然,或者说是无奈,因为太过紧急,教皇甚至没来得及在原本应该显得更正式些的梵蒂冈宫,而是同意在西斯廷教堂召见法国人的指挥官。 虽然是觐见教皇,可德·夏尔仑依旧穿着那身异常显眼醒目的黑色盔甲,当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身上的甲胄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为原本就一脸阴沉的指挥官的身上平增了一丝肃杀之气。 事实上德·夏尔仑的这次觐见一点都称不上友好或是平和,相反,法国人的身体里蕴藏着随时都会爆发的抱怨甚至是愤怒,这从他阴沉的脸色和虽然看上去漫不经心,可每一步都好像踩着鼓点走上战场的样子可以看出来。 一个教士推门走了进来,当迎着法国人投过来的目光时,这个教士暗暗舔了舔舌尖。 “抱歉将军,您可能要再多等些时候,教宗陛下正在召见法兰克福大主教。”教士用略显歉意的口吻说,不过德·夏尔仑却没有感觉出其中有多少诚意。相反,听到教士的话,他有种正被挑衅的愤怒。 法兰克福做为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要城市,一直以来都以帝国皇帝的加冕地自豪,而且在所有天主教会的主教辖区中,法兰克福主教更是以对法国的敌意最浓著称。 更何况如今神圣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安参与的神圣联盟正在和法国作战,这个时候法兰克福主教来到梵蒂冈,可不是什么好事。 德·夏尔仑边琢磨边应付着那个教士的敷衍。 夏尔仑知道教廷的这些教士并不喜欢法国人,甚至还有着很深的敌意,毕竟查理的入侵让所有城邦国家都感到了威胁,而教廷与这些城邦的关系可以说是千丝万缕密不可分。 不过因为这次觐见除了因为罗马城头天晚上发生的一连串骚乱,让他不得不要求觐见亚历山大六世之外,还肩负着更重要的来自法王查理的命令,所以夏尔仑不得不忍受面前教士的傲慢,甚至是刻意流露出来的蔑视。 显然在这些人眼里,法国人都是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 远处传来沉重的“吱纽”声,通往教宗专用的祈祷室的木门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教士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红色法衣,头上戴着厚实的羊毛小圆顶帽,紧攥着垂在胸前的十字架的双手关节凸起,显得孔武有力。 这位红衣主教看上去不像个侍奉上帝的神仆,而更像个战士。 法兰克福大主教。 夏尔仑心中暗暗念着这个名字。 大主教也看到了一身黑色盔甲,异常显眼的夏尔仑,他脚下稍微一缓,然后慢慢走过去。 夏尔仑默默躬身,捧起大主教递到他面前的手轻轻亲吻。 “愿主保佑你,将军。” 大主教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方调子,而且粗犷而富有压迫感,完全不像个应该整天吟唱圣诗的教士。 “大主教,自从上次告别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您。”夏尔仑抬起头看着主教“我没有忘记您在锦标赛上给我造成的麻烦,而且我想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也一定会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上次的锦标赛啊,”法兰克福大主教摸了摸下颚的浓密胡须“我得承认你的确是个好对手,特别是在长矛比试的时候,你们的确是很难对付的。” “不过您同样难以对付,”夏尔仑说“如果脱下法袍穿上盔甲,您完全是一位合格的骑士。” “侍奉上帝永远比挥舞刀剑更有用,”大主教看着夏尔仑“譬如现在,听从上帝召唤而聚集起来的联军已经把你那试图冒犯圣地的国王打败了,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夏尔仑的眉梢挑了起来,脸上一道原本浅浅的疤痕略微泛得红昏。 “大主教,我的国王是最虔诚的教徒,而且他对那不勒斯拥有不可辩驳的宣称权力。” “他的宣称权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才有,”大主教讥讽的说,看到夏尔仑脸上那道疤痕已经因为愤怒变得红亮起来,大主教指了指他的佩剑大声说“如果你觉得这是个侮辱,我可以接受你的挑战,就和在法国的锦标赛一样,我不介意脱下法袍换上盔甲再和你们这些法国人再打一场。” 夏尔仑神色阴沉的看着法兰克福大主教,虽然这位大主教不但有着强壮的体魄,而且用起剑来比很多骑士都更娴熟,可如果不是因为大主教的身份让他顾忌,夏尔仑并不惧怕这位僧侣骑士。 “大主教,但愿您的祈祷真的能帮助到您的皇帝和他的那些同伴,否则我的国王一定会让他们所有人都因为参加了这场战争而后悔。” 夏尔仑说完微微向法兰克福大主教鞠躬行礼,然后从主教身边错身而过,向着正等着为他引荐教皇的教士走去。 法兰克福大主教回头看了看夏尔仑被黑色盔甲衬托得同样高大魁梧的背影,主教在胸前默默画了个十字,转身向着西斯廷教堂外走去。 西斯廷教堂外的台阶下,一辆马车正等在一旁,看到大主教出来,一个随从恭敬的打开了车门。 “上帝保佑,您这次觐见教皇一定收获不少。” 陪同主教上了马车后,随从微笑着说。 “至少和贿赂那个人的那些钱比起来还是值得的,”大主教讽刺了一句“我们的教皇喜欢用贿赂的多少开条件。” “不过至少这次梵蒂冈是支持我们的,是吗?”随从关心的问。 “是的,至少这次我们的那位教皇没有让我失望,”法兰克福大主教吐出口气“他已经同意不会与法国人妥协,更不会与查理单独媾和,这就意味着除非一方失败,否则我们与法国人之间是不存在和平的。” 随从准备附和,可不等他开口,正在行进的马车骤然停下。 前面的车夫突的转身,一道雪亮剑光瞬间从向前敞开的车窗刺了进来! 刺剑戳进大主教的后颈,能和任何骑士决斗的强壮主教一头栽倒! 伪装成车夫的刺客在跳下马车混入人群时头上的帽兜抖落,露出了一张普通的脸。 如果亚历山大在这里他就会认出这个人,正是不久前见到的克立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匕首与弗洛林 亚历山大认为在这种全城戒备森严的时候,克立安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这甚至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因为乔安娜遇刺而导致凯撒·波吉亚对罗马城里敌对者的报复,让人们变得谨慎警惕,除了凯撒的人,其他贵族也都把自己家族的人手都调动了起来,至于法国人更是为了防止有人可能会趁机暴动,派遣了军队严密防范城内的动向。 在这种紧张警惕的时候,人们反而都认为更安全了些,因为不会有人愚蠢到冒险在这时干出点什么蠢事。 所以当克立安选择这个时机行刺法兰克福大主教时,根本没有人会想到真的会有人在这样戒备森严的时间和地方发起袭击。 克立安显然早就选好了路线,他实施行刺的这个地方恰好是条很窄的街道,而街道两边则有好几条通向其他地方的巷子,在巷子另一边就是个很热闹的大集市,所以当他一击得手立刻跳车跑进一条巷子后,停在路中间的马车恰恰挡住了跟在车后试图追击的护卫的去路。 当护卫们手忙脚乱的终于驱开马车追上去时,克立安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小巷另一边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手忙脚乱。 那可怕的一击让几乎立刻就要了大主教的命,他的脖子被刺了个很大的洞,被直接刺了个对穿的脖子上前后都在不停的往外涌出血水,当随从清醒过来惊慌尖叫着扑上去试图按住根本掩不住的伤口时,大主教已经只剩下躺在马车里身子本能的抖动了。 法兰克福大主教遇刺的消息立刻如长了翅膀般传开,这让原本就已经气氛紧张的罗马城更是变得草木皆兵,其中一些本就对法国人充满敌意的贵族和教徒,情绪变得鼓噪激动起来。 因为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密切关系,法兰克福大主教对法国有着强烈的敌意,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大主教这个时候觐见教宗,即便没有人知道他的来意,但是也能猜侧到很可能是希望能够在反对法国这件事上得到教宗的支持。 大主教在这时遇刺,而且又是在被法国人占领罗马城,几乎没有人认为这和法国人是没有关系的。 甚至连法国人自己都是这么认为,所以当因为担心城里会出现暴动而不得不打断觐见教皇的属下把发生的一切报告给夏尔仑时,那个属下看着夏尔仑的眼神里不禁透着紧张和询问的神情。 可让他意外的是,夏尔仑听到这个消息后,居然是一脸的茫然。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夏尔仑先是愕然片刻,然后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他很清楚一位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大教区主教遇刺是多么大的一件事,更何况这位大主教还是公开反对法国人,人们肯定认为这件事是法国人干的“究竟是谁干的这件蠢事!” 属下怀疑的目光也让夏尔仑感到难受,他不能容忍这种认为他可能会和一件卑鄙的刺杀事件有关的猜测,这让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但是现在迫在眉睫的是必须防止时态扩大,更要防止有人趁机向法国军队发难。 夏尔仑很清楚如今他的处境。 法军主力如今正在伦巴第地区和贡萨洛的联军苦苦周旋,根本没有余力援助正被包围的罗马,而城内的敌对势力正跃跃欲试伺机对法国人发难,如果不是城外包围罗马的联军兵力不足,只能封锁道路防止城内法军逃跑而不能主动发起进攻,可能罗马城早就被联军夺回去了。 可就在这种时候偏偏一位大主教遇刺! 夏尔仑能想象行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让他在意外之余更是迷惑,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 在下令法军加强戒备的之后,夏尔仑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感到恼火却又无奈的决定。 终于,在反复权衡之后,法国人向之前引荐他觐见教宗的那个教士提出了要求与凯撒·波吉亚会面的要求。 凯撒·波吉亚这时候正在梵蒂冈宫中。 当教士向他禀报法国将军要求见他的消息时,凯撒刚刚喝下一杯掺了鸦片沫的蜂蜜酒。 虽然身体强壮,但是因为已经有十几个小时没有睡觉,凯撒的头略微有些疼。 不过他的精神却很好,或者说除了身体上的疲惫,他整个人都是显得亢奋的。 借着乔安娜遇刺而趁机发动的对政敌的袭击得到了让凯撒都颇感意外的成果,虽然是第一次真正使用军队,但他的人还是让他满意的完成了使命,一些之前和他的家族为敌的人在头天晚上的袭击中被沉底铲除,甚至就是到了凌晨的时候,还时不时的有人向他报告又干掉了哪个之前看着碍眼的家伙。 至于这一切造成的麻烦,就都让法国人头疼去吧。 这也是让凯撒高兴的一个原因。 凯撒对法国人没有什么好感,或者说对查理八世没有好感。 之前查理在进军罗马,不但用逼迫的手段要亚历山大六世为他加冕为那不勒斯国王,而且为了防止亚历山大六世暗中反对他,还提出让凯撒作为人质随军的条件。 那段经历是凯撒最不愿意想起的,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却让他深深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屈辱,所以既能消灭对手,又能给法国人制造些麻烦,这让凯撒觉得很高兴。 法兰克福大主教遇刺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凯撒正准备喝蜂蜜酒,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也不禁一阵失神。 这个时候的凯撒·波吉亚还不是后来那位令人胆寒的毒药公爵,虽然对毒药这种东西已经很感兴趣,但是要说让他刺杀一位大主教,多少还是要思量思量的。 所以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凯撒是多少有些震动的。 让凯撒庆幸的是,虽然在他看来,那位大主教并不讨人喜欢,可他的家族和那个人没有什么冲突,这至少不至于让波吉亚家背上暗杀一位大主教的嫌疑。 不过想来,这件事会让法国人头疼不已吧。 想到这个,凯撒又觉得大主教的死是件好事,所以当听说夏尔仑求见时,猜到他来意的凯撒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在等蜂蜜酒的劲头稍微过去之后,才让人邀请他进来。 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夏尔仑在看到凯撒那张透着红晕的面孔时,脸上的浅疤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早就听说过凯撒有些痴迷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闻着房间里隐隐泛着的奇怪味道,夏尔仑猜到这应该是这位年轻主教已经享受了一番之后才抽出时间见他。 “主教,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夏尔仑沉声说,他原本想让自己的声调显得更柔和些却没有成功“现在罗马城里正酝酿一场风暴,我希望您能帮助我平息下去,国王陛下不会愿意看到他的罗马变得一塌糊涂。” “‘他的罗马’,”凯撒因为吸食了鸦片略显兴奋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他和面前高大的法国骑士对视着,过了一会才笑出声来“将军,大概你忘了早在8世纪丕平献土的时候,加洛林家族就已经把罗马城永远的奉献给了教会,而你现在却说罗马是某个世俗君主的领土,这是不是在质疑上帝对罗马的拥有权?” 夏尔仑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光,不过他这脸色和凯撒脸上的红晕完全不同,随着粗重的呼吸声,法国人身上的盔甲也随着轻轻起伏,可他最终没有爆发怒火。 “我需要您的帮助,”夏尔仑再次开口“罗马城必须平息下来,而您的那些军队已经造成了很大的混乱,如果不能约束他们,我将不得不命令国王的军队采取必要的手段。” “这是在威胁吗将军?”凯撒原来显得愉快的脸上慢慢阴沉下来,因为刚刚吸了鸦片,他的精神这个时候充满了躁动的亢奋,这让他甚至想立刻和眼前这个法国人打上一仗“或者你认为我必须要听从你的?” 夏尔仑紧皱了下眉头,他已经有些厌烦了和这些披着法衣却又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要世俗的教士打交道,看着凯撒,他稍微沉吟终于开口:“我可以承认您的军队拥有保卫梵蒂冈的权力,而且我希望您能让您的军队协助法国军队维持罗马城内的安全。” 凯撒始终透着些许兴奋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更浓的兴奋,他知道法国人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这让他暗暗高兴,甚至有些难以掩饰的把喜悦流露了出来。 拥有自己的军队,这是凯撒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和成为位高权重的大主教,枢机主教,甚至是教皇相比,他更渴望能成为波吉亚家的第一位世俗君主。 哪怕是他的父亲已经为他们兄弟安排好了各自的道路,而选择通向君主宝座的并非是他而是乔瓦尼,但是凯撒却依旧执着的试图改变这一切。 而建立一支完全听命与他的军队是完成这个梦想的第一件事。 现在法国人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承认他这支军队的合法性,这让凯撒看到了希望,只要开了允许他的军队保护梵蒂冈这个头,他就可以趁机进一步捞取属于教廷的军事权力,他相信在父亲的帮助下他很快就能掌握更大的军队。 “另外还有件事,希望能从你这个得到帮助,”夏尔仑皱着眉说,其实这件事才是他来觐见亚历山大六世的真正目的,只是来没来得及说就出了法兰克福大主教这件事,这就让促成这件事显得更加困难了“依照国王的意愿,陛下希望教宗陛下能授予热那亚大主教以枢机的地位。” 凯撒有那么一会有点错愕,他有趣的看着夏尔仑,似乎为法国人提出的这个要求感到诧异和好笑,然后他才用略带询问的口吻轻声问:“将军您说的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 夏尔仑皱皱眉,虽然知道凯撒这么直言同为大主教的罗维雷的世俗名字让他觉得无理甚至粗暴,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查理陛下希望能得到教宗的支持,做为回报,国王愿意向教会奉献一笔5万金弗洛林的献金。”夏尔仑略微压低声音说。 凯撒脸颊上肉微微颤动了一下,还略显稀疏的连鬓胡须也就随着脸颊的颤抖跟着动了动。 5万金弗洛林足堪巨款,而所谓奉献给教会不过是个托词,一想到可以得到这么大的一笔钱,即便是觉得要亚历山大支持宿敌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晋升枢机实在有些荒谬,可凯撒还是被这笔钱的数量震撼了一下。 凯撒还没有忘记,当初为了帮助父亲登上教皇宝座,波吉亚家倾尽所有几乎破产,虽然这些年来的确捞回来不少,可这么一大笔钱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难以抗拒。 只是让那个罗维雷成为枢机? 这怎么想都实在有些太荒唐了。 要知道,当初如果那个罗维雷跑的再晚点,可能早就已经被乔瓦尼带人砍掉了脑袋。 现在罗维雷敢重新回到罗马,也只是依仗着法国人的势力,可现在法国人眼看不行了,可他居然还敢盯着枢机的位子,这让凯撒先是觉得那个人实在有些蠢,然后就又不禁心生疑窦。 罗维雷不可能是个笨蛋,否则也不可能活这么久了。 那么他在这种明显不利的时候回到罗马,还显出图谋枢机之位,想干什么? 凯撒觉得有必要和父亲商量一下这件事,而且法兰克福大主教的遇刺也让他疑惑重重,虽然趁机让自己的军队掌握了梵蒂冈是件好事,可他并还是决定小心谨慎些。 “将军,我会把这件事向教宗报告,”凯撒有点等不及的想要赶紧去见父亲,毕竟是一笔5万弗洛林的大生意“另外我想提醒你,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正和我的妹妹卢克雷齐娅在一起,如果你不想让我和我的家人担心可能会威胁到我妹妹的安危,那么就不要再派人刺杀王后。也许那个贡布雷会认为那个刺客的目标是我妹妹,但是我还是能分清这其中区别的。” 夏尔仑露出诧异,他没想到凯撒认为刺杀乔安娜是他指使的。 可他自己知道并不是。 那么是想要乔安娜死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宗教交易所 那不勒斯王后先在梵蒂冈宫前险些遇刺,随后还等由此引发的报复平息下去,法兰克福大主教却在罗马城的大街上背刺身亡。 这前后两天发生的一连串意外,让罗马人好像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只是这场戏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有些人可能随时都会被卷进去成为舞台上表演的一员,甚至可能还会随着剧情发展的演绎一出出充满血腥的片段。 做为亲眼目睹了这出大戏序幕的亚历山大,这时却难得轻松的陪着索菲娅在加洛林宫里闲逛着。 从乔安娜遇刺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2天,凯撒那边一直没有派人过来,他们虽然可以离开加洛林宫的角楼却不能离开这座宫殿,而乔安娜也没有任何消息,这让亚历山大感到十分压抑。 而且因为之前看到了克立安,亚历山大就不能不显得更加小心,加洛林宫虽然戒备森严,可进出的人毕竟很多。 这么想着,他就不由向旁边的索菲娅微微瞥了一眼。 索菲娅是坚持要和他在一起的,哪怕是纳山显得有些生气也没有乖乖的留在角楼里,所以他不得不让索菲娅在外面罩上了一件看上去有些臃肿的大袍子。 好在天气已经很冷,所以没有人知道,索菲娅这看上去颇为古怪的外罩下面,穿着的却是一件很坚固的内甲。 而她一直收拢在袍子里的左手臂上,正扣着那副短弩。 加洛林宫面积不大,和其他宫殿比较起来也显得不那么辉煌,至少在亚历山大看来,乔瓦尼的吉尔皮茨宫就要比加洛林宫富丽堂皇些。 不过因为是如今梵蒂冈处理俗务的主要办公点,加洛林宫里还是很热闹的。 从丕平献土时代开始,教会逐渐拥有了越来越广泛也越来越重要的世俗权力,这些权力从最直接的拥有土地和收税权,到教会逐渐拥有了大批的各种产业,从乡间的农庄到城市的教产,从各地大大小小修道院的收益到直接归属与教会的船队与商会。几个世纪下来,教会所拥有的巨大财富甚至可以说不但完全可以媲美那些强大富庶的国家,如果严格的来说,就规模而言,全世界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拥有这么大规模错综复杂,连续密切而又与所有各个方面都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庞大体系。 这是个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个巨大的体系究竟有多大的势力,而又因为这个体系多少个世纪以来与欧洲各国之间无法言尽的复杂关系,即便是历任教皇也没有办法能真正拢清这个庞然大物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可怕力量。 走在加洛林宫里,看着来来往往说着各种语言,穿着不同服饰的人群从身边匆匆的经过,而且似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自己所做的事是多少重要的表情,亚历山大甚至不觉得索菲娅的衣着太过引人注意了。 特别是居然还看到有几个明显穿着北方那种异常厚实也显款式颇为古怪的旅行者从身边过去之后,索菲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显得不那么显眼的衣裙,就先向旁边微微挪动了下身子,然后再向前快走两步从稍微落后的跟着变成与亚历山大并肩走在一起。 几个穿着过膝的短腿裤,上衣却是很宽大的毛织套头衫的男人急匆匆的过去,他们的打扮看上去像是来自低地地区,这让亚历山大想起了格罗宁根。 不知道那个低地贵族如今在干什么。 在亚历山大印象中,格罗宁根是个很不简单的人,虽然只匆匆见了一面就没有再见过这个人,但亚历山大有种预感,和这个人之间的交集应该不会止于那不勒斯奥尔迦拉夫人的那间香闺,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候,那个一掷千金的尼德兰人就会忽然再次出现,甚至即便是现在,那个尼德兰人的影响,也未必就没有出现。 从一开始,亚历山大就怀疑乔安娜忽然做出来梵蒂冈的决定和那个格罗宁根有关,毕竟那个人肯免除乔安娜那么一大笔债务,是不可能不索取回报的。 另外再想想从那些歹徒手里截下来的那一大笔不菲的意外之财,亚历山大能够猜想以乔安娜在那不勒斯当时的窘境,即便她变卖了很多值钱东西,也不太可能变现成那么一笔巨款。 想来那笔钱应该是某个人给她的赞助,而想来想去能为乔安娜这次旅行一次性掏出那么一大笔杜兰特的,似乎也只有那位汉萨同盟财大气粗的格罗宁根了。 最主要的是,那笔钱全是杜兰特。 虽然不能武断的说使用杜兰特的就一定是汉萨同盟的那些财主,但是如果要把这么一大笔钱兑换成弗洛林,不但麻烦而且很可能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所以为了稳妥格罗宁根大概宁肯直接给乔安娜整整一箱子金杜兰特。 想想这么一笔巨款现在成了自己所有,亚历山大多少是有些得意的。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能从这里走出去,哪怕在罗马城某个地方有这么一笔钱等着自己挖掘起走,那也都是空话。 只是现在看来,要想离开这里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法兰克福大主教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加洛林宫的时候,很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那些正在加洛林宫里办理各种事务的人们先是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然后很多人一下子变得匆忙慌乱起来,人们开始先是到处打听消息,然后就开始乱糟糟的东奔西跑,有些人大声叫喊着自己的随从,有些人跑到外面去吩咐等在宫外不能进来的仆人,更有的干脆就在宫殿的一角开始匆匆忙忙的写起了信。 “啊~” 索菲娅茫然的看着这些像无头苍蝇似的人们,然后抻抻亚历山大的袖子,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似是在询问这些人都在忙些什么。 “他们在写信,”亚历山大随口说“他们大概是在向他们自己的国家和商会报告发生了什么,毕竟是一位大主教遇刺的大事,也许这会引出很多事情来。” 说到这,亚历山大忽然顿了顿,若有所思的回过头看看那些人。 加洛林宫是办理教会俗务的机构,所谓俗务,其实就是教会的财产,而这些人几乎都是商人。 亚历山大越想这其中越有些奇怪,他带着索菲娅走到一个正忙活着在信纸上不住写着什么的男人身边。 这个人看上去就是从北方来的,然后亚历山大悄悄瞄了一眼他信上的内容。 虽然字迹潦草,而且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是看到了几个颇为醒目的词汇。 “刺杀”,“战争”“粮食”和“羊毛”。 很显然,这个人对这些词很重视,他甚至在这些词汇后面做了要求关注的标示,这倒是帮助亚历山大很方便的就注意到了这些东西。 似乎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那个人立刻警惕的转过头看着亚历山大两个人,然后他挪动了下身子用手臂挡住了信上的内容。 索菲娅不满的狠狠瞪了眼这个有些小气的家伙,她虽然不知道亚历山大在看什么,但是这个人遮遮掩掩的样子让她不高兴。 居然还真是这样。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可亲眼看到后亚历山大心里暗自感到诧异。 这些为教会做生意的商人从欧洲的各地来到梵蒂冈,然后把他们要上缴给教会的各种税赋账目交到加洛林宫来,然后再从这里带走教会要求他们在下一年应该缴纳和完成的各种赋税任务的同时,他们自己之间也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往来交易,这种交易对教会来说也是无所谓甚至是愿意看到的,毕竟这种交易本身也能给梵蒂冈带来更多税赋,更何况凡是在这里进行的交易都要予以登记和叫缴纳一定数量的税金。 而在与此同时,做为基督世界的中心,还有什么地方比梵蒂冈更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呢? 只要能在这里比其他人多打听到一点消息,就可能是足以能比别人快得多的发财机会。 法兰克福大主教遇刺身亡这种重大事件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要想想就能让感到震撼。 一场刺杀就有可能引发一场战争,而战争则需要消耗大量的补给,大量的粮食和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天所需要的羊毛织物,也许还有数量庞大的武器和马匹,然后是一旦爆发战争可能需要向所在地的领主提供的其他东西,而且因为死的又是一位有着举足轻重身份的大主教,也许各地的教区也会相应教会的命令征召军队,这又是一大笔不菲的开销。 一个人的死,在短短的时间内可能产生的影响是如此巨大,而在这背后更是会牵动数不尽的财富的流向。 做为为教会处理世俗财产的所在地,加洛林宫俨然变成了一个有着错综复杂脉络的交易所。 看着那些在听说法兰克福大主教遇刺后正纷纷派人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的人们,亚历山大不由暗暗琢磨,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能派人迅速把这个消息传回阿格里,然后命令阿格里的农庄立刻减少对外售出粮食,同时让箬莎派人紧守住科森察通往那不勒斯的隘口,同时再把让莫迪洛提早卡住卖给那不勒斯人粮食的渠道,那么当这个消息传到那不勒斯后,因为担心大主教的死可能导致的新的战争的那不勒斯人,大概要他们跪在地上求自己都有可能了。 到了那时,即便是腓特烈,为了应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将来,也要不得不向伯爵低头了。 只是这终究只能这么想想,因为他和他的人现在连离开加洛林宫都不可以。 这么想着,亚历山大的眉梢就皱了起来。 凯撒究竟想利用乔安娜的遇刺达到什么目的他并不关心,可这么近乎软禁的把他们留在加洛林宫里却让亚历山大很不高兴。 更何况现在看来,罗马城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也不是和他毫无关系的。 至少这其中牵扯到乔安娜。 亚历山大正这么想着,忽然感到旁边的索菲娅又在轻抻他的衣袖。 顺着索菲娅示意的目光看去,亚历山大看到一个很显眼的年轻人正快步走来,从那人的神态步伐可以看出,他显然是来找亚历山大的。 “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亚历山大嘴里轻声吐出这个名字,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起来他之前还在琢磨怎么想办法尽快拜访一下这位年轻的贵族呢。 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的确是来找亚历山大的,所以虽然看到他身边的索菲娅有些诧异,毕竟加洛林宫几乎是看不到女人的,可年轻贵族也只是瞥了一样就望向亚历山大。 “您是来找我的?”亚历山大开口问。 “对,我必须见到你。”年轻的罗维雷点点头。 “为了乔安娜陛下?”亚历山大继续问。 “只能是为了乔安娜陛下!” 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的声音很大,而且已经引起了四周正经过的人们的注意,当有人认出这位年轻贵族后,很多人原本淡然的目光变得炙热起来。 “大人,也许我们应该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谈话。” 亚历山大向旁边让了一步暗示他们的交谈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但是康斯坦丁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继续大声说:“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已经过去了两天,罗马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可其他事我都不放在心上,也许你因为这个笑话我可我不在乎,我要去见乔安娜陛下,我需要你帮我。” “按照瓦伦西亚主教的命令,我不能离开加洛林宫,所以我没有办法帮您。” 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他多少明白康斯坦丁这种大张旗鼓的态度更多的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正在追求乔安娜,至少这么一来波吉亚家的人就不能以保护为名,其实是同样把乔安娜软禁在卢克雷齐娅的宫殿里。 不过既然这样,亚历山大也不介意陪他演这么一出戏。 “你是那不勒斯的领主,更是保护乔安娜陛下的人,我不知道谁有权力能禁止你保护你的王后。”康斯坦丁用略显愤怒的口气说“除非这些人试图对那不勒斯的王后不利,就如同对可怜的法兰克福大主教一样,愿大主教的灵魂在天堂得到安宁,愿上帝能惩罚那些卑鄙的阴谋家,”说到这康斯坦丁的情绪忽然变得愤怒起来“大主教已经遭受了不幸,但是我绝对不能容忍乔安娜陛下也遭遇这种不幸,所以我来找你,要你履行保护王后的使命,而我是准备为了陛下付出生命的。” 康斯坦丁毫无顾忌的暗示在四周引起了一片哗然,虽然人们在私下里也在暗自猜测大主教的死与波吉亚一家有关,但是如这个年轻的罗维雷一般近乎指名道姓的指控却是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干的。 虽然更想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可因为害怕被卷入什么不得了的是非当中,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向旁边躲去。 看着年轻的罗维雷那激动愤慨,似乎为了一见倾心的挚爱不惜一切的神态,亚历山大心中暗自撇了撇嘴后,抬手向加洛林宫的大门口指了指说:“关于这个,也许您可以当面向瓦伦西亚主教大人说一说。” 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随着亚历山大的手势转身看去,随即就见到一身红衣法袍的凯撒·波吉亚正向他们走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波提科宫的女人们 在加洛林宫的主庭里,两个年轻的贵族相互对峙。 同样的年轻,同样的健壮,同样的家世显赫,也同样的引人注目,这是两颗如果运行在同一轨道,注定会相互碰撞的行星。 看到凯撒·波吉亚,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的脸上的浮起一丝骄傲。 罗维雷家的人看不起波吉亚,对于从瓦伦西亚来的异国人,几乎没有谁对他们抱着好感,而且这一家臭名昭著的名声也早已经成了梵蒂冈的笑话,在教廷里很多人甚至觉得以提起这一家的姓氏为耻。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的谈话。”凯撒脸上挂着微笑,他虽然身穿红衣主教的法袍,但是举止当中却充满作为战士的直接与豪迈,这一刻,亚历山大的脑海中不由闪过达芬奇对这个人的描述,“优雅的举止与天使般迷人的目光”。 凯撒的这个样子曾经迷惑了很多人,在他被冠以那个可怕外号之前,他甚至一度被认为是波吉亚家最讨人喜欢的一个,如果不是因为他与他妹妹卢克雷齐娅之间那过于荒谬的传言,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他。 “事实上你的确打扰了我们,”康斯坦丁却并不为凯撒这看上去彬彬有礼的举动所迷惑,他甚至一开口就故意露出了充满敌意的口吻“不过如果你能开恩释放那不勒斯王后,我依然会认为你是可以拥有善意这种品德的。” 凯撒原本微笑的表情慢慢收起,他打量着康斯坦丁的脸有那么一会,然后忽然扭头对亚历山大说:“我这次来是专门邀请你的,我知道你很关心王后的现状,所以我邀请你到波提科宫,这样你就可以亲自向王后问安了。” 说完,凯撒这才转头对康斯坦丁说:“请原谅我不能邀请你去我妹妹的宫殿了,毕竟这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康斯坦丁的脸上闪过一丝绯红和怒火,他甚至听到附近有人在轻声嗤笑。 罗维雷家几年前曾试图为康斯坦丁向卢克雷齐娅求婚,这被视为罗维雷家向波吉亚家释放出的善意信号,这件事也曾经一度轰动整个罗马,因为这意味着一旦这状婚事成功,两个强大家族的联盟将会彻底把持整个罗马城。 可最终当时还是枢机的亚历山大六世断然拒绝了这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算是合则两利的联姻建议,甚至据说当时亚历山大六世用很不屑的口气说“这是个最糟糕的提议,我不可能把女儿交给个注定一无是处的人。” 这种毫不留情的拒绝和带着羞辱式的评价,让康斯坦丁曾经一度成为了罗马城里年轻人当中的笑话,以致几年过去凯撒提起来的时候,依旧让加洛林宫里的人想了起来。 康斯坦丁愤怒的盯着凯撒,他的右手伸到身前攥住剑柄,这个动作惊住了两边跟着的随从们,他们有些学着主人纷纷做好拔剑的准备,有的亲信则赶紧挡住康斯坦丁和同样摸着剑柄准备动手的凯撒。 “两位大人,我认为决斗不是个好主意,”亚历山大站到对峙的两人中间“因为你们之前提到了那不勒斯王后,所以我不希望有人误会你们的冲突牵扯到王后的名誉,毕竟她还在服丧期间。” 亚历山大的话让对峙双方都微微一滞,在看了眼亚历山大后,两个人慢慢收回了那剑拔弩张的架势。、 其实对他们来说,这种看似随时一触即发的冲突也不过是做个姿态,他们既不会真的为这点事就真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更不会如亚历山大所说,在牵扯到乔安娜的话题上做文章,毕竟传言这种东西足够把事情传得面目全非。 康斯坦丁也许不会在乎,或者可能还会希望这种传言越多越好,凯撒却不会这么做,因为这可能会让他的兄弟乔瓦尼产生怀疑。 康斯坦丁最终选择了离开,只是离开前他一再叮嘱亚历山大,在见到乔安娜后一定要把他对王后的关心和处境的担忧表达出来,他甚至还从手指上摘下一个硕大的绿宝石戒指交给亚历山大,要求他务必亲手交到王后的手中。 对年轻骑士的这一番激情,站在一旁的凯撒倒是没有开口讽刺,只是在走出加洛林宫时,他向着康斯坦丁消失的方向露出个讥讽的笑容。 亚历山大是在等纳山来了接走索菲娅后离开加洛林宫的,他拒绝了索菲娅在微微拥抱他时准备悄悄把短弩塞给他的动作,这是因为他觉得暗藏武器显然瞒不过凯撒身边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一旦被发现反而另生枝节,还有就是看凯撒身边那些人的样子,应该还不会有刺客会大胆到这种地步敢冒风险,所以跟着凯撒反而安全许多。 从加洛林宫到波提科宫并不远,毕竟据说亚历山大六世为了能随时见到自己最心爱的女儿,从他居住的梵蒂冈宫修了条很隐秘的暗道直到波提科宫,这样他就可以随时走进卢克雷齐娅的香闺,探看自己漂亮的女儿了。 虽然关于这种带着明显诋毁和隐喻暗示的谣言很多,但也由此可见亚历山大六世对卢克雷齐娅的确是万分喜爱,所以当穿过加洛林宫侧面一条很窄的街道,沿着梵蒂冈丘的外围来到一片看上去充满古罗马时代风情宫殿前时,看着这座浅白色的大理石建筑,亚历山大也不能不为教皇对女儿的宠爱暗暗羡慕。 和其他宫殿不同,波提科宫是片只有一层的罗马式样建筑,整座宫殿以几乎完全复古的方式呈现出来,标志式的多棱罗马柱,上蜷的门楣雕饰,还有典型的罗马神庙斜坡顶,这些都无一不显示出古罗马全盛时期风格,而从进入花园一直通向宫殿门口的碎石小路两边矗立的那几尊大理石雕塑,更是完全继承了古罗马时期的明显风格。 神后朱诺,月亮女神狄安娜,美神维纳斯和智慧女神米涅瓦的雕像一直延伸到宫殿的台阶前,而在这些雕塑高耸的基座之间,一些展开翅膀姿态各异的小天使被直接安放在地上,看上去就好像在簇拥着这些美丽而高贵的女神。 院子不大,可从门口走过去,却似乎走过了一个小型的艺术走廊,这种舒服的感觉让人耳目一新,而走上两层同样典型的罗马式大理石台阶后,门框顶端那向着来访的客人低头注视的廊楣上雕刻的主神朱庇特威严的面孔,则异常的夺人注目。 这是座真正的艺术殿堂。即便还没有走进去,亚历山大却已经有了如此的感慨。 两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台阶上,她们看上去都很美丽,而其中一个要显得漂亮的多,也年轻了许多。 当凯撒与那个明显更加漂亮的女孩拥抱,然后溺爱的亲吻她如蜜奶般柔嫩的面颊时,亚历山大知道她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了。 让亚历山大稍感意外的是,卢克雷齐娅·波吉亚有着一头让他不由想起了箬莎,在阳光下如黄金般闪光耀眼的浓密金发,她的头发用一个镶着宝石的厚实丝绒头带在头顶束住,然后就很自然的披散下来,一直垂到后背,看上去就好像个希腊或是罗马神话中的林间仙女,她的皮肤是如蜜奶般的白皙,也许是因为见到了哥哥高兴,裸露的略微陷进去的两边肩窝有着两抹微微的红晕,看上去好像透明般轻轻用力就会戳破。 和旁边那个年龄比她略显大些的年轻女人相比,如今16,还不到17岁的卢克雷齐娅显得天真而又充满活力,她甚至在凯撒亲吻她时略显恶作剧忽然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而丝毫没有在意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这一幕的亚历山大,不过当她那双棕色眼睛望过去时,她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淡去,很显然她的热情与美丽只会对她的亲人展示,在陌生人面前,卢克雷齐娅·波吉亚有着是身为教皇女儿与斯福尔扎家儿媳的高贵身份。 亚历山大注意到凯撒与另一个女人看上去虽然也颇为亲密,不过显然与卢克雷齐娅不同,凯撒与那个女人似乎保持着某种略微的疏远。 不过当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后,他也就明白了凯撒这种态度的由来。 茱莉亚·法尔内,亚历山大六世如今最得宠的情妇。 看着这奇妙的三个人,亚历山大觉得颇为有趣,因为按照当下罗马城里谣传得最凶的流言,教宗的这位新宠情妇似乎和她的婆婆,一位西班牙贵族的寡妇在某种程度上其实算是姐妹,因为她们都是教皇的女人,而这位西班牙寡妇,又偏偏曾经抚养卢克雷齐娅长大,甚至据说如今也依旧住在波提科宫里。 这种错综复杂甚至有点乱七八糟的关系,完全满足了罗马人对流言蜚语的需求,甚至因此衍生出来的更多不堪入耳的谣言都更是层出不穷,至少哪怕是在加洛林宫那短暂的两天当中,亚历山大都听到有人绘声绘色的描述说,教皇在波提科宫里从来都是“坦诚相见”的,哪怕是当着他女儿的面。 “这位是来自阿格里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凯撒和他的妹妹热情交谈了一会后才为亚历山大引荐,不过他的态度随意,让人丝毫感觉不出这么做的失礼,相反倒是让人觉得这么做并不见外,这又让亚历山大见识了这位枭雄式人物的小小手段“你们大概不知道阿格里在什么地方,不过只要知道现在传得很广的法国人在布鲁依尼谷地的败仗,就是拜他所赐就可以了。” “是那个打败了法国人的那不勒斯人?”茱莉亚·法尔内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他居然这么年轻,我还以为他应该是个虽然强壮却很老的老头子呢,就像那个贡萨洛。” “茱莉亚,你这就错了,年轻人也能打败法国人的,”凯撒笑着纠正“或者说更容易打败法国人,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凯撒的话让亚历山大心中微动,他从中听出了什么。 联军包围罗马的军队其实要比法国人多很多,但是正因为种种顾忌考虑,才会围而不打。 如果再这么下去,随着冬季的降临,要发起进攻至少要到明年的春天了。 事实上亚历山大记得联军也正是在1497年才从法国人手里收复的罗马。 现在看来,至少如今的凯撒对法国人没有什么好感,更不用说利用法国人入侵意大利的机会兴风作浪。 也许要到路易十二接替短命的查理八世再次入侵意大利的时候,凯撒才会真的成为法国人在意大利的帮凶。 而且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凯撒趁机扩张他的势力。 而现在,凯撒·波吉亚虽然在罗马权势滔天,但在别人眼里,终究还只是个依靠着当教皇的老子这个大靠山,借着耍阴谋诡计捞好处而已。 亚历山大一边琢磨一边随着凯撒走进了波提科宫,至于那位号称罗马城里最漂亮女孩的卢克雷齐娅,似乎除了她自己的哥哥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倒是茱莉亚·法尔内,似乎对亚历山大有些好奇。 在一间颇为富丽堂皇的房间里,亚历山大见到了乔安娜,另外陪在她旁边的一个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风韵犹存的女人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 这个女人,就是茱莉亚·法尔内的婆婆,一个养育卢克雷齐娅成年,而又和她的儿媳一起共同做为服侍亚历山大六世情妇的亚历山德拉·德·米拉。 见到亚历山大,乔安娜的情绪是多少有些激动的。 虽然只分离了两天,但是在遇到那种险些丧命的危险后,置身于一群陌生人当中,哪怕是意志坚定的人也往往会感到彷徨不安,更何况乔安娜显然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所以在见到亚历山大后,那不勒斯王后甚至因为激动声音略显哽咽。 这个场面多少让旁边的几个女人露出了探究的目光,在她们看来这个年轻领主似乎与乔安娜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而亚历山大更是能察觉到,站在一旁的凯撒则是用充满浓厚兴趣的眼神看着他和乔安娜。 想想如果凯撒趁机散布谣言,让他和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成为了“情敌”,亚历山大就有些难受,再想想如果这个“情敌”名单上有可能还要加上自己的老丈人,一时间亚历山大开始感到有点头疼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聊聊艺术,说说阴谋 波提科宫的美丽是让人陶醉的,虽然与众多以规模庞大气势恢弘著称的宫殿无法相比,但是波提科宫却有些令人羡慕的舒适与安逸,文艺与优雅。 虽然同样是以大理石为材料,但是波提科宫却并不给人以那种冰冷冷的感觉,相反,即便是在这已经进入初冬的日子里,这座宫殿却始终洋溢着温暖如春令人觉得温馨的气息。 波提科宫规模不是很大,亚历山大六世当初选择这里作为女儿的住所,固然是看中这里距他居住的梵蒂冈宫很近,更主要的原因还是这座宫殿令人陶醉的环境征服了这位对生活品味颇为挑剔教皇。 亚历山大六世喜爱甚至多少有点痴迷艺术,其中特别是对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的文化有着偏爱,虽然这些文化严格来说属于异教文化,但是因为其难以抵抗的魅力,亚历山大六世不可抗拒的沉溺在了其中。 所以在给女儿挑选宅子的时候,这种对美好艺术的执着支配了他的情绪,最后这座堪称复古似的宫殿成了他最满意的地方。 而且不止是宫殿,当亚历山大走进波提科宫时他就感到了诧异,这座宫殿与其说是教皇爱女的住宅,不如说是一座收藏丰富的博物光,其中众多收藏即便是当代那些以富豪自居的收藏家们也要感到汗颜。 特别是当他在见到乔安娜的起居室里看到几乎覆盖正面墙壁的《耶稣基督第七日复活》图时,即便知道这幅画不可能的是如今还只是个懵懂少年的拉斐尔的作品,可依旧还是被画面上那细腻入微,色彩搭配的几近极致的艺术效果惊住了。 “这是佩鲁贾的彼得罗的作品,”看到亚历山大脸上异样的表情,茱莉亚·法尔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抬头看着面前这幅巨幅油画“你大概知道,这位大师是很有名气的,他是……” “达芬奇和波提切利的同学,安德烈·德尔·韦罗基奥的学生。” 亚历山大随意的接了一句,虽然对当代这些艺术大师并不如何熟悉,但是一些比较关键的人物他还是知道的,而且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这个人还是未来与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并称三杰之一的拉斐尔的老师。 这么一个人人物,他至少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只要看看眼前这幅油画,就不能不想起拉斐尔。 毕竟拉斐尔的出名,就是从临摹这幅彼得罗的《耶稣基督第七日复活》开始,而又因为临摹得过于逼真让人无法分清究竟是出自师徒二人谁的手笔,才名声鹊起的。 茱莉亚·法尔内露出了意外和诧异的神色,虽然之前凯撒介绍这个年轻人时说他打败了法国人,但是在这位青年贵妇心目中,这个人最多是个乡下来的鲁莽大兵,也许会打仗但却一定是粗鲁不堪的,这至少从他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来,在罗马是很少见到这么不修边幅,甚至头上连点花粉都不涂染的人。 可忽然间这个人说起了艺术,而且看上去还如数家珍的提到了众多大师的名字,不过这些倒也没有什么,毕竟这些大师都是名声显赫的巨匠,让茱莉亚·法尔内感到意外的,是这个人居然对眼前这幅《耶稣复活》颇为熟悉,这就让年轻贵妇有些没想到了,毕竟这幅画并不很出名,而佩鲁贾的彼得罗迎亚历山大六世的要求创作这幅油画的时候,还没有登临教皇宝座,自然也就不那么引人注目。 只有一些真正对艺术颇为关注的人,才曾经闻讯到彼得罗的工作室观摩这幅堪称杰作的作品,而后才由这些人把这幅画作那美轮美奂的绝妙之处传扬了出去。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大兵”对艺术一无所知或是漠不关心,不要说欣赏,大概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副杰作的存在。 茱莉亚·法尔内当然不知道,亚历山大之所以对这幅画的作者如此熟悉,只是因为它的临摹者太过出名,而不是画家本人。 “看来我要对您另眼相看了,我原本把你当成个只会打仗的军人。” 茱莉亚·法尔内丝毫都不掩饰之前的轻视,她这种很坦然的态度倒是让亚历山大略感意外,在他印象中能在波吉亚一家子之间周旋,而且能够如鱼得水总是要有些手段的,所以现在这个年轻女人的这种直来直去倒让他有些觉得没有想到。 “阿格里的贡布雷可不是只会打仗,”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而且重新补了妆的乔安娜在卢克雷齐娅的陪伴下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得出来王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至少不会再因为激动做出些让人尴尬的举动“他是个生意人。” 听到乔安娜说到生意人时,亚历山大总觉得她的语气里多少带着点讽刺,不过他也并不在乎,对他来说与乔安娜之间的确只有纯粹的交易,至于说之前乘火打劫似得坑了她一把,亚历山大并不感到惭愧,毕竟他并不是从乔安娜手里抢的那笔钱。 “你还做生意?做什么呢,贩卖各种货物还是像美蒂奇家那样专门做羊毛生意?”卢克雷齐娅也略显好奇的看着亚历山大,不过她的神态间总是带着丝天真般的嘲讽,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话可能会刺伤人。 “应该算是一种贸易,不过也只是借以维生而已。”亚历山大应付了一句,然后他看向茱莉亚·法尔内“正如您所说,我只是粗鲁的士兵,也许在战场上还能有点用处,但是在其他地方我的确是一无是处。” 亚历山大并不在意波吉亚家这个宠儿显出的不屑,他当然知道她有这个资本对自己表示轻视。而且在卢克雷齐娅的眼里,大概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父亲和几个兄弟,再也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引起她真正的兴趣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一直站在旁边和茱莉亚的婆婆亚历山德拉·德·米拉说话的凯撒忽然插话,他一开口就成了整个房间的中心,所有人都向他看过去“据我所知当你用30个弗洛林赞助博那罗蒂从西西里来罗马的旅费的时候,你身上剩下的钱绝不会比你给他的更多,而那时候你只是巴勒莫主教宫的一个小小图书馆司库,对吗?” 亚历山大微微吃惊,他知道凯撒不可能不调查他,而且从米开朗基罗那里打听关于他在西西里时候的经历也是肯定的,只是他没想到凯撒打听的居然这么清楚,虽然这些消息和他当初的处境多少有些出入,但他会如此事无巨细的了解一个看上去并不重要的人的消息,由此可见这个人的确堪称是个枭雄人物。 “事实上我当时口袋里还有大约30个弗洛林,”亚历山大笑了笑“艺术虽然高尚,但至少得吃饱肚子之后才能谈论这些伟大的东西。” “可是你拿出了自己几乎一半的财产赞助个并不出名的人?”亚历山德拉·德·米拉慢慢走过来,用有些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或者你不怕他干脆就是个骗子,也许你的这笔钱一转头就让在酒馆或是女人身上挥霍光了。” 亚历山大大依旧微微一笑,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位与儿媳妇有着同一个情夫的女人,未来的米开朗基罗会与孑然一身,与任何女人都毫无瓜葛的度过他漫长的生命。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错博那罗蒂这个人,”亚历山大只能这么说,虽然这多少有点听上去自以为是,但是在这些人面前适当的伪装一下目光独具,感觉不错也很有必要“还是在西西里的时候我发现他有着其他那些人所没有的执着和信念,我虽然不懂艺术但的确被他打动了,您如果把这个当成年轻人的冲动也可以,不过我从没后悔过为他掏那笔钱。” 亚历山大的话让波吉亚家的几个人都露出好奇,连乔安娜都用有些意外的目光看着他。 “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还有对艺术这么执着的信念,”乔安娜略显调侃的说,这时候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做为那不勒斯王后的威严,一想起刚刚见到亚历山大时那种因为激动失去身份的举止,她就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更加冷淡些“我想我得暂时留在这里,你可以和你的人留在马力诺宫等我的通知。” 听乔安娜这么说,亚历山大却看向旁边的凯撒,他知道真正做决定的是凯撒。 见此情景乔安娜有些恼火,可她也只能同样看向一旁的凯撒。 “你的人可以回到马力诺宫,”凯撒点点头走过来,他先向几个女人点头致意,然后向亚历山大做了个手势,然后带着他走出房门,沿着椭圆形的走廊慢慢走着“你知道现在罗马城里的形势有些复杂,而且王后刚刚遇刺,这个时候最好让她暂时不要出现在人们面前。”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凯撒这些话应该只是开头,真正要说的在后面。 果然,接下来凯撒似乎是琢磨怎么措辞似的略微沉吟,然后稍微压低声音问到:“我听说乔瓦尼找过你了?” 亚历山大看了眼凯撒,无声的点点头。 这种事情原本就瞒不过别人,更何况是现在的凯撒。 亚历山大可以肯定,经过几天前借着捉拿刺杀乔安娜凶手,凯撒肯定让他的人趁机控制了梵蒂冈的,即便以前他没有做到,可现在要说凯撒是梵蒂冈甚至是整座罗马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是并不为过的。 从这一点上说,法国人在罗马的日子过的未必多舒坦,毕竟不论城里城外,他们都正在一点点的失去原本就已经不占优势对这座城市的控制。 “乔瓦尼向你提出什么条件了吗?” 凯撒没有任何遮掩的显露出了与他兄弟之间的矛盾,这让亚历山大再一次感觉到了这个人与众不同的地方。 即便是经常作恶的人,也往往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对自己的家人无情寡恩,有些更是热衷于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对外人残酷,但对家人却亲密友爱的人,似乎这样一来就显得他们在可怕外表下,其实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善的一面。 可凯撒·波吉亚显然不是这么个人,他似乎并不在乎被人们看到他冷酷无情的一面,哪怕是对他的兄弟,也不会故作宽容的去施舍仁慈这种对他来说似乎太过奢侈的恩情。 “公爵认为我应该向他表示效忠,”亚历山大漫不经心的说,好像对乔瓦尼的这个诱惑不以为意,然后他忽然问“而且您弟弟的妻子,尊敬的那不勒斯的夏桑,也认为这个提议不错,您认为呢主教大人,对公爵的建议我应该怎么回复?” 凯撒看了眼亚历山大很直接的摇了摇头。 “如果你想听听别人的主意,我会建议你保持现状,因为这样也许对你效忠王后更有用。”凯撒说着停下脚步,一双安详得如同天使般的眼睛注视着亚历山大“我知道你做的不错,不论是在布鲁依尼谷地,还是王后之前曾经遭遇过的抢劫和这次的袭击,你都做的很好,所以我现在想知道能够信任你吗?” “当然,主教大人,您完全可以信任我。” 亚历山大微笑点头,他倒的确有些好奇凯撒这么郑重其事的会说出点什么。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种所谓的信任,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 “法国人在罗马的占领应该不会很久了,”凯撒示意亚历山大陪着他继续在宫里缓缓散步“贡萨洛指挥的联军也许不用等到明年就可以彻底打败伦巴第的法国军队,到那时候罗马的法国人就会不战自溃。” 亚历山大不由轻轻点头,他不能不承认凯撒有着非凡的眼光,更有着十分准确的预见。 事实上,占领的罗马的法国人,的确是在法军主力再次大败之后,在1497年的春天不得不向围攻罗马城的联军投降的。 “那么您要我做什么呢?”亚历山大问。 “我只希望你能和我坦诚一些,”凯撒半探上身对亚历山大低声说“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王后给教皇带来了什么消息,不过这个消息对你的舅舅莫迪洛伯爵应该有用,”说着凯撒把声音压得更低些“有人告发伯爵正试图串通法国人,而你就是派来为他做这件事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好大一笔钱 亚历山大是不是被莫迪洛派到罗马做什么事情,这其实并不重要。 或者说哪怕真是如凯撒所说,他是与法国人传统起来的,也并不是什么太过出人意料的事。 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与法国人的关系亲密,这对于人们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 作为他的外甥,如果真是为与法国传递消息的,这一点都不稀奇。 亚历山大在意的是究竟是谁告密,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乔安娜的意思,至少想想她从那不勒斯一路辛苦的跑到罗马来,只是为检举莫迪洛和法国人传统勾结,这想想都不太可能。 那么究竟是谁让她这么做的? 或者说这么做的意图的是什么? 稍微聪明些的人都知道,哪怕亚历山大六世对这个告密十分在意,可他真正能起的作用也不会多大,毕竟莫迪洛远在那不勒斯,更在那不勒斯拥有着很大权力,教宗的权力虽然也同样巨大或者严格说起来说起来的确不是莫迪洛能比较的,但是要说能够直接影响到莫迪洛的地方,却并不很多。 只是究竟是谁要这么做? 凯撒没有让亚历山大想的太久,就说出了答案。 “我想你对告密的人一定很感兴趣,休伯特·范·格罗宁根,至少这个人是这么自称的。”凯撒说,看到亚历山大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微微摇摇头略带感慨“我想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也许这个人是你的朋友,所以你觉得被人背叛了,不过相信我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被背叛过只能说明你不过足以让而嫉妒和痛恨。” 对凯撒的这个说法亚历山大不置可否,他只是觉得事情多少变得有些让人觉得扑朔迷离起来。 格罗宁根之前在那不勒斯表现出的那种不惜在乔安娜身上投下巨资的气势显然是有所图报,而他对莫迪洛要往北方运送粮食的意图显然也是十分清楚的,而他在这种时候却又出钱鼓动乔安娜前来罗马,而且还给了她那么大一笔用来贿赂罗马人的金钱,难道就只是为了向教廷告密? 亚历山大用明显透着怀疑的目光看着凯撒,他当然不会认为凯撒在欺骗他,因为对面前这个年轻的罗马贵族来说,没有必要欺骗自己这么个小人物,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随时让自己和很多之前被他铲除掉的罗马人一样被人悄悄杀掉。 看着亚历山大的神色,凯撒忽然露出了笑容,他好像觉得很有意思似的哈哈笑着,而且还用力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肩头。 “看看你的样子,真是好笑,”凯撒有趣的指了指亚历山大的脸“我想如果米开朗基罗见到你这个样子一定觉得很有意思,说不定他会用你这个表情当模特雕一副雕像,说不定他会因此出名的。” “主教,如果把您换成我听到这么个消息,脸色也不会太好看的,”亚历山大故意悻悻的说,然后又有意显出一副略显不忿的样子“我只想知道教宗陛下对这个指控是什么看法,那个格罗根宁我认识,不过真没有想到他会是个告密者,更是个撒谎的人。” “那是个撒谎的人吗?”凯撒饱含深意的看着亚历山大“据我所知那不勒斯的莫迪洛伯爵与法国人曾经有着很深的关系,这让他在法国人占领那不勒斯的时候曾经是很少的几个能与法国人保持良好关系的那不勒斯贵族之一,难道不是这样吗?” “伯爵与法国人的关系如何并不影响他是个那不勒斯贵族,”亚历山大说,他知道虽然教皇在这件事上的确不能做出决定把莫迪洛如何,但是这样的指控显然是很不利的,特别是现在法国人形势不妙,难免都有人可能会借机打击莫迪洛,更何况这个消息是乔安娜带来的,就更有可能会被某些人利用“如果我没有记错,主教大人曾经与法国国王查理有着同样很让人关注的密切关系,这是不是也可以作为主教与法国人串通勾结的证据?” “你可真是胆大妄为,”凯撒有些诧异的看着亚历山大,为他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感到意外“难道你不知道这会触怒我?” “至少比让您认为与法国人沟通更好些,人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与法国人牵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亚历山大的话让凯撒的眼角微微挑了挑,隐约听出了他话里意思。 “那你认为什么时候可以和法国人牵扯上关系呢?”凯撒带着询问的腔调“或者说你认为为了什么事才值得和法国人牵扯上才值得,要知道现在的法国人毕竟正在走霉运。” “请原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这个问题,”亚历山大没有直接回答“事实上我不清楚为什么那个低地人要那么指控伯爵,我所认识的格罗根宁是个很有钱的尼德兰人,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除了钱之外还有其他目的,如果真是他告密那么我只能说这个人对伯爵一定有着很深的怨恨,因为据我所知他免除了王后陛下的一大笔欠债,而且还为陛下的这次旅行的慷慨解囊,但是如果他愿意花这么多钱只是为了让陛下向教宗告密,那么我对此无话可说。” 凯撒略感兴趣的听着亚历山大的话,他显然对格罗根宁之前为乔安娜花的那些钱很感兴趣,在略微沉吟后他压低声音问:“如果可以,你能告诉我那是笔债务的数字吗,我保证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他就知道如果提到这个肯定会引起凯撒的兴趣,而且他也开始怀疑,格罗根宁如此大费周折的搞出这么多少事来,未必没有借机向亚历山大六世展示他那巨额财富和强硬靠山的意思。 所以他也略微压低声调在凯撒的耳边悄悄说了个数字,看到凯撒瞬间露出的诧异神色,亚历山大继续说:“据我所知那个人并不是一个人,他来自尼德兰,和汉萨同盟有着很深的关系,他到那不勒斯去是有某种目的的,但是我怀疑他要告发伯爵有什么企图。” “他的确是有企图的。” 凯撒若有所思的接了一句,却没有继续说什么,显然是认为没有必要让亚历山大知道他的发现。 然后他向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说:“很高兴从你这里知道了很多事情,大概你自己都想不到你给了我多大的帮助。”看到亚历山大鞠躬行礼回应,凯撒又很欣喜的笑着继续说“正如你看到的,王后陛下在我妹妹这里很舒适,这至少能让某些人放心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的回去等着,一旦罗马城平静下来,我会派人通知你迎接王后陛下回她居住的马力诺宫。”说到这,凯撒看了眼亚历山大“至于说我的兄弟乔瓦尼那里,我想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亚历山大默默点点头,他知道最后一句话应该才是凯撒今天把他叫到波提科宫来要对他说的关键,甚至之前告诉他关于格罗根宁对莫迪洛的指控,都只是为了这最后的要挟。 很显然,凯撒猜到了乔瓦尼对乔安娜的目的,这引起了凯撒的注意,毕竟因为有了夏桑的帮助,乔瓦尼对乔安娜可能会有更深的影响。 波吉亚家兄弟之间的冲突,似乎真的已经到了毫不掩饰,更矛盾重重的地步。 当离开时,看着逐渐远去的波提科宫,亚历山大暗自解嘲,这次拜访倒也并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们已经获准可以离开加洛林宫回到马力诺宫。 而且这也让他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处理从乔安娜那里得来的那笔的钱了。 之前跟随乔安娜觐见教宗的时候,马力诺宫留下了几个留守的士兵,只是这些人显然不知道这两天在梵蒂冈都发生了什么,而且罗马城里忽然暴发的骚动也让这些来自阿格里的农民触目惊心,所以这些人很老实的和乔安娜留下的仆人们紧紧守着这座宫殿,一时间这里倒似乎成了他们赖以依靠的坚强堡垒。 而且说是堡垒也并不为过,当亚历山大他们出现在街口时,走在最前面的卡罗敏锐的发现了马力诺宫二楼那些竖长的窗口里面闪动的人影,而且随着靠近那些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更多了,卡罗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在示意队伍停下来后,他首先催马跑在了前面直到冲到马力诺宫外,然后听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一阵欢呼声。 紧闭的大门刚刚打开,一群仆人就叫喊着从里面跑了出来。 这些乔安娜带来的随从们急匆匆的从卡罗身边跑过去,向着缓缓走来的队伍奔去,同时每个人嘴里都大声喊着,就像生怕王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似的。 可让这些人失望的是,队伍里没有乔安娜,当听说王后还要留在波提科宫一些日子时,这些人脸上的神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大人,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也许我们就得找人告帮求助了。” “蒙泰罗枢机大人派人来看过,可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现在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那些乔安娜的随从立刻七嘴八舌的向亚历山大诉起苦来, 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知道,这些人看到自己回来会这么欢天喜地,只是因为他们没钱了。 之前那些歹徒袭击马力诺宫的时候,除了专门针对乔安娜带的那个木箱里众多的杜兰特之外,也趁机随手抢劫了他们携带的其他财物。 而随后出现的亚历山大的人同样没有放过这些东西,除了侥幸逃走的几个歹徒,其他被打死俘虏的歹徒身上的东西已经被他们洗劫一空,而且不知道是否有意,亚历山大的人趁机还把一些并不容易浑水摸鱼带走的值钱东西破坏得很是彻底,这么一来,这些乔安娜身边的随从们顷刻间就变成了群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这个结果其实正是亚历山大需要的,只是当初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乔安娜不得不依靠自己,可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了亚历山大的预料。 现在看来,要想再利用穷困控制乔安娜,大概是不太可能了。 当走进马力诺宫时,看到那些挡在窗子后面的桌椅时,亚历山大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等上了二楼看到两支放在窗口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火枪,他不由稍感意外。 很显然,那几个留下来的阿格里火枪兵把马力诺宫暂时变成了个虽然并不坚固,却依旧被加以利用的临时要塞,这倒是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大人,罗马城里晚上有点乱,”一个阿格里火枪兵挤到亚历山大面前小声说“就在昨天晚上,罗马人和法国人在这里交了手,好像还死了几个人。” “哦?”亚历山大稍稍皱眉,马力诺宫在罗马城的位置稍微偏远,很显然很快就在城中心被控制的局面,在这里就变得有些失控了。 这让亚历山大不由上了心,他向卡罗望了一眼,猎人立刻走过来跟着亚历山大走到一角。 “那些钱。”亚历山大压低声音问。 “放心大人,我们把它们藏得很安全,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卡罗先是得意的一笑,看到亚历山大斜瞥过来的古怪眼神,卡罗的神色略微变得尴尬了些“当然,索菲娅看到了,不过您知道这应该是个意外。” 亚历山大无奈的摇摇头,卡罗也许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骑兵指挥官,但是很显然有些事他却未必能胜任。 “找几个不大的箱子,”亚历山大低声吩咐“我们得把这笔钱分开,这样用起来才方便些。” “您是说我们要花那笔钱吗?”卡罗眼睛开始微微放光。 卡罗并不真的清楚被他藏起来的这笔钱究竟有多少。 那一大箱子金晃晃的杜卡特给他带来的震撼虽大,但是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却并不是很清楚。 毕竟对一个来自阿格里的猎户来说,5000杜卡特这个数目实在是有些太过遥远了。 而据亚历山大所知,当初阿方索二世给他的女儿夏桑的嫁妆虽钜,也才3万金弗洛林而已。 格罗根宁居然肯给乔安娜这么大的一笔钱来罗马游说,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亚历山大不禁又想起了白天与凯撒的见面。 虽然看似对莫迪洛的指控并没有引来什么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亚历山大六世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而是只告诉了他最宠爱的儿子,可亚历山大却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这个罪名随时都可能会成为针对莫迪洛的严厉指控,或者如果需要,亚历山大六世未必不会和腓特烈一起打击莫迪洛。 而现在亚历山大和莫迪洛早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伯爵的地位如果不稳,对他来说是有害无利的。 “我有种预感,”亚历山大看着窗外因为初冬早早降下的夜幕“也许我们很快就需要用到那些钱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圣古弗拉 循着台伯河向下,在靠近罗马城西南的地方,台伯河的河面骤然变宽,原本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河对岸的景致也因为距离远了显得模糊不清起来。 在这里,台伯河有个不算很大的转弯,一座纺锤形的河心小岛把台伯河暂时分成了上下两个支流,然后在岛的另一端又重新合流,继续向下游滚滚而去。 这座小岛就叫台伯岛,虽然岛的面积不大,上去却有一座很出名的建筑,圣古弗拉安眠地。 在罗马城的历史上,并不缺乏为了信仰而殉道的圣人,从最早的圣保罗到后来无数为了传播教义而不惜牺牲生命的先贤们的故事有很多,其实有些激人振奋,有些令人神往,而有些却有让人觉得惆怅无奈。 在这些早期的殉道圣人中,圣古弗拉算是个很另类的人。 这个人的前半生几乎是一无是处,甚至还是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公子,甚至就是在他成为个修道士后都不那么安分守己,所以他很快就受不了修道院里的清苦生活,以传道的名义从修道院里逃了出来,然后依仗着有着一张漂亮面孔到处勾引有钱人家的贵妇。 这样一个人原本是怎么也和成为令人敬仰的圣人搭不上关系的,但是很多的奇妙的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在快40岁的时候,这个游手好闲的修道士忽然好像大彻大悟般的变了个人,他摒弃了那些放荡的生活,与所有女人断绝了关系,然后开始虔诚的修道,聆听上帝的意志,而在10年之后,他在一次为了祈祷之后忽然声称得到了上帝的启示,然后他决定在这座台伯河的河心小岛上建造一座修道院。 而且当时他发誓这个修道院一定是要由他自己想办法筹集来的善款,而不愿意接受任何大笔的捐赠。 他这个愿望明显不那么现实,毕竟这么一座修道院不可能靠他自己已经被挥霍一空所剩无几的财产,和他一点点的筹款兴建,但是古弗拉却好像着魔了似的真的开始到处筹备款项修建这座在旁人看来永远也不太可能建成的修道院。 古弗拉的后半生完全是在近乎彻底清苦中度过的,很多人提出帮助他,但都被他拒绝了,而最终到死他也没有能建成这座修道院。 到他死去,修道院也只是建起了一个看上去遥遥无期才能出现的地基。 但是他却得到了人们的尊重,人们那他安葬在这个没有建成的修道院的地基中心,竖起了一座墓碑表示对他的追思,很多人把他当成上帝挽救一个在世堕落者的明证宣传,正因为如此,在古弗拉过世后的一个多世纪后,他被封为了圣人。 至于台伯岛上的修道院,原本是有人愿意出资继续修建的,但是这个建议最终却没有得到同意,这是因为教会认为没有修成的修道院似乎更能真正表现出圣古弗拉的目标虽然穷其一生依旧无法实现,但是他最终能被安葬在这里,依旧能够得到上帝宽恕和荣耀的意义。 不过在距圣古弗拉安眠地不算太远的岛的另一端,倒是建起了另外一座修道院用以纪念这位浪子回头的典范。 台伯岛的地势,是圣古弗拉安眠地的北端要比修道院的南端高一些,从修道院的门口可以隐约看到远处边缘的一些地平线,但是因为地势低,所以其他东西是看不到的。 几天的冰冷的天气之后,罗马城陷入了连续的阴雨连绵之中,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站在修道院的门口,一股股的冷风就直接灌进衣服领子,这种时候是没有人愿意出门的。 台伯岛上有些土地,不过是属于修道院的,地里种了些菜可以供人数不多的修士们的日常生活,剩余的就会拿到市场上去卖。 每天会有人划着船从城里到岛上来照看那些土地,再把菜运到城里市场上去卖,除了修道院里的修士,岛上没有其他人。 因为下雨,河面上有些不稳,两个每天划船上岛的人把身子尽量缩在不算厚实的毛毡袍子里,握着船桨用力划着,四周水面被茫茫水幕打出无数浅坑,雨水溅在脸上显得很冷。 “那是谁?” 船上一个人忽然指着远处的水平,他的同伴回头看去,透过水幕可以看到远处河面上正有一条和他们划的差不多大小的木船正随着水波荡漾着向台伯岛上驶去。 “这种鬼天气还有谁到岛上来?”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嘟囔着。 “也许是因为圣古弗拉纪念日快到了吧,”同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但愿圣古弗拉保佑,这些日子罗马城里实在是太不安宁了。” “是呀,总是出事,但愿那些该死的法国佬快点滚蛋,他们在罗马城呆的依旧够久了。” 两个人一边向修道院的方向划去,一边开始咒骂起法国人来,很快就被在河上见到了一条船这种事忘的一干二净。 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那条船沿着岛岸边一直向岛的北端划去,直到找到了个适合停靠地方,船上的人才跳到冰冷的水里,把船拖上了岸。 这个人踩着湿滑的泥泞一直向圣古弗拉安眠地那片永远不会建起来的修道院地基走去,当他爬上由大块大块的石头夯砌而成的修道院地基的平台后,他看到了正站在地基正中央那座圣古弗拉墓碑前的一个身影。 刚上岸的人迈过一道道的沟沟坎坎纵横交错的石头地基,来到了距那人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圣古弗拉一生都在追求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之前已经等着的人慢慢转过身,他把头上戴着的帽兜摘掉,露出了克立安那张与坤托极其近似的脸“那么谁能告诉我,他真正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吗?” “一个花花公子会追求什么,金钱,美酒,漂亮的女人?”上岛的人也把戴在脸上用来遮寒的围巾摘下来,,只是他的脸上还戴着副面具,如果纳山见到这个人,就可以认出这人正是之前袭击马力诺宫时劫持乔安娜的那个面具人。 “圣古弗拉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才知道自己究竟要探究的是什么,然后他才能抛弃他之前痴迷的一切尽心尽力的侍奉上帝,那么这之前的四十年对他来说就是上帝对他的考验,其实所有人都在经历这种考验,可是能像圣古弗拉那样真正经受住之后终于明白其中意义的却并不多。”克立安稍显感慨的说着,他伸出手抚摸着在雨水中冰冷异常的墓碑,然后看了看面具人“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来警告你的,”面具人先前一步,目孔里透出森然的光“你干的太过分了,这里是罗马不是西西里,可你居然敢在这里随便杀人,而且杀的还是法兰克福大主教,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多大麻烦吗?” 克立安目光炯炯的看着那个人,他的手掌在墓碑上又轻轻拍打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面对对方:“那么说是那些老人让你来的了?” “对,是‘老人’们让我来的,”面具人先前走了几步来到克立安面前“我们知道你一直很在意你兄弟坤托的死,但是你必须记住这里不是西西里,而且你那个傻兄弟也不值得你为他念念不忘的,你自己很清楚他对很多事情并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办事,所以他死的也是糊里糊涂的。为了这个值得吗?” “他是我兄弟,”克立安握住拳头用力在墓碑上砸了一下,溅起的水珠跳进了面具人的目孔“我知道你们在巴勒莫都干了些什么事,也许巴勒莫主教阿方索不了解你们,可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多贪婪,你们就是一群没有任何信义的家伙,比那些放高利贷的还要让人恶心,否则你们也不会出卖坤托。” “我们没出卖你兄弟,是他自己不小心,这只能怪他自己蠢,”面具人眼中显出了怒火,他再次走上去两步,目孔后的双眼紧盯着克立安的眼睛“听着,坤托已经死了,而且‘老人’们也没准备再追究你在西西里干的那些事,所以这些事就这么算了,可如果你在罗马城还不老实而是到处杀人惹祸,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你应该知道法国人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他们不可能帮的了你,而且据我们所知你只是为奥尔良办事,难道你认为查理的人会那么轻易的帮你吗?”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克立安的回答不置可否的说“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们现在也越来越可悲了,我听说你们一群人袭击那个乔安娜,不但一分钱没抢到,甚至还让被对方杀掉了不少人,甚至连你自己都显现被乔安娜的那些人留下是吗?” 面具人默默的看着克立安,他目空后的眼睛眨了眨,用透着压抑愤怒的声音闷声说:“如果你想讽刺就尽管讽刺吧,不过如果当时你在那里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而且也从没见到过有人能那么熟练的使用马刀,我是说哪怕是在地面上,那个人的马刀用的也那么好。” “看来你遇到了对手啊,”克立安皱了皱眉“我认识那个保护乔安娜的人,而且对他很熟悉。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我才不得不离开西西里的,不过我没想到他什么时候居然找到了这么几个有本事的手下,我听说他们居然在很近的距离随意使用火枪而不用提前点燃药捻,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吗,可我的人有很多就是被他们冒出来的火枪突然打到的,我们离他们那么近,可居然没有看到他们点药捻,否则也不会一下子损失了那么多人。” “可是据说乔安娜还是被抢走了不少东西,”克立安的目光渐渐变得严厉起来“可你告诉我你们实际上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 “你是说我在瞒着别人独吞了那笔钱吗?”面具人不满的反问,看到克立安一副‘的确如此’的神色,面具后传出声冷笑“听着,哪怕我再贪心也不会这么干的,因为我知道‘老人’们的厉害,我知道他们不可能放过那些想要私吞的家伙,以前不是没有人这么干过,下场我们都很清楚,台伯河里已经淹死不少这种人了,所以我不会去干那种蠢事。” “那乔安娜是在虚张声势?”克立安有些疑惑的问“她的钱实际上并没有丢?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见过她,看不出那个女人能有这么聪明。”面具人不以为然的说“当时我的人的确是找到了一大笔钱有满满一箱子,可那个西西里人突然带着他的人出现了。” “你是说那个贡布雷?”克立安奇怪的问“他是后来才出现的,不是之前就保护着乔安娜?” “当然不是,否则我的人可能都来不及冲进马力诺宫,他那些手下看上去并没不是很厉害,可我的人却偏偏让他们打的那么惨,”面具人说着时不由摸了摸手腕,他还记得那个古怪的波西米亚人手中马刀的厉害,而且到现在他的手腕还隐隐作痛“除了那个波西米亚人。” 面具人的话,让克立安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自从离开西西里后,他原本以为和那个叫亚历山大的青年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是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罗马再次相遇。 巴勒莫的挫折对克立安来说不但是失败,更是让他愤怒和痛苦的。 他不得不抛弃了家人从岛上逃出来,而当他在罗马看到亚历山大时,却意外的发现那个令他落到如此境地的年轻人却已经成了那不勒斯的领主。 只是现在,他心里除了痛恨,却又有了新的疑惑。 乔安娜声称丢失的那些钱,如果是真的,要是没有落在眼前这个人的手里,那么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 克立安心里暗暗琢磨,然后他对面具人说:“回去告诉‘老人’们,我会遵守当初圣古弗拉创立我们这个古老行会时候定下来的规则,不过我也需要得到他们的帮助,”克立安说着扭头看着墓碑后半沉式露在地面上墓穴那两扇紧闭的石头墓门“如果我没有猜错,也许你没成功的那件事,我们还能继续把它做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伦巴第来信 虽然天气冷得有些出人意料,但是当一场大雪忽然在深夜不期而至时,还是让罗马城里的很多人既意外又兴奋。 地中海特有的气候使得意大利的天气并不是经常下雪,如今这忽然变得一片白蒙蒙的世界,令很多人感到兴奋莫名。 只是这个天气对于在罗马城里的法国人来说却未必是件好事。 法兰克福大主教的遇刺让法国人变得很难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大主教是帝国皇帝的支持者,当查理入侵意大利之后,这位大主教就立刻到处游说,在他的演说中法国国王就是与魔鬼签署了密约出卖灵魂的恶魔,而皇帝马克西米安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世界的天使。 大主教对法国国王这种近乎公开的敌意,让查理对他同样恨之入骨,甚至有传言说,查理在生病的时候没有食欲,于是吃饭之前就要让人给他背诵一遍他那些敌人的名字,这样他就会感到愤怒,然后胃口大开的一通胡吃海塞,而这个“开胃名单”上,法兰克福大主教名列前茅。 就因为这样,所有人自然都认为大主教的遇刺是法国人干的,这彻底激怒了罗马的教士们,哪怕是那些与法国人关系不错的教会人士也觉得这做的未免太过分了,至于原本就都会法国人充满敌意的牧师们,干脆有人联名给亚历山大六世写信,要求教宗惩治凶手,胁迫法国人交出真凶,否则他们就会拒绝给予法国人聆听布道和领圣餐的权利。 这个要挟实在是有些要严重了,以至亨利·德·夏尔仑刚刚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听错了意思。 这样的提议一旦真的被亚历山大六世同意,其实已经和消除教籍没什么区别。 历史上的确有被消除教籍的贵族,他们最终往往不得不向教会妥协认错,不论之后是否又能趁机报复,但是这些人在面对绝罚的时候哪怕是位高权重也不得不低头服软。 这些人还是些大贵族甚至是国王。 如果换成一群普通法国人又会怎么样? 一支身在敌人国家,原本已经到处都是敌意,而在这个时候还受到绝罚的占领军,难道还能坚持下去? 也许在教皇答应这个请求的消息刚刚传出去,整座罗马城就可能会发生暴动了! 德·夏尔仑不得不再次要求觐见教皇,不过这次教皇的秘书给他的答复却是因为教皇觉得时机不到,所以这次的觐见就免了。 夏尔仑真正感觉到了面临的危机,他在严令法军严阵以待的同时,不得不再次要求与凯撒·波吉亚会面,他知道教皇的这个儿子就是亚历山大六世在教廷里的代言人,很多事情完全可以通过他把话带给波吉亚家的当家人。 这一次夏尔仑并没有失望,凯撒很顺利的与他见了面,不过令法国人没想到的是,凯撒虽然没有再提出要交出刺杀大主教的凶手这种要求,却提出了个让夏尔仑同样为难的条件——除了用钱购买,法国人不得向罗马人征收任何额外的供应补给。 这个条件让夏尔仑几乎当场爆发。 作为占领军,法国人在罗马的日子明显不如当初在那不勒斯,甚至不如在佛罗伦萨时候惬意。 尽管萨伏那洛拉以法国人的盟友甚至称呼查理为父,可法国人在佛罗伦萨照旧没怎么手软,除了搜集了大量的艺术珍品之外,为了保证法军的供给充足,法国人依旧对佛罗伦萨采取了很严厉的征收行动。 至于在那不勒斯就更不用提,完全以征服者自居的法国人大肆搜刮金银财宝和艺术杰作,甚至在他们临走前还差不多搬空了那不勒斯城里储备的粮食。 可是这些举动在罗马却不能不收敛起来,因为他们虽然占领了罗马,但是这座城市却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可以被他们征服的城邦,而是属于罗马主教的辖区,也就是说属于教皇。 法国人不得不在这座城市里谨小慎微,这种占领甚至比在敌人的底盘上作战还要难受。 他们不得不随时注意是否触犯了教会的利益,侵犯了教会的地盘,更糟糕的是他们担心如果真的激怒教会,会不会引来其他国家的反感和愤怒。 这也是为什么查理在从亚历山大六世那里得到那不勒斯王冠后就立刻离开这座城市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如果留在这里,势必会因为种种顾忌而令他束手束脚,那对他是很不利的。 可现在夏尔仑的处境不但不比他的国王好些,甚至情况更早。 在来梵蒂冈的时候,看着道路两边人们对着法国旗帜吐口水和扔烂苹果,夏尔仑不由担心也许不等第二天暴动就会发生。 这让他在路上已经下定决心,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也一定要亚历山大六世拒绝那些教士提出的对法国军队绝罚的建议。 可凯撒的条件让夏尔仑同样觉得难以接受。 如果只靠花钱购买军粮,那就意味着为了在这个冬天喂饱这几千法军,必须付出的钱是夏尔仑想想都要觉得身上发冷的数目。 对凯撒的条件,夏尔仑没有立刻回答,他借口需要考虑告辞离开。 不过就在他刚刚离开梵蒂冈,穿过台伯河上的大桥时,一个信使带来的消息不由又狠狠打击了他一下。 法军主力在进入伦巴第地区后,得到了短暂的修整。 依仗着伦巴第地区富庶的条件,原本已经因为补给显得处境窘迫的法军暂时得以缓了口气,而且说起来也许是因为运气不错,法军在伦巴第地区右翼的一支军队依仗着罗维雷家族在热那亚的影响得到了足够可靠的消息,然后一举袭击了紧追不放的联军的前锋部队。 虽然这场战斗规模不大,而且联军见机不妙立刻撤退所以损失并不很大,但是对自从进入9月后就连连失利的法军来说,却是个振奋人心的胜利。 法国人借此认为伦巴第地区显然是自己的吉祥地,而且因为已经邻近皮埃蒙特,法军将领们也认为很快就可以解决补给奇缺的困境了。 当看到信使送来密信的这一部分时,虽然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夏尔仑还是很喜悦的,因为到这里为之法国人的出境还算不错,所以哪怕后来再次遭遇了挫折应该也不会真的太糟糕。 可当他看到信中接下来的描述后,他的心情就开始滑落下了谷底。 在遭遇法军的忽然反击受到挫败后,联军没有急于报复,而是迅速拉开了与法军之间的距离,这就让法国人不由产生了联军畏惧了的错觉。 而在这期间,作为联军指挥的贡萨洛却开始派遣他的军队对法军展开了长期的骚扰。 不论法军去哪里,联军都会派人远远跟着,如果法军转身追击他们就会立刻逃走,可只要法军掉头继续前进,他们就会立刻趁机进攻。 这种举动开始令试图迅速补充补给的法国人苦不堪言,而进入十月后,联军似乎觉得已经有了把握开始对法国人主动出击,在一连串的战斗之后,法国人不得不被迫远离原本可以为他们提供很多便利的热那亚附近,向西北地区渐渐撤退。 而就在几天前,贡萨洛终于抓住了一次绝好的机会,向法军发动了猛烈进攻。 战斗是在距波河北岸大约一百多法里的一个叫帕维托的地方展开的。 战斗开始的时候法军的人数要比联军多一些,但是当战斗结束后,哪怕只是看看战场上的死尸,也知道法国人吃了大亏。 而更糟糕的是,米兰公爵斯福尔扎在这个时候狠狠的在背后捅了法军一刀! 米兰人突然截断了皮埃蒙特与法军之间的通道,在抢劫了所有从皮埃蒙特给法军送去的补给物资的同时,斯福尔扎的军队从米兰出发一路向着西南前进,同时在沿途不住鼓动各地的领主,大有要彻底阻断法国军队后路,把将近四万法军全歼与伦巴第平原之势! 这样的劣势终于彻底打击了原本还想与联军一较高低的法军将领们,到了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面临的已经不是是否能再次击败敌人,而是是否能活着重新翻过阿尔卑斯山回到故乡去。 这时的法军将领们不得面临一个艰难决定,是在依仗现有的辎重继续与联军作战,还是干脆扔掉所有带不走的笨重东西,趁着米兰人还没完全截断退路迅速撤退。 至于是先退到皮埃蒙特以西伺机待动,还是干脆就一溜烟的翻山越岭跑回法国去,这些他们还没有想好。 而且即便是不惜扔掉这些辎重立刻撤退也未必就做对了。 因为他们携带的火炮对联军的威慑还是很大的,而且依靠征集的粮食,即便被包围也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可如果把这些东西扔掉只带着能吃几天的干粮上路,一旦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不能成功逃脱被包围的命运,那就意味着几万法军将要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 夏尔仑不知道如果他是那些法军将领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是他知道最终法军的将军们做出的决定显然是这个选择中最糟糕的。 法国人没有扔掉大炮,这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他们还需要靠这些威力巨大的家伙对联军造成威胁,可他们还是扔掉了些东西。 他们扔掉了大批的粮食以便减轻负担。 这个决定无疑是所有选择中最糟的。 要么原地拒守,以法国人的大炮和依旧还算充裕的补给,足以造成能让联军因为担心损失惨重而有可能谈判的局面。 或者是干脆扔掉一切不需要的东西,只管一路向西的逃回去,哪怕是赤身裸体狼狈不堪,只要能逃回法国总是还有机会回来找场子赢面子。 可是法国人却偏偏选择了这么条四面不靠的路。 这个决定的结果,就是在法国人终于快要看到皮埃蒙特城的时候,被问询而来的米兰人截了个正着。 斯福尔扎家族是佣兵出身,对这个家族的人来说,哪怕他们已经获得了米兰公爵的头衔,可他们骨子里那股争强斗狠的劲头依旧不是其他意大利贵族们能比较的。 查理在入侵意大利之前对米兰是客气而又有理的,他提出借道而绝不会对米兰有任何觊觎之心,而且他还可以成为正与威尼斯发生冲突的斯福尔扎家族强有力的后盾,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米兰公爵路德维克·斯福尔扎的同意。 可是一旦带领大军进城之后,查理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查理不但宣布米兰同样做为他治下的臣属城邦,甚至还宣布瓦卢瓦王室对木兰公爵的头衔有足够的宣称权。 这就意味着将来也许有一天他或他的子孙完全有权把米兰公爵的冠冕戴在自己头上。 这是斯福尔扎家族绝对无法容忍的。 所以当确定联军的确有把握击败法军后,一直态度暧昧的米兰人忽然对法军发起了进攻,而且在这场关系到整个法军主力是否能逃回法国的追逐中,米兰军队起到了关键作用,一举堵死了法军西撤的退路! 一场战斗在皮埃蒙特远郊不可避免的展开了。 法军人,联军。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不大,但不论是士气还是军队力量都已经不能相比的战斗。 面对乘胜追击的联军,法国军队因为一路撤退变得混乱彷徨的恐慌感迅速在士兵间蔓延,而军队中大量因为之前的战斗负伤的士兵又成了更多人的累赘。 更糟糕的是,因为几天的雨雪交加,大部分火药因为缺少辎重车辆不是被抛弃就是已经废掉不能再用,这时候那些原来以为可以对联军造成威胁的大炮,几乎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拖累废物。 总之,这是场任何一个参加过这场战斗的法国人都不愿意回忆起来的可怕经历。 “我们失去了很多好朋友和优秀的骑士,现在我们不得不退守一处距离皮埃蒙特城不远的地方,而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食物,所以我的朋友,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为我们送来足够多的给养,这是一个而濒临全军覆没的法国贵族对你的恳请,你忠诚的……” 看着这封即便是到了最后,依旧讲究个措辞华丽声情并茂的求援信,德·夏尔仑瞬间有种想要大骂出声的冲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罗维雷的野心 法国人在皮埃蒙特城郊失败的消息,并没有因为恶劣的天气就被挡住,就在德·夏尔仑接到那封让他恼火的来信不到半天,整个罗马城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关于法军的惨败。 即便是不用走上大街,德·夏尔仑也能察觉到四周气氛的变化,他甚至觉得那些平时小心翼翼的女仆似乎在他面前也变得昂起了头,再也看不出面对征服者时的小心谨慎。 让德·夏尔仑感到最糟糕的,是这个消息显然让那些原本还在观察风向的罗马人发觉到了法国人极其不妙的处境,这其中就有几个对他来说显得很重要的商人。 因为凯撒的条件是不许法国人在罗马征收粮食,这让德·夏尔仑对那些平时不是很在意的商人变得重视起来。 在夏尔仑看来,这些商人不止是可以成为他提供军粮的渠道,更重要的是还有可能允许他赊欠一部分的欠款,因为他显然没有那么多钱支撑到让几千人度过整个冬天。 但是现在随着法国主力在伦巴第惨败的消息,那些原本可以为他提供帮助的商人也渐渐变了态度,当他派人向他们试探着提出要求时,得到的回复却是各种借口的推诿,甚至有些人还隐约露出不愿意再与法国人有什么牵扯的意思。 德·夏尔仑意识到这是个很危险的兆头。 显然,罗马人因为法军的惨败变得躁动了起来,也许一些之前隐藏下来的敌人已经开始鼓动城里的罗马人反对法国人的占领。 或者哪怕事情还没坏到这种地步,可只要罗马人不肯合作对法国人来说都是很糟糕的,天气已经变得越来越冷,罗马城正面临着一个历年来最寒冷的冬季。 德·夏尔仑觉得迄今为止唯一能够指望的只有罗维雷家了。 做为曾经出过一位教皇,而且自己也是热那亚大主教的豪门打族,罗维雷家影响在罗马是毋庸置疑的,这从哪怕是亚历山大六世也没有敢直接对公开的回到罗马的罗维雷家的人贸然动手就可以看出来。 而且让德·夏尔仑对能获得这家人支持有信心还有个理由,他与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儿子康斯坦丁,算是很好的朋友。 虽然很多时候朋友的关系并不能真正起到什么作用,但至少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且夏尔仑也相信,如果罗马有谁不希望法国人在意大利遭受惨败,那罗维雷家肯定是其中一员。 德·夏尔仑当然不知道,他这个猜测还漏掉了一个人。 当关于伦巴第战事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罗马城几乎为之沸腾,很多罗马人即便当着法国人的面也欢欣雀跃兴奋不已,这种情绪尤其感染了正驻在马力诺宫的那不勒斯人。 说起对法国人的痛恨,那不勒斯人比法国人更加深重,所以当听到消息之后,那不勒斯人就显得也更加的激动异常。 所以在这些兴奋莫名的人当中,亚历山大的淡漠就显得有些显眼了。 只是没有人想到,听到这个消息的亚历山大,不但没有感到丝毫高兴,反而有些烦恼了。 在伦巴第的惨败无疑会促使占领罗马的法国人更快的因为绝望选择投降,再想想如今法国人面临的处境和越来越冷的天气,亚历山大甚至怀疑法国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呢。 亚历山大不希望法国人过早的失败,这不只是因为莫迪洛给他的任务,从他本人看来,法国人过早失败也对他不利。 可是怎么才能帮到那些法国人呢,亚历山大觉得头有些大。 虽然关于法国人在伦巴第失败的详细情况他没有像夏尔仑那样从来信当中了解的更详细,可他隐约记得法军主力的将领们很是走了几步臭棋之后才落到那种田地的。 亚历山大怀疑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即便他能想办法把城外的粮食送到法国人手里,可他们是否能守住罗马城也值得怀疑。 毕竟一旦法军主力真的全军覆没,等待罗马的法国人的就只有投降一条路了。 难道还要把粮食送到伦巴第被围的法国人手里不成? 亚历山大在暗暗咒骂那些法国将军无能废物的同时,却也一时间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来自康斯坦丁的邀请。 乔安娜因为留在波提科宫里,所以她已经把她身边的几个亲随都叫了过去,而为了不至于让人怀疑那不勒斯王后为什么一直以来没有露面,驻在马力诺宫的亚历山大俨然成了王后在罗马的外交官。 在见过凯撒之后,蒙泰罗枢机曾经派人来过马力诺宫,虽然很清楚如今乔安娜实际上等于已经被凯撒暗暗控制,但是为了做给外人看,蒙泰罗枢机依旧通过亚历山大表示了对王后的关心,还有就是传达了教宗决定再次召见乔安娜的消息。 在这期间,乔瓦尼也派人来给亚历山大传递过消息,不过消息只是乔瓦尼希望能与亚历山大见见面,至于为什么却没有说明。 亚历山大知道这其实是乔瓦尼在向他暗示,想想波吉亚家几兄弟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亚历山大倒是有些怀疑不久后乔瓦尼的死可能与凯撒的关系更大,而不是那个因为妻子与乔瓦尼有染嫉妒发疯的杰夫里。 康斯坦丁的邀请来的很及时,其实这段时间一来这位年轻浪漫的骑士始终没有放弃对乔安娜的攻势,只是紧接着法兰克福大主教的遇刺让很多人一时间乱了手脚。 罗维雷家显然因为这件事一时间陷入了困境,罗维雷家与法国人的关系让他们注定在这件事上备受关注,甚至有人传言说罗维雷家与刺杀事件有关。 这让罗维雷家一度很是狼狈,甚至连推荐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成为而枢机这么大的事都不得不被迫暂时停了下来。 不过康斯坦丁显然始终惦记着乔安娜,所以当事情刚刚过去了几天,他就终于忍耐不住派人邀请亚历山大到他位于罗马城北的别墅。 很显然,这位深陷爱情的骑士为了急于了解乔安娜的近况,已经顾不上旁人如何看待他了。 康斯坦丁的别墅在城北最高的奎纳丘上,从这里向下看,几乎可以俯视大半个罗马城。 别墅外墙由大片的无数不规则的云母石片镶嵌点缀,看上去颇有些别出心裁,而别墅的主体则是一栋典型的带着东方萨拉森风格的建筑,这让这栋房子看上去显得很有些与众不同。 康斯坦丁显然很急于知道关于乔安娜的消息,所以当亚历山大他们刚刚出现,他就已经从仆人那里听到了消息,于是急匆匆的从别墅里跑了出来。 康斯坦丁无疑是个看上去很爽朗的人,热情,奔放,而又敢于追求他所向往的东西,这完全就是个典型充满浪漫色彩的完美骑士,甚至在亚历山大看来,如果他追求的不是乔安娜,也许他的爱情故事将来还有可能会成为某位戏剧大师笔下的经典之作。 只是如今看来,这出戏剧究竟是以喜剧还是悲剧收场,就有些让人不得而知了。 波吉亚家那两兄弟无疑都盯上了乔安娜,至于是他们准备亲自操刀上阵还是找各自的替身还不清楚,可眼前的康斯坦丁显然和这对兄弟的实力还有些差距,这从他如今只能从亚历山大这里打听些消息就能看出来了。 “我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也许我该冲进波提科宫去把可怜的王后救出来,”康斯坦丁用充满怒气的声调对亚历山大说“我知道波吉亚家的人对她没按什么好心,甚至那场所谓误会的刺杀都可能就是波吉亚家的人在演戏,这样一来才有借口趁机软禁王后。” 亚历山大对康斯坦丁的话不置可否,他因为是亲历过那场刺杀的人,所以很清楚那绝不是演戏,不论是不是误杀,那个刺客都毫无疑问是要杀死他的目标。 至于说冲进波提科宫,亚历山大很怀疑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救出乔安娜,还是为了去见上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一面。 不过这他这次应邀来见康斯坦丁,固然的确和乔安娜有关,但更大的原因,还是关系到法国人。 只是一时间他还想不出该怎么让康斯坦丁相信他,毕竟在这种时候罗维雷家同样深陷麻烦,显然就更加会变得小心谨慎。 “这个冬天看来一定很冷,我有些担心王后的身体,毕竟罗马和那不勒斯不同,”康斯坦丁用略带焦虑的语气说“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一些好的裘皮,这些都是我从北方买到的,希望你能转交给王后陛下。” “当然,这是我的职责。”亚历山大点头应允。 然后他就是听到康斯坦丁似是无意的说:“这样的冬天北方一定更难受。” “关于法国人在伦巴第的失败您听说了吗?”亚历山大决定试探一下。 果然,说到法国人,康斯坦丁变得谨慎起来,虽然没有露出什么戒备神色,可看着亚历山大的目光变得深沉了些。 “当然听说了,这件事对法国人来说的确是个灾难,”康斯坦丁没说什么这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之类敷衍的话,因为整个罗马甚至意大利都知道罗维雷家是最大的带路党,如果真那么说不但显得虚伪而且还会被人视为没有骨气的墙头草而嗤笑“他们的将领太愚蠢了,看来没有查理指挥,法国军队就变成了一群乌合之众。”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康斯坦丁说的没错,虽然查理因为最初胜利被冲昏头脑,以致在后来的指挥当中的确犯了不少错误,但是他也的确是个难得的军事天才,哪怕是面对由众多国家组成的联军,倒也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即便是面对贡萨洛那种厉害人物,也没有在战场上完全失去主动。 可他偏偏回了法国,而他手下那些将军显然没有国王的本事,在把查理之前为他们打下的那些好处消耗殆尽之后,就只剩下一路败退。 以至在关键时刻,他们还因为瞻前顾后而失去了能够安全撤出联军包围的可能。 这大概让正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罗维雷家头痛不已吧。 亚历山大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又想起了康斯坦丁邀请他来的目的。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乔安娜? “您认为法国人会彻底失败吗?”亚历山大继续问。 “如果没有得到帮助,他们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这人人都看的出来,”康斯坦丁摇摇头,见亚历山大似是露出诧异神色,他微微一笑“你也许会奇怪我怎么会这么不看好法国人,毕竟如果他们失败了对我的家族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亚历山大没有否认,他这么想原本就很正常,罗维雷家与法国人的关系人尽皆知。 “大主教,”康斯坦丁顿了顿,看到亚历山大点头明了他说的是谁的样子,才继续说“大主教并不认为法国人能真正彻底征服所有的城邦,要知道这不只是因为这些城邦本身就有着很强的实力,更重要的是帝国和阿拉贡人不会愿意看到出现这种局面。” “那么大主教认为应该怎么办才能解决眼前的麻烦呢?”亚历山大觉得似乎已经摸到了某个门道,显然康斯坦丁找他来并非完全是为了展示他坠入爱河的样子,而且之前提到北方的冬天也绝不是无心之言。 “和法国人谈判,要求查理让出不该属于他的王冠,而他可以要回他的军队。” 康斯坦丁很爽快的说出了他的目的,这让亚历山大觉得眼前这个青年人倒是和凯撒在某些地方有些近似。 显然他们都是那种认为一旦需要坦言相告,就立刻切入主题不会拖泥带水的人,这种人,要么是真的直爽得可爱,要么就是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坚定决心,一旦决定就不易动摇。 就显然,这两个人都属于后者。 “法国国王似乎不会这么容易答应这样的条件,而且现在联军已经取得了优势,您认为双方谁会答应这样一个建议。”亚历山大看着康斯坦丁,他并不担心这么直接质疑会令对方不快,因为他已经猜到康斯坦丁能对他说这些话,肯定是有目的的。 “的确是这样,这个建议看上去对双方谁都没有好处,”康斯坦丁果然对亚历山大的质疑不以为意“不过,如果我成为乔安娜的丈夫,而做为同样有着法国教区主教身份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大主教家的人,又能向法国国王宣誓效忠,你认为这样的建议查理还会反对吗?” 康斯坦丁的话让亚历山大有些默然,他不能不承认这个建议的确可以说是别出心裁。 如果康斯坦丁能成为乔安娜的丈夫,而腓特烈又没有继承人,那么将来康斯坦丁完全有资格为他的妻子提出对那不勒斯的宣称权。 而如果他又向法国国王宣誓效忠,那么查理就完全有理由介入未来那不勒斯的王位之争。 至于说腓特烈还有个阿尔弗雷德那么大的儿子,是否会真的没了王嗣,反而没有人真的去关心这个问题了。 只是亚历山大有些奇怪的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康斯坦丁会把这个想法告诉他,虽然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好像看出了亚历山大的疑惑,康斯坦丁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封已经拆封的信,看着蜡封上那个熟悉的徽章,亚历山大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很高兴能认识莫迪洛伯爵的外甥,说起来咱们两家还是表亲呢。”康斯坦丁微笑着对亚历山大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交情还是生意? 不论哪个国家的贵族,都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亲戚多。 如果有人闲暇无事专门制作一张贵族谱系关系图,就会愕然发现这种亲戚关系,至少在欧洲,是不但贯穿古今,更是连接世界的。 有时候很难说清楚一个家族与另一个家族之间究竟是从哪一代开始就成为了姻亲,更困难的是有时候根本分不清楚这些亲戚是从哪一代就乱了辈分。 譬如乔安娜,做为短命的斐迪南的妻子,她是那不勒斯的王后,可随着费迪南的死,如果她再婚应该已经没有了对那不勒斯王位的诉求权力,但是这只是从她破甲的角度这么说而已。 如果从乔安娜自己来说,因为她本人也是阿拉贡后裔,所以又被称为阿拉贡的乔安娜,论起辈分来她甚至还是比她大了几岁的丈夫姑姑,这么一来即便只是她本人对那不勒斯王位提出宣称,也是完全有这个正当权力的。 而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对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依旧念念不忘的原因之一。 而这种贵圈略乱的关系,在整个意大利不但普遍,甚至被视为一个家族是否有着足够傲人的历史和能够令人敬佩的地位的象征。 所以当康斯坦丁说与亚历山大还是表亲的时候,亚历山大并不认为他说了假话,只是这个表亲究竟表出多远,他就有点怀疑了。 而且就因为这样亲戚关系未免十分普遍,所以也就不那么太受重视了,所以亚历山大真正关心的是莫迪洛究竟给罗维雷家的信里写了些什么。 见康斯坦丁并不介意,亚历山大打来信封,先是看了看下面莫迪洛的署名之后,他才开始认真看起了那封信。 对莫迪洛的笔迹亚历山大并不熟悉,或者即便熟悉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辨别真假的能力,不过从这份信上他倒是渐渐看出这应该的确是莫迪洛的真迹,因为在信里莫迪洛特意提到了一两件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事情,很显然莫迪洛在信里写这些不是给罗维雷家看,而是为了让他放心。 伯爵很谨慎,在信中没有说任何可能引起旁人怀疑的话,除了说了几件自己的事情,就是回忆两个家族之间悠久的友谊和亲戚关系吗,这样这种纯粹联络感情的信件即便落在不相干甚至是敌人的手中,要想从其中找到攻讦他们的理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唯一可能会引起怀疑的,就是这两家都多少与法国人有着某种关系,特别是罗维雷家,是有名的意奸带路党。 只有在信的最后,莫迪洛用很殷勤的语气向罗维雷家的人提到了他“那可怜的外甥”,说他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漂流在外,这早成了自己妹妹乔治安妮的一块心病。 好在终于把这个“可怜孩子”找到了,而他现在因为要帮着自己照顾一份很重要的生意前往罗马,所以如果方便希望能得到在罗马的罗维雷家表亲们的帮助。 “所以我说,我们是表亲,”康斯坦丁看着看完信后望着他的亚历山大“让我想想,好像这门亲戚是从我母亲那边论起来的,她的一个堂兄弟似乎与你的舅舅是连襟,这是他的第一任妻子,至于第二任妻子娘家那边似乎和我们两家都有点远,就不提了。” 亚历山大很想大喊一声,这都哪门子的表亲啊。 不过他也知道,康斯坦丁这么说的目的,只是为了想让明白,他们是“自己人”。 而且亚历山大也能猜到,人家如此大费周章的说明这些关系,可不是真的只为了认亲来的。 “那么,你这次帮伯爵做的生意,还算顺利吗?”康斯坦丁忽然问,他的目光也变得迥然有神起来。 亚历山大略微恍悟的看着康斯坦丁,到了这时他已经了康斯坦丁真正关心的究竟是什么。 很显然莫迪洛对他这次往北方运粮并不真的放心,所以他才会给在罗马的罗维雷家的人写信,虽然他未必能猜到恰恰这时候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本人和他儿子会忽然回到罗马,但是很显然只要罗维雷家在罗马城的其他族人收到那份信,也会来和亚历山大联系的。 “不顺利,我正为这个事情发愁。” 想到这个,亚历山大就决定不再隐瞒,说起来他也正在为如何把留在城外的那些粮食送到法国人手里发愁,虽然已经见过了法国占领罗马的将领,但是那个德·夏尔仑显然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不说能不能顺利的从手里赚上一笔,大概那个法国人还会以为他的粮食里有毒呢。 另外从伦巴第传来的消息也让亚历山大觉得,即便这个时候能为罗马的法国人提供足够过冬的补给也已经没有多大意义,毕竟只要法军主力溃败,罗马的法国人自然不战而降。 “的确是不顺利啊,”康斯坦丁也略显感慨的轻叹一声,他显然也明白了亚历山大话里的含义,在看着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后,他用稍带试探的语气轻声说“如果,那些粮食能送到伦巴第……” “那是不可能的,”亚历山大甚至有些不礼貌的打断了康斯坦丁“联军已经把法国人包围了,这时候还有谁能把粮食给他们送过去。” “但是如果法国人失败了,这对我们大家都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见亚历山大把话挑明,康斯坦丁也变得干脆起来“波吉亚家的人正准备看着我们罗维雷倒霉,而据我所知那不勒斯的腓特烈和你们莫迪洛家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吧。” 看到亚历山大听到这个面露无奈,康斯坦丁心中暗暗喜悦,然后他才继续说:“也许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而且毕竟这是法国人的事情,总是他们自己的更着急,所以我觉得不如把这些事交给法国人去办也许更好。” 亚历山大脸上露出了沉思,似是在琢磨康斯坦丁这话的用意,可他心里却闪过个念头:果然如此。 从康斯坦丁流露出对亚历山大带来的那些粮食的兴趣时,亚历山大就在想他要干什么。 很显然,康斯坦丁是受了法国人的委托在他的运粮队的主意了,只是他应该也很清楚这么冒险的事也不可能会得到亚历山大轻易许诺。 现在看来,被困在皮埃蒙特远郊的法国人处境大概真的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否则他们也不会直接向罗维雷家求援了。 毕竟尽管是带路党,可为了能侧身枢机的高位,总是不能做的太过分。 可现在法国人似乎已经是不惜一切也要罗维雷家出手帮忙了。 只是罗维雷家的人显然不想因为法国人断送了自己在罗马的大好前程,所以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法国人自己想办法把那些粮食运到伦巴第。 这倒是让亚历山大觉得暗合心意,随着进入罗马,他如今关注的已经是如何在这座城市趁机有所作为,至于那些粮食,反而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累赘。 而且随着战局变化,亚历山大也开始怀疑如果莫迪洛知道了现在法国人的处境是否还会坚持要暗中帮助他们。 毕竟如今法国人的形势太过不妙,搞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的买卖,是没什么人愿意做的。 只是如果要在这里就把粮食扔给法国人,难免会多少有些损失,而且即便这么想,也一定要对方先主动提出来才好。 “你有这样的人选吗,可以让我们与法国人联系而又不会受到怀疑?”亚历山大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要知道这批粮食太重要了,伯爵对这件事很重视,如果我把事情办砸了伯爵可不会在乎我是不是他的外甥。” “当然有合适的人选,而且还是你很熟悉的一个人,”康斯坦丁稍微放低声音“你认为菲歇老师合适做这个中间人吗?” 亚历山大有点意外,他倒是没想到康斯坦丁会提到那位有名的菲歇大师。 在他印象中,哪怕是直到很多年后成为了巴黎大学建校史上最值得纪念的一位校长,这位对法国人来说在艺术和哲学上有着深远影响的学者,也和买空卖空的掮客或是到处挑起动乱的间谍搭不上关系。 可这个人偏偏就真做了这些事,先是在西西里险些因为一个染血之夜把巴勒莫搅得天翻地覆,接着居然又要在罗马干起投机倒把买空卖空的生意来了。 而当他看到得到康斯坦丁暗示,从别墅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熟悉微笑的菲歇时,亚历山大倒也就释然了。 想想也是,连今后注定伟大非凡的米开朗基罗都能为了他提供的30个弗洛林对他感恩戴德,未来的巴黎大学校长做点买卖似乎也就没什么了。 而且他也相信,菲歇应该不只是为了从法国军队那里大赚上一笔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 果然,菲歇很快就用虽然带着歉意,却十分明白态度告诉亚历山大:“很抱歉,我们没钱。” “能够为将近3万军队提供面包的数量,请原谅我无法向你支付这么一笔巨大的费用。” 虽然这么说,可菲歇丝毫没有为自己手头窘迫感到为难的意思,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丝笑容,那神态倒似乎像是手里捏着一副别人没有的好牌。 “那么尊敬的大师,您准备用什么支付这笔款项呢。”亚历山大平静的问,他这个时候扮演的是个真正的生意人,所以哪怕站在面前的是奥尔良公爵或者干脆就是查理八世,他也会毫无顾忌的讨价还价。 甚至亚历山大心里琢磨,如果面前的真是查理八世,鉴于他之前有说话不算数的劣迹,说不定还得让他先付款后提货呢。 “我以国王的名义向您保证。”菲歇微笑着说,他的神态慈祥而又真诚,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感,至少亚历山大觉得这位大师在说这些话时候的确是真心实意没准备赖账的。 只是,查理的名声太臭了! “抱歉大师,我可以感觉到您的诚意,而且也相信以您的德望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损良心和契约的勾当。但是,”亚历山大坚定的摇摇头“请原谅我无法相信您的国王,毕竟米兰的斯福尔扎的遭遇让我们都很清楚您的君主并不是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是查理国王实在不能信任。” 康斯坦丁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他这时候真想吼着问亚历山大:“你发疯了吗,居然敢这么质疑法国国王?” 连始终一脸笑容的菲歇都稍显意外,他也没想到面前的年轻人这么毫无顾忌的当面评论一位君主。 不过亚历山大显然不在乎他们的眼神,因为只有他知道,如今正是风华正茂看上去多福多寿的查理八世,已经没有多久好活,最多也就一年半之后,这位野心勃勃让整个意大利都视为灾星的法国国王就要去见上帝了。 所以即便他这么公开质疑那个人的品行,查理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只要这一两年期间自己不没事找事的主动跑到法国去找死,难道他还会因为被骂了几句,就兴师动众大老远的派人到意大利来刺杀自己? 要知道自己的阿格里也是大大小小不少张嘴要吃饭,虽说得了笔很丰厚的外财,可如果精打细算下来,手头还是很拮据的。 一定不能小富即安,要会过日子,亚历山大反复叮嘱自己。 这么想着,亚历山大更加坚定了信念。 “或者您可以找罗马城里的犹太人,他们肯定愿意为您贷款。” 在亚历山大‘热心’的提出建议时,菲歇已经从最初的意外中清醒过来,他用略带有趣的目光打量着亚历山大,琢磨一下后,他微笑着说: “如果,我以奥尔良公爵的信誉保证呢?我保证绝对不会拖欠您应得的那份货款,而且我们可以付给您足够满意的利息。您刚才提到了犹太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些放高利贷的,相信我们大家都知道但丁是如何描述这些高利贷者在地狱里的惨相,我可以保证您能够得到不比犹太人放贷低的利息,但是这绝对不是高利贷,而是您应该得到的。另外,”菲歇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深意“除了这些,我还可以保证您能够得到来自奥尔良公爵的友谊,鉴于您之前与公爵之间的‘交往’,我想这份友谊也许在将来对您会变得很重要呢。” 看着菲歇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再看看旁边康斯坦丁不由露出的急切神情,亚历山大二话没说一点头:“成交!”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果然还是生意 做成了一笔说不上是不是赔本的买卖是什么心情,亚历山大觉得如今自己就是这样。 菲歇不会为了一磅上等小麦或是一磅下等燕麦值几个银戈比纠缠,这些事自然由亚历山大粮队里莫迪洛派的那些会计去做。 事实上他在这庄买卖上真的像个掮客,等到亚历山大答应下来之后就立刻闭口不谈这些东西,而是开始对意大利诸城邦中的那些伟大的珍品杰作和创造这些奇迹的艺术大师们表现出了羡慕,同时也为法国如今恰恰缺少这些伟大的东西表示感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波提切利和达芬奇这样的大师是出现在巴黎,而不是佛罗伦萨,而最古老的大学同样是出现在巴黎而不是博洛尼亚,至于热那亚,那可真是能把一切都变为财富的城市,如果这些地方都在法国,也是国王会更热衷于在法兰西的国土上展现他的雄才大略,”抚摸着面前酒杯精美的花饰,菲歇用毫不掩饰的嫉妒口吻对亚历山大说“不能不承认,这里的一切都让人羡慕,和这里的城市相比巴黎就显得太落魄了些,哪怕我对那座城市更加热爱,可这的确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康斯坦丁露出了笑容,对菲歇的羡慕他感到很光荣,甚至还有些得意,毕竟这位老人不止是他父亲的友人,更是一位在法国颇有声望的学问家,而且他还颇受国王和奥尔良公爵的敬佩重视,能得到这么一位人士对自己家乡的赞赏,哪怕只是客套,也足以让他觉得荣幸了。 在菲歇不停的赞美意大利的时候,亚历山大一直默默看着这位大师。 他能感觉的出来这位老人的赞美的确是出于真心,对意大利浓厚的艺术氛围更是充满敬仰和羡慕,可他知道,正是因为这种由衷的羡慕,导致法国人始终对意大利念念不忘。 所以在查理死掉之后,奥尔良公爵不但坐了他的王位,睡了他老婆,而且还坚定不移的继承了他对意大利那永无休止的野心。 或者,这种野心就是从现在开始的,至少面前这位大师,对他那个学生的影响是很深的。 康斯坦丁对能促成这么一笔买卖也很是高兴,在他看来法国人是罗维雷家坚定的后盾,特别是在他的父亲正在谋求枢机的关键时刻,如果法国人遭受惨败,也许不等波吉亚家的人动手,梵蒂冈其他那些家族可能就要找他们的麻烦了。 “大主教现在还在热那亚,不过我已经得到消息他很快就会亲自赶到罗马来,毕竟现在的是关键时刻。” 康斯坦丁开始这么说的时候,亚历山大多少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他才知道所谓大主教说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 和亚历山大六世公开承认他与自己子女的关系不同,罗维雷显然还没有那个魄力承认自己生了一群私生子,所以他的孩子们只能称呼他主教,而波吉亚家的人,特别是卢克雷齐娅,往往是公开以亚历山大六世的孩子为荣的。 “所以,如果这批粮食能尽快运往伦巴第,我是说如果能尽快帮助到我们的朋友,这对于主教的到来是大有好处的。” 康斯坦丁说完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显然他希望能尽快从亚历山大那里得到回应。 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知道为什么康斯坦丁似乎对帮助法国人如此热衷。 很显然,这关系到罗维雷是否能顺利升任枢机。 看着康斯坦丁那略显期待的神色,亚历山大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亏。 千辛万苦运来的粮食难道就这么为别人做了人情? 先给货后付款那是为了卖将来的法国国王一个人情。 就如菲歇说的那样,因为之前和奥尔良公爵之间的关系搞的有点僵,为了防止将来他成了路易十二之后杀回意大利先找自己麻烦,亚历山大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可罗维雷家凭什么占这个便宜,他可不欠罗维雷家什么。 这么一想,亚历山大心里就多少有些不舒服了。 “我想可能你要失望了,粮食不会那么快送到,”亚历山大的话让两个人都露出意外,菲歇只是灰白的眉毛微皱,康斯坦丁的脸色却不由沉了下来,亚历山大并不理会他们而是继续说“既然法国人已经被包围,难道联军会允许这么一大批粮食送到他们手里,据我所知贡萨洛可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康斯坦丁微微一愣,他当然不可能不清楚亚历山大说的是事实,可法国人是否能摆脱困境却关系着他父亲是否能顺利成为枢机,这显然让这个年轻贵族一时间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那么我的朋友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呢?”菲歇耐心的问,这位奥尔良公爵的顾问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所以他并不着急只是看着亚历山大“我想你也许有什么好办法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 “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亚历山大笑了笑“我想如果这些粮食能由商船直接运到热那亚,然后由热那亚的商人运到伦巴第,也许要用车队运输快的多,而且更加安全。” 康斯坦丁微微张嘴开口要说原本就应该这样,可见菲歇做了个手势让亚历山大继续说下来,他立刻意识到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对亚历山大来说,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但是您应该知道,因为你们还没有支付这笔粮食的货款,所以在送到法国人手里之前,这批粮食应该还是归我所有的,”亚历山大这才不紧不慢说出自己的目的“而我身边并没有携带这么一笔为这些粮食额外支付给热那亚的运费和入港的税金。” “运费和税金可由罗维雷家支付,”康斯坦丁立刻接口,他心中多少有些暗暗鄙视,觉得亚历山大未免有些太过小气“你可以把这个视为罗维雷家的一个善意。” 亚历山大有趣的看着康斯坦丁,这时候他已经差不多猜到为什么有人说他曾经试图追求卢克雷齐娅却被波吉亚家拒绝了。 “我想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菲歇显然比康斯坦丁沉稳的多,或者说经过在西西里的那些事,他对亚历山大的了解也要更深些“请说出你的条件吧。” “是这样,我希望能与热那亚建立某种关系,”亚历山大觉得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目的“准确的说是热那亚的港口,我希望那不勒斯能与热那亚形成一个联盟,当然这只是商业上的联盟,所以我们完全不必有什么其他顾忌。” “你说的是什么样的联盟?”康斯坦丁微微皱眉“我得声明我无权签署任何条约,而且我觉得你也没有这种权力代替那不勒斯签署任何条约吧。” “事实上,我说的只是我的领地与那不勒斯的商会与热那亚当地码头商会之间的一个条约,是真正纯粹的商业条约,”亚历山大对康斯坦丁怀疑的目光恍如不见“而且这个条约我已经和塔兰托人谈好,他们也愿意加入我的这个计划当中来。” 说到这,亚历山大向康斯坦丁微微一笑:“我希望签订一个我对我们三方商会来说都有利的约定,我把它叫做‘自由贸易协议’。” 康斯坦丁谨慎的看着亚历山大,不过当他听着亚历山大讲述关于自由贸易计划时,年轻骑士的脸上开始露出了疑惑和不解。 而随着亚历山大的描述,菲歇苍老的脸上慢慢露出了凝重的沉思。 渐渐他的神态之间显出了些许凝重,原本放在桌子上无意识轻轻敲打的手指不由逐渐放慢。 “你要你的商人可以在热那亚的码头免除税金?” “热那亚的商人在那不勒斯和塔兰托也可以享受这种待遇。” “还要可以在港口附近的地方能自由的存放周转的货物,而不缴纳过船税?” “这样可以让我们大家都能赚到比原来多得多的利润,据我所知罗维雷家的商会每年单是缴付这种过船税就要花费一大笔吧。” “还有那个……” 康斯坦丁不住询问着亚历山大提出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条款,直到最后他终于问了个让他最奇怪的问题: “告诉我这都是谁教给你的,莫迪洛伯爵吗?” “不,这都是我自己想的,而且相信我,很快就会有很多地方同意加入我的这个条约了,所以好好想想吧,等到将来别人的商品因为可以剩下一大笔费用蜂拥着挤垮热那亚人生意的时候,你觉得罗维雷家的商会应该怎么做?” 看着康斯坦丁听到这话后脸上露出的奇怪神色,亚历山大微微一笑。 当亚历山大从康斯坦丁的别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从高丘上向下可以看到被灯光映照得璀璨夺目的城市。 罗马城的夜晚无疑十分美丽,特别是当这座城市被包裹在一片白皑皑的世界里时,整座城市就好像古代童话中那些美丽的仙境。 不过亚历山大知道这纯粹只是表象,在那些洁白美景之下掩盖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堕落糜烂的东西,大概即便是罗马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至少他在这次看似亲戚来往当中毫不遮掩的狠狠敲了罗维雷家一把。 按照他最后提出的条件,罗维雷家需要答应他提出的那个自由贸易协议,他才会同意用罗维雷家的船队把那些粮食运到热那亚,否则他宁可让运粮队一路走到伦巴第去。 不论是菲歇还是康斯坦丁,都肯定不会答应亚历山大这么做。 不说这么走一路要延误多少时间是否来得及,即便一切顺利,就如亚历山大之前说的那样,如何把粮食交给已经被联军包围的法国人也是个很大的难题。 可如果由热那亚人运送就不同了,以他们与双方错综复杂的关系,热那亚人是有把握能完成这件看上去颇为困难的工作的。 只是亚历山大近乎固执的坚持让康斯坦丁感到恼火,他想不到这个莫迪洛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找回来的私生子不但固执,甚至胆大包天的用这件事来威胁他们。 而让康斯坦丁恼火的是,虽然知道这是要挟,可因为关系到他父亲能否顺利登上枢机宝座,他却不得不认真对待,甚至不敢贸然激怒压力山大的。 “也许那位少爷现在已经后悔和我称兄道弟,或者干脆正惦记杀了我呢。” 坐在马车上,亚历山大低声自语,他当然知道康斯坦丁这时候肯定恨他入骨,不过他也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法国人应该比他还急。 事实也是如此,在看到康斯坦丁似乎因为愤怒即将爆发时,菲歇及时阻止可能会出现的冲突,他借口想要看看别墅花园的雪景把康斯坦丁带了出去。 然后在过了好久之后两个人才又回到房间里。 亚历山大还记得康斯坦丁那阴沉的脸,和看着他时那种不满的眼神,这让他更加相信表亲这种关系,大多时候其实还真有些不靠谱。 “你提出的建议关系到所有热那亚商人的利益,我无法答应你提出的这些条件。” 康斯坦丁先是很坚决的说出这句话,然后就注意着亚历山大的神色,很显然他希望能从亚历山大脸上看到失望沮丧或者是愤怒,这样就可以知道这些条件对亚历山大来说有多大的分量,这对接下来他该怎么说是很重要的。 可惜亚历山大只是认真的看着他,完全是一副知道他肯定还有下文的表情。 这让康斯坦丁既愤怒又无奈,但是想想自己父亲那垂涎许久的枢机位子,康斯坦丁决定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我可以把你的这个条件转告给能够做出决定的人,”不知道是否错觉,亚历山大觉得康斯坦丁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艰难“你可以把这个建议和她谈。” “她?”亚历山大奇怪的问。 “她,”康斯坦丁露出个无奈神色“我的妹妹,巴伦娣·德拉·罗维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行刑! 对巴伦娣·德拉·罗维雷,亚历山大没有太多印象。 不过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三个私生女之一。 和亚历山大六世不同,罗维雷虽然也有好几个情妇,但是偏偏子嗣不旺,除了康斯坦丁之外,他其他的几个孩子都是女儿。 而且因为没有亚历山大六世当初的强势,罗维雷也就没有公开承认那些孩子与他的关系。 不过康斯坦丁忽然提到他这个妹妹,这让亚历山大着实有些意外。 虽然和东方女性几乎完全没有地位不同,在整个漫长的中世纪当中,女性的地位其实也并不如何崇高。 虽然在很多国家女人可以继承爵位领地,甚至王位,但是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男人的,所以除了如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那样少数女人中的强者,或是如弗利的母老虎卡特琳娜·斯福尔扎那样的强势女人,绝大多数女性都是在父兄与丈夫的安排与羽翼下度过一生,而很少有人能表现出与众不同地方。 罗维雷家当然和绝大多数家庭不同,他们地位崇高,权势赫赫,但即便如此女孩子得到更好教育培养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给她们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家,而给她们选择丈夫的条件,往往是要看是否符合她们父兄或是整个家族的利益。 所以说,即便是如罗维雷家这样的显赫家族,女孩子也依旧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所以当听康斯坦丁说是否接受他提出的条件要由他的妹妹决定时,亚历山大是真的有些感到意外了。 亚历山大倒是并不认为康斯坦丁是在找借口推诿,因为他很快就提出会把这些消息转告他的妹妹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同时他还有些迫不及待的建议亚历山大转天能再次光临这座别墅,到时候可以由巴伦娣和他细谈。 既然这样,自然也就不会是什么借口。 这倒是引起了亚历山大的一丝好奇,想想掌握罗维雷家经济大权的居然会是个女人,亚历山大不由来了兴趣。 回到马力诺宫的时候已经很晚,可让亚历山大感动的是马车刚刚在门口停下,索菲娅的影子就从宫殿大门里闪了出来,看着不顾脚下踩着积雪一走一滑奔跑过来的女孩,亚历山大不由张开两臂,然后一个热乎乎的身子就猛的撞进他的怀里。 索菲娅抬着头双手几乎是停不住的对着亚历山大比划着,虽然绝大多数手势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意思,可亚历山大还是能看出她似乎充满了担心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亚历山大双手揽着索菲娅的腰把她向上抱了抱,然后就有些尴尬的略微放开手,不能不承认哪怕隔着几层衣服还是能感觉到眼前女孩和她年龄绝不相称的那种雄伟,特别是自从再次相遇之后这段时间,索菲娅因为贪嘴而吃了太多的甜食之后,原本还略显稚嫩的小腰肢也略微摆脱幼嫩而开始向着丰满发育,这么一来抱在怀里就难免有种让人心猿意马了。 纳山应该不会反对吧,亚历山大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赶紧捏断,然后望向跟在后面从马力诺宫里出来的老丈人。 “上次那个叫德·夏尔仑的法国人派了个使者过来说要找你,索菲娅担心你出事就一直等着,”纳山看看女儿摇摇头,对着亚历山大低声嘟囔了句“我觉得她还是不要留在这儿好些。” 亚历山大立刻向纳山使了个眼色,他不想让索菲娅为这些事烦恼,不论是为他的安危还是纳山决定要带她离开,想想索菲娅要因为这些事不愉快,他就觉得有些隐隐心疼。 “放心我当然会小心的,这可是罗马,”亚历山大小声安慰着索菲娅,在向马力诺宫里看了看之后低声问纳山“知道法国人来找我什么事吗?” “好像是为了王后的事,”纳山眨了眨眼“他们说那个被他们带走的女人,也就是王后的侍女交代说有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做内应,至于是什么人她就不知道了。” 亚历山大哦了一声,其实这个结果他已经想到,不论究竟是谁袭击的马力诺宫都是不会有个结果的,甚至如果不是紧接着乔安娜和法兰克福大主教相继遭遇刺杀,以至让嫌疑最大的法国人处境变得异常尴尬,大概法国人连这个消息都不会给自己送来。 “这段时间罗马城里真是不太平,”纳山看了眼紧靠着亚历山大的女儿“为了不让索菲娅伤心我也得帮着你保住小命,也许我该好好训练一下你了。” 亚历山大露出个苦笑,虽然纳山说的倒是不错,可他并不觉得学一手好刀法就一定管用,特别是随着火器的使用越来越普遍,亚历山大已经很难想象一个伸手敏捷的剑客刀手还能在将来有什么用。 “那个女人呢,法国人说准备把她怎么办了吗?”亚历山大问。 “好像说是要斩首,”纳山想了想“他们也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法国人说明天要在市政厅的广场上执行死刑。” “又是明天?”亚历山大不由微微皱了下眉梢,他觉得这两件事还真是有些凑巧,而且还都是必须得去。 “对,他们要当着罗马人的面砍下那个女人的脑袋来,哈哈,”纳山发出透着讽刺的笑声“法国人居然为了这么个女人兴师动众的,如果这是在波西米亚,王后会命令人随便把那个女人绑到外面的栓马桩子上一刀砍了脑袋。” 亚历山大有些无奈的看着纳山那透着鄙夷似的笑容,然后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确到处都是草菅人命的。 至少那个女人似乎就没经过任何形式的审判,可法国人还是要砍掉她的头。 “啊~”索菲娅忽然比划了两下,然后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你要去看砍头?” 亚历山大刚要拒绝,纳山已经大声说:“那就去看,要知道那个女人可是罪有应得。” 见亚历山大露出诧异神色,纳山又压低声音说:“你不会觉得索菲娅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吧,要知道她可是从一开始就看到卡罗那个笨蛋藏钱了,所以我女儿也应该分上一份,不是吗?” 亚历山大有些无语的看着纳山,他当然并不反对纳山为索菲娅争取属于她的那份好处,可想想就为这个让索菲娅去看砍人脑袋,却是多少有些心里别扭。 “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小伙子,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个爷们,”纳山用力拍着亚历山大的肩膀“现在你要想的是怎么好好用那笔钱。相信我,除了索菲娅该得的那份,我已经想好给她留多少嫁妆了,所以快活点吧等那个女人掉了脑袋,我们就可以把钱起出来发财了。” 亚历山大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他倒是承认纳山的话说的不错。 不管法国人是不是为了急于摆平这件事,只要那个女仆死了,也就意味着袭击马力诺宫那件事有了个结果,这么一来他也就可以很顺利的使用那笔钱了。 毕竟无法使用的财富就和没有一样,而他现在用钱的地方正多着呢。 大概是因为要看砍头,第二天很早索菲娅就起了床,在催促女仆洗漱之后她就急匆匆的闯进了亚历山大的房间。 出乎索菲娅意料的是,亚历山大早就穿戴好了衣服,正在桌前不停的写着什么。 看到索菲娅进来,亚历山大放下了笔伸出手,当女孩扑进他怀里时,看着索菲娅如沾了晨露般红润的嘴唇,亚历山大不由低下头在上面轻啄了一下。 “我们得早点去占个好地方,”似是故意要破坏这短暂的温馨,纳山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别急着和我的女儿亲亲我我,她还是个孩子呢。” “你真的要让她去看砍头?”亚历山大有些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他始终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早点看看这种事对她有好处,别看她之前跟着部落到处流浪,可真正可怕的事她还没见过呢,将来到了波西米亚王宫里这样可不行。” 一听说纳山还没放弃要把索菲娅带走的想法,亚历山大不禁有些恼火,只是看到索菲娅露出询问的神情却又只能暂时把话题岔开,不过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让纳山继续这么自以为是下去。 罗马市政厅建在卡比多山上,是从古罗马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一处很大的建筑,虽然早年间罗马风格的大会场和两边标志性的凯旋门早已荡然无存,但是做为主厅的有名的大方楼却留了下来,而且还正在修缮。 亚历山大他们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已经在市政厅广场上搭建起来的一个木台,木台上有个很大的原木墩,即便还没有看到犯人,看着那个木台就已经让人不由产生一种很不舒服的森然感。 虽然自认来的已经很早了,可到了广场之后亚历山大才看到早已经有更多的人聚集在了广场上。 这些人有男有女,他们分别抢了自认最好地方当看台,有些胆大的干脆还挤到行刑台前扒着木台向上看,然后就被站在台上的卫兵用矛柄在脑门上戳上一下,栽进人群引起一阵哄笑。 因为被人认出,亚历山大他们的到来引起了阵轰动,而这个时候,随着市政厅的四对大门同时敞开,一群法国人相继从市政厅里走了出来。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就又变得喧闹起来,人们的目光看向那些站在市政厅台阶上的法国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身黑色盔甲的德·夏尔仑。 夏尔仑今天没有戴头盔,所以亚历山大能很清楚看到他脸上那道疤痕,同时他也更加清楚的看到了夏尔仑向他望过来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聚集到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因为站得远看不清楚,有人跳上栏杆,有人踩着雕塑,有些干脆爬上市政厅对面正在修缮的大钟楼的脚手架。 人们不停的发出叫声,而且叫声越来越大,仔细听就可以听到他们在喊着:“砍头!”“砍头!” 法国人不得不派出更多的卫兵维持秩序,他们把木台包围起来隔离人群,然后有个手拿文书的官员走上了行刑台,在他身后,跟着个上身穿着厚牛皮坎肩,下面一条很肥的麻布裤子的彪形大汉,他的头上戴着顶封得很严的硬皮头套,两个圆形孔洞中射出令人胆寒的目光。 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柄乌黑的斧子,原本叫喊的人群不由稍微窒息。 人们知道,这个人是刽子手。 不过当官员打开卷起布告开始宣读上面内容时,听到查理“罗马的统治者”的头衔,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嘘声,只是当那个刽子手走上两步站到台子边缘时,他们的声音才小了很多。 “你们的国王是仁慈的,但是对罪犯却必须惩罚,只有这样才是真正赏罚分明的君主,这是上帝赐予国王的智慧,”那个官员大声念着布告“所以以国王赋予的权力和职责的名义,罗马总督亨利·德·夏尔仑伯爵签署以下命令……”官员停顿了下扫视一眼台下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人群,看着无数双露出饥渴般狂热的眼睛,他大声宣布“死刑!斩首!” “哦~~” 人群中霎时爆发出一阵喊声,所有人沸腾了似的大叫着,他们在这一刻似乎完全忘了刚刚还在嘘台上的那个法国人,狂热的旋风瞬间赶跑了冬日的寒冷,所有人都亢奋起来了。 而当两个士兵驾着那个乔安娜之前的女仆从市政厅的一扇小门走出来时,人们的叫喊声更是高得好像可以冲破头顶依旧铅色的云层。 “这个女人很年轻。” “看上去也还算漂亮。” “她干了什么,为什么要砍她的头?” “听说是和人勾搭着要谋害她的女主人,还谋她的钱财。” “那一定是她的情人。” “这种女人该杀!杀了她,杀了她!” “砍头!砍头!” 人们大声呐喊着,在被一路拖拽的路上,有人开始捡起地上被踩得污黑肮脏的雪泥向着那女人身上砸去,有的近的干脆伸出手趁机揪扯女人已经散乱的头发,士兵们不得不推搡着才隔出条道路,当女人被拽上行刑台时,人们看着她已经瘫软的身体和吓得快要变形的脸,一阵更加充满肆虐的欢呼声从四周轰然而起。 “现在让我们给这个女人最后的仁慈,让她在死前忏悔%……”官员大声喊着,可他的声音却完全被台下人们的喊声淹没了,甚至连牧师走上台来时这呐喊声都没有停止。 站在人群中的亚历山大皱起了眉,他不是对四周人们疯狂的情绪感到不适,而是隐约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牧师走上了行刑台,他站在已经因为绝望完全呆滞的女人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亚历山大心中的不适感更强烈了,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事情要发生,而这时他觉得手臂被微微攥住。 然后他看到纳山正向他示意什么。 顺着索纳山目光看去,亚历山大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色法袍的牧师背影。 在那一瞬间,他知道了那种不适从哪里来了! 就在这时,那个牧师已经突然转身,随着他右手手腕抖动,宽大的袖子里露出了一截锋利的刀刃,随着寒光猛闪,尖刀已经瞬间抹过女人左边那个卫兵的咽喉! 而惨叫声还没有从那个卫兵嘴里响起,正站在官员身边的刽子手已经突然回身挥起了可怕的斧头,随着一道漆黑光芒在空中闪过,另一个卫兵已经被从台上砍了下去! 这一瞬间的变化是那么快,到了这时,亚历山大要发出的警告声这才出口。 台下霎时一片大乱,人们疯狂的叫喊起来,包围在台前的法国士兵到了这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冲上行刑台时,一声轰鸣忽然从市政厅对面的钟楼上传来。 一个硕大的柳条篮被一根粗长的绳子带着从钟楼上一晃而下,向着木台上准确的荡来,而到了这时人们才发现钟楼与市政厅的顶楼之间正连着一根长长的绳索。 “上去!”刽子手挥舞斧子砍倒一个最近的士兵,同时对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女人吼着。 柳条篮一晃而至,女人和牧师几乎同时向上扑出! 牧师一手紧紧抓住了柳条篮,另一只手抓住了女人! 只需要再一用力,他们就可以跳进去! 就在这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啸刺破了空气! 牧师的手瞬间一震,当他转头看去时,看到的是从女人脖颈前面透出的一个锥形利刃! 然后,他看到了下面人群中一个举着手臂的女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起步罗马 突如其来的绝杀! 甚至站在旁边的亚历山大也没有想到。 当看到索菲娅抬起手臂时,亚历山大的心头莫名蹦了一下,以前虽然也见过索菲娅杀人,但是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 当看到随着一抹黑光掠过,那个女人前扑的身子骤然一挺接着就向台下栽去的同时,亚历山大也看到了那个抓着吊篮边缘,身子悬空逐渐远去牧师扭头望下来的目光。 那是双亚历山大绝不会忘记的眼睛,透过遮面巾的上沿,刻骨仇恨和要撕裂一切的残酷与愤怒在这一刻都投射在了索菲娅的身上,那目光就那么紧紧凝固着,好像要在这瞬间把索菲娅的样子完全印刻下来。 亚历山大不由伸手揽住索菲娅,同时用宽大的斗篷把她的身子紧紧拢在自己的怀里,同时他的目光也固定在那个逐渐远去不见的身影上。 他知道,这是个危险的敌人,不论是他在刚才瞬间展现出的凌厉身手,还是那因为愤怒暴露出的誓死复仇的眼神,亚历山大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将会有一个真正的死敌随时在暗中紧盯着他们。 没有妥协,没有和解,他们之间只有一种结果,消灭对方! 就在亚历山大揽着索菲娅在几个卫兵的保护下迅速穿过人群向市政厅奔去时,纳山正追赶着那个刽子手。 当混乱刚刚开始时,那个刽子手趁着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突如其来变化,完全被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法国人的混乱,居然在又砍翻了一个卫兵后从台上跳了下去挤进了慌乱奔跑的人群。 紧接着就立刻有一群人相互拥挤着阻挡住了要追上去的卫兵。 就在那些挡住了卫兵的人们还来不及第二次换个方向继续挡住去路时,纳山的身影已经向着他们冲了过去。 他手里的弯刀灵活的往挡在眼前一个人脸上一晃,就在那人吓得不由身子一顿时,纳山拿着弯刀的手肘已经狠撞在他的胸口,在那人疼得弯腰叫喊的时候,纳山已经从他让出的缝隙当中冲了过去。 “抓住这些人!” 站在台阶上的夏尔仑向着卫兵大声命令,他从旁边的侍从手里夺过佩剑,随着镶嵌着铁片的靴子踏着地面发出沉重脚步,整队的法国士兵举着武器向着那些忽然冒出来阻挡他们的人们逼去。 纳山在人群中不住闪动,让过一个个眼前奔跑的人影,当他看到那个已经摘下头套,扔掉斧子正奋力在人群中穿梭准备逃掉的刽子手的背影时,他的嘴里吹出了个悠长的口哨,同时高高举起马刀晃动几下,然后向着那人方向指去。 立刻就有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向着那个人围了过去。 不一会,那个刽子手就被包围在了一根柱子的下面。 “哈,在纳山的面前你能够跑掉,”纳山手里灵活的甩动了下马刀,看着那个刽子手脸上露出的惊恐神色他摇了摇头“好了别让我费事……” “啊~” 趁着纳山说话分神,刽子手忽然从怀里拔出把短剑,嘶吼着向纳山刺去。 距离那么近,纳山的已经来不及调转刀尖,刽子手的眼中露出了誓死拼命前得逞的喜悦。 噗! 一声利刃刺透肉体特有的声音传来,刽子手的身子骤然盯住,他手里的短剑空空的指着前面,而他的心脏上却已经插着把深没至柄的匕首。 “没有人告诉过你,我们都是喜欢玩短刀的吗?”纳山把马刀扛在肩膀上,对呆呆的看着他的刽子手说。 “纳山,他已经死了。”一个波西米亚人从旁边歪头看了看说。 “那可太糟糕了,我女婿大概还想审问他一下呢。”纳山嘴里说着,却在转身离开时无所谓的随时一推,随着砰的一声,刽子手高大魁梧却已经僵直的身体向后倒去,在地上砸起了一片肮脏的泥水。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护着索菲娅进了市政厅,当他看到在一队卫兵簇拥下远远走来的德·夏尔仑时,脸上慢慢浮起了一层冰冷。 夏尔仑的脸色同样难看,他那条原本不是很明显的疤痕这时却红得发亮,当看到亚历山大冷漠的神色时,法国人套在外面的盔甲肩甲很明显的向上一耸,然后才慢慢伏下去。 亚历山大看着走到身前不远处停下来的夏尔仑,他知道至少现在自己是占了主动,不等夏尔仑开口他已经说:“大人,看来您对这座城市的统治还有待加强,或者说为了保护自己,我们需要考虑寻找更多的武装护卫了。” 夏尔仑脸上的伤疤再次泛起一层红晕,当平息了外面的骚乱回到市政厅的路上,他已经想到了这次意外可能会成为那些罗马贵族们趁机扩充家族武装的绝好借口,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首先提出这个的居然会是亚历山大。 “我必须承认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解释,不过现在只能说这是个意外。” 夏尔仑的声音粗重有力,配上他身上那比旁人显得更具压迫感的黑色盔甲,整个人就如同一个远古巨人般矗立在亚历山大面。 同时他的目光炯炯,紧盯在亚历山大的脸上,夏尔仑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这种令人畏惧的样子,否则一场意外的行刑就可能会带来他绝不想看到的恶劣后果。 “将军,我要保护我的家人,这不是任何人能阻止的,”亚历山大对夏尔仑的话置若罔闻,当看到正笑呵呵的向他们走来的纳山时,他向夏尔仑稍微点头然后揽着索菲娅迎着纳山走了过去“那个刽子手呢,你把他抓住了?” “不,稍微有点不顺手,”纳山挥挥手“那家伙死了,我知道你是想要知道点什么的,可没办法那家伙有点扎手。” “那就糟糕了,”亚历山大低声对纳山说“你知道那个牧师是谁吗,就是那天晚上袭击马力诺宫的那个人。” “是那天晚上那个家伙,”纳山的神色微微一怔,虽然早就猜到,可亚历山大的话后他原本的好心情也略微变得沉重起来“那家伙不好对付,我们得保护好索菲娅。”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对夏尔仑说的绝不是趁机要挟榨取好处,而是真心话。 那双离去时的眼睛中的憎恨和仇视始终在他心头不去,这让明白那个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绝不容忍哪怕受到索菲娅受到一点威胁和伤害! 看着在卫兵们的环护下保护着索菲娅离来的亚历山大的背影,夏尔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终于就在那些人消失在他视线之外的瞬间,随着嘴里爆发出一声由沉闷而凄厉的吼叫,夏尔仑拔出剑来疯狂的向着面前的一座大理石雕像用力砍去!砍去! 直到碎片四溅,剑身崩裂,随着一声脆响,断裂的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出老远,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德·夏尔仑慢慢停了下来,他扔掉手里的半截短剑,透过那些呆若木鸡的手下看着空荡荡的市政厅大门,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会记住你的,对,记住你!” 刚刚离开市政厅,亚历山大就亟不可待的派人给驻在城外的乌利乌下了命令,在留下能够确保粮队安全的足够护卫后,亚历山大下令波西米亚人进入罗马城。 “为什么是波西米亚人?”对已经闻讯赶来的卡罗的疑惑,亚历山大这么解释“因为阿格里人毕竟也是那不勒斯人,法国人是不会允许他们进城的,而且阿格里火枪兵更适合保护已经驻扎好的粮队,而波希米亚人至少名义上都是波西米亚王后的卫队,法国人就不能阻止他们。” 对亚历山大的话,卡罗似懂非懂,不过他已经决定在波西米亚人进城之前尽量有现有的人手加强对马力诺宫的守卫。 只是不等他做出安排,当队伍回到马力诺宫时,看着已经被包围起来的宫殿和那些卫兵衣服上波吉亚家的徽章,卡罗一时间有种似乎没他什么事了的错觉。 让亚历山大意外的是,原本以为派人来保护马力诺宫的是凯撒,可当他看到悠闲的坐在大厅石头椅子里的乔瓦尼时,不禁微微一愣。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见到亚历山大乔瓦尼就站起来迎上去,同时他张开两臂给了亚历山大一个很用力的拥抱“让我们欢迎你的凯旋。” “公爵大人,您让我受宠若惊了,”亚历山大只能任由乔瓦尼拥抱之后才接着躬身行礼,微微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可以被当成英雄的事。” “不,你的确是个英雄,特别是对罗马的所有贵族来说,你让那个德·夏尔仑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出了丑,甚至可以说是狠狠的羞辱了他,只是这一点你在罗马城里已经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乔瓦尼哈哈笑着,他用力拍打亚历山大肩头,然后揽着他的肩膀在宫殿里慢慢走着“你大概想象不到那些人听说了在市政厅门口发生的事情之后有多么兴奋,而且你也想象不到就是现在,已经有人如你说的那样为了保护自己在到处召集雇佣兵了,很快罗马城里的贵族们就有可能重新武装起来,法国人却只能看着,而这一切都是由你带来的。” “殿下,我只是为了自保,”亚历山大并没有打算承认乔瓦尼给他安排的这个英雄的角色,他当然清楚在当下这个时候过于冒头会有多么危险,不过他也没准备轻易放弃这个让罗马贵族们领他这份人情的机会“不过我想法国人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允许罗马人重新武装起来,这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而且可能会有人就此趁机在罗马城里制造事端,所以我认为这个时候更应该有人站出来阻止那些过于盲目的举动,嗯,应该建立一个临时的安全会议,让一切都变得有序些。” 乔瓦尼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原本显得爽朗的笑容缓慢的收敛了起来,他的目光在亚历山大脸上停留了一阵后,才缓缓的点点头说:“你说的很有道理,这的确是现在当务之急,我想这个会议应该邀请你参加,虽然你并非是罗马人,但是这一切都是受到你的启发和推动才能实现的。” “十分感激您的信任,”亚历山大没有推辞,他的目光坚定,哪怕乔瓦尼望着他的眼神里不住不觉中已经多了些什么,但是他依旧没有移开双目,直到看到乔瓦尼再次露出了笑容他才继续说“事实上我在罗马城外就有一队波西米亚护卫,而且我已经命令他们进城,相信这些波西米亚人能帮助我们大家尽快变得安全些。” 乔瓦尼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声调也略显冷淡:“真没想到你把一切考虑的这么周到,只是不知道法国人是不是会答应你的波西米亚人进入罗马。” “这的确是个难题,”亚历山大先露出略感为难的神色,在乔瓦尼刚要开口说话时,他接着说“不过我正要去拜访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我想这件事完全可以由他为我在法国人面前斡旋一下。” 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外,他诧异的看着亚历山大,在似乎是想了一阵的沉默之后,他才慢吞吞的说:“这的确是太出乎意料了,我甚至不能不猜测,这一切似乎都显得有些过于巧合。” 亚历山大脸上挂起了笑容,对于乔瓦尼会这么想他并不感到奇怪,甚至回头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有如天助。 乔瓦尼走时的心情绝对和来时不同,尽管直到坐进马车脸上都始终挂着笑容,但是那种已经变得僵硬的表情即便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仆人也可以看出来,所以当马车刚刚行进起来,跟在车边的随从就不由稍稍扯住坐骑的缰绳略微落后几步远离马车。 站在马力诺宫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亚历山大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想想乔瓦尼早早丢了小命,并非是那么偶然。 一阵沉闷的钟声响起,亚历山大不由回头望去,看到不远处一座钟楼上大钟随着阵阵轰鸣不住摇摆,亚历山大向卡罗摆了摆手,让他为自己带过马来。 按照约定,与巴伦娣·德拉·罗维雷会面的时间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施威 还是康斯坦丁的丘顶别墅,这次亚历山大是带着卡罗一起赴约的。 罗马市政厅前发生的事让亚历山大变得警惕起来。 原本以为那个女仆应该只是被人收买,而且那些歹徒也不过是一群想要发财的普通强盗,但是劫持刑场的一幕让亚历山大意识到事情应该不是那么简单了。 那些人显然有着很详细的计划,甚至可能在法国人刚刚决定处决那个女人时就听到了消息,所以才能提前在刑场做好了各种准备。 如果不是索菲娅出人意料的用短弩杀了那个女人,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而让他们能这么不惜代价的营救,那个女人显然不是普通被收买那么简单。 或者说,这些人早就在乔安娜身边埋下了密探,现在想想乔安娜的遇刺还不是那么简单。 亚历山大这时候倒有点暗暗庆幸乔安娜留在了卢克雷齐娅的波提科宫里了。 至少这样一来那些人会把目标都转移到波吉亚家那里去,而不是盯着马力诺宫。 只是出了上午的事情之后,亚历山大不得不下令加强了马力诺宫的防范,同时自己也变得小心起来。 康斯坦丁显然也已经听说了市政厅发生的事,丘顶别墅外明显加派了守卫,看着那些头戴如凸起的船脊似的头盔,厚实棉布袍子的下摆垂到膝盖,握着长矛和佩剑的守卫们,亚历山大不由扭头看看旁边的卡罗。 不知道自己的阿格里人会不会有一天与这些彪悍而又有着坚强意志的瑞士人交手。 然后亚历山大就暗暗祈祷,但愿这种事情不会那么早的发生,因为他知道至少现在的阿格里人绝对不是瑞士人的对手。 康斯坦丁已经在别墅的门口等候,让亚历山大有个明显感觉的是,康斯坦丁的态度似乎隐约已经有了些变化。 他知道这个变化的原因,应该就是因为他分别和夏尔仑与乔瓦尼谈话之后。 虽然很多人已经知道了布鲁依尼谷地发生的战斗,但那毕竟有些遥远,除了平增了个对法国人嘲笑的话题,对亚历山大的印象也不过是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乡下领主。 也许能打仗,可显然是个粗鲁的家伙,在很多人眼里也就是个带着一群由农夫变成的雇佣兵出来闯世界的冒险家。 这样的人在如今这种混乱的时代有很多,总有些人不甘寂寞的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有些人成功了可大多数人最后往往一无所获,或者干脆丢了性命。 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斯福尔扎的。 可这一次不同。 亚历山大为了防止那些歹徒报复向夏尔仑提出增加自己身边护卫的要求,其实等于是为罗马贵族们重新武装自己创造了借口,而他随后又向乔瓦尼提出的要求,更是毫不掩饰的展现出要在罗马人当中确立一个身份的野心,这让人们终于开始注意这个从那不勒斯来的乡下小领主。 康斯坦丁带着亚历山大走进别墅,不过这次没有在上次见面时的庭院里停留,而是穿过一条连贯前后的走廊来到了后面一个很幽静的庭院里。 这处庭院坐落在山丘的后面,一道很陡的下坡一直延伸到远处台伯河的河岸边,庭院的围墙并不高,差不多只到人的胸前,墙下有一排长长的座椅,坐在上面依靠着围墙就可以看到远处罗马城的景致。 在围墙下座椅上,这时正有一个女人抱着本书看得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然后用一种略带好奇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 这是个看上去很优雅的年轻女人,和康斯坦丁的金发碧眼不同,她的发色和眸子都是深深的黑色,而且她的脸庞也多少显得更加圆润而又平和,和康斯坦丁那种棱角分明很是不同。 和卢克雷齐娅令人惊讶的美貌不同,这是个容貌普通并不显眼的女人,或者说如果不知道,没有人会看得出她和康斯坦丁是兄妹。 “请允许我引荐,我的妹妹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康斯坦丁为亚历山大介绍着。 “而您,就是来自阿格里的贡布雷了?”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没有等康斯坦丁继续引荐就主动走上前两步对亚历山大说“关于您今天在市政厅的壮举我们已经有所耳闻了,不得不说您让整个罗马都大吃了一惊。” 说着她就认真打量着亚历山大,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亚历山大知道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所谓的壮举显然并不是说阻止了一场劫刑场,而是他公开向法国人宣布他会调动罗马城外的守卫入城那件事。 说起来这个举动看上去有些冲动,甚至太过鲁莽,毕竟法国人不能容忍有人挑战他们的权威,但是亚历山大抓的时机恰到好处,就在法国人因为被意外的劫持刑场搞得焦头烂额又无法交代时,做为被屡屡袭击受害的一方,亚历山大趁机宣布这个决定,这让法国人根本无法反驳。 “我只是要尽到责任,毕竟乔安娜王后的安危至关重要。”亚历山大没有否认巴伦娣的暗示,如果说昨天他要和罗维雷家的人谈判还多少有些趁机讹诈的嫌疑,经过市政厅事件之后,他发现自己和罗维雷家谈判的身份已经发生的了微妙变化。 “我听说您向我的哥哥提出了一些建议,也许我们可以就这些建议好好谈谈,”巴伦娣邀请亚历山大来到院子中间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然后她原本面露微笑的神色忽然一正说到“对您的建议我多少有些好奇,我想您应该知道,您的这些建议会伤害到我们罗维雷家的利益,您认为我们为什么会接受这种没有好处的条件?”说到这巴伦娣向旁边要开口的康斯坦丁做个手势注意阻止了他,然后接着说“我知道也许您认为我们需要法国人的支持所以必须接受这些条件。如果您这么想就错了,罗维雷家在热那亚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哪怕是在我们的父亲不得不逃亡法国,也是家族最困难的时候,热那亚人也依旧热爱和支持着罗维雷家,所以即使没有法国人,罗维雷家依旧可以拥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威望和实力,所以您认为凭什么我们要接受您的建议?” 亚历山大一直平静的听着巴伦娣的话。 从听说掌握着罗维雷家贸易大权的是这个罗维雷私生女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要面对一个很厉害的对手了。 在一个男人主导一切的世界里能出人头地的女人,往往有着比男人更加强硬厉害得多的手腕,只有这样才能让男人们乖乖听话,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是这样,弗利的母老虎也是如此,这个巴伦娣·德拉·罗维雷也不会是个例外。 但是亚历山大倒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厉害至此,她既没有借用身份以势压人,也没有斤斤计较纠缠不清,而是上来直接告诉对方:你的那些要挟在我眼里一钱不值! 如果换成其他人,面对这个局面也许一开始就要被这个女人彻底打败了,或者至少要被她展现出的气势压住。 看着巴伦娣那张并不出众的平凡面孔,亚历山大倒是明白了为什么罗维雷会把家族交给这个私生女掌管。 这是个异常强硬的女人,或者说就是个战士。 “伯爵小姐,我想您大概完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提出的建议并不是威胁。” 亚历山大知道罗维雷家有着个伯爵的家族头衔,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当初正是主动放弃了这个爵位才成为红衣主教的,而这个爵位如今则由康斯坦丁继承。 听到亚历山大透着辩解般含义的回答,年轻女人的脸上隐隐露出了得意,她忍住了去看一眼旁边康斯坦丁的冲动,看到被他形容得如何难以对付的这个那不勒斯乡巴佬,刚一交锋就一败涂地,她相信康斯坦丁的脸色应该不会多好看。 亚历山大也注意到了巴伦娣脸上微小的变化,他并不在意的继续说:“我只是要告诉您一个结果,如果您拒绝我提出的建议,那么我可以保证,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发现罗维雷家的生意会越来越难做,这个才是威胁。” 巴伦娣的脸上先是显出疑惑,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她眼中才露出了错愕。 她好像看着个疯子似的盯着亚历山大,一时间似乎是在琢磨究竟是自己理解错了还是对方真的刚刚向她发出了要打击整个罗维雷家生意的威胁。 “我想也许有些事都说清楚了更好,”亚历山大不理会巴伦娣继续说,从昨天开始他就已经决定今天的谈判从一开始就要以完全出乎对方意料的方式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突然发生的市政厅事件无疑为他这个想法加上了很重的筹码,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巴伦娣和他倒是和他想到了一处,上来就来个了单刀直入“我们都知道罗维雷家商会更多的是与法国还有北方的低地地区做生意,这当然是因为受益于大主教与法国人良好的关系还有热那亚的位置,和其他地中海城市相比,从热那亚能更方便的到达低地地区。” 亚历山大说着随意在桌子上划了条线,看到巴伦娣看着他这手势微微皱眉,他继续说:“据我所知,如果法国人在这场战争中彻底失败,甚至可能会因为这个连皮埃蒙特都不能控制,那么热那亚通向北方的通道就会被切断,毕竟米兰公爵对皮埃蒙特的垂涎是众所周知的,而查理国王如果知道罗维雷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宁可牺牲几万法国军队也不肯答应我的条件,不知道又会做什么感想。” 亚历山的话让巴伦娣的脸色霎时一沉,而旁边的康斯坦丁也露出了怒色。 丝毫不理会面前这对兄妹神色变化,亚历山大依旧自己说下去:“至于我不认为伯爵小姐说的即便没有法国人的支持也无所谓的另一个理由是,据我所知您的父亲热那亚大主教正在谋求枢机的位置,而您对于您的家族来说是很重要的,毕竟从西克斯图斯教皇之后,罗维雷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在教廷里担任要职了,这对罗维雷家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波吉亚家与你们家族的关系并不融洽,如果大主教不能成为枢机,一旦法国人彻底失败那么也许大主教就要再次重蹈逃亡的覆辙了,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法国人还会不会欢迎他。” 巴伦娣原本愤怒的脸色微微一顿,她皱了皱眉身子及不可见的微微坐正了些,双眼变得认真的盯在亚历山大脸上,似乎要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他这些话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或者只是道听途说之后的虚张声势。 “不过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亚历山大依旧自顾自的说下去“毕竟一切结果即便如我说的这样罗维雷家遭受了重大损失,可如果罗维雷家不和签订条约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接下来才是我要说的重点。” 说到这,亚历山大拿起了桌上的酒杯,说了这么多话难免口渴,而且也要让这对兄妹好好想想之前那些话给他们带来的冲击。 当看到巴伦娣脸上隐约露出了不耐烦,亚历山大知道差不多了。 很多事情谁先失去耐心,谁就失去主动。 “罗维雷家的确是热那亚的望族,但不是唯一的家族,更不是唯一的商会,”亚历山大慢慢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贵族小姐“我会和热那亚其他的家族和商会谈判,和他们签署我提出的条约,然后我的货物依旧可以在那些商会在热那亚港口的码头上存放,而他们的商品也可以在那不勒斯和塔兰托获得同样优惠的待遇,以后这些地方还会有威尼斯,巴勒莫,甚至可以有米兰和博洛尼亚这些地方,而所有这些商人都可以有机会比罗维雷家花更少的钱买到更多商品的机会,你们认为这样下去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而就在我不停的寻找生意伙伴的时候,罗维雷家却正在应付之前因为傲慢造成的种种烂摊子,”说到这,亚历山大看了眼旁边神色已经略显呆滞的康斯坦丁,然后他对神色终于变的了巴伦娣说“伯爵小姐请相信我,除非您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否则我刚刚描述的一切完全可以实现。” 说完,在那对兄妹充满复杂目光注视下。亚历山大稍一鞠躬转身向着别墅外大步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西米亚狂风 凯撒·波吉亚听到市政厅广场上发生的变故时,他正在梵蒂冈宫属于他的房间里办公。 做为巴伦西亚大主教,尽管凯撒从没真正在他管辖的教区里任过一天的职,但是他不但在梵蒂冈宫中有一间专门的办公室,而且这个房间距离教皇的起居房间并不远。 当身边的人把消息告诉凯撒时,这位教皇最宠爱的私生子正在给他的情妇写信。 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因为继承了亚历山大六世喜爱美色的风流性子,所以他的情人总是不停的更换,往往当一个女人自认已经迷住他时,其实他目光已经盯上了新的目标。 这个情妇是个刚刚被凯撒猎取到的新猎物,做为教皇儿子的权势让他在罗马几乎能够为所欲为,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凯撒就有着某种颇为邪恶的喜好,譬如他更喜欢故意勾搭别人的妻子。 听到消息的凯撒拿着羽毛笔的手微微顿在空中,刚蘸的紫色墨水就在笔尖上凝出一个很大的墨滴,然后落在纸上溅出了几点深色的墨痕。 凯撒把笔放在笔架上,然后拿起桌上的信纸,一边琢磨刚刚听到的这件事,一边无意识的把没有写完的信揉成一团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当纸团发出的轻轻的“啪”的一声响时,凯撒似乎也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立刻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然后对闻声进来听命的随从吩咐:“去问一下陛下的秘书现在是否有空,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约见,请他把约会取消掉,我有很重要的事向教皇禀报。” 随从鞠躬离开,凯撒则一边换衣服一边继续捉摸着刚刚这个消息可能会产生的影响,不一会随从回来报告,教皇的确有一个很重要的召见安排。 让凯撒有些意外的是,这个被召见的人,居然是个罗维雷。 虽然罗维雷家在西克斯图斯四世死后多少有些落魄,而且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甚至为了躲避亚历山大六世的迫害不得不逃到了法国,但是罗维雷家依旧是显赫的家族,除了热那亚就是在罗马也依旧有罗维雷家的人活跃,这也是为什么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敢在这个时候放心的让他的子女回到罗马的原因。 亚历山大六世现在召见的这个罗维雷,正是朱利安诺同父异母的一个弟弟,做为朱利安诺逃亡后罗维雷家在罗马的代表,拉福尔·德拉·罗维雷为家族很是尽了一份心力。 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个朱利安诺的堂弟,和亚历山大六世相处的还不错,两人之间甚至还建立起了某种堪称友谊的关系。 不过凯撒知道拉福尔这次来肯定不是叙旧聊天而是有很重要的事,所以在听了随从禀报之后他决定自己解决刚刚听到的消息。 他立刻派人往波提科宫送信,在命令加强对波提科宫保护的同时,他又派人到那不勒斯人居住的马力诺宫去打听情况,不过当回来报信的人告诉他,乔瓦尼已经派人加强了对马力诺宫的警戒后,凯撒不由心里打个了突。 乔瓦尼的举动让凯撒有些不满,很显然乔瓦尼似乎对乔安娜还没有死心,虽然乔安娜如今留在卢克雷齐娅那里,但是凯撒并不认为这会阻止乔瓦尼的举动,而且说起来卢克雷齐娅与乔瓦尼的感情也同样很好,这让凯撒多少觉得,在乔安娜这件事上自己其实并没有占了多少便宜。 凯撒一边这么琢磨一边沿着半圆形的走廊穿过小礼拜堂,当他快要走到前厅时,正好看到了个身影正从几个牧师身后闪过,迎着他的方向匆匆走来。 凯撒停下来看着那个人,直到他走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时,才开口说:“我看到了谁,梵蒂冈宫似乎不是你这样少爷应该来的地方啊。” 凯撒的话让年轻,或者说还透着点稚嫩的脸上因为气愤变得通红,对面的年轻人一张原本颇为精致的面孔有一阵好像要爆发了,可接下来那张脸的主人似乎是在努力压制怒火,然后过了好一会对面的年轻人才开口说:“我是来告诉你件很重要的事情的。” “你能有什么事情,杰弗里,你那些孩子气的把戏不要用在我这里,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凯撒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和亚历山大六世一样他不喜欢自己这个兄弟,在他看来杰弗里就是个完全被宠坏了的毛孩子,除了整天因为他妻子赌气醋意冲天,就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了。 “那个那不勒斯人,就是那个贡布雷,他刚刚命令他留在城外的一批波西米亚骑兵进了罗马,”看到凯撒因为他这话神色一滞,杰弗里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得意“而且据我所知他刚刚拒绝了乔瓦尼保护他的建议,而且好像还和乔瓦尼发生了争吵。” “争吵?”已经要继续向前走的凯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杰弗里“为什么,他怎么会和乔瓦尼争吵起来?”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是乔瓦尼说了或是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杰弗里用咂咂嘴说“那个那不勒斯人好像不打算吃乔瓦尼那一套,所以就吵起来了吧。” 凯撒看着杰弗里透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摇了摇头:“老弟,如果你不想让父亲再责骂你最好别再这个样子了,不要忘了你是个波吉亚。”说着他停了一下又是一笑“当然,如果你并不是那就不奇怪了。” 杰弗里脸上得意的笑容霎时凝固,他原本清秀得如同天使般的俊俏容貌在下一刻变得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看着已经转身走远的凯撒,杰弗里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嘴里不住的发出毫无含义的低声呓语。 离开梵蒂冈宫的凯撒立刻派人继续打听,他其实并不如在杰弗里面前显得那么轻松,相反他甚至有些恼火。 当最初听到有人劫持刑场时,凯撒的脑海里就迅速闪过了个念头,他觉得这真是个难得的借口,或者说这是个上帝赐给他的机会。 借着乔安娜遇刺,凯撒已经趁机让他的军队差不多控制了整个梵蒂冈,甚至还趁机在罗马城里铲除了一批之前的敌人,虽然这么干引起了法国人的愤怒,但凯撒觉得这还是值得的。 只是夏尔仑的反应倒也不慢,虽然紧接着法兰克福大主教的遇刺给法国人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是法国人立刻调动军队做好了准备。 这让凯撒多少有点遗憾,他相信如果多给他一点时间就有机会把罗马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 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借着法国人的疏忽大意,提出罗马的贵族们重新武装自己,这个念头让凯撒觉得简直是一个天赐良机摆在了自己面前。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贡布雷居然会赶在他的前面做了这件事。 让他更加恼火的是,乔瓦尼显然没打算把贡布雷要干什么告诉他,如果不是杰弗里故意带着炫耀的来给他通风报信,也许要等到那些波西米亚人进城之后他才能知道这个消息呢。 凯撒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或者说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的看出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 凯撒恼火的挥舞鞭子,马蹄在大街上敲击出密集的响声,他准备去吉尔皮茨宫找乔瓦尼当面质问,至于乔瓦尼这个时候是不是正和他们兄弟的老婆鬼混,他才不在乎。 前面路上忽然迎面跑来几个骑马的人,凯撒身边的护卫立刻催马超过凯撒,然后手按剑柄警惕的盯着对面。 “让开,是小马克,”凯撒首先看清来人之后带马向前“发生什么事小马克,你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用鞭子赶着的驴子。” “哦大主教大人,”对面的青年用力勒住坐骑大声喊着“可见到您了,您知道了吗,那不勒斯人的军队进城了,法国人这次有大麻烦了。” “那不勒斯人的军队,”凯撒先一愣就猜到了答案,他原本因为纵马奔跑显得通红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紫“是那个贡布雷的人吗?” “是,就是那个人,”青年调转马头和凯撒并骑“一群波西米亚骑兵看着就很彪悍,怪不得他能在布鲁依尼打败了法国人。” “法国人呢,难道没有派人拦截吗?”凯撒心里依旧带着一丝侥幸“他们是那不勒斯的军队不是吗?” “对了,好像不是,”青年忽然想起什么的说“那些波西米亚人打的旗帜并不是那不勒斯的,我想起来了旗帜上是波西米亚王国的徽章。” 凯撒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拉了下缰绳,坐骑一声低嘶停下了脚步。 “他的人打的是波西米亚王国的旗帜,你没有看错?”凯撒急急的追问。 “没有,我的父亲曾经出使过波西米亚,所以我认识,那的确是弗拉迪斯拉斯国王的徽章。” “波西米亚人?”凯撒难以置信的摇摇头,他觉得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凯撒已经习惯于什么事情都按他的意志发展,特别随着最近几年当那些那些看上去很强大的对手被他纷纷打倒之后,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人能阻止他实现自己的理想,至少在罗马城里他就和他的父亲亚历山大六世一样,是上帝在人间行走的使者。 可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那不勒斯人好像开始成为了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哪怕现在看来这块石头还很小,他完全可以不在意它的存在抬脚迈过去,然后继续他伟大的征途,但是凯撒却怎么也放不下这块石头在心里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快。 “去看看。” 凯撒终于做出了决定,觉得自己必须亲眼看看那些波西米亚人。 凯撒记得波西米亚国王弗拉迪斯拉斯二世的王后,就是那不勒斯国王阿方索二世,和如今国王腓特烈的妹妹,这让他对那些波西米亚人不能不在意。 不知怎么,凯撒心里隐隐有种感觉,那个那不勒斯人可能会成为他的一个麻烦。 波西米亚人很彪悍,或者说是有些野蛮,至少在罗马人看来,这些似乎把所有家当都放在马背上的家伙和那些鞑靼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波西米亚人也的确如此,他们总是喜欢把搜刮来的战利品随身携带,这么一来他们身上就总是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和那些游牧民族差不多。 至于另外一个让罗马人觉得他们像异教徒的原因,就是他们的武器,看着那些挂在马鞍上,明显透着异教徒气息的弯曲马刀,一些罗马人不由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奥斯曼人。 波西米亚人进城的并不多,也就不到100人。 而且他们能这么快就接到消息,这却是因为索菲娅的缘故。 在亚历山大他们离开后,索菲娅也紧跟着失了踪,这对乌利乌来说简直就是个晴天霹雳,虽然猜到索菲娅可能是悄悄跟着进了罗马城,但是一天没有下落对摩尔人就是个煎熬。 乌利乌只能不停的派出波西米亚人小队,沿着亚历山大他们进城的方向在罗马城外围附近寻找等待,只盼着也许能遇到索菲娅或是见到亚历山大他们派出来送信的人。 只是几天下来消息没有打听到,倒是正在对峙的双方军队,都认识了在罗马城外这支整天喜欢闲逛的波西米亚骑兵。 纳山就是在还没有走出大城门的时候就见到了他的波西米亚人。 当纳山以卫队长的身份宣布这支军队是属于波西米亚王后的卫队时,守卫的法国人一时间不知道变得不知所措。 而纳山则大声喊着告诉法国人,阻拦王后的卫队意味着对波西米亚王国的敌意甚至是侮辱,这就让法国守军的将领更加紧张。 想起听到的那些关于法军主力在伦巴第的困境,再看看如今己方在罗马的尴尬,守军将领不禁觉得即便自己顽固的阻止这些波西米亚人进城,也不会让当下的局面变好,说不定还会更糟。 法国人终于在将领的命令下让开了道路,看着那些肆意纵马,迅速在大街上刮起一阵狂风般向着罗马城里掠去的波西米亚人的背影,法国人心里都不由闪过个念头:这罗马城,是真要守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秩序会议 凯撒见到被称为看着就很彪悍的波西米亚骑兵时,那群在罗马人眼里和野蛮人无异的流浪汉正老老实实的坐在距马力诺宫不远,那个有着一座大钟楼教堂前的空地上。 他们的坐骑都很规矩的集中在了一起,马刀也都挂在鞍边,除了地上多了几堆马粪之外,这些波西米亚人没有给吓得胆战心惊的教堂牧师找一点麻烦。 只是即便这样,凯撒依旧从那些坐在地上啃着肉干不停喝着呛人烈酒的波西米亚人身上感觉到某种异样的气息。 那是种只要接近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感到窒息和不快的感觉,即便这些留着满脸杂乱胡须,时不时还会眯起隐藏了凶光的眼睛,对着注视他们的人笑一下的家伙伪装的再巧妙,但是他们身上那种充斥着残忍与冷酷的味道还是会让接近他们的人心头震颤畏惧不已。 这是群真正的野兽,凯撒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他就觉得很不舒服。 这是因为亚历山大把这些人带进了罗马,而他始终认为这座城市是属于他们波吉亚家的。 自从亚历山大六世成为教宗之后,波吉亚家的人成了罗马的主人,直到法国人来了之后才有所改变。 现在一个那不勒斯人忽然带着这么一群如狼似虎的波西米亚野兽闯进了他的领地,这让凯撒觉得受到了侵犯。 他脸色阴沉的来到马力诺宫,却恰好远远看到他的弟妹,杰弗里的妻子夏桑正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凯撒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先是借着闲言碎语给他通风报信,然后妻子却又来拜访那个亚历山大。 如果不是知道这对夫妻早已经貌合神离,而夏桑更是与乔瓦尼早已经打得火热,凯撒甚至怀疑他们是在搞什么名堂把戏。 夏桑也看到了凯撒,她停下来抬头看着丈夫的哥哥,脸上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我觉得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了你,”夏桑用略带责怪的口气说“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把我们都了。” 我们都是指谁呢?凯撒很想调侃的问这么一句,不过最终没有这么做。 他走到夏桑面前,向前微微探身在夏桑光滑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虽然他身上红衣主教的法袍让他这种举动显得未免突兀,但是凯撒并不在意。 “怎么可能忘了呢,家人永远是家人,”凯撒对夏桑露出个笑容,他抬起手让夏桑搭在他的胳膊上,在向已经站在最上一级台阶的亚历山大走去时放低声音说“不论是乔瓦尼还是杰弗里,我都无私的爱着他们,这才是波吉亚。” 夏桑扭头看着凯撒的脸,这副面孔曾经让她痴迷不已,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凯撒就好像个天使般的令她着迷,只是夏桑也知道在有着这幅面孔的身体里,始终跳动的是一颗波吉亚的心。 “如果那样就太好了,也许你们可以谈谈,那样可能更好。”夏桑也低声说,只是这个“你们”却不知道指的究竟是谁了。 亚历山大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波吉亚家的人,他倒是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来见自己。 “大主教,”亚历山大先向凯撒微微鞠躬,然后又望向夏桑“公爵夫人,没有想到您会光临寒舍。” 夏桑饶有兴趣的看着亚历山大,想想之前看到乔瓦尼那脸色阴沉的样子,这倒让她有些好奇,因为在她记忆里乔瓦尼还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这些……”凯撒回头向教堂的方向看了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是要在罗马挑起战争吗?” “这只是自卫,”亚历山大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想您已经知道在市政厅发生了什么,法国人显然不能尽到责任,我必须有所准备。” “这就是你的准备?”凯撒指着教堂“你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你起了个坏榜样,罗马的贵族们都会武装起来,而法国人是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所以需要您,”亚历山大忽然一笑“主教大人,正如您所说如果罗马到处都是这种不受节制的武装,可能就会发生很坏的事情,所以做为第一个把自己武装起来的人,我已经建议公爵,”说到这亚历山大向夏桑点点头,他相信夏桑肯定明白他说的是谁“在罗马城组成一个足以能控制局面的会议,法国人显然已经无法保护这座城市里人们的安全,我认为罗马人应该站出来不让局面变得更糟,而我提议由您担任这个会议的首席。” 凯撒眼中闪过诧异,而旁边夏桑的脸上却已经没了笑容,她的眼睛在亚历山大脸上紧紧盯着,似乎试图从神态间看出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可让她失望的是,亚历山大显然对凯撒的兴趣要更大些。 凯撒虽然也很意外,但是他心中更多的是一丝轻松,事实上正如亚历山大所说,当听说市政厅发生的变故后,他想到的第一个念头除了趁机让自己的军队扩大在罗马的地盘之外,就是利用这个理由挑动罗马贵族们重新武装自己,而他则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更多的人聚集到自己的身边。 但是亚历山大的举动却破坏了他的算盘,而且见到波西米亚人之后,他更是对亚历山大有了一层戒心。 他已经做好和这个那不勒斯人好好较量一番的准备,而且他也有信心会最终取胜,毕竟罗马还是他的地盘。 可偏偏亚历山大在这个时候不但选择了退让,而且提出了建立一个安全会议的建议,这甚至比凯撒之前想的要更重要的多。 因为在刚一听到这个建议之后,他就想到这个会议潜在的巨大作用,甚至如果可能,哪怕将来联军赶走了法国人之后,他也依旧可以依靠这个会议成为罗马实际的统治者。 “也许我们可以谈谈这个问题,”凯撒点点头,对亚历山大表现出的善意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而且就在这时他已经想到了更好能让这个会议成立的办法。 夏桑脸色阴沉的盯着那两个人走进马力诺宫,她真没想到自己主动来拜访看到的却是这么个结果,不过她却又不得不来,因为和乔瓦尼一样,那些波西米亚人同样引起了她的不安。 她不知道这些波西米亚骑兵的出现的,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姑姑已经准备重新搅进关于未来那不勒斯王室继承这个旋涡里面来,一想到乔安娜可能会得到波西米亚王国的支持,夏桑心里就不免难受起来。 随着哥哥斐迪南的死。原本对那不勒斯王位已经没有什么欲望的夏桑的心不由再次活动起来,可是不论是叔叔腓特烈还是乔安娜又都让她觉得挡在面前障碍实在太多,而现在当看到有着波西米亚王后卫队支持的亚历山大居然公开支持凯撒时,夏桑觉得简直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也许你们可以考虑让其他人也在这个会议上担任一些职务,”夏桑不死心的跟上去,她神态凝重的看着凯撒“我想这个建议一旦被提出来,会有很多人对那些职务感兴趣,难道你不应该做更好的准备吗?” “我当然会做更好的准备,我会让乔瓦尼和杰弗里都在这个会议上有一席之地,”凯撒说着转身拍了下亚历山大的手臂“而你我的朋友,我也会让你在这个会议上担任要职,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回报,相信我只要是支持我的都不会白白付出。”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马力诺宫前厅,但是凯撒却停下来忽然转身,他的脸上挂着丝并不掩饰的兴奋,显然亚历山大的这个建议已经让他有些忍耐不住。 “看来我想知道的已经都明白了,不过要想让这个会议尽快成立还有很多事要做,”凯撒说着向夏桑一笑“替我问候乔瓦尼,告诉他我希望他能来参加为这个会议所做的准备,至于你,”凯撒看向亚历山大“帮我个忙,约束好那些波西米亚人,我需要他们最近几天能都老实些。”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已经隐约猜到凯撒要干什么。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可走的时候脚下明显变得轻快了许多,翻身上马,凯撒稍显自嘲的为自己这种冲动笑了笑,不过当他带动缰绳转身而去时,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去。 夏桑几乎是在凯撒离去的同时离开的,她的神色冷漠以至亚历山大伸手试图搀扶她上车时都被她无理的回绝了。 只是当马车要启动时,夏桑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从车里探出身子,看着亚历山大用疑惑的声调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选择乔瓦尼吗,要知道凯撒是位大主教,也许他很快能当枢机甚至将来可能当教皇,可那都是以后的事,而乔瓦尼是甘迪亚公爵,难道你不觉得自己选择错了吗?” 看着夏桑充满不解,甚而有些不甘的眼神,亚历山大只是用默默鞠躬做了回答。 看着即便离开时也好像装满了怨气的马车背影,亚历山大忽然莞尔一笑。 为什么我会选择凯撒而不是乔瓦尼?亚历山大心里暗笑,难道我会告诉你,过不了多久凯撒就会自动放弃圣职,然后开始他那试图征服整个意大利的壮举?还是应该告诉你同样不久之后,乔瓦尼就会在台伯河里丢了性命,而杀他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那个看上去像被宠坏了的丈夫? 这么想着,亚历山大就不禁摇摇头。 然后他转身向站在不远处的卡罗招了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之后低声吩咐:“去告诉纳山,让他这些天约束住那些波西米亚人。”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大人?”卡罗疑惑的问。 “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事情发生了。”亚历山大望着凯撒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市政厅发生的变故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在整个罗马城传开了。 尽管法国人试图阻止,但是各种各样的谣言好像长了翅膀似的迅速在全城蔓延,不论是僧侣还是贵族,或者是普通平民,当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感到意外惊讶,更多的还是担忧。 法国人已经无法控制局面的流言开始在街头巷尾传播起来,当人们猜测议论那些劫持刑场的都是些什么人时,也在猜想着谁会在渐渐变得动乱起来的罗马城最先倒霉。 很快,这个答案就出来了。 一批犹太人成了这场似乎越来越近的骚乱的第一批牺牲品。 在与圣天使堡隔河相望的奥古斯都陵墓附近,有一片犹太人的聚集区。 许多年来,精打细算让很多犹太人发了大财,当积攒起足够多的财富之后,他们就做起了释放高利贷生意,尽管这种买卖给他们原本就不太好的名声带来了更大的骂名,但是随着大笔的金币落进钱袋,犹太人的日子过的却更舒服了。 但是这种走运却在市政厅变故第三天的清晨被打破了。 几乎就是同时,犹太人聚集区遭到了一群强盗的洗劫。 这些强盗的胆子很大,他们既不隐藏也不畏惧,而是挥舞着武器直接冲进犹太人的铺子,当遇到抵抗时他们毫不犹豫的砍死了挡在面前的店主,然后肆无忌惮的开始在整条街上大肆抢劫。 当法国人闻讯赶到时,那些强盗早已经跑得没了踪影,而就在法国人原本以为事情就此不了了之时,罗马城其他地方也相继出现了抢劫和骚乱。 罗马人变得紧张起来了,有些人要去请求法国人帮助,而更多的人选择拿起武器保护自己。 第一天,是犹太人区。 第二天,一些平民遭到了袭击。 而到了第三天,一些没有准备的小贵族和家境优抚的富商家里也开始遭了骚扰。 没有人知道这些歹徒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所有人都因为混乱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终于,在乱象出现的第四天,亚历山大六世以教宗的名义宣布,鉴于罗马现在的局面和法国占领军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允许罗马人为了保护自己重新武装起来。 随着这个命令同时下达的,是教廷宣布以凯撒·波吉亚为首的罗马秩序会议的成立。 在罗马城市政厅,又一个高大的木台搭建了起来,不过这一次这个木台是作为签署秩序会议成立的仪式。 看着依旧一身黑色铠甲的亨利·德·夏尔仑终于在那份承认秩序会议合法的文件上签下名字,站在台前的凯撒扭头向站在后面的亚历山大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们的胜利。”凯撒声调坚定。 “不,主教大人,这是您的胜利。”亚历山大这么回答。 也是在这一天,沉默了几天的罗维雷家终于再次向亚历山大发出了邀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上船 和上次略微不同的是,这次提出邀请的是巴伦娣·德拉·罗维雷,而在信使送来的信件中,巴伦娣还提到她的叔叔拉福尔·德拉·罗维雷也希望能和亚历山大见面。 亚历山大知道拉福尔·德拉·罗维雷,这个人不但是罗维雷家在罗马的代表,也是在家族里地位仅次与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重要人物。 很多罗马人都和拉福尔有着不错的交情,其中甚至包括教宗本人。 可以说拉福尔是个十分出色的外交官,他很成功的维护了朱利安诺不在罗马的这段时间里罗维雷家的地位,却又没有显得过于张扬,这让很多人把他自然而然的视为朱利安诺一个重要的助手,而不是试图取代他的地位。 这让拉福尔得到了更多的尊重,相比起来,波吉亚家那些兄弟之间的关系就显得精彩很多了。 亚历山大这一次换上了件黑色的袍子,虽然很不习惯但他知道以后可能要尽量学会更适应这样的衣着打扮了。 这件黑袍其实是种象征,尽管罗马和其他那些共和国城邦不尽相同,但是很多地方还是有着很近似的地方。 秩序会议的成员要穿黑袍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在领子和袖口分别镶有一圈金丝花纹衬边的袍子,是秩序会议彰显他们的成员身份的象征,虽然这种黑袍的款式并不完全一样,但是金丝衬边花纹却是相同的,而且按照那些城邦国家的规定,代表着身份的花纹款式必须只有他们执政会议的成员才有权力使用。 譬如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这种规定曾经被严格的执行,虽然很多时候这两个地方的官员要比其他城邦的贵族显得宽容不少,但是在关系到权威时,依旧十分严格的。 亚历山大的黑袍是凯撒派人为他量身定做的,这么做的理由很明显,在有着总共49个席位的秩序会议里,人们把亚历山大视为波吉亚家一边的,或者准确的说是凯撒一边的。 波吉亚家在秩序会议里有3个席位,而分别依附在波吉亚三兄弟身边的贵族大概站着整个秩序会议将近四分之一,这就让波吉亚家成了这个新成立的罗马权力机构最大的势力。 只是在所谓波吉亚阵营里,也有着不同的派系,作为秩序会议的首倡者和创建人之一,亚历山大俨然是“凯撒派”的。 康斯坦丁的丘顶别墅里,亚历山大再次见到了巴伦娣,也见到了拉福尔·德拉·罗维雷。 拉福尔今年50多岁,头发谢顶有些微胖,也许是因为喝多了葡萄酒的缘故,他的鼻子看上去红彤彤的似乎有些滑稽,和后来被称为“战神教皇”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给后人留下的那充满坚毅固执而又富于强烈的控制欲的形象相比,拉福尔更像个温和的传教士。 见到亚历山大,站在别墅后院门口的拉福尔很愉快的打了个招呼,从他的脸上,让人丝毫想不到这位客人之前曾经威胁过他的家族,那种热情和令人愉快的随意,倒好像亚历山大是罗维雷家的一个老朋友。 亚历山大倒是也被拉福尔这种十分娴熟的交际手腕感染了,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个罗维雷家的“外交官”手段高明,不过从刚一见面他就意识到也许这个人比传说中的还要不好对付。 拉福尔显然并不想抢自己侄女的风头,他在与亚历山大随意闲聊了几句之后就很识相的坐在一旁,只是微笑着看着隔着桌子对峙的两个人。 巴伦娣这次的态度和之前明显不同,除了表现出对亚历山大之前条件的认真之外,她也适当的表示了对亚历山大作为秩序会议一员的尊重,但是一旦开始谈判她就变得认真起来,她的神色中似乎还露出某种兴奋,似乎之前的居于劣势和如今亚历山大身份变化给罗维雷家带来的被动,却让她在这种针锋相对的谈判中更加充满了斗志。 “过境费,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您应该清楚热那亚的位置,这项收入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虽然您提出可以用签有协议的平价粮产品做为补偿,但是我不认为就可以用更多品类的肉类商品作为交换,您自己应该清楚对没有那么多土地可以用来养猪和牛的那不勒斯人来说,也许一只烤鹌鹑或是野兔肉要比一整条大鱼更值钱……” “您怎么能提出这种要求,居然要我们无偿的对您的商人开放那些仓库,要知道这不只个几个房租的问题,而是意味着如果那样您的商人就可以少缴一大笔费用了,这会对罗维雷家的商会造成的冲击不能被接受……” “好吧,我们可以考虑让莫迪洛商会的商人享受与罗维雷商人一样的市场份子钱,不过您也必须答应这种优惠只限于莫迪洛,至少现在是这样,只有那不勒斯的其他商会全部同意并且签字之后,我们才可以考虑下一步……” 诸如此类的谈判在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亚历山大意外的发现对面这个女人不但有着精明的商业头脑,更难得的是还有着令人惊讶的坚定意志。 往往每次从她的牙缝里敲出一点点的利益就要经过一次艰难的交锋,或者几个会合下来回头再看却发现不但收效甚微,相反这个女人还似乎要从这些条件里赚些其他好处。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着急,他知道如罗维雷家这种有着深厚背景如庞然大物般商会对付起来不可能那么简单,虽然他们也是在意识到可能会出现的威胁之后才同意和他谈判,但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的指挥棒转,至少现在来说是不现实的。 对罗维雷家来说,亚历山大描述的那种商业方式的确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但是却并不是到完全不能对付的地步。 只是大家都知道,亚历山大抓住的这个时机太特别了。 如果是在平时,即便得到了莫迪洛家或者是整个那不勒斯商会的支持,亚历山大要想按部就班的推行他的“自由贸易协议”,也需经过很长时间之后才会让诸如罗维雷家这种大商会感觉到威胁,至于是奋起抵抗还是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但是现在亚历山大抓住了罗维雷家急于要为被包围在皮埃蒙特的法国人解围这个短处,虽然没有直接说是要挟敲诈,可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这让巴伦娣异常的恼火,做为一个精明得丝毫不输给任何男人的商人,巴伦娣为自己不得不在很多方面做出让步感到气愤,让她更加生气的是,对面这个狂妄的那不勒斯人显然胃口很大又贪得无厌,这让她好几次有要一气之下掀桌子的冲动。 “巴伦娣,给我们拿点喝的来好吗,我最喜欢喝你调的那种热姜酒,”拉福尔说着还不忘向亚历山大推荐“我建议您也尝尝,巴伦娣的手艺是很好的,这种天气喝一杯会让人一整天都很舒服。” 亚历山大笑着点点头,看着走进屋里去的巴伦娣的背影,他扭头望着正看着他的拉福尔。 “巴伦娣是个很会算计的商人,”拉福尔微微一笑“不过她不是个优秀的官员,一个官员必须要考虑太多的东西,这有时候要比赚多少钱更重要。” “那么您是这样的官员了?”亚历山大笑着问,他当然知道拉福尔把巴伦娣支开有话要说。 “我的志愿其实是当个牧师,只是我的叔叔更看好朱利安诺,”拉福尔有些遗憾的摇摇头,然后他认真看着亚历山大“你觉得你的舅舅莫迪洛希望你成为什么人,一个商人还是莫迪洛伯爵的继承人?” 拉福尔的问题让亚历山大轻声一笑,他当然明白拉福尔这么问是在暗示他,希望他能从更高的地方着眼,而不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让大家都陷入僵局,以至不能及时援助法国人。 但是拉福尔显然不会猜到莫迪洛对自己这个‘外甥’的期望,更不会想到亚历山大会希望自己未来有着什么样的目标。 “您是位那不勒斯人,”拉福尔显然依旧没有放弃努力,他继续说“您的将来是在那不勒斯而不是罗马,但是如果能在罗马得到一些很好朋友的支持,这对您将来继承莫迪洛家会是个很不错的帮助。” “罗维雷家就是我的这个很不错的朋友?”亚历山大笑着问。 “如果您愿意,罗维雷家完全可以当您的朋友,“拉福尔点点头认真的说“也许您现在认为波吉亚家可以支持您,但是请不要忘了波吉亚是巴伦西亚人。”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知道拉福尔话里的意思。 在罗马教廷的历史上,虽然也曾经出现过其他地方的教宗,但是绝大多数都是意大利人,而波吉亚家虽然因为出过教皇而且早已经在罗马定居多年被视为了罗马人,但是他们的家族毕竟是外来户。 家族渊源这种看似不着边际的东西,在很多时候不但依旧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甚至有时候会成为左右一个家族在一个地方是否能真正繁衍下去的关键原因。 特别是对于家族观念有着异乎寻常认同感的地方,罗维雷家是真正的‘当地人’,这就足够了。 听明白了拉福尔话里的意思,亚历山大微微点头,见拉福尔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向罗维雷家的这位“大使”说:“我想您大概误会了,我提出的这个自由贸易并非是讹诈,而是让您的家族能有个机会面对一个全新的时代,难道您感觉不到如今的地中海已经有了些和以前不同的地方,奥斯曼人控制了东方,而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也有了新的目标,这一切都在发生变化,所以我们也必须改变。如果您还认为这是讹诈那么我们可以就此结束这个谈判,不过我可以保证您将来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拉福尔脸上笑容微微消去,不过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不快,倒像是在很认真的考虑亚历山大的话。 这时候巴伦娣端着个盛着三个杯子的托盘走了过来,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当把杯子递到压力山大面前时,她那张虽然平凡却还算清秀的脸上居然还露出了个难得的笑容。 谈判依旧在一种困难的气氛中进行,巴伦娣显然已经变得冷静了不少,她开始用严密的思维和精明的算计与亚历山大展开周旋,而拉福尔则在旁边时不时的见机斡旋,这让亚历山大有种同时面对两个强敌的感觉,也让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手下缺少人才的困难与窘迫。 “好吧,我想我们现在能达成的合约也就是这些了,”巴伦娣说完这句话时天色已经很晚,虽然依旧精神很足,可她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神里还是难免露出丝解脱的情绪“按照合约我们将来都要遵守里面的这些条款,而且,”说到这,巴伦娣看着亚历山大的目光中露出少许寻思“我不能不承认,您提出的这些建议虽然看上去对我们的商会有一些影响,但是从长远看这个协议一旦完全建立起来,是完全可以为我们大家带来足够丰富的回报的,我得说正因为看到了这些我才会同意与您谈判。”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个自由贸易会产生什么样的巨大影响,可以说如果一切顺利,以许久以来地中海沿岸所形成的浓厚而又传统的商业环境,未必不会在面对未来新大陆航向带来的巨大商机与迅猛的市场冲击下有一搏之力。 至少,能为将来在对新大陆市场的争夺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相信我们一定能有个让大家都满意的合作。” 亚历山大满意的点点头,说起来他现在多少有点嫉妒如罗维雷这种有着深厚底蕴和历史的家族,多年的培养与沉淀让这些家族里人才辈出,甚至哪怕是如波吉亚家那种看似内部矛盾重重的家庭,一旦需要也能让自己的家族成员在秩序会议这种重要的地方形成势力,占据优势。】 “那么关于粮食?”拉福尔不失时机的再次询问。 “我们大家的客户会及时得到他们需要的粮食的。”亚历山大笑着回答。 现在,罗维雷家已经有一只脚上了他的船,接下来就是要让他们的另一只脚也上来了。亚历山大这么想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大时代将临 凯撒托着下巴沿着街道旁边竖起的一排排水沟边沿的护石慢慢走着,有时候他会踩上去在上面走上几步,不过大多时候只是从排水沟边上走上。 冬天的干燥让排水沟里早就干枯了,除了一堆堆脏乎乎的积雪,里面就是干裂的硬土。 这些排水沟的年龄要比凯撒大得多,或者说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年龄都要大,这是罗马时代的产物。 在灭亡了罗马帝国的同时,哥特人也灭亡了罗马的文明,在之前几达千年的漫长时代里,当今罗马人的祖先成功的让整个欧洲向着愚昧和野蛮一路狂奔了那么久,以至到了如今人们每每提到古代罗马时,总是要用一种似乎在看着什么奇迹般的情绪感叹他们怎么能在一千年前做出那么多如今的人都办不成的事情。 譬如凯撒如今脚下的这个排水沟,就让古罗马人的生活比如今的人过得舒适很多,那种舒适即便是平民也可以享受,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即使是贵族,也不得不忍受到处都是肮脏的臭味和发霉垃圾的窘境。 说起来这种窘境不但让人的鼻子无法忍受,更是令人难堪,特别是就在去年,当奥斯曼帝国苏丹的使者来到罗马之后,看到这一切使者露出的那种傲慢和鄙视,让亚历山大六世觉得丢脸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要改变这种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处境。 教皇决心让罗马变成一座不但华丽同样令人愉快的城市,至少不那么肮脏,所以他下令让人在罗马城里挖掘和寻找那些古罗马人遗留下来的排水沟,看看是否能重新加以利用,而让教皇既惊讶又感叹的是,虽然绝大多数排水系统都已经荒废甚至被彻底破坏,但是那些能够重新找到的排水渠或是下水道,很多只需要简单的清理就完全可以继续使用。 凯撒还记得他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时发出的那些感叹,其中有些话不但不是一位天主教教宗该说的,即便是最普通的教民说这些话,如果被人听到或是举报,也会有大麻烦。 不过这是个庞大的工程,不论是要动用的金钱还是投入的人力都是一连串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的数字,而亚历山大六世还是很明智的,虽然清理全城工程刚刚开始就因为法国人的到来不得不终止,但他原本就没有狂妄的认为这么大的一个工程能很快完成,而且他甚至没有想过在他有生之年能够完工。 亚历山大六世希望的是将来每当人们提到罗马城那令人羡慕的城市与堪称恢弘的诸多壮举时,人们都会提到他的名字,是他让这座城市重新成为了人间的奇迹,而这座堪称世界中心的城市,不但应该永远铭刻上他的名字,更应该永远被波吉亚家族统治。 而如何永远统治这座城市,成了如今教宗和他的儿子们面临的众多难题之一。 法国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可这对罗马人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秩序会议宣布成立的几天之后,以德·夏尔仑为首的法国驻军的将领们向教宗提出了从罗马人那里征收粮食和各种过冬物资的要求。 虽然这个要求被亚历山大六世很婉转的拖延了下来,但是随着冬季来临法国人因为急需过冬物资而变得强硬情绪却让波吉亚一家感到了压力。 城外的联军似乎也有些变动,一些军队在几天前忽然离开,听说是伦巴第的战事出现了些新的变化,而剩下的围城联军不论是数量还是勇敢显然都并不比法国人更高,甚至有人说已经看到联军正在距离罗马城远得多的地方建立长久营地,显然他们是准备在罗马远郊找个地方建立冬营,然后舒舒服服的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战事的变化让罗马人不但意外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以为法国人很快就得滚蛋的罗马人不禁暗暗猜测发生了什么,而关于伦巴第战事的各种谣言也无疑影响了秩序会议。 凯撒对秩序会议是抱着很大希望的,他甚至已经在考虑一旦法国人撤走而联军一时间还无力控制罗马城时,他是不是可以趁机宣布罗马完全至于秩序会议,其实也就是他的全权管辖之下。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诱人了,以至凯撒在心中暗暗希望法国人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不要太无能,而联军的贡萨洛也不要太厉害,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趁着双方对峙乘机得到整个罗马。 可现在法国人的处境虽然如他希望的那样有所转变,但是联军的处境却似乎变得有些糟糕起来,这从城外联军频繁的调往北方,以至剩下的部队不得不用建立冬营来掩饰他们由攻转守的窘迫就可以看出来。 凯撒知道,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那个贡布雷。 亚历山大留在城外的粮队在一个星期前被移交给了由罗维雷家在罗马的商人,在支付了一笔据说不菲的粮宽后,这些粮食被装运上船,然后就扬帆出海,一路向着北方驶去。 凡是听说了这笔交易的人,都能猜测到罗维雷家不惜重金购买这批粮食的用途,可奇怪的是却没有人出面阻止这场交易。 其他人没有阻止,是因为畏惧罗维雷家的权势,而波吉亚家的人保持沉默,是因为亚历山大六世同样有着自己的打算。 “该是让你成为枢机的时候了,我的孩子,”凯撒想起了父亲对他说的话“蒙泰罗不是个很称职的人,他太喜欢逢迎而缺少见解,这虽然让我得到了条好狗但是也让他说话变得没了分量,如果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真的成为了枢机,我想他一个人就顶的上10个蒙泰罗,这对我太不利了,所以我需要你也成为枢机,只有这样才能牵制罗维雷。而为了能让你成为枢机,我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妥协。” 亚历山大六世的想法很简单,让凯撒在教会里帮助他对抗罗维雷,甚至为他将来也许有朝一日成为教皇铺开道路,虽然有着各自打算,但波吉亚家的人都知道只有他们的父亲地位稳固才有他们的一切,所以他们在罗维雷家暗中支持法国人这件事上选择了视而不见。 那个贡布雷,凯撒一边沿着排水沟向前走一边心里琢磨,居然不知不觉的做成了这么一件事。 凯撒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亚历山大只是恰巧做了笔不错的生意,只要想想那个人是那不勒斯的莫迪洛的外甥,就知道这不是一笔简单的生意。 至于据说他在这笔生意上赚了不少钱,凯撒反而不那么在意。 他在意的,是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亚历山大的身份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以自保的名义把波西米亚人调入罗马,让亚历山大第一次真正出现在罗马人的视线中,而后也是他首先提出了建立秩序会议,虽然聪明的让出了显然不可能被他占据的首席,但是做为秩序会议的创建者之一,亚历山大依旧成为了秩序会议39人团的成员。 但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他被很多罗马人关注的,是他现在不但俨然与罗维雷家建立了足够好的关系,而且即便是在法国人那里也是地位骤然不同。 而且因为做了笔很不错的生意,亚历山大就很慷慨的为他那些从那不勒斯带来押送粮食的队伍大肆采购了一番。 当他分别从法国人与联军那里买下了不少东西装备了他的那支部队之后,人们才突兀的察觉到,这支之前就听说过曾经在布鲁依尼谷地击败过法国人的军队,俨然是如今的罗马继法国人与联军,以及凯撒所指挥的教皇军队之后,第四股真正的军事力量! 拥有一支军队,还是秩序会议39人团之一,而他和即将成为枢机的罗维雷以及依旧占领罗马城的法国人的关系也不错,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自己之前并不如何注意的人变得这么不容忽视,而自己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注意到他? 凯撒自责的暗暗问着自己,虽然知道主要还是亚历山大带来的变化太多,但凯撒却不能因为这个就安慰自己,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和亚历山大打交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其中有些甚至还是注定会影响他一生命运的事,所以就绝容不得之前那些疏忽再次出现。 凯撒已经决定向乔安娜求婚。 他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虽然亚历山大六世已经决定让成为枢机,但是凯撒却更愿意把这个高升的机会看成是未来向乔安娜求婚的资本。 迎娶乔安娜进而为将来向那不勒斯王冠迈进做好准备,这是凯撒认为最完美的目标,即便这个愿望达不成也没什么,因为他已经在计划着即便不能从阿拉贡人那里得到那不勒斯的王冠,他也可以转而把这顶王冠献给查理,而不论是回报还是补偿,法国国王都不可能那么小气的。 这个想法在凯撒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了,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那么不客气的申斥夏尔仑,因为他不能容忍有人行刺乔安娜而破坏了他的计划。 不过不论他怎么想,做为保护乔安娜的亚历山大在这其中都是个重要角色,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俨然已经是那不勒斯人在罗马的大使。 没错,就是大使。 不论是在秩序会议还是在其他地方,人们已经开始这么称呼那个贡布雷了,甚至有些小贵族还以能和他在街上攀谈几句为荣。 凯撒当然知道自己这不是嫉妒,而是因为忽然出现的这么个人物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需要亚历山大的支持,这的确很重要,但是他又不愿意看到一个不听话的人,而现在亚历山大出人意料的发展让他多少感到了不妥当。 没有人会愿意永远给别人当陪衬,凯撒相信亚历山大也不会是个例外。 也许是该重新想想怎么和这个人相处了,虽然不情愿,可凯撒还是开始冷静的这么想着,或者让这个人完全成为自己这边的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凯撒想起在秩序会议中人们是把亚历山大视为他这一派的,至少乔瓦尼和杰弗里这么认为,在那两个人眼里,亚历山大就是凯撒的狗腿子。 也许可以让这种关系变得更真实一些,至少让那个贡布雷这么认为,凯撒心头闪过上次亚历山大去波提科宫时,茱莉亚·法尔内对他显露出来的明显兴趣。 对于让自己老爹的情妇去勾引一个被他看做可以招揽的对象这种事,凯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更何况茱莉亚·法尔内本人也未必不乐意这么做。 对茱莉亚·法尔内的魅力,凯撒还是很有信心的,最主要的是他没听说亚历山大在罗马有什么像样的女人,想想一个单身而又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忽然面对茱莉亚那种尤物,凯撒就觉得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很多。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凯撒在打他的主意,这个时候他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莫迪洛伯爵派人送来的,除了询问关于与法国人的交易,伯爵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威尼斯人的舰队造访了那不勒斯虽然停留的时间不长就匆匆离开去了西西里,但是威尼斯人却提出了个让伯爵颇为在意的要求: 他们希望那不勒斯港口能给予他们的舰队固定的优先补给权,为此他们甚至愿意签署一份异常慷慨的协约。 而据伯爵打听,威尼斯人不久前同样向塔兰托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伯爵的来信引起亚历山大的注意,打开地图看了看,他意识到威尼斯人似乎正在急于顺着地中海沿岸为他们的舰队建立起一条漫长的补给线。 很显然,威尼斯人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威胁,这让他们不得不宁愿付出某些代价也要做好准备。 看着地图,亚历山大的手指不由缓缓向东南移动,越过西西里,掠过马耳他,从克里特岛上继续向前,直到停留在用一座城市做为标志的地方。 千年都城,君士坦丁堡,如今在新月映照下依旧散发着夺目光辉的城市,现在叫做伊斯坦布尔,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如今就如同一只可怕的猛兽窥伺着欧罗巴。 未来几百年,欧洲将会在它巨大的阴影下不安战栗。 而现在,只是这一切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变味的“家书” 按照与法国人的协议,秩序会议把日常办公地点选在了距市政厅不太远的图拉真广场的一座房子里,这是幢有着四座迎街大门,和总共3层20多个大小房间的建筑。 法国人之所以坚持秩序会议把他们的办公地安置在这里,显然没起什么好心,虽然随着秩序会议的成立也就意味着之前被取缔的罗马贵族们的私人武装已经恢复,但是法国人显然还是希望事态不要变得太难以控制,甚至必要时候他们还能直接对这个新兴起来组织造成影响甚至威胁。 不管法国人怎么想,秩序会议还是召开起来了。 按照规定,秩序会议由一支39个人组成的议团组成,这些人做为会议最先的发起者,将在以后很长时间内拥有这个议团的席位,直到当他们认为时机成熟时,才会在会议内部举行全部成员参与的选股,从而产生下一届新的39人团。 做为一个维护罗马城所有人安全与福祉的权力组织,秩序会议它的39人团制度将会这么延续下去,即便法国人走了也不会解散,而是将会以罗马人安全保障为目的一直保留。 做为最先的创建者与首席,凯撒·波吉亚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非凡的野心。 39人团是议会而不是办公组织,所以秩序会议实际上等于把关乎罗马日常安全的责任交给了主持这个会议的凯撒,或者说是交给了波吉亚家族,因为乔瓦尼与杰弗里也相继声称可以在平常坚持在这里办公。 如今图拉真广场上被人们称呼为秩序宫的那座房子,,立刻变得忙碌了起来。 凯撒再次表现出了慷慨,他为秩序会议捐献出了一笔可观的捐款以修建这座办公地点,在重新大规模的修缮还没开始之前,他又决定在图拉真广场上修建一座巨大的阶梯状喷水池,整个喷水池至少要有40尺高,而且当凯撒说出整个喷泉需要各种美轮美奂的大理石浮雕和单独的以希腊神话为主的雕塑群时,亚历山大想了想觉得推荐米开朗基罗来完成这个工程是最合适的。 亚历山大看的出来凯撒对秩序会议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不过想想就明白这个会议做为掌握了罗马城武装力量的组织,可以说已经在向着最高权威的方向发展,而做为其中的首席议员和会议的实际执行者,凯撒无疑已经向着罗马统治者的目标迈出了他的第一步。 亚历山大在秩序宫里有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按照之前确定的分责,他主要负责维持罗马城东南卡拉卡拉区的安全,其实也就是以马力诺宫为中心的一片罗马城区。 这显然是凯撒对他的一个回报,做为在秩序会议里公认的“凯撒派”,亚历山大是连同样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乔瓦尼都并不怎么理会的。 至于杰弗里,在亚历山大看来就是个纯粹被宠坏了的熊孩子,只是这个熊孩子也许在某个时候会突然变得危险起来。 亚历山大这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份申请书在看,这份申请书的内容是有一个小贵族请求允许他能加入秩序会议,同时向会议申请一支由5至8个人组成的小卫队。 这就是秩序会议的日常工作之一,审核各种要求加入这以公会形式的组织,然后才可以提出由会议统一配属的所有已经被登记在册的佣兵和私人卫队。 从这方面看,秩序会议,现在看也就是个有着垄断方式的大的佣兵公会而已。 看着这份言辞恳切甚至有些讨好口吻的申请书,再看看里面夹着的那张有着好看的花式签名的取款凭证,那上面的意思大体就是凭这张提款证明可以在某个犹太人那里得到一笔酬金,亚历山大就微微一笑。 这显然是笔贿赂。 秩序会议的权力是调配所有罗马城内的佣兵,而且绝对禁止未得到允许的贵族自私组织自己的卫队。 这就让很多人不得不听命与这个会议,而他们急于获得武装权,自然不是只为了保护自己在罗马的家。 更多的人是希望能为他们的商会提供保护。 因为担心有人叛乱,法国人禁止罗马人拥有自己的武力,这让很多商会一时间苦不堪言。 为了保证商队运输路上的安全,这些商会不得不出高价从其他地方招揽佣兵,但是这些佣兵不可靠,有时候甚至还会引狼入室。 如今秩序会议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而能抢在别人前面取得武装权,就意味着可以更快的抢到好生意。 于是各种申请一时间如雪片般的淹没了所有人的办公桌。 但是亚历山大知道凯撒的目的当然不是只当一个佣兵公会的头头,他的野心很大,而且正有条不紊的一步步实现。 如果说在如今还有个人清楚地凯撒的,那就非亚历山大莫属了。 估计即便是他的父亲亚历山大六世也未必完全明白自己这个宠爱的儿子都想些什么,教宗一门心思的想要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位置,把他推上未来教皇的宝座,不过凯撒显然对成为宗教领袖不那么感兴趣,他更希望能成为世俗社会里的统治者,就这一点来说亚历山大现在做的正符合他的要求。 总之,如今不论是对亚历山大还是凯撒来说,正是令他们双方都很满意的“蜜月期”。 所以当凯撒提出邀请亚历山大到波提科宫参加他妹妹卢克雷齐娅举办的舞会时,亚历山大欣然接受。 只是他婉拒了凯撒提出来的要他带上家人或是女伴的邀请,这是因为凯撒在女人方面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亚历山大可不想让他见到索菲娅之后动什么歪脑筋。 因为要参加整个罗马都有名的波吉亚家小妹的宴会,亚历山大在回到马力诺宫后就立刻吩咐去找来了城里最好的裁缝,在完全不在乎费用的定了一批昂贵时髦衣服之后,他成功的在罗马人面前树立起了暴发户的形象。 与罗维雷家的生意给亚历山大带来的好处很多,除了连哄带骗的把罗维雷家拽上了他的船,而且还顺便完成了帮助法国人继续在意大利坚持下去的使命,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笔被有意无意透露出去的生意,帮他成功的洗白了从乔安娜那里得到的巨额金钱。 之前亚历山大一直在为如何让这笔钱不被怀疑的出现在人们面前发愁,乔安娜的损失多少虽然没有多少人清楚,但是如果他忽然莫名其妙的变得手头富裕起来,难免会有人发现其中的联系产生怀疑。 而那么一大笔钱如果不能动不但和没有一样,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会引起自己那些手下的疑虑甚至变故 亚历山大并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忠诚,而且他认为没有人有权要求别人无条件的效忠自己,那种认为别人追随自己完全是理所应当不图回报的,其实就是自私。 他需要为波西米亚人付薪水,需要兑现答应阿格里人的报酬,还要在尽可能的允许之内加强自己军队的装备,而不论是阿格里的那些农庄,还是正在筹建的在那不勒斯属于他的商会,也都需要资金支持。 这些都需要钱让人头疼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的摆在眼前,可手头却偏偏有一大笔钱不能用,这对亚历山大来说多少是个折磨, 现在好了,与罗维雷家的生意让一切都变得顺其自然起来。 有钱就花,而且是暴发户式的花,在人们把话题转到他究竟在那笔生意上赚了多少,还有要用多久会忽然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个穷光蛋的时候,亚历山大正悄悄的把那笔钱通过各种方式转向那些不会被人怀疑的方向。 至于有人会猜到那些粮食的去向可能会是哪里,亚历山大并不担心。 因为毕竟把粮食交到法国人手里的是罗维雷家,所以也就不会有人找上自己指着他大骂那奸或是罗奸。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亚历山大甚至觉得这是自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最让他惬意的一段时光了。 不过他也没就此飘飘然。 亚历山大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在罗马,在号称是整个欧洲一切是非与麻烦的旋涡中心。 而且莫迪洛伯爵之前给他写的信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以在让裁缝同样为索菲娅量身定做一些衣服,然后趁机把她打发开之后,亚历山大给箬莎写了封信。 自从离开那不勒斯后,他和箬莎之间就暂时断了联系,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已经把要箬莎做好的事情给她留了下来,而在伯爵的这封来信中虽然没有提到那些东西,可从他信中的描述看,箬莎这段时间做的不错。 “多多囤积粮食和各种能够长期保存的食物,特别是猪和牛,可以考虑把它们做成腊肉,这样就因为能够长期保存而卖出更好的价格。我有种预感,威尼斯人的要求会是我们的一个很好的机会,而且我也注意到他们对塔兰托的关注,这与我们之前的计划在很多地方是近似的,当然威尼斯人考虑更多的还是想要一条能保证他们舰队航行安全的线,而我们要求得到的则是能够沿着地中海北岸形成的巨大统一的市场。相信我,这个自由贸易市场的形成会发挥难以想象的作用。事实上热那亚的罗维雷家已经决定参与到我们的计划中来,而威尼斯人如今的紧迫局面对我们来说则是件好事,我认为你可以派人到塔兰托与霍森伯爵加强联系,我们那个留在塔兰托的办公室应该发挥作用了。相信霍森伯爵现在也已经从威尼斯人的举动中发现了异常,这个时候让他意识到我们的善意与合作的好处,显然有助于让他更倾向于同意我们的建议……” “我亲爱的妹妹,我相信你的智慧,从你决定成为科森察的女领主那一刻起,我就似乎看到了一位美丽而又威严的女伯爵站在了我的面前,而你也没有让我失望。做为科森察的领主你成为了阿格里与那不勒斯之间的纽带,而我希望你能在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将来的科森察绝不只是阿格里平原储粮地的保护人,而是连接整个南方所有港口与码头的枢纽,而你是这个关键领地无可辩驳的女主人,我迄今为止也无法忘记你身穿华丽盔甲时的英姿,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最美好的礼物之一。不过我还是要建议你以后不要穿那些盔甲,因为它们太衬托你的美丽也太引人注目,而这种上天的赐予不该被太多无关的人看到。” 写到这里亚历山大看着信琢磨了一下,似乎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然后仔细想了想才明白问题出在哪。 莫名其妙的,一封讨论事业发展构思的往来信函似乎让他给写成了情书,而且是给“妹妹”的情书。 这就太奇怪了,甚至尴尬。 原本想把信撕掉,可犹豫了下还是停了手。 最终还是派人把这么封信送出去之后,亚历山大来到了索菲娅的房间。 实际上两个人就住在隔壁,中间还有扇门相通。 这时候裁缝正举着个硕大的纸样比在索菲娅身前,这种纸样是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按照衣服的款式制作的,上面的颜色花饰也是尽量相同,索菲娅站在纸样后面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看上去就好像个活动的大娃娃。 看到亚历山大,索菲娅黑亮的大眼睛瞬间弯成两弯新月,她笑眯眯的从纸样后面绕过来,然后张开两臂做出要求拥抱的样子。 原本要走过去的亚历山大在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纳山黑着的脸后,有些讪讪然的看了看四周,然后这才过去拍了拍索菲娅的头顶。 “尽管挑选你喜欢的衣服,还有少吃点甜食,如果太胖我就抱不动你了”等悄悄在索菲娅耳边说完后面那句,亚历山大才对纳山说“为什么不让裁缝给你做些衣服呢?” “那种衣服我穿不惯,”纳山嫌弃的看眼立在一旁的那些纸样“我们会用男人的魅力征服女人,而不是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打扮,这看起来太恶心了。” “男人的魅力吗,”看着满心自信的老丈人,亚历山大低声自语“你现在正需要这些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罗马的统治者们” 亚历山大原本并没有太认真的打算使用美男计这种手段。 但是在看了凯撒和康斯坦丁相继耍的花招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身边有着纳山这么个现成的魅力大叔不同,未免实在是个浪费。 如今这个时代,吃软饭似乎不但不会被鄙视,相反还会被视为是一种令人羡慕的通往功成名就的捷径,至少很多贵族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子能和一个有钱有势有领地的女人结婚感到自豪。 至于这个女人是待字闺中的青春少女,还是已经人老珠黄的寡居妇人,是没有人在乎的。 如果实在娶不上这样的女人也没关系,只要能成为她们的情人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亚历山大觉得纳山很有吃软饭的本事,而且他好像也正在波西米亚吃软饭,所以既然已经吃了一份,估计也就不在乎多吃一份了。 凯撒的宴会很丰盛,更显得宏大,他召开这个宴会是以祝贺秩序会议成立的名义,所以参加宴会的除了39人团之外,几乎所有秩序会议的成员家族都有人参加,一时间几百人聚集在凯撒的宫殿里,看着这人头涌动争相逢迎的壮举,凯撒一时间颇有点志得意满。 虽然他身上红衣主教的法袍和整个宴会奢华的摆设,精美的食物还有各种华丽多姿的服饰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却没有人显露出任何异样,似乎他原本就应该享受这种世俗的繁华,而不是遵守甘于守贫的教规。 其实如今整个梵蒂冈也已经找不到一个真正还把本尼迪克教规视为典范和规矩的人,奢靡堕落才是这个时代的写照。 亚历山大来到凯撒的清泉宫时,正看到几个女人围着凯撒绕着圈子在跳舞,这些衣着华丽的贵妇人一边跳一边高声笑着,而被围在中间的凯撒的眼睛上蒙着一块手帕,他时不时的伸手试图去抓眼前的女人,这引起她们一声声的大笑和惊叫,而围在外圈的人们就跟着她们的叫声也发出阵阵的哄堂叫好声。 亚历山大把头上的宽檐帽子摘下来随手交给旁边的仆人,他沿着人群外围的一圈罗马柱边看边走,直到被一个人叫住。 “看看,这是谁来了,”一个略显尖利,似乎正处于变音期的声音传来,亚历山大顺着声音望去,见到杰弗里正站在一根柱子下瞪着他“秩序会议的大功臣,凯撒最忠实的走狗,你怎么在这,难道不应该在我哥哥身边为他捧场吗,看他现在多得意。” 杰弗里说着向人群里望了望,可因为个子矮却只能看到人群的后脑勺,这让他又变得气愤暴躁起来,然后就扭过头狠狠的盯着亚历山大,似乎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大人,需要我把您抱起来往里面看看吗?”亚历山大调侃着问,见杰弗里因为他这话脸色气的煞白,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从他身边走过,对熊孩子他根本没当回事,哪怕这个熊孩子是教宗的儿子。 “你居然敢,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身后杰弗里愤怒的声音已经引起了旁边不少人的注意,但亚历山大却头也没回,他倒是觉得杰弗里似乎像个在替他通报的跟班,因为随着听到他那变声期的尖声叫喊,很多人因为看到了亚历山大而向他点头微笑。 凯撒这时恰好正抱着个看上去就是故意被他抓住的女人上下乱摸,听到杰弗里的叫声,他摘下手帕放开了那个不停尖叫的女人,看到走过来的亚历山大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正在奇怪究竟是谁把我的小弟弟气成那样,要知道杰弗里虽然一天到晚总是发脾气,可安静的时候就是个天使,让我想想他不发脾气时候是什么样子,”凯撒装着揉揉脑门,然后一副无奈的对四周的人说“我忘了,我只记得他除了发脾气就是发脾气。” 四周霎时响起一阵爆笑,不管是不是认为这个笑话好笑的人,都要么捧着肚子要么掩着嘴角的不住大笑,而且笑声还始终不停,似乎在比着谁比谁笑得更久。 杰弗里脸色铁青的远远盯着凯撒,他能从凯撒望过来的目光中看到了讽刺,这让他原本如凯撒所说像个天使般漂亮的脸变得不住颤抖。 亚历山大当然知道凯撒让杰弗里当众出丑并不是在帮他,而是纯粹就为了让杰弗里丢人,甚至如果仔细想想凯撒这么做还多少有点在故意坑他,因为这么一来杰弗里肯定是把他恨之入骨了。 不过亚历山大也不在乎,原本就没打算和那个熊孩子好好相处。 凯撒似乎对亚历山大的态度很满意,他拒绝了那些还要继续玩游戏的女人,不过却把那条手帕塞给了其中一个一头棕发略显丰满的女人,显然他对这个胖乎乎的女人感兴趣,这倒让亚历山大略感意外,因为他记得波吉亚家的小妹可是很苗条的。 揽着亚历山大的肩膀,凯撒把他带到一处略微僻静的角落,在这里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这些都是秩序会议中颇有影响的人物,其中乔瓦尼俨然是他们当中的核心。 几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而乔瓦尼一副保持中立,并不偏帮谁的架势。 只是凯撒出现之后,这个以他为核心的圈子就多少有点乱了。 “法国人必须立刻从罗马滚出去,”一个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老贵族站起来情绪激烈的说,他为了加强语气不住的在空中摆动手臂,因为气愤脸色也通红通红的“我们不能再允许他们继续蹂躏我们的城市了,看看他们来了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作为罗马贵族的荣誉不允许我们再坐视下去,否则我们这个秩序会议还有什么价值。”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和法国人开战?”另一个人针锋相对,他略显肥胖的体型让他站起身来显得有些吃力,可他还是费力的站起来争辩着“城外的联军始终没有动静,如果和法国人作战他们只会看好戏,你认为就凭我们能和法国人打多久?而且我们这个会议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和财产,可不是军人。” “唯利是图的商人,”老贵族鄙夷的看着胖子“你们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你的荣誉和尊严呢,难道就值那五个弗洛林?” 凯撒饶有兴趣的站在旁边听着那两个人的争论,当看到他们都不由往他这边望过来时,凯撒却扭头对亚历山大问到:“那么你怎么看这件事呢,我们是不是该把法国人赶出罗马?” 乔瓦尼皱了下眉,凯撒这么做显得就如同一个仲裁人,这让他的地位无形中比其他人高了一些,乔瓦尼不喜欢凯撒的这种小把戏,特别是当着他的面就更让他恼火。 “我想应该先搞清楚我们为什么要成立这个秩序会议,”亚历山大环视了一下其他人,他觉得也该是发出声音的时候了,尽管现在还需要依仗凯撒的力量,但是至少在秩序会议内必须让其他人多听听他的声音“是因为法国人已经无法保障这座城市和我们大家的安全,既然这样我们只能自己武装起来,可以说现在的罗马城真正被法国人控制的地方已经不多了,甚至就是那些还有法国人驻守的地区,很多贵族也已经加入了秩序会议,而法国人也没有表示反对而是默许了他们拥有自己的卫队。”说到这,亚历山大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当看到乔瓦尼略带玩味和凯撒微笑的眼神后,亚历山大压低了声音“现在的罗马城不是法国人的,而是我们的,是属于我们秩序会议的,难道这不比最烈的酒都让人兴奋吗?” 几个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没有人说话,几双眼睛相互对视询问,渐渐的人们目光中原本各自掩饰的神色显露了出来。 从一开始就隐藏在内心却都没有暴露的念头,在这一刻被亚历山大撕去了最后的伪装,原本因为争论的几个人慢慢坐了下来,气氛一时间因为沉默显得有点诡异。 “也许,我是说也许,”胖商人看看其他人舔了舔嘴唇“法国人留在罗马对我们真的有利,要知道一旦赶走了他们联军就会进城,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会是怎么样?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秩序会议还只初具雏形,所有人的权力都还没有稳固下来,如果联军进入了罗马,秩序会议是不是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 或者说,联军是否会允许存在一个与他们有着相同权力的城市权力? “可是,如果法国人一直留下来也并不是好事,要知道也许联军以后会借口说我们是和法国人合作,还是要取缔秩序会议的。”老贵族有些犹豫的说“至少得和法国人离得远远的,否则等他们走了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身为甘迪亚公爵,乔瓦尼自然没有必要将来向联军证明什么,但是做为秩序会议39人团的一员,他觉得有必要从已经被亚历山大控制的气氛中摆脱出来。 “我们有教宗的允许,这就已经足够了,”乔瓦尼看了眼凯撒,他知道凯撒会支持他的,波吉亚家的人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反对自己“所以对我们来说,真正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让秩序会议的各种决定尽快变成事实,不论是法国人还是联军,都不能反对教宗的权威。” 乔瓦尼的话让几个人不由露出恍悟的神色,同时他们向凯撒看去,看到凯撒微笑着无声点头,所有人立刻变得轻松起来。 乔瓦尼瞥了眼亚历山大,他倒并不是想炫耀什么,只是想看到亚历山大沮丧的样子。 可他没有从亚历山大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或者是隐藏的很好,他这么想。 接下来似乎就变得轻松了很多,几个人开始议论关于如何让秩序会议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因为之前亚历山大已经彻底戳破了那层伪装,所以这个讨论就变成了真正的权力分割。 在这种时候,亚历山大就被无形中排挤了出来,至少在其他人看来,他这个外人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对亚历山大受到的不公,凯撒似乎无意替他出头,这让乔瓦尼看着他们的眼神中露出玩味。 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个为凯撒立了大功的人发现最终却被排挤出去会有什么想法,也许现在只需要向他施舍一点善意,就可以得到他十足的回应。 只是凯撒并没有给乔瓦尼这个机会,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后他就把亚历山大叫到身边,而且让很多人感到意外的是,亚历山大居然被安排在了稍后才到的茱莉亚·法尔内的旁边。 茱莉亚·法尔内是谁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做为亚历山大六世如今最得宠的情妇,她不但没有被波吉亚家的那些子女敌视,相反还和卢克雷齐娅的关系更加亲密了,这不能不让很多人对这个女人的高明手腕深表佩服。 所以凯撒会邀请茱莉亚·法尔内这一点都不奇怪,只是为什么会安排亚历山大坐在她旁边,却是让很多人觉得奇怪了。 或者是因为波吉亚家的人不好都坐在一起,而凯撒又不想让其他罗马人沾光,才让一个那不勒斯人占了这个便宜,很多人想了半天,最终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虽然是在有很多人的宴会上,茱莉亚·法尔内对亚历山大依旧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她这种不作伪的纯真,反而让人们没有想的太多,毕竟茱莉亚·法尔内的青春活泼与好奇心旺盛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其实对亚历山大有好奇心的人并不少。 在许多人眼里,亚历山大就是那种这个时代里典型的冒险家,也许出身低微,但是只要有了机会就会不遗余力的往上爬。 至于说他似乎是科森察伯爵夫人乔治安妮的私生子这件事,虽然也引起过人们的兴趣,可随后就没有太多的人关心了。 毕竟这个宴会的主人自己就是私生子,而他那几个同样身为私生子,又身居高位的兄弟也正堂而皇之的在座呢。 席间,除了吃喝人们还用各种话题当成佐料,其中的主题自然离不开关于秩序会议今后的筹划与安排。 这么一来法国人就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笑料,连亚历山大在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都被再次拿出来当成了法国人的糗事说了说。 当宴会结束的时候,乔瓦尼原本想找个机会和亚历山大谈谈,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应该还有些用处。 即便没有用处,他也不介意只为了让凯撒因为他的狗腿子背叛他而愤怒,也要这么做。 不过凯撒依旧没给乔瓦尼机会,宴会结束后他和茱莉亚·法尔内一同邀请亚历山大去波提科宫做客,而且理由十分充足:正在波提科宫做客的乔安娜王后要见见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欣然接受邀请,然后他派人去马力诺宫告诉纳山:“机会来了。” 然而在路上,凯撒忽然对并辔而行的亚历山大问到:“告诉我你要什么,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些罗马人的轻视,我甚至觉得你对乔瓦尼也看不上,所以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勾引 你想要什么。 这和“你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的疑问一样,属于千百年来的无解问题。 亚历山大当然知道自己想要知道,但是他却不能告诉凯撒。 难道要说我看上了你家小妹? 估计凯撒会立刻拔刀子和他拼命。 而且说起来虽然卢克雷齐娅容貌漂亮的惊人,但亚历山大对这位有名的大美人却还真没多大兴趣。 或者说自己正惦记着卡斯蒂利亚的宝座,如果那样要么凯撒会当他是疯子,要么也有可能会把他绑了交给贡萨洛换点好处。 所以亚历山大向凯撒笑了笑,然后反问到:“那么大主教大人,您又想得到什么?” “我吗?”凯撒双腿夹了马腹,让坐骑继续前进“我想得到罗马,或者还有罗马涅,伦巴第,甚至是你的那不勒斯。” 凯撒说着看了看亚历山大的脸,见他没有因为这话露出意外,就又带住缰绳望着他:“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我喝多了,或者干脆认为我疯了?” “当然不是大人,”亚历山大摇摇头“如果要有个比较,您比您宫殿里那些客人当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得多。” 亚历山大的话让凯撒先是发出声大笑,然后他的眼神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也许你说的对,我是要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因为我能看到他们绝对看不到,也许干脆就是不想看到的东西,”凯撒的目光透着审视,他认真的盯着亚历山大“我知道你是从西西里来的,做为西西里使者你应该是斐迪南的属臣,所以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也可以去告诉斐迪南或者任何一个阿拉贡人。” “我不会这么做,”亚历山大摇摇头“我是西西里的使者,可不是个告密者。” “我也相信你不是,”凯撒奇怪的笑笑“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同样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说完凯撒双脚用力踹动马镫,坐骑当先沿着街道向前面茱莉亚·法尔内的马车追去。 和很多即便是富有,但是到了夜晚也会熄灭灯光的贵族宫殿不同,波提科宫即便是在深夜也是灯火通明的。 队伍还没进入宫殿前的花园,亚历山大就已经远远看到了正站在宫殿远处等着的纳山,让他注意到的是,纳山今天又穿上了之前马力诺宫被袭击那天穿的那身衣服,这让他对老丈人的心眼多少有了点认识。 凯撒并没有怎么注意纳山,听亚历山大解释说纳山是自己的卫队长,是担心回去的太晚准备路上护送他之后,凯撒除了因为纳山那身吉普赛人的打扮多看了两眼后,就不再理会他,而是带着亚历山大进了波提科宫的花园。 在被灯光映衬得如同寒冷冬夜里一处充满温暖的仙境的宫殿前,亚历山大看到卢克雷齐娅正站在台阶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先一步回来的茱莉亚·法尔内从马车上下来抢先几步走到卢克雷齐娅面前低声对她说了两句话,然后亚历山大就看到波吉亚家的小妹微微提起裙摆向他们走了过来。 “我们是来见王后的,而且我要和亚历山大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可我的宫殿已经让一群酒鬼占领了,我想到现在还有人在和桌上那些食物决斗呢。”凯撒拥抱了一下卢克雷齐娅,然后向亚历山大指了指“你应该还记得压力山大吧。”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卢克雷齐娅站在远离亚历山大几步外的地方打量着他“当然记得,而且你的名字现在经常会被人提起。” “相信我这是个奇迹,”凯撒一边对亚历山大做出邀请的手势一边说“卢克雷齐娅曾经有好几次没有认出我们父亲身边的秘书,要知道那个人在教宗身边服务了快10年。” “那我真该感到荣幸,”亚历山大笑着走上去捧起卢克雷齐娅的手亲吻了一下,他当然不会相信凯撒的话,他相信要么凯撒就是在胡说,要么就是卢克雷齐娅刚刚得到了叮嘱“虽然是蒙王后陛下的召见,但是还请原谅这么晚还来打扰您。” 卢克雷齐娅神态端庄的点头致意,如果一定要说她这时候给亚历山大留下的印象,那么应该是彬彬有礼却多少有些与人保持距离的淡淡冷漠。 这和亚历山大听说的关于她的传闻多少并不相同,亚历山大倒是听说过,在她的兄弟们面前这个漂亮女人是异常的开朗活泼的。 “王后正在等着你们,”说到这里,卢克雷齐娅同样有些好奇的看了看亚历山大身后的纳山,这是因为她记得乔安娜在听说亚历山大今晚回来拜访她时,很奇怪的问起过关于一个波西米亚人的事,现在看到纳山她就觉得这应该就是乔安娜说的那个波西米亚人了“请跟我来。” 乔安娜早已经等在她的房间里,说起来这些日子她留在波提科宫完全没有走出去过一步,这种有些变相的软禁让乔安娜心里从开始因为遇刺的变故中逐渐恢复之后,她开始感到焦躁,到了后来她甚至胡思乱想起来。 虽然波提科宫中人们对她始终恭敬有加,而且波吉亚家的几个女人更是和她似乎成为了好朋友,但是乔安娜不知道这种局面会维持多久,特别是有时候想到杰弗里的妻子夏桑就是那不勒斯的公主,乔安娜就不由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关于波吉亚一家人的各种传言实在让她不安,想到波吉亚可能会为了让夏桑继承那不勒斯王位铲除自己这块绊脚石,乔安娜就不禁变得担惊受怕。 现在看到亚历山大,乔安娜忽然觉得她居然为能见到这个对自己从没表现出应有尊重的家伙感到高兴,而再看到后面的纳山,乔安娜的脸上居然因为激动出现了一丝红晕。 亚历山大很恭敬的向乔安娜行礼致意,他多少能猜想到乔安娜这些日子过的如何艰难,特别是当躬身行礼时,他甚至看到乔安娜原本矜持的拢在小腹前的双手在微颤。 “陛下,我想您也许希望见到纳山队长,所以请原谅我冒昧的把他也带了进来,”亚历山大向旁边让开,看到纳山大踏步的走过来,他倒略微有点担心接下来这位老丈人是不是要当着波吉亚一家子的面展现他的所谓“魅力”。 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因为如果那样,凯撒同样是有可能对他拔刀子的。 不过亚历山大显然低估了老丈人的智慧,纳山除了行了个看上去显得很夸张很花哨的礼之外,几乎就再没有向乔安娜看上一眼,甚至在乔安娜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身影不住闪烁时,吉普赛人干脆扭过身去完全不向她这边望一望了。 茱莉亚·法尔内在回到波提科宫之后似乎一下子变得精神了起来,她殷勤的邀请亚历山大一起再喝上一杯,同时不住询问他一些好像很感兴趣的话题。 “西西里修道院的生活是不是很单调,我听说在那里有很多隐修院,那都是些常年不于外人接触的,而且他们完全遵循本尼迪克教规,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要知道只要看看那些教规就足以把人吓住了。”茱莉亚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要知道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一个修士能完全按照教规上的条款去做。” 亚历山大看着茱莉亚笑着,他对茱莉亚感到居然会有人完全遵循本尼迪克教规感到奇怪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想想她自己就因为正伺候一位号称基督世界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而被人戏称为“基督的新娘”,就可以知道这位教皇的情妇整天看到的都是些什么了。 乔安娜的情绪除了开始时候略显激动之外,接下来好像不是很高,在询问了她那些侍从仆人的一些事后,她忽然问到了那个被处决的侍女。 “那么说,她真的是受到了指使?”这么问完之后觉得有些不妥的乔安娜看了眼亚历山大,发现他脸上神色没有因为她这句话有什么变化这才继续说“知道那个女人的同伙是谁吗?” “抱歉陛下,那个女人一直没有说,”亚历山大摇摇头“而且她现在已经死了,不过我们知道她的同伙应该不少,所以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普通的强盗。” “那么说他们不只是看上了我的钱还要杀我了?”乔安娜脸上露出了不安,她显然又想起了在梵蒂冈宫门口发生的一切,这让她的目光不由向站在房间外的走廊里,正对着一尊雕塑转着圈不住端详的纳山望去。 “我们会保护您的陛下,”亚历山大站起来鞠了个躬“而且之前那些歹徒针对您的阴谋就是被纳山挫败的,您知道他是个很勇敢的人,最难得的是他的忠诚。” “啊对,他的忠诚,如果他能留在我身边的……”乔安娜不由点点头,可说到这她望向旁边的卢克雷齐娅,很显然虽然她是那不勒斯王后,但是在这里她不能自己做任何决定。 卢克雷齐娅光亮的额头微微向上挑了下,显出丝淡淡的皱纹,然后就迅速不见,她向走廊里正闲不住似的晃来晃去的纳山看了眼,稍微琢磨之后点点头:“当然,为了王后陛下的安全着想这是应该的,不过请允许我提醒您波提科宫是整个罗马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如果您的这个波西米亚人一定要留下保护您,他只能留在外面而不能进入宫里来。” 乔安娜原本带着希冀的目光不由一凝,她有些不满的望着卢克雷齐娅,但是波吉亚家的小妹显然很有主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同样望着乔安娜,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让步的意思。 凯撒略显意外的看了看乔安娜,这些日子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那不勒斯寡妇了。 在他心目中,这个女人其实并不是那么难对付,她很虚荣又有些贪心,至少在她矜持身份的同时,却也并没有拒绝他提出来送给她的一笔能让她在罗马生活下去的年金。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凯撒觉得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女人的身份实现他的野心。 不过他没想到乔安娜会忽然为了个卫士与卢克雷齐娅发生了冲突,这让他心里不由一阵不快,但是想到这个女人的作用,他还是打起了圆场。 “这个波西米亚人如果真如你们说的那么厉害,我倒是可以让他参加我的卫队,”凯撒用感兴趣的口吻说,他看看亚历山大心里有些责怪他为什么要忽然提到那个波西米亚人,以至引起了让人不快的纠纷“然后让他在王后出游的时候跟随在身边,至于在波提科宫是完全没有必要担心的。” “我当然不担心王后在这里的安全,”亚历山大今天把纳山带来也只是为了引起乔安娜的注意,现在看来老丈人似乎有点兴致缺缺,这多少让亚历山大也有些扫兴,见凯撒似乎已经有点疑心他决定见好就收,毕竟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我身边也的确需要纳山,不过只要您需要随时可以让他到您的身边为您服务。” 乔安娜微微皱眉,可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只是她看向卢克雷齐娅的目光,略微就有些冷淡。 这是个多少让人没有想到的意外,原本还想借着与亚历山大深谈而有有所举动的凯撒似乎也没了兴致,在见乔安娜询问完了她关心的那些事情之后,凯撒找了个借口带着亚历山大离开了波提科宫。 这时候天色已经是半夜,走在台伯河的桥上,桥下黑黝黝的河水哗啦啦的流淌着,在桥头分手时凯撒忽然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宴会上没有帮助你争取多分到一些权力吗?” 看着在月光下凯撒双目中隐约闪动的目光,亚历山大默默点头。 “因为我有种感觉,现在罗马的这一切并不是你关心的,”说着凯撒摆摆手“不不,也许应该说你并不在乎那些罗马人是不是肯多分你些权力,你和我一样看不起他们。”说着他忽然吐了气,白蒙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干冷的空中飘散“我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做点比其他人都更有意义的事呢。” 说着,凯撒拉了拉马缰大声对亚历山大说:“我知道你和罗维雷家做的那笔生意帮助了法国人,好好想想,也许我们继续和法国人合作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说完,他带着卫队催动坐骑向他的宫殿方向奔去。 看着已经走远消失在夜色中的凯撒背影,亚历山大扭头看向了纳山问:“你好像忽然对王后没了兴趣。” “不,我对她有些兴趣,说起来她要比王后,我是说她的姑姑年轻的多,”纳山摆弄着金耳环说。 “那不是她姑姑,是她的堂姐,她丈夫说起来其实是她的侄子,”亚历山大纠正了一下看到纳山一脸糊涂的样子干脆放弃了“告诉我你为什么对王后理也不理的?” “小伙子,你太不了解女人了,”纳山嫌弃的看了眼亚历山大“对付女人我还是可以当你的老师的,越是这样的女人越是骄傲,你只有先敲碎她那层骄傲的外壳,然后才能享受里面甜美的果实,我可以想你保证她今天晚上一定会在梦里梦到我的,然后……” 看着纳山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个波浪似得圈圈,亚历山大不由摇了摇头。 可不等他开口,纳山忽然用严厉的眼神看着他说:“不过小伙子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用我教你的这些招数招惹别的女人,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佣兵贡布雷” 又一场大雪降临在罗马城,这场雪比之前入冬时的那场更大,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亚历山大把盖在身上的厚实毯子抻了抻,看着如慵懒的猫咪般把脑袋往他怀里扎的索菲娅,亚历山大不由露出了微笑。 倒是没有想到,一向活泼的索菲娅在入冬之后就变得懒了起来,特别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她就如同过冬的松鼠般开始收集各种吃的,然后她就把身子蜷起来,好像一只大号的猫般把自己挤在亚历山大的怀里,再也不肯离开。 甚至就是夜里,她也几次穿过两人房间当中那扇门跑到亚历山大的床上紧靠着他,用他的身子给自己取暖。 这样的结果,就是亚历山大好几天的早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而整个白天他都是两眼无神的。 索菲娅显然并不知道她对亚历山大有着多么巨大的魅力,更不知道他每天看着蜷起身子紧贴在胸前呼呼大睡的她,在诱惑着他的同时,又让他因为不得不忍耐而多么受罪。 不过亚历山大还是盼着这个冬天永远不要过去,特别是这种冷得让人根本不想从床上爬起来的大雪天,更是越多约好。 也许是上帝听到了亚历山大虔诚的祷告,雪一下起来就再也没停。 第一天,没有人在意下雪, 第二天,人们还冒着雪出来做生意, 第三天,街上只剩下一些堆雪人打雪仗的孩子。 终于,从第四天开始,罗马城的人们有些慌了。 当秩序会议的一个仆人踩着齐膝厚的大雪来到马力诺宫时,亚历山大正揽着索菲娅坐在堆了一堆干木柴的地炉前取暖。 亚历山大一手拿着个汤勺,另一只手环着索菲娅的腰身,正在把看上去黑乎乎的东西往索菲娅的嘴里灌。 满面潮红的索菲娅却不停的摇着脑袋,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可依旧坚持着不肯喝下汤勺里的东西。 “索菲娅乖孩子听话,感冒可是很可怕的事。”亚历山大哄劝着,他多少有点担心,虽然他相信普通的感冒发烧自己完全可以对付,而且索菲娅的感冒也并不重,但是他却不敢大意,毕竟这个时代随便有个头疼脑热都可能会送掉性命,,再想想当下那些实在不靠谱的大夫们,亚历山大真的不敢掉以轻心。 “这是搀了蜂蜜的不难吃。”亚历山大说着自己轻呡了一口,见索菲娅犹豫一下之后还是紧闭嘴唇,他无奈叹口气,一口喝下了刚刚煮好还有些发烫的药水。 然后他低下头紧紧吻住了索菲娅因为发烧有些干燥的嘴唇。 辛辣的热姜汤渡进了索菲娅的嘴唇,为了防止她挣扎,亚历山大左手抱她的腰,右手紧紧托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则紧紧堵着索菲娅的的双唇不让她有机会把姜汤吐出来。 索菲娅像只猫似的在亚历山大怀里不住蹬踹挣扎,双手也用力推搡着他,她那大得异乎寻常的力气让亚历山大不得不更加用力把她抱紧。 索菲娅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那声音听上去很奇怪,让原本只是想不让她吐出姜汤的亚历山大心里开始有些莫名发热。 慢慢得,亚历山大觉得索菲娅原本拍打他的双手变成了紧紧抱着他的肩膀,同时她的头也不再费力摆动,而是微微向上仰起,任由亚历山大不停的亲吻着她的嘴唇。 因为在奢侈的烧着一大堆木头,所以房间里并不冷,亚历山大感到喉咙有些干涸,而头上也有些湿湿的,他把头抬起来稍微离开向下望着,看到窝在怀里的索菲娅红扑扑的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亚历山大的心再次一热,他低下头去准备再次吻住索菲娅的嘴唇。 秩序会议的那个仆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着一个女仆来到了亚历山大房间外,敲响了他的房门。 亚历山大走到门口打开条很窄的缝隙,当看到那个仆人时他立刻认出,这个人是凯撒的一个亲随。 凯撒很聪明,在占据了秩序会议首席之位,又由波吉亚和支持他们的贵族占据了不少席位之后,凯撒很明智的没有再向秩序会议的要紧职务上安排自己人,他很慷慨的把那些席位留给了其他贵族,这为他换取了个很不错的名声,甚至有人认为他要比他的父亲慷慨的多。 但事实上亚历山大却知道,凯撒把大批的亲信侍从与仆人安插在了秩序会议里听命当差,借此他暗中控制了秩序会议底层很大的一部分力量。 虽然不愿意,但是在接到凯撒召见的命令后,他还是把索菲娅抱到床上给她盖得严严实实,在吩咐她必须按时吃药,否则还要像刚才那样“惩罚”她之后,亚历山大亲了亲已经开始出汗的索菲娅湿润的额头,然后跟着那个仆人离开了马力诺宫。 街上到处都是一片片白茫茫的景色,这原本应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景,现在却变得让人不安起来,特别是看到冻得硬邦邦的台伯河上如镜子般在灰白的阳光下反着冷光的冰面时,亚历山大知道事情可能要比想的严重得多了。 果然,在见到亚历山大时,凯撒的脸上有一小会居然露出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们需要过冬的东西,”凯撒第一句话就显得有些焦急,甚至隐约有些气急败坏“也许当初不该让你把粮食都卖给法国人,现在轮到我们自己面临困境了。” “罗马城缺粮?”亚历山大有些愕然的看着凯撒,他觉得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罗马附近并没有如阿格里那样很大的产量地,但是以伦巴第地区的富饶和弟勒尼安海便利的海上交通,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断粮的窘境。 最主要的是,这是罗马! 和当初法国人临走前搜刮走了那不勒斯粮仓里所有存粮不同,罗马做为基督世界的圣地,即便是作为侵略者的法王查理,也没有对罗马有一丝一毫的破坏,那么怎么会缺粮呢。 “不只是粮食,还是很多东西,整个罗马都因为这场大雪陷入困境了。” 凯撒有些焦急的来回走着,说起来虽然他一直有着非凡的野心,而且从很小的时候就领有圣职,而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红衣主教,甚至很快就会是枢机,但是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由亚历山大六世为他的安排的。 真正完全由他自己独当一面发号施令,这还是第一次。 “亚历山大,我们缺少粮食,缺少蔬菜,缺少能照明的橄榄油,甚至连过冬木柴都缺少,谁也没想到这场雪会下这么久,这简直就是个灾难了。”凯撒焦急的说“已经有房子被雪压倒死了些人,还有罗马城外的很多道路都已经被大雪封死了,如果再不尽快解决这一切,有可能就会发生骚乱。” 看着凯撒阴沉的神色,亚历山大心里明白,他知道凯撒真正担心的并非雪灾给罗马带来的损失,而是骚乱。 秩序会议虽然借着市政厅行刑事件趁机夺取了对大部分罗马城的控制权,但法国人显然不愿意轻易放弃对罗马的统治,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错误,都可能会成为法国人提出重新拿回城市控制权的借口。 而凯撒是不可能放弃到手权力的,和之前为不惜制造各种骚乱制造借口不同,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如何确保这座城市平安无事。 现在连续数天的大雪成了他“统治”罗马城后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如果不能尽快从眼前的困境中摆脱出来,不要说法国人可能会找借口收回之前许诺那些权力,可能秩序会议内部就会有人质疑他的权威。 凯撒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哪怕只是一点征召都不行。 “我们需要派人到城外去收集那些急需的物品,上帝,一个冬天需要的除了粮食居然还有那么多其他东西,以前我从来不知道有那么多事要做,”凯撒看了眼亚历山大,见他的确在认真的听自己的话,他满意的摸了摸下巴上刚刚显得浓密些的胡须“粮食,木柴,灯油,足够多的棉花与一些能用来做帐篷的布,这些是救济那些房子被雪压塌无家可归的人。” 凯撒一旦开始工作似乎就又变成了那个永远对自己抱着无比信心的人,他开始不停的发布命令,同时又对之前一些显然因为连续几天的大雪,导致已经形如作废的一些命令予以修改。 让人惊讶的是,凯撒的记忆很好,他甚至不需要去翻阅查找很久之前的那些命令的底档,只要是经过他签署的各种文件,似乎他都能记住。 而且他还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旺盛经历,从白天一直到傍晚,这位罗马城如今的实际统治者都在不停工作,期间除了吃了份冷羊肉,喝了点甜汤之外,几乎都没有好好休息一下。 看着不停工作的凯撒,亚历山大不得不在心里暗暗佩服,他知道很多人对凯撒的野心抱有敌意,更对亚历山大六世为自己儿子在教会中谋取地位心怀不满,但是凯撒显然并非那种只靠着回台到处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事实上第一次真正面对危机,凯撒不但很快镇定下来,同时还展现出了非凡的智慧和手腕, 他下令让所有秩序会议的成员必须各自负责他们所管辖的那些地区,甚至他还下令决定临时宣布设立保民官这种古罗马时代的职务,同时宣布所有秩序会议成员担任保民官,负责起对他们各自辖区的居民解救和维持秩序的任务。 当凯撒先是随口说出“也许可以设立保民官”,到他宣布设立这一职务的命令立刻生效,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这让亚历山大意识到,他之前表现出的那看上去似乎有些举足无措的外表,完全是伪装。 很显然凯撒早已经考虑好了该怎么做,也许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利用这次雪灾,趁机更加牢固的抓住罗马城的统治权。 “亚历山大,我们遇到难题了,”正在看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的凯撒对亚历山大说“现在我们除了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木柴,更糟糕的是出城的路都已经被大雪封住了,而且刚刚接到报告说,”他稍微先前探身压低声音说“有两座通向桑罗尼峰的桥已经被昨天晚上的雪压断了,“说到这凯撒低声解释“桑罗尼峰的山上有一座煤矿,就是那种可以燃烧的黑色石头。”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如今很多欧洲大陆还很少有人了解煤炭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至于知道煤矿的更是少得可怜。 倒是英格兰和北欧的一些偏僻地方,似乎比南方的欧洲人更早的利用上了煤炭。 至于桑罗尼峰山上的煤矿,亚历山大是听说过的。 做为欧洲最早使用煤的地方,意大利有着足够多的焦煤矿,甚至连著名的米兰铠甲,也和因为使用了烧煤而不是木柴增加了锻制炉火的温度提高了铠甲的坚固强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而桑罗尼峰,则是意大利中部有名的产煤地。 “我们得派人打通这条道路,”凯撒望着亚历山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必须与联军取得联系,我担心法国人可能会趁着这场大雪做什么事。” 亚历山大稍微一向,明白了凯撒的意思。 说起来很奇妙,包围罗马城的联军反而比法国人更少,而那个所谓的包围更多的只是象征,双方军队有时候连在城外对峙的时间都很短,甚至有很多商贩干脆在两军对垒的空地上做起了买卖。 这种奇怪的现象一直维持到法军主力在皮埃蒙特郊外被包围才有所转变,法国人开始变得有些慌乱起来,联军那边也有了动静,据说有人见到城外出现了大炮。 但是现在大雪封堵了所有道路,而且对城外的联军来说这个时候也绝不是攻城的好时机,局面渐渐开始变得对法国人有利了。 “如果法国人这个时候要洗劫罗马城,那可真是个好机会,”凯撒眼中闪过丝忧郁“我们的秩序会议刚刚成立,真正武装起来的罗马贵族并不多,而我的卫队要保护梵蒂冈。” 亚历山大知道凯撒说的的确是事实,他的军队保护梵蒂冈已经有些困难,不可能顾得上台伯河彼岸的罗马城。 “那么你是要我去打通这条道路?” 亚历山大知道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也就不需要凯撒自己挑明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凯撒的双眼紧盯着亚历山大“如果可以我更愿意自己去完成这个任务,但是现在我离不开罗马。”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凯撒这话的意思,很显然打通这条道路不但对罗马至关重要,而且完成这个任务的人会成为被雪灾围困的罗马人心目中的英雄。 只要仔细想想就可以发现,整个秩序会议的成员中,唯一适合接受这项工作的,也只有亚历山大。 因为不论是谁完成这个任务所带来的声望地位的变化,都可能会打破如今秩序会议保持的微妙平衡,至于说乔瓦尼或是杰弗里来做这件事,不要说其他秩序会议的议员们会因为担心波吉亚家权柄过重而有所顾忌,就是凯撒也未必愿意看到他那两个兄弟立下那样的功劳。 而亚历山大则完全没有这些顾忌,因为他并不是个罗马人,而是个那不勒斯,或者说是个西西里人。 “好吧,我这就回去准备明天出发,”亚历山大略一琢磨点头同意后继续说“不过我需要罗马人为我担负这次出征的费用,而且我希望在我好回来之后能得到以秩序会议的名义支付的奖金,要知道波西米亚人的勇敢是和他们的佣金成正比的。” 亚历山大的这个要求让凯撒微微一笑,他倒是很满意亚历山大的这种纯粹把这当成个生意的态度。 凯撒虽然不知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这句话,但是他很愿意看到他与亚历山大之间有这么简单而又务实的关系。 至于说这个刚刚走出去的年轻人会不会成为斯福尔扎第二,凯撒现在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暗眼 亚历山大回到马力诺宫的时候,索菲亚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 原本就只是普通感冒,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汤喝下去,连续几次出汗虽然让索菲亚全身湿透,身子却变得轻松了不少。 看到亚历山大,索菲亚掀起被子就要从床上跳下来,却被早就猜到的亚历山大手疾眼快的又给按回到了床上。 轻轻拂顺索菲娅额头上占着的几根发丝,亚历山大坐在床边把她揽在怀里。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听话了。” 听亚历山大这么一说,索菲娅从被子下伸出手臂指了指旁边桌上一个空了的银杯,然后脸上露出个痛苦的神色。 亚历山大轻轻一笑,其实在进房间前他已经问过侍女,索菲娅倒是的确很听话的喝掉了剩下的那一整杯的热姜汁,不过接下来为了减轻嘴里的苦涩,她足足吃了一盘子的各种蜜饯干浆果。 “看来胃口不错,”亚历山大欣慰的笑着,他并不如何在意索菲娅会不会因为吃太多的甜食而变胖,反而因为她能吃东西感到高兴“不过不能吃太多,否则牙会痛的。” 亚历山大这么吩咐着,可心里多少有点郁闷,索菲娅是他的妻子,而且按照现在的风俗,哪怕他立刻让她当了孩子的妈也不用担心会受到什么惩罚。 可是想想居然要为她是不是吃多了甜食会闹牙担心,亚历山大就觉得自己养的不是老婆,而是个女儿了。 “索菲娅,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亚历山大尽量小心翼翼的说。 但是不等他的话说完,原本窝在他怀里的索菲娅就身子一僵,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让他有点心惊肉跳的眼神望着他。 她眼里的意思很明白,分明就是再说你敢扔下我就试试。 “天太冷了,你又还在感冒,这件事有些急我等不了你病好,明天就必须出发,”亚历山大干脆一口气把话都说了出来“所以这段时间纳山会照顾你。” 虽然露出了不快,可索菲娅也知道亚历山大这次是真的不能带自己一起走了,只是听到纳山会留下,她先是高兴的一笑,可接着又用一丝担心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 察觉到索菲娅的担忧,亚历山大就用力搂了搂她。 “放心,我这次只是去打通罗马和其他地方的道路,不会有什么事的。”亚历山大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着索菲娅。 他当然不会告诉索菲娅他决定把纳山留下,一来是为了让纳山找机会和乔安娜热乎起来,更重要的,是为了防范那个面具人。 亚历山大不会忘了那个人在离开时投向索菲娅的那种眼神,那眼神中的仇恨,甚至让他经常在夜间也不由惊起,然后来到索菲娅的房间外倾听,直到听到女孩均匀的呼吸才放下心来。 没有什么比仇恨能让人变得更加执着或是疯狂的,亚历山大有种预感,那个面具人不会放弃这段仇恨,他一定正在什么地方耐心的等待机会,密切的注视着自己和索菲娅。 亚历山大相信,他一定会为了那个女人报仇的! 雪依旧在下,到处都是白蒙蒙的一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干净洁白的面纱,积雪的反光把夜晚的街道映照得异常明亮,就在街对面一栋房子的阁楼里,一双眼睛正借着这亮光紧盯着马力诺宫的每一扇窗户。 曾经几次,那目光从索菲娅房间紧闭的窗子上掠过,然后又投向其他的地方。 没有戴面具脸上显出的是一副很普通的容貌,这样一个人如果不到最后时刻往往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在这没有旁人的地方,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仇恨目光让他的脸显得不再那么平庸,而是有些扭曲。 “在哪,你们都在哪,”那个人嘴里轻轻吐出含糊的自语声,他的眼睛紧盯在每个窗口,似乎要穿透紧闭的窗户看到里面“不要躲起来,让我看到你们。”他不住的低声自语,机警的寻找着每一个可能发现什么的机会。 忽然,他双眼微眯紧紧盯住了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后面的帷幔原本遮挡的很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已经很深的夜晚帷幔后似乎亮起了灯光,随着人影闪动,帷幔从里面掀起。 就着窗里的灯光,那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随着帷幔再次落下,窗户后的一切都被挡住,但是他知道已经找到了目标。 亚历山大所谓的准备,就是命令乌利乌把留驻在城外的阿格里人重新组织了起来。 自从亚历山大进入罗马城后,乌利乌就带着那些阿格里人在罗马城外扎营住了下来。 即便期间有波西米亚人奉命进城这个忽然掀起的波澜,但是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阿格里人却始终留在了城外。 对此乌利乌多少是有些怨言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卡罗能跟在主人身边,可自己却只能在城外等着,另外从亚历山大派人送来的信上看,除了叮嘱乌利乌要随时督促加强训练,他似乎无意让阿格里人在短期内进城。 而后更糟糕的消息传来了,亚历山大命令阿格里人做好准备跟随他出发。 而且让乌利乌难以忍受的是,这一次亚历山大依旧没有打算带上他。 摩尔人终于有些慌了。 乌利乌难以想象如果失去了主人的信任会是个什么结果,虽然他并不是签了契约的卖身奴仆,但是摩尔人依旧不敢想象没了主人会是什么样子。 最终他鼓起勇气向亚历山大提出想要跟随他一起旅行,但这个请求却被亚历山大拒绝了。 “你得留在索菲娅身边,她需要有个机灵的人伺候她,当然也是看着她,”亚历山大随口说“而且我觉得你们处的也不错。” 亚历山大的话让乌利乌的小黑脸差点吓成小白脸,他胆战心惊的偷偷看着亚历山大,不知道主人这话是不是在暗示怀疑他在觊觎女主人的美貌。 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向亚历山大坦言爱慕前女主人的心思,摩尔人的脸上已经快要没了血色。 “我要你保护索菲娅,”亚历山大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次纳山会留下来陪索菲娅,不过他不可能随时都留在她的身边,所以我要你保护好她。” 乌利乌有些诧异的看着亚历山大,他很少见到亚历山大的神情如此严肃,这和摩尔人立刻没了胡思乱想的心思,他很认真的行了个礼同时说到:“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女主人。”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尽管心里担忧,但是因为索菲娅的身体刚好,他不可能带着刚刚病愈的索菲娅在这种天气里旅行。 所以只能在把她留在罗马的同时,加强她身边的警卫。 因为是要在这种天气旅行,凯撒很慷慨的以秩序会议的名义,支给了亚历山大一笔钱让他用来购进足够多的冬季旅行的装备。 亚历山大立刻购买了大批的马料和很多厚实的马衣,为了防滑,他还让人特意造出了一大批的木马蹄做为准备。 在离开的前一天,亚历山大留在索菲娅的房间里很久。 他搂着索菲娅和她一直在说话,当索菲娅终于在听他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把她一个人扔下的许诺,终于心满意足的睡去后,亚历山大悄悄的穿过中间的房门,来到自己的房间。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纳山正等着他。 只是纳山这次只是打量了下四周又看了看那扇门,却没再说什么。 不过在离开前,他对亚历山大说:“我不喜欢这个房间。” 尽管心情不好,可是乌利乌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把阿格里人重新组织了起来。 换上了冬装的阿格里人似乎显得有些蠢,当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时,看上去就好像一群打破了冬眠出来觅食的熊。 但是这些人手里的武器却让他们变得危险了许多,散发着冰冷光泽的利刃看上去让人胆寒,特别是经历过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后,这些原本只会在地里干活的农夫身上不知不觉的发生了变化。 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和这阴沉而又寒冷的天气相配的,是这些士兵身上透出的那种只有见过血的战士才有的肃杀气息。 为亚历山大做临行祈福的是枢机主教蒙泰罗,这位以让教皇一家心满意足为唯一目的枢机,是应了凯撒的请求来做这次祝福祈祷的。 凯撒显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亚历山大这次旅行的目的,或者说他不希望让太多罗马人知道他们正面临的困境,所以祝福弥撒是在蒙泰罗的教堂里举行的。 当弥撒结束后,亚历山大没有再回马力诺宫,而是直接带着卡罗和一百名波西米亚人悄悄离开罗马城,和留在城外的阿格里人会合。 乌利乌愁眉苦脸的站在马力诺宫的台阶上,他身上裹着件很厚实的袍子,袍子的下摆很长,因为里面还套着件毛织坎肩看上去鼓鼓囊囊的,但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很冷。 “这肯定是趟苦差事。”摩尔人小声嘟囔着,看看深陷在雪地里的双脚,乌利乌已经可以想象这次旅行有多糟糕。 到了这时候,他倒是为没有能跟着亚历山大出门有些庆幸了。 摩尔人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寒冷,其实这么冷的天气即便在更北方的地方也很少见,至于罗马人,除了还不知道发愁的孩子,人们已经开始为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严寒头疼不已了。 连续几天的大雪终于在第五天的清晨停了下来,但是天色却始终是阴沉沉的,感觉不到一点温暖的太阳散发着冰冷的光,很多街上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什么都看不到了,甚至有些比较低洼地方的房子已经有大半被积雪淹没,因为房门堵住人们不得不从窗户跳出来。 两个牧师艰难的在雪地里走来,每走一步都要像跳舞似的向上蹦一下,这么走不了多久他们就开始身上出汗气喘吁吁。 “愿上帝赐福。” 一个牧师想把声音放大些,不过他显然已经精疲力尽,所以当他略带沙哑的喊完这句告祈词,站在台阶上的乌利乌居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主人在哪,异教徒!”另一个牧师暴躁的问了一句,他习惯的想抬手抽打眼前这个看上去傻乎乎的摩尔人,然后好像才发现自己双手里正捧着个捐箱“去叫你的主人,告诉他以教宗的名义需要他为罗马的穷人捐献,还有告诉他这样可以得到一份以教宗的赋予的权威开具的赎罪符。” 居然是两个要钱来的,到了这时才完全明白这两个人来意的乌利乌,有些恼火的瞪了眼面前这两个牧师。 因为马希莫的原因,乌利乌对这些张嘴闭嘴以教宗名义骗吃骗喝的没有丝毫敬畏,甚至如果这里不是罗马,他也许就会好好收拾一下这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牧师的家伙。 “我的主人不在,不过我倒是可以为你们引荐,”乌利乌故意顿了顿,看到这两个牧师眼中露出的兴奋,他就更确定这两个人和马希莫是同行“只是我需要知道您二位的来历,说不定我的主人还和你们的主教认识,要知道刚刚蒙泰罗枢机大人还为他祝福过。” 两个牧师脸上原本透着兴奋的神情霎时一僵,他们有些畏惧的看看乌利乌身后的马力诺宫,在稍微对视一下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一个依旧大声喊着“愿上帝祝福”,另一个则紧紧抱着那个看上去像是临时用木头钉起来的捐箱,就像两头不住跳跃的兔子般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乌利乌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终于忍住捡起地上的雪块砸过去。 只是当他抬起头看到头顶那毫无暖意的太阳时,摩尔人的脸又垮了下来。 “幸亏我没跟着主人往北方去,否则可能就见不到明年的春天了。”乌利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的踩着湿滑的台阶从透出热气的侧门门缝里挤了进去。 乌利乌没有看到远处街口拐角门廊下的阴影里,之前那两个被他识破的骗子正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他身影消失在门里,之前那个看上去脾气暴躁的‘牧师’低声对同伴说:“去告诉暗隼,那个贡布雷的确已经走了,现在那栋房子里就只剩下他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疑踪 看着眼前一片茫茫的白色世界,亚历山大又不禁想起了那句有名的话“条条大路通罗马”。 现在他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不要说那想象中的条条通衢根本不存在,就连原本还算勉强能走的路这时候也已经早就不见了踪影。 到处都是一片雪白,到处都是一个样子,甚至连远处本应该还可以当成目标的几处山丘,都因为完全笼罩在白色之下变得模糊难认。 天上依旧是灰蒙蒙的,连太阳都躲近了阴云背后,这么一来也就连唯一能作为辨别方向的参照都没有了。 而且亚历山大很怀疑到了夜里能不能看到星星,如果依旧无法确定方向,那么这种情况下是很容易迷路的。 很多没出过远门的人,总是会奇怪为什么经常听说有人会在旷野中迷路,每当听到这种事时,这些人往往会用嘲笑的口气说:“那是因为当时我不在。” 可是当他们真正身处旷野之中时,才会明白他们自己之前是多么的无知和傲慢。 没有道路,没有标志,没有方向,如果是在如现在这种天地间完全一片白色的包围之中,甚至连地平线都看不到。 这种时候四周的一切都是充满敌意的,特别是对一支军队来说,除了战场上的敌人之外,也许身边的所有一切都会变成敌人。 譬如队伍离开罗马城没多久,就有两个骑兵的战马因为陷入了雪窝受了伤,看着摔断了胫骨不住挣扎嘶鸣坐骑,骑兵只能无奈的用匕首割断它们的血管,否则它们迟早是野狼的食物。 队伍因此不得不放缓了前进速度,而这时候离开罗马城才没有多久。 亚历山大轻轻抚摸着坐骑的鬃毛,这是匹很健壮的雄马,和法国骑士们尤为钟爱的佩尔森马相比,杰姆斯·哥伦布送给他的这批霍利斯马更加的健壮,高大,而且充满耐力。 亚历山大还记得杰姆斯在送给他这匹马时那种略显做作的不舍,似乎送出去的不是坐骑而是他的家人。 不过让杰姆斯没想到的是,亚历山大在骑着这匹马转了一圈后向他提出了要从他那里购买一批战马。 “我很喜欢这匹马,如果你能给我的骑兵都是这样的好马,我不会让你觉得吃亏的,”亚历山大当时这么对杰姆斯“还有关于你兄弟的那本日记,我想尽快见到,而且我可以另外单独付给你一笔钱。” 杰姆斯很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当初无意中碰运气,居然遇到个了意想不到的大主顾,看看那些骑兵,他猜想到这个以前并不起眼的那不勒斯领主似乎比其他的贵族都更愿意为他的士兵花钱,这让杰姆斯觉得真是捡到了宝贝。 不过虽然高兴,可杰姆斯并没有脑袋一热就昏了头,他很谨慎的提醒亚历山大,他不可能为他的所有士兵装备这样的马,哪怕都是霍利斯马也不可能。 “这可是能买下一个小农庄的价钱啊,”杰姆斯当时既炫耀又有些难舍难分的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这匹有着暗红色的肌肤和鬃毛,简直如同一位绝世美人般的骏马,他爱惜的伸手抚摸着光滑闪亮的马背,甚至最后还有点后悔的叹了口气“这匹霍利斯马是我最好的了,当初我就是因为有这么一匹马才敢找你谈买卖的。” “可你现在把它白送给了我,”亚历山大觉得杰姆斯的样子有些好笑,明明舍不得却又坚持送人“那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算盘了?” “其实就如你说的,我希望你能买我的马装备你的士兵,不过我劝你在这方面谨慎些,毕竟骑兵的马损伤太高,会掏空你的口袋的,”杰姆斯难得好心的提醒亚历山大,说着他还不忘解释到“我当然希望能多赚点,不过如果能很成为你唯一的供货商,我就得多为你着想一下了。” 杰姆斯这么一说,亚历山大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显然杰姆斯是看中了他好像越来越鼓的钱袋,作为一个并不愚蠢的商人,他是准备培养自己当他的长期客户了。 一声马嘶打断了亚历山大的思绪,他抬起头向远处看看,四周依旧是那种找不到边际的白色,不过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看不清有多远的地方,似乎有一棵很高的树‘悬’在空中。 其实那是因为山丘被积雪覆盖,所以看不清起伏的地势。 “卡罗,到那上面去看看。”亚历山大吩咐着。 这种天气跑到光秃秃四面没有任何遮挡的山坡上显然不是个好选择,不过如果再找不到道路可能就会迷路的时候,一处高地也许可以帮助摆脱困境。 卡罗过了好一阵才回来,而且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当他来到亚历山大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大人,这里好像并不只有我们。” 亚历山大微微一愣,随后立刻明白了卡罗的意思,也压低声音问到:“怎么回事?” “我发现在远处树林边有些奇怪的黑点,可仔细看又没有了,然后过了一会就又出现了,虽然这些人和我们好像是并排走的,可我看他们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的。”卡罗看着亚历山大“大人,要不要我留下来再看看。” 亚历山大稍一琢磨点点头,卡罗是猎人,埋伏和隐藏行迹既是他的饭碗也是他的保命手段,所以亚历山大并不担心他会被对方发现。 虽然说这次是为了探通道路,但是亚历山大丝毫没有掉以轻心,所以他除了带上了100名波西米亚骑兵,还带上了所有的阿格里人和佣兵,这支总共由400人组成的队伍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但亚历山大相信除非是遇到了一支真正的军队,否则如果有什么意外已经足够应付了。 可刚离开罗马就发现有人在尾随盯梢,这让亚历山大不禁有些为接下来的旅途感到一丝担忧。 尽管没指望一路上能完全平安无事的度过,但是如果从一开始就被人蓄意盯上,那就意味着这趟旅途前途未卜了。 是谁准备对付自己?亚历山大心头迅速闪过几个人的名字。 如果只是盯梢也就罢了,可如果是要对付他,那就不是几个人能办到的了。 以现在亚历山大队伍的规模,打算袭击他的人肯定来头不小。 乔瓦尼? 康斯坦丁? 或者是凯撒? 亚历山大心里迅速琢磨。 如果说波吉亚家有人想要他的命,那么罗维雷家也未必没有。 虽然说是在他的帮助下凯撒才得到了秩序会议的权力,但是他也因此得罪了乔瓦尼,同时因为他在罗马逐渐显露出的名声和力量,乔安娜多少变得有了些依仗的,这就难免会让凯撒觉得他是个绊脚石了。 这次凯撒让他离开罗马未必不是为了让他远离乔安娜。 至于康斯坦丁,虽然他和罗维雷家最终签署了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但是做为一个有着长久传统的家族,未必不会把这个看成是对他们威胁的结果而视为某种屈辱。 巴伦娣·德拉·罗维雷也许能看到那个协约中长远的利益,但是康斯坦丁呢,或者是他们的那个叔叔拉福尔又会怎么想? 亚历山大不会盲目的乐观,他知道如果那样结果可能会很惨,所以他必须谨慎小心。 而让亚历山大更在意的,是卡罗说的那些人并不是直接尾随,而是看上去和他们并排前进。 如果是尾随,那么这些人可能还不知道他们这趟旅行的虚实,可如果是在远处遥遥的并排跟随,那就说明对方对他们的行踪去向和路途目标是完全了解的。 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担心,前面的路上可能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让所有人都警惕些,”亚历山大吩咐已经闻讯被他召来的波西米亚骑兵领队和那些佣兵的几个头领“我们可能有伴了。” 队伍继续前进,而卡罗则找了个很大的雪窝,他没有直接跳进去,而是从看起来略微向上陡起不会有人经过的一边迅速刨空,然后小心翼翼的蜷起身子躲在雪窝里,然后还把四周散乱的积雪小心的覆在身上,这么一来除了队伍经过留下的凌乱痕迹,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片不起眼的雪窝。 亚历山大的队伍很快就走得只剩下一片晃动的黑点,卡罗小心的一动不动,他把耳朵附在身下干硬的地面上,当从地上传来的轻微震动传到他耳朵里时,他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仔细听着。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上从远处传来,当那阵越来越近的蹄声临近时,忽然随着一声嘶鸣,上面的那些人似乎停了下来。 接着卡罗听到了一声略显沉重的落地声,他猜测应该是有个人从马上跳了下来。 “那不勒斯人好像在这停下过,”那个下马的人在雪地上来回走着,脚下发出在雪地上吱拗吱拗的撵踏声,他的声音里透着疑惑“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应该不会,要知道我们并不只是跟着他们,”另一个人说“也许他们是迷路了,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完全找到路的。” “希望不是发现了我们,要知道大人可不想让我们把事情搞糟,”之前的那个人哼了一声“好在我们知道他们是要去哪,而且如果我没猜错,只要他们不再迷路耽误时间,很快就要到布拉恰诺湖了,那对我们是个好机会。” 马蹄声再次响起,而且迅速靠近。 卡罗一动不动,他感觉到马蹄踩到身前不远处时头顶积雪落在眼中的冰冷,当屏住呼吸看着外面那从头顶附近一掠而过的黑影消失了很久之后,他才深吸了口气从雪窝里一下站了起来。 那些人的身影已经变得十分渺小,卡罗看着他们并非跟着亚历山大他们身后,而是沿着另一条路向侧面的旷野上跑去,这让他肯定了这些人说的没错,他们果然是知道自己一行的路线。 卡罗迅速向着队伍的方向追去,因为怕被发现他没有骑马,这时候就只能叫加快脚步追上去。 因为发现了可疑的跟踪者,亚历山大命令队伍放慢了速度,他一边让波西米亚人派出斥候到前面探路,一边焦急的等待着卡罗的回信。 如果这些人真的如他猜测已经知道了他的目的地,因为怀疑前面可能会有埋伏,那么他就必须调整行军路线,如果有必要他不但得绕些远路,甚至也许还得干脆改变前进方向。 其实仔细想想知道他这次任务的人其实并不少,至少秩序会议里很多人都知道他这次离开罗马的目的,如果不是为了防止因为道路被阻引起罗马人的恐慌,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 这么一想,亚历山大又不确定究竟是谁要对付他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早早来临,原本就昏暗的天空很快就从远方挂起了一层黑色,这倒是帮助亚历山大确定了方向,然后他发现自己似乎略微走的有些偏了。 桑罗尼峰是罗马东北方一片很高的山地,那里是亚平宁山脉的一条分支,而要到桑罗尼峰,则要经过一座叫布拉恰诺的大湖。 但是亚历山大他们的路线有些不对,当看到前面一片被冻得在夜晚里也能看到点点反光的冰封河面时,亚历山大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队伍的确是走偏了方向,这里应该是布拉恰诺湖下游出口的一条河,而这条河会一直向南,直到汇入台伯河。 卡罗还没有回来,看着迅速黑下来的天空,亚历山大下令在河边宿营。 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经过长途跋涉的阿格里人停下来后没有累得当即躺在雪地里,虽然个个气喘吁吁,但是他们还是立刻在附近寻找能够找到一切适合宿营的东西,干裂的树枝,能够撬动的石头,或者干脆就动手砍伐附近不多的光秃秃的矮树。 一座临时营地建了起来,但是亚历山大查看之后,却不顾那些已经累得快要精疲力竭的士兵哀求般的眼神,再次下令让他们把营地继续加固。 这时候的旷野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看着远处即便有雪光辉映,可依旧黑蒙蒙的大地,亚历山大心里一阵微微悸动。 他有种感觉,也许晚上就可能会发生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夜袭(上) 夜色中冰冷的寒气不时灌进人的衣领,握着武器的手也因为天气的原因变得麻木而隐约失去知觉,蹲在最远处的哨兵小心的想要活动下身子暖和一下,却被旁边的同伴低声喝止了。 同伴是个佣兵,年龄虽然不是很大,经验却已经很丰富,所以虽然有些不满,可那个阿格里哨兵还是乖乖听话的没再动一下。 这个哨兵能这么听话,主要是因为亚历山大有过吩咐,任何不听命令的人不但得不到他应得的那份报酬,还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 对这样的命令那些佣兵当中有人曾经不以为然,然后他们当中已经有人被吊在了路边树上,还有些则被赏了鞭子。 而阿格里人就要比佣兵们显得听话多了,他们不但学会了该如何使用长矛,还学会了使用火枪配合他们的同伴,虽然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阿格里人已经还是需要靠波西米亚人的救援才摆脱困境,但他们已经足以能对那些之前根本看不起他们的佣兵说:“我们可不只是一群只会种地的泥腿子。” 但即便是这样,阿格里人却不能不承认佣兵们有着他们无法比拟的经验,譬如现在,当那个阿格里哨兵想要坐起来时,就被身边的同伴忽然按住。 然后,他就听到了隐隐的声响。 那是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声响,而且这声音听上去虽然还有些距离,但是显然来人的数量不少。 “我们快回去报信。”阿格里人说话时觉得牙齿在打颤,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身后的营地还有很远,之前虽然亚历山大叮嘱前哨夜里必须加强警惕,但是当真的有敌人接近时,阿格里人才想到现在自己两个人身边是没有伙伴的。 “小心点,就这么跑回去会被发现的,”那个佣兵在阿格里人耳边低声说,然后拉着他悄悄向后退去“别慌,我们只是离他们最近的,还有其他人在附近呢。” 阿格里人不住点头,也不知道是觉得同伴的话说的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在雪地的辉映下,可以看到远处树林的边缘,虽然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但是树枝被碰到发出的隐约响声却是从树林一边蔓延到另一边,听上去似乎正有整队的人在向他们逼近。 两个哨兵小心的猫着腰向河边的营地跑着,尽管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可只要这个消息能传回去就足够了。 一声撕破空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佣兵几乎想都不想的向前扑去,而阿格里人在看到冷箭从他身边不远处飞过带起的一道黑影后,因为紧张忍不住一边大喊大叫一边直起身子向前奔跑起来。 那个佣兵立刻不顾一切的跳起来猫腰向旁边跑去,他知道那个阿格里人已经没救了,他的喊叫已经给他自己招来了最大的危险。 果然,没有跑出几步,又是一声呼啸从后面飞来,阿格里人的叫喊声瞬间戛然而止,随后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 佣兵开始大步奔跑起来,同伴的死为他争取到了极短的时间,可他知道活命的机会稍纵即逝,所以他开始不顾一切向营地奔跑起来。 身后传来了短暂的叫喊声,显然敌人在射倒阿格里人后,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活着,当他们发现那个佣兵在雪地上奔跑的身影后,立刻有几个人举起弓箭对着他的背影攒射起来。 一声声箭矢掠过的呼啸让那个佣兵一次次的心跳加剧,但他的脚下不但丝毫没有停顿相反在奔跑的时候还时不时的左右晃动,他聪明的没有像那个阿格里人一样选择直线而是时不时改变奔跑的方向,他只希望身后的敌人没有骑马。 但是他的愿望显然落空了,当他跑上河边的坡地,终于看到不远处营地的火光时,身后传来的急促马蹄声让他心惊胆战。 佣兵转过身,立刻看到了个骑在马上的影子正向他冲来,马上的骑士手中高举的兵器发出冰冷的寒光,这让他霎时吓得肝胆俱裂。 虽然知道根本不可能逃过战马的追逐,可他还是绝望的叫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狂奔,但是身后的影子迅速出现他眼前洁白的雪地上,当他本能的转身看去时,见到那个骑士正向着他的头顶高高的举起剑来。 就在这时,夜色中传来了几声呼啸,随着两声清脆的碰撞和透着痛苦的战马嘶鸣,那个骑士用力拉住了缰绳,接着他奋力调转马头,向着树林里奋力奔去。 佣兵的脚下不住颤抖,他惊恐不安的站在原地看着跑回去的那个骑士,又回头看看正从一处凹起的雪堆后面站起来的两个人,到了这时他才终于确定自己得救了。 然后他立刻大叫着向正迎上来的两个阿格里人边跑边喊:“快去报信,有敌人来了!” 两个阿格里人脸上同时露出诧异神色,那个佣兵很快就发现他们的目光并非看着他,而是他的身后,他不由扭头向后望去,当看到从树林里正蜂拥而出的一群黑影时,佣兵不由发出又是一声惊呼。 亚历山大并没有睡,卡罗已经走了很久没有回来,这让他有些担心。 让他更不放心的是如果那些人真的知道他要走的路线,那么很可能在前面的道路上就已经设下了埋伏。 亚历山大知道要到桑罗尼峰是必须经过布拉恰诺湖的,而且虽然并不很了解布拉恰诺湖的地形,但他依旧认为那里是个适合设置陷阱的地方,因为按照地图上看,布拉恰诺湖边有一座虽然不高却很陡峭的山峰,山上树林茂密,虽然现在不是夏天,但是冻僵变硬的光秃秃的树林对行军来说伤害也许更大,所以那里是不适合经过的,唯一的道路在湖岸与山峰之间。 那应该是最好的埋伏地,亚历山大可以肯定如果敌人真有埋伏就一定会在那里。 但是夜色中忽然传来的警号声霎时破坏了亚历山大的猜想,虽然意识到可能在这个夜晚可能会有事情发生,但是他就是没想到敌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亚历山大几乎是第一声警号刚刚响起时就冲出了帐篷,看着向营地一边摇晃手臂叫嚷一边不停的狂奔而来的几个哨兵,和他们身后影绰中不住晃动的身影,亚历山大立刻发出了大喊:“有敌人!” 这时候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阿格里人已经跑到了营地前临时堆起的矮墙前,他灵巧的向上一窜整个身子就直接扑进了矮墙,然后他就和恰好冲过来的一个同伴撞个满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滚做一团。 佣兵们这时已经纷纷从帐篷里跑了出来,他们有很多人没有穿戴整齐,可手里却都抓着武器,相反阿格里人则很多人既没穿衣服更是两手空空。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这些之前还是农民的士兵变得紧张慌乱起来,即便亚历山大之前已经警告过他们夜里要加强警惕,但是当敌人突然出现时,他们当中很多人还是因为慌乱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别乱跑,守住营地!你们这群笨蛋!”一个佣兵头领一拳砸在个正从他眼前乱撞的阿格里人脸上,然后他抓着那个被打得直摇晃的阿格里士兵的衣领把他拽向营地边缘的护墙“你们费那么大力气干这活不就是为了能有用吗,守在这,敌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冲过来的!” 头领的话让那个阿格里人冷静了些,当他懵懂看到其他同伴已经纷纷拥向矮墙边时,他也在旁边同伴的催促中抱着长矛喘息着跟在后面,直到身子撞在矮墙上才停下来。 “看来这些家伙根本就不行。” 一个佣兵得意的看着已经聚集在矮墙前的阿格里人,这些他们眼中的农民显然有些惊慌失措,他们当中很多人只会把长矛探在墙外,而那些似乎称得上是被亚历山大挑选出来的精锐的火枪兵们,居然也和长矛兵混在一起站在墙后,而不是聚集起来。 “看来我们的那位老爷也不怎么样。”另一个佣兵头领小声对同伴说“看看他的那些火枪兵都在干什么。” “但愿我们的敌人人数不多也不那么厉害,否则这场仗可能就危险了。”佣兵的首领脸色阴沉的说,他没想到这次原本只是护送一次粮队的任务却忽然变得这么复杂糟糕,而让他们恼火的是,之前签订合同上很明确的规定,他们是要把他们年轻的雇主重新护送回到那不勒斯之后,这趟生意才算交差的。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站在矮墙前,他仔细看着对面树林外的那片空地。 就着天上暗淡的月光,可以看到树林前的空地上正有一队队的人影在聚集,虽然看不清人数,但是应该不少,否则他们也不会胆敢袭击自己这支有着骑兵的队伍。 “老爷,”一个阿格里火枪兵靠过来,他手里拿着把比其他人明显更大些的火枪,在把枪身架在墙上时,那种架势倒有些像是在架火炮“卡罗还没回来。”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人和卡罗是朋友,以前都是农庄里最好的猎人,现在他和卡罗一样都是火枪兵。 迄今为止,亚历山大的火枪兵使用的火枪更多是以之前的火绳枪改造而来,所以可以说是样式各异,很多火枪更是因为制造时的工艺优劣有异,时不时的还会出些大大小小的问题。 这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钱让人单独制造燧发枪,更何况如今这些火枪兵使用的武器只能算经过改造了最简易的击发方式罢了,这种方式的火枪虽然的确比火绳枪的射击速度加快很多,但是威力上却并不比火绳枪大上多少。 这么一来,如果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也许该是认真考虑下怎么训练一支专业火枪兵的时候了,”看着旁边手下明显比其他人枪管更粗重的火枪,亚历山大心里这么琢磨,不过一切都要等度过眼前的难关之后才行“波西米亚人怎么样了?” “大人,他们之前就按您吩咐的做了,”那个火枪兵压低声音,似乎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夜里他们走的时候很小心,不会被人发现的。” “我原本以为他们今天要在夜里白忙活一场了。”亚历山大慢悠悠的自语了一句,然后他站了起来。 在寒风中,亚历山大站在齐胸高的矮墙后面,他先是分别向两边看了看,看到聚集在墙后的阿格里人正纷纷向他的方向望来,亚历山大干脆直接跳上了矮墙。 “大人,这太危险了。”下面一个阿格里士兵有些担心的喊了一声。 “他们离我们还很远呢,”亚历山大向那个士兵微微一笑,然后他先前一步跳到矮墙外,沿着矮墙边缘缓缓走着“不要害怕,他们并不比布鲁依尼那些法国人更厉害,只不过是出现的太突然,还有别忘了你们身边还有同伴,任何一个人的逃跑都是把自己那份危险扔给了同伴,你会害死你旁边的人,将来回家之后会被从村子里赶出去,想想这些你们还要逃跑吗,而只要我们所有人都不畏惧,每个人都有活下来的机会。” 阿格里人中响起一阵喧闹,人们相互看着,原本因为紧张的情绪慢慢变得平复下来。 远处的丛丛闪动的黑影向着他们移动过来,其中一些穿插期间,快速奔跑的影子显然是骑兵。 他们飞快的从队伍之间的空隙越过,然后绕着圈子向两边延伸。 亚历山大微微皱了下眉头,他紧盯着其中的一群骑兵,当看到他们很远的地方终于停下来掉头,然后河岸平行开始沿着河岸向营地奔来时,他的眉梢不由微微挑起。 “大人,快进来!”一个佣兵大声喊着,他倒未必是完全为了亚历山大的安全,而是实在担心这个雇主如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布拉恰诺河边,他的报酬可能就要泡汤了。 两侧沿着河岸冲来的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亚历山大这才按住矮墙准备翻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黑夜中一声巨大轰鸣,紧接着呼啸由远及近! 然后营地里的一座帐篷就被一颗硕大的弹丸砸上了天! “火炮?!” 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手的亚历山大刹那间目瞪口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夜袭(下) 火炮,这种在多年之后被某位堪称天才的军事大家赞誉为“战争之神”的战场利器,是在被一次次的血腥教训之后才被欧洲人所认识的。 从遥远的蒙古入侵时代开始,蒙古人把这种可怕的利器从遥远的东方带到了欧洲,而后一座座的坚固城堡在它的面前轰然坍塌,然后再到不过半个多世纪前,君士坦丁堡这座堪称永远不会被攻陷的都城被奥斯曼帝国的巨型火炮彻底征服,火炮这种可怕的武器曾经一度成为而欧洲人的梦魇。 而后,欧洲人自己开始制造和使用这种武器,当随着一次次的轰然作响,炙热的火焰从炮口喷射出威力巨大的弹丸,随后就在敌人坚固的城墙或是密集的士兵群中炸裂开时,欧洲人领略到了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带来的震撼与喜悦。 正因为这样,当查理决定入侵意大利时,他除了集结了足够多的兵力之外,还特意从各地搜集了一百多门大小不一的火炮做为这次远征的重要筹码,由此可见,即便是在如今这种技术还依旧落后的时代,火炮已经由于它巨大的威力,彰显出它特有的魅力。 亚历山大相信法国人在伦巴第的军队中有火炮,也相信贡萨洛指挥的联军中有火炮,甚至他还见过在罗马城的城墙上安放着虽然不多,但是依旧令人胆寒的火炮,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么个夜晚,在布拉恰诺湖下游的河岸边遭遇到火炮的袭击! 而就在亚历山大因为这个意外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惊呼时,远处树龄边早就准备好的敌人在第一声火炮的轰鸣回音还没有消失时,已经随着一声黑夜中传来的呐喊向着营地快步奔了过来。 亚历山大跳过了矮墙,当他双脚落地时脚下微微一滑,但是旁边的士兵却没有人来搀扶他一下,所有人都因为那异乎寻常的炮声吓住了,甚至很多人没有看着正向他们奔来的敌人,而是回头看着身后营地里那片被炸的一片狼藉的残骸。 “守住阵脚!”一声大吼从矮墙远处某个地方传来,这时候佣兵们丰富的经验终于证明了为他们支付的高昂价钱的的确是值得的! 随着这声呐喊,那些被吓呆了的阿格里人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扭过头看着已经快要冲到矮墙前不远处的敌人,很多人不由发出惊慌的喊叫声。 “火枪兵!准备!” 谁也不知道第一个喊出这声命令的是哪个人,但是在听到这声呐喊时,之前不停的训练效果展现了出来,即便只能看到前面在雪地里不住晃动,根本无法确定的影子,阿格里火枪兵们还是习惯的按照训练的步骤端起手里的武器,随着早已经听惯了的“预备!放~”的命令,矮墙前顷刻间喷射出一片疏密不一的硝烟, 几个因为跑的太急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立刻应声倒地,他们痛苦的在雪地里翻滚,但是除了绊倒了几个后面来不及躲闪的同伴,没有人管倒在地上的他们,所有人不顾一切的向着矮墙前冲去。 “准备~!”一个佣兵边喊边不住挥动手中的长矛,他其实并不用长矛的,但是现在和这些阿格里人挤在一起不得不学他们的样子抓起根长矛保护自己,因为如果不这样他站的地方就可能会出现一个空隙,而敌人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鲨鱼般向他所在的这个缺口冲来。 为了活命,所有人都只能正面迎敌。 正如亚历山大所说,任何人的逃跑都是在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危险扔给别人。 逃兵,是任何时候都不会被允许的! 对面冲来的敌人只被火枪阻隔了短短的刹那,接着后面的人就蜂拥着冲了上来。 亚历山大的眼睛紧张盯着前方,不过他的目标不是正冲到面前的敌人,而是远处的树林。 能直接打中营地而又不会被发现的火炮,只能隐藏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亚历山大还记得当他从炮击的震撼中回头看去时,看到的从远处树林边缘腾起的一团正在消散的烟雾,这让他第一次庆幸这是在冬季。 寒冷的天气让火炮射击后产生的烟雾久久不散,这也让寻找火炮的位置变得容易了些。 两边飞速掠过的骑兵扯动着矮墙两边的阿格里人的注意,就在很多阿格里士兵的注意力不由被他们来回奔驰的身影扯动时,敌人终于冲到了矮墙前! 第一个用刀砍斜了对面长矛躲避开锋利枪就尖的敌人发出了不知是死后余生的惊喜,还是因为就可以杀戮敌人而引起的兴奋的叫喊,他在挥开第一刀后立刻高高举起手里如异教徒的弯刀般的长刀,他相信在砍下对面那个已经吓傻了的敌人的头颅前,对方的火枪不可能再射击第二次,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听说过有任何一种火器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射击两次。 这个人想的也不错,即便是亚历山的燧发枪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重新装填再次发射! 但是什么事情显然都有个例外,这些急于冲上去与敌人肉搏的偷袭者并没有注意到,和他们的伙伴不同,那些火枪兵的身后往往还站着一个同伴,在火枪兵们奋力射击的时候,他们就站在后面,当他们接过同伴手里射击过后的火枪的同时,会把已经装好的火枪递给前面伙伴,然后低下头默默的重新装填弹药。 泛着刺鼻的硫磺味道的枪口几乎是直接抵着已经躲开长矛,正挥刀准备砍杀敌人的偷袭着的胸口打响了第二枪! 那个人看到自己的刀高高扔了出去,他的人则被砸中胸口向后栽倒,当他先是撞在身后人的身上,然后再被推向一边脑袋扎在雪地里身子不住抖动时,他似乎看到还有其他人和他一样,被这紧接着突如其来的第二次射击打了个正着,纷纷倒在地上。 原来不只是我自己这么倒霉,这个人躺在雪地里想要笑一下,如果没看到别人也挨了枪子他肯定心里不舒服,可现在他觉得这已经没什么,毕竟要死的人不止他一个,只是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明明躲开了对方的火枪和迎面刺来长矛,可怎么还是会被打死呢, 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自己呢? 因为这种不甘心死不瞑目的人不少,但是更多的人还是幸运的不但躲开了第一轮的火枪和锋利的长矛,更躲开了第二轮令人意外的射击。 残酷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面对着面,眼睛看着对方,手里的武器凶残的砍杀向眼前的敌人! 隔着矮墙,双方的武器交错在一起,双方的砍杀声混淆在一起,甚至双方的身体被敌人刀剑斩杀后喷溅的血浆凝聚在一起,围拢营地的半弧形护墙成了死神收获战利品的领地,从左到右,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去,或者是最终因为无法面对着可怕的一幕而仓皇后退。 “守住阵线!”一个阿格里士兵头领大声喊着,试图鼓励身边已经显出恐惧的同伴士气,但是他这么做无疑让自己成了个很好靶子,一时间好几柄利刃向着他斩杀过来,只一眨眼的功夫,这个阿格里人已经皮开肉绽被砍成了个血人。 “他们挺不住了!”一个身上披着件斗篷的男人站在树林边缘发出喜悦的叫喊,他的声音里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这个贡布雷是打败过法国人的,虽然没有人真的见过他在战场上的举动,但是能够击败法国军队的人总是让人感动一点畏惧。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这么多的士兵,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前进路线,所以才做好埋伏的准备,甚至为了能够袭击成功不惜劳力的搬运来了火炮,也许不会这么容易就取得胜利。 不过那个贡布雷也并不如何,毕竟只用了一炮就把他的那些从那不勒斯带来的泥腿子彻底吓住了,看看他们那吓傻了的样子,男人甚至有些想笑。 “冲上去,他们就要顶不住了!”男人大声喊着“不要让他们逃掉!” 男人站在火炮边兴奋的向河岸边的手下喊着,不论那个贡布雷是不是空有虚名,至少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在这个布拉恰诺湖边上打败了他,这就足够让他为自己感到骄傲了,虽然这个骄傲并不能公开的对旁人说,但是只凭着这一点就足以能让他得到大人们的赏识,毕竟他打败的是个曾经击败过法国人的家伙。 更何况这个贡布雷的军队也并不是毫无抵抗之力,而是甚至还带着一支看上去颇为厉害的骑兵呢。 男人喜悦的为自己想象着这场胜利可能会给他带来的好运,然后他忽然一皱眉似乎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哪里出了问题。 男人疑惑的扭头看看身边的火炮,这是门与其他火炮比较起来都要小得多的鹰炮,看上去外表粗糙的炮身直直的指着远处的营地,刚才就是它发射的一枚实心弹直接击中了营地里的那座帐篷,也是它射击时的可怕吼声,一上来就彻底震撼住了贡布雷的那些士兵。 “炮弹装好了吗?”男人忽然有些焦急的问,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可忽然间他就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对准营地里再开两炮,我要打死那个贡布雷!” “老爷,我们的人还在下面,”炮手有些忐忑的说“可能会误伤到我们的人的。” “只要对着营地里开炮就行,”男人奋力催促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急躁,虽然就着下面的火光看到矮墙后已经有人因为抵抗不住向着营地后面退去,自己的人也已经开始攀沿着准备翻过矮墙向敌人再次发起冲锋,但是他心里那阵不安还是难以挥去“我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炮手赶紧点点头,他知道如果惹恼了这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何况炮弹早已经装好,虽然因为刚才的射击炮身有些移位,可只要对准方向,射中营地应该不会很难。 炮手把药捻埋藏进翘起的栓口,在用力按实后他举起火把。 “等一等,让我来!”男人忽然何止,然后从炮手手里拿过火把,他的眼中闪过丝兴奋“我要你作证,这是我做的。” 炮手听话的点点头,就在他向后退后两步准备避开炮**击时可能会被迸溅烫到的药渣时,一阵很奇怪的碾压声忽然从树林边缘传来。 那是种好像一大沉重东西在不住挤压揉搓什么时才会发出的“吱拗吱拗”的古怪声响,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更让人从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男人手里的火把停了下来,他循着声音向树林远处看去,当他看到正沿着树林边缘迅速向着他们奔来道道丛影时,男人终于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有那种莫名的不安感了。 骑兵,从战斗开始之后始终没有见到波西米亚骑兵! 深夜的偷袭和首先使用火炮,都是为了让波西米亚人无法发挥他们骑兵的威力。 亚历山大在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在罗马城里首先震慑住了法国人和绝大多数罗马贵族的筹码,都是依仗了这支已经颇具名声的波西米亚骑兵的缘故。 所以,在开展之初就让这支波西米亚骑兵失去威力成了成功的关键,但是现在,波西米亚骑兵却突然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自己队伍的后面,男人手里拿着火把,可这时已经完全僵住。 “老爷!” 一个手下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当他伸手用力去抓那个男人时,这一动好像突然触动了他身上已经因为意外完全麻痹的神经。 “转过去!”男人疯了似的喊着,他一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和肩膀一起奋力去推那门被几块石头夯夹在地面上的火炮,同时他身边的几个人不住吼叫着“转过去打死他们!”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想要调转火炮,可他们没有看到那个炮手却在不停后退,当他们叫嚷着搬动炮身时,那个炮手忽然转身头也不回的向着黑乎乎的树林深处发狂的奔跑起来。 “轰~” 一声轰鸣从身后响起,树枝上的积雪被震得纷纷落下,炮手似乎听到很近的树林外响起一声战马惨嘶和骑手临死前发出的惊叫,但是他脚下却没有停下来而是跑得更快了,不久之后树林边缘就随着密集的马蹄声响起了阵阵令他心惊胆战的呼哨,紧接就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画像 第一个察觉到后面异常的敌人并没有及时提醒其他伙伴,在前面的同伴拥挤着向已经被冲开了个缺口的矮墙方向挤去时,那个人疑惑的停下来转身向后面望去,他的脸上挂着不解,如果不是听到炮声本能回头看看,他也不会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个人以前曾经见识过火炮的威力,甚至还险些送命,所以当听到炮响时他不由自主的弯下腰同时回头,但是除了树林边隐约腾起的一团烟雾,他却没有看到飞过来的炮弹,相反树林另一侧的边缘却忽然炸起一片碎雪,甚至还隐约有人影倾倒的晃动。 难道打偏了,还炸到了自己人?那个人犹豫着停下来看着,可接着他就发觉不对劲! 几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正迅速沿着树林边缘向放置火炮的地方冲去,同时更多的身影则从兜着圈子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那些骑兵的速度,还有他们手里隐约挥舞的马刀,这绝不是他们自己熟悉的骑兵! 那个人终于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立刻向着前面的同伴发出呐喊警告,但是他的声音完全被前面的厮杀声掩盖,当一个骑兵终于因为发现了异样跟着吼叫引起同伴注意时,波西米亚人挥起的马刀已经从他们的头顶降临了下来! 波西米亚人永远不会和敌人纠缠,他们会利用自己娴熟的技术控制马的方向,会让聪慧的战马和他们如跳舞般依靠灵活的转向让敌人头昏目眩,更会利用马刀挥舞时那轻灵的挥斩抹杀在给敌人可怕一击后立刻狂飙而去。 所以当看到有几个已经冲过矮墙,闯进营地的敌人忽然发现因为身后大乱变得孤立无援惊慌要退回去时,亚历山大在举起刚刚换手的火枪对着离得最近的一个敌人开火之后,立刻随手扔掉火枪同时举了剑。 “冲击,赶跑他们!”亚历山大对着离得最近的几个阿格里人呐喊,他知道这些新兵会因为突然遭遇袭击变得胆战心惊,也会因为战斗的残酷动摇胆怯,但是他们有个那些佣兵比不了的优点,就是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之前不断的训练已经形成的近乎机械的对命令的反应,哪怕接下来他们会因为这个命令损失惨重立刻崩溃,但是在命令之初他们还是会严格遵守命令。 正是这种勇敢,冲动而又遵守命令,是油滑的佣兵们不能相比的。 那些阿格里人没有让亚历山大失望,虽然接下来他们立刻因为对方刺过来的长矛有些踟蹰不前,但是这短暂的僵持已经足以让亚历山大看清了敌人后面发生的一切。 波西米亚人不住来回晃动的身影从敌人的后面匆匆掠过,他们每一次的袭击都显然给敌人造成了伤害,之前那些不但协助,甚至还试图趁着混战利用战马的速度直接冲进营地的敌人骑兵已经完全顾不上再袭击营地,而是和波西米亚人向后追逐着展开了厮杀,但是波西米亚人显然并不想和对手纠缠,他们总是一击即退,甚至会立刻跑向树林,但是只要那些敌人骑兵稍微放慢速度,他们就会迅速掉头沿着树林或是河岸边,再次向不知道是该继续进攻营地,还是回头对付波西米亚骑兵的步兵发起袭击。 “我真该感谢纳山。”亚历山大衷心的对老丈人发出了感激之辞,当看到远处树林边缘那些晃动的身影时,他先松了口气然后才发觉全身冰凉,对火炮的畏惧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湿透内衣的冰凉冷汗。 不知道第一个逃跑的是谁,但是敌人当中有人先是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大叫一声,立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叫起来,这些原本显得惊慌茫然的敌人好像忽然得到了命令般四下奔逃,他们有些沿着营地边缘和河畔奔跑,有些干脆就趁着骑兵正与波西米亚人纠缠,直接向着树林里逃去, “把他们都赶紧树林!” 亚历山大带头越过矮墙,他知道敌人是要逃跑,但是这也是他需要的,他根本不想在这里与一股莫名其妙出现的敌人打个你死我活,更何况这股敌人居然还带来了一门火炮。 现在他只要能把敌人赶走就可以,他相信对正在被追杀的人来说,黑暗的树林固然是他们躲避追杀的藏身地,可正因为这样,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彻底放弃继续战斗,只会想着尽快躲进去逃掉性命。 而宽阔无遮的河岸也的确帮助了这些敌人,尽管波西米亚人不停的追赶,但是依旧有大半的敌人趁机逃进了林地。 而他们一旦钻进树林,就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见踪影。 “大人,不要追了!”一个波西米亚骑兵一直奔到亚历山大面前,让个圈子兜住战马挡在他的面前“他们进了树林。” “哈,逃进树林了吗?”亚历山大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胸口不住喘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感到全身火热更是口渴的要命,他扭头向身后看看,到这时才发现一场短暂的战斗之后,河岸边的雪地上已经是猩红一片,地上倒着了不少的还在痛苦呻吟的身影,而有些一动不动的,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这可真是一场意外的战斗。”亚历山大喘息着慢慢坐在地上,他知道这场战斗其实从头到尾不但短暂,甚至根本就是还没有完全开始就匆匆结束的闹剧,但是不知道怎么,他的心却跳得异常厉害,甚至回想一下比当初布鲁依尼谷地与法国人的战斗还让他感到惊心。 然后他立刻想到了让他感到畏惧的原因。 “那门火炮在哪,带我去看火炮!”亚历山大忽然跳起来,他顾不上手脚还酸痛的厉害,在一个骑兵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到树林边缘一块略微凸起的土丘上。 当看到那门比他想象中块头要小上很多的火炮后,亚历山大略微愣了一下,然后才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是这个东西?”亚历山大伸手在那还没有完全冰冷的炮身上抚摸了一下,当他的手感觉到跑身厚实的质感时,他扭头向着布拉恰诺湖上游方向看了看,再略微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地图上的那条经过湖畔的道路,亚历山大的脸上慢慢变得阴沉了下来。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门看上去明显个头小了很多的火炮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这种鹰炮其实能够射击的弹丸还不到2磅,但是当他想到布拉恰诺湖边那条一边靠湖一边是陡坡的道路时,他却知道哪怕就是使用这么一门看上去似乎威力不大的火炮,如果是在那种地形设下埋伏,也足以能对他的队伍造成巨大的伤害了。 如果可能,也许这门炮就完全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 “大人,有几个活着的,”一个火枪兵跑过来,他的目光里透着兴奋,对这些刚刚尝到血腥与胜利果实的阿格里人来说,每一次的胜利还是让他们感到喜悦兴奋的,这恰恰说明他们还不够成熟,也许当有一天他们对这种杀戮完全看淡时,他们也就成了所谓的老兵。 “问问他们都是谁。”亚历山大命令着,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随便问几句就能知道的,即便是阿格里人也不会对俘虏仁慈,果然很快就传来了痛苦的惨叫,然后一个全身颤抖吓得不轻的人被几个士兵拽到了亚历山大面前。 “我只是个当兵的,我和别人一样,”那个人看上去有些肥胖的脸上沾着已经发黑的干硬血渍,当看到亚历山大时他忽然身子颤抖了一下,眼中露出了异样神色“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大家都听自己头领的命令,这是队长给我们找的活。” “给你们找的活?”亚历山大走到这个显然之前已经吃了不少苦的佣兵面前,看着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腿上已经断了大半截,晃晃荡荡的绑腿,倒是有些相信这些人只是临时召集起来的了“告诉我你的队长在哪?” “我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逃跑了,”俘虏紧张的说“我们前些天还在附近一个城镇里,我们是跟着贡萨洛来打法国人的。” 亚历山大一皱眉问到:“你是说你们是联军?” “不,啊是,”俘虏语无伦次的说“我们只是一群拿钱打仗的,贡萨洛之前召集我们专门在沿途袭击法国人还有他们的补给队伍,现在法国人已经让贡萨洛赶跑了,我们现在就闲下来正等着找其他活干呢。” “然后你的队长就对你们说,有一笔袭击我队伍的买卖?”亚历山大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那么你告诉我这门火炮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一群靠抢劫为生的佣兵还会特意带着一门火炮。” 身后的波西米亚人把马刀架在了俘虏的脖子上,冰冷的刀身刺激得俘虏一阵激灵,刀刃立刻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水顺着脖子流到了肩膀上。 “别杀我!”俘虏惊恐的叫喊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连我的队长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火炮是他带来的,不,其实是他安排在湖边的,可你们没有来,后来才知道你们走错方向了,所以我们才循着湖的下游照过来的,这火炮也是那个人坚持要带来的。”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亚历山大拽着俘虏走向已经被堆积在火炮旁边排成一排的尸体前“把你说的这个人找出来。” 俘虏哆嗦着翻动那些尸体,当把一具被披风裹着的尸体翻过来时,他身子一颤然然后直起身子舔着嘴唇指了指“就是他,我的队长还有其他几个当头的都听他的话。” 亚历山大走过去看了看,这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也许是因为冬天死后血液凝固的快,他脸上看起来显得黝黑而挂着层灰色,从他的脸庞上亚历山大隐约察觉到这个人似乎有着一张和大多数欧洲人不太相符的脸。 或者说,这是一张略带着些混血痕迹的脸。 “他叫什么?” “大人我不知道,我们都不认识他,也许连我的队长都不熟悉,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俘虏尽量撇清着。 亚历山大慢慢转过身看着俘虏那张局促不安的脸,然后摇摇头说:“你没说实话,你说只有这个人知道一切,可你在刚才看到我时候那样子说明你是认识我的。” 亚历山大的话让俘虏脸上霎时露出惊慌,他向后一步却立刻被波米亚人的马刀再次架住。 亚历山大从旁边的火枪兵手里接过枪来,枪口先对准了俘虏的胸口,然后慢慢向下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这一下不会要了你的命,”亚历山大说“只会打破你的肚皮,然后我们只要不管你,你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昏迷,这么冷的天很快你的伤口就会被冻伤然后溃烂,你的肠子会从伤口的破创处挤出来冻成一条条的,也许稍微不注意就会扯断,即便你自己能及时包扎上也许能多活几天,可活的时间越长你的痛苦越多,相信我这种痛苦最后会让你宁可选择死后下地狱的自杀,也不会愿意继续忍受下去的。” 俘虏的脸色变得恐怖莫名,他过去虽然也折磨过人,但从没想到过只用几句话就能让一个人精神崩溃,他嘴唇不住颤抖,终于伸手指向地上那个披风男人的尸体。 “是他,他身上有一幅你的画像,他让我们所有人都仔细看过,然后说只要能找到你,不论是杀死还是活捉都会有一大笔赏金。”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他相信波西米亚人之前肯定已经搜刮走了这些尸体身上的东西,所以他有些怀疑的看了眼俘虏,然后示意旁边的波西米亚再搜搜这个人。 很快,一张叠起来的纸从这个人外套的一个小口袋里找了出来。 看着上面的画像,亚历山大不由有些失神。 这的确是他的画像,可以看出,作画的人虽然画技平平,却胜在惟妙惟肖,看着画像上的自己,亚历山大也不能不承认这幅画的确很像。 但是让他意外的并非是这个人身上怎么会有一幅自己的肖像画,而是这幅画上的自己引起了他的注意。 画上的亚历山大,俨然穿着一身当初在圣赛巴隆修道院里穿的修道袍。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疑云 按照本尼迪克教规,粗布麻袍代表清贫,长长的帽兜代表把自己隔绝在世俗的繁华与堕落之外,而一条麻布腰带则证明这个人会永远遵守这些严格的规则,直到永远。 亚历山大在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走进圣赛巴隆修道院后,就被要求穿上了这样一身衣服,,在换取每天食物的同时,他被要求为修道院工作。 如果没有记错,按照当时修道院长的说法,他今后的很多年都会穿着这身修道服度过,直到和其他人一样有一天死在某个冰冷的房间里,然后被埋葬在修道院后面的墓地中。 正是因为这样,亚历山大当初费尽力气要离开圣赛巴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忍受永远留在这个修道院里直到死去烂掉,只是他没有想到离开圣赛巴隆的原因,给他带来的改变会有那么多。 看着手里的画像,亚历山大有那么一会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在这一刻他好像又感觉到了刚刚来到这个时代时的茫然,不过接下来他就察觉到了某种危机。 要杀他的人手里有一张能辨认出他容貌的画像,虽然多少有点让人觉得受宠若惊,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画像里的他偏偏穿着修道袍,这就让亚历山大感到事情不简单了。 很显然,会画出他穿着这么身衣服,画这幅肖像的人只会是从圣赛巴隆修道院里得到的消息。 亚历山大并不担心有人会发现他不是什么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因为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个东罗马少年如今就是他自己,他担心的是会有人发现他不是那个“乔迩·莫迪洛”。 是谁在注意他的身份,看着画像亚历山大不住回忆,他强迫自己立刻想起来之前究竟漏掉了什么事或是忘了什么人,这个人身上怎么会有自己在修道院时的画像,还有这个人是谁派他来的,那些人又都知道了些什么,他们是不是知道自己只是个假的乔迩·莫迪洛! 亚历山大的脸色在火光下微微变化,然后他注意到画像的下面似乎有个并不起眼的小小的签名,签名因为摩擦已经变得模糊不轻,而且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个。 “再仔细搜一下这些人,”亚历山大吩咐着,看看那些漫不经心的波西米亚人,他吩咐旁边的阿格里士兵“仔细的搜,不要有一点遗漏。” 阿格里人显然要比那些只关心战利品的波西米亚人负责任的多,他们甚至干脆把几具尸体扒得精光,不过却没有再发现什么线索。 就在亚历山大有点失望时,一个经过他身边的波西米亚人腰带上插着的一柄短剑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哪来的?”亚历山大问那个波西米亚人,看到他犹豫的神色,亚历山大直接说“把它给我,当做你应该缴给我的战利品。” 听到这话,波西米亚人立刻爽快的拔出短剑递了过去:“大人,这是我刚捡到的,不知道是谁丢下来的。” 亚历山接过短剑走到火把前,看着这把造型古怪的短剑,亚历山大微微吸了口凉气。 和大多数短剑光滑锋利不同,这是柄狭长三角形的短刃,在接近盾式护手的部位剑刃两排如蛇形般弯曲的凹槽看上去狰狞恐怖,可以想象一旦被这样的武器割出伤口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但是让亚历山大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件武器本身,而是他想起了刚刚离开圣赛巴隆修道院之后,在那个叫可莱切的村子里遇袭的夜晚,他曾经看到过那些袭击他们的人当中有人使用这种武器。 而且他更忘不了的是,当时见到这些短剑时,坤托脸上那种异常难看的样子。 很显然坤托似乎是知道这些武器来历的,也正因为这样,接下来坤托变得异常谨慎,他甚至似乎改变了原来的路线,可即便这样他最终还是受了暗算。 而现在,在这段经历已经渐渐淡去,几乎就要被忘却的时候,这种曾经带来噩梦的武器再次出现了。 亚历山大把短剑举到更亮的地方仔细看着,他想要从其中找出些线索,虽然还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但不论是修道院里的画像,还是这柄短剑,都让他可以肯定这些来袭击他的人和当初袭击坤托那些人是有着某种联系的。 而这对亚历山大来说至关重要。 乔迩·莫迪洛的身份真假对他来说是最大的隐患,现在随着这柄短剑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个危险隐患再次成为了他的巨大威胁。 当初是谁从一开始就想要把刚刚走出修道院的他杀掉,要杀他的人是否再次去过圣赛巴隆修道院,那么他们是否发现乔迩·莫迪洛另有其人? 亚历山大忽然觉得原本看上去已经逐渐清晰的前途出现了一片迷雾,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趁着事情还没那么不可收拾,立刻返回罗马带上索菲娅远远逃掉! 但是,接下来他就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别紧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发生了什么。 亚历山大强迫自己要镇静,他把画像和剑都谨慎的收起来,然后下令让士兵们小心的向树林里搜索。 虽然因为敌人退进了树林不能再继续追击,但是把自己的营地完全暴露在可能躲在树林暗处的敌人面前更是不智,所以在亚历山大的命令下,阿格里开始结成小队,小心谨慎的向树林里深入,他们很快就在略显黑暗的边缘丛林里停下来,警惕的监视着前面黑乎乎的阴影里的丛林。 亚历山大回到了营地里,这时候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已经开始返回,很多人脸上挂着笑容,哪怕是受伤的人也抑制不住喜悦,对阿格里人来说哪怕是一场小小的战斗胜利获取的战利品都让他们感到兴奋,直到他们看到那些受了重伤或是已经死了的同伴。 这场深夜里突然爆发的战斗让亚历山大付出了7条人命和20多个伤兵的代价,而敌人的损失也并不大,除了最早时候因为意外被波西米亚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被杀掉的那些跟在披风男人身边的手下,大多数人都在发现背后遭到袭击后逃进了树林。 其实亚历山大也并没有想过要消灭这些敌人,不论是人数还是夜晚的不利都让他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只要击败之后赶走敌人就行。”这是亚历山大在战斗之前就决定的,只是没想到原本只作为防范而悄悄派出,让他们从已经上冻的河面上经过,在营地两侧悄悄驻扎的波西米亚人,会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让亚历山大真正庆幸的,是他们走错了路。 看看那门鹰炮,再想想布拉恰诺湖边路线的地形,亚历山大就隐约出了身冷汗,他虽然还没有亲眼看到那里的情景,可只要想到在那种地方会被有一门火炮的敌人伏击,他就猜到那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卡罗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我。”亚历山大吩咐着,看着士兵已经开始把营地里东西向树林中搬运,他深吸了口还混杂着血腥与硝烟味道的冰冷空气,然后踩着积雪向树林里走去。 遭受到了袭击之后,营地已经不适合再安置在湖边,这会让他们成为躲在树林暗处的敌人的靶子,只是因为不清楚敌人会不会再次袭击,所以他们只能尽量借用树林边缘加以防范。 “灵活的游猎骑兵应该能解决眼前这种窘境,甚至可以跟踪敌人的行迹,只是现在看来还不太可能。” 看着与几个长矛兵一起向树林深处走去的一个火枪兵,亚历山大心里暗暗盘算着。 河岸边的营地并没有被完全拆除,留下的几座帐篷用来安置那些受伤的士兵,不论伤势轻重他们都已经不可能再跟着继续行军,而且除了命令轻伤者留下来照顾重伤员,他还派出了使者尽快赶往罗马,把路上遇袭的消息通知凯撒。 现在他倒是并不怎么担心袭击者是凯撒或是乔瓦尼派的人了虽然敌人的来历也许更让他担心,但是至少这时候可以放心的向罗马求援。 而且他把这些轻重伤员留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做。 那门火炮。 查理八世在最初入侵意大利的时候,曾经携带了一百多门各式火炮助阵,虽然这些火炮有很多还没来得及发挥它们的威力不是被联军缴获就在撤退的路上遗失,但是它们依旧有着足以震慑敌人的巨大威力。 甚至就是如今在皮埃蒙特郊外,据说法军还是倚仗着剩下不多的火炮的威慑力令联军顾忌重重,不敢轻易发起进攻。 如果说面对火枪,身着铠甲的骑士们还有勇气一较长短,但是面对威力巨大的火炮,却足以让很多勇敢的士兵面对它变得胆怯不前。 所以亚历山大当然不会轻易放弃这门火炮,而带着它继续前进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他决定把这门炮留下来,等罗马来人后它和伤员们一起带回罗马。 亚历山大已经想好,也许这门火炮能帮他很大的忙。 天渐渐亮了,虽然一夜没有休息好,可队伍依旧显得很兴奋,很多阿格里人没有像那些经验丰富的佣兵抓紧时间多睡上一会,而是彻夜抱着武器等待着可能会发生的再一次战斗,可直到天色完全大亮,敌人并没有再次出现。 卡罗还是没有回来,但是亚历山大已经不能再等他,在派出的几个做为前哨的几个火枪兵报告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后,亚历山大命令队伍循着河岸向上游谨慎的前进。 布拉恰诺湖像个兜起来的大碗,中间最凹陷的地方有一条沿着湖畔崎岖向前的道路,而在路的另一边则有处很陡峭的山坡。 亚历山大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看过这里的地图,只是当亲眼看到这一带的地势时,他还是心里暗暗心惊。 湖两端向前探出的湖湾好像半抱着那处深入湖心的高地,如果要穿过这里就必须经过碗底,看着居高临下完全扼制住湖畔道路的山坡,亚历山大抬手在那个最高点上比了一下,然后从那里划了条弧线直接指向下面的道路。 一门小小的一磅炮能有什么用?答案很简单,如果走运,这门炮射出的实心石弹可以直接把拥挤在这条路上队形紧密的队伍犁出几条血胡同,更重要的是只需要堵死道路的两端让他的人无法逃跑,只靠那门火炮就足以能让他的人吃尽苦头。 两个波西米亚骑兵和火枪兵迅速向山坡上奔去,当他们回来时,给亚历山大带来了让他并不意外的消息。 “大人,这里之前有人呆过,”火枪兵拿着一块被烧过的石头给亚历山大看“有人在这里宿营还升过火,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个奇怪的东西。”说着火枪兵用手比划着了一下“是个用石头垫起来的台子,就在山坡最高的地方。” “一处简易的炮台?”亚历山大问。 “看上去像,”波西米亚人点点头“不过比在河边树林里那几块随便堆起来的石头做的更用心,他们大概是要在那上面用火炮袭击我们。” 亚历山大点点头,虽然猜测得到了证实,但是敌人的来历和踪迹依旧难以捉摸。 不过有一点已经可以肯定,至少那些指挥这支队伍的人,并非只是袭击,而是实实在在要杀死他! 虽然他得罪了罗马的某些人,但那些人更关心的大概是如何让他的这次任务失败好从中牟利,如果说纯粹为了杀死他而兴师动众,未免有些大题小做,毕竟他还没重要到那个地步。 会为了要他的命如此大费周章的,也许只有那些与乔迩·莫迪洛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情了。 头天无意中偏离路线让他们躲开了一次袭击,而当看到山坡上开阔的视野后,亚历山大不得不承认,即便因为发现有人跟踪加强了警惕不至于中伏,可如果在这里和敌人正面遭遇,在那门鹰炮的协助下,他的人也肯定会难以避免的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究竟是谁一定要杀死自己呢? 亚历山大再次拿出那柄造型古怪的短剑,他隐约记得曾经听说过这种武器的来历,只是时间太久早已经记不清楚。 也许要等回到罗马之后才能打听到些消息,这么想着亚历山大下令通过布拉恰诺湖畔的道路。 至少现在重要的是打通通向桑罗尼的道路,亚历山大知道这件事不论对凯撒还是对他都很重要。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荒村危局(上) 天气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事实上说这一年是本世纪最冷的冬天并不为过,至少在路上甚至出现了因为没有防备而被冻毙的旅行者。 糟糕的还不只是天气,当斥候回来报告说前面的桥梁因为雪崩已经被破坏掉后,亚历山大知道这趟旅行的第一个难题出现了。 凯撒希望能打通的并非只是罗马与桑罗尼峰的煤矿之间的道路,他需要尽快让罗马能够得到来自其他地方的消息,同时更希望能及早恢复罗马对这些地方的控制。 亚历山大很清楚凯撒急切的心情,在如今这种随时都可能会因为一场动乱就土地易主的混乱时期,一旦某些地方长期失去消息来源,就可能会给别人以可乘之机。 桑罗尼峰在为罗马提供了宝贵燃煤的同时,还驻守着一支虽然人数不多,但因为地势险要而居高临下的控制着罗马东北部山区的军队,这支属于梵蒂冈的军队因为距离偏远,而法国人显然对煤这种东西也不是很重视,所以并没有受到法国人的关注,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支队伍驻扎在那里,法国人的目光都紧盯在那些大城市上了。 被破坏掉的桥梁是一座横在通向一座村庄外的木桥,从河这边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村庄,而且因为冬天的枯水期,河水其实大部分已经干涸,但是裸露在外的两边河岸有些陡峭,在下面一片竖立支茬的木桥残骸戳在被砸破的冰面上,有几处地方还因为砸下来的桥身堵塞住了河道,拥起了大块大块凝固的冰坨子。 “大人,这地方可不好过去,”一个卡罗手下的阿格里斥候兵气喘吁吁的走过来“整条河虽然不宽可都很陡峭,即便能下到河底从冰面上过去,可也不好上到对岸。” “派人尽量向上下游搜索,看看是不是有适合过河的地方。”亚历山大这时也只能这么命令,他有些忧郁的看看对面远处的那座村庄,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卡罗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已经出事,而之前那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敌人现在也没有任何踪影,亚历山大总觉得他们不会那么轻易认输,虽然之前夜里的袭击击退了他们,但是他很清楚敌人并没有遭遇到真正的打击,虽然死了个看上去很重要的人物还丢失了一门火炮,但是如果他们还不死心,对自己的威胁还是很大的。 亚历山大知道自己这不是胡思乱想,看看眼前的局面就知道了。 虽然遭到一次失败,可只要敌人一路骚扰,就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毕竟敌人在暗而自己在明,更何况对方对他的目的地很清楚,只需要在路上安排几次袭击,就足以能让他疲于奔命了。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亚历山大甚至怀疑桥梁是被人蓄意破坏的,如果他就这样命令队伍过河,也许刚走到冰上就可能都受到袭击。 对面的村庄看上去静悄悄的,哪怕知道河这边来了这多人,也不见有人出来观看,这让亚历山大隐隐感到不对劲。 “把桥重新修起来要多久的时间?”亚历山大问身边的阿格里人,他们当中有些在农庄里干过木匠活,虽然知道要重新建造一座木桥不是个小工程,但是他也只是要能通过就可以,并非要建一座新桥。 “大人,这可说不好,”一个阿格里士兵搬起块石头向河里砸去,随着石头恰哈砸中一大块凸起了冰坨,然后在冰面上滑出很远,那个士兵摇摇头“要想勉强能果然还是可以的,我们可以从树林里砍些大的原木在河面上就着那些原来的桥桩固定下来,不过这样的桥经不住多少人,我们这么多人过去很不结实啊。” 亚历山大微皱眉梢,他知道这个士兵说到没错,在没有各种工具的时候根本无法重新修好这座木桥,而且如果敌人真的在附近窥视随时准备偷袭,这也不是个好主意。 “派人到对面的村子里去,让他们给我们准备些热水还有热的食物,”亚历山大对斥候吩咐着“小心些,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撤出来,我可不想为了吃的损失掉你们。” “遵命大人。”一个斥候感激的点点头,立刻带着同伴沿着河岸向下缓缓走去,他们要从那里从冰面上过河。 如果我是那些敌人会怎么做呢?亚历山大心里想着,他站在河岸边仔细打量着对面的村庄,那里看上去还是没有什么动静,而村庄后面更远处就是大片大片一直蔓延向两边看不到尽头的高耸丛林。 当亚历山大站在河岸上观察对面情景时,就在河对岸村庄的后面的树林里,正有两个人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观察着他。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过河?”其中一个人问,这人有着头很浓很长的棕色卷发,发稍一直垂到后背,让他看上去好像头颇为雄健的狮子,而另一个人比他年纪大些,他的身材偏矮,已经显得稀疏的头发在风中飘来荡去的。 “我想他正担心可能会遭到袭击,”矮个子说着指了指河岸边沿忽然冒出现的几个黑点,这些黑点显然是人,他们好像很挣扎着攀上岸来,然后几个人小心的向村子里走去“我们这个年轻人还是很谨慎的。” “堤埃戈那个笨蛋把事情搞糟了,”长发男人不满的说“最糟的是他不但送了性命还一无所获,而且还让这个贡布雷警惕起来了。” “不要再骂堤埃戈了,他已经去上帝那里了,他是个好人和虔诚的信徒,不过鲁莽要了他的命。”矮个子阻止了同伴的抱怨“而且你也不能不承认,这个小伙子要比我们想的谨慎狡猾的多,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小看他了。” 长发男人虽然不情愿,可还是点点头,他从树后走出来靠在树身上仔细看着那些人,因为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他们又是在树林的阴影里,所以并不担心被发现。 “当初我们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一直被关在修道院里的毛孩子,可没想到他倒是给我们带来了不少意外,”矮个子和同伴一样靠在树身上两臂抱着肩膀看着那几个斥候进了村子“我们就和堤埃戈一样都小看他了,所以这次得小心点,毕竟如果再失败,大人的耐心就耗光了。” 长发男人嗯了一声,然后又有些奇怪的问:“不过我真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对这个小子这么注意,他究竟是谁?” “这不是我们该打听的,”矮个子拍拍同伴的手臂转身向树林里走“我们只要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说到这,他停下来回头向对岸看了看“也许之前那些去找他的人当中有人知道他是谁,可惜他们都被坤托那个家伙给杀了。” 说到坤托,两个人都不由沉默下来,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可他们依旧忘不了当初在那座叫阿尔斯真陀的小城里袭击那个人时的情景。 即便是在毫无防范之下,当他们一群人发起袭击时,坤托仓促之间的反击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威胁,即便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那个人居然还能逃掉,虽然最后发现他时他的尸体已经冰凉,可为此搭进去好几条人命,这让他们过了这么久依然无法忘记。 斥候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经过仔细询问,亚历山大大致了解了对岸村庄的情况。 这是个属于梵蒂冈的村庄,附近的田地都是教会的,从村子一直向树林后面的东北方延伸,很大一片土地。 法国人的到来似乎没有给这个村子带来什么影响,他们依旧整天靠种地为生,和往年一样,在冬麦播种之后的农闲期里,村子里的人会做些其他营生,虽然按教规他们是禁止离开这座村庄的,但是还是有人会趁着这个时候悄悄的离开村子去更大的城镇寻找谋生的机会。 一个很普通的村庄,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听着斥候的报告,亚历山大不由微微沉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村子里的人看到我们为什么不出来?”亚历山大问“不要说他们没看到我们。” “他们说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斥候回头看看树林“他们说最近因为道路不通,曾经出现过小股的强盗,而且他们原本有两个到前面城镇里准备卖些东西的村民也遭了抢劫,其中一个还因为受伤刚刚死了,所以他们害怕我们不敢靠近。” 说到强盗,亚历山大倒是多少有些理解了。 虽然是在教皇直辖的领地里,但是在这种事动荡年代也并不会比其他地方更安全,甚至有时候村庄之间的旅行都多少有些危险,特别是当身处雪灾,附近又因为道路不通变得孤立无援时,强盗变得大胆而有凶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们得过河去,”亚历山大看了看对面的村庄“一半波西米亚人留在河边,我要带五十个人过去。” “大人,还需要带火枪兵吗?”一个阿格里士兵的头领问,看到亚历山大琢磨,他就又说“如果有事火枪兵可以随时开枪报信。” 亚历山大想了想点头同意。 事实上他并不想太多的分散火枪兵的力量,亚历山大很清楚以现在火枪的威力,如果不能集中使用,不但不能发挥作用,有时候甚至可能反而成为累赘。 而一个训练有素的优秀火枪兵对他来说,价值丝毫不亚于那些贵族眼中的骑士。 亚历山大希望火枪兵将来能成为他军队里的中坚力量的,尽管如今不论技术还是规模,火器都还无法与冷兵器较量,但是他当然知道火器将注定取代冷兵器。 亚历山大希望自己是那个引领火器真正称霸战场的关键人物,而不是别人。 至少不能是贡萨洛。 亚历山大一边琢磨一边看着波西米亚人纷纷下马,因为战马无法过河,波西米亚人只能临时从骑兵变成了步兵。 几名阿格里火枪兵也做好了准备,他们要跟着亚历山大一起过河。 因为是冬天的枯水期,河面的水位很低,从上面河岸下到河床里显得很陡峭。 而河面上虽然已经结了冰,但是踩在上面总是让人不放心,看着前面正小心翼翼走着的波西米亚人,再看看脚下微微透明的冰面,亚历山大不由暗想,如果这时候河面忽然裂了,那可就是真要了他的命。 对岸的河床不是那么陡峭,多少还能让人向上攀爬,当亚历山大好不容易爬上河岸时,看着已经明显暗下来的天色,他不由催促加快速度,进入村子。 这是个大约只有几十户的小村庄,和他们要耕种的土地比,这个村子里的人实在不算多。 可亚历山大知道虽然土地很多,可实际上这些农民自己是得不到什么实惠的,作为教廷所属的教产,他们除了要缴规定什一税,所有收入的7成都要缴给教廷。 这听上去也许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上这对这些农名已经是很仁慈的了,有些领主甚至会让他们的领民缴更多份额的各种实物税,而如果要把这些实物税变成纯粹的钱款税,其中要折算的损耗还要另算。 进入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多,回头看看对岸已经亮起火光开始宿营,亚历山大让斥候兵带着他向村子里一户看上去还算有点体面的房子走去。 沿途上,他可以看到一些村民从自家房门和窗户向外张望的目光,也能看到一些院子里闪动的身影,那些村里的人似乎都想看看,却又似乎顾忌什么。 “大人,听村里的人说这段时间经常来强盗。” 一个斥候解释着,当来到那家的门口时,斥候刚要伸手拍门,没想到房门已经自己打开。 一个看上去头发已经灰白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先看看之前来过的那个阿格里士兵,然后才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亚历山大。 “这是我的领主,阿格里的贡布雷老爷,”士兵故意用傲慢的语气说“我之前已经对你们说过了,我们要征用你们这里的房子。” “请您原谅领主老爷,”那个农夫鞠了个躬“这里的一切都是归前面镇子上的牧师老爷的,您能不能在这里住下来得由牧师老爷答应才行。” 阿格里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怒意,他似乎觉得在自家老爷面前丢了人,立刻愤怒的伸手在那个农夫胸口推了一把。 “让开,我的领主是阿格里的贵人,就是罗马的红衣主教还有那些大贵族都对我们的领主很客气的。”说着士兵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句“我们大人是奉了教皇陛下的命令在执行任务,连枢机主教大人都为他祝过福。” 士兵的话让农夫脸上露出了诧异和难以置信,他用敬畏又透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似乎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家里忽然来了位大人物。 “好了,我们只是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到前面镇子上去,这里的桥需要联系前面镇子上的人修起来。” 亚历山大随口说着走进了房子随意打量,渐渐的他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疑惑。 他又走到门口向外面村子里看了看,眼中的疑惑更浓了。 不论是这栋房子还是整个村庄的看上去很普通,可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漏掉些什么。 而在村外的树林里,那两个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亚历山大他们过河的两个人,正看着村里点亮的灯光。 “差不多了。”长发男人说。 “再等等,有耐心才能做成事,”矮个子一边安抚着同伴,一边把手里的剑在石头上又磨了几下,摸着锋利的剑刃,他慢悠悠的说“我们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在乎这一晚上的时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荒村危局(中) 在15世纪末的偏僻村庄里,夜晚是十分单调的。 灯油是很贵的,如果不是亚历山大他们的到来,村子里晚上甚至不会点灯,而且虽然这户人家要比村里其他家庭富裕些,可他们也用不起真正的灯油,而是用羊油代替。 所以屋子里不但被泛起的烟气熏得黑乎乎的,而且还有着股很难闻的味道。 亚历山大他们的到来的确给这个村子里的人找了不少麻烦,至少几十个人的住宿让整个村子一时间鸡飞狗跳。 波西米亚人被安排到了一户户的人家里,不管是不是愿意,面对这些带着武器的陌生人,村民都只能默默的接受了这种安排。 亚历山大住的这户人家是村长的家,在村子里自然算是富裕户,不过即便这样房子也并不比其他人家更舒服些。 村长家的房子是个很大的凹形,除了正中间作为客厅,起居室,餐厅还有其他所有功能的大房间之外,在正厅后墙的两侧各开了一扇门,有两条过道从这两扇门分别通向后面,穿过几米长的过道,就是卧室。 两边卧室打开窗子可以相互看到,卧室中间的空地上则是这户人家的后院,种着一点蔬菜。 亚历山大住在房子左边的卧室里,当看到屋里简陋的除了一张木床就是两个显然是主人家自己做的长条木凳后,亚历山大微微伸了个懒腰,然后一头倒在了床上。 房子虽然很冷,可床上倒是铺了很厚的芦草,躺在上面软软的,这让亚历山大的睡意一下子上来了。 一段时间来他一直在到处奔波,哪怕是在罗马的时候,他每天的日子过的也很紧张,特别是这几天,因为从离开罗马后不久就发现被人跟踪,然后又忽然遭遇到袭击,所以已经连续几天的晚上没有好好休息,这让亚历山大的身体已经很疲惫,所以头一沾到床铺,倦意不由就迅速袭来。 不过他还是摇摇头努力坐了起来,卡罗还没有回来,这始终让他有些担心。 在所有阿格里人当中,卡罗显然是他们当中最让亚历山大满意的,这个猎户出身的士兵十分机灵又愿意学习,如今他在纳山身边正努力的学习怎么成为一个优秀的骑兵军官,同时利用他之前作为猎户掌握的那些知识,正在尝试如何成为一个同样优秀的斥候。 亚历山大对他军队的未来是有计划的。 他希望在如今依旧需要依靠波西米亚的同时,能尽量让阿格里人变得更有纪律也更能在将来的各种战斗中变得勇敢和坚定一些,虽然知道这样的要求除了各种有效训练,更重要的还是需要真正经过血与火的战斗才能培养出来,但是他依旧希望阿格里人能尽量通过训练,而不是牺牲来掌握这些战斗的技巧。 之前夜里发生的战斗经过让亚历山大意识到,在面对危险时能否坚定是军队是否能坚持下来的关键,想想如果不是提前发现了敌情,然后又提前派出波西米亚人从背后偷袭了敌人的那门火炮,也许阿格里人在昨天夜里就已经崩溃失败了。 从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就可以看出,阿格里人虽然并不缺乏勇敢,但是他们显然缺乏有纪律的组织,当面对敌人的进攻和锋利的武器时,他们也许敢于面对,但是却依旧不能依靠严谨有效和令行禁止的纪律性让他们的行动变成一个整体。 严厉有效,甚至是残酷的训练,亚历山大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他已经决定要在之后加强阿格里人在战斗中的配合能力,虽然之前从阿格里出来之后的一路上这种训练始终没有停止,但是不论是布鲁依尼还是昨天夜里在河岸边的战斗,其实战斗的规模都并不很大,而且必须承认这两次的战斗不但并不不激烈,甚至敌人的指挥者也都并不高明。 正是这样的运气,让阿格里人虽然两次战斗表现的只能说强差人意,关键是他们两次都依仗了波西米亚骑兵的帮助。 亚历山大必须考虑如果没有波西米亚骑兵的支援下会怎么办,甚至要考虑如果面对的就是如波西米亚人这种对手时,阿格里人该如何抵抗得住。 他心里心事重重的琢磨着这些问题,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自己总能这么走运,特别是想想虽然现在远离真正的战场,但是今后很多年意大利将会面临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战争,而自己很有可能很长时间里都要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他可能就要面对如凯撒,贡萨洛,甚至是路易十二这样的对手,只要想想有可能会和这些号称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军事天才们对抗,亚历山大就觉得自己除了尽快训练出一支足堪大用的军队,就没有其他出路了。 难道还要再找一个修道院躲起来,或者是带着索菲娅和已经算是丰厚的细软找个地方去享清福? 亚历山大知道这是不可能,从离开圣赛巴隆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不会就这么甘于寂寞的。 亚历山大心里胡思乱想着,直到外面一个士兵好像碰倒了什么东西,先是哗啦的声响,接着就响起了低骂,然后又过了好一会才有士兵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推门进来。 “大人,您要的热水。”士兵身上的衣服湿乎乎的,在把热水盆放在地上后,还低声骂了一句。 亚历山大一边脱下靴子把双脚放在热水里泡着,一边随口问:“刚才怎么回事,撞到什么了吗?” “真是倒霉啊,”士兵摸着明显有些乌青半边脸“刚才给您端水来的时候不知道谁在过道里放了个小车子,直接踩上去摔了个跟头水全洒了而且撞到了脸。” “小车子,孩子的玩具吧。”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这些阿格里人都是些农夫猎户,伺候起人来当然粗手大脚,这倒让他有点想念机灵的乌利乌了。 甚至他还有点想马希莫,和这段时间整天在罗马和人勾心斗角的日子比起来,在那不勒斯的时光可算是很悠闲了。 垫得厚实的床和热水泡脚的舒服带来的倦意再次袭来,亚历山大的头有些发重,他让觉得天大的事也放到明天再想,现在要好好睡上一觉。 外面的冷风呼啸,到前面村镇找能修桥的人,派出人手去找卡罗,还要等待对岸的军队找到能让人马都过河的地方,自语的念叨着明天要做的事情,亚历山大慢慢陷入了沉睡之中。 夜色很浓了,当后半夜风声渐渐小了些时,月亮出人意料的从被驱散的乌云后面显了出来。 月光渐渐皎洁,如霜的月色照在雪地上透着异常明亮,整个村子都沐浴在这银白色的月光之下。 村外的丛林里悄悄出现了一群身影,在月光下,这些人就着光亮悄无声息的向村子靠近,他们手里的武器同样闪着光亮,不过这光透着的除了冰冷还是死亡。 忽然变好的天气有些出人意料,当看到天上乌云渐散时,矮个子已经意识到不妙,他没想到天气会忽然转好,随着月光渐盛银亮如洗,他知道事情有些糟糕了。 他立刻和长发同伴商量,很快两人决定分别带着一队人从村子两边悄悄接近。 “那个贡布雷应该是在村子里过夜的,”矮个子猜测着“而且应该就是在村长家里,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村长的房子,记住在找到他之前尽量不要被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就不要和他那些士兵纠缠,”长发男人叮嘱手下“波西米亚人虽然很厉害,可别忘了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多的多,我们的目的是贡布雷,只要找到他就可以了。” 这么吩咐着,两队偷袭者开始谨慎的从树林里出来,对他们来说最苦难的是如何接近村子,因为月光把村外满是大雪的空旷空地照得雪亮雪亮的,卫兵很容易就能发现。 不过让他们感到幸运的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条村人们挖掘出来用来做为冬天枯水期灌水的浅沟,更凑巧的是浅沟虽然不深,但是挖出来的土却恰好都堆在了靠近村子的一边,这么一来就形成了一道屏障,哨兵除非是一直盯着这道浅沟,否则只要小心些是不会被发现的。 “圣雅各保佑我们,我们先过去。”长发男人低呼了一声,他第一个匐身沿着浅沟向前面潜去,其他的人在后面悄悄跟着向村子逼近。 矮个子蹲在一处隆起的土包后面看着他们,他需要从村子另一边的一片菜园潜入,这样才能保证一旦被发现,住在村长家的亚历山大不会从另一处及时逃掉。 只要纠缠住他的那些士兵,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毕竟他只带了几十个人,大多数士兵都留在了河对岸,自己这边的人数可比他多得多,而且村里的人也不会帮助他们。矮个子心里盘算着。 在看到同伴那队人已经开始迅速接近村子时,他向身后摆摆手,带着人在稍微绕了点远后,开始向着那片菜地靠近。 亚历山大做了个梦,他梦到了箬莎。 自从离开那不勒斯后,他和箬莎就没再联系,虽然之前倒是写了封信,但是一直以来因为匆匆忙忙的,他一直没有时间去想他的“妹妹”。 恍惚间,亚历山大似乎回到了之前在半山别墅里时的那些日子,他似乎又看到了箬莎坐在桌子对面和他斤斤计较的争论阿格里与科森察之间的贸易分配,还有一些关于如何两家联合起来向塔兰托那些目光短浅的商会们施压,逼迫着他们答应自己提出的条件。 渐渐的,坐在桌子对面箬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亚历山大就觉得自己好像一边说“不行,这是你妹妹,至少名义上是你妹妹”,一边却搂着箬莎开始亲吻她灿烂靓丽的金发,还有她那光洁漂亮的额头,接下来就如同当初因为聊得太疲劳了就随意睡在床上打盹时那样,两个人蜷曲着身子相互依偎着躺在床上。 然后,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床头,然后就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索菲娅那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特有的笑声再次在亚历山大耳边响起,同时她端着水盆洋洋得意的看着被淋得象个落汤鸡似的自己两个人。 “我要杀了这个波西米亚女人!”箬莎愤怒而熟悉声音也再次响起,她从床上跳起来就去抓摆在桌上的火枪,那好像是头天刚刚按照自己的设想做好的燧发枪。 “别激动,别激动,她还是个孩子,别和她计较,她还是个孩子!”亚历山大记得自己又一次扑上去抱着箬莎试图拦住她。 可是,那里好像不对。 我当时好像说的不是这个,孩子,我为什么要说孩子? 孩子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吗? 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快要醒了,可他又似乎还陷在之前的梦境之中。 “为什么要说孩子,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想起来亚历山大,快点想起来。”亚历山大身子动了动,可温暖的被窝让他不想睁开眼睛。 长发男人手中的短剑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他这时已经紧贴着村边一个房子墙下的阴影向村长家靠去,不远处拐角的地上有个影子走来走去,那是个哨兵。 他贴着墙壁尽量靠近,同时紧盯着映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当看到那个影子再次转身时,长发男人迅速从拐角闪出,他从背后探手按住哨兵嘴巴,在向后用力一扳的同时,右手里短剑已经狠狠的刺入了哨兵的后心。 哨兵的身子只抖了一下就向下坠去,长发男人稍一松手任由他倒下,同时他举起手臂向前一挥,一片人影立刻悄无声息的向村长家的方向包围过去。 箬莎还在生气,而索菲娅却好像没心没肺似的依旧用那种奇怪嗓音笑个不停,亚历山大有些生气了,他转过头准备呵斥一下,却看到索菲娅不知道什么时候正拿着个木头玩具车晃来晃去,只是这车看上去很粗糙,而且好像还被人踩了一脚快散架似的样子。 “索菲娅,你怎么把村长家的玩具车拿来玩了?”随着这随口问了一句,亚历山大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半山别墅,而是就在这处河边荒村里。 紧接着,亚历山大从梦境中骤然惊醒! 他终于知道了这个村子哪些地方不对劲了。 虽然只有几十户人家,可自始至终没有看到村子里有一个孩子! 亚历山大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就在他光着的双脚踩在冰冷地面的同时,一声惨叫就在他门外不远处响起!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荒村危局(下) 惨叫声骤然响起时,亚历山大光着的脚刚刚落在地面上,冰凉的气息让他不由稍一哆嗦,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声虽然短促却十分刺耳的叫声。 接着,不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已经被猛的推开! 亚历山大立刻转身,他的手摸向床上,就在枕头边正放着一柄火枪。 “大人,有人偷袭!” 一个衣服凌乱,眼中闪着惊恐的阿格里士兵闯进了房间,而就在他这声大喊发出的同时,外面已经大乱,呵斥声,咒骂声,兵器的碰撞声和死伤者痛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亚历山大从床上抓起佩剑和火枪冲到门口,隔着那个士兵他就看到在前面过道尽头的起居室里似乎人影晃动,紧接着两个阿格里士兵倒退着向过道里退来,其中一个人不停的挥舞长剑,就在他身子忽的一顿,然后闷叫着倒在地上时,他后面那个阿格里人终于装好的弹药,然后根本没有瞄准就举起来对着过道门口出现的一个身影扣响了火枪。 火枪的轰鸣在不大的过道里显得异常响亮,震耳欲聋的枪声与喷射出的烟雾充斥整个过道,起居室里霎时传来了慌乱的叫声。 “大人,回去!”门口卫兵用力把亚历山大推回到房间,而这时外面整个村子早已经到处都是混乱的战斗声。 这时过道里已经传来了搏斗声,卫兵不顾一切的用长条凳顶住门,然后跳上床用脚踹开了窗户:“大人快逃出去!”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顾不上什么,他这时甚至顾不上埋怨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的没有想到敌人会偷袭,只是当他踩着窗边一跳,双脚落的积雪上时,冰冷刺骨的感觉才让不由从恍惚当中突然一清醒。 这时村子里的波西米亚和阿格里人已经全都被惊醒,但是因为分别住在不同的房子里,当战斗开始后,他们顷刻间就陷入了措不及防的各自为战当中。 除了身边的几个卫兵,没有人顾得上亚历山大,所有人要么居屋自守,要么已经冲到外面与突然遭遇敌人展开肉搏,因为太过突然,甚至阿格里士兵来不及给火枪装上弹药,只能和波西米亚人一起抓起短剑或是能够使用东西当做武器与突然出现的敌人战斗。 亚历山大房子后面是条小巷,他刚刚向前跑出没有几步,一个身影忽然出现,那人手里晃得人眼睛刺目的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人似乎也被忽然出现的亚历山大吓了一跳,可接着他就喊叫着冲了过来。 亚历山大本能的抬起右手,黑暗中火枪的燧石敲击在火帽砧片上的声音在这小巷里显得异常的响,那个人吓得本能的停下脚步举起手挡在眼前。 但是想象中的枪声并没有出现,火枪哑火了! 就在那人刚一愣神还没反应过来时,亚历山大却已经在举枪做势的同时冲到了他的面前,短剑毫不犹豫的向着举着两笔把胸腹完全暴露出来的敌人身体刺去,锋利剑刃立刻在那人肚子上捅出了个冒着血的窟窿。 然后不顾对方还在痛苦惨叫,亚历山大奋力拔出剑来推开敌人向着小巷外面跑去。 只有亚历山大自己知道,他的枪里根本没来得及装填弹药。 这时黑夜里的混乱已经遍及全村,到处都是喊声,骂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与濒死者的惨呼求助声。 终于,一处房子里响起的火枪声吸引了附近正在奔来的几个敌人,他们喊叫着向那处房子冲去,但是两把雪亮的马刀却堵在了门口,甚至有一个冲得太猛的家伙被迎头一刀砍下了半条手臂,在那人抱着短臂弯着身子不住惨叫时,一根长长的枪管忽然从门口出现,举枪的人直接用这个堵在门口的倒霉家伙当做掩体,对着外面拥挤晃动的人影开了一枪。 又有人发出了惨呼声,不过这一次声音很快消失,而接下来却是愤怒的咒骂,很显然这一枪并没有打中要害。 亚历山大奋力向前奔跑,当他知道找到袭击后,他就知道要想把分散在村子里的人组织起来是不太可能了,敌人虽然也是各自分散进攻,但是他手下这时候大多数都已经被堵在了房子里,而且因为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这么贸然冲过去是很危险的。 在那个唯一的阿格里士兵的保护下,亚历山大趁着混乱奋力冲向村外,他相信河对岸的营地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村子里发生的突变,虽然有河流阻挡,但是只要能有十几个人过河就能帮助到他们。 又是几个敌人出现在前面,亚历山大立刻向一堵矮墙后面躲去,但是显然他的动作稍慢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 几个人疯狂的冲了过来,对方人多势众,再用没装弹药的火枪恐吓已经不起作用,亚历山大不得不和那个卫兵挥舞短剑准备应战。 一条身影忽然从旁边房顶上跳下,那个人手里马刀在空中一挥,跑在最后的敌人立刻被从身后突然发起的偷袭击中惨叫一声被砍翻在地。 “是大人!”那个波西米亚人一边叫喊一边向回头看向他的那几个敌人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几个波西米亚士兵也纷纷从房顶跳了下来。 突然来的援军让亚历山大和那个卫兵不禁惊喜交加,他们也没有停下来立刻加入战斗。 随着马刀挥舞,敌人立刻又被砍翻两个。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一边叫嚷一边逃跑。 “不要追了!”亚历山大立刻大声阻止着准备追杀上去的波西米亚人。 “大人我们被偷袭了。” “现在怎么办?” 波西米亚人七嘴八舌的喊着。 “赶快离开这,向岸边撤,告诉所有人向岸边撤,和我们对岸的人会合!” 亚历山大丝毫没为暂时击退了几个敌人高兴,他知道那些人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行踪,想想现在还在他口袋里揣着的那张画像,他就能想到敌人袭击的真正目的应该就是为了杀掉他。 亚历山大猜想的不错,就在他们刚刚重新向村外奔去时,那几个被他们击退的敌人已经大声喊叫了起来,他们喊的是:“贡布雷在这!” 开始还没被注意的叫喊声渐渐引起了注意,敌人纷纷放弃了与波西米亚人的纠缠战斗向着声音的方向冲去,而波西米亚和阿格里人则在听到这叫声后也不由自主的向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双方开始从不同的方向向着河边奔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亚历山大和他带着的几个护卫,四周则是几乎交错混淆在一起的双方人马,在一阵阵喊叫厮杀声中,所有人都向河边不停奔跑着。 这时候河对岸的营地早已经被惊醒,火光和人影闪动中,波西米亚人和阿格里人都冲到河岸边,有些已经开始手忙脚乱的沿着黑乎乎的陡峭河床向下面攀援。 还有不太远就能冲到河边了,亚历山大一边奔跑一边想,脚已经被坚硬的石头和锋利的冰块刺得血肉模糊,但是他顾不上这些,身边的人已经死了两个,只还有五六个人保护着他。 忽然,几条身影从旁边一处有着很高枯草的矮丘后面冒出来,其中一个人手里的剑只猛然一挥就砍翻了一个措不及防的波西米亚人,接着一个头发很长个头魁梧的人影不住挥动着一柄剑身很大的长剑向着亚历山大扑来。 “大人快走!”剩下的唯一一个阿格里士兵只来得及举起剑抵挡了一下,就被那柄大剑砍断了剑身,伴着惨叫,那个阿格里人的肩膀上喷出一团血水,不过那人的剑似乎卡在了那个士兵的肩骨里拔不出来,一时间他愤怒的叫嚷声和濒死士兵痛苦的惨呼声混在一起,两个人的身影也纠缠在一起,直到其中一个被狠狠甩了出去。 这短暂的纠缠给了亚历山大时间,他继续向前奔跑,远远的已经看到了河岸的阴影。 “你跑不掉的,贡布雷!”长发男人迈开大步向亚历山大追来,他的牙齿和手里的大剑一样在月光下反照着瘆人的光,双眼紧盯着亚历山大的背影决不放松,他甚至直接从一个正和手下打斗的波西米亚人身边冲过却看也不看一眼,他的目标只是亚历山大。 脚下的疼痛深入骨髓,亚历山大能感觉到背后的威胁正逐渐逼近,可他的确快要跑不动了,脚的疼痛让他每迈出一步都疼得双腿颤抖。 又一个波西米亚人倒下,这时候围上来的敌人更多了,亚历山大不得不扔掉这时候毫无用处的短剑,抓起一个同伴扔下的长剑,他和几个波西米亚人相互紧靠着挥舞兵器试图摆脱敌人,但是已经闻讯赶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如果不是和他们混在一起的波西米亚人和他们纠缠在一起,这时候亚历山大这几个人应该早就被包围歼灭了。 “这次你终于跑不掉了,贡布雷你要死在这里了。”长发男人同样不住喘息着,大剑虽然使用起来凶猛,但是分量也重,长发男人虽然体格健壮,但一路追上来他感到有些胸口发闷气喘吁吁。 亚历山大回头看向河对岸正匆忙过河的军队,两边只隔着一条已经半干结冰的河流,但是他的手下却来不及过来救自己。 “大人,退到后面去,”一个波西米亚人喊了一声,他举起马刀在长发男人面前晃刺了下,趁着对方身子一退,他立刻向前冲去,同时另外几个波西米亚人护着亚历山大再次跑起来。 但是这时候已经有几个敌人冲到了他们的面前,随着两声呵叱中夹杂的惨叫,一个波西米亚人分奋力砍倒了对面两个敌人,但是当他面对第三个敌人时,一柄抖动的长戟锋利的枝杈突然从侧面划开了他的肚子。 波西米亚人一下摔倒,他一手用力抱着不住喷溅血浆的肚皮,一边喊叫着胡乱挥舞马刀,但是几个敌人的身影在他头顶晃动,几根长矛和刀剑立刻高高举起,随着此起彼伏的不停戳刺,那个波西米亚人终于没了动静。 “贡布雷你还往哪跑!” 长发男人挥刀逼迫开眼前的波西米亚人,大步向亚历山大冲去。 宽阔锋利的剑刃狠狠砍在眼前,崩起的冰渣弹在亚历山大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看到这一幕,河岸两边不由同时响起喊叫! 长发男人再次举起剑,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看到在亚历山大身后的河岸边,忽然冒出个脑袋。 接着他就看到了黑暗中闪起的一道火光。 “嘭!”的一声,沉闷的枪声传进长发男人耳朵时,他觉得喉咙好像忽然被人硬塞进了一团烧红的沙子,那种火辣难受的感觉让他不由向用手捂住喉咙,但是当他抬胳膊才发现原本握着长剑的右手血肉模糊,两根手指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于此同时,黑暗中,亚历山大听到了卡罗熟悉的喊声:“大人,这边!” 亚历山大转身向着卡罗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当面前出现陡峭的河床时,他不顾一切的跳了下去。 但是他没有掉落在冰封的河面上,而是直接摔在了河岸一块突出的斜坡上,然后脚下不稳,从来不及拉住他的卡罗身边向河道里滚去。 当亚历山大昏头转向的落在冰面上,打着转的滑出去时,他听到了斜坡上卡罗的发出的大喊:“阿格里人注意,射击!” 顷刻间,亚历山大觉得就好像头顶上响起了一片炸雷,当他终于抬起头上,才看到头顶河道的空中已经被腾起的硝烟完全覆盖。 对岸营地里的阿格里士兵排列着站在岸边,成排的火枪向着对岸喷射出道道火光,白蒙蒙的硝烟一时间完全封锁了河面。 这时卡罗早已经跳到冰面上向亚历山大跑来,他踉跄的跑到亚历山大身边拽着他拼命向对岸跑去。 当终于扑到陡峭的河岸时,他们听到了另一边隐约传来的一声声的吼叫:“贡布雷,你跑不了的,我发誓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觉醒 河道很宽,又是在夜里,所以火枪兵们虽然成排的射击,但起到的也只是威慑罢了,甚至就在他们不停射击的时候,对岸的战斗依旧在进行。 波西米亚人和剩下不多的阿格里人尽量聚集起来抵抗抵抗敌人,而这个时候长发男人还站在岸边对着已经爬上河岸的亚历山大模糊的背影大声喊叫。 “派人过去接应我们的人。” 刚刚踩到对岸的土地,亚历山大就向卡罗大声命令,然后在他准备转身回头看时,忽然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立刻引起四周人们的惊慌,当把亚历山大扶起时,他们才发现他的双脚都是血淋淋的,左脚脚面上还有根断了树枝戳在外面。 “快把咱们的人救回来,”亚历山大穿着粗气再次催促,到了这时他才感到双脚钻心的疼,可他只是让人为他包扎起来,坐在地上他盯着传来阵阵呐喊杀声的对岸“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一定能坚持到我们回去救他们的。” “大人,我会去救他们的,现在你要听我的,快些回去否则你的脚会冻伤的。”卡罗叮嘱一声,然后抓起支火枪边大声吩咐一些之前已经下到河道里的士兵继续前进,边沿着河道大声下着命令“过河,过河!” 士兵们开始沿着陡峭河岸向对岸前进,而在这时,对岸已经被包围的波西米亚人则不顾一切的向河岸边冲击,准备和同伴会合。 “佩里莫,”矮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长发男人面前“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就这么走了,就这么放过那个贡布雷?”长发男人不甘的质问。 “我们得走了,否则可能会很麻烦,”矮个子抓住叫佩里莫的男人手臂“别忘了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长发男人狠狠的吐出口气,又再次向对岸看了看,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而且看着正在纷纷跑过冰面向这边河岸奔来的敌人,他也清楚局势可能会不妙。 “走吧,总会有机会的。”矮个子拽了他一下“带上我们的人,别忘了大人还等着我们的消息。” 正在拼命抵抗的波西米亚人忽然发觉眼前的压力骤然一松,随着一声声的呼哨,正在进攻的敌人纷纷退去,他们甚至还有人趁机向没来得及逃掉落了单的敌人发起了反击。 这些敌人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一旦决定逃跑他们就立刻四散分开,向着黑乎乎的树林里跑去,然后钻进林子再也不见踪影, 损失惨重的波西米亚人推着疲惫的身体,只能看着他们背影大声咒骂,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追上去。 当听到身后传来同伴的呼声时,这些全身浴血,几乎没有幸免负伤的人才再也坚持不住,有些缓缓坐下,有些却忽然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亚历山大损失惨重,总共带过河岸的60名卫兵伤亡过半,所有阿格里火枪兵全部战死,阵亡重伤的波西米亚人有31个,而剩下的人也全都多少受了轻伤。 一次偷袭战斗损失了将近六分之一的人,这让亚历山大在痛惜伤亡的同时彻底愤怒了! 当手下把一个没来得逃跑的负伤敌人带到他面前时,双脚已经重新清洗包扎的亚历山大坐在村长家的起居室里,神色阴沉的看着对面瑟瑟发抖的俘虏。 很显然,这个人也知道等待他的肯定是残酷可怕的命运,但是他似乎依旧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他张嘴要说什么,却被亚历山大抬手拦住。 “卡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亚历山大低声问,到了这时他才来得及询问卡罗“之前你去哪了?” “大人我没找到你们,我是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卡罗看着那个俘虏“我原本打算跟着这些家伙后面发现他们埋伏的地方在哪里,不过没想到我跟着的那几个人根本没和他们的同伴汇合,等我发现他们把我引得太远准备往回走时,却已经找不到你们了。”卡罗说着脸上露出了郝然的神色,毕竟他这次有些过于贪功,他已经听说了在布拉恰诺湖畔发生的战斗,这让他更是觉得脸上发烧“这是我的责任,我原本以为可以直接找到他们大本营,请原谅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大人。” “我们大家都得意忘形了,”感受着双脚传来的疼痛,亚历山大轻声说“我们这段时间日子过的太悠闲了,这是对我们的教训,好了你继续说。” 卡罗暗暗松口气接着说:“我在找你们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家伙,从他们那里听说了布拉恰诺湖的战斗,于是我就又想再继续跟踪他们想要找到他们的营地,可没想到却发现他们正把这个村子里的一群孩子劫持到树林里。” “你们用这个村里的孩子威胁他们吗?”亚历山大问对面的俘虏,看到那个哆嗦着不住点头他摆摆手“说出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 “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跟着我的队长一起给别人干活的,”那个人的音调有些怪,听上去倒是颇为悦耳,好像不停的发出一连串歌声的夜莺,只是这个时候他脸色苍白身子发颤怎么看都很狼狈“请原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两个人雇佣了我们,其中一个家伙叫佩里莫,另一个是个矮个子,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你就知道这么多,然后就让我损失了将近40多个人。” 亚历山大的声音平静可阴沉的脸色异常难看,他的确在心里责怪卡罗,可同时更责怪自己,他知道自己的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虽然在罗马的开始举步维艰,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他知道自己有些过于沉溺于罗马与那不勒斯的贵族们的纠缠当中了,他渐渐忘记了这是15世纪末期,是依旧以动乱和战争被后世记住的时代,更忘记了这里是未来将会发生连续几十年不停战乱的意大利。 意大利战争会打多久?60年还是70年? 有些人哪怕活得很久,可从出生到死去都不会看到这场战争的结束,而有些家族会连续三代甚至四代人都要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度过。 而现在只是这场战场刚刚开始的时候,自己今后很可能会和很多人一样,在这场漫长战争中度过一生,或者如果再象现在这么得意忘形,也许不但根本没机会看到这场战场结束,甚至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当中。 就如同现在,如果自己战死了,很快就会被人忘记,谁还会记得自己?也许索菲娅会很伤心,但是他可以保证连纳山都不会太在意他的死活。 “把他放了,”亚历山大看着俘虏,看到卡罗愕然的看过来他继续说“扒光他的衣服,让他就这么走出去。” “哦不,”俘虏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求求你别这样,我会冻死的,求求你发发慈悲大人!” “这就是我的慈悲,一切看上帝是否会原谅你。”亚历山大说完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很累,双脚也开始火辣辣的发热,他知道自己还是被冻伤了。 俘虏被带了出去,可以听到外面传来的挣扎声和求饶声,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卡罗走了进来。 “怎么样?”亚历山大问。 “那个家伙往树林里跑了,我们的人正跟在他后面,如果他不会被半路冻死或是让狼吃了会带我们找到他的同伙。”卡罗低声报告,然后他稍微犹豫下慢慢跪了下来“请您原谅我大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过失,如果不是我的贪心我就应该立刻去给您报信,如果那样也许我们早就发现了他们的阴谋,这都是我的错误。” 卡罗伸手抱住亚历山大的脚要低头亲吻,却被他抬手阻止。 “我说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误,我们所有人,”亚历山大加强了语气“你记住卡罗,今天死去的那些人,是我的粗心大意让他们丢掉了性命,是你的自以为是害了他们,我们欠他们的,所以我们必须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们补偿回来。” “是的大人,我明白大人,”卡罗把头埋在地上不住的低声哭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山大“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伤亡了这么多人,是不是还要继续前进?” 亚历山大微微皱眉,他没想到一次看似普通的打通道路的任务,却让自己受到如此重创,这不但打击了他士气,甚至打击了他的信心。 “果然没有人是好对付的。” 亚历山大沉吟着,不论凯撒还是罗维雷家,会选择他合作,就是看重了他手里的力量,可现在他损失惨重,他不用想象就能猜到那些人听说了他的近况之后会有什么变化,甚至就是乔安娜都可能会对他改变态度。 “我们还有多少人?” “除了重伤和需要留下来照顾他们的,我们能带走的人还有352个,”卡罗低声说,损失如此惨重,让他说出这些人数时呼吸有些急促,他声音低沉的说“也许我们该惩罚一下这个村子里的人,他们是同伙。” “那只是为我们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亚历山大轻轻摇头“我们都知道真正错的是我们,是我没有想到敌人会在这个村子里偷袭,甚至哪怕已经发现了异常,可我还是忽视了。而你卡罗,你因为被自己的勇敢蒙蔽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亚历山大慢慢站起来,双脚刚沾到地面,疼痛和一阵如蚂蚁咬噬般异常难忍的搔痒让他深吸了口气才站稳。 “这是个教训卡罗,”亚历山大轻声说,看着卡罗惭愧的低下头,亚历山大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我们应该知道面临的是什么,死了的那些人让我们明白了太多东西,可这些教训太可怕了,只有一次已经足够了,你说是吗?” “是的大人,这的确太可怕了,”卡罗声音微颤,他抬起头迎上亚历山大的目光“我只希望不会让您再次失望。” 亚历山大轻轻点头,他按着卡罗的肩膀慢慢走到门口,当打开房门时,他看到了正被卫兵押着畏惧的站在门外的村长。 亚历山大的目光很平静,他只是默默看着眼前脸色苍白惊恐不安的这个人,然后他向卫兵摆了摆手。 “我们没有办法,我们是被迫的,他们抓走村子里的孩子,”村长絮絮叨叨的说“他们说你们一定会经过这里,也一定会留下来住宿,我们必须按他们说的做……”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村子是属于教会的?”亚历山大打断了村长的辩白。 “是的,这里是属于教会的,我们为教会服务,为这里的主教大人服务。” 村长好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似的不住点头,他希望这能让这个可怕的年轻贵族有所顾忌,但当他看到亚历山大眼中的神情时,他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吊死他。” 亚历山大的声音平静,好像完全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村长甚至一时间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两个卫兵抓着他的手臂往房子外拖动他时,他才终于醒悟过来要发生什么。 村长大声的喊叫着,而他的老婆则一边哭喊一边疯狂的冲上去紧紧抱着丈夫不肯松手。 两个阿格里士兵愤怒了,他们毫不留情的用拽着在地上挣扎的村长向房子外拖去,其中一个士兵先把女人踢倒在地,然后狠狠的在她的肚子上踹了两脚。 两个波西米亚士兵麻利的把一根打了结的身子挂在房子外的树杈上,当村长被推搡着拽到树下时,闻讯而来的村民们已经被驱赶着围拢过来。 人们用畏惧惊恐的目光看着眼前一幕,当有人要鼓起勇气出声时,看着那些暴虐的波西米亚和阿格里人,他们最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我信主基督耶稣,愿在天的主救我灵魂,让我不会畏惧死亡和地狱,”村长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他被架上一匹马,当绳套挂在脖子上时,他的身子不由一阵颤抖“愿主宽恕我的灵魂,宽恕我的罪孽。” “你的罪孽只有用死亡才能宽恕,”亚历山大微微挥手。 随着四周人们发出的低呼和村长老婆撕心裂肺的哭叫,被猛抽一鞭的马匹先前一窜,村长脚下霎时悬空,他的身体开始在空中不停剧烈抖动,直到最终慢慢放缓,再无动静。 “昨天夜里,我死了很多人,”亚历山大看着那些惊恐愤怒,却又只能畏惧的一言不发的村民“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你们必须受到惩罚,而且我要把昨天受伤的士兵留在这个村子里养伤,你们必须保证让他们受到最好的照顾,等到回来我要见到我的士兵都很健康,否则……”亚历山大看着人群“你们会知道来自阿格里领主的愤怒是多么可怕。” 亚历山大的话让村民们惊恐万状,除了村长老婆依旧还在不住哀嚎的凄惨哭声,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那些畏缩胆怯的村民,阿格里士兵们的眼中露出了鄙视轻蔑。 在这一刻,他们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原本也是农夫的自己和这些村民的不同,那是牧羊人与羔羊的区别,是猎人与猎物的区别,是掌握生死的一方与被掌握者之间的区别。 同样看着那些村民,亚历山大的目光却又投向村外的远处,他不知道究竟是谁要暗算自己,但是他已经决定要做出反击。 不论是谁,我会让你们知道,惊醒一头猛兽要比伤害它更加可怕。 亚历山大心中暗暗发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图谋 一个农夫扛着柄锄头沿着小路上积雪向前走着,他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候还可能会滑到。 看着前面大片大片被残留的积雪映衬得忽黑忽白的田地,农夫有些恼火的叹口气,今年的雪下的太大的了,甚至连一些老年人都说已经不记得以前什么时候还下过这么大的雪。 田地都冻得硬邦邦的,踩在上面脚底膈得生疼。 农夫走到地头,先喘了口气,然后才抡起锄头刨开覆地面上的那层积雪,然后开始一个个的掘起半埋在地里蔫趴趴的圆菜。 这些圆菜虽然吃起来不是很可口,但对很多需要靠它养活一大家子的农民来说,却是很不错的美味,至少煮熟之后那种闻上去总好像烧焦了什么似的味道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下咽。 一阵闷闷的响声隐隐传来,农夫有点疑惑停下来向四周看看,没有看到什么之后他继续干活。 但是很快,那种响声就又传来了,而且伴随着响声,农夫可以感觉到从陷在地里的锄头上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他有些不安的抬起头向远处看去,随后就看到了一片晃动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些不速之客的速度很快,农夫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时,这些人已经闯进了这块土地,随着战马的蹄子用力踏在地面溅起的碎雪和泥块,那些人已经出现在忐忑不安的农夫面前。 农夫紧紧抓着他的锄头,不过他并没有打算使用它,当看到那些人身边随着坐骑奔跑来回摆动的佩剑时,他就知道这些人不好惹。 而且他也认为没必要充什么英雄,不论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应该都不会太过分。 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有些是当地的领主,有些则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外国人,他们往往一到这里就宣布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可也往往过不了多久就又不得不离开,然后换另外一个人来耍这套把戏。 当地人早已经都习惯了,对他们来说只要能让他们过上还算安生的日子,把赋税交给任何一个领主都是一样。 这些人看上去不太好惹,他们脸上的神色让农夫感觉到了危险,这倒并非说他们有多凶,而是他们身上看上去就有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从他们身上服饰看,像是某位领主的军队,因为如果是强盗,他们就未免显得太正规了一点,农夫从几个人衣服的相同地方看到了个样子有些古怪的徽章。 “这里是谭普拉吗?”一个听上去有些南方口音的骑士大声问,看到农夫点点头,他就继续问“教堂在哪,我们要见这里的牧师。” 农夫伸手指了指身后远处镇子里的一个方向。 “你是个哑巴?”那个骑兵拉着马绕着农夫兜了个圈子,他似乎对农夫一直不开口有些不满。 “不,我会说话,”农夫赶紧说,他把锄头抱得更紧了,就好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 “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骑兵说完弯下腰伸手拍了农夫的肩膀一下“告诉我最近有没有人从这里经过,我是说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镇上。” “我不知道,”农夫紧张的说“我只知道每天出来干活,也许镇上其他人知道。” 骑兵仔细看看农夫,然后回到同伴身边对其中一个人说:“看来我们得进镇子去打听打听了。” 那是个衣着古怪,颇有些异族味道的男人,他浓密的弯翘胡子看上去有点滑稽,不过农夫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的却是令他胆寒的蛮横和狂野:“进镇子看看,这地区不小也许能打听到些消息。” 一队骑兵催马从农夫身边掠过,看着他们奔驰而去的背影,农夫轻轻舔了舔嘴唇,然后低下头继续刨起了地里的圆菜。 谭普拉镇子不小,几百户的居民已经称得上是座小城,那些骑兵的出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看着从街道上奔驰而过的战马,人们立刻纷纷向路边让开,看着他们向教堂方向奔去,人们又不禁暗暗议论猜测这些人是什么来历。 虽然谭普拉是教廷领地,但是一直以来大大小小的领主都曾经宣布过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特别是前段时间法国人的出现,让这里变得更加混乱了。 那几个骑兵来到教堂前纷纷下马,在那个之前问路和有着弯翘胡子的两人带领下,他们走进了从外墙看,已经有很多年没经过修缮的教堂。 听到脚步声,正在圣坛前点着蜡烛的神甫转过身,看到走来的几个人,他眼中稍微露出了疑惑。 “上帝保佑您神甫,”走在前面的士兵躬身行礼,在亲吻了神甫的袍子之后他才继续说“请原谅我打扰了您,我们是阿格里的贡布雷大人派来的使者,大人命令我们来拜访您,给您带来了他对您的问候。” “可是我不认识这位大人,”神甫疑惑的问“我能知道你们的来意吗?” “神甫,我们的大人希望能得到谭普拉人的帮助,”当前的阿格里人一鞠躬“我们要在这里征召一批人手把前面被破坏的桥修好,而且我的领主希望能在这里得到需要的补给,我们需要面包,奶酪和足够多的肉干,特别是能带上的肉干,因为我们很快就要继续赶路。” 神甫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显然不知道这些忽然冒出来的人在说什么,当最后听说这些人居然是从罗马派来的之后,神甫就觉得更加诧异了。 “下了好长时间的雪,我们也和罗马断了联系,连皮亚诺堡都可以派人来了,可却不通罗马,”神甫似乎为罗马终于派人来了感到高兴“我想这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而且这肯定是上帝听到了我们的祈祷,要知道城里的人就在昨天还在担心这么久没有消息,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神甫喜悦的样子,士兵也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而当他再次提出刚才的要求时,神甫立刻爽快的点头同意。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穿上件厚衣服,”神甫拍了拍肩膀“这个地方以前受过伤,遇到坏天气就疼的很,你们要稍微等一下了。” “您轻便神甫。”士兵恭敬的让到一边。 神甫慢吞吞的从几个人身边走过,然后顺着礼拜堂旁边一扇小门走进去。 刚刚消失在门里的拐弯处,神甫原本缓慢的脚步立刻变快,他沿着墙壁一直先前走,穿过黑乎乎的狭窄过道,来到一闪门前敲了敲。 房门先打开条缝,然后立刻敞开,神甫快步闪了进去。 “是那个贡布雷的人,他们来了。”神甫对屋里的两个人低声说。 这两个人一个长发,一个矮个子。 “他们发现我们了?”长发男人立刻抓紧摆放在桌上的重剑。 “不,他们是那个贡布雷派来的使者,说是要在村子里征集男人去修桥,并不是来找你们的。”神甫阻止住长发男人,继续低声说“他们还没发现你们在这里。” “来了多少人,”长发男人问“如果来的人不多,我们可以把他们解决掉。” “5个,其中有两个看上去像是你们说的波西米亚人,”神甫摇摇头“不要乱动,我可不希望你们在教堂里打打杀杀的。” “得了吧涅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长发男人不以为然的说“就只有5个人,我们只要冲出去就把他们都杀光了,用不着那些佣兵倒霉鬼我们也能成事。” “可然后呢,惊动了那个贡布雷,我们就没有机会了,”矮个子皱起眉梢“也许我们可以改变下方法,那个贡布雷不是说要修桥吗,我们可以让人混到村民里面去,然后想办法干掉他。” “你也看到了,那些佣兵靠他们打仗也许还勉强行,可要他们混进村民当中可不容易,那些家伙身上的血腥味从老远就能闻出来,那些波西米亚人可不是可不好对付。”长发男人不以为然的摇头“更何况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是就为了让这些家伙偷偷摸摸干点什么,除了要干掉那个贡布雷,我们还要让那些罗马人知道这条路不通,现在这里的一切我们说了算,这才是总重要的。” 长发男人的话让矮个子有些为难,他倒也明白同伴说的有些道理,他们这次来拦截亚历山大固然是为了奉命杀掉这个人,还有就是如长发男人说的那样,要截断罗马与北方的联系,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一场大雪帮了他们的大忙,大雪封路的局面下他们甚至可以只用很少的人就封堵住了罗马与北方的交通,而且因为使用的是佣兵,所以一直以来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些忽然冒出来的强盗究竟是什么来历。 即便这样他们也很谨慎,往往相同的佣兵在使用几次之后就会解雇,然后再去找些新的手下,这么一来根本没有人能深入了解他们的来历。 而对那些佣兵来说,原本作为佣兵和强盗就是他们不同的两个身份,大雪封路原本让他们的生意多少有些难做,可这两个人却总是能准确的提前知道哪条路上会有商人经过,更知道该如何避开那些危险的巡逻队,这让他们能更方便轻松的抢劫那些不幸的行人。 几次抢劫后,他们除了给这两个人上缴一份分成,剩下的好处足以让他们在接下来过上一段不错的好日子,所以他们自然也不会把这种好事随便对别人提起。 “我们得找些新的人手,”矮个子心里盘算着“也许不需要多厉害可必须得是机灵的,我们只要悄悄的靠近那个贡布雷,然后趁他不注意把他杀了就可以,至于说封锁罗马通往北方的道路,我想只要这个贡布雷死了就变得方便多了。至少罗马再派人总要有些日子的。” 说到这,矮个子看了看同伴继续说:“不过你得留下来了,最好最近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教堂,那个贡布雷和他很多手下都见过你,小心不要被他们认出来,这次由我去。” 长发男人原本要分辩,可想了想之后还是闭上了嘴。 “这里的村民都相互认识,”神甫一边穿起厚实的衣服一边说“不过我会告诉他们你是从其他地方流浪来的,原本想在教堂里混口饭吃,现在正好有了这个机会。如果你们还要再找别人,就说是你以前一起流浪的同伴就可以了” 矮个子点点头,他跟在神甫身后向门外走去,当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同伴说:“尽快去找些人来,修桥这种事不可能很短,我们不知道贡布雷会在这里留多久,所以必须在他回罗马之前找机会把他干掉。” 长发男人默默点头,他先是看着神甫和同伴离开,然后跟着出门,从过道另一头向教堂后面走去。 而这时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卡罗正大声对聚过来的镇上的居民喊话:“我们要能干活的人,要是木匠最好,我的主人是很慷慨的,修好前面村子的那座桥你们可以得到一份工钱。”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人们低声商量着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当看到神甫出现时,有人立刻喊了起来,希望能从神甫这里知道这件事的真假。 “这的确是真的,他们是罗马派来的使者。” 神甫的话让居民们打消了顾虑,接着当看到神甫居然还主动把一个看上去并不很强壮的外乡人介绍给那几个罗马来的士兵后,很多人多少有些抱怨。 “为什么不用我们当地人呢,我们现在正是闲着的时候,”一个镇上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我们都是干重活的不怕吃苦,有这个机会还是先让给我们谭普拉的自己人吧。” “如果你们能干活当然好,”卡罗点点头“而且这座桥要尽快修好,所以我们还需要很多人,不用担心没活干,罗马城的那些大贵族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能尽快把路修好。” “你们需要很多人?”矮个子这时忽然问,看到卡罗看过来,他笑着说“我有些朋友也许能干这份工作,他们当中有些人手艺不错。” “是吗,”卡罗很意外的看着矮个子,说起来这份召集工人的差事不是让他很喜欢,和这些繁琐的事情比起来他宁愿拿起条火枪去和人打仗,可他还是怀疑的说“不过你说的这些人要能干活才行。” “放心,他们可都是棒小伙子,很能干呢。”矮个子嘿嘿一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盾之始 亚历山大双脚上的伤势已经见好,虽然冻伤和愈合的时候那种钻心的刺痒让他深夜里都睡不好,但至少已经比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亚历山大原本是要在被袭击的第二天就立刻出发的,但是之前他派回去送信的使者给他带回的两封分别是凯撒和乌利乌的来信,让他不得不暂时留在了村子里。 在信中,凯撒提到了最近罗马发生的一些事,虽然字里行间这位教皇的爱子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但是亚历山大依旧能看出来,罗马的日子似乎不太好过。 这个猜测从乌利乌给他捎来的信里也得到了证实,至少乌利乌告诉他,罗马人现在已经开始在为取暖和吃上一口新鲜的蔬菜着急了。 “一些商贩已经开始把新鲜蔬菜的价格抬得很高,因为市面上缺少很多东西,所以他们可以随意自己定价,除了蔬菜还有鸡蛋和一些平时不是特别需要,但现在却因为稀少而变得抢手的商品,譬如木材,原本没有人会特意在家里准备太多木材,可现在人们为了熬过漫长的冬季不得不到处寻找能够燃烧取暖的东西的,有些人家已经开始自己到城里一些偏僻的地方砍伐树木,或者到更远的城外伐木,但是因为路上很不好走,还曾经除了点意外,”乌利乌的信里写到“还有除了可以供人吃的牲畜,因为缺少制作蜡烛的动物油脂,很多贵族家的宴会不得不停止了,夜晚的罗马灯光变得少了,而抢劫却多了起来,人们开始变得不安,到了深夜更是不敢随便出门,据说为了表率仁慈,教皇陛下的几个子女已经带头宣布暂时停止奢华的各种活动,卢克雷齐娅小姐甚至还捐出了一批她的宫殿里平时不用东西救济穷人,但是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罗马太大了,罗马的人也太多了,所有人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尽快打通罗马与外界的联系……” 乌利乌的信就要比凯撒坦率的多了,信里毫不掩饰的描述让亚历山大很快就了解了罗马发生了什么,而且也让他清楚的明白了凯撒急于让他恢复罗马与外界联系的心思。 食物虽然虽然是罗马急需的东西,但毕竟还不是当务之急,真正让凯撒担心是随着冬天越来越冷而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取暖问题。 很显然,虽然依旧大量使用木材取暖或是照明,但是桑罗尼峰地区的煤矿现在对凯撒来说却是十分重要的,或者说凯撒担心的是如果长时间的因为道理问题让罗马失去与这些地方的联系,也许就可能出现一些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 和凯撒相比,其实亚历山大更清楚一座城市如果因为交通不变可能会带来的种种麻烦,他能想象当罗马人很快发现随着他们城里和附近的树木越来越少,他们赖以取暖的木材变得越来越难获得时候的那种不安,而接下来随着这种不安的,就可能是各种糟糕的事情。 “我们要在这里尽快把桥修起来,”这是亚历山大在看了来信之后做出的决定“至少要在这件事做起来之后才能离开。” 按照亚历山大命令,卡罗立刻带着几个人到附近一些地方征召工人,他并非只是跑了一趟谭普拉,而是还跑到更远的一些地方去找工人,很快河边的小村子里就变得热闹起来。 对于忽然到来的这些人,村子里的人开始是抱着警惕的心,虽然有些人他们还认识,但是却因为不知道他们来意村里人很是小心。 但是很快他们就听说了这些人是被召集起来修桥的,这让村里人既好奇又有些兴奋。 因为这不但意味着很快就可以和罗马取得联系,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来,修桥这段时间这些人需要住在村子里,这至少能让村里人在冬天里赚上笔外块。 村长被处决带来的恐慌依旧没有消失,不止是波西米亚人,甚至阿格里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残忍可怖的,这至少让阿格里人感到很得意。 只是这个村子实在太小了,亚历山大的军队无法完全住下,这让他不得不命令军队除了一部分住在了村子里,其他人暂时在还算避风的树林里扎营。 而随后两天忽然出现的大批工人更是一下子把村子堵得满满的,尽管谭普拉离这里最近,但是让他们住在那里是不可能的。 “先让工人们在树林里搭建临时的营地,他们需要有个住的地方,”亚历山大做出决定,同时他下令加强了警惕“我们得当心敌人的袭击,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的。”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敌人其实已经混进了修桥的工人当中,矮个子除了是第一批来到这里工人之外,还因为他的“热心”,很快又有一批人数虽然不多,可个个都很精明家伙也跟着到来了。 这些人和那些真正的工人一起被分派到树林里,就地取材赶着建起几座临时的房子住下来。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亚历山大的军队也在这片树林里驻扎。 一场战斗损失不小,不过这倒是让原本多少有些隔阂的阿格里和波西米亚人变得亲密了些。 在之前,波西米亚人是很看不起这些刚刚放下农具拿起武器的阿格里泥腿子的,虽然因为纳山的原因他们也没怎么为难过阿格里人,但是在这些农夫面前他们始终是趾高气扬,更是每每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 而阿格里人显然也不是很看得上那些在他们眼里和野蛮人差不多的波西米亚人。 这种矛盾虽然还不明显,但是在战斗中多少会有些影响,譬如在布拉恰诺河边的战斗,波西米亚人只顾显示他们完美的冲锋与对敌人迅速袭击的傲慢,让他们没有能和阿格里人形成完好的配合,以至虽然成功的袭击了敌人的背后,但是却依旧让大多数敌人从容逃走,这也导致了接下来敌人能迅速的组织起第二次袭击。 血的代价狠狠的教训了波西米亚和阿格里人,让他们为初入罗马时的骄傲与轻狂付出了代价,不过一起并肩战斗的残酷经历也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改变了很多。 亚历山大当然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和其他人相比,做为他最初领地的阿格里人对亚历山大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而且随着几次战斗他也已经发现,虽然还不能和那些常年征战经验丰富的佣兵或是军队相比,但是也许是因为生活贫困,和富庶的北方人相比,以阿格里人为代表的意大利南方人更加能够吃苦而又甘于听从命令,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暗暗决定,如果可以,将来他的军队要以南意大利人为主,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另外卡罗,我需要你向我推荐一些你认为可靠的士兵,”亚历山大这么吩咐“人数不需要很多,十几个已经够了,我需要他们不但能娴熟的使用火枪而且擅于近战,这些人将会做为我个人的卫兵,所以务必要忠诚可靠。” “如果这样,我推荐我自己大人。”听了亚历山大的要求,卡罗立刻回答。 “我只是需要一些能在危险时候保护我的卫兵,可如果让你做这件事那就是个浪费了,”亚历山大轻轻一笑“你还是指挥所有阿格里人吧,等回到罗马你也还继续在纳山身边学习,我需要你成为的是一名优秀的骑兵军官,而不是个警卫,要知道我可是对你抱着很大希望的。” 最终,卡罗为亚历山大推荐了个叫保罗·布萨科的阿格里人。 按照卡罗的说法,这个保罗·布萨科是个“地道的阿格里人”,而且还是个有着很丰富经验的猎人,这就意味着这个人不但有一身不凡的本事,而且也应该擅于使用火器。 事实上当一个好像身上虽有的边边角角都被人用锉刀似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时,亚历山大多少有些犹豫。 这个人的四肢也好像被锉过,看上去硬邦邦的,和卡罗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而真正让亚历山大感到怀疑的,是他对这个人几乎没什么印象。 所有跟着他从阿格里出来的人他都多少有些印象,而这个人除了他那看上去有些特别的外型,亚历山大很怀疑他还有什么其他能给人留下印象的东西。 “保罗的家族以前一直是阿格里最好的,不过从他父亲那代起就不做猎人了,”卡罗为保罗·布萨科解释着“这是因为他父亲有一次在打猎的时候被野兽咬掉了一只手,不过保罗学到了他们家所有的本事,您完全可以相信他。”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他当然不会因为卡罗这句话就完全信任这个叫保罗·布萨科的人,不过看着他健壮的手臂和因为常年拉弓长了一层硬茧的手指关节,亚历山大还是决定使用这个人。 保罗·布萨科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在得到亚历山大任命之后,他立刻开始着手在阿格里人当中挑选人手。 而且这也是最重要的,必须是阿格里人! 虽然拥有娴熟的使用武器的技巧十分重要,或者能够快速的装填火枪,以至有比其他人有更多的射击次数不可或缺,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要遵循必须首先是阿格里人。 保罗·布萨科是被这么要求,也是的确这么做的。 正如亚历山大所说,他需要的是一队能保护他的卫兵,对这些卫兵来说,忠诚是最重要的条件。 而阿格里人无疑拥有更多这样的品质。 “我想知道你会怎么保护我。” 看着正端详着远处挑出来的十几个阿格里人的保罗·布萨科,亚历山大这么问到。 新任卫队长很认真的想了想说:“如果远了我可以开枪,如果近了我的剑术还不错,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他们要伤害您,必须先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亚历山大看着眼前的卫队长,他倒不是不相信这个人说的话,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你错了,你的职责不是为了我去送命,而是保证我能活着,所以你要考虑的应该是如何保护我。” 保罗·布萨科有些愣怔的看着亚历山大,然后一言不发的点点头。 当亚历山大在为他的人身安全着想的时候,在河边木桥的残骸边上,一群工人站在忙碌的干活。 虽然天气很冷,但是在听说如果能尽快赶工把桥修好就能得到比原来更多的报酬时,工人们立刻变得活跃起来。 如果能提早一天就可以多得到一个弗洛林,这样的许诺让很多人甚至不顾天黑得早了依旧点上火把急着赶工,而原定要用一个星期才能修好的木桥,亚历山大却希望三天内就能使用。 “那就要找更多的人手,”一个被临时指派为监工的镇上木匠无奈的对亚历山大说“现在这点人根本完不成,至少还需要几十个人,可大人现在我们没有这么多人啊,除非到更远的地方去招人手。” “更远的地方?” 亚历山大微微皱眉,在这种天气里很难能让一些远地方村镇的男人出门做工,而且一下子要招几十个人,也实在不那么容易。 “也许有个人能有办法,”卡罗忽然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个矮个子,那个人是第一个愿意修桥的人,更重要的是卡罗记得他说过还有些同伴“有个招来干活的流浪汉说他还有些朋友,也许那些人能帮得上忙。” “那就让那个人去找他的那些人来帮忙,”亚历山大有些焦急的吩咐“我们不能被耽误在这里,一旦安排好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去桑罗尼的煤矿。” 当听到卡罗说要他去多找些人手时,矮个子脸上迅速的闪过奇怪笑容,不过很快就变得低眉顺眼的答应下来,甚至还试着和开罗商量能不能先预给一个弗洛林,让他那些正饿肚子的流浪汉朋友先吃顿饱饭,因为这样可以他们就能跟听话的尽快赶过来。 卡罗很大方的给了矮个子2个弗洛林,同时吩咐他要尽快把人都带过来。 满口答应之后,看着转身离开的卡罗,又瞥了眼旁边几个看着这一幕有些生气的当地人,矮个子把手里的短铲随手一扔,笑呵呵的上了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阿格里卫队 一辆边帮很高的马车沿着崎岖坑洼的路面摇晃的向前走着,因为地面上冻,原本泥泞的土地到处都是生硬干裂的,所以泥洼的路走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马车的车轮发出痛苦呻吟似的咯吱声,坐在车上的人也随着颠簸嘴里哼哼唧唧的抱怨着。 车上坐着几个人,他们都是谭普拉镇上的居民。 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他们都尽量让自己穿的暖和些,身子完全裹起来虽然很笨拙,可看着四周到处都是冰冻的世界,他们就觉得自己至少比那些被冻死的人好得多。 有些从远地方来的人带回来了消息,说因为今年的雪下的特别大,所以已经发现有人被冻死,甚至哪怕是罗马城,也有人不能幸免。 和那些早晨起来被发现冻死在大街和野外的人比起来,谭普拉人不但是幸运,甚至称得上是走运。 因为往年的冬天这个时候都是很难熬的,人们不得不想办法趁着这个季节找些零活做维持生活,男人会暂时离开家,而女人则要利用她们的小手艺做些针线缝补的贴补家用。 想起那些在外面因为这场大雪措不及防冻死的人,很多人心里都暗暗后怕,他们不知道如果自己正在外面又没有什么准备,会不会就可能成为那些人当中的一个。 现在好了,忽然出现的一个工作让谭普拉人一下子有了赚钱机会。 虽然修桥这件事要长时间的在野外,可只要几天就能赚到弗洛林,这是以前从没想过的,而且如果能尽早完成还可能赚的更多,难得有这么大方的领主老爷,这让谭普拉人都很高兴,甚至有人认为这是上帝在帮他们的忙。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事都那么顺心,让谭普拉人有些恼火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1个外乡人似乎在和他们作对。 这个外乡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先是用可怜打动了镇子教堂的神甫让他混进了修桥的工人当中,然后当领主老爷提出需要人手的时候,这个家伙居然抢了当地人的机会,大包大揽的为他自己的人拉生意。 这让谭普拉人都气得不轻,更可恶的是,这个家伙说招来的还是一群外乡流浪汉,这让谭普拉人觉得更是难以容忍了。 谭普拉不是什么知名地方,但这里很平静很少来外乡人。 而且离罗马虽然也不近,可谭普拉人已经习惯以罗马人自居,可什么时候这里容得下一群外乡流浪汉抢当地人的工作了? 谭普拉人心里就说不出的恼火,而且只要想想如果开了这么个头,那些流浪汉就有可能赖在谭普拉不走,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这么一想,工人们就认为有必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矮个子流浪汉。 而且他们也想向神甫请求一下,虽然仁慈是好的,可毕竟那些外乡人来历不明,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大家还是希望神甫能先为谭普拉人自己着想。 只是这虽然是个好心,但想想要这么对神甫说,谭普拉人就觉得有些心虚,毕竟神甫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是高高在上,虽然他们不敢表现出任何恶意,但是这么说话肯定会引起神甫不快的。 但想想那个矮个子离开时的得意样子,再想想如果真让他带来一大群流浪汉可能会对镇子带来的破坏,最主要的是眼前修桥赚钱的机会就这么让一群外乡人抢走,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后,还是决定趁着回镇上搬运东西的时候,派人和神甫好好说到说到。 路上虽不好走,可镇子离工地并不是很远,天还没擦黑就已经能远远看到镇子里教堂的房顶,那也是整个谭普拉镇最高的建筑。 “我说,我们该怎么和神甫老爷说啊,”看着离镇子不远了,原本为了生计鼓起的勇气却正在不停的泄去,一个居民有些忐忑的问旁边的两个同伴“如果神甫老爷生气了可怎么办?” “是呀,我可听说涅德神甫的脾气其实不是很好,”另一个人也多少有些不安起来了“如果神甫因为这个怪罪我们,那可是有可能会被赶出镇子啊。” “可如果就这么由着那些流浪汉混进镇子里,你们觉得我们以后还会有好日子吗?”坐在后面车上把身子靠在车帮上的一个男人问,这个人就是之前在教堂前抱怨为什么不把工作先给当地人的那个镇上的人。 “可神甫是因为仁慈才收留那个流浪汉的,我们这么做不等于是违背神甫的意愿吗,”赶车的村民还是有些不安“也许我们不该和神甫说这件事,那些人干完这趟活也就走了……” 听着他自己都不那么确定的声调,后面的人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那些人就好像是蝗虫,不论到那都引起麻烦,而且这次修桥给的工钱可不少,你们就甘心这么随便让给别人,别忘了冬天才刚开始,现在还没过圣诞节,这之后至少要到3月我们才能有新的活干呢,这段时间我们怎么办?” 男人的话让两个同伴没了声,他们三个人相互看了看,虽然都没出声,但眼神里都渐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就在三个人要打破沉寂时,几个黑点忽然出现在远处的田野里。 因为到处都是大雪覆盖,所以这些人就显得很明显,虽然距离还远,可已经足以引起注意。 “那是些什么人?”赶车的村民直起腰向远处那些似乎和他们差不多平行前进的黑点看了看“那些人可真不在乎马累不累,居然在大雪地里怕那么快,要是陷在雪窝里马的腿骨会折断的。” “看不清,不过应该是些当兵的,就是不知道是哪的士兵,”坐在他旁边的同伴眼神好些,然后他舔舔嘴唇羡慕的说“其实我也想去当兵,虽然危险些可只要运气好干上几年就能把钱包赚得慢慢的。” “那你得有运气,否则也许早早就死了,”坐在后面的村民嘟囔了一句,他站在车上也直起身子向那些离他们近了些的骑手们看了一阵“看来这些人挺着急,他们这是要往镇子上去吗,但愿不是来找麻烦的。” “如果真是找麻烦的,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向那个贡布雷老爷报信?”赶车的村民有些不放心的问“我们可是正为他干活呢。” “我不知道,等等,”后面的男人先有点犹豫,然后疑惑的说“真奇怪他们怎么忽然进了镇子后面树林里了,不是来镇上吗?” “也许只是路过,”听到这话同伴立刻松了口气“这些人人数不少,得有十几个呢,要是这么一帮当兵的闯进镇子闹事那可不是玩的。” “是啊,”坐在后面的男人慢慢坐下来有些疑惑的应了一声,他最后看到那些人似乎正向着镇子后面的树林奔去,那里距离教堂不远,这让男人略微有点不安“那些人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善茬,但愿没什么事。” 涅德神甫站在雪地里焦急的走来走去,他已经在教堂后面的树林里等了有一阵了,感到脚上有些冰凉还不停来回跺了几下。 随着一阵蹄声,一群骑马的身影出现在树林外,然后十几个人穿过树林向着神甫奔来,当他们停下战马时,每个人都因为奔跑嘴里不停的吐出热气。 “你们来晚了,”神甫有些抱怨的说“而且你们不应该骑马来,我没地方藏不住这么多的马。” “可我们到时候得尽快离开,”长发男人说着从马上跳下来“神甫,我们和你不一样,一旦杀了那个贡布雷,不论如何我们都得赶紧离开这,没有马可不行。” 听着长发男人语气里透出的讥讽,神甫露出丝愤怒,可随即又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吧,我来解决马的问题,不过你们一定不能露馅,”神甫对其他人说“一会你们都要换上我给你们准备的流浪汉的衣服,还有不能带长武器,只能带短剑和匕首。” “放心,我们干这个也不是一次了”一个佣兵满不在乎的说“进去之后杀掉那个倒霉蛋我们就走人,然后就能赚一大笔,这趟买卖挺划算。” “小心点,这次可不同,”不知道什么时候矮个子从修道院后门走了出来,他打量着手下这些人“听着,这次我们要杀的这个人虽然身份并不重要,但雇我们干这事的那个人要他必须死,所以我们不能有一点马虎,”说到这他看着之前那个满脸随意的佣兵“去找点灰抹脸上。” “什么?” “我说去找点灰,你的脸上全是油,一看就是刚吃了顿好的,这不是流浪汉,”矮个子说着又对其他人说“还有你们,得让自己看上去像个饿了几天的样子。” “我们干嘛不直接找上那个家伙,然后砍掉他的脑袋。”一个头顶秃秃的男人问着。 “因为那个人身边有一整队的士兵,还有些看上去很彪悍的波西米亚人,”矮个子说着看了看眼前这些人“虽然你们不是最勇猛的佣兵,可我听说你们是最狡猾的,有不少有名的家伙在你们手里吃过亏,所以这次才要找你们。” 矮个子说完认真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些人:“听着,我要的就是杀掉那个贡布雷,据我所知他在这呆不了两天,所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点要在这两天里把他干掉,而且不能有任何闪失。” 说到这,矮个子叹了口气:“相信我不要马虎大意,这个人很难对付,特别是他手下那些波西米亚人,那是些让人很头疼的家伙,如果你们不想吃亏,就一定得小心。” 就在矮个子对同伙面授机宜的时候,那些被他称为让人头疼的波西米亚人,正都皱着眉看着不远处一帮有些奇怪的阿格里人。 这些阿格里人大约有十几个,除了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健壮之外,这些人佩戴的武器也稍微不同。 除了长矛和钩戟,阿格里人使用的就是火枪。 这让他们在战斗的时候只需要建立起稳固的阵型,就可以依靠密集的长矛和夹杂在期间的火枪,尽量在远程和半近的地方与敌人交战,而不是需要贴得很近,甚至直接相互用刀剑刺进对方的身体。 这也是亚历山大设想的比较能够让阿格里人发挥作用的方法,毕竟要指望一群刚刚放下农具的农民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士兵,需要花的时间太久了了。 可是如果能形成坚固的阵型,那么阿格里人同样能够与敌人对抗。 可这些阿格里人稍微有些不用,他们除了携带着火枪之外,居然还每个人都带着柄马刀。 也正因为这个,才会引起波西米亚人的注意。 马刀是从波西米亚人那里买来的,亚历山大用了个不错的价钱买下了那十几把马刀,然后用它们装备了自己挑选出来的卫队。 而当卡罗疑惑的问为什么不让卫队士兵使用佩剑时,亚历山大是这么回答的:“如果一定要让我为自己挑一种武器防身,我会选一把马刀,因为这才是真正杀人和自保的武器。” 只是不论是那些阿格里卫队还是波西米亚人,对亚历山大的这个决定都多少有点抵触。 波西米亚人觉得让这些才扔掉锄头的农夫使用马刀是在开玩笑,而阿格里人也对这种更像异教徒用的武器有些喜欢不起来。 不过看着那些正在熟悉装备的卫队,亚历山大倒是信心十足,而而且心里隐隐还有些激动和期盼。 亚历山大记得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这位后来被人们称为战神的教皇做过很多事,而其中最有名的一件,就是利用如今声名鹊起的瑞士人,为罗马教廷建立了一支后世鼎鼎大名,以勇敢和忠诚著称的瑞士卫队。 每每想到这个,亚历山大都不由跃跃欲试,想要也建立这么一支属于自己的卫队。 只是亚历山大很清楚,随着火器的发展,自己的卫队注定不可能和瑞士卫队一样。 而阿格里的猎户们,无疑是这么一支卫队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亚历山大还不知道,他的这支卫队刚刚诞生,就要面临一场艰难险峻的考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狼之夜 战神教皇尤里乌斯二世在不懈努力下不但险些完成了对意大利的统一,而且他还为罗马教廷留下了一支拥有优秀传统的瑞士卫队。 做为保护梵蒂冈和教皇的近卫队,这支完全由瑞士人组成的卫队从尤里乌斯二世时代开始就忠诚的执行着自己的使命,甚至即便过了几百年之后的世界早已经人是无非,但是瑞士卫队依旧坚定的站在自己的岗位上。 而瑞士人在如今这个时代那种完全一根筋的固执,则是让亚历山大印象最深的东西之一。 瑞士人的勇敢和他们顽固一样,曾经是整个佣兵世界的一块黄金招牌,和其他佣兵在战场上往往为了保存实力敷衍了事不同,瑞士人会以一种敬业的态度去完成自己的使命,甚至就是一些贵族的军队在对职责的忠诚上都无法和他们相比,为了胜利他们可以坚定的投入最后一个士兵而不是一看形势不妙就转身逃跑,更不会为了防止将来给自己留下后路就给对手手下留情,瑞士人的狂热和勇敢往往让他们的敌人头痛不已,而更重要的是,瑞士人不会像斯福尔扎那样动不动来个鸠占鹊巢的把雇主赶跑,自己当老大。 正因为这样,瑞士佣兵以优秀士兵的典范一度成为了抢手货。 亚历山大希望自己也拥有这样一支军队,只是以他现在的地位和实力是雇不起一支足够规模瑞士军队的,而且说起来他更希望自己的军队能够摆脱如今流行的雇佣兵的方式,很显然作为他领民的阿格里似乎适合成为这样的士兵。 和意大利北方富庶地方的人民相比,相对贫困的南方人有着更能吃苦的优点,而亚平宁山脉一带的人民更有着近似瑞士那种山地人众所特有的坚强和韧性。 “先为我组织训练的,然后让他们成为阿格里人当中的典范,最终建立一支以阿格里人为基础的军队。”这是亚历山大当初希望纳山帮他完成的事情,和波西米亚人比较起来,他更愿意信任阿格里人。 现在,至少他这支十几个人组成的阿格里卫队是如他想象的那样建立起来了。 挑选制造得最可靠的火枪,配上锋利趁手的马刀,再从所有战马中挑选出最好的马匹,亚历山大为他的卫队准备的所有东西都是最好的。 这样的结果就是其他的阿格里人显然很嫉妒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卫队队员,而且这也引起了矮个子的注意。 长发男人因为已经和亚历山大见过面,所以还留在了教堂里,而矮个子则带着他那些“流浪汉”朋友回到村里。 正如矮个子说的那样,他这次招来的这些人都很机灵,至少换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再随便把脸上抹脏之后,看上去还真和吃了不少苦头的流浪汉一样。 这些人的到来多少让谭普拉人不太满意,不过因为他们都是自己聚在一起,所以倒也暂时没人招惹他们。 在先喝了点热汤后,矮个子带着这些人按照工头的吩咐到了河边,他们一边干着活一边密切的观察着附近,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 “看到那些当兵了的吗?”矮个子对身边的同伴问“看上去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这些人似乎是他们当中比较厉害的,而且他们一直守在附近,我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到过这些人。” “要不要去看看?”一个人低声问。 “等一等不要着急,”矮个子小声说,他的眼睛紧盯着那些人,忽然他的呼吸变得重了起来“我看到了那个贡布雷了,就在那,这些人应该是他身边卫兵,可之前我可没见过。” 随着他的话,几个人注意到那些卫兵向一间房子靠拢过去,而房子里走出来的正是亚历山大。 这时候的亚历山大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人盯上,他正一边吩咐几个村民一边向着河边走来,那些卫兵簇拥在他四周,眼神警惕的看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保罗,告诉他们不要那么紧张,”亚历山大对跟在身边的保罗·布萨科说“我是要你们保护我,不是要你们帮我吓走所有人。” 卫队长一时间露出点疑惑的样子,似乎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哪,不过他还是低声吩咐自己那些手下不要“凶巴巴的”。 “我们动手吧,”矮个子身边一个佣兵低声说“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他身边的人太多了,”矮个子皱着眉“如果不能一下子杀掉贡布雷事情就不好办了。” “可你不是说他也许很快就要走了吗,如果他走了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同伴的话让矮个子也多少有些犯难,只是看着那些卫兵,他一时间却没有把握能一举成功,仔细想想之后,他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冒险。 “再等等,也许到了晚上就有机会了。” “你们之前不是已经在晚上袭击过他一次,他会变得很小心的。”同伴表示异议。 “也许会吧,可他现在把军队调过了河,所以会以为要比之前安全多了,这会让他大意的,晚上的时候我们找机会靠近他的房子,不过在这之前的你们都得小心点不要露出破绽。”矮个子叮嘱着同伴。 说完,矮个子看着在不远处正不停对几个当地人吩咐着什么的亚历山大,嘴唇不由微微舔了舔。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主人一定要他杀死这个叫贡布雷的小领主,更不知道为什么主人还一再吩咐要他尽量不要把事情闹的很大,最好悄悄的干掉他,可连续几次的挫败让矮个子心里已经恼火起来了,虽然这完全不是什么个人恩怨,但是一想到主人可能会因为这个不再信任自己,他就觉得这个贡布雷已经成了他眼前的一块绊脚石,他必须用这个人的性命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愚蠢无能。 深夜,远处旷野里传来了野兽的嘶鸣,月光的树林看上去黑乎乎的。 在树林的边缘,几条身影悄悄出现,然后又是几个人影,最后汇集起来的十几个人借着树林的黑暗向着村子的方向悄悄靠近。 矮个子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他紧盯着远处村子的轮廓,同时低声吩咐同伴小心村边那些军营的动静。 因为人数很多,所以亚历山大除了尽量把军队安排在了村子四周的房子里,其他的依旧建起了简单的营地,这么一来整个村子几乎完全被包围了。 “他会觉得这样就安全了,”出发之前,矮个子是这么对同伴说的“要知道我们可不是大喊大叫的冲进去杀人的,我们只要悄悄的进去杀掉那个贡布雷就行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再悄悄的离开。” 前面出现两条人影,佣兵们立刻警惕的隐藏在角落后面,看着两个波西米亚人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晃悠着走过去,闻着随风吹过来的酒味,矮个子向身后的人悄悄打个手势。 “记住,进去杀了那个人,然后就离开。”矮个子小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带头沿着房子边沿悄悄走去。 教堂里,长发男人双眼盯着眼前不住摇晃的蜡烛,他已经这么看着很久了,看着蜡烛上的火苗,他的双手时而攥紧时而放开。 “你能不这么紧张吗,”涅德神甫有些不耐烦的问“你这个样子让我也心神不安的。” “那你为什么从开始就一直来回走个不停?”长发那人扭头看了眼身后正走来走去的神甫“涅德,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现在的胆子变得特别的小,之前那个贡布雷的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吓得脸色都变了。” “不许你这么说,”神甫停下来脸色难看的盯着长发男人“对你们来说当然没有关系,即便被发现只要逃回到你们主人的身边就可以了,可对我来说就是最可怕的惩罚,如果梵蒂冈知道我是个信奉圣古弗拉的,他们会直接把我烧死的。” “所以你现在就想尽量和这件事撇清关系是吗?”长发男人冷笑了声“之前我们来找你的时候,你那种勉强的样子,让人觉得很不放心啊。” “我可没拒绝帮助你们不是吗,更没出卖你们,”神甫有些紧张的看着对方,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心狠手辣,如果被他怀疑很可能就会招来祸害“我是你们的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掉那个贡布雷,可我还是会和你们一起干的。” 长发男人怀疑的看了看神甫,然后才慢慢点点头:“但愿如此涅德,但愿如此,你已经在这个穷乡僻壤呆的太久了,要我说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干点更大的事情,否则你可能就要在这个教堂里烂掉了。” 神甫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看着长发男人那张略显阴沉的脸,他心里暗暗叹口气。 “涅德你应该感谢我们,不是吗,”男人盯着眼前不住跳动的火光“想想如果当初不是大人救了你,你早就已经被吊死了。” 神甫闷闷的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眼前这些人的摆布,更糟糕的是他有把柄落在这些人手里,这让他根本没有机会能够摆脱出来。 眼前的蜡烛忽然爆起一个很大的火星,瞬间火苗窜得老高,长发男人尔被吓了一跳,他的身子不由向后一仰,然后回头诧异的看了眼同样面露异样的神甫。 虽然除了被教廷认可为圣迹的各种异象之外的所有征兆都不被承认,甚至还会被视为异端,但是欧洲人却依旧始终保留着某些异教徒的习俗,甚至连一些神职人员也会对诸如梯子恰好压住某人的影子意味着霉运,装水的罐子被打破有可能就是破财,这些带着明显异教特征的习俗很是认真。 而蜡烛上忽然爆出火花这种明显不是好兆头的出现,让屋子里的两个人都不由心头跳。 “只是根蜡烛,”长发男人低声嘀咕一句,可他还是不由向神甫瞥了一眼,见神甫的神色不对,他轻轻哼了一声“难道不是吗?” “是啊,只是根蜡烛。”神甫也应了一声,不过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桌上的烛台不放。 远处夜色中传来一声很悠长的狼叫,然后就是接着几声高低不同的回应。 长发男人似有所感的走到窗边向外面看了看,可过了好一会却没发现什么,只是外面的狼叫声变得越来越凄厉,而且回应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这地方总有狼吗?”长发男人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回头问神甫。 “山里的狼,天一冷就出来找吃的,有时候甚至还会闯进镇子里来吃家畜,”神甫随口应了声,可接着就皱起眉梢“不过听这叫声,今天的狼有些太多了。” 长发男人看着外面,还侧过耳朵仔细听着。 忽然,他脸上神色一动,紧紧盯着远处起伏的旷野。 几个人影在黑夜中不住晃动,如果仔细看似乎是正在向着这边奔跑,而在那些人影后面,一道道黑影正贴着地面飞快的向着这些人追来。 忽然,一道影子从后面蹿起,随着声隐约惨叫,一个人影瞬间被扑倒。 那个人在地上不住翻滚挣扎试图爬起来,但是又是几条硕大的黑影蹿了上去。 撕扯,拖拽,扑咬,一时间雪地上黑影不停翻滚,同时一股隐隐的血腥味随着冷风迎面飘来。 其余的人还在没命的向前狂奔,后面的狼群又追了上来,就着月光,长发男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矮个子身影。 “该死的!”他咒骂一声从桌上抓起剑向门口冲去,可却被赶在前面神甫一把死死按住了房门。 “你疯了,这时候出去我们都得死的!”神甫脸色发青,眼中满是惊恐“冬天饿坏了的狼群比什么都可怕,我们根本救不了他们,外面那些人已经死定了!” “开门你这个混蛋,当初就应该把你这个犯了规矩的家伙吊死。” 长发男人愤怒的吼着,看到神甫眼中露出惊惧的神色,他哼了一声转身开门。 可是一阵剧痛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不由伸手紧紧抓住门把想要支撑身子,但是当一截锋利的剑刃从前胸透出后,看着喷溅到眼前门上的血浆,长发男人身子摇晃着向前扑出,慢慢顺着门板滑到在了地上。 “蠢货,这是你逼我的。”神甫不住喘息着,看着似乎还没有死去,手脚不住挣扎的长发男人,他拔出剑来,然后再次举起,不停的的向下狠狠戳刺。 屋里,长发男人终于没了气息。 而屋外,野狼凄厉可怖的嘶嚎整整叫了一夜。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猎卫兵的初战 几个工人拘束的站在亚历山大面前,他们有的人手里抓着帽子,有的双手在衣服边角上揉来揉去,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 同时他们不住的抽着鼻子,只是每当闻到空气中难掩的血腥气味时,他们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一分。 不过他们的眼睛这时候都盯着眼前桌子,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个很鼓的钱袋,他们还记得当钱袋放下时发出的那声重重的闷响给他们带来的震撼。 “应该谢谢你们,这是你们应得的,”亚历山大对稍微站在前面,似乎是个当头的工人说“如果不是你们发现这些人可疑,可能他们就蒙混过去了,你们大概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必须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命。” “大人,请您不要客气。”带头的工人赶紧应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回镇上时候随便看到几个人,却没想到却发现了涅德神甫的秘密。 当这几个工人看到那些骑马的人消失在教堂后面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当他们要继续向家里走的时候,马车却意外的陷进了一个雪窝当中。 当时车上的三个人险些被从车上掀下去,他们忙了半天却依旧不能把马车从坑里弄出来,一时间没有办法的三个人,最后决定回镇上找人帮忙。 马车就随意扔在路上倒也没有关系,这个地方的人都是相互认识的,并不用担心。 三个人选择了穿过旷野从教堂后面抄近路会镇子,结果就在经过教堂后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大批看上去就和普通拉货的驮马不同的战马聚在教堂后门远处的空地上。 这自然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而更加引起他们注意的,是他们看到那个被涅德神甫带来的流浪行正在和一群看上去同样不是普通人的家伙正说个不停。 虽然距离很远听不清楚,但这几个工人还是本能的感觉到了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其实只要想想就知道,一个原本一无所有靠打零工混日子的流浪汉忽然对一群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家伙指手画脚,这件事怎么看都似乎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三个工人很聪明的没有再继续向前走,而是绕路离开,他们并不知道这小小的灵机一动救了他们自己的命,可是当他们回到工地上之后,却听说那个流浪汉已经找来了十几个帮手,这让他们在气愤之余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些在教堂后门见到的人,他们悄悄的靠近仔细看了看,然后就被那些人吓到了。 任何人见到一群之前还意气风发的纵马驰骋,可一转头却满脸泥渍,破衣烂衫的干起了苦力的人都会感到意外,这总是能让人嗅到某些透着阴谋诡计东西的味道。 矮个子不会不想,他之所以会失败,纯粹是因为那几个当地人怨恨他抢了自己的饭碗。 “大人,那个,”领头的工人有些支吾的试探问着“涅德神甫怎么样了?” “那位神甫失踪了。” 亚历山大轻轻皱起了眉,见这位老爷不高兴起来,几个工人不安的相互看了几眼,然后赶紧抓起桌上的钱袋告辞离开。 事实上亚历山大正在为神甫的失踪犯愁。 涅德不但是这个镇子上的神甫,更是教堂领地内的一位神甫,却这么牵扯进了一场对他连续几次的袭击阴谋当中,甚至还就此失踪,这不能不让亚历山大在产生重重怀疑同时,又不得不想方设法的解决当前的难题。 这个难题就是教堂不可一日无神甫。 因为直接隶属教廷,亚历山大不得不给罗马写信,希望他们能立刻派来一位神甫安抚当地教区,同时他让人封闭了整个教堂不许擅入。 现在他自己就在教堂里神甫的房间当中,看着手下小心的搜查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他走到门口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冰冷僵硬尸体。 是之前那个袭击过他的长发男人。 身上被戳刺出的好几个孔洞上流出的血这时候已经凝固成黑红一片的斑斑黑渍,大张的嘴巴和睁圆的眼睛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被人杀死。 “致命的那一下是从背后刺的,”一个有些弯翘胡子的波西米亚人说着还做了个捅刺的手势“有人从身后给了这家伙一下,然后看他没死才又刺了几剑。” “是神甫干的?”尽管想到只能是那位神甫,但亚历山大还是要问一下。 波西米亚人把尸体翻过来后心向上,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应该是的,我见过这个神甫,从这伤口的高低和方向看是那个人干的,他应该会是这么拿着短剑,然后向这样一样刺了这家伙一刀。” 波西米亚人边说边比划,他的手沿着一条似乎看不到的线先前,然后轻轻抚摸到了喷溅到门板上的血渍:“这一下可是够狠的,杀他的这个人肯定很恨他,否则不会这么用力这是要一下就致他死命。”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其实并不需要波西米亚人这么认真仔细的分析,只要想想工人们之前报信和随后跟着那些人逃跑的痕迹一路追上来就知道,这些人和涅德神甫显然是勾结的,只是为什么涅德要杀死自己的同伴,却是一时间想不明白。 也许是为了杀人灭口,亚历山大说着轻轻打开房门,尽管天气寒冷,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是迎面而来。 门外,原本白色的雪地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团说不出来的颜色,混杂着被踩踏的灰色泥土和令人看上去就不安的发紫的暗红的积雪搅拌成了肮脏的泥浆,人脚踩在上面就会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就在这些泥浆当中,到处都是一块块被啃噬得零碎的尸体残块,还有几条同样被撕扯得只剩下碎块的野狼。 一颗野狼的头和一个被咬得辨认不出面目的人头对峙似的摆在地上,张开的狼嘴里锋利的獠牙似乎还要扑咬眼前的猎物,而那颗面目全非的人头已经被咬掉下唇的空洞嘴巴里,同样露出了残缺的牙齿,似乎是要面对野狼做最后的挣扎。 “这里的狼真是厉害。”亚历山大低声说。 虽然早就知道狼群的恐怖,但是他从没见过这种情景,当他们一路循着痕迹追上来时,路上就已经见到了好几个逃出来后被野狼袭击的敌人,而且这些人全都已经被撕咬得面目全非,想要从他们身上找出线索都是不可能的了。 而当他们最终找到教堂时,看到的却是在距离教堂不远的山坡上这恐怖的一幕。 很显然最后逃出来的几个人和野狼进行了殊死搏斗,他们杀死了几头狼,可最终被更多的狼吞咬分食。 “大人,镇上的人都吓坏了,”卡罗从远处走来,他的身后又背上了一把弩弓,这是他当猎户时的家伙,现在再次拿了出来“他们说这附近的确有狼,可袭击人的事很少,这次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镇上的人担心从今往后狼可能会不停的袭击人了。” “是昨天这些人负伤流血引来了狼,”亚历山大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岭轻声说“昨天你们做的不错,特别是布萨科的那些人,他们的表现甚至出乎我的意料。” “大人,如果他们知道您这么称赞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卡罗回头看看正带着卫队在四周警戒的保罗·布萨科。 就在头天夜里,当矮个子带着人悄悄潜进村子,准备来个出人意料的二次偷袭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排迎头而来的火枪弹丸。 这突如其来的迎头痛击瞬间把矮个子他们打得手忙脚乱,而第一排枪声还在空中回荡,早有准备的阿格里火枪兵就从房顶,从门后,从窗**出了第二排子弹。 最前面的几个人立刻中弹倒地,他们有两个直接就丢了性命,其余得则倒在地上不住的痛苦呻吟。 硝烟未散,波西米亚人的马刀已经从烟雾后高高举起,随着人影闪烁刀光飞掠,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是即便是因为被忽然袭击被打得焦头烂额,可谁也没想到这些人依旧顽固的向着亚历山大居住的房子冲去,或者说谁也没有想到矮个子会那么顽固甚至疯狂,他带着剩下的人不顾一切的先前猛冲,甚至趁着这出人意料的举动,避开了原本以为他们会立调头撤退而特意留在后面准备截断他们退路卡罗带领的重兵,而是一路先前直接冲到了亚历山大房子附近! 这个举动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空等了好久的卡罗没有迎来被袭败退的敌人,却听到了村子里传来的激烈砍杀声。 这异乎寻常的举动真的吓到了所有人,当发现敌人居然会如此疯狂不顾一切时,卡罗只能带人向那些敌人背后追击,而这时矮个子他们已经到了房子前的围墙外。 保罗·布萨科站在墙里边看着远处不住晃动的人影,之前袭击的硝烟笼罩着整个院子,呛人的火药味让人喉咙发干,可布萨科却一直毫不放松的紧盯着前面,哪怕眼睛被烟熏得很难受。 这是他第一次担任保卫贡布雷领主的任务,这让保罗·布萨科有些紧张,不过也正是这紧张帮助了他。 所有人都认为那些敌人骤遭重创手忙脚乱之后,肯定会吓破胆的拼命逃跑,而经过连续几次袭击之后,亚历山大已经下定决心要趁着这次机会一定要把这些敌人彻底包围消灭在这里。 正因为如此,卡罗把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了村子四周,然后耐心的等待敌人落入落网。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些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敌人居然会这么疯狂顽固,在遭到伏击之后不但没有逃跑,相反却疯了似的继续向亚历山大居住的房子发起了进攻。 这样,当矮个子带人冲过来时,迎面碰上的正是守卫着房子的保罗·布萨科。 猎人和猎物几乎在瞬间就看到了对方,布萨科甚至清楚的看到了一张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脸,然后他就举起火枪向着对面那人开了火。 阿格里卫队是由一群猎人组成的,不论是天赋还是苦练,这些卫队士兵都有着比其他火枪兵更加准确的枪法,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着远远超过其他人的冷静坚定。 这让亚历山大已经在考虑给自己的卫队起一个响亮的名字,就叫“猎卫兵” 当看到迎面冲来的敌人时候,站在墙后的卫队士兵齐齐的举起了火枪,随着布萨科发出的大声命令,一排震耳欲聋的轰鸣伴着大片浓烟喷射而出。 一柄火枪糟糕的准头也许面对一群人也不会打中一个,但是如果是十几支火枪同时射击,就是可怕的了。 而阿格里卫兵们真正宝贵的,是他们即便面对冲到面前的敌人依旧保持冷静的镇定。 当第一枪响后,阿格里卫兵没有立刻拔出马刀迎上去,他们扔下了手里的枪,然后拿起了身边早就准备好的第二枝火枪冷静瞄准,就在敌人已经冲动面前,纷纷举起武器准备砍杀时,枪声再次响了。 如果说面对第一轮火枪还能勇敢的冲上去,可当他们面对几乎顶着胸口和脑门喷射的枪口时,敌人终于动摇了。 他们当中有人不由弯下脚步,有的本能的向后退却要躲在同伴的后面,而居然幸运的躲过了几次火枪齐射的矮个子,却终于没有能躲开这最后一轮射击。 弹丸直接射中了他的脸,当时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人在脸上狠狠砸了一拳,然后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 矮个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而同伴拽着逃跑的,他甚至觉得能逃出来完全是不可能的。 可他们的确逃出了重重包围,甚至还能不停的穿过树林,向着镇子上逃跑。 脸上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有不停跟着前面的人不住奔跑,直到听到四周响起阵阵可怕的狼嚎声。 “大人,我们搜查了整个教堂,不过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卡罗有些沮丧的对亚历山大报告着“看来那个神甫很谨慎,而且我们找附近的居民打听,居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人们只知道几年前他忽然被派到这里担任驻堂神甫,而且很奇怪的是几年了,他一直都守在这个镇子上,除了每个月去主教区参加大弥撒,从没离开过这个镇子,更没去罗马祝圣。” “这倒是有些奇怪。”亚历山大心中暗暗奇怪,从那他的画像上就可以知道,这连续几次袭击显然就是针对他而来,这让亚历山大不由为有一股力量正在暗中盯着他恼火之余,又暗暗警惕。 那个有着弯翘胡子的波西米亚人走了过来,他向远处已经被收集起来的尸体看了看,回头对亚历山大说:“大人,那些人都在那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发现当中似乎少了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桑罗尼山下 谭普拉镇上发生的事震动了整个教区,做为罗马教廷的领地,居然会发生神甫参与谋杀一位领主的事情,这让教区意外之余又是各种疑窦丛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惊动起来,一时间教区里充斥着各种猜测揣摩,而做为直属教廷的罗马北方教区,人们立刻把目光都投向了教区的录事司铎。 做为一位代行主教事宜的司铎,这位教区里的录事司铎是个颇为引人注意的人,因为主教年事已高而且一直生病,其实整个教区的事务早已经都完全由司铎大人代理了,甚至很多人都知道只等着主教大人蒙召之后,司铎就可以接任主教。 谭普拉发生的事实在让人意外,在第二天司铎就带着人亲自赶到了谭普拉,这也是这个镇子第一次来这么位大人物。 几乎全镇的人都跑出来迎接司铎大人,不过司铎大人并不关心教民们的恭敬热情,他急于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希望立刻见到那位阿格里的领主。 司铎对罗马发生的很多事还是知道的,他知道如今掌握罗马大权的是以凯撒·波吉亚为首的秩序会议,而且也清楚这位贡布雷不但也是秩序会议中的一员,而且还是凯撒身边一位很重要的人物。 作为神职人员,司铎当然对与教皇有关的人颇为上心,更何况这还牵扯到一场谋杀和一个神甫。 教会中从没缺少过各种阴谋,甚至其诡异与残酷程度比一些宫廷都更可怕,所以当司铎闻讯赶到谭普拉时,他已经做好可能要面对一位愤怒的领主,和一大堆根本解释不清东西的窘境。 不过他没有想到当他来到谭普拉时,得到的答复却是“那位大人已经在早晨离开了”这么个出乎他意料的消息。 亚历山大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谭普拉,事实上他已经耽误了太久的时间,其实如果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离开罗马之后因为一路麻烦,其实根本就没有走出多远,甚至如果道路畅通,他这时候原本不但应该糟已经到了桑罗尼的煤矿,甚至如果一切顺利都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所以亚历山大决定干脆留下之前受伤的士兵一边养伤一边继续监督修桥,而他自己则带着其余的军队继续向桑罗尼前进。 不过他还是给司铎留下了不小的难题,当仔细搜查之后,人们惊讶的在神甫的房间里发现了个隐藏很好的密室,当走进这间诡异的密室,看着里面供奉着的一个用一根锁链缠绕捆绑的倒十字架时,司铎发出了惊恐意外的呼声! 这时候的亚历山大却已经离谭普拉很远。 桑罗尼峰坐落在亚平宁山脉的一条分支上,整个山峰呈南高北低的走势,这多少和其他山峰的走势有点不同,所以远远看去就好像一道逆流而上的巨浪忽然把平静水流斩开似的,倒是很有些气势。 做为欧洲最早的煤矿,桑罗尼峰的焦煤矿在意大利有着非凡的地位,很多人甚至把它视为普罗米修斯偷来的天火,这些可以燃烧的神奇石头让米兰的铠甲变得更加坚固,让威尼斯人能够为他们的战船打造更多的铁钉,也让其他地方的人有机会用这种石头产生的热量迅速溶解青铜,然后铸造出更多的璀璨艺术珍品。 甚至不用走到桑罗尼峰的下面,亚历山大就已经看到了三三两两背着大小各异的筐子,一路蹒跚的从山上走下来的人。 这些人的筐子里都或多或少的装着些散碎的焦煤块,而且当他们看到亚历山大的队伍时,都立刻变得紧张莫名,有些人还能勉强假装镇定,而有些人干脆扔掉筐子转身就跑。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注意,波西米亚人迅速向那些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的人冲去,只是几声呼哨之后,那些要逃跑的人就被波西米亚人拦了下来,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围着他们不住打转的骑兵,这些人立刻吓得聚在一起,目光中露出畏惧的神色。 “发生了什么事,”亚历山大慢慢带马向前,他示意波西米亚人让开道路,然后缓缓的从那些人身边经过“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逃跑?”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用畏惧的目光看着他,当他经过时那些人立刻低下头,似乎生怕自己被找上。 一个看上去有些矮小的人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这个人身边有个很大的筐,和他那瘦弱的身体看上去十分不搭配。 亚历山大驱马走到那人身前,微微弯腰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挑起他头上搭着的粗布帽兜。 一声惊叫响起,那个人恐惧的抬起头,露出了张不出意料的女人的脸。 “一个女人,”那群人似乎也很意外自己的同伴里会有个女人,他们愤怒的瞪着那女人,还有人不住嚷嚷“怪不得她总是单独一个人,从来不和我们待在一起,怎么会有个女人呢,这肯定是她带来的晦气。” 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赞同,所有人都怒视着那个女人,倒好像他们被抓完全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缘故。 “都闭嘴,你们这群蠢猪!” 卡罗大声咒骂着,自从在谭普拉的村子里吊死了那个村长之后,卡罗和他的阿格里士兵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不再把自己当做和那些乡村民众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开始用支配者的目光去看待那些之前和他们一样的人们。 亚历山大放下了马鞭,看着这些人说:“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逃跑,否则我会让我的人把你们抓起来。” “大人!”那个被认出的女人惊恐的叫了一声,她向前一步试图抓住亚历山大坐骑的缰绳,却被旁边的卫兵推倒在地。 亚历山大示意阻止了卫兵,看着从地上爬起来又要向前扑的女人,向她摆了摆手:“告诉我你要说什么就行了。” “大人,请不要把我们抓起来,我们只是捡了些矿里不要的碎石头,我们没有偷东西,”女人不安的叫着,最后跪在了地上“求您大人求您开开恩,我不想被赶到矿上去干活,我家里还有孩子呢!” “那么说你们是从矿上来的,”亚历山大从马上下来,他顺手从一个筐里拿出块焦煤,用力在一块石头上一砸,煤块瞬间被砸得粉碎,有些碎块里还带着闪烁的结晶“还真是不错的煤。” “大人,这些好像都是从煤矿里偷的。” 几个士兵把之前被那些人扔掉的散落的筐子都集中了起来,一时间那些人都用惊恐不安的目光注视着亚历山大。 “从这里到煤矿还有多远?”亚历山大擦掉了手上的煤渍随口问。 “不太远了,只要过了前面那片山坡就是,”女人紧张的回答,然后又略显犹豫的问“你们不是考伦坡大人的手下?” “考伦坡,他是谁,煤矿的主人?” “你们真不是?”女人脸上的神色微微放松,她试着向前走了一步,见亚历山大没有让人阻拦就又向前走了一步小声说“大人求您放过我们走吧,如果考伦坡大人发现了我们,一定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抓到矿上去干活的,如果那样我们就没有活路了。”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考伦坡是谁呢,”亚历山大继续问“他是这座煤矿的主人?” “我们不知道,不过考伦坡大人是这里的大人物,他管着整座煤矿,还有那边的采石场也归他管。”女人说着向山上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看来这位考伦坡倒是个大能人。”亚历山大笑了笑。 “听说考伦坡大人是米兰的贵族,”女人小声说,看了看亚历山大她又接着说“大人你不认识考伦坡大人吗,那求你放了我吧,我只想为家里的孩子换点吃的,今年太冷了,我丈夫又得了病。” 亚历山大慢慢从这些人身前经过,看着扔在地上的那些筐子里的碎煤块,他从一个筐里又拿出一块。 入手感觉有些重,看着不带光泽的乌黑石头,亚历山大随手扔在地上。 这些人筐子里的碎煤有多有少,有大半都是不能燃烧的煤石,倒是那个女人的筐子里虽然装的不多,却都是很不错的焦煤块。 “你倒是很聪明,知道该怎么挑好点的东西,”亚历山大说着看看那女人,看到她神色惊慌的样子,他问到“告诉我你是从什么地方‘捡到’这些煤的。” 亚历山大刻意加重了语气,看到女人脸上煞白又向一旁的同伴看去,他微微招手示意卫兵把那个女人单独带到一边。 女人神色不安的站在亚历山大面前,眼睛只是盯着他脚下的那筐碎煤块。 “你一定是单独自己找的这些煤对不对,”见女人听了这话神色一变,亚历山大不等她开口接着继续说“你比其他人都知道该找什么样的煤块,重量轻,看上去像一大堆碎块黏在一起,有些还有些带着亮光。可这样的好煤块肯定不多,你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你是一个人自己找的这些煤,对吗?” 亚历山大的话让女人脸上露出了不安,她张开嘴要说什么,可因为紧张只能不停的咽唾沫。 “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不要说你自己早就知道,没有哪个女人会知道这种事。” 亚历山大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他紧盯着女人的眼睛,这让那女人更加紧张害怕。 “是,是我丈夫,”女人因为害怕终于坚持不住,她满脸惊恐的看着亚历山大“我丈夫是煤矿里的工人,之前因为受伤被赶出来了,家里真的没有办法,所以我才想着去捡点碎煤块卖了换钱。” “是偷吧,”亚历山大笑了笑“据我所知,桑罗尼是属于教廷的领地,这里的一切都要归教会所有,所以你们的行为就是偷窃,按照法律是要受到惩罚的。” 女人脸上露出了惊恐神色,绝望和恐惧让她原本苍白脸上变得发青。 亚历山大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这么恐惧不安。 在这个时代,偷盗是要受到非常残酷的惩罚的! 砍掉手指,以至砍掉整只手掌都是很平常普通的事情,而这种严酷的惩罚甚至可以遍及到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错误。 女人显然因为想到了那些可怕的惩罚吓得不轻,而亚历山大需要的正是她的这种恐惧。 一路走来,亚历山大发现虽然今年的冬天显得格外的冷,但是除了罗马附近一些地方下了很大的雪,其他地方并没有遭受太大的雪灾,甚至当他们来到桑德罗峰附近时发现,这里几乎没怎么下雪。 如果说罗马因为大雪而被封堵,那么这里其实并没有遭受到这样的困难。 亚历山大不由又想起了那句很有名的话:条条大路通罗马。 即便一时的道路阻塞住了,如果真的要打通通往罗马其他道路也并不是很难的,除非,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这么干。 也许,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只是大雪封路那么简单。 已经想到这些的亚历山大自然想知道桑罗尼的矿上都发生了什么。 现在这个女人的出现倒是帮了他不小的忙,想到这个女人的丈夫之前曾经在桑罗尼的矿上干活,他觉得这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现在仔细想想,凯撒之所以亟不可待的要打通被大雪阻断的道路,还真的是有一定的原因。 亚历山大心里想着,不由抬头向山上看了看。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了哨兵特有的鸟鸣暗语。 桑罗尼峰并不很高,从山脚下一直通到山上有一片起伏很大的丘陵横卧中间,所以虽然看着并不远,但是走起来却是要费很长时间。 就在远处一块很低的凹地处,一团烟雾正徐徐腾起,而且随着那烟雾在高低不平的丘陵间时隐时现,可以看到一队骑兵正向着他们的方向快速奔来。 那些偷煤的人立刻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慌张的试图四下逃跑却又被包围的波西米亚人拦下,一时间恐惧不安笼罩了他们。 “让他们走,”看着远处逐渐靠近的队伍,亚历山大下了命令“不过这个女人要留下。” 听到亚历山大的话,女人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考伦坡 听说要放了自己,没有人再管那个吓得脸色不轻的女人,立刻四下分散的逃掉。 山坳下面的路显然要比想的还要远些,所以又等了一阵之后,前面才出现了不住晃动的身影。 来人并不多,所以当他们看到亚历山大队伍时,那些人就立刻远远停住,除了最前面有个人从队伍里出来慢慢向前,其他人都在原地远远看着。 卡罗带马向前,看着对方满面狐疑的那张胖脸,他大声说:“这里是阿格里的领主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的队伍,你们是什么人? 阿格里领主?贡布雷? 对面的人面露茫然,他显然不知道这位领主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不过看到然带了这么一支军队,那个人的脸色就显得凝重起来。 “我们是桑罗尼的护卫队,你们这是要去哪?” “那可太好了,我们正要去桑尼罗的煤矿呢,”卡罗回头向后面看了看,然后对压低声音对那个人说“你们最好快点带路,我们的领主大人脾气不大好,我们从罗马来,这一路上可不好走,所以他正生气呢。” “你们从罗马来?”那人露出了诧异神色,他不由自主的向卡罗身后看看,当看到地上那些筐子时,脸上露出了怒气“那么你们一定也见到那些偷煤的家伙了,先让我把他们的手砍下来再说。” “等等,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卡罗脸色阴沉下来“我的领主在等着去你们的煤矿是奉了教皇陛下的命令,可你然只关心几个偷煤的小偷,你这是在公然无视一位教皇的使者知道吗?” 胖子有些愕然,似乎被无视教皇使者这个罪名砸蒙了,他有些担忧的又瞥了眼卡罗身后的队伍,当注意到那些波西米亚人时,他不由伸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接着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立刻调转马头向自己同伴那边奔去。 没有一会,一个穿这件厚实的衬绒长袍的骑士从队伍里出来,走到卡罗面前。 这个人的头发很短很硬,紫色的衬绒长袍上也有些脏乎乎的,不过即便这样还是可以看得出这件衣服十分名贵。 不过卡罗是不知道这些的,他注意的是这个人的马鞍边然挂着柄火枪。 虽然只是火绳枪,但这已经让卡罗有些意外了。 尽管绝大多数军队依旧还在使用冷兵器,火绳枪还没有完全普及,但已经不是什么特别让人意外的武器。 很多地方一些贵族因为对火器的喜好,还会找些能人巧匠为他们制造更加精致,堪称艺术品的火器作为个人。 关于火器与弓箭的威力孰强孰弱的争论依旧存在,但很多稍具眼光的人就都已经察觉,火器显然要比冷兵器有威力的多。 所以还没有人能明确的确定未来火器将会彻底取代弓箭,甚至是所有其他冷兵器,但至少在欧洲,火器已经不是什么特别让人惊讶的东西。 亚历山大的队伍里装备火器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可卡罗却是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的人之外还有人使用火器。 看到卡罗疑惑的目光,那人露出个略显得意的笑容:“我注意到们很多人都带了火枪,”那人说着微微头看了眼卡罗后面的军队“我是小考伦坡,霍扎·考伦坡是我父亲,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到这来,让我和你的领主说话。” 卡罗认真的打量了下这个叫小考伦坡的人,然后才回到亚历山大身边。 “大人,这个人有柄火枪。”卡罗低声说,虽然并不认为对方的火绳枪会有什么太大威胁,但他还是提醒着。 亚历山大也略感意外,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同样对火器有兴趣的人。 “我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阿格里的领主,”亚历山大走到前面看着这个自称是小考伦坡的男人“是奉了教宗陛下的命令来的,我想立刻见到你的父亲。” “是教皇派来的人?”小考伦坡似乎并没有被教皇使者这个身份镇住,他似乎对亚历山大身后的军队更感兴趣“很抱歉我父亲如今不在,不过如果罗马有什么吩咐可以告诉我。” “我想我们还是先去你的煤矿看看吧,”亚历山大沉声说,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似乎并不在意,或者干脆说是很轻视来自教皇的命令,这让他对自己之前的猜测有了进一步的确定,很显然这个地方的人好像并不在乎来自罗马的权威。 “当然可以,领主,”也许是看到对方是一支军队,小考伦坡并没有刻意阻止,他微微调转马头,然后和亚历山大并辔而行“请原谅我们提前不知道罗马会派一支军队来,所以我们没有准备足够多的粮食,所以……” 这是在暗示这里不欢迎自己吗?亚历山大心里揣摩,他知道虽然如今这个时代的人对煤的重要还没有完全掌握,绝大多数人也就是把它当成某种能和木材一样使用的燃料,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有着远见卓识的人就看不到它的作用。 至少米兰的工匠们就是利用烧煤增加的温度加以锻炼,制造出了举世闻名的米兰铠甲。 等一下,之前那个女人说的什么,考伦坡这家人就是米兰的贵族? 想起那女人的话,亚历山大开始觉得自己这趟差事不是那么简单了。 很显然,凯撒·波吉亚瞒了他很多事情。 这些念头只是迅速在心头闪过,亚历山大看着旁边这个人:“我想我的人能自己解决,他们带了足够多的粮食,而且你应该注意到我的队伍里有很多波西米亚人,他们可是以能彪悍和能吃苦着称的。” 小考伦坡闻言不由回头看了看,看着那些即便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依旧悠然自得的骑在马上的波西米亚人,他略显赞许的点点头:“没错,我早就听说过他们的大名。” 说到这,小考伦坡牵着马缰的手忽然微微一收,坐骑不由停下里脚步,然后他用有些意外的目光看着正走向前面的亚历山大:“波西米亚人,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西西里人,是你和凯撒·波吉亚一起建立了那个秩序会议,对吗?” “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个西西里人。”亚历山大回头看了眼小考伦坡,微微一笑说完之后扭过头继续前行。 那你为什么要到桑罗尼来? 看着亚历山大的背影,小考伦坡的神色变得忽晴忽阴起来。 做为亚平宁山脉西麓的一条分支,桑罗尼峰虽然并不是很高,不过在整片丘陵里,它却已经是一枝独秀了。 甚至只要走到山腰,就可以完全俯视下面的整片土地,四周已经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高的地势,这让桑罗尼峰看上去好像个孤独的巨人。 煤矿位于桑罗尼的山坳里,一路上可以看到在已经被染得漆黑的道路上,随处可见的一队队扛着框子的工人从身边经过。 “这里所有的石头都是这样被人扛下去的,”小考伦坡边走边介绍着“在矿上干活的大多都是苦役,很多人是犯了罪之后被送到这儿来的。”说到这他看着亚历山大“我想你路上一定碰到了些偷石头的人,那就把他们交给我,我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这里每天可以出多少煤?”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小考伦坡,而是这么问“我想罗马对这个很感兴趣。” “罗马啊,”小考伦坡露出个饱含深意的笑容“波吉亚家的人现在一定很着急吧,这么大的雪一定给他们带来不少麻烦。所以他们让你来了。” “不是波吉亚,而是罗马,”亚历山大看着小考伦坡“罗马需要很多东西,现在那里的人正在和寒冬作战,这不是夸张,教皇命令我来打通从罗马到这里的道路,大雪已经给罗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希望这次来能有所收获。” “当然,这是毋庸置疑的,”小考伦坡微微抬手做了个行礼的手势“对于教皇陛下的命令我们一向乐于遵从,毕竟罗马与米兰是亲密无间的至亲。” 亚历山大注意到了当说到这句话时,小卡伦坡那略带讥讽的语气。 的确,罗马与米兰是至亲,或者准确的说是波吉亚家与罗马的斯福尔扎家是至亲。 当亚历山大六世荣登教皇宝座之后,这位有着高超外交手腕的教皇认为自己需要个强大的同盟。 然后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经过蒙泰罗枢机那个高级掮的保媒拉纤,再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亚历山大六世最后决定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卢克雷齐娅嫁给乔瓦尼·斯福尔扎,后者是米兰公爵科斯坦佐·斯福尔扎一世的私生子。 这桩婚姻看起来还是不错的,毕竟卢克雷齐娅再受宠爱也是个私生子,这让她与一位用着正统身份的继承人结婚多少有些困难。 而乔瓦尼·斯福尔扎虽然是私生子,却很得他的父亲喜爱,有传言说,如果不是因为身份原因,公爵是很希望由这个儿子继承强大的米兰公爵爵位的。 更重要的是,强大的米兰足以能成为一个有力的盟友,而这个婚姻一开始的确给亚历山大六世带来了不少的好处。 只是,亚历山大却比其他人都知道,这个婚姻最多再维持一年,一年之后那对年轻夫妻就会分手。 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真正糟糕的是,很卢克雷齐娅一起生活在罗马的乔瓦尼·斯福尔扎险些丢掉性命。 只是现在看来,也许不用一年之后,这个时候罗马与米兰之间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桑罗尼的煤矿是米兰人控制,这很让亚历山大感到意外,他意识到凯撒让他来这里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煤矿他多少也是有些好奇的。 很难想象15世纪的人是如何开矿采煤,不过亚历山大知道桑罗尼是有名的浅层矿,这为在当下这种极其缺乏技术和工具的时代开采煤矿提供了不可多得的优越条件,甚至算是某种上帝的恩赐。 所以当他跟着小考伦坡翻过一片脏乎乎的山坡,虽然被前面大片大片被挖得满目疮痍的山体的壮观震撼了一下,可很快就明白这里就是一座很大的露天煤矿。 对于采矿亚历山大当然并不在行,不过他也知道露天煤矿的煤质肯定不如深层煤矿,不过在这个时代这已经很难得了。 甚至就是依靠这种其实不论燃量还是制造的温度都并不是最好的焦煤,米兰人依旧制造出了远比其他地方工艺更加高超的米兰铠甲,要知道米兰铠甲之所以被视为这个时代最好的铠甲,并非只是造型优美,而是因为其坚固的质地和令人羡慕的工艺。 可以想象当一个骑士纵马冲向敌阵时,一套坚固可靠的铠甲不但能为他抵挡刀剑,甚至还能挡住来自敌人的强大火器的袭击,从而为他放心的驰骋杀敌提供足够的信心和保证。 这足以能让任何一个要走上战场的人渴望得到这么一套如同护身符般的保命神器。 只是米兰铠甲高昂得令人乍舌的造价足以让很多人望而却步,而能够造出这种强大的铠甲,足见米兰工匠们的精湛手艺和锻造技术。 不过这离不开眼前这片看上去肮脏混乱,似乎四周所有东西都被笼罩在一片黑蒙蒙的大矿场。 望着到处被挖得都是大坑,好像被陨石砸过似的矿地,小考伦坡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这里就是桑罗尼的矿地,”小考伦坡对亚历山大说“不论是罗马还是米兰,或者是威尼斯或是热那亚,所有人要想在冬天取暖或是喝上口热汤都得请求我们。” “人们还可以伐树,用木头取暖喝热汤。”亚历山大不动声色的说。 “可木头不能提供足够那么多的热量而且会烧得很快,而这样的天气,”小考伦坡抬头看看不见样阳光的干冷天空“我想即便派人很多人去砍树也是件很麻烦的事,这就会让很多人想起桑罗尼的矿地,或者说是想起我们。” 小考伦坡说着向旁边的随从打了个手势,随从拿起个很大的号角用力吹响。 号角声随风飘向下面的矿地,很快所有正在干活的人都停下手来,工人们抬头看着坡上的小考伦坡,一时间原本杂乱吵闹的矿地上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没有矿石就没有舒服温暖的地方睡觉,没有一杯可口的热汤,甚至连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都不可能,”小考伦坡看着亚历山大,他的眼中闪动着一丝激动“总有一天矿石会取代木材完成这一切,到了那时候谁能掌握这样的矿场谁就能让别人做任何他们不想做的事。” “而现在这个矿场属于考伦坡家,是吗?”亚历山大平静的问。 “不,”小考伦坡呵呵一笑“这个矿场属于高贵的斯福尔扎家族,而考伦坡家是斯福尔扎家族最忠诚的仆人。” 说完,他再次示意随从吹响号角。 听到号角声,工人们纷纷向着坡上的小考伦坡脱帽鞠躬,然后默默的开始继续工作。 看着这一幕,亚历山大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康妮欧·德·马林达奥 小考伦坡带着亚历山大在一桩因为离矿场很近,和其他地方一样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房子走去。 房子是木头的,当他们走上台阶时候,脚下的木板就发出“吱拗吱拗”的声响,考伦坡停下来低头看看,然后才向亚历山大做出个邀请的手势:“这里和罗马比不了,一切都是脏乎乎的,不过相信你很快就能习惯。” 说着他抬手用力擂了两下房门,只停了一下就又狠狠砸了两下。 房子里隐约传来阵急促的奔跑声,房门打开,一个仆人庄输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看到站在外面的考伦坡,她似乎有些诧异的啊了声,然后赶紧低着头躲向一旁。 “开门太慢了。” 考伦坡淡淡的说,亚历山大注意到女仆脸上霎时苍白,身子不住颤抖着。 “也许你应该到矿上去干活,”考伦坡边说边走进房子,然后他抬手墙边的木护板上随手抹了一把,看看手指他哼了一声“还算干净,看来你还不是一点用没有。” “谢谢您老爷,谢谢您,”女仆嘴里慌乱的低喊着,然后躬着身向以一旁退开“我去为您和客人准备喝的东西。” “要最好的松子酒,”考伦坡叮嘱了一句,然后才对亚历山大摆手示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似乎太严厉了,像个残酷的尼禄,如果你这么认为我只能表示遗憾,不过我得说这也许在罗马的确是太过分了,毕竟仁慈可以换取美德的好名声,但是在这里在桑尼罗就不是这样了,要知道外面有几百人正在干活,这还只是一小部分,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在服苦役的罪犯,从小偷小摸到穷凶极恶都有。所以对他们如果有哪怕一点点的仁慈都会被当成软弱,然后你就要轮到你自己倒霉了。” 亚历山大无数的点点头,他任由考伦坡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很干净的方厅里,他注意到这个方厅里也很赶紧,而且在靠墙的地方还有一张看上去很奢华的硕大美人榻,床帮呈卷云头的造型一直向上翘起,柔软的红色床垫看上去很舒服,让人有种很想躺上去的冲动。 方厅里的摆设很豪华,除了擦拭干净的家具,一些闪着光泽的是金银饰品也无声的诉说着主人的奢华与享受,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距离矿场不远的地方,会有这么一座看上去奢华之极的宅子。 不过亚历山大注意的是美人榻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副很高的画像。 画像上一位半卧在美人榻上的年轻女性面对亚历山大,从她微裸在因为侧卧而向下坠下的红色胸衣的缝隙间,可以清晰的看到一片雪白的隆起山峦,她的手里轻捻着一株水仙花,看上去似嗅非嗅,而她的眼神则正凝视着前方,似乎正注视着站在画前窥视她胸前美景的亚历山大。 这幅画虽然画的很传神,但倒也并非让亚历山大多么意外,真正让他为之一愕的,是随着一阵脚步一个女人从方厅另一边门里走了出来,她就站在美人榻的前面,然后亚历山大就抬头看看那画,在看看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一时间有种画里的人忽然走下来了的错觉。 考伦坡很得意的看着亚历山大的反应,然后他哈哈的笑起来。 “看看,康妮欧,你应该感到高兴,又一个被你迷住的男人。”考伦坡说着又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他向亚历山大抬抬手“让我给你介绍,这是康妮欧·德·马林达奥,而这位,”说到这考伦坡看向亚历山大“是波吉亚家派来的使者,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领主。” 听着考伦坡的介绍,女人漂亮的脸上平静安宁,她只是看着亚历山大,就好像她身后的画像上那种表情,无言沉默中带着丝冷漠和距离感。 “您好夫人。” 亚历山大轻轻躬身,在他低头时他注意到这位康妮欧·德·马林达奥脚下似乎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然后就停下来,然后她才牵着裙边缓缓回礼。 “请原谅领主,我还不太习惯有人拜访我的家,”女人的声调奇特,带着种北方特有的口音,不过听上去很好听,而且她的声音里还多少透出些许的惶恐,似乎的确因为考伦坡把外人带到这里感动意外和不安“我想您也许饿了,我可以为您准备点吃的,在这种天气从罗马到这里一路上肯定很麻烦。” “的确是遇到了不少麻烦,”亚历山大看了眼旁边的考伦坡,一路上遇到的一连串意外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还不清楚,不过这时候亚历山大至少明白这个人似乎对有人碰“他的矿场”很有敌意,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显露出任何敌意,但是从他刚刚显露出的对工人的绝对控制就可以看出,这个人对这个矿场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不过总的还算顺利,毕竟我已经来到桑尼罗,那就一切都好办了。” 考伦坡似乎听不懂亚历山大话里已经很明显的意思,他站在旁边笑呵呵的看着两个人,见他们寒暄完就招呼亚历山大和他一起坐下来。 康妮欧·德·马林达奥吩咐女仆准备些吃的,然后就坐在了榻上。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她的身子微倾左肘支在翘起的云头上,这么一来她的样子就和身后墙上画像的情景看上去异常的近似,这种近似不由产生一种颇为古怪的感觉,这让亚历山大不禁又抬头瞥了眼画像。 “那么让我们来说说波吉亚想要什么吧,其实早在下雪之前我已经命令减少给罗马送的煤石了,”坐下来的考伦坡忽然沉声说,见到亚历山大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坦率承认颇为意外的样子,考伦坡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知道乔瓦尼的日子过的不太好,波吉亚从没把他当成是真正的一家人,所以我决定帮他好好出口气。” 亚历山大一愣之后才想起他说的乔瓦尼并非是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乔瓦尼·波吉亚,而是指米兰公爵科斯坦佐·斯福尔扎的儿子乔瓦尼·斯福尔扎。 只是他还不太明白这个考伦坡话里的意思,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日子过的好不好,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居然让他敢于停了罗马的供给。 看到亚历山大依旧不解的神色,考伦坡就摇摇头,嘴里发出略带调侃的“啧啧”声:“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波吉亚家的人根本没告诉你我是谁,更没告诉你要面对的是什么难题,”考伦坡说着脸上调侃的神色更深了“看来得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霍扎·考伦坡,米兰的的考伦坡家的继承人,乔瓦尼·斯福尔扎是我的表弟,他的母亲是我姑姑。” 亚历山大愣愣的看着考伦坡,这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凯撒·波吉亚这个混蛋,真不是东西! 关于卢克雷齐娅的婚史,这是即便多少年后依旧被很多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卢克雷齐娅不但堪称是文艺复兴时代最着名的美人之一,更因为她的身份而使得她的每一次婚姻都拥有着不同一般的深远影响。 旷世美人,跌宕的婚史,隐藏在其中背后的无尽阴谋和为了家族而黯然逝去的真爱,这一切都构成了这位罗马名媛迷人的一生,以至关于卢克雷齐娅的传奇故事,一直经久不衰为人怀念。 但是这一切最终都归结在波吉亚家的野心上。 卢克雷齐娅与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婚姻是出于其父兄的野心,而且在接下来她一生中还要不停经历的每场婚姻都是出于她父兄的种种需要。 亚历山大记得卢克雷齐娅与乔瓦尼·斯福尔扎结婚应该已经三年了,只是只要回想一下见到过的卢克雷齐娅,即便并不了解那对夫妻之间的情况,亚历山大也能想象到某些东西。 结婚之后,卢克雷齐娅并没有随着乔瓦尼·斯福尔扎到他的领地生活,相反她不但依旧留在罗马,甚至还单独和她父亲的情妇以及情妇的婆婆住在一起。 这看上去倒有点像是上门女婿,可实际情况却更糟糕。 事实上是卢克雷齐娅很愉快的和茱莉亚·法尔内以及亚历山德拉·德·米拉这对同为亚历山大六世情妇的婆媳一起惬意的生活在波提科宫里,她的父亲可以随时去看她,同时可以去看自己的那对婆媳情妇,她的兄弟也可以随时去看她,同时可以去和那对关系古怪的婆媳兼姐妹修好关系。 甚至就是蒙泰罗枢机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人,也可以去探望罗马的公主和被民众讥讽的称为“基督的新娘”的茱莉亚·法尔内,借以讨好这些女人获得教皇的欢心。 偏偏只有作为合法丈夫的乔瓦尼·斯福尔扎,却不能随便去波提科宫与妻子团聚,更勿论享受与妻子之间的甜美生活。 这么一来,卢克雷齐娅与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婚姻可以说完全变成空有虚名的幌子。 小考伦坡这是要为自己表弟出头拔闯? 亚历山大脑子里只一晃就立刻抛开了这个有些好笑的念头,他看着小考伦坡,等着他下面的话。 果然,考伦坡接下来慢悠悠的说:“按照米兰与罗马之间的约定,乔瓦尼的婚姻会给他带来一笔价值3万杜卡特的嫁妆,这笔钱将做为卢克雷齐娅进入斯福尔扎家的证明,但是迄今为止卢克雷齐娅不但没有跟着乔瓦尼一起回他在佩扎罗的领地,甚至波吉亚家以她还留在罗马需要很大的花销为名拒绝支付她那边嫁妆,相反他们却要求桑罗尼为罗马提供更多的煤,我想只要是个有尊严的人都会觉得这实在不是个让人高兴的事。” 亚历山大默默听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开始扮演起了家庭纠纷调解员的角色,一时间七大姑八大姨的各说各有理,而他这个调解员似乎只能在中间和稀泥。 只是这个家庭纠纷略微有些不同,只要想想卢克雷齐娅的几桩婚姻牵扯到的那些人和事,就知道这些人绝对都是稍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吃的连渣都不剩的庞然大物。 想想凯撒居然就这么把自己打发到了桑罗尼,却事先一点提醒都没有,亚历山大在愤怒之余,却又有了另一个想法。 至少现在看来,路上那些神秘的袭击者应该不会是凯撒派的了。 因为他既然把自己派来对付这个是斯福尔扎家的人,那就真没必要再费什么心思派人半路袭击。 “波吉亚家的人背叛了斯福尔扎,这是连仁慈的上帝都不能再宽容的罪行,”考伦坡指了指窗外“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而这场大雪就是上帝对波吉亚的惩罚,现在波吉亚家的人要头疼了,他们必须保证罗马城所有人不会受冻挨饿,更要防范法国人随时找他们的麻烦,要知道法国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考伦坡说着露出个笑容“至于我,我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只是没有能及时把给罗马的煤送到而已。” 听着考伦坡完全不在意的说出他做的那些事,亚历山大的目光不由向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康妮欧·德·马林达奥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考伦坡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不过想来能让他如此毫不顾忌,应该是关系不同一般。 那么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似乎看出了亚历山大的疑惑,考伦坡把身子向前探了探,看着亚历山大说:“我不管凯撒派你来干什么,可他连你要面对的是谁都没有告诉你,可见他并没有把你当成自己人。我听说过你,是你帮助凯撒成为秩序会议的首席让他成为了罗马王,但是他却这么对待你,所以我觉得我完全可以和你说这些话。”说着考伦坡慢慢坐回去看着亚历山大“好好想想,你觉得自己在罗马得到了什么?还是那个人从你那里夺走了什么?” 说完,他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窗外,注意到外面来回晃动的身影,考伦坡的眼睛微眯了眯:“看来你的护卫都很忠心,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可以留在这里过夜,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亚历山大站起来点点头,他也的确有些疲倦,或者他需要一个人好好捋一下刚刚听到的这些消息。 康妮欧·德·马林达奥叫来了女仆,不过一直等在门口的保罗·布萨科却立刻跟了上去,他不理会女仆惊慌愕然的神情和康妮欧·德·马林达奥的注视,坚持要先看看为亚历山大准备的房间。 考伦坡很有兴趣的看着仔细查看了一遍房间之后才退出去的保罗·布萨科,对亚历山大笑着说:“你的确有一群很忠心的卫兵。” “那是因为我曾经和他们一起战斗。”亚历山大微笑回答。 深夜,就在亚历山大躺在床上仔细琢磨着刚刚听说的那些事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随着一扇暗门开启,一个身影出现在亚历山大的床前。 “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情吗?夫人?” 亚历山大对赤裸着全身康妮欧·德·马林达奥问。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暗室密语 没有灯光的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隐约月色透过窗子潵进房间,银色的月光恰好从后面披在康妮欧·德·马林达奥的身上,不但在她没穿衣服的身体上蒙上了一层皎洁的银纱,更把她挡住月光的凹凸曲线衬托得清晰突出。 女人就这么无声的站在床前,看着正抬头望着她的亚历山大。 她并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如果不是因为她全身裸露没有带任何武器,当她从暗门里出来的那个时候,可能就已经被亚历山大暗自握着的火枪击中了。 夜晚的房间里异常的冷,亚历山大不敢点火,在这个时代人们对煤还没有完全认识,所以也就不知道煤气中毒这种可怕的事,虽然肯定有人因此倒霉,估计还没有人把这种事和煤气联系起来。 “夫人,在这么个晚上您独自到个男人房间,这不太合适吧。”盖着被子的亚历山大对站在冰冷屋子里的康妮欧·德·马林达奥问着他看着这个女人隐约可见的脸,不禁又想起了客厅里那幅画像,不过他倒是承认,这个时候的康妮欧要比画像上显得更有诱惑。 “夫人,虽然我不知道您与考伦坡大人的关系,不过为了尊重他,我希望您还是离开比较好,”见康妮欧不说话,亚历山大把被子往身上抱了抱,不为所动的对正遭寒冷的女人说“不论您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天亮之后谈。” “就是霍扎让我来的,”康妮欧忽然开口说话了,她这第一句话就让亚历山大微微一愣,然后轻声失笑,见他这个样子原本始终一片淡然的康妮欧的情绪终于有了点变化,她用略带愤怒声调问“你笑什么?” 亚历山大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在康妮欧再次不快的问了句后,他才低笑着说:“请原谅,我只是觉得这有些滑稽和老套,把个女人送到我床上来难道就能解决很多事情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康妮欧·德·马林达奥显然真的愤怒了,在月光衬托下,可以看到她闪亮发光的肩膀边缘在微微的上下耸动,那显然是因为生气在不住喘息,而且她高耸的胸前也好像在示威般得起伏着,这也是在生气“下贱的妓女吗,你认为我是他用来勾引男人的娼妓?” 亚历山大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可他脸上隐约可见的表情却很明显的在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康妮欧愤怒盯着亚历山大在夜晚里显得明亮的眼睛,但是却说不出什么。 她自己很清楚,就如亚历山大说的那样,当她出那扇暗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确就是如她自己说的是考伦坡用来勾引男人的娼妓了。 只是她却不得不这么做,想到考伦坡的可怕,她原本因为愤怒鼓起的勇气立刻消失,她向亚历山大弯下腰靠近过去,胸前没有衣服束缚的一对沉重山峦自然而然随着前倾的身子坠下,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完美饱满的圆弧。 月色中,亚历山大隐隐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和那副画像相比,这时候的康妮欧·德·马林达奥虽然更加充满魅力,可她脸上的神色却是显得冰冷而毫无生气,甚至当她一条腿弯曲着跨上床边,试探着伸手抓住亚历山大的被角时,她脸上的神情也如大理石般冰冷僵硬。 亚历山大伸手拦住了康妮欧要掀开他被子的举动,他先微微摆摆手,然后指了指放在床旁边自己的衣服说到:“夫人,如果你不想因为感冒送掉性命最好先穿上它,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康妮欧维持着一腿着地,一腿跪在床沿的诱人姿势停顿了一下,终于无声的退回去默默拿起放在一边的衣服缓缓披在身上,然后她双手紧揽着衣服领角,微微低头看着亚历山大。 只是即便这样,她的目光依旧是冷冷的。 “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或者干脆让考伦坡过来谈谈,”虽然看着康妮欧似乎冷的不行,可亚历山大没有让她上床取暖的意思,事实上他放在被子下手里依旧握着火枪,在说话的同时他也始终盯着那扇暗门的动静“我想考伦坡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谈的,不过派您来当这个使者多少有点奇怪。” 亚历山大暗带奚落的话让康妮欧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用力拢了拢裹在身上的衣服,然后用略带愤怒的声调说:“不要把我当成那种女人,我不是随便就和谁……” 下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就沉默了下去,然后亚历山大听到她发出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扭身背对他坐在了床边。 只是不知道康妮欧是否知道,她这个样子其实更显得充满异样魅力。 因为坐下而微微显宽的丰满臀部,即便身上披着衣服也无法遮掩,这让她的腰显得更加纤细,以至让人很怀疑那腰是如何支撑着同样饱满丰硕的上身的。 “的确是霍扎让我来的,而且我不能不来,”女人开始低声说,她似乎也并不想惊动门外的卫兵,同时她的声音里透着丝丝畏惧“我知道你肯定会看不起这样的我,但是对我来说这是必须的,我父亲是做生意的,可他的船队在海上被奥斯曼人击沉了,好几条船上所有的货物都沉进了地中海,我父亲一生的积蓄都完了,而且还欠了别人一大笔钱。” 说到这,康妮欧把脸埋在双手中微微摇着头:“我忘不了我父亲那种绝望的样子,要知道他以前是那么快活乐观,而且更糟糕的的是,之前那些生意上的伙伴没有一个肯帮助他,甚至还趁机夺走了他剩下的所有生意。” 亚历山大默默听着,他知道其实马林达奥家遇到的这种事实在太普通了,生意失败之后被之前的伙伴趁火打劫,事实上绝大多数发财的商人都是这么做的。 甚至就是康妮欧父亲本人也未必没有这么干过,只是当这种事落在自己身上时,就没有人能够接受了。 “我知道你也许觉得他这是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可对我们家来说这就是一场灾难,”康妮欧继续说,她微微抬起头打量着黑暗的房间“你知道吗,这座矿场,原本是我们家的。” 这话倒是让亚历山大颇感意外,他发出“哦?”的一声表示疑问。 “我父亲是个喜欢探究各种新鲜东西的人,他甚至还接触过一些被教会禁止的知识,”康妮欧语气里隐隐透出丝骄傲“当别人还不知道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居然能燃烧取暖的时候,他就已经拥有了这座矿场,而且他得到了米兰公爵的支持。” 说到米兰公爵,康妮欧略微停顿了下,她微微转身看看斜靠在床头听着她说话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知道她说的米兰公爵,应该就是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的父亲科斯坦佐·斯福尔扎。 在整个意大利战争中,虽然首先引起纠纷的是那不勒斯的统治权,但是引起这场旷日持久战争的导火索,却是米兰的科斯坦佐·斯福尔扎。 因为与威尼斯的宿怨,科斯坦佐·斯福尔扎试图向法国的查理借兵泄愤。 只是他没想到查理八世却在进入米兰后立刻宣布了对米兰的宗主权。 这个决定搞得科斯坦佐·斯福尔扎里外不是人,愤怒之余干脆和反法的神圣同盟联手一起对抗法国人。 不过这位不但自私甚至有些莽撞的公爵倒也不是一无是处,事实上斯福尔扎家还真就没有省油的灯。 “我父亲接手这个矿场的时候这里还不大,这座房子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康妮欧继续说“他扩建了矿场还重新翻盖了这座房子,曾经有一度他长期住在这里照看他的产业,”康妮欧难过的发出声叹息“可自从船队被袭击之后,他不得不被迫卖掉了所有东西,最后连这个矿场都卖给了考伦坡家,可就是这样还是欠很多的钱。” “所以你就成为了考伦坡的情人?”亚历山大轻声探问。 康妮欧无声的点点头,可接着又摇摇头。 “不,我不是他的情人,其实我对他什么都不是,”康妮欧低声说“我只是他用来笼络讨好的工具,即使不愿意我也必须去伺候那些他认为很重要的人,但是今天你的到来让我很意外,因为他从来没带人到过这里,所以我想你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 亚历山大微微一笑:“我可不是他带来的,我想考伦坡甚至不想在这里见到我。” 康妮欧有些诧异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对他的话有些意外。 不过她依旧用透着渴望和寻求帮助的声调急促的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看得出来考伦坡似乎对你有些顾忌,如果你能帮我,我会报答你的。” 也许是因为紧张,女人的身子弯得很低,这么一来她胸前那对山峦就不堪重负的落下,如水滴般坚挺的峰尖堪堪触到亚历山大露在被子外的胸口上。 感觉到那两颗宝石略带冰凉的轻轻触感,亚历山大注视着就在眼前不远处的那双眼睛,在黑夜中康妮欧的眼睛显得异常的亮。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亚历山大缓缓的问,他注视着几乎贴到他身上的女人,看到黑暗中女人因为胸前的轻轻碰触而不由稍微攒起的眉稍,他低声一笑:“你是要我听从考伦坡的,还是要我帮你从他的掌握中摆脱出来?不过我要告诉你,不论是哪一种我都帮不上你,我不可能和波吉亚家作对听他的话,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帮你。” 黑暗中,女人微微抬起双手,披在身上的衣服顺着光滑的肩膀滑落下去围拢在她臀边,这么一来她上身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 冰凉的小手捧起亚历山大的脸,康妮欧俯身用同样冰冷的脸颊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帮帮我,我会报答你的。” “你准备用什么报答,矿场已经不是你们家族的了,而且你自己也说你父亲还欠着一大笔债,另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之前考伦坡已经说的很清楚这座矿场的主人其实是米兰公爵,难道你认为我会天真的因为你的这点魅力,就不顾一切的和斯福尔扎家族抗衡吗?” 亚历山大的嘲笑的看着康妮欧,他注意到随着他的话女人脸上神色的轻微变化,这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揣测。 “夫人,我想你还是回到自己房间去吧,这对我们大家都好。” 亚历山大已经决定结束这一切,虽然有个近乎全裸的漂亮女人半伏在身上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享受,不过想想这个女人可能会带来的麻烦,亚历山大就觉得还是少招惹她为好。 不论是这女人自作主张还是受了考伦坡的指使,这都是个大麻烦,所以不论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亚历山大已经决定不予理睬。 黑暗中的女人身子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似乎经过一阵挣扎后,她再次俯身在亚历山大耳边说:“如果我告诉你乔瓦尼·斯福尔扎正试图要对付波吉亚家呢,你会帮我吗?” “什么?”女人的话让亚历山大不由一愣。 做为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与他妻子娘家的关系其实并不如何融洽,而亚历山大六世对这门原本继续希望的联姻也很不满意,这几乎是整个罗马都知道的。 不过亚历山大却比其他人更清楚的知道,卢克雷齐娅的这桩维持了不到3年的婚姻就要结束,而起因恰恰就是波吉亚家察觉到了乔瓦尼·斯福尔扎似乎正在暗中与人勾结,准备对自己一家不利。 不过那应该还是一年之后的事,可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却告诉了他这个惊人的消息,亚历山大倒的确是有些意外了。 “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随便指控波吉亚家亲戚的女人?”亚历山大把康妮欧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移开“我会为你刚刚说的这些话保密,不过我也希望你不要再打扰我休息,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夫人。” 康妮欧·德·马林达奥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当她终于确定亚历山大的确是下了逐客令后,她慢慢站起来,任由围在腰间的衣服滑落,就这么全身暴露在寒冷空气中,随着一阵细索的脚步声,她的身影消失在暗门背后。 亚历山大看着康妮欧消失的地方略微出了会神,然后从被子下拿出了暗藏的火枪。 “看来这趟出来还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亚历山大轻声自语,他拿起搭在床边的外套,感觉到上面还留着的余温,顺手把外套和火枪一起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在另一个房间,康妮欧·德·马林达奥从暗道里走出来,正在等着她的小考伦坡立刻迎了上去,他把一件很厚实的袍子披在康妮欧的身上,然后有些略带焦急的问:“怎么样,那个贡布雷说了什么吗?” 康妮欧看了眼考伦坡,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口酒,这才摇摇头说:“不,他什么都没说,那个人很谨慎。” “那么说,他真是波吉亚家派来的了?”考伦坡眼中露出怒色“我就知道乔瓦尼那个混蛋什么都做不好,肯定是波吉亚家的人发现了什么才派这个人来,他甚至还带来了一支军队。” “不过这也没什么吧,”之前在亚历山大面前显得孤助无援的女人,这时却面露冷笑“一支军队又怎么样,拥有军队却丢了性命的人难道还少吗。” 听着康妮欧的话,考伦坡抓着酒杯的手不由微微一颤。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考伦坡的不安 头天夜里莫名出现的香艳一幕并没有影响亚历山大,他依旧很早就起来了。 或者说是被吵醒的。 天还没亮,屋外就传来的喧闹声吵醒了亚历山大,他走到窗前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无数身影正汇聚成人流向着矿上走去。 有人从窗下经过会本能抬头看看,当看到个身影站在窗前时就吓得立刻低下头去,人们的声音很快变小,好像生怕被听到似的,直到走远了才会继续低声议论。 亚历山大看着外面向矿区不住涌动的人流,同时心里捉摸着夜里发生的事。 康妮欧·德·马林达奥会说出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正在试图阴谋反对的波吉亚家,这的确有点让人意外,但这原本也是毕竟发生的事情,所以亚历山大真正关心的并非她说的是否属实,而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件事。 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应该不简单,亚历山大并不想就这么信任她,而且考伦坡的态度也显得很奇怪,虽然从开始就一副挑衅的样子,但是亚历山大却总觉得考伦坡这么做似乎只是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房门轻轻敲响,保罗·布萨科出现在门口,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之前见过的那个女仆。 跟着女仆来到方厅里,亚历山大看到了已经在等待的考伦坡和康妮欧。 康妮欧的神色平静,至少从脸上根本看不到刚刚不不久前她曾经裸身自荐,却被人无情拒绝的尴尬,看亚历山大来了,她微微点头。 “睡的还好吗,”考伦坡站起来走向亚历山大“我想你一定领教了我们这里的特色,就是这种无处不在的肮脏,”考伦坡说着随手在空中一抓,然后拍拍手掌一股烟尘隐约漂浮起来,然后他就向旁边一脸忐忑的女仆大声喊“看到了吗,只一个晚上就这么脏,赶紧去收拾干净,如果中午我回来的时候还是这样,你就到矿上干活去吧。” 女仆立刻惊恐的点头跑开,然后没一会就拖着个从角落里拿出来装满水的木桶,开始在厅里不停擦拭起来。 “来吃早饭吧,不用管她,”考伦坡说着示意亚历山大坐到桌边来“昨天我们其实谈的很好,让我再告诉你些事,我正准备扩大这个矿场呢,很快这里就可以有更多的工人干活,这附近的煤多得随便一弯腰就可以捡起来,任何人只要在地上铲个坑就可以发财,所以罗马希望能尽快恢复为他们供煤是完全可以的。” 看着考伦坡微笑的脸,亚历山大会意的点点头:“可是有条件是吗,说说你要什么。” “说的对,有条件,”考伦坡兴奋的拍了下桌子,然后扭头对另一边的康妮欧说“看,我就知道这很简单,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看着亚历山大,考伦坡一字一句的说:“我要波吉亚家的人向我付一个更好的价钱,他们应该很清楚在这种天气里缺少能燃烧的东西有多麻烦,相信我一座被冻住的罗马城对任何人都是个灾难,波吉亚家的人要是不想在这个冬天给自己找麻烦就要听听我提出的价钱,还有我要他们承认我在桑罗尼的权力是合法与受到保护的,不能因为乔瓦尼的婚姻状况受到任何影响。” “我记得你昨天还在为你的表兄弟受到的不公待遇义愤填膺,”亚历山大不无讽刺的问,他的眼神掠过对面的康妮欧,可从那个只是低头吃着东西的女人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纯粹的矿主?” “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对亚历山大的讥讽考伦坡毫不在意“你希望能为罗马得到煤,而我希望能得到更多的东西,这对我们双方都没有任何坏处,要知道我很清楚现在罗马的窘迫,再这么下去民众就会起来抗议波吉亚家的人了,罗马人一向都是没有耐心的。” 亚历山大不得不承认考伦坡这次说的没错。 异于往年的寒冬让已经世代习惯了温暖冬季的地中海沿岸的人难以忍受,特别是很多出门在外旅行的人被困在路上,因为没有做好充分御寒的准备,甚至有人被冻死。 即便是城市里也同样遭受到寒冬的威胁,人们不得不为得到一点点取暖的东西到很远的地方搜集木材,或者有些人家干脆把家具拆掉充作燃料。 这种时候罗马人的耐心的确如考伦坡说的那样是很脆弱的,或者说他们的耐心一向不高,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取暖的难题,也许罗马人真的很快就会变得暴躁不安起来了。 不过让亚历山大注意的,是考伦坡后面那句话,他明显是在暗示哪怕将来波吉亚家与斯福尔扎家变成敌人,也依旧希望能保留对桑罗尼的统治。 亚历山大又看了眼坐在桌子对面的康妮欧,他想起了夜里这个女人对他说的关于乔瓦尼·斯福尔扎的那些话,再看看眼前的考伦坡,他觉得差不多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意图。 很显然,这个人并不看好他那位表亲,所以他干脆来个两头下注,一边用断掉对罗马的供应表示对亲戚的支持,一边却又想让那个女人通过自己与罗马暗通款曲。 亚历山大多少有点觉得那位没见过面的乔瓦尼·斯福尔扎有可怜了,不论是老婆还是亲戚似乎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至于你我的朋友,我也不会让你一无所获,”考伦坡微微弯腰从脚下提起个木箱放在桌上,然后用力向前一推“这是属于你的那份。” 看着滑到面前的木箱,亚历山大把拱形箱盖轻轻掀起一条缝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就合上盖子。 “那么你想让罗马为你的煤付出多少价钱呢?”亚历山大问到。 听到这话,考伦坡得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早餐结束,亚历山大提出要出去转一转时,考伦坡不但答应了下来,而且还问是不是需要自己陪他一起看看整座矿场。 看着不遗余力的试图展示自己财富矿场主,亚历山大却是委婉的拒绝他的好意。 当只带了几个卫兵出门的亚历山大刚一离开,考伦坡立刻兴奋的对坐在一旁的康妮欧大声说:“看到了吗我成功了,这下子不论是斯福尔扎还是波吉亚都再也不能随便抢走我的一切了。” “你认为自己成功了?”康妮欧看了眼考伦坡,说着她走到镜子前仔细大量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察觉到康妮欧富含深意的语气,考伦坡有些怀疑的走到她的身后,双手搭在她光滑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难道不是吗,只要贡布雷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波吉亚,他们就补而不给我付钱,而且还必须答应我的条件,这么冷的天就是我们这里很多人都受不了,我不相信罗马人能忍耐一个冬天。只要罗马人在挨冻,波吉亚家就不会有好日子过,最后他们还是得求我这里来的。” 康妮欧对考伦坡的话不置可否,她只是微微扭动了几下身子,让镜子里自己凹凸有致的曲线更加突出,看上去显得透出一丝难言的魅力。 考伦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渴的“咕噜”声,他按在康妮欧肩膀上的手开始向下滑动,可刚搂住她的腰,康妮欧已经扭身走开。 “你真的认为那个贡布雷拿了你的钱就一切都好办了?”康妮欧不以为然的问“相信我,这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 考伦坡皱起了眉,他走到康妮欧面前沉声问:“那你认为他会给我们找麻烦吗?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其实是个西西里人,是西西里派到那不勒斯的使者,你应该知道这种所谓使者很多其实就是被放逐,不过据说他其实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的妹妹,科森察伯爵夫人乔治安妮的私生子,所以仗着这个关系才得到了一块小领地。”说到这,考伦坡原本还因为康妮欧的话显得有些重视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因为这个他成了莫迪洛的跑腿,甚至还为他那个舅舅往罗马送粮食卖钱,虽然我听说罗马的秩序会议就是他组织的,可现在看其实这个人就是凯撒的傀儡,看看也知道,那个秩序会议建成之后凯撒就把他一脚踹出了罗马,把他赶到桑尼罗来了。” 考伦坡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想想自己要讨好这么个人,他就觉得有些恼火,再想想头天晚上那事,他就有些生气的看着康妮欧:“其实你昨天根本用不着去勾引贡布雷的,看看我今天只花了1千个弗洛林就收买了这个家伙,你昨天真是有点多余,还让他占了便宜。” “你吃醋了?”康妮欧好笑的看着考伦坡臭着的一张脸“我说他这个人不简单,就是因为他昨天没占我的便宜。” “什么?”考伦坡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手指开始桌子上轻轻敲击,康妮欧的话显然让他开始琢磨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地方,终于他问到“你认为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不上来,”康妮欧边走边琢磨“这个人很年轻,面对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是很耐不住的,可他昨天晚上居然一点都不在意我,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从头到尾都很警惕小心,可今天你只拿出了1千弗洛林就收买了他,这和他昨天比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也许他不是个男人,”考伦坡看着康妮欧忽然一笑,可随后就摇摇头“如果他真的防备着你,可为什么今天偏偏收了我的钱。” “所以我们才要更加小心,”康妮欧低声说“别忘了我们可是要从斯福尔扎家的嘴里抢食,我想你一定不会忘了弗利的母老虎吧,那个女人可是个真正的斯福尔扎。” 考伦坡的脸色霎时一变,他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咕噜”的一声,不过这次可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想起了某些让他不快的回忆。 “也许我可以再给他些好处,这个人看来挺贪心的,”考伦坡试探着说“要知道矿场能让我们发大财,多花点钱也没什么。” “你能确定他只是想多讹诈些贿赂?” 康妮欧斜眦了眼考伦坡,她这个轻蔑的眼神把男人激怒了,考伦坡来回走了几步停下里看着康妮欧:“那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 康妮欧双臂交抱,手掌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臂,看到他她这样子,考伦坡就在旁边默默等着,他知道这个女人要比他聪明的多,甚至到现在为止他做的那些连他的父亲老考伦坡都不知道的事情,其实都是这个女人策划的。 “我们得搞清楚他来桑罗尼究竟要干什么,是真的只是罗马要他打通道路,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东西。” “发现什么东西,你是说他知道了我们要干什么?”考伦坡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又开始不停的在原地转圈,然后他有些犹豫的看看眼前的女人“也许,也许你可以再去找他探听一下,我知道以你的魅力一定能让男人说出秘密的,帮我一次康妮欧,再帮我一次。” 看着男人满脸焦急的样子,康妮欧缓缓站了起来,她把手搭在考伦坡的肩膀上轻轻抚动,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安抚着他:“不要着急,我一定会想办法让那个贡布雷上钩的,我会让他说出他来桑尼罗的真正目的,然后我们才有办法对付他。” 考伦坡松了口气,他相信只要康妮欧出面就一定不会有问题的,以前那些人能臣服在她的面前,这个贡布雷也不会是例外。 亚历山大带着人沿着山坡向前走着,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如果仔细看连空中都漂浮着细小的粉末,亚历山大尽量屏住呼吸,踩着碎石向前缓慢的走着。 路上看到很多脸色麻木的工人从身边经过,看到他们,这些工人就会尽量离得远远的绕着走,似乎怕离得近了就会沾染上什么似的。 亚历山大慢慢走着,他并不着急,而且故意走得很慢,果然没过多久跟在一旁的保罗·布萨科就低声报告说:“大人,我们后面有人盯着,从出门之后就跟上来了。” 亚历山大轻轻点头,考伦坡的贿赂和康妮欧昨天深夜里的奇特来访,让他意识到这次原本应该很简单的旅行已经变得错综复杂而又了充满悬念。 “大人,要不要我把后面的那个家伙干掉?”保罗·布萨科低声问。 “不用,只要别让他再跟上来就行了。”亚历山大吩咐一声后就沿着原来来的道路向山下走去,当拐过个弯后,看到跟在旁边的两个卫兵留了下来,立刻加快了步伐。 身后不远处很快传来一阵慌乱和挣扎声,然后很快平静,接着两个卫兵追了上来。 “我们把那家伙打晕了,是个不大的孩子。”一个卫兵小声对保罗·布萨科说。 “他们在哪?”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后面人的小声嘀咕。 “前面。”保罗·布萨科快走几步引着亚历山大走下小路走进一旁的树林。 树林里,之前那个偷煤的女人正局促不安的张望,看到亚历山大他们走来,她赶紧迎上去然后带着他们来到一棵树前的平地上。 一个男人靠在树干上不住的喘着气,在他旁边还有两个换上了平民衣服的阿格里士兵。 亚历山大看向那个显然病的不轻的男人。 “大人,我丈夫知道很多事情,我只求您能救救他。”女人焦急的说。 “那就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亚历山大对男人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大秘密 “我,我不知道什么,”原本已经要开口的男人好像又改变了主意,他把后背用力向身后的树干上靠了靠,在亚历山大目光的审视下不安的低下头看着地面“我只是个干活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亚历山大皱起了眉,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女人。 “你在说什么,”女人惊慌的蹲下来抓着丈夫的手不停摇晃“你不是说你知道考伦坡的事情吗,不是说如果说出来能让那个把你从矿上赶回家的黑心贵族完蛋吗,现在你怎么又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男人恼火的甩开被女人抓着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亚历山大粗声粗气的说:“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听她的,我只是因为被矿主老爷赶出来心里有气才胡说八道的。” 亚历山大这次真的有些恼火了,他不但冒着很大的风险,甚至不惜让人打昏了跟踪的尾巴,这已经是做好了和考伦坡彻底翻脸的准备,可这个人居然说他只是因为恼火说了几句气话。 如果这是真的,那亚历山大并不介意让他知道随便乱说话的后果,如果隐瞒了什么,他也不介意用任何手段让这个人开口。 “看来有人需要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亚历山大看看旁边的保罗·布萨科,沉默的卫队长就先前两步走到男人面前,他微微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人,然后抬起手。 “求你别,”女人惊慌的搂住男人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他会说的,他已经病的很重了,如果再打他会死的。” 男人不住喘着粗气想从女人怀里挣扎出来,却使不上力气。 “我以前是个猎户,”保罗·布萨科低声说“我知道怎么捕捉野兽,也知道受伤的野兽都多可怕,所以我总是能想到办法对付那些野兽。相信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痛苦可又死不了。” 保罗·布萨科的话让男人原本难看的脸色变得如同土色,他惊恐的看着布萨科的手,当看到布萨科的手落在他伸直的双腿上时,男人发出了颤抖的恐惧低叫:“别,求你别这么干。” 女人不要命的扑上去阻止,却立刻被旁边的阿格里士兵按住。 “你这双腿是被砸断的?” 保罗的声音不高,可却让男人吓得不轻,他不住点头两眼紧盯着保罗的手,因为害怕嘴唇已经抖动得发不出声音。 “说出大人要知道的,否则你知道我会干什么。”保罗的声音依旧很低,可在那人听来却好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发出的低吟。 “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男人先说句,感觉到保罗的手开始用力,他不等那种可怕的疼痛传来立刻接着说“我只看到些人还有东西,我只知道考伦坡把他们藏的很严实,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亚历山大示意保罗停下,略感疑惑的问:“你说的这些人和东西都在哪,考伦坡为什么要把他们藏起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无意中看到的,”男人说着疑惑的看着亚历山大“大人你是谁,你为什要知道这些。” “你不用管我是谁,”亚历山大知道男人在顾忌什么,他蹲下来看着这个人“如果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会让你们离开这里,而且还会让人治疗你的腿,虽然你可能无法走路了,可如果不治病这么拖下去也许会死。” 男人还在犹豫,对考伦坡的畏惧让他一时间还下不定决心,可女人已经忍耐不住,她立刻不停点头:“大人我们会说的,只要你能帮助我们就行。”说着她焦急的看着丈夫“你为什么不说,难道你想双腿就这么烂掉吗?” 女人凄苦的样子终于打动了男人,他剧烈的喘了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点,随后才说:“其实我知道的真不多,我原本是桑桑罗尼矿场上的一个队长,带着十几个人专门探矿床的,矿床就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亚历山大打断男人的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舔舔舌头,似乎觉得有些口干,旁边一个卫兵就把个水袋塞到他手里,在大口的喝了几口水之后,男人终于变得冷静下来:“桑罗尼峰的煤埋得很浅,很多地方只要挖开地面几尺就能看到煤层,可这样的煤大多不多,很多矿坑挖不了多久就枯竭了需要重新找其他的矿床,我就是干这个的。” “我找的那些煤就是我丈夫教给我怎么辨认,又告诉我应该从哪里找的。”女人似是为了给丈夫作证,从旁边低声说。 “就在几个月前,我在桑罗尼峰后面的一个地方发现了片不错的矿床,层很浅煤也很多,那地方有些远平时没有人去的,当时我也只是因为无意中从那里经过随便看了看才发现的那片矿床,我想之前一直没注意到那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比较偏僻,那是在一片很僻静的山坳里,”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似乎在回忆当初的经历“我当时很高兴,赶紧回来向矿主报告,我原本以为可以得到些奖赏,可没想到考伦坡却不当回事,而且等我再次向他提起那个地方,他就是变得很愤怒,说我纯粹就是在欺骗他,然后还把我赶到了矿上去干活,不让我再带人找矿床了。” 男人的话引起了亚历山大的兴趣,他看着男人微微一笑说:“可你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考伦坡会这么做,于是你开始觉得是不是其中有些古怪,就又去那个地方探看了对吗?” 男人有些错愕的看看亚历山大,然后苦笑着点点头:“是的大人,当时我真是太好奇了,要知道即便不相信我的话,可矿主也不应该这么愤怒,到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我决定再去看看那个山坳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男人回头看看旁边的妻子,用略带怀疑的口气问:“大人如果我说出一切你真的会帮我们离开这里吗,我不知道你是谁,可如果你不能帮我那可就全完了。” “我的大人是阿格里的领主,”保罗·布萨科在旁边说“他也是被称为拯救了那不勒斯的英雄,而且他还是罗马秩序会议的一员,你应该明白拥有这些身份的人向你许下的诺言是多么重要。” 男人显然并不知道阿格里的领主究竟是什么大人物,不过那不勒斯他是知道的,至于罗马,想不知道都有些难。 而且也许正是因为听到了罗马,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和急切的神色。 “从罗马来的贵族,那太好了,”男人先低声嘀咕两句,然后才抬起头急切的说“我的确又去了那个山坳,而且这次走的更远,然后我才发现那地方比我想的还要大,山坳的后面还有个更大的盆地,在那里我看到了一支军队。” 军队? 亚历山大有些意外的看着男人,看到他肯定的点头,就也蹲下来看着男人的眼睛:“告诉我是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还有知道他们都是属于谁的吗?” 见亚历山大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男人又舔舔嘴唇,他原本想再提出点要求,可看看旁边盯着他的保罗·布萨科,还是老实的继续说:“那支军队的人数我说不上来,因为我当时吓的不轻,怕被他们当成什么探听消息的所以就赶紧离开了,我想大概有上百人,不过他们应该不只是只有那么些人。”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注意到他们虽然在那个盆地里,可他们什么都没带,要知道这段时间这么冷,他们不可能连火都不升起来的,可如果生活就会被人看到,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是住在其他地方,那个山坳只是他们用来存放东西的。”男人说着又接着说“因为煤床浅,所有有些煤会自己烧起来,我们看到了就会去那个地方看一下,但我从没在那地方看到过有烟升起来,或者不是没有而是他们怕被人发现早早就灭掉了。”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可他还是感到奇怪。 一支隐藏在桑罗尼山坳里的军队,虽然人数也许不是很多,但是如果运用的好,也许就是股出人意料的力量。 从男人的叙述看,考伦坡不但知道这支军队的存在,而且不遗余力的试图把他们隐藏起来。、 亚历山大想了想忽然盯着男人的脸说:“你还有事情没告诉对吗?”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他不安的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保罗·布萨科,而这时后者正手里握着根削尖了的树枝在手里把玩,看着白惨惨的树枝尖头,男人紧张的点点头。 “是,我觉得那些人很奇怪,他们虽然是军队却没有任何旗帜,而且他们还在那片盆地里留下了很多的东西,好像他们把那里当成了个存放东西的地方。” “一个营地?” “对,一个营地,他们好像并不住在那里,只是把那里当成个临时营地,”男人点点头紧张的说“当时看到有那么多的东西,我以为可以顺便发点财就准备偷点里面的东西,只是他们防守的很严,不过我从他们当中发现面奇怪的旗帜。” 说到这里,男人眼中闪过丝古怪神色,那里面包含着巨大的畏惧,还有些因为难以置信而显得说不住的疑惑。 “一面旗帜?”到这时候亚历山大觉得似乎已经接触到了事情的关键,不论这个男人发现了什么,这面旗帜显然是让他畏惧的真正原因“告诉我你认识那面旗帜吗?” “不,我没见过那种图案的旗帜,不过我听别人说过,就因为这个我当时吓坏了,可又谁都不敢告诉,因为那太荒谬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更不知道谁会相信我,结果因为分神在回去干活的时候就出了事被砸断了双腿。” 或者是真的被吓到了,男人似乎尽量不去提旗帜的事,可看着保罗·布萨科已经开始不耐烦的脸,他终于用透着些难以置信的声调说:“我看到那旗帜上有一个月亮和星星并列的图案,我发誓我没有看错的确就是那个图案,我曾经听人说过那图案,可那难道不是,是……” 说到这男人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茫然的眼神看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也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听到的居然会是这么个怎么也想不到的答案。 在纹章学作为一门高深学问的时代,能够娴熟的掌握各种复杂多变的纹章来历和家族谱系的人,往往被视为有着丰富知识的学者,这些人不但深悉个个家族传承的纹章来历,更对形成这些复杂纹章的背景耳熟能详,他们当中很多人甚至能从一面看似普通盾牌的图案上追述出千年前墨洛温王朝时代的脉络联系。 只是新月与星星,这个图案却并不需要纹章官们引经据典的去探究,因为拥有着这个图案旗帜的那个帝国就在地中海的对面,因为那面旗帜的主人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整个欧洲,而在那面旗帜面前,就是欧洲最强大的君主也要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奥斯曼帝国的新月旗?” 亚历山大很意外也很惊讶,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男人即便砸断腿之后被考伦坡赶回家没了生计,也不敢把他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因为谁会相信一个米兰贵族会和奥斯曼人勾结起来了,甚至还会隐藏了一支奥斯曼人的军队? 甚至就是亚历山大一开始也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可随后他就知道这个人应该没有说说谎。 因为如果要说谎,他完全可以编造出更莫名其妙的谎言,哪怕他说自己看到了天使,亚历山大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他偏偏说看到了奥斯曼人。 可紧接着一个让亚历山大感到奇怪的疑团就浮上了他心头。 “那些奥斯曼人是怎么到这来的?难道这么多人就没有人发现他们吗?”因为奇怪,亚历山大不由轻声自语。 “大人,”因为说出了一直淤积在心头的秘密,男人似乎显得轻松了不少,听到亚历山大的自语,他犹豫了下主动开口到“他们不是那些东方异教徒,他们是欧洲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康妮欧的秘密(上) 自古以来,有一种人是不论任何国家任何民族都存在的,这种人有个比较确切的统称,叫“带路党”。 也许是出于利益,也许是出于私怨,或者纯粹就是因为不得志而愤懑难解,总有些人会干上“带路党”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如今意大利公认的带路党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 这位热那亚主教因为与亚历山大六世的恩怨最终选择了投靠法国人这条路,而且现在看来他混得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这位主教本人还在尼斯陪着因为打了败仗正在生闷气的查理八世,可他的家人却已经公开在罗马露面,即便法国军队正被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可罗维雷家的人却依旧在罗马城大摇大摆,甚至还和某个那不勒斯来的土财主做起了生意。 不过这倒也可以理解,虽然法国人是入侵者,但论起拐弯抹角的关系也不能说完全就和意大利不沾边,而且因为大家都是基督徒,即便打生打死,可依旧是欧洲人自己的事,用一句略微不太恰当的话比喻,这叫“肉烂也烂锅里”,毕竟也没便宜外人。 但是,和奥斯曼人勾结,给异教徒当带路党,甚至还隐藏了一支异教徒的军队,这可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当听到那个男人说到那些藏在山坳营地里的人有一面有着新月和星星图案的旗帜时,亚历山大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人是奥斯曼人。 这是因为这图案的确是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个如今能让整个欧洲都忐忑不安的帝国了。 可随后他就又觉得这有些荒唐,毕竟也许几个奥斯曼人可以混到欧洲寻访刺探,但是一支军队是怎么也不可能瞒得住人的。 而且接下来那个男人说那些人还都是欧洲人,就更让他觉得那想法实在荒谬。 可是那些人究竟是谁,考伦坡又为什么要把他们藏起来不让人知道,亚历山大一时却想不明白。 而且想想考伦坡怎么说也是米兰贵族,实在想不出来他会有什么原因会不顾一切的与奥斯曼人勾结。 “大人怎么办,”保罗·布萨科在旁边问,一直以来布萨科都是沉默的,可现在他也不由因为这个意外消息有点沉不住起气了“要不要派人告诉卡罗让他带人上山?” 卡罗的军队如今正驻扎在距矿场不很远的半山腰的一片台地上,布萨科只带着十几个猎卫兵跟在亚历山大身边,现在听到的消息显然让布萨科感到了危机。 亚历山大轻轻摇头,他继续问男人:“你告诉我那个山坳在什么地方,然后我会让我的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男人紧张的点点头,也许是说出了一直闷在心里的秘密,他显得轻松了很多,而且也开始为自己以后担心起来。 亚历山大仔细听着男人的描述,他手里没有地图,当然无法只通过男人的形容知道具体位置,不过男人的腿伤让他根本不能当不了向导。 男人似乎也知道只是自己这么说无法说清,而且想想眼前这位领主老爷可能会让他他当向导,男人就赶紧说:“大人,矿主老爷的手下应该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因为我看到过有他的人曾经进过那片山坳。” 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他看了看布萨科,而卫队长也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之前那个被他手下打昏的盯梢的家伙。 “但愿那家伙还没醒过来。”布萨科吩咐之前落下拦截那个尾巴的卫兵立刻回去找那个倒霉鬼,然后他打量着那对夫妻看了眼亚历山大。 “让他们先跟着我们。”亚历山大明白布萨科的意思,在查清事情真假之前他自然不会放这对夫妻走,而且即便事情是真,也不可能立刻放了他们,无论如何考伦坡都是米兰贵族,要想证明他正在进行什么阴谋,总需要些证据,这对夫妻也许到时候还会有用。 男人好像要争辩什么,可看到身边卫兵可怕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放心,只要听话领主老爷不会亏待你们的。” 听着布萨科说出这话时,亚历山大瞬间有自己就是那种典型反派的感觉。 那两个卫兵很快就回来了,不过让人沮丧的是,被他们打昏扔在路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他们离开不久就醒过来逃回去了。 “那个人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了的,”男人立刻紧张起来,他更担心亚历山大会让他当向导“我的腿不能动的,把我抬到这来已经够我受的了。” “老爷,”女些犹豫又带着恐惧的声音响起,男人愕然的看到女人慢慢站起来怯怯的看着亚历山大“我也许可以带你们去那个山坳,虽然我不认识那个地方,不过至少知道个大概。” 男人要张嘴说话,可看看四周那些当兵的还是闭上了嘴。 “你叫什么?”亚历山大随口问,却没想到女人的脸色忽然就变了,而旁边男人更是露出了掺杂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惶恐的神色。 好像误会了什么,亚历山大暗暗摇头,不过他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时间,所以随意摆摆手做了我无所谓的手势不再理会忐忑不安的那对夫妻,带着布萨科走向一旁。 “大人,那个被打昏的家伙可能回去报信了,”布萨科低声说“也许您现在应该立刻和卡罗他们会合。” 亚历山大慢慢摇头,当听说那个盯梢的不见之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下山和卡罗会合。 他相信哪怕山坳里真的藏着一支军队,除非考伦坡彻底和波吉亚家决裂,否则只要他回到自己的人那边就不会有太大危险,而且即便正面交锋,除非那支奇怪的军队是奥斯曼苏丹那堪称当世无可睥睨的皇家禁卫军,否则以波西米亚骑兵和阿格里火枪兵的配合,即便无法取胜,掩护他脱离险境总是可以的。 不过随后他就觉得事情也许还没到那么糟糕的地步。 那个之前跟踪他的人被打昏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是要来见这个男人的,所以虽然把人家拍出来的人打昏的确有些过分,可换成任何人大概都不会喜欢有人鬼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发现之后教训一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甚至说起来只是让人打昏盯梢的尾巴,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这么一想,亚历山大最终下了决心。 “布萨科,你跟着那女人去找那个营地,我要回到考伦坡的房子去。”看着布萨科要开口,亚历山大直接摆手阻止了他“不要说了,我想我回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就这么走了才会引起怀疑,不过还是派个人去告诉卡罗做好准备,另外你把你的火枪还有弹药都给我留下,” 布萨科要说什么,可看着亚历山大毋庸置疑的神色只能把身上的火枪摘下来递给要跟着亚历山大回去的卫兵,因为披着防寒的披风,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人身上不但带了好几支火枪,而且挂满了装着弹丸和药囊的袋子。 “听着,如果找到了那个地方不要轻举妄动,保罗我知道你是个猎人,所有我现在要你继续当个猎人,而敌人就是猎物,所以不要轻易惊动他们懂吗?” 保罗·布萨科点点头,他的心里忽然有些热乎乎的。 说起来自从跟着领主老爷离开阿格里之后,保罗多少真有些想以前打猎的时光了,那种隐蔽在暗处等待猎物的期待,和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兴奋让他很怀念。 不过跟着领主老爷也不错,特别是在见识过罗马的繁华和经历了几次战斗后,保罗有时候也在想如果让他回到阿格里继续打猎或是回到地里干活,他是不是还能忍受住那种平凡却毫无波澜的生活。 可现在保罗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但有了次重新回味打猎生涯的机会,还能继续跟着领主老爷,这让他不由感动很满意, 只是这次的猎物,不是野猪黑熊,而是和他一样的人。 就在亚历山大琢磨对策的时候,康妮欧·马林达奥正脸色阴沉的看着站在对面的一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这个少年头上有个很明显的鼓包,那是被阿格里人很不客气的用拳头砸中的地方,他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原本矿场就到处都是脏乎乎的煤灰,而现在他身上的衣服更是看上去惨不忍睹。 “我没想到他们会发现我,他们的人真的都很警惕,”少年似乎想要分辩,可看着康妮欧沉沉的脸又低下声去,他小心的问“我把事情搞砸了是吗?” “是的,”康妮欧神色不愉的说“知道有人跟踪他,那个贡布雷现在一定很恼火。” “那我们怎么办?”少年有些沮丧的问“我真没想到他手下的人那么小心,我以前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因为以前你遇到的都是些笨蛋,”康妮欧哼了声,她站起来来回走着,嘴里还不时发出一声低低自语,然后她停下来问到“在你被发现之前,注意到他去了哪里吗?” 少年回忆了一下才说:“他们好像只是随便走,不过好像是要下山。” 下山?康妮欧微微一愣,她先皱皱眉梢,当看到少年用手摸着头上的鼓包微微裂嘴后,她想了想伸出了双手:“过来。” 少年略微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当康妮欧的手摸到他额头上时,少年疼得不由龇了龇牙。 “很疼吗?”康妮欧轻声问,看到少年苦着脸点头,她脸上就更加阴沉“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个贡布雷的,他如果挡我们的事,我就会除掉他。” “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少年放低声音问。 康妮欧看了眼少年,缓缓点头说:“没错,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其他人不能坏了咱们的事,这个贡布雷也不行。” 少年张嘴要说什么,康妮欧已经继续说:“听着朱利安,你现在去上点药,然后回自己的房子去,如果那个贡布雷回来我不想让他看到你,否则会很麻烦。” “他还会回来?”少年似乎吓了一跳“他手下的那些人很凶的,我去找考伦坡回来,让他保护你。” “别去笨蛋,”康妮欧恼火的拉住少年“你以为我对付不了一个西西里来的乡巴佬吗?” “可是……” 少年有些担忧的还要说什么,却已经被康妮欧摆手打断。 “好了,快离开这里,也许那个贡布雷很快就回来了。” 好像是为了验证康妮欧的话,一直站在窗边的女仆忽然有些惊慌的低声说:“小姐,那个贡布雷老爷回来了,就在外面。” 康妮欧立刻推着少年走到墙边打开一扇暗门把他推进去,暗门刚刚关上,亚历山大已经走进了方厅。 康妮欧站在暗门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亚历山大,注意到亚历山大的脸色并不好看,她就慢慢走到那幅画前的榻边坐下来。 “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大人,我看你的神色不是很好。” 康妮欧平静的问到,眼睛一眨不眨的注意着亚历山大脸上的变化,同时她的心里暗暗琢磨,我不可能让个西西里乡巴佬坏了我的事,哪怕这个人也许不太好对付。 “夫人,我想知道是谁在盯我的梢,”亚历山大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康妮欧的话“也许这需要由考伦坡大人回答,那么请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康妮欧嘴角微微绷紧,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被人逼迫的感觉,特别是在她认为一切都已经在掌握之中后,就更不喜欢。 “大人,你这种态度未免太无理了,”康妮欧站起来愤怒的说“也许你认为对一个已经失去了家族保护和一切的女人耍威风是种乐,可我不会这么随便让你如意的。” 说着康妮欧转身就要向厅外走去。 但是亚历山大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康妮欧大吃一惊,她想过也许亚历山大会因为生气被人跟踪而来质问她,可总是会有些顾忌。 但是现在被他抓住了手臂,康妮欧不由紧张起来。 “我想你得给个解释,夫人。”亚历山大冷冷的说,不知为什么他有种感觉,眼前的女人似乎在隐瞒什么,或者说她的愤怒和冷漠倒像是某种掩饰,这让亚历山大觉得也许她并不只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只是被考伦坡胁迫,而是知道更多的事情。 康妮欧硬邦邦的直着身子和亚历山大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她忽然轻轻一笑。 “那么你都想知道什么呢,贡布雷大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康妮欧的秘密(中) 康妮欧突如其来的变化倒是让亚历山大有点意外,也让他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狡猾,还真不知道从她那是不是能听到什么真实有用东西。 而且亚历山大上来就这么强硬甚至无礼,原本就是为了先发制人,让这个女人无法追究打昏她派去跟踪的人,而且也是为了就此试探她都知道了什么,现在看她这个样子,亚历山大心头稍动问到:“那就说说你们为什么要派人跟踪我,或者这应该由考伦坡回答,他就是这么对待所有来访者的吗?” 康妮欧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随后轻轻一笑说:“当然不是,你以为谁都有资格让他舍得把我送出去陪他吗?” 说话时,女人的眼神中多少还带着些愤怒和责怪的样子,那种恰到好处的不甘和恼火,足以让任何面对这一幕的男人都会心有所感,而凡是能被她视为有资格的男人,听了之后也会因为这个浮起骄傲之心。 亚历山大多少也被女人这恼火嗔怪的样子感染了,他眼前不由闪过头天夜里康妮欧站在自己床前展示她那勾人魂魄的曼妙身材时的情景。 “那么你是想知道考伦坡为什么要派人跟踪你吗?”康妮欧略微放低声音,她慢慢贴近亚历山大在他耳边低声说“因为他怕你,他知道你是来找他麻烦的,而且他也的确做了不少见不得的事。” 亚历山大有些诧异的看着康妮欧,他想到过这个女人会狡辩,会抵赖,甚至可能会再次用身体诱惑他,可却怎么也没想过她会就这么简单的把考伦坡给卖了。 虽然依旧知道不能相信这个女人,亚历山大还是问到:“那么你能告诉我他都做了些什么吗。”说完他望着康妮欧略显褐色的眼睛“请你注意夫人,如果你依旧只是随便说说我可不会相信,毕竟你之前曾经承认与他有私怨,他夺走了你家的矿场不是吗,你甚至还指控卢克雷齐娅的丈夫试图对付波吉亚家,可这些都只是你一个人的说法,我想不会有人因为你这种随便诋毁就把事情当真的。” 听着亚历山大充满怀疑的话,康妮欧却并不生气,她只是默默听亚历山大说完,才开口说:“我知道不会有人相信我,不过我的确有证据。” 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他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个矿工说的山坳里的那支神秘的军队,只是他又实在不信康妮欧会轻易告诉他这种秘密。 心中一边揣测,亚历山大示意康妮欧继续说下去。 女人心底发出暗笑,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的勾起了亚历山大的好奇,这让她暗自放心。 “大人,这个矿场现在的确是归斯福尔扎家所有,”说到这时,康妮欧脸上神色一黯,可接着就恢复过来“按照当初联姻时的协议,斯福尔扎家族原本应该把这个矿场交给而波吉亚家作为聘礼,不过后来因为波吉亚家拒绝支付全部3万杜卡特的嫁妆,斯福尔扎家也就反悔不认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这件事他倒是相信康妮欧说的。 卢克雷齐娅的婚姻生活很奇特,除了第一年按照双方协议在卢克雷齐娅成年前不能履行夫妻义务之外,之后的两年中卢克雷齐娅大多数时间也是和她父亲的情妇们住在一起,而乔瓦尼·斯福尔扎有时候连妻子的面都见不到。 这种婚姻能维持下来纯粹是很为双方家族利益的结合,可一旦这种利益结合不再存在,甚至可能会出现矛盾呢? 虽然并不清楚乔瓦尼·斯福尔扎为什么要反对他老丈人一家,可这并不重要,亚历山大只要知道这个女人没有骗自己就行了。 “霍扎·考伦坡是乔瓦尼的表兄,也是他最可靠的支持者,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康妮欧眼角露出笑意,她喜欢这种能把所有人玩弄与鼓掌之间的感觉“乔瓦尼所有的阴谋他不但都知道甚至还是参与者,停止向罗马送煤就是他出的注意,因为乔瓦尼说他需要罗马乱上一阵。” 亚历山大有些诧异的看了眼康妮欧。 罗马的确已经有点乱了,进入冬天之后就一直意外不断让罗马的局面很动荡,凯撒虽然借着秩序会议趁机掌握了罗马的很多事务,但是法国人也并不甘心就此失去对这座城市的统治,现在的罗马可以说是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得让人头疼。 可就是这样乔瓦尼·斯福尔扎依旧不满意,还想让罗马变得更乱些,那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趁机攻下罗马,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 亚历山大觉得他应该不会那么愚蠢,而且他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妹也不同。 虽然从没见过乔瓦尼·斯福尔扎,可从种种传言亚历山大就可以肯定这个人和号称弗利母老虎的卡特琳娜·斯福尔扎比起来其实是很窝囊的一个人。 至少这些年他做为卢克雷齐娅的丈夫,在罗马的名声却是糟糕得成为了个笑话,他不但完全进入不了妻子的生活,甚至连她和什么人来往都不清楚。 很多人背后说他就是个头戴绿帽子的软蛋,而给他戴上那一顶顶绿帽子的人当中,有些是卢克雷齐娅身边的人,有些甚至就是波吉亚家自己的人。 这些传言有多少是真的当然无法考据,可由此也可见乔瓦尼·斯福尔扎并不是个强硬果断的人,他最多在暗中搞搞阴谋,但是当面对波吉亚家的人时,他就立刻变得谨小慎微,甚至胆小怕事。 所以这样一个人即便有机会成为罗马的主人,他也会因为瞻前顾后踌躇不前的。 可也正是这种人,如果能给波吉亚家制造点麻烦,却又不会危及自身时,也往往不会放过机会。 这么一想,亚历山大倒是觉得康妮欧说的应该是真的了。 “告诉我他们要干什么。”亚历山大并不关心波吉亚家在即将到来的麻烦中会遇到什么,他更关心的是在这件事上他能得到什么。 “听说他们与罗马的很多贵族有关系,”康妮欧小心的说,她知道必须把眼前这个人带入她设好的陷阱当中,虽然这一切多少有些意外,而且一切的准备也不是为了这个人做的,可既然有了机会她也不在意稍微改变计划“这些人都是反对波吉亚家的,他们愿意帮助他,因为这些人认为哪怕是个斯福尔扎也要比波吉亚安全的多。” 亚历山大不由微微点头,他倒是对这种说法颇为认同,虽然现在的凯撒还没有得到“毒药公爵”这么个臭名昭着的坏名声,但是罗马人却早已经领教过波吉亚家的各种阴谋手腕,虽然斯福尔扎家在很多罗马人眼里同样是暴发户甚至是篡夺合法权力的叛徒的,但是比较起来他们应该更愿意和一个不那么让人讨厌的家族打交道。 “他们要推翻波吉亚家?”亚历山大稍稍皱眉,在他记忆中乔瓦尼·斯福尔扎并不是个多么果敢的人,更谈不上有什么雄才伟略,所以要让他主动去挑衅波吉亚家权威,这多少显得有些奇怪。 “是考伦坡,”说到这康妮欧露出个嘲讽的神色“乔瓦尼根本就不是能做大事的人,一切都是考伦坡给他出的主意,而且也是考伦坡帮他把事情做起来的,说起来和乔瓦尼比起来,霍扎·考伦坡倒是更像个斯福尔扎家的人。” 亚历山大倒是对康妮欧的这个说法有点认同,至少从现在看来一切的确是考伦坡在暗中策划。 而且这个人的胆量未免大的有些出奇,如果那支军队真是奥斯曼人,亚历山大都不得不佩服他的魄力了。 在这个时代,敢于和奥斯曼人勾结的欧洲人虽然不是没有,可每一个都肯定是胆大妄为的家伙。 “大人,我告诉了你这些,我想你应该有所回报吧,”看到亚历山大似乎陷入沉思,康妮欧就露出了微笑,她知道自己的打算应该是成功了,即便这个人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可只要接下来把他需要的那些证据拿出来一切也就没有问题了“我还可以给您更多的证据,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您保证这件事之后您能保护我,要知道如果考伦坡知道是我告诉您的这一切,他是不可能放过我的。” 女人恰到好处的忐忑不安让亚历山大原本还有些怀疑的心思倒是淡了不少,想着可能会得到的证据,亚历山大就点点头说:“这个请你放心,等拿到你说的证据,如果愿意你可以和我一起回罗马,我相信波吉亚家的人一定会善待你的,毕竟你揭发了一场针对波吉亚的阴谋。” 听亚历山大这么说,女人露出了欣喜的样子,她先是不住点头,然后伸手向身后的墙壁指了指。 “就在这里,我想你对这里有暗道应该已经不陌生了。”康妮欧用略显嗔怪的目光看了眼亚历山大,似乎还在为他头天晚上的冷漠生气,然后她走到墙边抬手要按下墙上的机关。 “请原谅大人,”一个卫兵忽然走上去拦住了康妮欧,然后对亚历山大说“让我先进去。” 康妮欧先是有些恼火,可看到亚历山大点头她也只能让到一边。 卫兵很小心的站在墙壁前看了一阵,然后按康妮欧说的办法抓住墙上一根看上去像是装饰用的罗马式的云卷橼头用力一拉,随着低沉的“轰”声,一扇暗门缓缓打开。 冷风扑面,卫兵立刻抓住了别在腰里的火枪,同时另一只手紧攥着短剑,在回头向几个同伴打了个招呼后当先走进暗门。 “你们不用那么不安,我就在这,”康妮欧略显嘲讽的说对身边几个卫兵说,看到他们都望着亚历山大,她干脆抬手做了个邀请手势“您不是要证据吗,一切都在里面。” 亚历山大稍微等了等,直到听见里面卫兵发出的回应,他才穿过暗门走了进去。 眼前忽然变得阴暗下来,亚历山大慢慢向前走着,他听到身后康妮欧跟上来的脚步声就稍稍停下来,然后立刻感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大人,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故意暗示我什么吗?”身后传来康妮欧贴得很近,连呼出的气息都能感觉到的声音。 “告诉我你说的证据在哪,”也许是这暧昧气氛的原因。亚历山大也不由放低了声音“是来往的信件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是些更厉害的东西,我相信你一定愿意看到那些证据的,”康妮欧笑着说“等看到那些东西你就会相信我的。” 之前进入暗道的卫兵已经回来了,他向亚历山大报告说在前面有条岔道,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回来听候命令。 “往左边走,”说着康妮欧看了眼亚历山大“如果往右边就会进到你的房间了。” 亚历山大心头一晃,他知道康妮欧是在暗示头天夜里的事,而巧合的是如今暗道里光线昏暗,而康妮欧柔软的身体又恰好贴在身后,这让亚历山大不由心生绮念。 “左边通那儿?”他低声问。 “通向你想知道的证据,”康妮欧说着嘴里发出声轻笑,她在亚历山大肩膀上轻轻推了推示意他继续向前“就在面前不远处了。” 一行人继续前进,虽然康妮欧在后面,但是亚历山大倒是并不担心她使诈,因为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卫兵呢。 暗道有些窄,而且虽然看不清四周,却可以感觉出脚下地势的斜坡,想来应该已经走到了房子下面的地底了。 “就在前面。” 康妮欧开口说了这句话时似乎因为走得急了伸手轻轻拉了下亚历山大随即就立刻放开,感觉到衣服被女人刹那间用力拉扯时的急迫,虽然只是短暂的刹那,亚历山大心里不由一动。 前面隐约有一扇小门,走在最前面的卫兵立刻走上去,他小心的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用力拉门。 就在这时,亚历山大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卫兵的警告呐喊,他只来得及本能的扭头看去,却看到康妮欧正样子古怪的身子紧贴墙壁,双手高举抓着想镶在墙上一个铁环。 亚历山大刚刚意识到情况不妙,就觉得脚下一空,人随着忽然塌陷的地面向着黑暗的地下坠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康妮欧的秘密(下) 当身子向地下坠下时,除了本能的抬手向上面抓伸,亚历山大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在脚下悬空的刹那,他的手紧紧的抓住了什么东西,随着隐约一声惊呼,亚历山大原本下落的身子忽然一滞,他的身体似是撞在倾斜的地上,但是紧接着上面就有个很重的东西直接砸在他身上,他痛呼一声就滚落下去。 下面是个很长的斜坡,亚历山大顺着斜坡不停的滚动,不住的翻滚让他像个溺水者似的本能的抱住之前砸到他身上的那个人,不住的向斜坡下面翻滚下去。 随着“噗通”一声,亚历山大落在了水里,冰冷的溪水直接灌进嘴里,同时也让他被撞得头昏眼花的脑袋一下清醒不少。 “啊~”亚历山大用力吐出嘴里的水,他想要向上动动身子,到了这时他才察觉身上还压着那个一起滚下坡来的人。 溪水并不深,他被那个人紧压在下面,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水里,虽然水温异常冰冷,但至少这说明他还活着。 或者说是那个斜坡救了他的命,虽然撞得不轻,可毕竟只是滚落下去,如果是直接掉下来那可就不好说了。 亚历山大试图动一下身子,他真的很担心身上受了伤,在这种地方如果受伤得不到及时救治会随时要了他的命。 然后身上传来的疼痛就让他不由呻吟一声,同时心里却是暗松了口气,至少虽然一路顺着斜坡滚下来搞得全身疼痛,但是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亚历山大挪动身子的动作似乎蹭到了身上那个人,随着黑暗中传来“哼”的一声,亚历山大先是楞了楞,接着忽然发出声轻笑。 亚历山大其实是很恼火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上了一个女人的当,而且还是这么简单就被人家给骗了。 可事实是他不但让人家给带进了个陷阱,还险些丢了性命,这声笑说起来更是对自己的嘲笑。 只是这笑声听在这时候同样被撞得头昏眼花的康妮欧·马林达奥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对她的嘲讽和幸灾乐祸。 想要算计别人的人却连自己也算计进去了,还有比这更蠢的吗? 康妮欧用力动了动身子想要爬起来,可她的裙子因为浸水变得异常沉重,这让她刚刚直起上身,但迈步时却因为湿衣服完全粘在身上根本挪动不了,身子失衡一下又摔倒在地。 她本能的伸手支撑,却按在亚历山大胸口,随着亚历山大发出声“哎呦”的痛呼,她手下一滑,翻身倒在了亚历山大的身边。 “这是什么地方?”因为察觉到溪水并不深,亚历山大干脆仰躺着把身子浸在水里没有动,其实他这个时候也动不了,全身的疼痛让他一时间还没恢复过来,虽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但他还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身体稍微恢复一点之后才能活动。 四周一片漆黑,不过刚才康妮欧发出的声音却让他已经知道了她是谁。 没有听到康妮欧的回答,亚历山大又在水里动了动腿,冰冷的水能让他的脑子尽快变得清醒些。 “你的胆子真不小,难道你以为把我害死了,我的卫兵会放过你和考伦坡?”亚历山大有点好奇的问,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毕竟他的身边还带着好几个卫兵,而卡罗带领的军队就在山下,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情,即便考伦坡是米兰的贵族,也毕竟受到他们疯狂的报复。 “考伦坡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康妮欧的牙齿因为寒冷有些打战,她想抱紧肩膀,可到这时才察觉自己的一条胳膊被亚历山大压着,而且就像个枕头似的让他枕在脑后“把你的脑袋从我手臂上拿开。”康妮欧没好气说。 “这样不错,否则我的耳朵会进水的,”亚历山大没有要动一动的意思,虽然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但是身边康妮欧的眼睛微微闪动的光亮他还是能看到的“即使你没有和我一起掉下来,可我的卫兵也不可能放过你,你是怎么想的?” 听康妮欧一下子沉默没有回答,亚历山大自顾自的说:“让我想想,你肯定有办法在那个时候逃跑,而我们前后都有我的人,我记得当时你正抓着个墙边的吊环,我想那就是发动这个陷阱的机关,不过难道你不怕我的卫兵接下来报复,”说到这亚历山大撑起身子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康妮欧“除非你有办法从暗道里出去,而且还能保证我那些卫兵不会追上去。” 说着,亚历山大略微一顿,随后用缓慢却肯定的语调说:“你有帮手能让你逃出去对不对,而且这个人应该就是你身边的人,如果不是那个女仆,那就是被我的人打昏的那个跟踪我的男孩。” 黑暗中康妮欧的呼吸略微变得加重了,这个情景倒是让亚历山大的想起之前深夜这个女人来访时的情景,两个人因为离得很近呼吸间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些许气息,但眼下这一幕却没有丝毫的旖旎或是暧昧,亚历山大知道外面的卫兵肯定已经快要发疯了,而不论是保罗·布萨科还是卡罗都更是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考伦坡也好,或者是那个矿工说的那支神秘的军队也罢,不论之前他们都干了什么,可现在随着亚历山大出了意外,一切形势可能都会变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现在告诉我一切,否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感觉身体已经恢复过来,甚至因为浸在冷水里已经有些发麻了,亚历山大站了起来,很显然这块斜坡还不算太陡,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康妮欧家的人要把房子建在这么一个地方,倒好像是在故意掩盖这地下的一切似的。 康妮欧有点紧张的挣扎爬起来,衣服粘在身上让她没法活动,虽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可黑暗和面前这个男人让她有些不适应。 康妮欧想向后推开,但手臂却被亚历山大抓住,很显然他已经防着这个女人会趁着黑暗逃跑。 “夫人,大概我之前对你太客气了,现在告诉我一切,否则我不会在乎就在这杀掉你。” 亚历山大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康妮欧的脖子,这让原本还想装着镇静些的女人一下慌了,她奋力挣扎试图摆脱,可接着就因为呼吸急促嘴里不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不停拍打亚历山大的手,直到终于发出痛苦和恐惧的含糊哭声。 亚历山大放开了手,他任由女人无助的滑倒在地,然后蹲下来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影子:“听着,对敌人我不会有任何仁慈,而你就是我的敌人,如果你不想死在这就说实话。” “我不是你的敌人,”康妮欧不停的喘着粗气,她从没想到过会有个男人居然用这么粗鲁的手段对待她,在她印象中哪怕是考伦坡也从没动手打过她“相信我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对付你的。” “那是谁,还有你们藏在那个山坳里的那支军队是怎么回事?”到了这时亚历山大知道已经没有必要隐瞒已经发现那支军队的事,不过现在真正重要的还不是这些“不过我们先离开这里,别说你不知道怎么出去,然后在路上告诉我一切。” 亚历山大清楚的听到在他说到那支军队时,康妮欧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虽然也许是因为喉咙刚刚受到创伤而发出的痛叫,但是亚历山大觉得更像是被人察觉之后的一时失态。 很显然跌落进自己设定的陷阱的意外,让这个女人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如果是之前相信这个女人不会那么轻易被人察觉到什么。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亚历山大在黑暗中抓住康妮欧,感觉到手上的光滑冰冷,他知道那应该是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相信我如果不能尽进尽快换上干衣服你很快就会感冒,然后很可能就得肺炎死掉了。” 康妮欧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显然被这话吓住了,其实亚历山大自己也是很担心的,如今这个时代随便一个小病小灾就可能送命,这也是他落水之后虽然冷的让人难以忍受,可依旧没有立刻从水里上来的原因。 “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亚历山大催促着问,他有种感觉,以这个女人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举动,如果让她冷静下来说不定又会干出什么事情,所以只有不停的压榨逼催让她始终处于紧张才行。 “这是桑尼罗山下面的矿场,”康妮欧打了个寒战,这时候她开始感到冷了“不过这不是煤矿,是铜矿。”然后她又补上了一句“这里是罗马时代开矿的地方。” 亚历山大意外的低“啊”了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漆黑一团的地方居然是罗马时代的产物。 不过这倒是让他的心多少放了下来,以罗马时代的技术,他不相信古罗马人会开凿多深的矿洞,而且听康妮欧的声调平静,他们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危险。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你的卫兵还没下来救你?”黑暗中康妮欧又是一笑“这是因为他们也和我们一样都掉进了陷阱,只不过其他都只是真正的陷阱,而你有点倒霉,偏偏掉进了这个直通下面矿洞的井里。” “可你掉进自己设的陷阱,这又算什么?”亚历山大嗤笑着讽刺,然后仔细想了想说“你的同伴是那个女仆吧,我想我之前还真是忽略她了,这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考伦坡把她吓坏了。” 感觉着手掌下康妮欧的身子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自己的推断发出的微微抖动,亚历山大继续说:“那个男孩给你回来报信,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决定要除掉我了,可还有我的卫兵,所以必须有人帮助你才行,而你刚才说考伦坡的死活和你无关,所以这一切都应该是你自己做的才对。” 康妮欧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低声音。 亚历山大暗暗摇头,伸手拉住了她。 “把衣服脱掉,穿着湿衣服你很快就会得肺炎了。”亚历山大边说边自己也动手脱下身上的衣服,不过他的一只手始终紧按在康妮欧的肩膀上,不能不承认吃了一次亏之后他其实多少有点怕这个女人又耍什么花样。 康妮欧开始没有动,过了一会黑暗中传来轻轻的脱衣声,这声音原本应该多少会引起绮念,只是寒冷却让人根本无法胡思乱想。 “你不是凯撒·波吉亚的人吧,”黑暗中康妮欧忽然说,因为寒冷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急促,不过显然她已经冷静下来“不过我听说是你帮助凯撒得到了罗马的统治权。” “你听到的消息可不那么准,”亚历山大轻轻一推,他能感觉到手中康妮欧光滑的后背带来的触感“现在咱们离开这里。” 康妮欧发出声奇怪的笑声,她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一边说:“这个地方我来过很多次,次数多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相信我这地方虽然离出口不远,可如果有谁能带你离开这里那就只能是我。” 亚历山大的手微微用力按在女人肩膀上,其实他心里这时多少有些紧张,因为听出了康妮欧话里露出的威胁,这让他相信这个时候还能这么威胁他,这个女人肯定是有什么依仗。 “如果我带你出去,你能帮我吗?”康妮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亚历山大,这么一来亚历山大就感觉到她身上某处隆起的部位轻轻抵在他的胸前“我知道你曾经帮助凯撒得到权力,不过我想这还不够,否则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被别人赶出罗马了,如果你能帮我我会报答你的。” 亚历山大有些诧异,他当然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就如当初被西西里人赶走,他同样是被罗马人赶出来的。 这其中唯一不同的,是与在西西里时毫无办法的黯然离去相比,他依旧有重新回到罗马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应该很快就来了。 只是亚历山大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处境,却是被这么个可以说完全陌生的女人给点破的,这让他意外之余,对康妮欧不得不再次认识。 “你想干什么?”亚历山大开口问。 “我要看到斯福尔扎家的人死。”康妮欧透着森然的声音在黑暗的矿洞里响起。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机灵女人 想看到斯福尔扎家族全死光的人不少,譬如当初被斯福尔扎家篡夺了米兰公爵的维斯孔蒂家族,虽然斯福尔扎家的人把那次权力的转移美化成纯粹是因为维斯孔蒂家族没了后裔才会交出公爵冠冕,但是很难让人相信一个庞大的公爵家族会连个合法的旁支继承者都找不出来,至少维斯孔蒂多少还是和安茹家族有关的,实在不行还可以让个法国人来继承。 可是一个叫弗朗西斯科·斯福尔扎的人却以一个佣兵的身份,把米兰公爵的冠冕戴在了自己头上,对于这个僭主身份,想来维斯孔蒂家的人和他们的亲戚是不可能喜欢的起来的。 另外希望斯福尔扎家的人倒霉的就是威尼斯人。尽管与热那亚才是千年死仇,但是斯福尔扎家却很是成功的一度把威尼斯的仇恨拉到了自己身上。 正是因为这种相互仇视和不顾一切的仇恨,斯福尔扎家做了件很是不得人心,让所有人都开始想要看他们死光的事,他们引狼入室的把法国的查理八世这个意大利的灾星给带进了意大利。 这么说起来,哪怕是号称意大利最大带路党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和斯福尔扎家比起来也不过的是各有千秋,所以想看斯福尔扎家的人死光的实在是太多了。 只是,和眼前这个在好黑暗中近乎赤裸的女人相比,不论是热那亚人还是维斯孔蒂家的人都太远了些。 面前女人声音中那种因为愤怒和憎恨透出森然气息,在黑暗中让人有种不安的感觉,而且亚历山大按在她肩头的手,可以感受到当她说到斯福尔扎家的时候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应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 “能让我知道为什么吗?”亚历山大没有立刻答应,他其实也不是想要知道康妮欧为什么这么憎恨斯福尔扎家,而是希望从她的话里听出真伪。 康妮欧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抱住了肩膀,她转身继续向前,不过脚步很慢,脚下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还会有个陡峭的坡道,而这时她的声音也在黑暗的洞穴里响着:“我的父亲是位很了不起的人,他喜欢各种知识特别是喜欢搜集古代的那些文献,曾经有一度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买那些东西了,后来还有几次他因为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甚至不惜把家里的房子做抵押借钱买他喜欢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是个完全只顾个人喜好,不顾家人生活的家伙。亚历山大心里给康妮欧的父亲下了断语。 对于康妮欧描述的她父亲这种人,亚历山大并不喜欢。 虽然对于很多把一生都投入到个人兴趣喜好,甚至不顾一切都要实现梦想的人很佩服,但是亚历山大始终觉得那要有一个底限。 如果一个人到了完全不顾旁人感受,甚至要身边所有人陪着他一起为了他的梦想做出牺牲的地步,亚历山大就觉得这种人其实就是极端自私,至少是极端自我的。 这样的人总是十分固执,或者说是完全不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心上,哪怕他最终实现了梦想,可结果也不过是只让他自己获得了满足,这种人也许在不相干的人看来的确是思想执着与坚持信念的表率,但是只要与他有关或者是被他牵扯到的人就会发现,这种为了梦想不惜把一切都奉献在献祭祭坛上的人,不但可恶甚至是可怕的。 康妮欧的父亲大概就是这种人,而把这种为了个人意志不惜牺牲一切发挥到极致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如今盘踞佛罗伦萨的萨伏那洛拉。 “不过我父亲也做生意,而且他的生意做的很大,他有属于自己的船队,而且还在商会里有很高的地位。” 听着康妮欧的话,亚历山大知道快要说到事情的关键了。 “父亲曾经一度对异教文明产生了兴趣,他秘密的收集了很多关于古代萨拉森人的各种文献,而且让他的船队在出海作生意的时候帮他在东方搜集各种感兴趣的东西,”康妮欧的声音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骄傲“我父亲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甚至能和一些如今最聪明的人一起工作,我见过他很轻松就用一种测尺为他的船队寻找到安全的航线,也看到过他和最一些最了不起的艺术家讨论他们那些作品,没有人不喜欢他,也没有人不佩服他。” 听着康妮欧那种似乎为她的父亲骄傲,却又隐隐带着不平的声调,亚历山大在暗暗摇头。 很显然在康妮欧看来,她父亲是个近乎完美的人,所以这么一来她就更不能原谅破坏了她这种憧憬偶像的那些人。 果然,康妮欧接下来的声调变得愤怒起来:“可是斯福尔扎家的人却嫉妒他,甚至开始憎恨他,我知道他做生意失败其实就是斯福尔扎家的人在暗中搞鬼,考伦坡只不过是那家人的帮凶,因为他们看上了我父亲庞大的财产。”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琢磨康妮欧的话,他当然不可能只听这个女人随便这么一说就相信她,毕竟她可是刚刚还骗得他险些丢了性命,回想一下如果当时不是把这个女人也一起拉下了陷阱,自己是不是能活着走出去都是个问题了。 即便是现在,他也不相信康妮欧就会那么老实的把自己带出去。 这个女人把她遭遇的“过去”说给自己听,甚至扬言与斯福尔扎家的人有着巨大的仇怨,未必不是另一个麻痹他的手段。 “我需要有人帮助我,”康妮欧却好像依旧一厢情愿似的说着“我知道波吉亚家虽然和斯福尔扎是亲戚可他们的关系并不好,那个乔瓦尼·斯福尔扎虽然是个笨蛋可他总想着干出点什么大事,他很愚蠢的信任考伦坡,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表兄弟其实一直在在坑害他,说起来如果斯福尔扎家的人都这么蠢,我也许根本就不需要有人帮我。” “可你不是也在坑考伦坡吗,”亚历山大在黑暗中哼了一声,从康妮欧之前的话里他就已经听出,这个女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在乎考伦坡,或者她说的的确是真的,因为她父亲的缘故她希望借着他,或者说是借着他手下人的手干掉考伦坡“如果你没有意外的掉下来,是不是接下来就会跑去告诉我的人,我被考伦坡谋杀了?”说到这,他略微一顿声音变得低沉下来“我的那些卫兵呢,你的人是不是已经把他们都灭口了?” 矿洞里一下沉寂下来,黑暗让这种沉寂显得更加压抑,亚历山大在感受到手掌下女人肩膀加快起伏的同时,也听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害怕了,”亚历山大把身子向前微倾,当感觉到脸颊与脸颊的碰触时,他在康妮欧耳边说“听着我可以原谅你之前不择手段的想要害我,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原谅你哪怕一丝对我的背叛,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软的。” 黑暗中康妮欧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恐惧,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害怕。 刚刚脖子被狠狠掐住时就要窒息的那种恐惧又爬上心头,虽然对贵族们的疯狂和残忍早已经习惯,而且自己就是玩弄阴谋诡计的行家,但是康妮欧却是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威胁,那种性命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的瞬间恐怖给她带来的畏惧让她全身震颤,那一刻她彻底绝望了。 “我不会背叛你,”康妮欧想让声音显得自然些,可说出这话时才发觉因为过于紧张,喉咙绷紧得自己听着都很难受“我只想为我的家人复仇,我父亲现在不但穷途潦倒甚至在遭受羞辱,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些害他的人,我想你应该能帮我,其实在我们掉下来之前我就这么想过,只是你来的太急了,我不得不为了自保才对付你。” “那么说你在昨天晚上来找我的时候就打算和我合作了?”亚历山大略显讥讽的问了一句。 “不,”康妮欧的情绪这时好像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微微转头让冰凉光滑的脸颊轻蹭亚历山大的下巴“那时候我的确是按考伦坡的吩咐做的,而且我也不在乎如果你上钩了就和你亲热一下,要知道这种事我已经做过不止一次。” 康妮欧的坦白让亚历山大有点意外,不过康妮欧接下来的话让他更感惊讶。 “或者应该说这其实还是我的主意,”康妮欧把身子向后靠了靠“是我自己提出要诱惑你的,而且我也告诉了考伦坡我会怎么做。” 感觉到渐渐依偎过来的脊背,亚历山大的眉梢却皱得紧了,他发现自己还真是有点搞不懂这个女人。 黑暗中康妮欧似乎笑了声,不过也许是因为太冷,听上去倒像是在牙关打颤。 “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人,”康妮欧说了句,然后好像觉得有点不准确,就又接着说“至少是能够帮助我的。” “你现在认为我能帮助你?” 亚历山大故意在说到“现在”时加重语气,听着前面沉默走着的女人发出轻轻呼吸,他刚要继续开口,前面的康妮欧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亚历山大原本按在康妮欧肩头的手向前一滑,顺着她的肩膀滑落,手掌边缘掠过胸前鼓胀的部位,同时他的额头碰到了女人脑后湿漉漉的头发。 “我必须知道你是不是能帮助我,对我来说这很重要,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其实我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我要帮我的父亲,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了。” 康妮欧说着微微甩甩头,她头发上的水珠溅在亚历山大脸上,就如同发出无言的抗议。 “可我觉得你并不是个好的合作者你,你刚刚害的我可不轻。”亚历山大这次可不会再轻易相信这个女人。 事实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相信过她,只是之前怎么也没想到这女人疯狂起来居然宁可冒着和他同归于尽的危险坑了他一把。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手忙脚乱之间没能把她一起拽下陷阱,也许还真就让这个女人给算计了。 心里这么想着,亚历山大的手就不由微微用力,倒是有点担心这个女人又耍什么花招。 这么一用力,康妮欧不由轻轻发出声呻吟,身子不由一晃。 “男人都是这么没用吗,你和考伦坡还真是没什么区别,”康妮欧用略显嘲讽的语气说“他总是觉得自己要比乔瓦尼那个蠢货更聪明,可是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冒险都让他提心吊胆的。” “而你的所谓一点点的冒险就是让他背叛斯福尔扎家?”亚历山大低声冷笑。 他虽然还不清楚这个女人是如何诱惑考伦坡的,但是想来除了鼓动他背叛斯福尔扎,还有什么事情称得上是冒险? 想到这,亚历山大心里忽然一动,他心头迅速闪过个念头,可一时间却又因为觉得有些荒谬而不能确定。 不过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向前面黑暗中在乱石间蹒跚前进女人背影看了眼,一时间倒是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太过荒唐,可想想这个女人说的那些话,还有她之前那堪称果敢的手段,亚历山大就觉得还真是不能用常理推测这个女人。 矿洞似乎永远走不完似的,不过亚历山大感觉的出来,开始只有轻微的风声的矿洞里,这时候迎面而来的风已经变得越来越强烈。 就在康妮欧微微打了个寒战时,一道黑暗中显得异常醒目的光亮出现在矿洞很远的地方。 那道光亮看上去是那么遥远,甚至会让人怀疑可能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不过这对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两个人来说,却如同看到了来自天堂的圣光。 “上帝,终于走出来了。”康妮欧发出一声欢快的低喊,她脚下不由加快步伐,向那道光亮走去,她逆光的背影在黑暗中映起道模糊的曲线轮廓。 再遥远的道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当康妮欧伸出手挡住眼前刺目的光亮时,他们已经站在了看起来很低矮的矿洞口前。 “我们可以从这儿出去。” 康妮欧说着抬手拍了拍眼前堵在洞口的石头,不过她下面的话忽然被亚历山大横在脖子上的短剑堵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康妮欧的眼睛在光亮下显得更加明亮,她的确很紧张,这是因为有一柄剑正抵着她的咽喉,但是却并不害怕。 如果仔细看,甚至可以从她闪亮的眼神中看到些许的兴奋。 亚历山大在很近的地方仔细盯着女人的眼睛,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如果我没猜错,走出这个矿洞,就会有上百个人在等着我们,而考伦坡绝对想不到这些被他视为背叛斯福尔扎倚靠的人,其实都是你的同伙,对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洞内之约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虽然遇到了很多艰难险阻,甚至多少次经历危及生命的险遇,但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明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却又不得不跟着一起向前走,甚至有可能会在下一刻就又落进她的陷阱。 亚历山大把耳朵贴在堵住矿洞的石头上仔细听着,他需要的确定外面是不是安全,或者要至少确定即便有敌人,他有没有把握能利用这个女人作为人质逃离危险。 同时他的眼神警惕的盯着康妮欧,防止她又搞什么花样。 外面很安静,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这让亚历山大有些奇怪,在他想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如他猜想的那样,那支隐藏在山坳里的奇怪军队应该与康妮欧有关,而她显然是连考伦坡都计算在内的。 康妮欧安静的看着亚历山大,见他贴在石头上倾听动静,她不但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反而同样把耳朵贴上去,和亚历山大隔着不远一起听着。 听了一会,她脸上似乎露出个微笑。 “没有动静不是吗,”康妮欧似乎露出个微笑,她微微抱拢肩膀让自己稍微暖和些,低声说“你现在要么按我说的走出去,要么咱们两个就在这里冻死,快点决定吧我已经冷得受不了了。” 亚历山大瞪了一眼面前的女人,两人这时候都是半边脸贴在石头上,离得很近,甚至连呼吸时吐出的寒气都能感觉得到。 女人用戏谑的微笑面对亚历山大,似乎在嘲笑他的进退两难,当从微光中看到他望过来的眼神时,康妮欧忽然微微向前,脸几乎贴在亚历山大脸上小声说:“如果外面都是我的人你就是我的俘虏了,虽然你把的脖子抓得很痛,我倒是可以原谅你刚才对我的无理,不过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听我的命令。” “然后和考伦坡一样最终被你出卖?”亚历山大冷冷的问,他把头向后微仰再次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可外面除了隐约的风声始终都是安安静静的,这让他有些难下决定。 亚历山大一点都不怀疑这个女人一旦摆脱他的控制就会立刻反噬,可是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看到女人的手指在他握着剑的手掌上微微挪动,他先是有些厌烦的想要甩开,可随后忽然心头一动。 “考伦坡现在在什么地方?”亚历山大忽然问,感觉到女人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指顿住,他的眼睛就紧紧盯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 康妮欧的容貌不错,不过并不算是让人惊艳的那种,她没有索菲娅近乎完全与年龄不符的傲人身材,也没有箬莎活泼却又透着高傲的气质,至于单纯论容貌,她也是与卢克雷齐娅相比的。 但是这时候的康妮欧让让亚历山大的一点都不敢轻视,或者说这与她是否漂亮无关,甚至与她是不是个女人都没有关系,他现在完全把康妮欧当成个对手看待,而且还是个很不好对付的对手。 “告诉我考伦坡在哪?”亚历山大再次问,他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从一开始他是把考伦坡当成这一切的元凶,但是随着事情变化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才是一切背后的主使者,这让他在意外之余暂时忘记了考伦坡,现在在面临进退两难时,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关键人物。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问起那个人了呢。”康妮欧笑了笑。 亚历山大注意到了在说到考伦坡时康妮欧的那种口气,他稍微一想心中不由忽然打了个突。 “凯撒派你来干什么?”这次轮到的康妮欧询问了,虽然看上去很冷,可她似乎也并不急着从矿洞里出去“只是为了打通桑尼罗到罗马的道路?” 看着康妮欧闪动的目光,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什么,他心中暗暗惊讶这个女人手段的同时,尽量用并不意外的平静声调问:“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把考伦坡杀了?” 康妮欧的眼中露出了笑意,似是终于看到了胜利般的微笑起来。 “你终于猜到了,”康妮欧点点头“没错,考伦坡已经死了,就在你刚刚离开不久,那么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亚历山大无声的看着眼前的女人,过了一会无奈的摇摇头说:“我想应该是我吧。” “没错就是你,”康妮欧好像奖励回答对的学生似的点点头“原本当人们看到他尸体的时候会从他身上找到些东西,然后他们会发现你就是杀死他的凶手,至于原因,也许只是一时纠纷可更多的是你发现了他与斯福尔扎家的某些秘密,而你显然是凯撒派来的探子。” 亚历山大默默听着,他这时确定这个女人还真是疯了,他意识到哪怕他并没有发现太多的东西,可最终也注定要步入陷阱,或者说不论来的人是谁都最终会是这么个结果。 从桑罗尼的矿场停止为罗马供应燃煤那一天起,这个女人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可笑的是,下令中断送煤的,恰恰就是考伦坡。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个把他自己送进地狱的命令! 不论是否有这场大雪,罗马都势必要派人彻查为什么桑罗尼的矿场会停止供应燃煤。 而且不论拍派来的是谁,或是带着什么样的使命,最终这个人都将扮演这个谋杀者的角色。 或者应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来自罗马的使者杀死了斯福尔扎家的人更能挑起一场纠纷甚至战端呢。 再想想那些奇怪的军队,不论他们是不是奥斯曼人,可只要他们出现,一切都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甚而可能会让原本就糟糕透了的局面彻底大乱。 亚历山大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康妮欧,不论她为谁工作,也不论她之前说的过去是否属实,可现在看,眼前的女人完全是以一己之力为未来的意大利挑起了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 “你要利用我发动一场战争,或者你还想着一旦利用完了,就给我个和考伦坡一样的下场。” 康妮欧没有开口,却发出轻微声响,亚历山大立刻察觉到她似乎正准备向后退去。 亚历山大笑了,虽然这个女人实在有些让他觉得不好对付,但是当他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后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虽然厉害,却也有着致命的弱点。 “我不知道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一个被人陷害和要挟的父亲,”亚历山大轻笑着说“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有其他亲人,譬如之前那个给你通风报信的男孩。” 原本搭在康妮欧肩头的剑身微微一颤,亚历山大敏锐的察觉到了黑暗中康妮欧的些许变化。 “也许他是你最后的家人,也许是你唯一信任和依靠的人,至于你的父亲和家族,我也当他们依然存在,”亚历山大说着微微放低声调“你知道我是带着军队来的,他们是有由波西米亚人和我领地的农民组成的军队,我不但付给他们丰厚的报酬,还让他们获得足够多的战利品,我甚至答应他们可以得到土地,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听我的命令。我向你保证,我会加倍的‘回报’你,他们会找到你的每一个亲人朋友,还有你那不知真假的父亲,然后杀了他们。” 寂静,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浓重的呼吸声。 “你在吓唬我。”康妮欧终于开口。 “不,这是提醒,”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说“那些波西米亚人其实并不是我的手下,他们是我妻子父亲的人。但是正因为这个他们要比我的士兵更可怕,因为我的妻子会为了给我复仇追杀你,相信我为了找到你,她会杀掉所有和你有关的人,为了给我复仇她可以追到世界尽头,而在你死之前她会先杀光你的所有亲人。” 康妮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不到这个人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敢威胁她,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却又不得不考虑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过看一会康妮欧似乎摇摇头。 “我不相信你,”女人冷冷的说“你会把一切都告诉凯撒,这对我来说太危险,而你也不敢在这里杀了我,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苦笑他知道这女人说的不错,现在两个人谁都不敢轻易相信对方,可又都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亚历山大忽然感觉到贴着洞口石头的身子传来轻轻震动,他立刻把剑向前一压,紧紧抵在康妮欧的脖子上,同时把耳朵抵在石头上仔细倾听。 一阵杂乱的脚步上从远及近。 亚历山大很快听出那声音正是向着矿洞的方向传来,这让他的心不由暗自紧张起来。 “你害怕了?”康妮欧小声说,似乎是怕刺激到亚历山大“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过你必须听我的话,说起来你应该感谢我,之前我的确像你猜的那样对付你,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哦?” “我们也许不是敌人,”康妮欧也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我可以放你离开,不过你不能坏我的事,别以为我怕了你的威胁,现在是我的人在外面。” 看着康妮欧隐藏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亚历山大琢磨着她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不过显然外面的人并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矿洞外忽然间响起了急切的喊声:“守住矿洞!” 接着一阵更大的轰响从远处传来。 “我想那应该是我的人,”亚历山大已经隐约听到熟悉的波西米亚呼哨,还有轻骑兵特有的马蹄如旋风般迅速敲击地面的声音“看来你的算盘没有打好。” 听着亚历山大透着讽刺的话,康妮欧觉得幸亏这是在暗中,才不会让他看到自己难看的脸色。 “我们必须做个决定了,否则外面的人就会打起来,”亚历山大一边听着外面动静,一边康妮欧说“不论是你是否相信,我不想管你的事,所以我可以原谅你试图害我,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让考伦坡的死和我有关,至于你想怎么挑拨波吉亚与斯福尔扎的争斗我管不着,否则我就把你的那些花招都公布出去,我相信一定有人对你的失败很生气。” 康妮欧沉默了一下,终于发出“嗯”的一声。 “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绝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否则我会让你成为罗马与米兰的共同敌人。” 康妮欧说完,紧靠在阻塞的石头缝隙开始向着外面大声叫喊起来。 她的叫喊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随着传来的阵阵伴随着战马嘶鸣的吼叫,可以听出外面双方已经交上了手。 “可惜没有火枪。”亚历山大推开康妮欧,他弯腰在地上摸索,当摸到一块石头后立刻抓起来狠狠向着洞口堵塞的石头用力砸去。 一下,两下,当亚历山大的手臂已经被震得发麻时,他先是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声叫喊:“等一下,里面有动静!” 接着,一个年轻声音急切的喊了起来:“康妮欧小姐是你吗,你在里面吗?” “朱利安,快点来救我!”康妮欧对着洞口大声喊了起来,可接着她的声音就被掩住。 “小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外面的年轻人霎时紧张起来,可让他更紧张的是接着从洞口里传出来的男人的声音:“告诉你们的人立刻停手,否则我会杀了你的女主人。” “你敢!” 外面的少年先是一愣,接着就大喊起来。 “你要是敢伤害康妮欧小姐,我保证你一家都会遭殃的!” “真巧,这话我刚对你的小姐说过,”矿洞里先是传出亚历山大的笑声,接着他的声音变得低沉“立刻让你们的人停手,我可以保证你的小姐不会有事,否则你们见到的只能是死掉的康妮欧·马林达奥。” 外面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就响起了由近而远,似是一路奔跑不住的呐喊:“住手都不要打了!小姐在那个贡布雷的手里!” 矿洞外传进阵阵挖掘声,里面的两个人则隔着很近的相互对视。 缺口逐渐变大,投进来的亮光也照在康妮欧的脸上,她不习惯的抬手挡在眼前。 光亮也照在她只穿着半截内裙的身上,两条光滑的大腿在光亮下显得异常修长。 “先给我件衣服,”康妮欧对探进来半个脑袋的少年说“还有告诉我们的人都退得远一点。” “可是小姐……” 叫朱利安的少年想要说什么,却被康妮欧呵止了。 几件男人的衣服从洞口里投了进来,跟着衣服的还有卡罗的喊声:“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 亚历山大应了一声,他穿上厚实的毛织外套之后没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双脚开始变得火辣辣钻心的难受。 他知道这是冻伤了。 当封堵的矿洞终于打开时,亚历山大看到的是站在洞口的卡罗和布萨科。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康妮欧的人的确如她命令的那样在距矿洞远些的地方。 看到他们,亚历山大不由愣住。 虽然没有一个出声,但是不知怎么,第一眼看到他们,亚历山大就知道了他们的来历。 这些人和“他”一样,来自地中海的另一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分道扬镳 当亚历山大换好衣服重新站在矿洞前时,他看到了从对面走过来康妮欧。 因为谁也没想到需要准备女人的衣服,所以康妮欧外面穿着的是件男人的大外套,和她的体型比起来那件外套显得有些大,所以当她走动起来就显得晃晃荡荡,看上去有点滑稽。 不过因为康妮欧脸色阴沉,所以原本有些好笑的场面多少显得有点压抑。 只是亚历山大现在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他更关注远远站在康妮欧身后的那些人。 “你在看什么?”康妮欧注意到他的眼神,她回头看看身后自己的手下,然后望着亚历山大“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人的?” 康妮欧觉得必须把这个搞清楚,她不能容忍身边有个奸细,不过她又想不明白亚历山大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人藏在那个山坳里。 事实上当从矿洞里走出来之后,亚历山大才知道这个矿洞的出口就在之前那个矿工发现的山坳不远处,而随着几个之前和他一起落在陷阱里的卫兵的叙述他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亚历山大没有猜错,那个在考伦坡面前显得异常胆怯的女仆,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当亚历山大他们随着康妮欧进入暗道后,这个女仆就从另一个暗门进入了暗道,只是当看到可是当女仆打开暗道里的小门准备接应康妮欧时,却看到的康妮欧居然和亚历山大一起掉进了她自己设计的陷阱。 惊慌失措的女仆再也顾不上那些同样掉进其他陷阱的卫兵,只是等那些卫兵从陷阱里摆脱出来,女仆已经逃掉了。 卫兵们一边让一个人给卡罗和保罗·布萨科送信,一边疯狂在房子里到处寻找陷阱的入口,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陷阱的入口没有找到,却意外的发现了矿场的主人小考伦坡的尸体。 考伦坡死的有些奇怪,他的额头上中了一枪,弹丸在他蓄着短发的宽大脑门上开了个洞,而他的整个脑袋除了血水之外都是黑乎乎的,很显然杀他的人是趁着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在他很近的地方用火枪直接抵着他的脑袋开的枪,从枪口喷溅出的火药残渣甚至直接喷到了倒霉的死者脸上。 “说起来我倒是很意外你居然对我这么了解,知道我更喜欢使用火枪而不是剑,可这并不能做为我就是凶手的证据。”当提到这个的时候,亚历山大是这么对康妮欧说的。 卫兵们当时因为紧张并没有注意到考伦坡身上其他可疑的地方,但是亚历山大却知道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想想在矿洞里的时候康妮欧流露出的意图,他相信这个女人一定有其他办法让别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告诉我你在耍什么花招。”亚历山大这么问着“这样我可以不计较你之前陷害我。” “那你要告诉我是谁给你告的密。”康妮欧讨价还价的说。 当听说亚历山大失踪后,正在悄悄观察康妮欧手下秘密营地的布萨科立刻派人通知了卡罗,而早先一步赶到营地的女仆却把她的女主人也掉落陷阱的事情告诉了营地里的那些人。 看到营地里忽然变得紧张起来时,卡罗已经意识到出了事,而随后卫兵们赶来告诉他亚历山大跌落陷阱失踪之后,布萨科意识到这些人应该是已经知道出事了。 而在等着卡罗带人赶来的时候,布萨科听到了那些人当中有人不住的叫喊着要赶去什么地方解救那个女人。 布萨科虽然不知道这些人说到的具体是什么地方,但是很显然他们似乎知道亚历山大与康妮欧的下落,这让他不等不忍耐着暗中跟着那些人从盆地里出来赶往什么地方。 “大人我必须承认那时候我的确很紧张,甚至不止一次的想到过最糟糕的结果。”这是布萨科在帮着亚历山大穿衣服时候说的“直到他们来到这个矿洞口,然后听说他们似乎觉得从这里进去能找到你们,而且他们显然认为您和……那个女人应该是还活着之后,我才不那么担心,不过接下来我担心的就是卡罗能不能及时带人赶到。” “我毕竟还是赶来了,而且很是时候。”卡罗有些得意的这么说“我的人虽然驻守在山下,不过是随时准备动身的,从接到消息之后我就派波西米亚人首先出发,虽然阿格列人的确晚了些,不过好在兵没有耽误时间。” 而对于卡罗的得意,康妮欧却显得有些恼火。 “你的人侵入属于马林达奥家族的领地,虽然我们家失去了矿场,但是这座铜矿还是属于我们家族的。这里是我们家族最早的产业,马林达奥家就是凭着这个矿场才逐渐发达起来的,我绝不允许有人随意踏进这片矿洞。” 亚历山大对康妮欧的气愤不以为然,他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都在她那些看上去有些古怪的手下身上。 这些人的衣着多少透着异族风格,不过这并不重要,可他们当中很多人却说的是希腊语甚至是突厥语,这让亚历山大不由对之前的推测产生了怀疑。 当听到那个工人说这些人藏匿着有着星星与新月图案的旗帜时,亚历山大首先想到的就是奥斯曼人。 但是当他冷静下来时,他就觉得自己这个推断太不合理,至少他难以想象一群奥斯曼人怎么在欧洲大陆隐藏起来。 可现在当看到这些人虽然刻意隐藏,可依旧能隐约看出的异族风格和听到他们交谈时那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后,亚历山大想到了个可能。 “这些人是罗马人对吗,”亚历山大忽然问,看到康妮欧微怔的神色,亚历山大确定自己应该猜对了“一群来自东方和被奥斯曼人占领的地方的罗马人,告诉我你为谁服务?” 康妮欧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她的目光开始在亚历山大和后面的波西米亚人身上扫来扫去,眼中同时露出犹豫的神色。 “不要打歪主意,我的火枪兵可不是好对付的,”亚历山大回头看了看身后,看着这时候已经占据了盆地一边隆起的斜坡上地势的阿格里人,他露出个笑容“而且你应该知道波西米亚人跟不好对付,而且你的人数似乎没有我多。” 最后这句话重重打击了康妮欧,她看看那些占据了斜坡的阿格里人,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句。 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忐忑的经历让康妮欧有着更丰富的阅历,她甚至可以看出那些火枪兵占据的地形很有利,虽然她有很大把握一旦展开近战她的人能轻而易举的击败这些看上去并不如何厉害的火枪兵,但是那些波西米亚人却不能不让她有所顾忌。 而且她也看得出来,正因为占据了有利地形,阿格里人多少对她的手下产生了些威胁,要想获胜必定要付出些代价。 “相信我,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我不是你的敌人,你想干什么我也管不着。”亚历山大压低声音说“所以你真的准备咱们两个在这里打个你死我活吗?” 康妮欧脸上阴沉不定,她暗暗琢磨亚历山大的话,同时想着该怎么从目前的局面中摆脱出来。 “你必须告诉我是谁告密,”康妮欧再次问到“我可以接受你的建议,至于以后怎么样,我们谁都不知道不是吗?”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倒是同意康妮欧的这句话,眼前敌人未必将来不会有合作的机会,既然双方看起来没有什么直接冲突,还真是没有必要非要针锋相对。 只是当听说自己的秘密居然是被个矿工无意发现时,康妮欧脸上的表情先是诧异,接着怀疑,最后变成了愤怒。 “这就是你的解释?你还想让我不要把考伦坡的死栽到你的身上?”康妮欧愤怒的盯着亚历山大“我想你已经注意到我的手下特别的地方,别说你没看出来,可你居然用这种理由搪塞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面对康妮欧的愤怒和怀疑,亚历山大唯一能做出的解释就是让人把那对工人夫妻带来。 随着那对夫妻战战兢兢的解释,亚历山大从康妮欧的脸上看到了更精彩的表情。 真想居然就是这个简单,甚至凑巧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和好笑。 当康妮欧反复询问,最终确定这其中真的完全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更和任何她想象中的敌人无关后,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 “我是想利用你的。”康妮欧很坦率的说。 “我知道,我想从我走进你的房子那一刻开始你就想利用我了,”亚历山大倒是不以为意“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不论是谁来了你都会利用,我只是那个凑巧让你遇到的人罢了。” 康妮欧沉默的点点头承认的确是这样,然后她脸上闪过丝无奈:“可现在看来我已经利用不了你了,你掌握了我的一个秘密。” 亚历山大笑了笑,他知道这时候才是真正开始谈判的时候。 “我会给考伦坡的死另外找一个凶手,我还需要用他的死为我做些事,我希望你都不要揭穿这个。” “那么我也会为今天的事保守秘密,你的人还是安全的,而且我也没兴趣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亚历山大自然明白康妮欧需要什么。 在亚历山大说话的时候,康妮欧一直在仔细观察他,试图从他身上细小的动作中发现什么破绽,但是她却失望了。 让她更气愤的是,虽然自己的秘密有可能会被揭穿,但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很显然亚历山大在这件事上占据优势。 紧盯着亚历山大的脸,康妮欧忽然露出了微笑。 这是两人再次见面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也许我的运气差了些,而你的运气又太好,”康妮欧把身上的外套用力拢了拢“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到挫折,也许你不相信,迄今为止我还有失败过。” “这个我相信。”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这话说得很诚恳,不能不承认康妮欧的确是狠狠的耍了他,特别是想想如果没有因为发现她的秘密而回去质问她,以至逼得她不得不使用激烈手段,也许自己已经莫名其妙的背上了个杀死考伦坡的罪名,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有点可怕。 “不过我相信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是吗?”康妮欧笑着说,她的目光掠过旁边那对胆战心惊的矿工夫妻,虽然她的目光平和没有一丝异样,但是亚历山大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个不论手段还是心机都不比男人逊色的女人,亚历山大同样看向那对夫妻,他从他们的眼中看到懵懂和不安,想来他们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他们。 亚历山大知道自己不能阻止康妮欧那么做,或者说这原本就在他们的妥协之中。 那对夫妻被康妮欧身边的人推搡着离开,他们似乎到了这时才意识到危险,两人的脸上开始出现惊恐不安,他们试图向亚历山大求救,但是刚一张嘴就被身后的人用早准备好的碎布绳勒住了嘴巴。 “这两个人我不会让他们痛苦的,”康妮欧看看他们,然后扭头看着亚历山大“你不想猜猜我是为谁服务的吗?” 亚历山大无语的摇摇头,他这时候还真不想知道这个女人为谁工作,因为不论她背后那个人是谁,只要想想这个人正试图挑起一场米兰与罗马之间的战争,就知道这样的人不是他能招惹的。 “那么就再会了,”康妮欧又笑了笑,她转身向自己人那边缓缓走去,可没走出几步就又回头对亚历山大说“我相信这不会是我们唯一一次打交道,不过你以后就要小心点,好运气不可能永远跟着你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或者说应该叫你乔迩·莫迪洛?” 说完,女人转身而去。 看着康妮欧的背影,亚历山大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招惹了个大麻烦。 然后他又暗自叹口气。 从决定出卖那对夫妻的那一刻起,他觉得内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亚历山大报告 再次回到矿场山顶的亚历山大,面对的已经是一座失去了主人的房子。 考伦坡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房子,看着因为被火枪近距离击毙一脸漆黑的考伦坡,亚历山大沉默了一阵,然后让人准备一副棺材。 房子里静悄悄的,似乎主人只是刚刚离去,一切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好像这里又和之前多少有些不同的了的地方。 当走到中厅里时,压力山大注意到一副画像正摆放在墙角,那正是康妮欧那副半卧像,现在画像虽然完好,却不知道已经被谁从墙上取了下来。 亚历山大走到画像前,他低着头认真打量着画像上的女人,必须承认者作画的人很准确的把握住了这女人那一瞬间的神态,把她看似随意慵懒可实际上却是冷眼旁观的神态准确的表现了出来。 从画像中女人的眼神中,亚历山大似乎看到了一个工于心机的女人似乎在一旁冷冷的看着由她一手策划的闹剧正在热热闹闹的上演,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她唯一给人留下来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和冷笑。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卡罗站在后面低声问“我们搜查了整座房子,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好像那女人早就知道我们回来似的,把一切都提前收拾好了没留下任何破绽。” “不是知道我们会来。”亚历山大依旧端详着画像,他试图去揣摩这个女人的心思却发现一切都很迷茫,很显然康妮欧·马林达奥这个女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她是要对付所有可能会搜查这里的人,她唯一给我们留下的只有考伦坡的尸体,还有就是这座房子。” 亚历山大说着抬手指了指画像:“把画像收好,也许将来是要还给主人的。” 卡罗愣了下点点头,在随手示意两个阿格里士兵按吩咐收好画像后,他跟上去低声说:“我们是在房子里的一间密室里发现考伦坡的,他死的时候趴在密室靠墙的地方,而且密室隔壁的房间墙上的一个暗孔四周有火枪近距离射击留下的痕迹,很显然是有人从房间里对着正趴在暗孔后面偷看的考伦坡直接开枪,保罗说密室外面应该就是您的房间。” 虽然已经猜到,亚历山大脚下还是一顿,他跟着卡罗走进已经完全打开的密室,看着墙上喷溅上的几点血渍,他凑到那个可以窥视外面的目孔前向里面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他房间里的那张大床。 “这个该死的女人,”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可以猜测到康妮欧要怎么陷害他,很显然这个女人并不在乎所谓名声,换成任何人如果不知道骤然发现了考伦坡死在偷窥亚历山大房间的密室里,再稍微打听一下就会发现亚历山大似乎和这个房子的女主人有什么暧昧关系,而考伦坡正是因为正在偷窥这个秘密,才会被发现他行迹的亚历山大从屋里开枪击毙。 至于康妮欧怎么骗考伦坡乖乖的趴在暗孔前,亚历山大就不清楚了,不过只要想想那女人的诡计多端,就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件很简单的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显然是康妮欧给他留下来的难题,不论如何考伦坡的死对他来说很不利。 那个女人虽然到现在为之没有再继续搞什么栽赃陷害的手段,可之前她这一手依旧给亚历山大留下了不小威胁。 “派人回罗马,把这个消息告诉凯撒,”亚历山大吩咐卡罗,在稍停止之后他向厅里摆放着考伦坡尸体的方向看了看,低声自语着说了句“该死的女人”,继续吩咐到“还有我要写一封信,你派人尽快把信送到凯撒的手里。” 卡罗点点头,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个叫考伦坡的米兰贵族的死对亚历山大意味着什么,更不清楚这件事对更多的人意味着什么。 “一场战争吗,”亚历山大低声自语,他可以肯定那个康妮欧在试图挑起一场战争,只是他这时候已经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究竟会牵连到多少人了“既然这样,那就是让这一切更混乱些吧。” 亚历山大开始写信,他一边仔细斟酌措辞,一般捉摸着眼前自己的处境。 很显然考伦坡的死让波吉亚与斯福尔扎家族之间原本就微妙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可能原本就已经充满裂痕的这对亲家,干脆就可能因为这件事彻底翻脸交恶。 假如是这样,也许他的处境应该不会多糟糕,可如果那两家人并没有立刻翻脸,那对他来说事情可能就要变得糟透了。 如果说波吉亚们擅长各种阴谋,那么斯福尔扎家的人就以异乎寻常的强硬着称。 作为以佣兵起家的他们来说,暴躁得如同刺猬般动辄就会和人势不两立的性格,在整个意大利都是出名的。 “尊敬的主教大人,我不得不向您报告一件也许会让您感到愤怒的事情,”亚历山大开始写信,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之后会引来什么样的变动,所以在落笔的时候他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感觉“我在桑罗尼的矿场发现了一个针对罗马和您的家族的阴谋,不幸的是,参与这个阴谋的人当中有您的至亲。” 写到这里的亚历山大隔着窗子看着房子外的空地上已经挖好的一个坑,不由发出个轻轻的“哼”声。 做为米兰贵族的考伦坡即将被草草的埋在那个坑里,墓前会树起一个简单的十字架,而为他做最后祷告的牧师却是个全身脏兮兮还满嘴酒味的落魄牧师,这个牧师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当他被带上山来的时候,还因为刚刚喝得醉醺醺的摔了好几个跟头。 一开始牧师以为又是矿场上死了人,可当他看到死的居然是矿场的主人时,牧师立刻变得不安起来,他吓得酒也醒了一大半,特别是当发现考伦坡居然还是被人杀死的之后,牧师早已经吓呆了了。 这时候牧师站在墓坑前看着考伦坡的棺材被慢慢放下去,他一边麻木的背着经文一边不安的往房子那边看去,他知道在房子里有个人应该是这些忽然出现,似乎与考伦坡的死有关的外乡人的头领,不过这时候牧师只希望这场葬礼赶紧结束,然后他就要立刻逃回村子里去。 “老考伦坡不会放过这里任何一个人的。” 牧师偷偷的看着在场的每个人,他并不打算承认自己是想记住这些人的脸,好在将来老考伦坡回来的时候向他告密,牧师只是希望老考伦坡将来听到他儿子的死讯之后,可以看在自己曾经主持了他儿子葬礼而且还能提供些线索放过他。 而在房子里,亚历山大在认真的些着他的信。 “大人,让我从这次旅行的开始向您叙述,也许这样有助于您了解究竟在面对什么。” 亚历山大沾了沾墨水开始构思他的‘故事’,既然要让一切变得糟糕,那就不妨让大家都搅进这个糟糕的局面当中来。 因为只有越混乱,他才更容易从其中摆脱出来。 “刚刚离开罗马,我就发现自己的这次旅行并不孤独,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始终在尾随跟踪我,请原谅我曾经猜想过这是否是您因为对我的不信任而派来的人,但是随后这些人趁着黑夜袭击了我的营地,他们甚至使用了大炮。”亚历山大缓缓的写着,他想象着这封信落在亚历山大手中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应,同时他决定在一些地方稍微篡改一下之前发生的那些事的前后经过。 事情依旧还是那样,但是只要稍微改变一点,一切也就不同了。 “之后在一个叫谭普拉的镇上,这样的遭遇再次出现,而其中的危险让我险些丢掉性命,”亚历山大写道“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向您邀功,而只是想要提醒您这次旅行从一开始不但困难重重,甚至已经被人发现,他们显然并不想让我顺利的完成任务,而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让罗马继续被困在严寒之中。” 外面牧师单调空洞背诵经文的声音时隐时现的传进屋里,亚历山大则站起来走到立在墙角的康妮欧的画像前,他稍一沉吟弯腰双手拿起画像,然后小心的把它重新挂在原来的地方。 然后他轻轻抚摸着摆放在一边的卧榻隆起的云头雕刻上,感觉着手掌下云头浮雕的起伏,他的脑海里不由再次出现了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时,她那与墙上的画像遥相辉映的半卧姿势。 想到那女人的厉害手段,亚历山大嘴角不由挂上一丝微笑。 他回到桌边,拿起笔开始写了起来。 “主教大人,我想这些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应该已经让你感到厌烦了,不过这些都是必须要说的,因为这都是我接下来向您报告的这场阴谋的序幕,我要向您报告的是:您的至亲,尊敬的卢克雷齐娅小姐的丈夫,佩扎罗的乔瓦尼·斯福尔扎,很可能参与了一场针对您和您的家族的巨大阴谋。” 当写到这里的时候,亚历山大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先停下里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然后才开始继续写到:“我知道这么粗暴无礼的指控一位贵族是很严重的行为,更何况因为这个人的身份以及与您的关系,这将会让我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但是不论是做为罗马秩序会议的一员,还是做为您在罗马的同伴,我都有责任和义务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很显然您的亲戚很清楚罗马在这个冬天里的遭遇,更清楚这么继续下去会有多糟糕,但是正是他与桑罗尼矿场的考伦坡的勾结,让罗马人在这个冬天里不得不遭受寒冬的侵袭和折磨,断绝对罗马的供煤并非是因为道路和天气的原因,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的阴谋,在这里我甚至怀疑那几座因为雪灾塌陷的桥梁也并非是纯粹的巧合,很显然这其中有这么某种联系。“ 亚历山大慢条斯理的写着,他知道凯撒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或者说至少不会完全相信,因为关于乔瓦尼·斯福尔扎有可能背叛波吉亚家的事,凯撒和他那一家人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听不到。 所以他的这份叙述事实的信件,虽然不会被完全取信,但是对原本就已经怀疑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波吉亚家来说,不过是让那个怀疑变得更加确凿而已。 而这一切当中关键的地方,就是之前亚历山大遇到的两次袭击。 如果只有那两次袭击,那么凯撒不会太当回事,他也许会认为这纯粹只是亚历山大自己惹的麻烦。 或是如果只有考伦坡的死,亚历山大的话也不足取信,毕竟他没有任何证据。 但是当前后发生的事完全联系起来之后,一切就变了。 刚刚离开罗马就被跟踪,随后连续遭遇袭击,接着就是桑罗尼矿场场主阴谋截断对罗马的供应,甚至有可能为了这个破坏通往罗马的桥梁和道路,这一切如果说没有联系,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 当把这一连串的事情联系起来后,得到的唯一答案只有一个:敌人在罗马! 就在罗马城里,正有一群人在阴谋针对波吉亚家,这些人和远在桑尼罗的考伦坡相互勾结,先是利用严冬断煤引起民众不满,试图令波吉亚家陷入困境,然后他们不惜派人半路袭击凯撒派出打通道路的使者,而这一切最后的结果就是桑尼路的考伦坡被发现之后的死。 亚历山大相信从这封信里看,前后的一切都是说得通的。 而最关键的是,不论这封信里写的是不是事实,他知道凯撒其实是“愿意相信”这一连串对乔瓦尼·斯福尔扎的阴谋论。 在亚历山大记忆当中,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与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婚姻原本应该还能维持一年,然后才会彻底破裂。 可在派人送出那封信之后,亚历山大不由怀疑那对怨偶的缘分,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在等待回信的这个时候,亚历山大让人好好收拾一下这栋原本属于康妮欧家的房子。 而后很快他就在这里发现了些很兴趣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等待 亚历山大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座房子里发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或者说是些出人意料的玩意。 在这座房子的暗道当中,卫兵们找到了一间似乎是用来当做藏书室的房间,里面几个很大的书架上罗列着一本本看上去年代已经久远或是常年不被翻阅早已经落满尘埃的书籍,还有些看上去就已经很有些年份的成卷的书稿摆放在一起,看上去就好像无数的卷起的糖圈。 在这些书籍当中,亚历山大发现了一些也许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是在如今这个时候就未免太过敏感的着作,这些东西即便是在宗教思想最宽松的地方也往往会被指控为惑众言论,有些更是会被视为彻底的异端邪说。 这些东西就那么很明显的放在这个密室里,虽然上面落满灰烬的锁头说明也许考伦坡并不知道或是根本没有注意过这里,但是亚历山大却发现自己似乎又发现了一条为考伦坡的死找到借口的理由。 不过让亚历山大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可以为自己再多少一份辩解理由的发现,而是他注意到这个房间的主人落下来的大量的有关游记和勘探的笔记记录。 从大家已经熟悉的地中海沿岸的个个靠岸港口的规模大小与市场调查,到一些沿着非洲向南旅行沿岸代大大小小村庄的风土人情和特产所出,这份署名“马丁·马林达奥”的游记里十分详细的记录了如今欧洲人所达到的从大西洋沿着非洲海岸向南能够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而在另一方面,这个马丁·马林达欧又记录了以意大利为起点,向着欧洲北方旅行的诸多见闻和种种收获,让亚历山大颇感兴趣的是,当写到关于汉萨同盟所控制的北海地区时,这个人在他的游记里却有着和其他人只有对这个不住的获得巨大财富的同盟充满的羡慕情绪的不同见解。 “汉萨同盟的人太强大了,也太团结了,他们完全把握和控制了北海沿岸所有的城市,对任何想要触犯他们利益的人,他们都会予以毫不留情的打击,这就如同当年可怜的丹麦国王,只因为惩戒性的惩罚了几条属于同盟的渔船,就险些丢掉了头上的王冠,最后不得不用继承人的选择权换取他自己的地位。”游记的前半段并没有太特别的地方,虽然比较起来要比其他人对这些地方的描述显得详细得多,一开始这些记录并没有被亚历山大太过注意,他只是对游记里面那些对各地区物产与资源的描述更感兴趣,可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的这种想法,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看到了某些不得了东西“但是正是因为这种强大,我看到了这个同盟潜伏的危险,我们完全可以试想一群摆脱了他们的领主与国王控制的商人有多么可怕,这些城镇普遍以身为同盟一员而自豪,而不是以自己是某位君主的臣民而骄傲,他们对同盟义务的忠诚远远比为国王纳税更加自觉,甚至当有时候国王下达的命令与同盟的利益相互违背时,这些商人往往会毫不犹豫的忽视甚至违抗国王的命令,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一群商人居然会这么固执的只为了维护一个商会联盟的利益,甚至不惜颠覆他作为一个世俗君主臣民的身份。” 亚历山大看到这一段时候不由想起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人——休伯特·范·格罗宁根。 这个能让索菲娅重新回到身边的格罗根宁,就是汉萨同盟的一员,而且还应该是很有身份的一员。 那个人很显然深悉如何使用金钱和财富为自己创造优势的手段,从一开始他对那不勒斯的斐迪南的巨额资助,到接下来对乔安娜的阔绰支持,汉萨同盟看似财大气粗的交朋好友背后,其实是对权力者们的不屑与轻蔑。 任何身份尊贵的人,最终都要拜服在金钱面前,他们的地位越高对金钱的需求就越大,而掌握着这一笔笔巨大财富的汉萨同盟就是这些贵族背后的施惠者。 亚历山大是能够体会到这种不屑与轻蔑的,所以虽然格罗根宁似乎也向他伸出过橄榄枝,但是他只是很谨慎的表示了与那个人之间的善意。 亚历山大很清楚,当在汉萨同盟心目他还是个小人物时,他们也许不会在意在他身上投下的那点小小投资的回报,但是当他们肯在他的身上下大本钱时,这除了等于是承认了他变得重要起来之外,他们对他的期望也就变得更大了。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在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汉萨同盟的钱真的是那么好拿的吗? 只要看看乔安娜就知道了,因为汉萨同盟提供的那笔钱,乔安娜不得不在罗马到处奔波,拼命周旋于那些权贵之间,这对其实并不擅长权术的乔安娜来说,未尝不是个难忍的折磨。 “我很难想象一位君主要如何容忍这样一群人的存在,虽然他们的确为领地带来了足够多的财富,但是每当想到他们在吃饱喝足之后才会用轻蔑的口气谈论起他们的君主,我就觉得那些大人们肯定不会对这种事有多么高兴,”亚历山大继续看着这份游记,他发现居然有点着迷了“而且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汉萨同盟的人用顽固,或者说是不理智的方式牢牢的封锁着以北海沿岸的各个城市为地盘的领地,他们敌视一切敢于侵入他们地盘的人,更禁止任何不是同盟成员的商人在他们的地盘里抢食吃,他们控制着北方鳕鱼的所有份额,把握着当地特有的大杉树采伐的数量,更是如同古代恶龙般死死盯着瑞典山脉里的那些铜矿,而这些财富恰恰让原本就对同盟的贪婪没有太多好感的外人更加充满敌意。” 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看着游记,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意间发现了个好东西,他已经猜到这个马丁·马林达奥应该就是康妮欧的父亲,不过在他想象中这个因为生意失败的倒霉蛋应该是个多少有些莽撞的家伙,可现在看着他写的游记,亚历山大却不能不承认这还真是个有着自己非凡观点,更是能用很高的角度看待事务的人。 “要是能见到这家伙就好了,不过只希望这家伙不要像他那个讨厌的女儿那么难缠。”亚历山大这么想。 杀掉考伦坡的结果就是整个矿场一时间没了约束,亚历山大这时候不得不临时担任起了桑尼罗矿场场主的职责,他把所有能当帮手的人都召集到宅子里,在让波西米亚人展示了一下他们使用马刀的凌厉之后,亚历山大命令所有人必须老实的继续工作。 至于那些看上去默默接受了矿场的老大已经换人的工人们私下里怎么想,亚历山大就没兴趣关心了。 其实他也曾经到矿场里看过采煤,看着那些完全没有任何技术可言,纯粹靠着最简单的挖凿方式在露天的浅煤矿中工作的工人,亚历山大想不出什么特别办法能改变这种不但明显效率底下,甚至大多数矿脉都被浪费掉了的落后采掘方式。 而且说起来他也并不想做什么改变。 虽然煤的重要性在如今还没有完全受到重视,但是桑尼罗的矿场不论是对罗马还是对米兰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只要想想就因为没有拿到卢克雷齐娅的嫁妆钱,斯福尔扎家就拒绝按协议把这个矿场交给波吉亚家,就可以想想得到桑尼罗矿场对两家是多么重要了。 所以亚历山大很理智的没有打这个矿场的主意,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惦记的。 等待总是很漫长的,在等着罗马回信的同时,亚历山大又派出了几个使者,这些人有的赶往那不勒斯,有的被派往阿格里。 亚历山大有种预感,随着查理八世的失败,原本应该平息一段时间的意大利,却可能又要发生一些变化,这些变化是他所不熟悉甚至是在记忆中根本没有印象的,特别是当他的那封给凯撒的信送出去之后,亚历山大就更加确定原本应该循着轨迹发生的一切似乎已经开始慢慢脱离了原来的样子。 当知道了自己女婿对波吉亚家的敌意之后,亚历山大六世还会容忍到明年才会对乔瓦尼·斯福尔扎下手吗? 而乔瓦尼·斯福尔扎能从亚历山大六世的手里逃出来,有很多证据证明是卢克雷齐娅暗中给她的丈夫通风报信,可如果事情提前发生,会不会导致卢克雷齐娅并不警告自己的丈夫呢? 那么如果乔瓦尼·斯福尔扎没有能逃出来,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亚历山大并不觉得自己躲在桑尼罗山上有多么轻松,如果说之前他还能依靠对这些人和事似是而非的了解做出些判断,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就要渐渐依靠自己的直觉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了。 派出去的使者还没有回来,不过谭普拉镇子上却已经派来了人,报告说被破坏的桥梁已经修好能够通行, 这原本是个让人高兴的事,但报信的人带来的另一件消息却让亚历山大感到困惑。 在当地教区司铎到谭普拉调查涅德神甫参与谋杀的事件之后刚刚离开之后,涅德神甫的住所就忽然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里面什么都没有留下,显然下达这个命令的是司铎本人,而对于这个举动司铎却是一点解释都没有,而且据报信的人说,司铎大人离开谭普拉之后并没有返回教区,而是不顾当时已经很晚和路上并不好走,直接带人去了罗马。 亚历山大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谭普拉的时候应该是忽视了什么东西,只是如今一把大火把一切都烧没了,所以他就算是疑惑重重可也一时间没了办法。 不过亚历山大在桑尼罗山也并不只是在枯燥的等待,就在这几天当中,他重新拿起了已经许久没有改造过的火枪。 经过几次其实并不算是多么激烈的战斗,亚历山大发现了火枪当中的很多问题,尽管限于条件他不可能完全解决,但是他觉得还能多少有些帮助的。 当火绳枪盛行的早期,很难想象为了能让火捻持续燃烧,而不是烧到一半就熄灭掉,人们在想尽办法的时候会无所不用其极,其中就有人常识着用尿液浸泡然后晒干火捻的办法。 这种口味未免过重的方法曾经广为流传,甚至被视为增加火枪射击威力的不二法门,以至一段时间之后出现了如果身上没有足够味道的尿臊味,就证明你不是个好士兵的说法。 亚历山大的士兵不需要忍受这种尿臊味道,但是燧发枪给他们带来更加快速的射击次数的同时,也有着种种隐忧。 镶嵌在撞铁上的燧石有时候会脱落,有时候会干脆碎裂,而点燃火药的砧铁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把燧石敲出火星,而最简单的作为扳机的搭钩有时候会因为士兵紧张时过于用力被直接掰弯无法回位,或是干脆就被掰断,这所有所有的问题对亚历山大来说,都是多少让他头疼的。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是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如果不能尽快做点什么,也许属于他的罗马永远也看不到影子了。 亚历山大开始让人在矿场里寻找能够替代现在火枪使用的,更加坚固也更便于处理的石料,同时他让人在那些矿场工人当中找来了几个能干铁匠活的人。 “为我打一块更结实的砧片,要能够经受得住很大力量不停敲打的那种,然后要保证这种砧片装在枪托上不会轻易脱落。” 亚历山大这么吩咐那些工人,然后他又让人从山上找来不错的木材精心制造了一副火枪的枪床,当把拆卸下来的枪管固定在枪床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长长凹槽里之后,亚历山大把一个用康妮欧宅子里的钟表零件改装的扣钩固定在了枪柄的一侧。 静下心来,瞄准前方,扣动扳机,后坐力让亚历山大的上身不由一晃,当眼前烟雾消散,他看到瞄准的远处一排靶子当中有两个已经被打翻在地。 “大人,这真是太精彩了,”站在旁边的卡罗喊了一声“这比先要掰弯搭钩剩劲得多,要知道可不是每个阿格里人都有把子能把搭钩掰弯的力气,而且大人您的枪法也真是准,完全可以当个好手了。” “是吗,”亚历山大有点脸红的把新造的火枪递给旁边的卫兵“可我瞄准的根本就不是那个方向啊。” “啊?”卡罗瞠目结舌。 就在等待中,几天之后信使带着凯撒的信回来了,信里没有对亚历山大的举动有任何评论,只是要他回到罗马。 而就在这个使者之后,紧接着另一个之前派回去的人也带回了乌利乌的来信,而那封信上乌利乌却说罗马“正在发生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一日之差 回罗马,这对于亚历山大来说的确是件很重要的事。 在等待的时候他设想过很多种回去之后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其中最糟糕的就是波吉亚家会把他当成与斯福尔扎之间交易的牺牲品。 这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对于波吉亚家来说,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或者凯撒会认为失去他在秩序会议里的支持多少是个损失,但是对整个波吉亚家来说他依旧只是个小人物。 所以当接到凯撒回信之后,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继续等待。 他需要的消息很快就到了,没有跟着他一起出门的乌利乌的来信,让他知道了罗马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纳山还是索菲娅,显然都不是能让亚历山大清楚的了解情况的人,那对父女也许能用刀子解决很多事,但是让他们有条理的说清楚在罗马都发生了些什么,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而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摩尔人,而且还是个年龄不大的小青年,所以当乌利乌在梵蒂冈,在罗马城,甚至是在秩序会议会场的某个角落里仔细倾听打探时,很快就能打听到旁人不容易知道的事情。 冬天给罗马带来的麻烦除了寒冷之外,还有就是因为消息的闭塞而导致的种种留言,关于北方的战况,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不同说法,有人说法国人已经开始在做着到了春天就撤出意大利的准备,却也有人说查理正打算等冬天一过就再次调动一支法国军队越过阿尔卑斯山和被围困在皮埃蒙特的法军汇合。 这些消息不一而足,让罗马人每次听到新的说法就会议论纷纷,而且对依然控制着一部分罗马城的法国人,他们的态度也就跟着发生一次变化。 至少最近一次就有一批罗马人开始试图继续和法国人做起了生意,他们把因为道路不通变得紧俏的东西卖给法国人,虽然价格上肯定会贵上不少,但是这依旧换来了法国人对他们的热情和友谊,而这些人当中就有几个是得到了凯撒支持的商人。 这个消息看似不太重要,但是在亚历山大看来,这却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 很显然,波吉亚家或者说至少是凯撒本人,已经开始转变对法国人的态度。 这是个很重要的信号,甚至传来消息的乌利乌都并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同时,乌利乌的信中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纳山,似乎成了那不勒斯前任王后乔安娜的“好朋友”。 对这件事,乌利乌是用一个略显调侃的口吻这么写的:“至少,那位王后对索菲娅小姐变得好了许多,有一次她以向学习骑马为借口拜访纳山老爷的时候,居然还特意为索菲娅小姐带来了一份礼物。” 而当看到这些消息后,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亚历山大立刻下令返回罗马。 这次旅行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甚至有些长得出乎亚历山大的意料,而其中发生的事情也多得让他觉得应该好好捋顺一下才行。 这趟旅行回去的时候亚历山大唯一带上的却只有马丁·马林达奥写的那本游记,而且说起来他还真想见见这个老头。 只是亚历山大的内心绝不向外表看上去那么轻松,甚至即便是卡罗或是布萨科都没有发现,他心里其实有着重重心事。 因为按照乌利乌信中说的,罗马的确“正在发生的事情”。 贵族们似乎并不在意,但是整天混迹在罗马大街小巷里的摩尔人却敏锐的察觉到了某些让人不安的气息。 一些贩卖面包的摊贩在涨价,然后就引来人们的谩骂,一些人因为得不到足够多的过冬的干柴,就开始发泄不满,而一些商人也因为道路不畅开始不停的抱怨。 虽然都是些看上去很小的事情,但是摩尔人却从其中感觉了危险,他走在路上会觉得似乎人人都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是在寻找什么,但是他却又说不出这些等待和寻找究竟意味着什么。 “人们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了,这很不好,没有人能说清楚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好像忽然间不满就充斥在大街小巷里,甚至就连市政厅的广场上都开始有人在公开抱怨,可究竟在抱怨什么或是说抱怨谁,大家却又都说不清楚。”乌利乌在信中这么表述“大人,我觉得您应该尽快回来,马力诺宫已经因为主人长期不在变得有些冷清了,索菲娅小姐的心情也不是很好,而纳山老爷似乎对与那位王后之间的游戏乐此不疲,请您快点回来吧,我有些担心可能会发生什么。” 乌利乌的信写的有些凌乱,或者说内容很随意,但是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才会从其中感觉到摩尔人似乎真的有点被吓住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亚历山大才会决定立刻返回罗马。 罗马的确在发生事情,而且很可能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事,亚历山大感觉到了某种紧迫,他说不好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但是想想罗马人在对待法国人的态度上的变化,他就觉得这种感觉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离开桑尼罗,亚历山大立刻下令让波西米亚人组成一支前卫部队,之前两次遭遇袭击让他意识到自己对战争这个字眼还是太陌生了,或者说在布鲁依尼谷地的胜利让他变得沾沾自喜,在湖边营地与谭普拉的村子里遭遇的袭击让他明白了战争的可怕与这个时代的残酷。 作为前卫的波西米亚人和后面的阿格里人之间会有人不停的来回联系,这样不论前后双方谁遭遇敌人都可以立刻得到支援,而且不止这些,亚历山大让卡罗派出了几个有经验的猎人在队伍的两侧悄悄前进。 当经过谭普拉时,他还是决定去看看涅德神甫被烧光的房子,只是除了一大堆黑乎乎的废墟他什么都没找到。 河上的桥梁已经修好,甚至在他还在桑尼罗等着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两批燃煤额提前送往罗马了。 亚历山大没有带上那些在村子里养伤的士兵,他需要加快行军速度。 天气已经变好了不少,虽然依旧寒冷,而且因为积雪融化让道路变得泥泞难行,可亚历山大依旧坚持快速行军,除了以防万一准备的比预计路程多出两天的食物,他下令扔掉了所有不需要的东西。 只需要3天,他就可以回到罗马。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房子,观察房子的每一扇窗户,观察每个出入的人,还观察房子四周的一起,这个人已经这么观察了好些日子。 对这座叫马力诺宫的房子,这个人已经很熟悉了,甚至连房子里面的结构他都能闭着眼睛回想起来。 他曾经进入过这座并不大的建筑,如果不是运气不好他这时候应该是带着大笔的财富和他喜欢的女人一起过上了好日子。 他的女人并不漂亮,和那些贵妇们比起来其实就是个低贱的女佣,但是他很喜欢,所以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但事实上他那次不但险些自己丢了性命,连他的女人也被人杀了。 那支箭,他忘不了那支从背后贯穿了他心爱女人胸口的弩箭。 当时只要一点点他就可以抓住女人的手,然后就可以把她救出来,但是她就在他的眼前被人杀了,被那个可恶的波西米亚女人杀了! 凶手就住在街对面的马力诺宫里,男人咬了咬牙,然后用力揉揉双手和脸颊。 实在是太冷了,因为怕引起怀疑,藏在马力诺宫对面房子顶楼里的男人不敢点火取暖,而支撑他能一直坚持下来的原因,是心中复仇的熊熊烈火。 男人轻轻推开阁楼半埋的窗户向对面望去,他需要再次确定那个女人的房间在哪里。 自从贡布雷离开罗马,马力诺宫看上去似乎变得冷清了不少。 但是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忘不了那个留着波西米亚人可怕的马刀却,和那些看似不起眼,但是却让他损失了很多手下的乡下火枪兵。 不过他最大的武器就是耐心,这足以能让最警惕的敌人变得松懈。 另外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机会,想到那个叫克里安的家伙正在准备的计划,大隼有点大的下巴略微抖了抖。 他不关心克里安有什么目的,更不关心那些长老要干什么,他只想报仇。 马力诺宫里的那个女人肯定很得宠,这个大隼能感觉的出来。 这就让他坚信杀掉那个女人不但能为爱人报仇,更能让那个贡布雷感到痛苦。 男人用力揉了揉冰冷僵硬的手指,这个时候对面房子里的人大概正享受温暖的炉火和热腾腾的食物,而他却要忍耐着寒冷和饥饿,寻找一切可能成功的机会。 为了复仇他已经忍耐了很久,不在乎继续等待几天。 一阵马蹄踏在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男人看到从对面房子里匆匆跑出来个年轻的摩尔人。 男人认识这个摩尔人,他总看到这个摩尔人从马力诺宫进进出出的,应该是那个贡布雷身边的跟班,一个很机灵的家伙。 乌利乌并不知道有人正从街对面的房子里盯着他,他恭敬的站在路边恭候,当马车刚一停下来他就立刻快走上几步把车门打开。 然后乌利乌隐约看到当纳山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坐在马车里的那不勒斯王后正一边用嗔怪的眼神瞪他,一边有点手忙脚乱的把之前似乎掀起来的裙摆往下安抚。 “陛下,明天这个时候我继续伺候您学习马术,”纳山说着向马车里的乔安娜躬身行礼,当马车离开之后,纳山这才直起腰来,他回头看看站在身后的乌利乌,用略带无奈的口气说“女人,真是群难以对付的动物,要知道如果你宠爱她们,她们会对你得寸进尺,如果你疏远她们,她们又会因为这个怨恨你。” “我看你其实挺享受这个。” 摩尔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过他的声音虽然小,却还是被纳山听到了。 纳山伸手一把抓住了乌利乌的耳朵,不顾他大声求饶,就这么揪着他向马力诺宫里走去,边走边说:“听着小子,当我在波西米亚王宫里用马刀保护王后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待着呢,所以别这么怪里怪气的对我说话,还有你该写信问问你那个主人什么时候回来,要知道他走的已经够久了,现在罗马城里可不太平。” “我已经给主人写信了,”乌利乌奋力挣脱开纳山的手,然后放低声音说“这些日子我也觉得不对劲,你认为罗马会出什么事吗?” “这个谁知道,”纳山脸上显出一丝阴郁“如果真出什么事情我必须保护好索菲娅,可你也知道真到了那种时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所以贡布雷那个小子最好早点回来。” 乌利乌略显担忧的点点头,这段时间在城里到处打听消息时,他能够感觉到似乎正有一股暗流在罗马城里涌动,只是究竟这股暗流来自那里,又是针对谁,却没人说的上来。 “也许我们该多准备些粮食,”乌利乌想了想“如果必要我们就守住这座房子不出去,主人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希望他能早点回来,”纳山难道没有没有呵斥乌利乌,他站在马力诺宫的门口回头向街上看了看“我有点厌烦这座城市了,要知道我们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呆的太久。” 马力诺宫厚实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也把街对面那双窥视的眼睛挡在了外面。 一声踩踏木板发出的轻响传来,男人立刻警惕转过身,他手里握着柄锋利的短剑随时准备刺出,直到看到张熟悉的面孔从阁楼的入口冒上来。 “你的胆子不小,不怕让对面的人看到你?”男人悻悻的收起短剑,看着走过来的克立安,他靠在窗户边继续盯着对面。 “公布了还没回来,至于那个哑巴女孩,她不会看到我的。” “她是我的,”男人忽然变得情绪激烈起来“不管你想干什么别和我争那个女人,我要亲手要她的命。” “放心,我不和你争这个,”克立安看了眼已经完全沉浸在仇恨中的男人“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只要再忍耐2天,2天之后你就可以报仇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深夜来临 一个女人艰难的搬着根看上去比她小不了多少的枯树枝艰难的在路上走着,因为枯树枝太重,她不得不经常的停下来喘口气,天气虽然冷可她却是满头大汗因为口干不住的用力咳嗽着。 “如果能这样取暖也不错,就是太累了些,而且容易饿肚子,”女人好像自嘲似的嘴里自语着,她回头看看,有些绝望的发现其实没走出多远,再向前面一个很大的斜坡顶上望去,她干脆把树枝扔在地上自己坐在了上面。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坐下来没有一会身上全是汗的女人就冷得不行了,她挣扎重新站起来,当她准备弯腰搬起树枝时,看到有两个人正向她走来。 这是两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男人,一身普通的衣服两张普通的脸,但是女人却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因为他们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古怪,那应该不是什么好意。 女人不安的向四周看了看,这条路有些偏四周没有人,她直起腰看着那两个人,心里盼着他们只是恰好和她同路,但是他们却走到她面前,其中一个人看看地上的树枝有些好奇的问:“请问你这是从哪找到的,我记得罗马城里差不多能用来取暖的东西都快烧光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烧家具了。” “这是我从前面老广场上找的,”女人略微心安了些,毕竟还没有人会为了一根枯树枝起歹心“你们也可以去那找找,虽然不太多,可如果去早了还是能找到些能烧的东西,这个天真是快要把人冻僵了。” 女人好心的提醒,她希望这两个人尽快离开,但是这两个人显然并不急着走,他们其中一个绕到树枝另一边低头拍了拍木头,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笑容看着她说:“不谢谢,我们就要这个。” 那人古怪的样子吓到了女人,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却恰好让另一个人挡住,就在她要张口大叫时,那人已经一把按住她的嘴,同时一柄短刀狠狠的刺进了她的肚子。 女人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含糊的惨叫声,但是这一点都没能阻止男人行凶,两个男人把女人按倒在地用刀不停的在她身上捅刺,直到她完全没了声息。 “快走。” 俩个满手血渍的凶手搬起树枝匆忙离开,这一幕被一个远远躲在个门洞下避寒的乞丐看到,乞丐惊恐的把身子缩在角落里怕被那两人发现,当他们离开之后,街上才传来他不住的恐怖大叫声:“快来人啊,杀人了!” 就在人们为一个女人居然会因为一个树枝送了性命感到愤怒的时候,在罗马城的另一边发生着另一个可怕的事情, 这次是个半大孩子,他的尸体被发现时赤身裸体的扔在一个僻静的垃圾堆里,身上原本还算暖和的衣服被人扒走,而根据一些看到这一幕的人说,这个孩子并没有受到侵犯,凶手杀他只是为了想抢他的衣服。 还有更多的悲剧和惨案在发生,有人因为一口吃的被人从背后用石头打破了头,有人的家里被歹徒闯入然后全家遭了难,一时间罗马城里到处都变得乱糟糟的,很多恶行在发生的时候都有旁观者,却没有人站出来阻止,相反这些人会在事后把当时的恶行传扬出去,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人们发现这一切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 往往是为了一块燃料,为了一块食物,为了能有个暖和地方呆一呆,这么简单的事情却成了施暴甚至杀人的理由,罗马城的底层一时间陷入了恐慌之中。 凯撒·波吉亚在秩序会议的办公室里气愤的来回走着,这里是他大方的以自己的名义捐献给秩序会议的办公地点,秩序会议平常的工作都在这里进行,凯撒喜欢这里,甚至比梵蒂冈他那间富丽堂皇的主教办公室更喜欢。 可现在他的心情很不好,罗马城里发生的骚乱让他敏锐的察觉到事情不简单,可是骚乱来的太突然,一时间他根本无法确定究竟是些什么人在制造恐慌,更不知道究竟下一步该从那里下手阻止骚乱继续扩大。 “难道就没有人知道这是些什么人吗?”凯撒愤怒的看了眼站在面前的一群贵族,这些人是会议当中负责公共安全的,可现在这些贵族除了无可奈何的解释,却什么都做不了。 “很遗憾尊敬的主教大人,我们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我想这也并不需要太着急,毕竟只是一群因为天气太冷或是没有吃的到处惹是生非的混蛋罢了,”一个贵族不以为意的说“只要等天气好转,再有些粮食还有煤炭运到就应该没事了,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到远些的地方去伐木?” “你认为这只是简单的因为缺衣少穿才会发生的事情?”凯撒用讥讽的眼神斜眦了下那个贵族,看到对方不以为然的样子,凯撒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一时冲动把下面的话说出来“组织起我们的人,城里的秩序必须尽快恢复,我们叫秩序会议,如果不能让罗马的人感到安全,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贵族们纷纷点头致意,当他们离开时,看到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的乔瓦尼·波吉亚,他们就又在从他身边经过时纷纷鞠躬行礼。 “这是阴谋,我可以感觉的到有人在策划一切,”等其他人都离开了,凯撒愤怒对乔瓦尼愤怒的说“有人在针对我们,他们的目标是波吉亚家。” 乔瓦尼点点头,这一次他倒是和凯撒有着相同看法:“你说的没错,不过你认为依靠这些人有用吗,他们当中不知道多少正盼着事情闹得更大些,那样就能把所有波吉亚从议会里赶出去。” “所以我们必须自己有准备,”凯撒看看敞着的门口,压低声音说“我已经请求父亲允许我使用梵蒂冈的军队,必要时候我们再像之前一样来次武装巡逻,我受够那些整天围在我们身边阿谀奉承可一转脸就算计我们家的蠢货了,这次我要自己单干。” 乔瓦尼仔细打量着凯撒的眼睛,然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听着我的兄弟,在这件事上我只会支持你,虽然咱们可能有些地方合不来可我们都是波吉亚,我不会在这件事和你唱反调的。” 用力攥了下拳头,凯撒略显激动的抓住乔瓦尼的手,然后把声音放得更低说到:“还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有人告发说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似乎参与了针对我们家的一场阴谋。” 乔瓦尼的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因为这件事感动意外的神情,他只是微微张开嘴要说什么,然后轻轻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这件事上我不向说什么,我认为能决定该怎么做的只有父亲,”说到这看到凯撒要说话,他又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别忘了这关系到我们和斯福尔扎之间的同盟,父亲当初宁愿支付3万杜兰特的巨款给卢克雷齐娅做嫁妆,最终为的就是能换来一个强大的盟友,现在斯福尔扎正在和法国人在皮埃蒙特作战,这个时候如果和他们发生冲突,并不是个好时机。” 乔瓦尼的话让凯撒原本提到斯福尔扎时的愤怒略微平息,他知道乔瓦尼说的没错,与法国人虽然因为进入寒冬而暂时停战,但是一旦到了明年春天,这场双方经过一个冬天准备的战争不但会继续,而且很可能会有个决定性的结果,这个时候和作为反法联盟中重要角色的斯福尔扎家公开决裂的确是很不明智的。 “但是乔瓦尼也许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会顾忌这个才会那么肆无忌惮,他甚至指使桑罗尼的矿场断了罗马城取暖用煤炭。”凯撒愤怒的说。 “这是那个贡布雷告诉你的吧,我没想到他都离开罗马了还能影响到你。”乔瓦尼声调里略带嘲讽,看到凯撒不快的眼神他又说到“你知道在这件事上我并不反对你的决定,只是希望你能多考虑一下可能带来的后果,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凯撒点点头,他知道乔瓦尼说的其实不错,与斯福尔扎的关系的确应该由他们的父亲压力山大六世来决定。 “可是现在我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凯撒脸色阴沉的说“必须的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平息下去。” 乔瓦尼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他琢磨着说:“你想过没有,也许我们可以请法国人帮忙。” “法国人?” 凯撒有些意外的看着乔瓦尼,然后若有所思的慢慢坐下。 乔瓦尼没有再打扰自己的兄弟。,他走出凯撒的办公室,当一个随从来到他身旁时,他低声吩咐:“找个人去告诉我亲爱的妹夫,他好像惹到大麻烦了。” 外面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安太平,很多人已经不敢独自出门。 可就算在家里也并不安全,而且原本只是对普通平民的袭击,随着一些富人遇袭事态开始变大。 更糟糕的是,就在凯撒还在考虑是否需要调动梵蒂冈的军队,而又尽量不刺激到敏感的罗马贵族与法国人时,一次针对贵族的袭击震动了所有罗马人。 一对贵族夫妻准备在无聊的冬日和一群朋友好好开开心,所以他们使用了足够多的木柴,让人屠宰了几头羊和足够多的山鸡,女主人甚至还让仆人使用了足够多的珍贵香料腌制了一大块野猪肉。 然后这对夫妻开始呼朋唤友,摆开宴席准备大快朵颐。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等来的除了他们的酒肉朋友,还有一群因为寒冷和饥饿变得无比危险的不速之客。 没有人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当仆人发现了那几个偷偷潜入宅子的家伙后,那些人立刻毫不犹豫的用从身边随手抓起来的铜器狠狠打烂了仆人的脑袋,然后这些人开始疯狂袭击那些惊慌失措的贵族。 男主人在混乱中被人用烧红的木柴戳瞎了眼睛,而女主人被用一柄切肉的刀子割断了咽喉。 房子里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当闻讯而来的城防卫队赶到时,留下的只有一片到处都是血渍和狼藉的废墟。 这种疯狂残暴的举动真的吓到了很多人,特别是些贵族,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袭击。 当初佛罗伦萨平民袭击甚至赶走了美蒂奇家的举动已经让所有意大利城邦国家都异常震惊,但是其他地方的贵族依旧没想过这种事情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现在,贵族被人公然杀死的惨剧却出现在罗马,这让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原本还在犹豫的凯撒当机立断的向梵蒂冈提出求援,而他那支早就等待在台伯河边的军队紧接着就跨过连接河两岸的台伯河大桥,进入了罗马老城。 而与之前不同,罗马人很平静甚至喜悦的接受了梵蒂冈军队进入罗马城的事实,尽管这支军队的其实数量有限,但罗马人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让凯撒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认为自己已经控制了渐显乱象的罗马城时,一场更大的骚乱忽然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最先出事的是老城南端的大浴场。 为了防备联军进攻,法国人在罗马城南端勉强建立起了一条只能用松散形容的防线。 而大浴场就是驻守城南的法国人与秩序会议之间一个相互默契的界线,为了避免冲突,双方都尽量不让自己的人越过这个标志物。 只是这么一来,大浴场附近的地方就变成了块无人控制的地区。 骚乱首先就是从大浴场附近的街上爆发起来的,谁也不知道最初究竟是因为什么引发,甚至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就从大浴场附近席卷而起。 深夜的时候,几个把自己国的很严实的人又悄悄爬上了马力诺宫对面房子的阁楼,当看到早已经等在那里的同伴时,几个人走过去和那个男人相互拥抱问候。 “都准备好了?”那个男人又戴上了面具。 “对,今天晚上注定是个热闹的夜晚。”一个人把一柄剑递给面具人。 看着同伴们纷纷从包裹严实的衣服里拿出准备好的武器,面具人扭头看向对面的马力诺宫:“那就让我们从这里开始,从那个女人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夜杀 虽然不再下雪,可天气依旧那么冷。但是卡罗的头上却在冒汗。 他不停的催促着士兵们加快步伐,但是泥泞难行的道路却让这场行军几乎变成了灾难。 虽然出身农民的阿格里人更能吃苦耐劳,但是依旧有不少士兵掉队了,更糟糕的是之前为了加快行军不得不扔弃下多余的东西,这么一来士兵们只能靠吃干硬的饼子和冻得可以当石头的肉干充饥。 行军,行军,不停的行军,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他们必须在三天内赶到罗马。 而这对正与糟糕道路搏斗的阿格里人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1100年前,罗马军团曾经用一周的时间从伦巴第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高卢,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让你们在整整11个世纪之后,用三天还走不完从谭普拉到罗马这么段路,”亚历山大是这样对面露难色的卡罗说的“如果真的做不到,那只能说明这是我的错误,因为我居然愚蠢的试图把这样一群笨蛋变成一支军队。” 亚历山大的话深深的刺激了卡罗和他的士兵。 于是他们决定不惜一切也要在三天内赶到罗马。 但是这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的,看着在冰冷泥塘与肮脏积雪中挣扎蹒跚的士兵,卡罗不由皱紧了眉头。 这个时候,是否能在三天内到达罗马,已经成了决定阿格里人未来是继续当平凡的农民,还是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精彩之路的关键。 “走快点!”卡罗对士兵们大声喊着“看看你们自己,想想你们的家人,你们想一辈子只会给领主老爷当农夫吗,还是将来有个机会能骄傲的对你们的儿子孙子说是我给你们挣下了一份家当产业,你们是想当一天的英雄,还是当一辈子的懦夫?” 卡罗的话彻底刺激了阿格里人,他们开始奋力先前,哪怕冰冷的泥水已经灌进鞋子,也依旧咬着牙在泥泞中挣扎着前进。 向前走,不停的走,只要在三天内走到罗马,就会有个完全不同的前途在等着他们。 第一天,他们疯狂的走了将近20法里,当入夜宿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几乎来不及找个背风的地方就倒下睡了过去。 而当第二天早晨这些士兵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来继续行军时,卡罗发现,很多人已经精疲力尽得快要迈不动步子了。 “难道我们真的走不到罗马了吗?” 卡罗绝望的看着远处绵延向前,泥泞不堪的道路,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 大浴场的骚乱是从入夜时分出现的,当凯撒的军队闻讯赶到时,却发现事态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从最早只有少数人参与到后来被裹挟的人越来越多,暴乱的人群开始在街道上肆意妄为。 凯撒手下的队长们很快意识到这场骚乱可能要比他们想得可怕得多,除了迎头碰上,已经与骚乱的人群混在一起的两支队伍,其他人立刻纷纷向后退去,然后在狭窄的街道入口排起队列,组成严密的人墙。 凯撒的军队有着严格的纪律,虽然这支军队迄今为止还没有参加过什么大的战斗,但是从一开始凯撒就在他们身上给予了很大的期望。 而且就在不久前,他们参与了凯撒策划的以捉拿刺杀乔安娜的凶手为目的的大搜捕,在那场搜捕当中,这支军队毫无疑问成为了凯撒手中一支可怕力量,而且丰富的战利品也让他们受益不少。 所以虽然面对的骚乱声势浩大,但是凯撒的军队却并不慌张,很多人甚至兴奋得眼冒金光。 地面传来很重的踩踏声,站在队伍前面的队长慢慢蹲下,手按在地上。 一个经验丰富的士兵能从地上传来的震动中察觉到很多东西,譬如敌人的步伐是否整齐划一,敌人是否已经从缓慢逼近变成发力冲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敌人的数量有多少。 来人很多,队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样,他抬头往向下倾斜而且还有个不大拐角的街口望去。 队长的经验很丰富,他选择在这么个地方布置防线,向上的坡道会让敌人的冲锋变得困难,而一个不大的拐弯足以能让大多数敌人变得混乱起来。 队长从士兵当中穿过去挤到后面,然后他拔出剑高高举起。 “准备!” 一阵器械碰撞声响起,前面的斧钺矛兵把长矛斜指向前,锋利的兵刃在月光和火光下可怕的闪烁着, 而后面,一群弩手已经举起了硬弩,他们的弩床上安放的并非弩箭,而是一颗颗弹丸,但是这些弹丸丝毫不比弩箭更仁慈,甚至有时候还更加可怕。 已经可以听到大片的杂乱脚步声,那声音好像要把整条街道都掀翻似的。 黑影耸动,人影绰绰,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出现在斜道下面的拐角处。 “要来了。” 一个端着银弩的士兵舔了舔嘴唇,当第一波人群刚刚出现在拐角时,他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 人群在继续靠近,已经有很多越过拐角到了直接向上的斜坡下。 看到堵在街口的军队,人群先停顿了下,随后出现了少许的骚动。 双方隔着一段不长的街道相互对峙,人群最前面的人有的因为紧张开始向后退缩,有些却用力向前拥挤,黑压压的人头看上去好像深夜里的海洋不住涌动着。 虽然挤满了人,可街道上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什么。 不过对峙也只停留了短暂的这么一小会,随着不知道从那里发出的一声充满疯狂的吼叫,骚动的人群当中霎时如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冰水! 疯狂就在这一瞬间打破了沉寂,伴着一声声的吼叫,人群动了,他们向着严阵以待的军队冲了上去! 一场由骚乱演变成的街头血腥巷战就这么爆发了。 而受到大浴场骚乱的影响,从罗马城南开始,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了动荡。 从大浴场到图拉真广场,从布图翁庭院到台伯河岸边,人们到处慌乱奔走,富人们惊慌失措,穷人也万分恐惧不安,这时候哪怕是凯撒的军队似乎也已经控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了。 台伯河上连接罗马城与梵蒂冈的桥梁都已经被封锁,而有消息说,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和一众枢机已经被送进了天使堡。 马力诺宫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虽然隔着很远,可依旧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时有时无的可怕混乱的声浪。 几个女仆聚在一起不安的低声议论,她们都是些从其他地方来罗马做工的年轻女人,按照法律她们应该得到雇主的保护,但是如今忽然发生的混乱让她们感到害怕,特别是当这里的主人和其他那些富户或是贵族完全不同时,她们不由开始担心一旦真的遇到危险,主人是不是会保护她们。 一个摩尔人从她们身边经过,几个女仆立刻压低了声音,这个年轻的摩尔人是主人的管家,也是个让女仆们有时候感到害怕的家伙。 因为他总是怂恿主人对仆人们使用一些野蛮人的方式统治,这让所有仆人都很害怕这个看上去其实挺讨人喜欢的摩尔人。 乌利乌穿过大厅,当看到聚在起的女仆们时,他皱皱眉头无声的摆摆手立刻把那群女人像赶鸭子似的轰走了。 “真是群懒东西,”乌利乌低声嘟囔着,想想当初在大维齐尔老爷身边时的情景,他觉得亚历山大有点太仁慈了,虽然欧洲人也有奴隶,可对这些拿薪水的仆人他们多少有些太娇惯了点“应该把这些女人关在地窖里冻上几天,然后她们才不会随便乱嚼舌头。” 乌利乌一边抱怨一边向二楼走去,每天睡前他都要绕着整座马力诺宫转一圈,确定一切都妥妥当当的之后才会上床睡觉,这个时候是他最惬意的好时光,走在没有人的大房子里就好像在巡视只属于他自己的领地。 不过今天有点特殊,听着外面时隐时现的声音,乌利乌知道罗马城今天夜里并不太平。 其实骚乱的迹象在白天就已经隐显出来了,为了这个乔安娜派人向纳山求援。 王后显然希望这个时候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而她的新情人显然在这方面的确是很可靠的。 纳山决定用一半人保护王后,剩下的人则被他安排在了距离马力诺宫不远的教堂里。 波西米亚人其实是很虔诚的,他们经常聚在一起祈祷诵经,这倒是让开始提心吊胆的教堂神甫放心不少。 男主人不在,马力诺宫多少显得有点冷清,大管家乌利乌走在宫殿里打开经过的每一扇房门,然后再满意的离开,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座小小王国的君主。 一声很小的动静从远处的一条甬道的暗处传来,这声音原本不大,但因为四周很安静,所以声音就显得很响了。 乌利乌停下脚步,他有点奇怪的侧耳听了听。 没有其他声音,乌利乌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他还是迈步向那条甬道走去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做为管家,乌利乌一向以尽职自豪。 不过他只走出几步,远处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了。 索菲娅穿件大睡袍站在门口,虽然她的身材要比同龄人丰满得多,但这件睡袍多少显得有些太过宽大,穿在她身上把她衬托的好像个放大了的布娃娃。 索菲娅向乌利乌招了招手,然后一手放平,另一只手叠在上面做了个手势。 看着她这样,乌利乌心里暗叹一声,然后无奈走过去。 不过在走进索菲娅房间之前,摩尔人还是不由回头向那个甬道看了一眼。 房门关上,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小会,甬道的暗阴影里再次传来声响,不过这一次声音小了些,然后甬道角落里靠墙一块大理石先是被轻轻挪开,接着一双手慢慢从黑漆漆的缝隙里里伸了出来。 那双手搬着已经松动的大理石边缘轻轻推开,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甬道里。 乌利乌有些无奈的坐在起居室的一张桌面倾斜的写字桌后,索菲娅正在他对面走来走去,好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她停下来,开始飞快的比划。 尽管无奈,乌利乌还是尽量试图理解索菲娅的意思,只是他很快就发现要想理解她那些有时候完全是自创的手势语言固然很困难,可要跟上她的思路也很不容易。 “您是说希望老爷能尽快回来吗?” 乌利乌嘴上这么问着,手头却没闲着,他开始代替索菲娅给亚历山大写情书。 其实这种事他已经干了不止一次,毕竟要想理解一个正处于热恋中的女孩的心思原本就很难,更何况还是个才12岁的女孩,她们的想法有时候就算是最睿智的人也会觉得匪夷所思,至于这个女孩还只能靠手势表达心意这一点,虽然理解起来也很困难,可相比起来反而好对付了。 对乌利乌理解索菲娅似乎很满意,还夸奖似的走过去拍拍乌利乌的肩膀,这让摩尔人吓得不由一哆嗦。 “老爷会阉了我的。”差点从小黑脸吓成小白脸的乌利乌勉强挤出个笑容。 索菲娅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就在她要继续‘写信’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被打扰了兴致的索菲娅皱起了眉毛,她开始并不想理会,可稍微一想之后还是有些生气的向门口走去。 门外,面具人屏住呼吸紧盯着房门,他手里短剑的剑尖在微微颤抖,这一刻一向冷静的他却感到时间过的那么缓慢。 房间里的人似乎不想让人打扰,所以只打开了一条缝隙。 可对面具人来说,这已经足够! 随着他的左手用力猛推,房门被骤然撞开,一张漂亮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对这张脸面具人再熟悉不过,他已经见过很多次! 不等这张脸露出惊讶的神色,面具人手里的短剑已经以近乎疯狂的方式向前猛刺! 血光迸溅,一击而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逃踪 当眼前的女人出现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面具人几乎想都没想就狠狠刺出,他对自己这一击有着绝对把握,同时也看到了眼前女人瞬间惊恐绝望的表情。 这一击无声而又突兀,哪怕对面的女人似乎有着不错的身手,可是因为事起突然,也绝对无法反应过来。 面具人喉咙里发出了喜悦的低吼,那是压抑心头的愤懑终于得到瞬间宣泄的反应。 短剑刺中了女人,惨叫声在面具人听来却是来自天堂的天籁和大仇得报的喜悦。 但是,为什么短剑的刺杀还会伴随着令人震耳欲聋的巨响? 特别是这声大响还是在近乎封闭的走廊里,随着巨大响声的还有瞬间充斥整个走廊的浓烟。 面具人甚至能感觉到半边身子好像被人突然狠狠打了一拳似的那种一痛后的麻木,他手里的短剑不由自主的向下划去,随着女人发出的又一声痛苦叫声,他这时才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面具人扭过头,他知道有人从旁边袭击了他,至少现在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的右半边身体让他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而当他扭头的时候,就看到个让他难以置信地的情景。 一张熟悉的面孔,或者说是他无数次即便在梦里也想要杀死的那张脸的主人,她就站在走廊另一头一扇半敞的房门前。 她的身上穿着件大得有点过分的睡袍,不过现在这件睡衣略微有些歪斜,从睡袍撕扯开的缝隙中透出来的不是原本应该让男人为之神魂颠倒的诱人胴体,而是隐约可以看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亮光。 那个女人不在这个有卫兵守卫的房间?面具人的眼角掠过已经倒在墙角之前已经被他杀掉的卫兵。 那个女人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可她手里拿着把火枪?面具人的目光落下看到了被轰掉了两根手指血肉模糊的右手。 那个女人居然在睡袍里面套了件护甲?这个念头还在面具人脑海里滚过时,他的身体却已经做出反应。 他想都没想就扔掉手里染血短剑,甚至在那股浓烟还没消去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甬道里。 到了这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枪声吓到的乌利乌才连滚带爬的从起居室里撞开另一扇门跑出来。 他看到的就是满走廊的刺鼻硝烟,还有拿着还在冒烟的火枪向对面房间冲过去的索菲娅。 看到歪倒在门前的卫兵,乌利乌又是一声叫喊,他有些发懵。、 如果不是索菲娅已经跑过去,他甚至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冲到房间门口,看着被索菲娅搂在怀里满身血渍的女人时,乌利乌的头轰的一下大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完蛋了,那不勒斯王后居然在马力诺宫受到了袭击! 混乱的局面让那不勒斯王后不安,虽然住在卢克雷齐娅的宫里,她却并没有感到安全,而且之前被刺杀和劫持的恐惧一直在她心中萦绕不去。 乔安娜需要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全的人保护,至少现在在她心目中这个人是纳山。 所以即便卢克雷齐娅向她保证自己的波提科宫是全罗马最安全的,而茱莉亚·法尔内更是热情的邀请王后继续做客,可乔安娜还是要纳山来波提科宫陪伴自己。 不但这样,在看到情人之后,乔安娜干脆提出要随纳山回马力诺宫。 这个要求当然不会被轻易允许,不论是卢克雷齐娅还是茱莉亚发·法尔内都很清楚这位虽然已经过气,可依旧不容忽视的前王后的重要性,所以她们在拒绝了乔安娜请求的同时,也派人把这件事通知凯撒。 卢克雷齐娅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是茱莉亚·法尔内已经隐约察觉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头,面前这个一直显得很听话的女人,似乎有要摆脱波吉亚家的迹象。 凯撒这个时候却没有时间顾得上乔安娜,他正被忽然出现的动乱搞得焦头烂额,在听到茱莉亚送来的消息后,他稍一琢磨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个波西米亚人带着一队骑兵吗?”当得到肯定回答后,凯撒当机立断提出条件“如果那个波西米亚人愿意帮助我平息骚乱,我就同意由他保护王后的安全。” 纳山立刻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这个条件。 在吉普赛人看来,这实在是个上天赐给他的发财的机会,而在乔安娜的眼里,这个男人居然为了她肯去冒险,这让年轻的寡居王后一时间感动得几乎当着旁边人的面献上嘴唇。 乔安娜被悄悄送到了马力诺宫,这么做是凯撒提出来的,名义上是为了王后的安全,实际上他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其他人知道乔安娜离开了波提科宫,因为这样肯定会引来各种无端猜忌。 但是没有人想到乔安娜会遭遇袭击! 索菲娅对乔安娜的到来虽然没有显得多高兴,可也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她似乎已经接受了纳山父亲兼贵妇杀手的身份,只是当纳山要带着波西米亚去平息骚乱时,她才多少露出点紧张不安。 纳山安慰女儿的方式就是除了吩咐她照顾好那位王后之外,还叮嘱她要保护好自己。 “必要时候穿上你的铠甲,至少是穿上件内甲,”去波提科宫一路上看到的情景让纳山并没有像外表看上去那么轻松,他很清楚今天夜里发生的情况要比之前那次严重的多,虽然马力诺宫很坚固,但是他还是叮嘱了女儿几句。 对面具人来说,索菲娅无疑是这座宫殿里最重要的女人,他没有看到乔安娜的马车是从后面花园里进的马力诺宫,所以当他从密道里潜进来后,当看到有个卫兵守在房间门口时,他立刻把这个房间当成了索菲娅的卧室。 干净利索的干掉了卫兵,当敲响房门后第一眼看到乔安娜时,聚集的仇恨让他在见到那张脸时,甚至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就举剑刺了过去。 然后当他还没有从杀错目标的错愕中反应过来,他就被火枪打断了两根手指。 面具人不顾一切的冲进甬道,当对面一个听到枪声闻讯而来卫兵刚一露面,他立刻毫不犹豫的左手握剑向上一挑,那人来不及发出惨叫就仰头跌倒,顺着旁边的楼梯向下滚去。 人影晃动,楼下闻声而来的士兵越来越多,面具人却毫无畏惧,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后面那个可怕的女人会追上来。 他忘不了那女人用短弩直接射杀他心爱女人的那一幕,可刚刚那女人用火枪打断他两根手指的举动更是让他心惊。 不过当一脸煞白的乌利乌端着火枪从另一边穿过甬道时,却只看到一群和他一样满脸茫然的卫兵。 “那个人呢,跑哪去了?” 乌利乌对着卫兵们愤怒的喊着,他这时候全身颤抖甚至牙齿都在不停打颤。 乔安娜被刺杀,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乌利乌不知道,他只知道事情肯定很糟糕,也许他很快就要倒霉了,毕竟保护马力诺宫是他的职责所在。 想想当初在大维齐尔老爷的宫殿里如果发生这种事会怎么样吧,先是卫队长和管家的人头会立刻挂在城墙外面的笼子里,然后就是一大群人会丢掉性命。 不过那不是乌利乌该关心的了,因为他自己的脑袋都快保不住了。 “去叫医生,还有所有能用得上的人,去把他们都叫来!”乌利乌发疯似的大喊,他这时候全身颤抖,口齿不清,但是他的眼睛却依旧是机灵的。 “那个人怎么逃掉的?”乌利乌忽然叫了一声,他警惕的看着那些卫兵,似乎是要从他们当中找出某个冒牌货,或是内奸,不过当得知这些卫兵是一起冲上楼上,没有谁有机会能隐藏那个刺客时,他立刻开始绕着圈子在甬道里转起来“他有个藏身的地方,那个家伙不可能就这么不见了。” 乌利乌焦急的来回转着,同时几个女仆已经惊慌的冲进乔安娜的房间。 “这是要让我被砍头啊。”乌利乌发出声哀嚎,他不顾一切的在墙上地上拼命砸着,试图要找出什么破绽,同时他的耳朵紧张的听着乔安娜房间方向传来的声音。 乔安娜被刺的那一刀并不很严重,当面具人刚刚看到她就立刻发起袭击的同时,看到一张虽然熟悉却出乎意料的面孔的瞬间诧异救了乔安娜的命。 原本刺向胸口的短剑因为偏差刺到了肋下,而真正救了乔安娜一命的是手疾眼快瞬间开枪的索菲娅。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女孩房间里门口的桌边会有一支可以随时使用的火枪。 索菲娅乖巧的听了父亲的叮嘱在她的睡袍里面穿上了内甲,尽管这有些难受,同样她也认真的听了亚历山大的话,在自己的房间里随时准备了一件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乔安娜的伤势不重,但是受到的惊吓却实在不清,她因为恐惧紧紧把身子缩成一团偎在索菲娅的怀里,丝毫不管这完全不是身为王后该有的样子,更顾不上这个她寻求保护的女孩,甚至可以当她的女儿。 因为太过激动,乔安娜甚至不许其他人靠近,她抓着索菲娅手的力气大的出奇,嘴唇颤抖的不住低声说着什么,当听不到索菲娅的回应时,她就紧张的抬起头看看,似乎怕她忽然消失不见似的。 索菲娅有些不耐烦的看着眼前贵妇人,她没和这样女人来往过,她认识的都是那些野蛮而又彪悍的女人,她们从来不怕刀子,一旦打起架来有时候比男人还要疯狂。 而且即便是认识的加杰人当中,也还是有一个同样很厉害的女人。 索菲娅虽然很不喜欢亚历山大那个讨厌的妹妹,但是她也不能不承认箬莎至少比那些更让人讨厌的加杰女人好些。 至少那个女人生气的时候不会装模作样,实际上却胆小如鼠的只敢用冷嘲热讽对付人,而是愤怒之下就去抓火枪和人拼命。 可眼前的乔安娜却偏偏是那种最不让索菲娅喜欢的女人,这让她甚至觉得纳山都变得有些奇怪了,因为她实在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对这些女人有兴。 因为乔安娜的情绪过于激动,索菲娅只好自己给她包扎伤口。 那一剑刺的并不重,虽然流了不少血,可实际上只是在肋下划开了道口子。 索菲娅先是撕扯开乔安娜的裙子,在看到上后稍微松了口气,然后用女仆送来的清水有些毛手毛脚的给她清洗起来,接着先用布按住乔安娜的伤口,然后不顾乔安娜疼得不住喊叫,用女仆慌乱扯下来的被单把她的伤口围着腰缠了起来。 干这些活的时候索菲娅脸上难得显出严肃,当她站起来要离开时,乔安娜立刻不安的忍痛伸手抓住她的裙角。 索菲娅虽然很轻却很坚决的掰开了乔安娜的手指,在乔安娜和四周女仆不安的注视下,她扯下了身上的睡袍,露出里面的内甲,然后她抓起一旁没了弹药的火枪嫌弃了看了眼又随手扔掉。 早已经有卫兵守在房间门口,看到索菲娅出来他们立刻围拢上来。 索菲娅不理会那些卫兵,她神色严肃的走回自己的房间,穿过起居室从卧室床边的桌子上拿起了短弩。 熟练的把短弩的皮带绑在手臂上,索菲娅活动了下胳膊,觉得满意之后抓起桌上满满的箭囊,然后走出房间穿过那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的卫兵。 乌利乌这时候还正在甬道里折腾,他命令士兵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在地面和墙壁上敲敲打打,而他自己则紧盯着每个士兵,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端倪。 索菲娅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士兵们不由停下来看着站在甬道前走廊明亮入口处的女孩。 一件虽然不太合身却很结实的内甲穿在索菲娅身上,绑在手臂上的短弩和挂在腰间的箭囊,都让索菲娅和任何一个他们熟悉的女人不同。 向着乌利乌做了个手势,见摩尔人一脸莫名其妙的茫然样子,索菲娅干脆不再理他。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索菲娅走回乔安娜的房间,端起之前给乔安娜清洗伤口剩下的那盆水,走回到甬道里抬手就向地面上泼去。 “我真蠢!”乌利乌用力一拍脑袋“去端更多的水来,泼到地上还有墙上,看看哪里有渗水的地方就给我挖,一定要找到那个可恶的家伙。” 密道很快就被找到了,当掩盖入口的大理石被掀开时,乌利乌迫不及待的命令人下去追赶。 但是不等他的人下去,密道里却已经传来了动静。 就在所有人严阵以待的盯着入口没有一会,一颗脑袋从入口里冒了出来。 看着这颗满头白发的脑袋,摩尔人不禁有些诧异的叫了一声:“怎么是你?” 很出人意料,这个人俨然是蒙泰罗枢机教堂里那位很吃得开的司铎大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索菲娅要插旗 如果说蒙泰罗枢机是亚历山大六世身边的马屁精,那么枢机身边的这位司铎大人就是马屁精身边的马屁精了。 当枢机主教绞尽脑汁却又想不出该怎么让教皇陛下心满意足的时候,这位司铎大人就会想办法的为枢机主教排忧解难,而当枢机要想办法解决教皇遇到的那些麻烦时,又是司铎大人冲在前面,尽量以能让自己的老大满意为目标的去干好每一件事。 只是今天的情景有点奇怪,当司铎大人满头大汗的从密道里钻出来时,虽然知道见到这幅场景肯定会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可他没想到紧接着就要面对可怕的刁难了。 乌利乌自然是认识司铎的,所以他才感到意外,可索菲娅显然并不认识这个看上去有些狼狈的老头子,所以不等诧异的摩尔人再开口,她已经走过去一把抓住司铎的衣领硬是把他整个人从密道里拽了出来。 “快点让这个疯女人放开我!”司铎开始还正用力挣扎,可在力气大得出奇的索菲娅面前,他的挣扎换来的只是更加用力的钳制,甚至她还伸出拳头向着老头的脑门上用力砸了一拳,这让司铎发出痛苦叫喊之后开始用近乎哀求的口气对旁边的乌利乌叫了起来“我是蒙泰罗和萨拉瓦教区的司铎,是十几个教区的主堂神甫!” 乌利乌很想帮倒霉的司铎大人一下,不过看着自家女主人那火气很大的样子,他决定装着听不懂老头在说什么,只有在后来觉得再这么下去可能真的会出人命之后,他才离得远远的对索菲娅做了几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手势。 不过索菲娅最终还是放开了倒霉的司铎,然后她指着密道发出一阵愤怒的“啊啊”的声音。 索菲娅其实并不关心乔安娜受到袭击这件事,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个面具人。 在开门的一刹那,她看到了那个人,也想起了在市政厅广场上的一幕。 索菲娅同样知道那个人迟早是要来找她的,当她杀死那个女人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亚历山大忘不了那张面具后的眼睛,索菲娅也同样不会忘记。 她很清楚那个人对她的仇恨,所以她的短弩从不离身,哪怕是在马力诺宫里,她也总是随身带着她的“定情物”。 只有这一次,因为她没有打算离开房间,所以短弩才放在了卧室,可偏偏也就这一次,她看到了那个面具人。 如果使用的是短弩而不是火枪,索菲娅有绝对把握不会让那个人逃掉。 “大人,您得解释一下您怎么会从这里出来,”乌利乌原本就黝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司铎“我们这里刚刚有人潜入进来,说起来您可能不相信,那不勒斯王后遭到袭击受伤了。” “上帝,”司铎的脸上先露出了诧异,接下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是我干的。” 然后他才察觉这种辩解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于是他不住的摆着手:“听着,这里的确有一条密道,这是当初建这座建筑的主任建的,在罗马有谁不这么干,这座城市下面就是个大迷宫。” “不过这实在有些太巧了些,”乌利乌看看司铎,他无法反驳司铎的话,最主要的是他说不清楚即便司铎和那个面具人真是一伙的,可他怎么会甘愿冒险的替那个人出头“说说您来干什么吧,难道是闲着没事串门?” 问到这个,司铎似乎才从惊慌中清醒过来,他先发出“啊”的一声,然后提高嗓门喊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点去帮帮枢机大人,他遇到麻烦了。” 乌利乌有点茫然的看看索菲娅,在马力诺宫,亚历山大不在时候索菲娅就是唯一的主人,哪怕是纳山也要承认这个事实。 索菲娅这时却拧着眉毛盯着司铎,对这个老头的话她一点都不信,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用刀子撬开老头的嘴巴,让他把实话都说出来。 现在见乌利乌向她望过来,索菲娅有点恼火的哼了声,然后她习惯的用手指摸着手腕上搭在短弩弩床上闪着寒光的锋利箭尖。 索菲娅已经养成了这么个习惯,这具短弩几乎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在睡觉的时候如果不摸摸它,然后确定它就在自己身边都会感到不踏实。 现在见乌利乌向她看来,索菲娅习惯的又开始抚摸她的短弩,可她不知道这个动作在司铎看来就好像实在考虑他的生死,这让老头的脸上一阵煞白。 过了让人难熬的一会之后,看到索菲娅做了个手势,乌利乌才对忐忑不安的司铎说:“说说是怎么回事吧,神甫老爷。” 司铎顾不上纠正摩尔人的称呼,赶紧说起了发生的事情,然后摩尔人才知道蒙泰罗枢机,还真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做为一位枢机主教,虽然喜欢拍教皇马屁,可蒙泰罗还是有些本事的。 特别是在他自己的教区,做为蒙泰罗大主教,枢机拥有着很高的声望,甚至就是那些公爵们也不得不承认,大主教在自己的教区里是无法抗衡的王者。 这原本是应该是件好事,毕竟一位有着强硬态度的大主教虽然未必为世俗贵族们所喜欢,但是对教区的教民们来说,多少应该算是个足以欣慰的事情,至少本教区的教民不会受到其他教区的欺负。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事事紧跟教皇的蒙泰罗枢机最近忽然有点发了疯似的和教皇唱起了反调,或者至少是做了些违背教皇意愿的事。 譬如他居然开始下令让教区的农民与法国人做起了生意。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大吃一惊,而就在人们还没有搞明白枢机是不是老糊涂的时候,罗马城就发生了突如其来的骚乱。 蒙泰罗离罗马还很远,那里的农民是不是的确按照枢机的命令开始和法国人做生意也没有人真去关心。 人们只知道这个时候能有个足够理由就可以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群人围攻了枢机所在的教堂,开始人数并不多,但是很快聚集起来的人群就变得黑压压的看不清了。 人们开始还只是大声质问为什么要和法国人做生意,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咒骂。 “为什么我们的军队在和法国人打仗,可我们又要让法国人吃的饱饱的?” “粮食都被拿去卖掉了,可我们却要在冬天里忍饥挨饿,你们想饿死我们吗?” “是枢机下的命令,他出卖了罗马也出卖了我们!” 愤怒一旦被挑起就不容易平息,而得不到发泄的愤怒往往最后会变成对一切身边人和物的破坏。 聚集在教堂外面的人群开始不顾牧师们的劝说甚至威胁,哪怕他们赌咒发誓的说枢机去了梵蒂冈也不行,这座教堂俨然成了枢机罪行的替罪羊,人们开始疯狂的破坏教堂外的一切,如果不是还有最后的一点畏惧,已经有人要用比破坏倾倒的几根木柱撞开教堂的大门了。 真正糟糕的是,蒙泰罗枢机偏偏的确在教堂里。 当撒乱发生的时候,原本已经感觉事情不妙,正要去梵蒂冈暂时避难的枢机队伍,在半路上因为遇到了骚乱人群不得不退回到教堂暂避。 可接下来发生的变故却完全出乎了枢机的意料,似乎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更知道他干了些什么,这些人把他与法国人之间的勾搭告诉了正在到处引起骚乱的人群,特别是告诉他们,他们之所以会受冻挨饿完全是因为枢机这样的人把本应属于他们的粮食卖给了法国人。 愤怒的人群立刻包围了教堂,也把来不及再次逃脱的枢机堵在了里面。 “看在上帝份上,去救救枢机大人,你们一定会得到回报的。”司铎惊慌的对乌利乌说,这时候他已经一点都不在乎眼前的是个摩尔异教徒,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和撒旦谈条件,这倒并非他对枢机多么忠诚,而是司铎很清楚如果枢机真的遇到不幸,那么他也要跟着倒霉了。 至少那些与法国人做生意的事就有他的份,而且其中很多还是他给出的主意。 司铎一点都不怀疑,到时候为了平息那些暴民的愤怒,梵蒂冈绝不会承认这一切其实都是教皇私下授意的。 “我们要去救那位枢机吗?” 乌利乌看向索菲娅,他只是个管家,他不是马希莫那种整天想着混到贵族圈子里的骗子,也不是纳山那种靠着男人魅力总惦记俘虏几个贵妇的浪荡家伙,他只要能让主人满意就可以了。 这倒是让他觉得司铎和他多少有点一样。 “我们必须去就枢机大人!” 一声惊叫从后面传来,乔安娜在女仆搀扶下脸色苍白的走过来,她顾不上与司铎说话,而是对着索菲娅焦急的喊起来。 “在梵蒂冈只有蒙泰罗枢机是支持我的,他对我很重要,”乔安娜试图解释枢机的重要性,可她看到的却是索菲娅一脸茫然的样子,然后她才意识到对这个女孩说这些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大概对她的父亲说都没有用,虽然那个人的确迷得她神魂颠倒的。 或者用另一种办法有用? 乔安娜忽然灵机一动,她用力拉着索菲娅手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对贡布雷也是件好事,相信我如果你丈夫听说你帮助了枢机一定会很高兴的,枢机会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枢机很富有也很有权势,他肯定会报答你们的。” 索菲娅怀疑的看着乔安娜,她不知道这个蠢女人说的有多少是真的,不过这话的确打动了她。 即便不愿意承认,可索菲娅心里也很清楚在亚历山大心目中,她的确是他的妻子,可也‘只是’妻子。 她显然不如亚历山大那个讨厌的妹妹对他有用,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坐在一起谈论那些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的东西,她就有种莫名的不安。 索菲娅害怕哪天那个讨厌的箬莎会完全取代自己的身份,虽然知道她不可能会成为自己直接的情敌,但是索菲娅却害怕她会为亚历山大找一个符合她自己条件的女人。 索菲娅坚信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而且说不定那个该死的箬莎已经在策划着了。 现在乔安娜的话让索菲娅看到了个希望,做一个能对亚历山大有用的事,甚至是一件能让他满意高兴的事。 这个念头一兴起来,就再也压制不下去。 只稍微想了一下就做出决定的索菲娅让乌利乌继续询问司铎关于枢机那边的情况。 当听说枢机似乎因为受到惊吓突然发病无法挪动之后,索菲娅他们这才知道为什么只有枢机一个人通过密道跑来求援。 “事情有点难办,外面很乱,”乌利乌还试图阻止索菲娅,但是看到女孩一脸兴奋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再继续劝说下去也没用了“可我们没有军队啊,那些暴民应该不少。”乌利乌想用现实再努力一次。 “啊~” 索菲娅指向房子一角,那个方向房子外面不远处,就是纳山留下来的那支波西米亚骑兵驻扎的教堂。 “好吧,军队的事情解决了,”乌利乌无奈的点点头,可接着他又提出了新的困难“可他们是用来保卫马力诺宫的,其实就是保卫夫人您的,如果把他们调走就没人保护您了。” 索菲娅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她就拍了拍身上的内甲,然后随后向后面伺候她的女仆做了几个手势,已经渐渐熟悉了她习性的女仆立刻向起居室里跑去,临走的时候还叫上了2个士兵帮忙。 司铎有些莫名其妙,他只知道这个波西米亚女人的决定应该是很有用的,而看着旁边摩尔人一脸无奈甚至带点痛苦的表情,司铎觉得也许要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声,两个卫兵托着个很大的木架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 木架上,一套闪光发亮的盔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对着司铎,索菲娅骄傲的拍拍自己高耸的胸口,又拍了拍旁边漂亮的盔甲。 这时候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一个波西米亚的贞德? 司铎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发懵。 而在蒙泰罗枢机的教堂外,看着把教堂包围得水泄不通的暴乱民众,克里安对正给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包扎的面具说:“暂时放弃你那渺小的私人恩怨吧,让我们来做一件更大的事,一件能让所有人吃惊的大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意外的刺杀 能让人吃惊的事有不少,其中杀人是最极端的手段。 而能比杀人更让人吃惊的,就是杀一个有着举足轻重身份的人。 克立安站在房子廊檐下看着对面教堂前面聚集的人群,不知道是谁砸开了附近几家富人的房子,把里面名贵的家具搬到空地上点燃,于是人群在空地和附近房子的墙上被火光拖出了一条条晃动摇摆的身影,看上去就好像来自可怕地狱魔鬼的影子。 “所有人都是魔鬼,”克立安慢悠悠的对从屋里走出来的面具人说“只是隐藏的很好。” 面具人没有理会克立安,他换了个新面具,整张脸都挡在面具后面,上面的花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张扭曲脸。 “我只想杀了那个女人,”面具人不动声色的说“我对你要干什么不感兴趣。” “长老们可不这么看?”克立安说。 “你什么时候成了长老们的走狗,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和他们来往吗?”面具人有些奇怪问。 克立安发出“哈”的一声低笑,似乎并不在意面具人的嘲讽。 “其实是我和他们做了笔交易,”克立安指了指对面暴躁的人群“他们帮助我做成一些事,而我可以让他们获得足够多的好处。” “圣古弗拉的后人已经彻底堕落了,”面具人有些愤怒的发出声低吼“就是你这样的人让这一切堕落的,我们的先辈当初可不是为了这个才决定组成追随圣古弗拉的行会的。” “那你认为他们是为了什么才组成圣古弗拉行会?为了所谓信念吗?”克立安讽刺的笑了笑“别忘了圣古弗拉本人就是个花花公子,他一辈子做的都是在欺骗人,难道还要我提醒你,甚至连建立修道院的钱都被他拿去供养情妇了,这可是一直以来大家都知道的,甚至就连教会都知道圣古弗拉是怎么回事,所以他的圣名从不被提起来,而且我们自己都清楚,他其实就是小偷,骗子和罪犯的守护神,而我们就是这种人。” 面具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透过面具的目孔看着对面那些喧嚣的暴民。 “我们一会跟着冲进去,”克立安开始吩咐“我们不需要干的太显眼,只要找到枢机就行,不过这次要做的干净些,我可不想让人联想到法兰克福大主教和他的死都是一个人干的。” 面具人斜了眼克立安,虽然明知道当初法兰克福大主教就是他杀的,可这却是克立安第一次主动承认这桩谋杀与他有关。 “那边好像已经差不多了。”克立安忽然略微提高桑嗓门,面具人闻声望去,果然看到围困教堂的人群似乎终于忍耐不住,已经有人开始抱着那些倾倒的木柱如攻城锤般开始撞击教堂大门。 一大团热油忽然从教堂门廊做为装饰的兽头口中喷洒下来,滚烫的热油淋溅在人群头上霎时引起一阵惨烈家痛苦叫喊声,人群立刻混乱起来,人们扔掉木柱四下逃窜,而被热油泼中的人则在地上不住翻滚痛苦惨嚎。 “该死,他们还藏着这一手,”克立安显然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化,他愤怒的扯下头上的头巾,嘴里不住诅咒着“这些神甫在祈祷的时候还要把匕首揣在怀里,在献祭的时候倒进圣坛的不是圣水而是毒酒,这个蒙泰罗就和他的主子一样都是些两面三刀的货色。” “或者说他们这些人就和圣古弗拉一样?”面具人嘲讽似的问了一句,然后左手从腰里拔出另一柄短剑“我不管你要干什么,不过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了你这一次你就会帮杀掉那个女人对吗?” “说的对,”克立安跟在面具人身后在人群的掩护下向教堂后面走去“即便不是为了你我也会去杀那个女人,你是为了你的女人复仇,而我是为了让那个贡布雷知道什么叫痛苦。” 两个人循着教堂角落的阴暗迅速穿过慌乱的人群,当他们来到后面一处连接教堂的围墙下时,克立安向上指了指。 面具人立刻看出了克立安的意图。 这堵围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倾斜的围墙尽头是与教堂外墙相联的,而就在连接外墙的围墙上方,一扇很小的窗户半掩着露出微弱的灯光。 “这难道不是早就有人在里面接应吗?”面具人怀疑的看着克立安。 “所以我才要让你和我一起做这件事。相信我,这一次我们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克立安的话让面具人也不由怦然心动,毕竟杀死一位枢机的诱惑实在太大,足以让任何人甘愿冒险。 克立安显然是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条带着倒钩的绳子用力甩上半敞的窗口,然后两个人小心翼翼沿着围墙向上爬去。 昏暗的顶楼上有人不停的叫喊跑动,几个惊慌失措的牧师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一边却不停的用大勺子往蓄油槽里倒着滚烫的热油,外面的惨叫声即便是在教堂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这丝毫没能阻止牧师们忙着手里的可怕工作。 克立安紧握着匕首踩着狭窄的木板向前走,那些兽口水龙因为安防的很高,所以倾倒热油的蓄油槽同样是在教堂门廊上面,人要站在一排突出的阁楼木板上才能往里面倒油。 “上帝原谅我的罪吧。”一个牧师低声祷告了一句,然后就把不停冒泡的滚油倒下去,水龙的口里因为安装了过滤的篦子,所以热油在流下去时被篦子一阻就会向四周喷溅而出,这么一来完全是一喷一片。 “上帝……”牧师又开始念叨,但他接下来的话还没等说出来,手里的勺子忽然掉在了木板上,滚烫的热油瞬间把他的脚烫起了大片可怕的脓包,同时伴随着皮肉被烫熟的异味。 但是牧师这时候已经不会因为这可怕的烫伤惨叫,他的身子被人慢慢放倒,和地上的热油混在一起的,还有从脖子上不住喷出的血水。 “蒙泰罗枢机应该在更里面地方,”克立安小声说了句,他和面具人一前一后沿着围绕着教堂顶楼边缘的狭窄木板悄悄走着,直到他们从一群看上去慌乱不堪的神甫头顶上走过,来到一堵从下向上直通楼顶的石墙前。 石墙唯一的入口在下面的一条走廊上,而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兵引起了克立安的的注意。 “我敢打赌枢机就在这堵墙后面,”克立安压低声音“自从法兰克福大主教死了之后,这些人就都给自己安排了卫兵。” 面具人点点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克立安刺杀法兰克福大主教的举动的确吓住了太多的人,不论是主教还是贵族一时间都人人自危,所以也就难怪克立安会变得这么自以为是,甚至连长老们的话都不再放在心上。 只是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克立安要干这些事。 克立安小心的沿着阴影向下滑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这些卫兵其实并不好惹,更主要是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得尽人皆知,他需要让蒙泰罗悄无声息的死掉,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花了大家前的人满意。 一个卫兵似乎听到什么,他警惕的向克立安隐藏的方向看来,不过因为隐藏的很好,克立安并不担心他会发现自己。、 果然,那个卫兵看了一阵后终于还是没有发现藏在暗处的克立安,而这短暂的迟疑,足以让面具人很利索的来到了距离两个卫兵很近的地方。 袭击几乎是同时发起,又是同时结束的,分别从两边扑向卫兵的两个人干净利落的分别割断了各自目标的咽喉,让他们从开始就失去了发出声音的机会。 当伸手轻轻打开房门的时候,原本还很冷静的克立安也多少有点紧张,和法兰克福大主教不同,蒙泰罗是位枢机主教,这就是说如果有机会他甚至有可能会成为教皇,而现在他就要死在克立安的刀下了。 这一刻,克里安觉得心跳的厉害,这并非完全是因为他杀掉的有可能是未来教皇,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杀死这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克里安小心的闪进房间,他踩在地毯上的脚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当看到厚重帷幔后一个斜靠在四柱床一角的身影时,他屏住呼吸让自己的手更稳些。 克里安知道那个人不是枢机。 从修道院的耳目那里他已经知道,蒙泰罗枢机因为受到惊吓发病不得不卧床,在他身边这时候只有一个人,是枢机身边一个已经跟了他很多年的仆人。 克里安的脚下放慢,当他绕过遮盖着帷幔床柱时,手里的短剑敏捷的举起准备刺下。 原本坐在床边面对床上的人本能的抬起头。 看到那张脸,克里安霎时发出一声低呼:“司铎大人,怎么会是你?” 坐在床上的人丝毫没有因为眼前有人拿着把刀要杀他而露出惊慌神色,他慢慢站起来看了看一脸错愕的克里安,低声笑了笑。 “怎么,没有想到是我吗?”那人慢慢站起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刺客。 “的确没有想到,”短短时候,克里安已经从意外中冷静下来,他看了眼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蒙泰罗枢机收起了刀,然后躬身行礼“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司铎……”他顿了下,改口说到“主教大人。” 原巴勒莫司铎,如今的巴勒莫主教阿方索向克里安伸出了手,他手上硕大的红宝石主教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红晕的光,当克里安亲吻上去时,就好像在吸允一滴醒目的血滴。 “你要杀蒙泰罗枢机是吗?”阿方索漫声问,看到克里安要开口,就又微微摆手阻止了他说话“你离开我身边很久了,完全可以自己决定该做什么。” 克立安眼中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他再次向阿方索低下头,用卑微的姿态试图从他那里获得原谅。 “大人,求您不要这么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克立安低声说“如果您要枢机活着,我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他的安全,绝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只求您宽恕我刚才对你的无理和我的无知。” 阿方索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克立安的惶恐,他低声说:“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是谁要你来杀枢机大人的。” 克立安犹豫了一下,可当他看到阿方索那平静却让他感到畏惧的眼神后,他终于妥协了。 克立安凑到巴勒莫主教耳边低声说出了个名字,然后他就满意的看到了新主教脸上露出的诧异神色。 “为什么?”阿方索有些迷惑的看着克立安,看到克立安同样不知所以的神色,阿方索不由向床上昏睡的蒙泰罗看去“他为什么杀这个昏庸的马屁精?这个人除了讨好他的主子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阿方索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顿,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端详着枢机一会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执行你的使命吧。”阿方索忽然命令。 对阿方索忽然改变态度,克立安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干净利落的拔出短剑,手起剑落,一剑刺穿了躺在床上还在昏睡的枢机的心脏! 蒙泰罗枢机瞬间在睡梦中一命呜呼。 “克立安,你知道吗,我欣赏你的地方就是你比你哥哥坤托更纯粹。”阿方索在克立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就在他要再说什么时,一阵喧闹忽然从外面传来。 阿方索神色一变,他看向克立安,见刺客正要冲向外面,主教摇摇头,他指了指克立安手里的剑,又指了指自己。 克立安点点头,他迅速绕到主教身后,当他把滴着血水的剑刃刚刚抵在阿方索脖子上时,房门恰好被猛然撞开了。 穿着一身漂亮威武盔甲的索菲娅大步闯了进来。 她的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锋利长剑,没有戴头盔的头上卷曲的长发披散着搭在肩上。 在她身边,一群波西米亚人像拱卫着公主般把她围在中间,无数刀枪指向面前的刺客。 但是这时克立安脸上却挂上了讥讽的笑容。 “波西米亚女人,放下你的武器,否则今天就要为两位主教做安魂弥撒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阿方索的发现 做为教廷的枢机主教,蒙泰罗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历任教皇都是从枢机当中推选的,也只有枢机才有权竞争教皇的桂冠。 同时他做为蒙泰罗以及数个大教区的主教,对整个意大利都有着不同凡响的影响。 相反阿方索不论年龄资历还是现在身份,都不能和蒙泰罗相比,他只是个刚刚当上西西里巴勒莫主教不到半年的后来者,他如果想要当西西里大主教,然后再成为枢机,最终坐上教皇宝座,还需要走很长的路,要用很长的时间。 而且这还必须得他一直无病无灾,更没有人想要干掉他。 比较起来,当然是蒙泰罗更受重视,但是这个重视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不论他的地位如何尊贵,他本人如何手握权柄,可他现在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阿方索却还活着。 这就足以让人们立刻明白谁更重要了。 所以虽然看到床上血迹斑斑的枢机尸体,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去捉拿犯人,甚至没有人想着要为枢机报仇杀了眼前的凶手,而是都直愣愣的看着劫持了阿方索的克立安缓缓的向后退着。 只有索菲娅,她丝毫不顾旁边人们的顾虑,迈步向前准备抓住这个人。 索菲娅很愤怒,这愤怒来自蒙泰罗的死。 索菲娅其实并不在乎蒙泰罗,更不在乎眼前这个被劫持的似曾相识的主教,她在乎的是如果救下蒙泰罗就可以得到亚历山大的夸奖。 她把蒙泰罗当成了获得夸奖的道具,可现在这个道具却被眼前这个而可恶的家伙破坏掉了,索菲娅觉得这个人不但坏了自己的好事,更是在和自己作对。 一想到箬莎总是在她面前得意洋洋的样子,索菲娅就有种想要立刻宰了克立安的冲动。 但是她刚刚迈出第一步就被后面的乌利乌一把拉住了。 摩尔人神色古怪的看着克立安,他认识这个家伙,在巴勒莫他亲眼看到过这个人从当时还是司铎的阿方索的房子后门出来,而且之后他也知道这个克立安被到处通缉,可他居然神奇的从包围中逃了出去。 现在克立安却出现在这里,而阿方索也恰好在,乌利乌不认为这是个巧合,所以他不想让索菲娅贸然行事。 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在搞什么鬼,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去。 “夫人,那是巴勒莫主教,”乌利乌故意抬高声音,这样就可以为拦住索菲娅找到借口了“他会杀了主教的。” 乌利乌的叫喊引起了一片惊呼,人们纷纷向索菲娅喊起来,倒是怕她随便冲过去引起凶手连阿方索一起杀了。 索菲娅有些疑惑的看看这两个人,她的记性很好,很快就想起了这两个人是谁。 “看呀这个波西米亚女人,”克立安打量着索菲娅“你还记得我我是吗,我也记得你,从西西里你就跟着那个贡布雷是吧,想不到他居然还没抛弃你。” 克立安的话让原本就气冲冲的索菲娅霎时大怒,她手里的剑用力向前一劈发出嗡的一声,然后就不顾一切的向前扑去。 “来啊。” 克立安忽然把阿方索向索菲娅面前一推,就在索菲娅本能的伸手抓住冲过的阿方索肩膀时,克立安已经转身跳上窗台,随着灵活的向下一跃,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窗外。 阿方索在扑出去的时候就顺势紧紧抱住索菲娅,只是搂抱一个身穿盔甲的妙龄少女不但没让他占到任何便宜,甚至他还没来得及搂紧,就已经被眼前女孩甩手一推就被扔到了一边。 只是当索菲娅冲到窗边时,除了看到街上正被波西米亚人驱赶着四下奔逃的乱民,克立安却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当冲进房间的时候,司铎是远远站在屋外的,原本与索菲娅带领的波西米亚人一起赶回来的司铎看到了波西米亚人凶残的一面,他们毫不犹豫的对那些暴民挥起了马刀,只是随便一个冲锋,暴民们就被吓得转身逃跑。 在进入教堂时候,司铎原本是走在前面的,但是当看到倒在地上的卫兵,司铎就吓得立刻后退,接下来一个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消息从房间里传出来。 蒙泰罗枢机死了! 就在白天刚刚来到罗马,正在拜见枢机的巴勒莫主教成了凶手的人质! 主教已经被救下,可凶手却趁乱逃跑! 当司铎把这一切消息理顺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一下子失去了靠山。 看到从房间里气急败坏走来的索菲娅,还有跟着在后面让两个士兵搀扶着的阿方索,司铎先是嘴唇微微颤抖,然后走到阿方索面前。 “这是上帝的考验。” 阿方索神色平静,甚至还露出了个微笑。 这让原本神情激荡的司铎似乎平静了些,只是当他看到房间里床上已经僵硬的蒙泰罗时,他脸上的神情霎时变得崩溃了。 “上帝啊,枢机大人。”司铎只来得及发出这么一声喊叫,就眼前发花的向一边歪倒。 而在他身边,阿方索只是冷冷的看着可怜的老头滑到在地上,然后他的眼睛盯向前面气呼呼的索菲娅。 他的眼中有的是好奇和意外。 “不可思议的两个人。”阿方索嘴里发出轻吟。 在阿方索心里,他其实忘了有一个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人。 巴勒莫的染血之夜因为法国人的出现变得扑朔迷离,没有一个人愿意深究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对西西里人来说,一个宫相的死亡换来了西西里贵族们重新掌权,这个结果就实在是太完美了。 哪怕这其中有法国人的阴谋又如何,即便有人和法国人共谋杀害了宫相又如何,甚至就是有人策划了整个染血之夜又怎么样呢? 贵族们得到了权力,阿方索成为了主教,而亚历山大被他们从西西里远远的支开去了那不勒斯,这一切都很完美。 但是忽然间,一个早就该被忘记的人却出现了,虽然出现的并非本人,但是只从这个人的女人出现的情景看,阿方索突然发现那个早就被他们“放逐”了的贡布雷现在倒似乎混的不错,这让阿方索真是有些感到出乎意外。 而且阿方索不能不承认,虽然他是巴勒莫主教,但是在罗马似乎还真是有些像个乡下来的落魄户,至少这刚到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场刺杀枢机主教的戏码。 这让阿方索在感叹罗马真是比西西里的水深得多的同时,也暗暗高兴。 对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混乱并不是坏事,甚至还会渴望混乱,因为只有混乱才会有更多的机会。 阿方索回头向黑漆漆的窗外看了看,因为匆忙他和克立安没来得及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但他相信克立安一定会来找他的。 蒙泰罗的死对阿方索来说来说并不是件坏事,虽然这位枢机的死让失去了个接近亚历山大六世的机会,但是做为枢机临死前最后见的高级神职人员,他相信很快就会引起亚历山大六世的注意了。 索菲娅走出教堂,这时候教堂外的空地已经被波西米亚人清空,原本聚集在外面的乱民早就被波西米亚人的马刀驱散,只是让波西米亚人沮丧的是,这些人显然一个个穷的叮当响,根本没能从抓住的人那里搜刮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个波西米亚人驱赶着一群没来得急跑掉的暴民走了过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当中一个相貌普通,下巴略大的人。 被赶到空地上的暴民畏惧的看着四周的波西米亚人,这些可怕的骑兵不但擅于使用马刀,更擅于捉拿正在逃跑的人,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被波西米亚人用一种绳子远远套住拽倒在地活捉的,这让他们看上去就好像个野蛮的鞑靼人。 索菲娅不高兴的走到坐骑边,她刚要上马就看到那些被抓住的暴民。 “这些人到处都是,”看到她疑惑的神色,乌利乌在旁边解释着“整个罗马城今天晚上都有些不对劲,好像各地都有人在闹事,所以咱们还是回马力诺宫去吧,你父亲之前不是说让你听话的在家等他回来吗。” 索菲娅有些恼火的看了眼乌利乌,她有时候有些讨厌这个摩尔人。 教堂里的人正慌慌张张的跑进跑出,一位枢机遇害绝对是件大事,只是现在罗马城里的乱象让他们不敢随便离开教堂。 “也许你们可以做更多的事。”阿方索忽然出现在教堂门口,他并不在意旁边的几个神甫神色不安的请求他不要在这种时候冒险走出教堂,在走下台阶后他来到索菲娅面前打量着她。 “我觉得我认识你,”阿方索说“告诉我我们的灯塔守护者在什么地方,他难道不是应该留在那不勒斯吗,可我似乎看到了……”说着他故意看看旁边的乌利乌又打量了下索菲娅“一个摩尔人还有一个波西米亚女人,这可真是适合在他身边的一群人。” 阿方索的话显然激怒了索菲娅,她抬起手臂把短弩锋利的弩箭在阿方索眼前一晃,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让她感到讨厌的家伙。 乌利乌脸色紧张的想要劝阻索菲娅,可阿方索身边的几个卫士已经拽出武器对准了索菲娅。 这立刻引起四周波西米亚人的警惕,他们纷纷靠拢过来,马刀出鞘,有些开始一边催动坐骑绕着那些卫士轻跑,一边把马刀在手里带起一个个雪亮的刀花。 阿方索只是笑吟吟的看着索菲娅,他甚至还所以打量了下索菲娅手腕上的短弩,当他的目光掠过短弩上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记号时,阿方索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原本随意轻松的神色霎时不见,眼神随着索菲娅的手臂闪动,同时脸色也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索菲娅感觉到了阿方索的变化,她警惕的看着这个在她看来就象忽然发了疯似的主教。 乌利乌也紧张起来,他比索菲娅要机灵的多,当然知道得罪一位主教会有多糟糕,而且不能不承认从内心深处他有些害怕阿方索。 “能告诉我贡布雷现在在什么地方吗?”阿方索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可在说这话时,他觉得嘴唇在颤抖,甚至喉咙都有些发哽。 “老爷现在不在罗马,”乌利乌小心的回答,说着他又刻意解释“主持秩序会议的巴伦西亚大主教老爷派他去一个叫桑尼罗的地方了,似乎是很要紧的事。” “巴伦西亚大主教,凯撒·波吉亚吗?” 阿方索神色一动,看到乌利乌躬身点头,他慢慢向身边那些卫兵摆摆手“不要对我的救命恩人这么没有礼貌。” 说着他对索菲娅说:“我刚才正要对你说,也许你们可以帮助平息罗马现在的混乱,我想如果贡布雷在这里,一定也会赞成这么做的。” 乌利乌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可不等他开口,原本对阿方索的话不以为然的索菲娅脸上已经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贡布雷救了巴勒莫,这让他成为了灯塔守护者,如果他能再次拯救罗马,那他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 阿方索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诱惑,同时他的眼神依旧瞥向索菲娅插着腰的手腕上隐约可见的短弩。 不过不等他看清,只稍微想了一下的索菲娅已经做出了决定。 帮助亚历山大成为一个英雄,而且是在她的帮助之下成为的英雄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控制不住,她甚至来不及和乌利乌打个招呼就转身费力的攀上马背,随着手臂挥舞臂甲发出清脆的哗啦响声,索菲娅已经向波西米亚人下达了命令。 “呦吼~” 一声呼哨瞬间从波西米亚人当中响起,这些原本还在抱怨没能抢到什么值钱东西的轻骑兵们发出了阵阵兴奋的怪叫。 乌利乌瞠目结舌的看着突然兴奋起来的索菲娅,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想到领主老爷回来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可能他就会被吊起来挨鞭子的可怕后果,乌利乌立刻准备追上去拦住索菲娅。 可不等他挪动脚步,身后传来了阿方索平静却令他吓得心头一跳的声音:“留下来摩尔人,我有些别的事情要问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进击的索菲娅 阿方索跪在圣像前微微颤抖,他的身子趴伏在地上,像是在忏悔,可如果有人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这时候的巴勒莫主教神色恍惚,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他的头脸离地面很近,每次呼吸都会吹动地上的土。 “上帝原谅我的罪孽吧,我已经一次次的忏悔我过去犯下的罪行,可为什么魔鬼总是要诱惑我堕落下去。” 阿方索的嘴里不住的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以至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司铎都能隐约听到他在念叨什么。 “还有什么比可怕的魔鬼更能让我们堕入欲望的深渊呢,请救救我我的主,否则我会堕入地狱永远无法获得拯救。”阿方索不住的祈祷,似乎正在和什么可怕的东西斗争,只是当他终于直起身子抬头转身时,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恢复了之前那种即便面对刺客也依旧冷静平和的样子,当时主教的那种从容感动了所有人,甚至有人觉得即便蒙泰罗枢机活着面对那种危险,也未必能有主教这般临危不惧从容不迫。 “上帝爱世人,派他的独子拯救以生命拯救我们,而耶稣基督在最终完成上帝赐予的使命前曾经遭遇种种考验……” 阿方索张开两臂大声对眼前的人们呐喊着,这是为蒙泰罗举行的临时的安魂弥撒,以阿方索的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做这场弥撒的,不过因为蒙泰罗死的太突然,甚至连临终忏悔都没来得及做,所以教堂的神甫们不得不请阿方索以这么一场安魂弥撒的方式弥补这个遗憾,其实司铎是很希望自己来主持这个弥撒的,可在当下这些人中阿方索的地位是最高的,只是这么一来无疑让阿方索的身份骤然变得更加突出,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教皇的注意。 至少司铎是这么无奈的认为的。 阿方索的声音响亮而又具有穿透力,在教堂的大厅里甚至引起了回声,这和那些已经上了年纪的主教们往往有力无气的样子不同,也让参加弥撒的神甫们不由精神一振。 蒙泰罗的死对这些人的打击不可谓不严重,这时候他们正想着的是谁会接任蒙泰罗大主教这个显赫的身份,毕竟做为教廷辖下直属罗马教省的大教区主教,蒙泰罗教区有着异乎寻常的重要地位。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历代的蒙泰罗主教重要的并非有多么强的能力,而是要对教廷,准确的说是对教皇本人忠心耿耿,所以往往反而是一些能力平庸却以听话着称的人更容易坐上这个主教的宝座。 司铎觉得自己还是很符合这些要求的,他小心谨慎而又听说听道,至少在为前任主教服务的时候,不但尽职尽责更是能举一反三,如果这些还不能让他得到教皇的信赖,那么他还有个真正的优势是其他人所没有的,那就是他姓法尔内。 作为茱莉亚·法尔内的远房堂叔,他对别人称呼自己的侄女为“基督的新娘”是乐见其成,不过他却很聪明的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调得多,甚至在已经躺在临时招来的棺材里的前任蒙泰罗主教这种笨蛋面前,他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而且还是个很能用得来的好助手。 不过现在法尔内司铎觉得可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虽然面前这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巴勒莫主教似乎有点碍眼,不过想想西西里那个地方的特别,法尔内司铎也就释然了,他并不认为这位主教会成为他走向主教宝座的威胁障碍。 安魂弥撒进行的很简单,这也符合阿方索如今的身份,在祈祷仪式之后阿方索婉拒了司铎提出的暂时到平时枢机专用的小房间里休息的建议,而是和大家一起商量着该如何尽快布置枢机的丧事,这也让司铎对他多少有了些好感,觉得这个人还是很有点眼力劲的。 其实阿方索的注意完全没在为蒙泰罗做安魂祈祷这件事上,他关心的是无意中在索菲娅那里看到的那柄短弩。 他知道那柄短弩的来历,更知道那应该是属于谁的。 可是为什么短弩会出现在那个波西米亚女孩的手腕上,阿方索却是怎么也想象不到。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可是事实却逼着他不能不一次次的琢磨看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终,他觉得一切的谜团都应该是在那个贡布雷的身上。 他还记得当初亚历山大在被那个法国人识破时说过自己与一个波西米亚女人结了婚,后来证明那个所谓的波西米女人其实是个才12岁的小女孩,不过阿方索关心的并非亚历山大的老婆的年龄,他在意的,是那些波西米亚人恰好是从西西里南方来的。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阿方索不相信,从很早时候起他就知道所谓巧合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各种安排之下才逐渐形成的,哪怕眼前的事情真的是个巧合,可如果你有耐心仔细深究,就会发现这些巧合背后往往有着种种的精心安排。 阿方索忽然强烈的想要见到亚历山大,这种强烈甚至比当初他听说亚历山大被那个老狐狸加缪里赶出西西里时的喜悦强烈的多。 尽管阿方索实在不愿意承认,他其实挺讨厌亚历山大的。 你这次会给我讲什么样的故事呢,阿方索心里琢磨,他没想到经过这么久之后居然又要和那个讨厌的贡布雷打交道了,而且这次和以前已经多少不同。 阿方索依旧认为乌利乌之前的话是吹牛,哪怕凯撒·波吉亚的确吩咐了亚历山大什么事,最多也就是让他给自己当个跑腿的。 做为教皇的儿子,想要巴结他的人肯定很多,说起来亚历山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为凯撒跑腿已经让阿方索很是意外的,他并不认为那个小子还能有什么大的出息。 只是阿方索也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在罗马这个是非旋涡里,一切还是小心点好。 这个时候,阿方索倒有点想早点见到克立安了。 克立安其实并没有逃远,他甚至就没有逃。 在跳出窗户之后,他立刻混进混乱的人群,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又往身上挂了些早已经准备好的行头,随便转了一圈就又回到了教堂附近。 今天晚上实在太乱了,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看上去像个恰好刚回到罗马,不得不东躲西藏只惦记着快点回家的行脚商。 甚至连一个原本追上来的波西米亚人都在他眼前停了一下后调转马头去了别的地方。 克立安穿过慌乱的人群来到距离教堂不太远的地方仔细观察着,然后他很快就看到了混在那些被抓住的暴民当中的面具人。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克立安低声嘟囔了一句,面具人执着的复仇欲望让他多少有点头疼,只是现在暂时也顾不上他,克立安看到索菲娅从教堂里出来,也看到了阿方索激起了索菲娅的好胜心“蠢女人,那个贡布雷会因为你倒霉的。”克立安这么暗暗讽刺了一句。 克立安回来当然不是为了索菲娅,他在等着机会去见阿方索。 看到面具人趁着混乱悄悄跟踪索菲娅的方向消失在一个小巷里,克立安找了个机会潜入了教堂后面的墓地。 墓地总是充满了阴森,至于夜晚更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对克立安来说这里却是最好的藏身所,接下来他只要耐心的等待主教大人就行了。 索菲娅的马很快,或者说她用鞭子抽打的很用力,她的坐骑几乎是狂奔着冲向前面,在她身后波西米亚人都不得不费力的追赶才行。 索菲娅现在已经13岁了,对许多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也许玩闹开心才是他们一天当中最想做的,或者哪怕是因为生计要帮家里干活,可依旧还是有大把的时间让他们玩耍。 但是索菲娅却已经在为自己的丈夫帮忙,这让她想想都觉得很高兴。 罗马城今天晚上到处都是混乱,这让索菲娅很兴奋,她不停的催促坐骑向前奔跑,每当远远看到人影时不论对方在干什么她都会气势汹汹的冲上去,这让她造成的混乱比她解决的麻烦还要多,一时间罗马城南到处都在传言有一个可怕的女强盗头子带着一股手下正在罗马城里四处劫掠。 凯撒·波吉亚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罗马城南的。 骚乱开始的时候凯撒并没有太在意,可随着一个个的坏消息传来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而一旦做出决定就变得雷厉风行的凯撒在派出军队的同时亲自带队越过台伯河大桥,在穿过小半个罗马城后进入了骚乱最严重的城南。 凯撒的军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依仗着对罗马城区的熟悉,他们迅速占领了几处关键要地,然后开始一点点的清除那些引发骚乱的暴民。 而“女强盗头子”的传言,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到凯撒那里的。 充满异族风格的骑兵,如火的劫掠,似狂风般的从一条街道席卷到另一条街道,这怎么听都像个阿提拉又来找罗马的麻烦了。 凯撒立刻调动军队向那个传说中的“女阿提拉”出现的地方包围过去。 凯撒的军队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对罗马的熟悉也让他们更加迅速敏捷,以至没用多久就发现了那伙奇怪的“强盗”。 只是让凯撒意外的是,当他听到消息刚要下达命令时,那伙强盗忽然改变了原本似是要洗劫一个富人居住区大捞一把的打算,而是莫名其妙的冲进了一座正在发生暴乱的市场。 再把抢劫与被抢劫的双方都狠狠教训了一遍之后那伙“强盗”就如同一股旋风般的从被破坏的市场里闯出来,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凯撒赶到时,看到的是很奇怪的一幕,市场里到处都乱糟糟的,暴民与平民混杂在一起,到处都是受伤者的哀嚎,所有人都在咒骂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听着那些似是而非的报告,凯撒倒是开始对这股强盗有些感兴趣了。 特别是在听说那些强盗似乎是些波西米亚人时,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索菲娅感到很痛快,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个真正的骑士,眼前的一切都将被她摧毁。 每当看到有人聚集的地方,她就立刻迅速的发出命令,波西米亚人瞬间就如龙卷风般袭向那里,这种完全随意的举动让人一时间根本无法把握住她的行踪。 不过凯撒很快还是发现了这支奇怪队伍的行动规律,他发现这支被形容成“强盗”的奇怪队伍似乎专门找一些暴民横行的地方跑,而且他们虽然也在劫掠,但是他们更像是在找那些暴民的麻烦。 这让凯撒敏锐的抓住了一些关键所在。 在索菲亚接下来连续两次又是狠狠教训了她见到的暴民之后,凯撒确定了他的猜测,于是调动军队在距斗兽场不远的一条街上终于堵住了正试图向一帮不知所措的家伙发起进攻的索菲娅。 “以巴伦西亚大主教与秩序会议首席议员的名义,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 凯撒向对面的波西米亚人喊着,他不顾旁边随从的劝阻带马来到队伍最前面,当接着火把的光亮看到身穿耀眼盔甲,坐在马上气呼呼的盯着他的索菲娅时,凯撒不由被这个彻底颠覆了他一直以来对女人看法的古怪少女的样子迷住了,他甚至微微有点失神。 这时候的索菲娅也在看着凯撒,她很生气这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更生气他居然敢命令自己放下武器。 索菲娅本能抬起手臂,看到她这动作,波西米亚人立刻发出了熟悉的呼哨声。 “大人,危险!” 一个随从冲上来试图拉着凯撒的战马向后退下,他脸色苍白的看着对面随时都会冲过来的索菲娅大声喊着:“快回来大人,那个女人疯了!” “面对女人我还从来没有逃跑过,”凯撒丝毫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而且居然是这么漂亮的女人。” 凯撒不顾随从的催促,干脆带马向前来到距索菲娅更近的地方仔细打量着她。 “你可真漂亮,”仔细看清索菲娅的容貌后,凯撒不由脱口赞许“我想任何一个骑士都肯定渴望能抓到你这样一个俘虏。” “啊~” 索菲娅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喊声,她不能容忍有人这么对她说话,在这个13岁的波西米亚少女心目中,能这么对她说话的只有她的丈夫,而其他男人要是这样,她就必须用刀子来回答这种侮辱。 因为这个人侮辱的其实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 而作为一个吉普赛妻子,索菲娅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守卫丈夫的荣誉。 “啊!” 又是一声从喉咙里发出的独特呐喊,索菲娅带着闪亮臂甲的手臂用力向前一挥,就在凯撒还没来得及反映过来时,她已经挥舞着长剑向着巴伦西亚大主教,秩序会议首席议员,也是亚历山大六世最宠爱的儿子猛冲了过去! 到了这时候,凯撒才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乱夜纷纷 凯撒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随从死拉活拽的救回去的。 或者他应该感激索菲娅的那匹马,很显然那匹马并没有和索菲娅达成默契,也许是因为索菲娅太过粗暴的对待方式让它觉得有些委屈,所以当被催着向前猛冲时,索菲娅的坐骑略微停顿了一下,也是这短暂的一瞬凯撒捡回了一条命。 索菲亚的剑很重,至少要比凯撒用的剑重很多,所以当他看到索菲娅只用一下就斩断了冲到她面前试图阻止的一个士兵的长矛时,凯撒不由一愣。 “住手你这个蠢女人!”凯撒从没这样对女人说过话,他习惯用各种甜言蜜语打动那些女人的心扉,然后用他的魅力解除她们的武装,直到在卧室里把她们彻底征服,可是现在面对一个敢于向他挥长,甚至想要杀了他的女人,凯撒觉得以前对女人的看法真是全错了。 “你是谁,你知道自己正在冒犯的是谁吗?” 凯撒站在队伍后面向正试图再次冲过来的索菲娅大喊着,之前那种初次见到女孩的惊艳已经被愤怒取代,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个侮辱,居然会被个女人威胁,更糟糕的是他很清楚如果不是随从救应的及时,也许他真有可能就要被这个突然发疯的女人斩杀马下了。 更糟糕的是,他看到波西米亚人居然开始向他们冲了过来,同时更远处一小队波西米亚骑兵正向巷子开奔跑,很显然这些波西米亚人并不只是想冲过来教训他,而是想要从侧面把他的部队包围起来。 凯撒不得不命令队伍向后退去,这个时候他已经来不及确定这个女人是不是他猜想的那样来历,对他来说眼前发生的这混乱的一幕已经完全让他手忙脚乱了。 索菲娅用剑柄狠狠的敲了一下马头,坐骑因为疼痛发出嘶鸣,同时脚下不住盘旋,这倒是给了凯撒时间,当索菲娅终于再次催马准备向前冲去时,看到的是早已经准备好的长矛手树起的严密矛林。 索菲娅发出了一声轻吼,她愤怒的盯着远处队伍后面身影若隐若现的凯撒,然后迅速带马沿着街道边缘跑回自己的队伍。 波西米亚人发出了一阵欢呼,他们显然在为索菲娅鼓劲,同时看着因为怕被包围不住向后退去的对手,发出一阵阵嘲讽似的口哨。 “疯女人!” 凯撒愤怒的大骂着,他这时已经可以肯定这些波西米亚人是纳山带领的那支队伍,而且这个女孩应该就是亚历山大身边那个据说是波西米亚人的女孩子,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大人您没事吧。”一个随从不安的问。 “我没事,”凯撒愤怒的推开随从,他透过面前的士兵盯着对面带着坐骑不住来回跑动的那个身影“我不会放过这个女人的,总有一天我要让她在我的身下哀求我。” 说完这句,不知怎么凯撒居然觉得身子微微一热,他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兴奋和欲望,这个羞辱激起了他要征服这个女人的渴望,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刚才的难堪也不是那么让他难以忍受了。 “去找那个纳山,让他管好他的女儿,”凯撒对手下命令,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和索菲娅纠缠不清,罗马城里正在到处发生的混乱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有一次回头看向索菲娅的方向,在确定波西米亚人并没有真的冲过来后,他立刻下令“我们先离开这里,一切等以后再说。” 凯撒开始带着队伍向后退去,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虽然波西米亚人的人数不多,但是他们那如旋风般的速度让凯撒感动畏惧,特别是在罗马城里这种到处都是四通八达的地方,他很难确定那个女人会不会真的发疯似的莫名其妙的和他打起来。 索菲娅再次用剑柄敲了下马头,不过这次倒是放轻了一些,听着坐骑发出声不忿的鸣叫,她不由笑了下。 凯撒并不知道,其实索菲娅早就已经认出了他。 从第一次在加洛林宫外面,索菲娅就已经知道这个人,而后几次虽然虽然从没有露面,但是索菲亚已经不止一次的在暗中见过凯撒。 而且即便是亚历山大也不知道,其实索菲娅对凯撒的事知道的事还要多得多。 她知道是这个人让纳山不得不想尽办法的讨好那个乔安娜,也知道是他把亚历山大派到很远地方,这让她不但从一开始就讨厌凯撒,到了后来更是对这个人感动厌恶。 能狠狠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让索菲娅觉得很高兴,至于说这么干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她就根本不去想了。 身后的波西米亚人还在叫喊,他们真的很高兴,跟着索菲娅一路下来他们挂在身后的马包已经鼓鼓囊囊的了,而且听着城市远处隐约传来的混乱,他们知道今天晚上肯定还有更丰富的收获在等着他们。 果然,索菲娅又挥起了手臂,在波西米亚人的欢呼声中,一群如鞑靼人般的家伙簇拥着他们的头领又开始向着另一条街道席卷而去。 一辆马车在街上快速前进,车轮在崎岖不平的街道上来回晃动,赶车的驭手显然对这座城市很熟悉,而且保护马车的两个卫兵也经验丰富,他们总是能尽量提起发现哪里显得不安全,然后迅速离开那些危险的地方。 而且因为骚乱最厉害的地方在罗马城南,所以虽然已经半夜了还出来,可旅行的人并不认为有多大的危险。 但是这个猜测显然错了,当马车拐上一段通向奎纳丘的山路时,几个早已经埋伏好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跳了出来。 左边的卫兵还来不及出声就被从高处越下的黑影从马上扑了下去,随着刀光闪过,匕首直接刺穿了卫兵的胸口。 同伴临死前的惨叫惊动了隔着马车的另一名卫兵,他抽出剑来,可当看到冲来的几个人影时,卫兵机警的催马向前用力一剑刺中马股,在痛苦的嘶叫声中,辕马疯狂的向前狂奔起来。 马车上的人霎时发出阵阵惊叫,而马车则在铺就着大片光滑石头的路面上颠簸奔跑。 车子不停的来回摇摆,吱呀吱呀的声音说明一路狂奔下的车身随时都是散架。 卫兵紧跟在马车后向前奔跑,他相信只要冲过这段路就安全了。 但是正在向前猛冲的辕马突然如同撞在一睹无形的墙上似的,硕大的马身向前猛栽,带着车厢歪扭着在地上翻滚起来,一个车轮飞了出去撞在一堵石墙上破碎散架,半个车轮打着转的弹回来滚到路中间,而后面的卫兵来不及止住前冲的势头,坐骑向着断裂了的车轴猛撞过去,随着声短暂的惊恐叫喊,木板贯穿了卫兵的身体,把他高高的串在了上面。 失去了一个车轮的马车顺着坡道迅速滑下,车身发出可怕响声,伴着车里人的喊叫,残破的马车碎片乱飞不住的向坡下滚落。 “看来是个有钱人,”一个暴徒大声喊着,他招呼着同伴跟着马车一路追去,直到马车终于被一棵横支出来的树干拦住停下,而驾车的马夫早已经从车上甩下去不见了踪影“我就知道会发财的,奎纳丘上住的都是有钱人,看啊这辆车装饰的这么好,肯定是个财主。” 暴徒们叫喊着冲到车边,当他们看到已经破碎的车厢里一个昏厥过去的女人时,几个人不由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我们要发财了,这女人穿的衣服一看就是贵重货,”领头的暴徒招呼着同伴把已经昏过去的女人从车里拖了出来,当他们就着月光看清那女人的容貌后,已经有人叫喊起来“是个年轻女人,这可比个老太婆好多了,看来上帝还真是眷顾我们,让我们也有机会尝尝贵族女人的滋味了。” “蠢货别在这,我们刚才闹的已经够凶,会有人来的。”领头的暴徒何止着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同伴“把这女人带走,看她这马车还带着卫兵,说不定我们还能赚一大笔赎金呢。” “说的对,这女人能让我们发财,不过先看看车里有什么。”暴徒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匆匆的搜刮着车上散乱的东西,当看到从马车座椅下的暗格里掏出的一堆金币时,几个人的眼睛中不由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等一下,这是什么?”领头的暴徒忽然停下手,他就着月光用力擦了擦残破的车身上一个沾满了灰土的纹章,然后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人“和这女人比,这些钱也许算不了什么。” “怎么这女人很有钱吗?”一个暴徒走过去扛起女人软绵绵的身体“如果那样我们还可以好好敲一笔。” “这个女人能让我们发财,不过也是个麻烦,”领头的摇摇头“她是罗维雷家的人。” 头领的话让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神色,他们有人不由停下正忙碌的搜刮,有的喉咙里发出透着干渴的咕噜声。 “她是罗维雷家的人,那我们可是惹上大麻烦了。”一个个头不高的家伙咽了口唾沫“也许我们最好赶紧走,别管这女人了,我们这次抢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头领也用力喘口气,原本只是想趁着混乱捞上一笔,可现在却意外的碰到个麻烦。 罗维雷家在罗马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得罪了这家人的下场肯定糟糕,只是看着眼前一块肥肉就这么放弃,却是怎么也舍不得。 “带这个女人走,”头领最后下了决心“这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的机会,也许我还可以和这个女人结婚呢。” 头领的话让几个原本被吓住的暴徒不由发出笑声,一开始对罗维雷家的畏惧立刻就被贪婪替代,迷茫的黑夜让他们的胆子变得比白天更大,在搜刮了马车上的所有东西之后,几个人慌慌张张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破碎的马车残骸在一阵风吹过之后,轰隆一声继续向着坡下滑落下去。 一声呻吟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响起,之前被从车上甩下去的车夫挣扎着向坡上的路边爬去,他的一条腿断了,没怕一下都不由发出痛苦的叫声。 当他终于挣扎着趴到山路边时,一阵从地面上传来越来越大的震动让他不由停下来。 马夫挣扎的直起身子,看到从远处路上正向着他的方向奔来的一队骑兵,他先是担心是暴徒躲闪了一下,可看到队伍前面隐约飘动着一面旗帜,虽然因为夜色无法看清旗帜上的图案,但是他还是猜想这不会是暴徒,于是马夫不顾一切的大喊着开始呼救。 那队骑兵简直就如同一股旋风,马夫觉得几乎就是在他刚发出喊声,那些骑兵就已经席卷而来,而当他费力的抬起头看到闯到面前娴熟的绕着他打转的这些人的装束时,马夫不由有些发呆。 他认得出来,这是些波西米亚人。 “嗨,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满脸胡子的波西米亚骑兵一弯腰就把半跪着的马夫提了起来,这让他疼得不由哇哇大叫“别鬼叫了,快说是怎么回事我们还忙着呢。” “看在上帝份上帮帮我,”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的马夫不住大叫着“我是罗维雷家的马夫,求你们救救我的女主人,她被那些强盗抓走了,求求你们快去就她,相信我,罗维雷家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你说的女主人是谁?”一个年轻声音略显关心的问。 “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她是我的女主人,”马夫大声喊着,似乎害怕对方不相信或者不关心,他干脆不顾一切的继续说“我的女主人是热那亚大主教的女儿,是他最喜欢的女儿,只要你救了她,大主教会答应你所有要求的。” “巴伦娣·德拉·罗维雷?”之前询问的年轻人不由大感诧异,然后问到“你知道那些人把她带到哪个方向去了吗?” “我知道,”马夫指着远处的小道“我刚才装着昏迷过去看到他们把她从那里带走了,他们刚走应该能赶上的,求你快点去救她吧。” “是吗,”年轻人带了下缰绳就从马夫身边催马离开“去告诉康斯坦丁,今天是他妹妹的幸运日。” 在马夫茫然错愕的呆滞中,波西米亚人纷纷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跟在年轻人身后向着小路上狂奔而去。 在命令卡罗带着阿格里火枪兵返回罗马后,亚历山大甩下所有步兵,带领剩下的波西米亚人连夜兼程,终于在2天内赶回了罗马!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都乱了 亚历山大的骑兵速度很快,尽管因为路况不好在期间多少耽误了点时间,可他们依旧要比之前离开时快得多。 在完全丢开阿格里火枪兵之后,波西米亚人甚至用比平时更短的时间跑完了从桑尼罗到罗马的这段道路。 只是在刚进入罗马城时,他们就多少遇到了点麻烦,因为担心联军会趁着暴乱攻入罗马,法国人用尽了力气在一些地方加强了守卫,虽然他们很快就发现联军根本就没那个打算,可亚历山大的队伍还是在路上遭到了拦截。 正因为这样,当入夜之后才得以进入罗马的亚历山大一路上遇到了不止一次的麻烦事,虽然大多数暴乱都只是在城南发生,可这就是更引起了他的担心,因为马力诺宫就在城南。 只是一路行来,当他快要到达奎纳丘附近时,却听到些莫名其妙的消息。 很显然索菲娅的举动在罗马城里引发的震动丝毫不比那些暴徒小,因为她速度太快而且横冲直闯的在城里冲来冲去,各种关于这支队伍的谣言一时间让很多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亚历山大很快就从那支传言中到处惹祸的波西米亚军队的举动中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随着听到的消息越来越离谱,他开始觉得不知道是该为谁担心了。 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亚历山大迅速命令骑兵向两边展开,奎纳丘上有很多贵族们修建的别墅,他们不愿意和其他人拥挤的住在一起,所以即便有些不方便可依旧禁止砍伐丘上一片片的树林,这在平时看来显得倒是很有格调,但是每当夜晚,就难免让这里成为了罗马城里最偏僻的地方。 只是平时没有人敢在奎纳丘惹是生非,因为一旦被抓住遭到的惩罚就会严厉的多,而抢到的东西未必比在犹太人聚集区抢几个铺子更实惠,可今天夜里显然是个例外。 按照马夫说的方向,骑兵们迅速从树林边缘包抄过去,亚历山大自己则带着几个士兵从一条小路缓缓的先前走着。 他并不怎么关心那些暴徒会对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是否有什么冒犯,实际上救下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多好处,这个女人多少有些难缠。 前面的树林里传来了隐约杂乱的声响,应该是暴徒们已经察觉到这些波西米亚人并非巧合经过,而是针对他们而来的。 “救下人之后杀掉所有暴徒,”亚历山大低声吩咐,他不想让巴伦娣难堪,这么处置那些暴徒能让所有人都安心。 骑兵们开始加快步伐,而原本从两侧树林边缘包围过去的波西米亚人开始催马加快速度。 亚历山大知道这是波西米亚人的一种战术,他们往往故意让敌人发现自己,然后会依仗着自己轻骑兵的速度和敏捷从敌人面前加速运动,如果敌人是步兵,他们甚至会大胆的穿插到敌人队伍缝隙中间,然后又迅速的和对方脱离接触跑向敌阵的另一边。 借用这种快速的来回扯动,很快他们的敌人就会疲于奔命,一些稍微差点的军队可能还不等真的打起来,就已经被他们拉扯得一塌糊涂,溃不成军。 现在波西米亚人也充分的使用了这种手段,他们在树林边缘不停奔跑,当确定敌人逃跑的方向之后,他们没有贸然冲进树林追击,而是沿着敌人可能逃跑的方向迅速的和他们平行前进,这让那些如老鼠般在树林里不住窜来窜去的暴徒们不得不频繁的改变逃跑路线。 树林里,几个已经跑散的暴徒惊慌失措的兜着圈子,如果不是深夜树林里又一片黑暗,他们早已经被抓住了,可即便这样,看到外面那不住晃动,好像阴魂不散般飞快掠过的道道身影,他们依旧被吓得不轻。 “我们被盯上了,”之前就有些胆怯的暴徒看着领头的家伙始终不肯扔掉的女人压低声音哀求着“他们是为她来的,快把她扔下吧,那样我们也许还能逃得掉。” “住嘴笨蛋,”带头的暴躁的呵斥了一声“你不知道他们到现在还不敢冲进来就是因为顾忌这个女人吗,只有有了她我们才安全,你以为放了她那些家伙能饶了我们,现在我们只有用她保命才行。”说着,他拍了下扛在肩膀上的女人的屁股“想不到这女人还挺重要,说不定是罗维雷家哪个大人物的情妇,现在我们就靠她活下去了。” 原本被吓坏的几个暴徒多少安心了些,他们跟在后面不住的在树林里到处乱窜,很快领头的就发出声略显兴奋的轻叫:“就快到了,前面有道浅沟,那些该死的骑兵应该不知道,我们只要在里面走一段就能甩掉他们。” 头领的话让几个人立刻精神一振,他们借着昏暗弯着腰在树林里不住向前奔跑,当看到地上一片黑乎乎的阴影后,这些人立刻毫不犹豫的一头钻了进去。 很快树林边缘就传来波西米亚人似乎因为丢失了目标放缓的马蹄声。 “快点走,等他们进了树林就会发现这里的,”带头的家伙压低声音喊了声,然后扛着依旧昏迷的女人沿着沟边奎纳丘的另一边跑去。 忽然失去了目标,这让亚历山大有些意外,他立刻命令波西米亚人进入树林,同时自己也带着护卫向树林深处快速前进。 而在不停搜索的时候,亚历山大脑子里却闪过个奇怪念头: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只是这念头稍一闪过就被他扔到一边,因为显然没有人知道他会这么快就赶回罗马,更不会有人想到他会走这条路。 救出巴伦娣,让德拉·罗维雷家承自己一份人情? 亚历山大觉得这样的想法显然有些幼稚。 不过能顺便救下那个女人,总是件不错的事。 前面树林里传来了波西米亚人特有的呼哨,显然他们发现了什么。 当看到浅沟时,亚历山大皱起了眉梢。 他没想到这些暴徒会这么狡猾,这倒是激起了他的一丝怒火。 “找到他们,然后杀掉他们。”亚历山大下令之后向树林外看了看“我们不能把时间都耽误在这里,我们要快点赶回马力诺宫。” 猎物意外逃脱显然也激怒了波西米亚人,几个骑兵冲在最前沿着浅沟向奎纳丘另一边追去。 不过当跟在后面的亚历山大也沿着浅沟来到奎纳丘的南边时,却有些奇怪的看到那几个骑兵正绕着什么东西来回打转。 “怎么回事?”亚历山大催马向前,当看到地上歪倒着的几具泛着血腥气味的尸体时,他很快猜想到这应该就是他要追踪的那些人了“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在哪?” “我们没看到那女人,”一个站在地上搜查那些尸体的骑兵说“这里面没有女人,不过,”说到这,那个骑兵挠了挠脑袋“这些人似乎是我们的人杀掉的。” “你说什么?” “这些家伙是被马刀砍死的,”那个骑兵踢了一脚眼前的尸体“而且那些人速度很快,地上还有他们的马蹄印呢。” 亚历山大的嘴角微微抖了下,他这时已经差不多猜到这是谁干的了,只是他实在没想到索菲娅的活动范围居然这么大,居然从城南闯到了奎纳丘附近。 “追上去。” 亚历山大只能这么下令,他这时候已经觉得有些精疲力竭,连续两天不停的狂奔不论人马都已经极度疲惫,但是一想到索菲亚正带着一群随时都会惹是生非的波西米亚骑兵在城里横冲直闯,他只能打起精神继续追下去。 “派人给马力诺宫送信,我要他们立刻找到索菲娅,”亚历山大有些恼火的命令“还有我想知道纳山和乌利乌这两个混蛋究竟在干什么?” 被亚历山大骂为混蛋的乌利乌,这时候正在街上失魂落魄的到处瞎晃。 因为被阿方索留下来盘问,等到终于从巴勒莫主教那里摆脱出来,乌利乌才发现索菲娅早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一想到听到这个消息的纳山可能爆发的怒火,跟丢了人的摩尔人根本不敢回马力诺宫,只好冒险在街上到处游逛着打听消息,希望能恰好碰上索菲娅的队伍。 可是一路下来乌利乌听到的却实在都是些坏消息,特别是当他听说索菲娅居然袭击了凯撒之后,摩尔人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趁着混乱连夜逃出罗马,跑得越远越好,最好是能逃到埃及去。 他能想象,不论是亚历山大还是纳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大概第一个念头不是惩罚那个胆大妄为的女孩,而是把他吊在马力诺宫的门柱上扒皮抽筋。 所以当远远看到一队骑兵时,乌利乌先是欣喜若狂,可等看清楚之后接着调头就要逃跑。 可惜这次他的机灵没能帮上忙,不等他钻进旁边的巷子,迅速掠来的纳山已经冲到他身后,弯腰探手一把抓住了摩尔人的衣领。 “我的女儿在哪儿?索菲娅在哪儿?!”纳山有力的手臂直接把乌利乌从地上提起来在空中晃着“如果你不告诉我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立刻把你撕成碎片!” “我不知道!”乌利乌手脚乱动的挣扎着,不过显然徒劳,纳山的有力的大手钳子似的提着可怜的摩尔人,把他像个破麻袋似的摇来晃去“我真的不知道,我和她走散了是她自己要出来救那个该死的枢机主教,我根本拦不住她。” “是吗,可你还是把她弄丢了,”纳山怒气冲冲的吼着“现在我倒是听说了很多她的事,可这些事没一件是我想听到的。” “我有什么办法,”乌利乌不忿的喊着“我原本只能看住一头绵羊,可你们把一头母狮子交给我看管。” “是吗,你也认为我的索菲娅是头母狮子?”纳山的脾气忽然变好了,他放开乌利乌得意的卷了下上翘的胡子“我就说啊,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是那么个乖乖的小妇人呢,那个贡布雷把她教坏了不少,不过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流着我的血就肯定不一样。” 看着自吹自擂的纳山,乌利乌有点难受的扯扯之前被卡得生疼的领子,然后他小声说:“我听说她袭击了凯撒·波吉亚是吗?” “好像是吧,”纳山一点都不在乎的随口应着,“我一直在到处找那些暴徒,然后忽然就听到了关于索菲娅的事,他们说她就像个阿提拉似的洗劫了那些可恶的家伙,暴徒们因为害怕她,宁可向罗马人投降也不愿意和她碰面。”纳山得意的哈哈笑着,临了还用责怪的目光盯着乌利乌“你怎么不高兴吗,难道认为索菲娅做的不够好?” “她做的已经太好了,”乌利乌发出声呻吟,他觉得遇上这么对父女简直就是在惩罚他,不过他又不得不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去找到索菲娅,”纳山狠狠瞪了一眼乌利乌“今天的罗马城这么不太平,索菲娅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如果她有点什么闪失我不会饶过你的知道吗。” 看着纳山一下子出现的满脸担忧的神情,乌利乌嘴角抖了抖,最终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对他说关于乔安娜受伤的事了。 否则天知道他会干出点什么。 纳山带着乌利乌循着有关索菲娅‘传说’的方向一路前进,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条完全没有任何规律的路线。 有时候她会出现在富裕的台伯河边的犹太人聚集区,可有时候她又会在远离码头的平民窟附近出现;也许她会为了追赶一批胆大妄为的歹徒闯进一座古代神庙,可下一刻她就又跑到市政厅附近抢劫几个因为误会她是暴徒冒失抵抗的武装商人。 以至当纳山绕着全城跑来跑去终于和迎面而来的凯撒撞上时,他看到的是一张已经变得难看至极的脸。 “那个女人是你的女儿?” 这么询问的时候,凯撒紧盯着纳山的脸看了好一阵,他倒是有点奇怪这个波西米亚人怎么会生了那么个漂亮女儿,而让他难以容忍的是,一夜下来他不但没有能从愤怒中摆脱出来,相反他对那个女人产生了一种比之前更加的强烈的征服欲望。 “当然是我的女儿,”纳山卷了卷唇上的胡须“不过我要说好,如果您要追究她,我是不会领命的。” “放心我不是要把她怎么样,”凯撒嘴上说着,心底却忽然冒出一股热气,他莫名其妙的想象着那个身穿铠甲的少女如果躺在自己的床上会是什么那样子,而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告诉我她在哪,她今天晚上惹的麻烦够多了,我得教会她老实点。” “这大概不需要您来教,”纳山无奈的摆摆脑袋“她有个丈夫,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那个小子,不过既然索菲娅愿意跟着他,我倒也将就了。”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凯撒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说不出的讨厌。 “那你也许该另外找个女婿,”凯撒一边装着随意调侃一边紧盯着纳山的脸,当他看到纳山用带着古怪神色的眼神向他看来时,凯撒清澈的眼中露出了一丝饱含深意的微笑“也许你真的该让你的女儿见见更多的男人,毕竟据我所知她的年龄还很小,见识也不是很多,对吗?” “那倒是,”纳山不由点点头“说起来我也觉得这有点仓促了,毕竟索菲娅才13岁,她见过的男人太少了。” 凯撒原本阴沉的脸终于因为纳山这话第一次显出了笑容,他抬起手向纳山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可是不等他接着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上忽然从远处街道上传来。 凯撒的手下不由攥紧武器,而纳山的波西米亚人也开始向两边展开。 黑暗中,一队骑兵迅速穿过街道向他们的方向奔来,很显然那些人没有一点要放慢速度的意图,这让凯撒的军队瞬间紧张,最前面的士兵甚至已经本能的蹲身持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对面的骑兵如掠过荒原的烈火一闪而至,纳山甚至从对面马蹄踏落地面的节奏猜到了对方的人数! 但是当他要开口提醒凯撒的时候,对面从黑暗中冲出来的那些骑兵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烈马嘶鸣,前蹄直立,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骤然出现在凯撒的面前。 凯撒的脸色在这一刻又变了,他原本还是笑呵呵的脸上忽然再次变得阴沉起来,看着对方的眼睛没有一丝表情。 纳山在舔嘴唇,他不喜欢这个人,不过这家伙偏偏是自己女儿的丈夫。 乌利乌终于发出解脱似的“啊呀”叹息,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声呻吟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人,”亚历山大向着对面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有些措手不及的凯撒说“按照您的命令,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清晨枪声 亚历山大的回来,让凯撒心里有些复杂。 他原本是希望尽快见到亚历山大的,桑罗尼的来信让凯撒很是有些意外,虽然关于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一直在暗中破坏波吉亚家族阴谋这种消息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被人如此证据确凿的指出来,却还是第一次。 凯撒很清楚他的父亲亚历山大六世对与斯福尔扎家的这门亲事是抱着很大期望的,他希望通过与斯福尔扎的联姻完成对意大利北方势力的渗透和瓦解,至少要在北意大利有一个有着足够分量的盟友。 可是乔瓦尼·斯福尔扎却让亚历山大六世很是失望,当桑尼罗的信送到时,教皇甚至因为这个坏消息发了脾气。 这也是凯撒写信要亚历山大尽快回来的原因,他需要知道关于桑尼罗方面更详尽的消息,更想知道,如果现在他就对乔瓦尼·斯福尔扎动手,亚历山大是不是能给他什么有用的建议。 可是现在,看着忽然出现的亚历山大,凯撒的心思却有些变化了,他不希望这么快就见到这个年轻人,甚至心底还有着“如果他就这么再也不出现也不错”的想法。 凯撒知道他会这么想,是和那个忽然搅得他心神不宁的女人有关,或者说是个女孩,据说她实际上刚到13岁。 心里胡思乱想着,凯撒脸上的阴沉迅速变成了喜悦,这也是他心情复杂的原因之一,因为他这时候又的确是在希望能尽早见到亚历山大。 “我的朋友,你回来的可真是快,难道你是骑着希腊神话里的帕加索斯赶回来的吗?”凯撒多少有些好奇,他记得亚历山大是带有步兵的,那么他就不可能真没快就赶回罗马,除非他把步兵扔在了后面,这么想着他看了看亚历山大身后,当看到果然只有一群跑得全身冒汗的波西米亚人时,凯撒不由向旁边的纳山看了一样。 波西米亚人异乎寻常的灵活机动在这一刻给凯撒留下了深刻印象,想想索菲娅带着波西米亚人一夜之间席卷罗马城,再想想亚历山大居然用两天就赶回罗马,凯撒忽然觉得似乎应该和纳山好好相处一下,不论为了什么,这个波西米亚人在他眼中的地位忽然都变得重要起来了。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在这一刻凯撒不论出于什么心思都在开始想着要挖他墙角了,他向凯撒点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一路狂奔其实让他已经身心疲惫的在马上快要坐不住了,不过看到纳山他的精神一振,说到:“我在刚进罗马城的时候就听说今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我现在只想知道索菲娅还安全吗?” 亚历山大这么问的时候尽管看着纳山,可眼神也同样注意着凯撒。 他一路上已经听说了关于索菲娅居然冲击了凯撒队伍的传言。 当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不但意外更多的是担心,亚历山大很清楚凯撒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在有些方面他眦睚必报的心思哪怕是他父亲也比不上。 所以亚历山大在这么问的时候仔细注意着凯撒脸上的神情,不过让他觉得有点奇怪的是,凯撒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在听到索菲娅的名字时,他既没有露出愤怒也没有故作无视,而是飞快的闪过一丝笑意般的轻松。 这让亚历山大的心里升起一丝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并不担心凯撒会因为被冒犯露出对索菲娅的恨意,不要说现在的凯撒·波吉亚还不是那个令人胆寒的毒药公爵,即便他如今已经是权倾意大利的教皇国统帅,亚历山大也不会因为他的权势而放弃对索菲娅的保护。 可他现在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亚历山大正琢磨凯撒的奇怪样子,纳山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索菲娅还安全吗,我现在也正想知道这个呢,要知道你给了她一套铠甲,我以前还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可现在我觉得这简直糟透了。”说着纳山又看了看亚历山大身后的那些骑兵“看来你这一路上是没少受罪啊,还是让我去找索菲娅吧,她身边带的人不少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大麻烦。” 当说到大麻烦时,纳山也看了眼凯撒,在他看来索菲娅既然已经惹下了这么大的麻烦,接下来也实在想不出她还能干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不过虽然这么想,纳山的嘴角却显出丝得意的笑。 他觉得索菲娅不亏是他的女儿,即便是教皇的儿子,高贵的大主教又如何,索菲娅之前肯定把这个年轻大贵族吓得不轻。 “我去找索菲娅,”亚历山大不顾身体疲惫拉动缰绳,他向凯撒点头致意“大人,关于这次旅行的详情我只能明天向您报告了,我必须去找我的妻子。”说着他向凯撒挥手行礼“对于索菲娅之前对您的冒犯我表示歉意。” 凯撒抬抬手,他也不知道这算是回礼还是表示接受了这个道歉,看到纳山和亚历山大一起带着波西米亚人迅速离去,望着那股滚滚远飚的旋风,凯撒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一夜的罗马城,直到天亮都是异常热闹的。 不论是亚历山大还是纳山,显然都没有凯撒那么熟悉这座城市,所以他们只能到处打听关于索菲娅带领的那支波西米亚骑兵的消息。 可奇怪的是,索菲娅和她那群波西米亚骑兵好像忽然消失了似的,没了任何消息。 到了这时,乌利乌才小心翼翼的说出了关于乔安娜受伤的事,这让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纳山差点当场拔刀砍了乌利乌,虽然对乔安娜是多少带着功利心,可骨子里那种喜爱女人的天性让纳山对乔安娜还是很痴迷的,特别是那种新寡贵妇的少许矜持和被暗色丧服隐藏禁锢,可一旦引发就无比澎湃的激情,都是让纳山着迷的。 “我真该现在就把你吊死在那上面,”纳山指着最近的一根灯杆对摩尔人吼叫着“看看你这蠢货都干了些什么,两个女人,只有两个女人啊,你居然都管不住她们。” “乔安娜的伤势重吗?”亚历山大低声问,让乔安娜离开波提科宫住进马力诺宫这件事是在他离开之后发生的,可他显然不能用这个理由推脱责任,一想到因为乔安娜受伤可能遭受的各种质问责难,他必须尽快知道事情的经过“你说行刺的那个人是和法尔内司铎前后从密道里出来?” 亚历山大迅速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马力诺宫是当初蒙泰罗枢机为乔安娜安排的住处,而现在刺客居然能从一条密道进入马力诺宫刺杀那不勒斯王后,而紧接着就在发现了密道之后,那位法尔内司铎却突然出现,无形中打断了对刺客的追击。 亚历山大寻思着这些根本无法用巧合形容的事,同时琢磨利用这件事能不能从乔安娜在马力诺宫遇刺的被动中摆脱出来。 不过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索菲娅,亚历山大担心以凯撒眦睚必报的心思不会轻易放过索菲娅,这也是他和凯撒见面后连两句话都来不及说就立刻去找索菲娅的原因,他必须赶在凯撒展开报复之前把索菲娅保护起来。 可奇怪的是,索菲娅却没了踪迹。 亚历山大倒是并不担心凯撒已经动手,因为就算是以凯撒那种报仇不隔夜的性格,可想报复也根本来不及,那么索菲娅到哪去了? 没有办法的亚历山大只好和纳山分头找人,在满城的转了一圈,甚至因为跑到了台伯河大桥上引起了封锁大桥的梵蒂冈卫队的骚动后,在天色已经蒙蒙亮的凌晨,亚历山大终于遇到了个从马力诺宫出来,正到处找他的仆人。 当听说经过一夜洗劫满载而归的索菲娅已经回到马力诺宫后,亚历山大立刻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还离马力诺宫很远的时候,亚历山大就已经听到了一阵异乎寻常的喧闹声,这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到了菜市场,这让亚历山大觉得奇怪的同时又有些担心,而当他来到宫殿附近看清眼前一幕时,亚历山大多少觉得有点懵。 马力诺宫门口的空地并不大,如果不是恰好在一个丁字路口上,这个门前只能用狭窄来形容。 现在,就在这不大的空地上,一大群衣着各异,身份不同的人正堵在马力诺宫两扇紧闭的大门前,这些人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捶胸顿足,有的默默垂泪,有的双目无神,其中一些情绪过于激动的,如果不是顾忌挡在门口的一排看上去就是狠角色的波西米亚人,早就冲上去砸门了。 “这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大低声问旁边脸色古怪的仆人。 “大人,这个,”仆人看看旁边的乌利乌“这些人是来要东西的。” “要东西?”亚历山大隐约猜到什么,他也向神色有些尴尬的乌利乌看去“怎么回事?” 摩尔人愣了下扯了扯嘴角说:“我想是夫人抢了这些人的东西,不,不是抢了他们,是抢了抢了他们的那些人。” 亚历山大想了想,接下来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毋庸置疑,这就是黑吃黑,索菲娅当了次抢劫暴徒的暴徒。 而这些之前被人抢劫时候乖得像群绵羊的家伙,居然在这个时候想从索菲娅这里要回他们的东西。 亚历山大没有停留,他向着马力诺宫的大门走去,而他旁边的乌利乌已经向后挥手,随着波西米亚人迅速从两边越过亚历山大,当那些发现异样的人回过神来时,亚历山大已经在轻骑兵的保护下穿过人群,来到了马力诺宫门口。 “等一下!”一个男人远远在被波西米亚骑兵隔得很远地方大喊着“你是贡布雷,我知道是你,你的女人抢走了我的东西,你必须还给我,否则我会对所有罗马人说你指使那个婊子的,你就是昨天夜里那场暴乱的幕后指使者。” 男人的这声叫喊霎时引起一群人的呼应,这些人这时候并不在乎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只想让那个“指使他的女人抢劫了自己”的贡布雷因为害怕而妥协。 刚刚走上台阶的亚历山大停下了脚步,他先是背对那些人微微侧头少许沉吟,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刚才是谁说要我还给他东西的?”亚历山大没有因为这些人的叫喊发怒,他声调平静的问,眼睛在那群人当中扫过。 正在喊叫的人们一下没了声息,一双双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看向前面一个瘦高个头,衣着华丽的男人。 那个男人似乎也有点紧张,可他看看身边有一群人,他的胆子就又大了起来。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波西米亚人,向前两步站在所有人前面。 “我是……” 那人刚一开口,却被亚历山大抬手打断。 “你刚才说什么?”亚历山大问到。 “我,我是想要回我的东西,对,是要回属于我的那些财产。”一说到这个,男人语气强硬起来。 “我是问你刚才叫索菲娅什么。”亚历山大继续问。 男人脸上露出了不安,他要张嘴说什么,可不等他开口,亚历山大已经转过身去,当他再扭过身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柄从旁边猎卫兵腰带上拽出来的火枪! 拨开击锤,扣下扳机! 瞬间枪声轰鸣,硝烟喷溅! 那个男人已经倒在了台阶上,他的胸口一片血污,身体不住抽搐,被射穿的心脏中不住涌出的血水飞快的抽走他的生命,直到再也动不了。 被亚历山大命名为桑尼罗式的新式燧发枪,第一次完成了杀人的使命! “我会把属于你们的财产还给你们,”亚历山大对那些已经被他公认杀人吓得目瞪口呆的人群“但是我绝对不能容忍有人侮辱我的女人,我不会给他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因为决斗只是维护我自己的名誉,而不是他应得的惩罚。” 说着,亚历山大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而这时却没有人再敢与他对视。 “至于你们的财产,我希望你们想清楚,如果没有索菲娅,你们如今可能已经一贫如洗,所以不要奢望拿回所有的钱,那是你们应该付出的报酬。” 说完,亚历山大不再理会被眼前一幕吓得目瞪口呆的人们,转身大步走进了马里诺宫已经打开的大门。 在马力诺宫的二楼的一个窗口,看着下面一幕的纳山抱着两臂耸了耸肩膀。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扭头看了看床上因为那一声枪响吓得神色不安的乔安娜。 “没事的我的王后,就是一个混账家伙在给他老婆出气,”纳山走过去安慰乔安娜,可接下来他又撇了撇嘴“说起来这小子还真是胆量不小,不过我喜欢。” 索菲娅的房间外,亚历山大把头轻轻抵在门板上。 离开的时间并不久,可他却觉得好像有太长时间没有见过自己心爱的女孩了。 刚刚在楼下,当有一个仆人告诉他,被他杀死的那个人是法尔内家的一个亲戚时,亚历山大只是笑了笑。 他并不后悔杀掉那个人。 就如他所说,如果给那个人公平决斗的机会,哪怕最终胜利,可实际维护的只是他自己做为男人的所谓尊严罢了。 甚至决斗本身就是对索菲娅的侮辱,因为那意味着他等于默认了那个充满蔑视和侮辱的称呼。 至于说那是法尔内家的人,亚历山大并不在意。 茱莉亚·法尔内的确是亚历山大六世的得宠情妇,甚至被称为基督的新娘,但是她毕竟不是个波吉亚。 甚至就算是波吉亚又如何? 亚历山大有种预感,随着回到罗马,之前他和凯撒的那段短暂的蜜月期,似乎也要结束了。 心里这么想着,亚历山大轻轻推开了房门。 随即,他就因为眼前一幕不由愣住。 虽然已经知道是索菲娅救了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可看着床上相互拥抱在一起酣然入睡的两个人,亚历山大瞬间觉得这画风有点不对劲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结怨 也许是在睡梦中依旧想起了刚刚遭遇的可怕经历,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一颗头也紧挤在索菲娅的怀里,就像个在不停寻找母亲保护的可怜小兽似的。 她身上细亚麻的睡袍因为双腿卷曲被扯到膝盖上,一双露在外面的白皙小腿也缩在一起紧抵着索菲娅的腰,而她的两臂则紧揽住索菲娅的一条胳膊,就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时候的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再也没有了罗维雷家经济掌舵人的气势,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充满可怜气息的小女人。 倒是和她拥抱在一起沉睡的索菲娅,一个下巴顶着巴伦娣的头顶,嘴里微微动着还发出轻轻的喃喃自语,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脸上也挂着满足的笑容,甚至有时候还会轻轻哼哼的扭扭身子,于是她胸前那对傲视常人的硕大宝贝就就会轻轻抖动一下,那样子就好像把缩在她怀里的巴伦娣当成要哺乳的孩子,喂她吃奶似的。 很显然,索菲娅一点都没为自己夜里做的事感到后悔,甚至即便睡着了,也掩饰不住那种得意。 亚历山大轻轻默默下巴,还是决定不打扰她们了。 他轻轻退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了乔安娜的房间外,不等他敲门,房门打开,纳山出现在了门口。 “我想知道王后的情况,”亚历山大轻声说,他还是很担心乔安娜的,对乔安娜他比其他人都更要重视,这是因为他比其他人都更清楚在未来那不勒斯即将面临的变化。 如今刚刚戴上那不勒斯王冠,意气风发的腓特烈用不了几年就会走霉运,到那时候他不但会丢了王冠,甚至用不了多久就会郁郁而终。 那不勒斯的王冠最终会落在野心勃勃的阿拉贡的斐迪南头上,这是现在谁都不会想到的。 可亚历山大却很清楚这是未来必然会出现的一个结果, 到了那时候,做为不论是自己出身还是因为丈夫的原因,都与那不勒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乔安娜,就会成为那不勒斯王国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现在经营好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将来会有多大的回报还不清楚,但是一想到总有一天会和斐迪南这种有着非凡本领的针锋相对,亚历山大就觉得早早多掌握一张好牌,就多了一分自保的把握。 的确是自保,对未来要和缔造了曾经一度横行世界的西班牙王国的强大人物对抗这件事,亚历山大心里其实是没有什么把握的。 但是现在,他已经走出了这一步,想要后退也已经不可能,既然这样那就多掌握一份筹码吧。 “她原本是睡着的,可让你那一枪又给惊醒了,”纳山没好气的看着亚历山大,然后他的眼睛就弯起来笑眯眯的伸开胳膊,在亚历山大脸色微变中把他一把搂在怀里,还用力挤了挤“不过小伙子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你为我女儿做的这些事真是让我高兴,如果索菲娅的妈妈的灵魂知道了有这么个好女婿也会很高兴的,她一定会保佑你的。” 亚历山大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他觉得身上的骨头都快被挤碎了,他甚至怀疑纳山其实是借机会在整他,然后在又是用力的一抱之后,纳山才松手放过他。 然后吉普赛人就仔细打量着亚历山大,然后很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好吧,你现在要干什么对我说说,”纳山很‘大方’的问着“我知道你现在肯定麻烦不少,被你杀了的那个人的家里应该不会饶了你,”说着他抬起手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开始给亚历山大描述对方会怎么报复“……他们也许会这样,当然也可能那样,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干,总之最后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要了你的小命,然后把你的尸体挂在大街上或是扔到河里去,否则他们就不姓……对了那家伙姓什么来着,不管了,总之他们是一定要干掉你才行,这可是有关名誉还有面子。” 纳山信誓旦旦的为亚历山大描述了一个称不上美妙未来之后,摸着油亮光滑的胡子笑了笑“所以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建议,”亚历山大苦笑着看着纳山,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吉普赛人肯定没按好心,现在看来果然这样“那你告诉我,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要付出什么代价。” “索菲娅昨天夜里可是发了笔不小的财,而我是她的父亲……”纳山低头看着伸出来的右手,手指短而粗壮,正是握着刀柄的有利的手。 “好吧,那笔钱你可以拿走三分之一,”亚历山大无奈的说,他知道纳山肯定不会那么大方“不过你借给我的那些波西米亚骑兵得留下来,我现在正需要他们。” “随便你,那些人我现在还用不着”纳山无所谓的应了一句,然后他又眯起眼睛看着亚历山大“只有这些,是不是需要我让王后为你说几句话,我听说让你打死的那个家伙似乎是法尔内家的人,你是知道的,那个茱莉亚·法尔内可是不好对付。” 亚历山大点点头,当他知道自己凑巧一枪就打死了个法尔内家的人,他也只是感叹自己的运气真是‘好的很’。 不过他不后悔,这是他必须为索菲娅做的。 如果连这点事都不敢做,以后面临更大挑战时,他就只会畏缩不前。 不过不退缩是一回事,但是亚历山大也不会鲁莽的一点不在乎接下来的后果。 “来吧,王后在等你,”纳山打开房门“你也该看看她的伤势,我真是奇怪,在这里都能让人受伤,我真有点担心索菲娅交个你是不是安全。” 纳山的话让亚历山大心中一动,这一刻他也不由在想,索菲娅跟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个好的选择。 乔安娜已经在女仆的帮助下斜靠在床上,她伤的并不重,面具人的右手因为被索菲娅的火枪击中,刀锋几乎就是沿着她的身边擦过,只是在光滑皮肤上割出的血口却是流了不少血,这着实把乔安娜吓坏了,以至亚历山大进门时看到的是一张苍白不安的脸。 对乔安娜来说,这是她经历的第二次刺杀,只是讽刺的是,这两次刺伤一次她至少在名义上是替人受过,第二次干脆就是被找错了人。 看到亚历山大,乔安娜嘴角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点头。 对亚历山大,乔安娜无所谓好恶,她知道他肯追随自己纯粹是有所图,而她也正需要这种关系,所以哪怕亚历山大只是敷衍应付似的询问了下她的伤势,她也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也就是了。 倒是当纳山走上来时,乔安娜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不但允许纳山站在她的身边,甚至还把一只手搭他的手臂上,让自己往身后床头上靠的更舒服些。 “我听说你刚回来就惹出了点事情,”乔安娜看着亚历山大“你居然就在这座房子外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谋杀了一个人。” “不是谋杀,”亚历山大平静的说“是惩罚,对这样一个人我没有任何义务给他所谓机会,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做下的事情负责,他只是为自己说的话承担了责任。” “你可真是胆大妄为,这是罗马,不是你那个随时可以为一点小事动刀子的西西里。”乔安娜因为有些气愤身子动了动,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她不由发出一声疼痛的轻呼。 “请原谅陛下,这不是一点小事,为了索菲娅我可以做任何事,也会惩罚任何侮辱她的人,”亚历山大平静的说完微微躬身行礼“我得告退了,希望您尽快恢复,我会找最好的医生为您诊治,另外我向您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让您的安全受到威胁。” 说完,亚历山大鞠躬后退,随后消失在门外。 “这个人,这个人,”乔安娜因为气愤连连喘息,可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纳山“你呢,如果有人这么侮辱我的名誉,你会为了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他吗?” “不会。” 纳山干脆的回答让乔安娜的脸上立刻一变。 “我会先给他灌上一壶烈酒,这样他就能在接下来多忍耐一阵,然后在他的臭嘴里插一根烧红的通条,”纳山说着弯下腰,手顺着被子边沿滑进去,当他感到乔安娜的身子轻轻一颤时,他才继续说“我才不像那个笨蛋似的让那家伙死的那么痛快呢。”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从桑尼罗回来了,这个消息并没有在罗马城引起多大轰动,甚至之前知道他曾经离开的人都不多。 至于连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是谁都不知道的,也并不是没有。 但是接下来的消息就让整个罗马震动了。 那个贡布雷居然在自家门前,当着一群人的面公然杀死了个法尔内家的人! 在罗马,法尔内这个姓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 基督的新娘,这个原本是用来形容贞洁修女的美丽词汇,现在却专指一个让教廷,甚至让整个教会都要蒙羞的女人。 无数人明里暗里用各种挖苦讥讽的口气议论亚历山大六世和他年轻的新晋情妇之间的艳事,甚至有人还偷偷写了不少拥有诸多不可描述细节的小册子讥讽这两个人。 可是当人们真的面对那个女人时,却没有人敢公然对她无理,即便是一些平时所谓骄傲高贵的贵族,在那个女人面前也往往放下身段极力讨好,而更多的人则是极尽谄媚之能事。 就是那些位高权重的枢机和主教,当他们见到茱莉亚·法尔内时也总是露出微笑,他们内心里也许不屑甚至诅咒这个女人,但是当着她的面,没有人敢对她无理! 但是那个贡布雷却公然杀了个法尔内。 当消息传到波提科宫时,忙碌了一夜终于平息了暴乱的凯撒,在波提科那个颇具艺术气息的花园小路上停下了脚步,他之所以没有赶着回梵蒂冈,是因为他的父亲,亚历山大六世今天就留宿在了波提科宫里,他是来向父亲报告夜里发生的情况的。 站在院子里的凯撒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报信的人,似乎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就当着那么多的人面直接打死了那个巴里吗?”凯撒还有点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得到准确答案后,凯撒扭头看了看还很沉寂的房子。 他知道里面的人肯定都还睡着,事实上这时候的意大利人普遍没有早期的习惯,除了不得不起早贪黑养家糊口的人,大多数特别是贵族,往往要睡到上午快要过去的时候才会起床,这时候里面的人肯定睡的正香呢。 “告诉女仆,让她把法尔内夫人叫醒,”凯撒对身边的随从吩咐“不过不要打扰我的父亲了,他肯定需要好好休息。” 凯撒说完一边解开身上的武装披挂随手扔在地上,一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大厅。 波提科宫里很安静,凯撒走在里面脚步都带着回音。 站在圆形大厅里,凯撒向两边看了看,大厅把房子从中间分成了两个部分,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亚历山大六世在安排女儿的房间时,把卢克雷齐娅与茱莉亚·法尔内和她的婆婆亚历山德拉·德·米拉分开了。 想来即便是如亚历山大六世这样肆无忌惮的人,也多少有些忌讳,不想让女儿看到他和一对婆媳两人鬼混在一起的样子。 凯撒找了个大理石条凳坐下来,冰冷的大理石没有让他觉得不适,相反让他原本因为一夜兴奋变得有些懵懂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那个贡布雷想要干什么? 他这是在示威,还是要公然挑衅波吉亚家? 凯撒不能不这样想,法尔内与波吉亚就是一体,这个不但罗马,甚至只要稍微熟悉如今教廷形势的就都知道。 他这是要和我公然作对? 凯撒双手揉着脸默默想着,他并不因为这些可能而愤怒,而是很冷静的揣摩那个人的目的。 凯撒总是这样,他会冷静的面对任何敌人,在没有搞清楚对方目的前不会只因为情绪就贸然行事,但是一旦他了解清楚之后,他就会采取行动,一举把对手撕成碎片! 狡猾如狐狸,残酷如狮子,这就是凯撒·波吉亚。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凯撒没有理会依旧用手轻轻擦着脸,直到一双略显冰凉却很舒服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脖子上。 “告诉我这么早把我叫起来干什么?” 女人温和的声音在凯撒耳边响起,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充满青春活泼的脸。 “我真奇怪当初怎么会把你让给了我的父亲,”凯撒带着点烦恼自问“这张脸原本应该是我来享受的啊。” “这就是你让人想办法把奥尔西诺赶走的原因?”茱莉亚·法尔内不以为然的说。 听到女人提到她的丈夫,凯撒摇摇头。 “其实你自己也不喜欢他不是吗,虽然你和亚历山德拉依旧是那么好,可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喜欢她的儿子,否则当初你也不会默许我把他从你身边赶走了。” 茱莉亚·法尔内笑了笑,她向后退开两步低头看着坐着的凯撒说:“好吧,我承认当初是我暗示你可以赶走我的丈夫,不过你最终还是让我成为了你父亲的情人,尽管这也很不错,不过这让我对你有了新的认识。”说着茱莉亚·法尔内抬手优雅的一掀蓬松的红色长发“告诉我这么早把我叫起来有什么事吗,最好不是坏消息。” “的确是个坏消息,”凯撒慢慢站起来“巴里被人杀了,是那个贡布雷杀掉的,就在他自己家的门口。” 茱莉亚·法尔内脸上原本洋溢的笑容慢慢褪去,她呆呆的看着凯撒,过了一会先伸手掩住嘴,可接着她就身子瘫软,倒在凯撒怀里。 绝望的哭嚎大厅里响了起来! 而在奎纳丘上罗维雷家的大宅子里,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同时接到了两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巴伦娣在贡布雷那里?”正在为妹妹的失踪心焦如焚的康斯坦丁刚松了口气,可接下来他就又一声惊呼“什么?他杀了巴里·法尔内?!茱莉亚·法尔内的哥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罗维雷家 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看着摆在桌上的一堆契约,那上面都是些关于之前与法国人做生意的来往账目和各种信件。 对这些写着各种密密麻麻数字还有详细条款的东西,康斯坦丁觉得异常头疼。 他自认是个合格的骑士,在法国他打败过很多负有盛名的骑士,这让他得到了法王的赏识,而且除了个人勇武,他还是位不错的统帅,虽然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指挥过任何一场战斗,但是对那些瑞士士兵成功的训练已经让他获得很多将军的认可,他相信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让自己的父亲失望。 可他对眼前这些满是数字的东西却是毫无办法,在他看来这些由数字和条款构成的文件账本契约比敌人的阴谋诡计还要让人难以对付,而这些东西平时都是由他的妹妹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处理的。 其实巴伦娣不算是多聪明,至少没有卢克雷齐娅那么有灵气,至于说到容貌,也只能用“还不丑”形容。 可是就算是这样,巴伦娣依旧是罗维雷家难得的能掌管生意的人,因为虽然并没有刻意看不起那些商人,但是罗维雷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放弃在战场或是教会里一展抱负的机会,这么一来家族的那些生意和与商会打交道的差事,就不得不让似乎对这些更有兴趣的巴伦娣支撑起来了。 而且不能不承认,巴伦娣一直做的还算不错,她很是精打细算的为罗维雷家想办法找赚钱的机会,又费尽心机的不让其他人从自己家族里占到太多便宜,时间久了甚至连他们的父亲热那亚大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也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商人。 可现在,这个管着罗维雷家钱袋子的商人却在那个贡布雷那里,这倒还算了,糟糕的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贡布雷与法尔内,或者说是与法尔内背后的波吉亚家扛上了。 对罗维雷家的人来说,这就真的尴尬了。 罗维雷家显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与波吉亚家发生冲突,他们正想办法缓和与亚历山大六世的关系,为了这个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不惜派自己的儿女到罗马来,这其实就是种变相的人质。 热那亚大主教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亚历山大六世明白自己的诚意。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被那个贡布雷给毁了。 当刚一听到消息时,康斯坦丁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派人把妹妹从马力诺宫里接出来。 他必须让波吉亚家的人知道,贡布雷的举动和罗维雷家无关,甚至如果可能他甚至愿意立刻和波吉亚家一起教训那个贡布雷,以此表明罗维雷家的态度。 康斯坦丁并不惧怕波吉亚家,至少他并不怕凯撒,可在关系家族命运的重大选择上,他却并不鲁莽。 康斯坦丁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做的,他立刻派出一个机灵的手下带人去接巴伦娣,同时他又派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堂叔拉福尔·德拉·罗维雷。 但是让康斯坦丁意外的是,当听说这个消息后,拉福尔·德拉·罗维雷却立刻让人去把他派出去的人追回来。 康斯坦丁很意外,他难得觉得自己第一次表现的这么睿智,而没有如家族里一些人说的那样纯粹只会靠打架来解决麻烦,甚至还有人曾经讽刺他正是因为他的粗鲁莽撞,当初和卢克雷齐娅的婚事才会告吹。 “我的侄子,我很高兴看到你开始愿意用脑子而不是蛮力解决问题了,”拉福尔赶来的很快,他住的地方原本就距康斯坦丁兄妹的别墅不远“不过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还是做的有些莽撞了,或者说你有些原本站在左边,可突然就跑到右边的冲动。” 看到康斯坦丁疑惑的神色,拉福尔无所谓的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的堂兄对康斯坦丁的希望很高,甚至正在为他谋求一个公爵的头衔和一块不错的领地,如果不是他志不在教会,也是这个时候他已经和凯撒一样成为个红衣大主教了。 不过拉福尔私下里却并不怎么看好康斯坦丁,虽然对波吉亚家没什么好感,而且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说出过“别人家的孩子”之类的话,可只要稍微比较一下,他就觉得亚历山大六世的几个儿子真的要比自己这个堂侄优秀的多。 甚至就是巴伦娣也要比她哥哥聪明不少。 “我们的确需要得到波吉亚家的支持,这样大主教才能顺利回到罗马,”拉福尔决定好好开导一下侄子“但是别忘了我们是罗维雷,德拉·罗维雷,是曾经出过西克图西斯四世以及四位枢机和十几个大主教的家族。而波吉亚只是从巴伦西亚来的暴发户,他们的家族都些贪婪的家伙,即便他们窃取了教皇宝座,也掩盖不了他们的低劣和庸俗,所以我们与他们之间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康斯坦丁点点头,他对叔叔的这些话当然赞同,只是却还不明白这和巴伦娣有什么关系。 “我们必须让波吉亚明白,我们愿意和他们相安无事,甚至愿意支持他们,但是我们依旧是罗维雷,我们不会因为一个法尔内家的人被杀了就立刻与之前的朋友撇开关系,不论这个人是谁都不行。只有这样波吉亚家才会正视我们的家族,他们才能知道我们和他们之间是平等的。”拉福尔说着拍拍康斯坦丁的肩膀“你父亲对你抱着很大希望,他希望你有一天能成为罗维雷家的骄傲。” “那么说拉福尔叔叔,我们应该立刻邀请那个贡布雷到我们的别墅来,”康斯坦丁好像开窍了似的说“这样就可以让那些波吉亚知道我们并不怕他们,甚至有能力保护我们的朋友?” 拉福尔看着康斯坦丁顿了一会,当他确定堂侄居然真的是这么想时,他不由微微叹口气。 “我亲爱的侄子,如果你的确是这么想的,我只能请求你父亲尽快把你送回热那亚去了,因为你真不适合呆在罗马这种地方。” 康斯坦丁愣愣的听着,他不明白怎么会自己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好像是错的。 而拉福尔对他的打击还没完。 “至于你说要保护的那位‘我们的朋友’,”拉福尔·德拉·罗维雷哼的冷笑一声“我倒是希望波吉亚家狠狠教训一下那个家伙。” “为什么叔叔?”康斯坦丁愕然的问。 拉福尔有点无奈的看着侄子,他这时候唯一感叹的是为什么巴伦娣不是个男孩子。 “我不知道他杀人的时候是不是知道对放是谁,不过我可以肯定他早就想要杀人了,巴里·法尔内只不过成了那个倒霉鬼。”拉福尔望着窗外山下的罗马城“你不觉得他离开罗马的时间太凑巧了吗,所有参与的人都在秩序会议里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只有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要被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认为那个贡布雷会那么轻易接受这种安排?哪怕这个安排是来自凯撒·波吉亚?” 康斯坦丁张了张嘴,发出了“哦”的一个单音,然后才说:“他在利用我们,他居然敢利用罗维雷家!” “对,他在利用我们,”拉福尔哼了一声“你能想象吗,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利用了我们,他甚至还利用了波吉亚和法尔内,虽然这也许只是巧合,但是我想不论是谁,这次都被他利用了。” “我们不该帮他的,应该把巴伦娣接回来,让那个贡布雷自己面对波吉亚的怒火。” 康斯坦丁气恼的站起来,他想要走到门口下令再派人去把追赶自己随从的那个随从追回来,可看看默不作声的拉福尔,最终无奈的摇头坐下。 看着侄子气呼呼的样子,拉福尔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康斯坦丁的肩膀。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一切虽然是那个贡布雷的圈套,但是这对我们来说却是必须帮他的,因为这同样是让整个罗马正视罗维雷家的机会,也许他就是猜到这个,才敢那么大胆的随意杀人,至于说他找的那个杀人的借口……”说到这拉福尔摇摇头“我想没有人能从这个借口上找出反驳的理由,因为他不是为了领地或是王冠,而是纯粹为了维护自己女人的名誉,这是任何人都反驳不了。” “难道我们就这么被他利用了吗?” 听到康斯坦丁的抱怨,拉福尔笑了笑:“放心,任何想要利用罗维雷家的人都不会如愿的,这次不但那个贡布雷要他的小聪明付出代价,而且我们还要借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重新看到罗维雷家在罗马的重要。” 说完,拉福尔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个随从吩咐到:“去和教皇的秘书联系,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希望能尽快觐见陛下。” 当拉福尔·德拉·罗维雷等待亚历山大六世召见的时候,在马力诺宫,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正脸色阴沉的看着坐在对面的亚历山大。 从正脸看,亚历山大真的只能承认这个女人最多只能说是“不丑”,而她现在因为脸色阴沉,甚至让人看了有点隐隐的喜欢不起来。 让巴伦娣不高兴的事情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在她眼前。 索菲娅这时正紧紧靠在亚历山大的身边,或者说干脆就是挤在他的怀里,她手里拿着块抹了冷奶酪的很大点心正吃的很香,当亚历山大抬手抹去她脸颊上的一丝油腻时,她甚至还用头微微顶了顶他的手。 这个动作看在巴伦娣眼里,就不由想起了自己养的一只埃及猫,也是喜欢做这种动作。 这让巴伦娣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她觉得这个样子很让她高兴不起来。 “你杀了巴里·罗维雷?” 看到亚历山大点头,巴伦娣心里就更不高兴了 这也是让她生气的另一个原因。 “你难道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吗,”巴伦娣试图站起来,可之前马车出事时被别伤扭到的腿让她使不上力气“你是在利用罗维雷家!” “啊~” 索菲娅不快的发出个单音,她有些恼怒的盯着巴伦娣做了个动作,她脸上的神色即便不用亚历山大解释,巴伦娣也能明白她很生气。 “索菲亚说,如果知道你这种态度,昨天晚上就不该救你。”亚历山大边解释边看看索菲娅,看到女孩不住点头赞许他‘翻译’的不错,亚历山大对已经脸色发黑的巴伦娣笑了笑“我承认我是在利用罗维雷家,不过这对我们双方来说不是很正常,从我们达成协议那一刻起,我们就在相互利用。” 巴伦娣气愤的没有说话,她知道亚历山大说的没错,当初他们曾经因为亚历山大提出的条件感到愤怒,但是最终双方还是达成协议,这其中原因也正是因为罗维雷家的人知道在这件事上有利可图。 追求永远无法满足的财富,是这个时代人们的梦想,很难相信世界上有谁会宁可放弃那些财富的。 “我承认和你的合作很重要,但是你想让罗维雷与波吉亚开战就是妄想了,罗维雷家不可能为了你彻底与波吉亚为敌的。” 巴伦娣看着把一块点心在亚历山大嘴边一会放上,可等亚历山大一张嘴就又立刻挪开的索菲娅,她觉得这女孩的这个举动不但幼稚而且有些可笑。 “我不需要你们和波吉亚开战,”亚历山大坐直身子,认真看着巴伦娣平凡的脸,这张脸的确是太平凡了,不要说和索菲娅或是箬莎相比,甚至就是乔安娜都要比她好看些,不过亚历山大知道这张脸的主人很聪慧“我只要你们在觉得对自己有利的时机加入进来。” “为什么?”巴伦娣有些迷惑的看着亚历山大“你和凯撒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会忽然反对他?” 对这个问题,亚历山大只是笑了笑,因为他没法对巴伦娣说出为什么。 他没法告诉巴伦娣很快凯撒就会主动放弃他的圣职,全力投入到一场为了建立他自己的帝国东征西讨的战争中去,也无法告诉她凯撒的这种冒险居然获得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巨大成功。 可以说凯撒是法兰克王国覆亡,整个意大利半岛陷入长久割据之后,第一个真正试图统一整个意大利的人。 但真正关键的是,凯撒·波吉亚不可能成功。 “我只能说,我很想成为他的朋友,可他却没把我当朋友。” 亚历山大说着看看巴伦娣,又看了看旁边的索菲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海上奇遇 一条体型硕大的海船一边发出吱呀吱呀木板相互挤压的闷响,一边上下起伏摇曳着在海面上挣扎浮动着,海浪每每敲打船帮时,海船圆滚滚的身子就左右晃动,远远看去就好像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皮球。 可实际上这条看上去有些滑稽的海船却是个很可怕的家伙,就在它的甲板上,除了足额船员之外,还有四十名随船士兵,这些用硬弩,弯刀,匕首还有少量火枪装备起来的士兵是这条船上必不可少的杀人武器,除了这些,船上还装备着10门可怕的火炮,而这些火炮才是这条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海船最令人畏惧的獠牙。 尽管在现在这个时候火炮因为种种原因威力受到了限制,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一旦它发出怒吼不但能令人胆战心惊,甚至能让天地为之变色的可怕力量。 特别是对一些原本就要比这天盖伦船小一些的海船来说,面对这么个巨大的家伙,再看看它露在船舷外那可怕的黑洞洞的炮口,就足以让胆小的人因为害怕全身发抖了。 如今就正有一条小些的中型双帆船正在那条盖伦船前面不远的海面上奋力挣扎,原本是想要想办法逃走的双帆船,在盖伦船威胁性的一炮射中附近海面,瞬间溅起的巨大浪花把船身差点掀翻之后,最终放弃了抵抗,老实的落帆下锚停了下来。 双帆船上的人提心吊胆的聚集在甲板上看着逐渐靠近的盖伦船,尽管他们清楚的看到了对方帆顶上飘扬的旗帜,但是在这个军队与强盗的区别只在指挥官一念之间的时代,他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 盖伦船很大,大到靠近之后船上的人要在加班边探出头才能看清对方情况,于是双帆船上的就看到一颗颗的脑袋从船舷边探出来,他们大多是头发肮脏面目可憎的家伙,这些人虽然衣着统一,看上去像是支正规的军队,但是他们脸上的神色却一点都不让人放心,相反只会越看越让人感到不安。 双帆船上的船主暗暗琢磨着,他已经绝望的做好了要遭受抢劫的准备,只盼望着上帝开恩,这些强盗能慈悲一点手下留情,不要在抢走东西之后还顺便把全船的人都杀光。 船主不住暗暗祈祷,他仰头看着对方船上不住出现的一个个的可怕人影,直到一个出乎他意料,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该出现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在背着身后阳光的映照下,一个优雅的身形出现在盖伦船的船舷边,虽然只有上半身,但是很凑巧的从身后船帆缝隙之间投射过来的海上阳光正好把那个身形完美的衬托出来,甚至在她颇为曼妙的轮廓边映起了一层淡淡的玫瑰金光。 因为顺光而立,仰着头的船主有些看不起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女性的脸,但是他可以肯定这是个很青年的女人,哪怕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是她身上那种似乎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却能够感染任何一个见到她的人。 “夫人!高贵的夫人!请救救我们!” 船主不顾一切的喊起来,尽管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可他也只有这一条路了,如果稍微晚点说不定就可能会被扔到海里喂鱼了。 船主喊完后就提心吊胆的等着,就好像在等待最后判决的犯人。 他感觉的出来,当这个年轻女人出现的时候,那些站在船舷边的可怕水手似乎引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这让他多少确定这个女人似乎在这条船上有些地位。 果然,他听到了盖伦船上有人在说什么,而且好像还起了点争执,但是没过一会他就听到一个年轻女人婉转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对双帆船的船主来说,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听到的最美好的女性声音,他在这一刻甚至有种想要跪下去的冲动,这让他还没开口回答就在心里暗暗发了誓:“只要我能安全的回到家乡,我一定会为这位心目中的天使塑一座雕像,用上好的纯白大理石,不,要更好甚至是最好的黑色大理石雕塑,我要天天为这位守护天使祈祷,感谢上帝赐给了我这么一位守护天使。当然,这都要我能活着回到家里。” 船主的心路历程很曲折,但是他回答问题的速度却不慢:“上帝保佑您女士,我是来自巴里阿里的商人,我保证自己不是什么坏人,这船上全是我之前在巴里阿里装的货物,我可以无偿的把它们都送给您,只要您能和这些人说说放我回家,我会感激您的,我会一辈子记着您的恩德慈悲的夫人!” 说到最后的时候,船主终于控制不住,他两腿发软几乎就要跪在地上,一想到最终可能会被人砍掉脑袋,或是捆起来扔到海里,要不就是被塞进船舱运到地中海对面卖给异教徒当奴隶,之前那些想着回家之后如何如何的想法早已经从他脑子里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来的绝望恐惧。 “哼!” 一声清脆好听,却透着愤怒的哼声从头顶传来,正在说个不停的船主一下子被吓到了,他呆呆的抬起头仔细望上去,随即就看到了一张令他之后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脸。 深蓝色的眼睛,挺俏的鼻梁,配上一头在阳光照耀下简直如同一顶璀璨王冠般的飘洒金发,在这张让船主发呆的面孔上,露出愤怒的是那双眼睛,她们在不快瞪着他,可他这时候却不害怕了,甚至有种如果能让这双眼睛因为憎恨多盯他几眼,哪怕是受到严厉惩罚也值得的冲动,而发出那声哼声的,是她略显尖尖的鼻尖下一副鲜红的嘴唇,这时候那副嘴唇正略显气愤的呵斥着:“你这个人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海盗吗?你这样的想法就应该被立刻吊到桅杆上去。” “吊桅杆!”“吊桅杆!” “还是走船板吧,先给他身上放点血,这样才能招来大鱼。” “我看还是绑绞盘,我见过一个人扭成了条麻绳似的都还没死呢。” “我们干脆大方点,每种玩意都让这帮倒霉的家伙享受一下。” 一群船员紧跟着发出了喧闹的大喊大叫,他们站在船帮前对着下面一群可怜的船员又吼又叫,好像在看着等待他们折磨的猎物,那种样子如果说他们不是群海盗倒有些困难了。 船主两眼发呆全身颤抖的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他已经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个海盗了,可眼前这情景根本就不让他往好的方面想了。 “都闭嘴!”一声清脆的呵斥响起,年轻的女孩愤怒的打断了那些还在叫个不停的水手“你们的行为让我感到耻辱,这不是一个士兵应该有的举动。”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水手们不由一静,可接下来就开始发出不忿的叫嚷,一个水手头目甚至向着女孩逼近了一步。 “小姐,你原本也不应该在这条船上,”那个头目不满的说“我们不是你的手下,你也没权指挥我们,这些人还是交给我们吧。” 水手头目的话立刻引起了四周相应,一群水手不怀好意的围拢上去。 “小姐,我们不会对你无理,所以回到船舱里去继续当你的大小姐,等到这次出海结束了我们大家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我们没必要互相过不去。”水手头目拦住了四周的手下,他似乎也有所顾忌,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小。 双帆船的船主绝望的抬头看着这一幕,他已经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怎么样,毕竟这么柔弱的年轻女孩怎么可能敢反抗这些个个孔武有力又野蛮粗暴的水手,接下来她除了乖乖的回到船舱里躲起来,还能干什么? 船主绝望的抬着头,他看到女孩的身影已经慢慢消失在船帮边,他听到了那些水手起哄般的嘘声,他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叹息。 然后,他的叹息声还没落下,就听到了从盖伦船上传出一阵惊呼! 船主被这阵惊呼惊醒,他本能的睁大眼睛向上面看去,然后诧异的看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女孩手里居然多了把短柄火枪! 火枪的枪口直直的顶在水手头目的脑门上,同时随着一阵还没见人,就先听到声音的不住叫喊,一个身穿黑袍头发乱糟糟的修道士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这个修道士看着眼前一幕呆了下先发出“啊”的声的大叫,然后他扭了下身子似乎要逃跑,可接着就又转过身来立刻冲到女孩身边,和她背对背的紧靠在一起。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些该死的囚犯,下流胚,阴沟里的蛆虫,给三流妓女拉皮条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当中就有人靠卖屁股赚外块……”骂到这,修道士还微微回头向身后脸色通红的女孩小声道歉“对不起小姐,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么粗俗的话,请忘了这些话吧。”而他这通咒骂让所有人已经瞠目结舌,谁都不敢想象一个穿着神圣法袍的上帝仆人居然会骂街骂的这么恶毒庸俗,甚至不带重样的。 “你们居然敢对小姐无理,”修道士的气势很足,不过站在下面的那个倒霉船主却清楚的看到他的按在船帮上的手在不住颤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你们所有人都得被吊死,你们的尸体都被风干了挂在桅杆上当旗帜,这样不论是谁远远地就能看到你们那副可憎的样子了。” “如果你不是穿着这身衣服,我会立刻让你好看的。”水手头目的眼神穿过女孩如沐浴着阳光般的金发对她背后的修道士狠狠的说。 他并不因为脑门上顶着把火枪胆怯,他不相信这个看上去娇憨的贵族女孩敢开枪,甚至他觉得这把枪都只是个玩具,因为除了靠近握柄处一个夹着块黑色燧石的古怪装置,他连点燃火药的药香和火绳都没有看到。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女孩身份特殊,他早就伸手夺过她手里的这件玩具,然后好好疼爱她一下了。 水手头目这么一想身子不由有些发热,他的眼神回到面前的女孩身上,离得这么近,他觉得甚至能吸到女孩身上特有的气息,然后他就和女孩的目光相遇了。 有那么一刹那,头目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大小姐居然还想装出一副杀伐决断的样子,甚至还想学那些有名的强大女领主甚至女王的姿态,头目咧开嘴露出一口黄乎乎的烂牙想要笑一声,可接下来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也是他这辈子最后听到声音。 “咔哒!” 被扳弯的簧扣向前弹起,簧扣上的燧石砸在砧片上击打出火星,瞬间点燃了药池里的火药! 枪口喷出的浓烟火星瞬间吞噬了水手头目的头脸,而他的头好像被用力打了一拳似的向后一仰直接栽倒在甲板上! 一瞬间甲板上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哪怕他们明明知道这一枪射出后女孩手里火枪已经不再具有威胁,可他们还是因为意外和恐惧呆在原地,谁都没有要冲上去的想法。 还在大声呵斥的修道士也傻了,他张着嘴慢慢转过身,看着正把火枪收起来的女孩,在舔了下嘴唇之后,他才莫名其妙的说了句:“好枪法。” “够了!” 一声透着怒火大吼从甲板远处传来,双帆船的船主因为站的位置偏低看不到上面的情景,他只看到那些似乎才醒悟过来正蠢蠢欲动的水手在听到这声呵斥之后慌乱的向两边让开,然后他先看到颗已经头发灰白的脑袋,然后一个身型消瘦的男人出现了船舷边。 那个人年龄显然已经不小,虽然用很厚实的毛皮衣服包裹着身体,可依旧让人觉得似乎随时都会被海风吹倒。 但是当这个人出现在甲板上时,那些桀骜不逊的水手立刻都变得老实了很多,他们远远的站在两边四周看着那个老人走到女孩面前。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的举动,伯爵小姐,”老人低头看看水手头目倒在甲板上已经慢慢冰凉了的尸体“他是我手下最好的水手头领,他甚至在晚上不需要任何工具就能辨认方向找到航道。” “那我建议您现在就得考虑再找个更好的水手头领了,司令官,”女孩却丝毫不惧的看着这个满头灰发的老者“请您不要忘了,您的舰队虽然强大,可您更需要我们的支持,既然这样就请遵守我们之间的协议,而随意进攻商船破坏航向是我们之间的协议绝对不允许的。” 老人愤愤的突出个粗重的哼声,可最终没有说什么,他扭头向下看了眼正呆呆看着这一幕的双帆船船主,再又哼了一声后向手下的水手挥了挥手,然后一言不发的消失在甲板后面。 船主依旧不知所措的抬着头,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个什么情况,虽然他很确定自己看到的这条船的桅杆上挂着的是威尼斯的旗帜,可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他却完全搞不懂了。 “你是从巴里阿里来的商人?”女孩这时候低着头向下看着船主,然后向他露出了个今后很多年都会回忆起来的微笑“我是箬莎·科森察,如今的科森察伯爵,你现在在我们自由贸易区的保护之下,我可以保证在这你是安全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商人与修道士 对于来自巴里阿里的商人马修斯·堤埃戈来说,自由贸易区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居然活了下来。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在他看来就如同天使降临般的奇迹少女说的居然是真的,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水手居然没有掠夺他船上的一点东西,这让马修斯·堤埃戈觉得做梦都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了。 按照自称科森察伯爵的少女的建议,马修斯决定跟着这条船一起到下一个港口去,其实他也不敢不听这个建议,毕竟眼前这神秘的少女现在能保住他的性命,说不定下一分钟就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呢。 马修斯提心吊胆的跟着这条巨大的盖伦战船继续前进,在又经过来了一天的海上颠簸之后,马修斯·堤埃戈意外的发现他们居然已经到了塔兰托港的外海。 塔兰托是一座有着很久历史的港口,因为与对面的半岛隔着伊奥尼亚海相望,这里不但是意大利南端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更是扼守着伊奥尼亚海口,为威尼斯提供安全屏障的保证。 对威尼斯人来说,他们宁愿在海战中损失一大批战船,也不愿意看到塔兰托港落入敌人手中,毕竟战船损失了还可以继续建造,可塔兰托一旦丢失,就意味着不但整个威尼斯舰队都将被堵死在伊奥尼亚海里,而且整座城市都将要再也没有任何屏障的直接面对来自海上的入侵者了。 所以威尼斯人甚至愿意替塔兰托人掏钱修建城堡和大批的沿海壁垒。 夹带着马修斯·堤埃戈的双帆船的,就是一条威尼斯共和国的舰队中的战舰,而且让他意外的是,这还是威尼斯人旗舰。 “您是说,那个老人是威尼斯的舰队司令,着名的摩奥·奥尔加格尔?”马修斯愕然的问身边那个修道士,其实他和那些水手一样很是怀疑这个一身修道士行头的家伙会不会是个冒牌货,毕竟虽然现在神职人员的道德说明的确已经快要跌落在了阴沟里那么底下,可这个叫马希莫的家伙实在是怎么看怎么都实在不像个穿修道袍的。 不过对人家的救命之恩马修斯还是很感激的,他不但私下里送给了修道士几桶自家船上带来的葡萄酒,甚至还从暗格里拿出了一小袋珍贵的香料表示了谢意。 在马修斯看来,这个叫马希莫的修道士显然也是个妙人,在拿到香料立刻小心的之后,就向他透露了更多的消息。 “对,这条船是威尼斯人舰队司令的坐船,我们现在要跟着他们到塔兰托去,威尼斯人在塔兰托建立起了一个补给站,不过这对他们肯定还不够,接下来会有大批的战船在塔伦托驻防或是转移,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我就是随着伯爵小姐来确定与威尼斯人的合作关系的。” “哦,会有大批的战船吗?”马修斯·堤埃戈心中一动,他踮起脚尖看看高大的盖伦船上来来往往的忙碌水手们,然后低下头对喝着小酒的马希莫小声问:“那么尊敬的修道士,这和这位伯爵小姐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可科森察,甚至还有幸见过它的继承人凯泽尔男爵,虽然我没那个荣幸能和他说上话,不过那位大人他……” “凯泽尔啊,”听到商人用巴结的语气提到凯泽尔一副想要攀上点关系的样子,修道士不屑一顾的摆摆手“那个人早就是过去了,现在的科森察伯爵是箬莎·科森察小姐,记住不是伯爵小姐,而是箬莎·科森察伯爵,听明白了吗?” 商人愕然的点点头,他之前当然听到了那位伯爵小姐的自我介绍,只是他一直以为她是伯爵家的小姐,可谁知道她居然就是伯爵本人,那么说不论是老伯爵还是他刚提到的科森察继承人凯泽尔显然都已经靠边站了,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马修斯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糟糕,之前只顾着攀关系把话说的可是有些多了。 “尊敬的修道士老爷,您是知道的,伯爵小姐救了我的命,我对伯爵小姐的敬仰是很深的,这绝对不是其他人能比的,”商人干净想办法挽救,同时他的眼睛在修道士的脸上扫来扫去,试图从他的表情上发现些可以抓住的东西“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对我说,我知道对您来说当一名修道士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我愿意尽量让您的生活过的更舒适一些,您完全可以把这个看做是一个朋友对您的诚挚关心。” “说到修道院里的生活,”马希莫脸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这在马修斯看来似是在回忆当初的某些苦难,其实马希莫是回忆从亚历山大那里听来的关于在圣赛巴隆修道院里是怎么熬过那些清苦日子的“总之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回忆,说到这个我觉得我吃的面包和肉的味道都太淡了,我更喜欢味道浓烈些的口味,你有什么办法吗?” 再也明显不过的暗示让商人放下了心,在又是一个比之前大出不少的装满香料的袋子摆在修道士面前后,马希莫端起酒杯喝一口,然后缩在船舱角里,用修道袍裹紧了身子对商人耳提面命起来“说到伯爵小姐,我建议不要小看她更不要藐视她是个年轻漂亮让男人着迷的女人,哦,记住年轻的就行了,漂亮和让男人着迷什么的都快点忘了吧,否则被某个人听到你就要倒霉了,”修道士摆摆手提醒了一下商人“最关键是,现在这位伯爵小姐其实也遇到了点小麻烦,她现在正在搞她的自由贸易区,可不论是威尼斯人还是塔兰托人都不那么愿意合作,伯爵小姐已经为这事来回跑了很多次,虽然多少有了点效果,可显然还没让她满意,我想如果谁能帮她解决这个难题,也许要比赞美她的容貌一百遍还有效,所以我给你的忠告就是,机会往往只有一个,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马修斯·堤埃戈认真的听着,虽然也和修道士在推杯换盏,但是常年在外练就的精明让他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所以虽然修道士似乎给了他一个建议,但是马修斯并没打算就按对方说的那样抓住什么机会,而是要先打听清楚这个所谓的自由贸易区究竟是什么。 “统一关税?这个不错,不过似乎现在还没有多少地方愿意响应吧,就如同你说的只有那不勒斯,塔兰托,也许还要加上个热那亚,或许是威尼斯,可这些地方虽然都是大港口,但你自己也说了这里面困难不少啊。” “形成一体的市场进出口配额,贸易区内同类紧俏商品免税调拨?这听上去倒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不过似乎北方的汉萨同盟也这么干,而且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个贸易区的规模不够大,也看不出能带来太多好处吧。” “在贸易区特定区域内存储的所有商品完全以平价销售在市场销售,连船税都不收,等等,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港口的贵族们都傻了吗,愿意接受这样的条款,就算贵族们愿意,那些行会也不会答应的。”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小姐要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坐船跑到塔兰托来,”马希莫哼了哼“其实真正麻烦的还不是那些贵族和行会,行会里的精明人不少吗,他们知道这条看上去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可能进来也就能出去,别人的商品能在自家市场销售,自己的同样能在别人那里这么做,至于最后谁赚钱就看大家的本事了,所以这不是问题。真正的麻烦其实是单个商人们,人们害怕小姐的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最终会被废除掉,所以虽然有很多商人看好这个贸易区,却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冒险签约,这让塔兰托的大商人们很得意,据说他们已经开始赌小姐什么时候承认失败,然后乖乖的回到科森察的城堡里去做她的伯爵小姐。” 修道士透着一丝讽刺的腔调让马修斯·堤埃戈不由心里一跳,他不由想起了不久前也听到过有人这么对那位伯爵小姐说话,可现在那个人在哪?早已经被吞进某条大鱼的肚子里了吧。 乖乖的回去做她的伯爵小姐?有这个想法的人肯定没有亲眼看到过她开枪杀人的样子! 马修斯觉得嘴唇有些发干了,他无意识的举起杯子想要喝一口才发现杯子已经干了,他伸手去拿地上的酒瓶,瓶口却被修道士的脏手盖住。 商人抬起头,迎上的是修道士正盯着他的奇怪眼神,马修斯吓了一跳,他想起关于修道院里的修士们都是成双成对的传言,这都是多少年看不见女人的结果啊,再看看如今眼前这个修道士那饥渴的眼神,马修斯菊花一紧,不由伸手挡在了身子后面。 “我说,这是你的一个机会。” 修道士一开口就吓了商人一跳,我不想要这种机会,我家里有老婆外面还有两个情妇,我不喜欢这调调啊,马修斯身子向后挪了挪,就想着如果这家伙来强的,自己是奋起反抗呢,还是乖乖的撅起来接受事实。 “什么事都有一次。” 这话又把商人吓住了,难道他还想不止一次? “现在伯爵小姐正需要有人帮她,你认为她会让你吃亏吗?” 啊? 正在胡思乱想的马修斯突然一愣,他愣愣的看着修道士,过了一会开始舔着发干的嘴唇不确定的问:“你是说如果我肯当这个第一个,伯爵小姐不会让我赔个血本无归?” “你真是个笨蛋,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如自己吹的那样做过大生意,”马希莫撇了撇嘴“现在伯爵小姐希望的是能让这个贸易区里所有观望的商人看到跟着她就能赚大钱的好处,怎么可能会让你失败呢,说明白点吧,就算你笨的像头驴,她也会想办法让你发大财的,只有这样那些商人才肯投资,懂了吗,按照某位大人的说法,这叫自己赔上本钱也要让客人知道我们的好名声。” “哦,还真是这么回事啊,”马修斯不由点点头,他不能不承认这个说法瞬间打动了他,可接下来的一个疑问又让他觉得奇怪“可那些本地商人难道看不清这个吗,他们应该很清楚不论是谁,这第一笔生意都不会赔的吧。” “当然,他们都不笨,可就因为他们是本地商人所以这个办法才行不通,”马希莫摇摇头,修道士原本一直不正经的脸上难得显出了一丝凝重“有个消息不知道真假,可应该不是随便说说的,毕竟以前就已经传出来过。” “什么消息?”马修斯小心的问,虽然修道士给他描述的前景很诱人,可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没把事情底细都搞清楚之前是绝不会轻易掏出一个子儿的。 在开口前,马希莫先向狭窄倾斜的船舱口看了眼,然后又向前凑了凑,这番紧张的举动让马修斯也顾不上用手护着他的宝贵菊花,不由也把身子向前凑过去。 在离得很近之后,修道士才压低声音说:“据说,伯爵小姐的舅舅那不勒斯莫迪洛伯爵,有意把伯爵小姐嫁给塔兰托的霍森伯爵,那些本地商人担心一旦这桩婚事成功了,霍森伯爵就有了对科森察领地命令的废止权,至少他就可能废除与塔兰托有关的各种条令,到那时候那些参加进来的当地商人在贸易区里的生意可就要倒霉了,而外来商人就没这个顾忌,最多换个地方而已,譬如你如果在塔兰托投资了,就可以享受在整个贸易区里的特权,到时候你完全可以把你的生意搬到那不勒斯,罗马,热那亚那些地方去。” “可是如果连伯爵小姐下达的法令都会被废除,整个贸易区还会存在吗?”马修斯担忧的说“毕竟这位小姐是贸易区的关键人物啊。” “哦,这个啊,”修道士挠了挠脑袋“我忘了告诉你了,决定建立这个贸易区的不是伯爵小姐,而是另一位大人,伯爵小姐都是按照他的意图办的,他就是我的主人,伯爵小姐同母异父的哥哥,尊敬的阿格里领主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修道士很骄傲的站起来脚下拌蒜的对着某个想象中的人物弯腰行礼,然后又一屁股坐在商人身边不忘一嘴酒气的继续提醒他“也就是我刚警告你不要让他知道你对小姐有什么胡思乱想的那个人。” 说完,修道士就咣当一声窝在地上睡了过去。 马修斯·堤埃戈这时候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不知道刚刚听到的这些消息是真是假,可作为一个自认精明的商人,他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某些令他怦然心动的东西,也许这个所谓的自由贸易区听上去还很粗糙,或者说的确和汉萨同盟没什么区别,但是他却能发觉在这个看似简单的框框里有着某种让人心悸不已的东西正在酝酿之中。 这是上帝赐给我的机会,还是魔鬼设下的圈套? 马修斯心里不住琢磨,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从船舱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马修斯立刻钻出船舱,当他看到远处海面上一处隐隐可见的灯光时,他不由激动用力挥了下手臂。 那是一座身处海上高礁上的灯塔,在这样总是大雾弥漫的冬日,来往航船就依靠灯塔上的灯光指引航向,而看到灯塔也就意味着已经接近了陆地。 “塔兰托~” 桅杆上的了望水手习惯性的拉着长声大声宣布着,而这时马修斯才发现侧前面不远处的盖伦船边,一个引人注目的身影始终站在那里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塔兰托……”箬莎发出轻声自语“我的哥哥我会让你知道,你的妹妹不是只能用来联姻的道具。”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你也想上船吗? 对于坐落在意大利东南角的塔兰托来说,伊奥尼亚海就是这座城市存在的证明。 从罗马时代起,罗马人曾经为了应对来自伊奥尼亚海上的威胁,多少次希望能彻底征服这座城市,不过罗马人的军团虽然强大,但是他们的海军却难免有些强差人意,所以在开始的时候塔兰托依仗着封锁了阿格里平原与科森察之间的山口,曾经一度把罗马人挡在塔兰托的远处,让他们无法进攻这座城市,然后罗马人只能寄希望于通过海上征服这座城市。 但是塔兰托的海军却是强悍甚至可怕的,仗着拥有良好的港口,塔兰托人在很早时候就已经能制造出大型船只在地中海上驰骋,而随着希腊人的征服,塔兰托的造船业更是一度曾经在古代意大利半岛上独树一帜。 而这个独树一帜也一直延续了下来。 征服,反抗,再征服,再反抗,虽然经过了多少代的变迁和曾经无数次的变换主人,塔兰托这座城市经历着绝大多数这个时代城市所特有的那些历史激荡中的起起伏伏,如今这座城市的主人是霍森伯爵,一位严格的说以那不勒斯王室为依附的贵族,不过这个依附理由因为要追述的略微有些遥远,所以塔兰托实际上已经算是半脱离了如今的阿拉贡王室,只是每当重大场合需要做出种种宣称时,那不勒斯王国的头衔才会被拎出来当做一个驻角或是某种权力的证明说上一说。 霍森伯爵是个精力旺盛的人,据说早年间他曾经参加过第一次与奥斯曼人在地中海上的大规模较量,当时已经征服了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帝国曾经试图一鼓作气渡过地中海征服整个欧罗巴,伯爵就是在当时那种整个欧洲人人自危的时候加入了威尼斯人的海军,为了解除爱琴海上来自奥斯曼人的威胁参加了数次重大海战。 只是虽然最终欧罗巴得以暂时缓了口气,但是面对奥斯曼海军的巨大威胁,当时还没有继承爵位的伯爵深深的感觉到了来自东方的压力。 所以当他回到塔兰托之后,就一门心思的投入了对海军的建设,依仗着塔兰托人传统的航海技术和造船水准,在伯爵的大力推动下,塔兰托海军从原本需要依附威尼斯人,到逐渐得到重视,甚至有时候威尼斯人还会主动提出配合,不到30年,塔兰托似乎有重新恢复成意大利南方希望之源的趋势。 只是伯爵依旧很谨慎,或者说是警惕,半岛上多年的混乱与尔虞我诈让伯爵不肯相信任何人,特别是在经历了第一次婚姻之后,他更是小心的保持着与别人的接触,虽然他死去的妻子给他生了个让他十分满意的儿子,但是当初妻子娘家人试图借用婚姻控制甚至吞并塔兰托的企图,让他对任何想要接近他的人都抱着一种本能的防范心思。 “埃利奥特,你真的认为这位小姐适合成为我的妻子?”看着手里的一副小画像,伯爵有些挑剔的问“看上去她似乎年龄不大,而且说起来我不喜欢那些金发碧眼的女孩子,我总觉得她们太幼稚,就像一群没有脑子只会乱撞的苍蝇。” “父亲大人,苍蝇也不是乱撞的,根据我一位朋友的观察,这些讨厌东西的眼睛很大,而且它们总是能比人更快的找到食物,”埃利奥特一本正经的纠正着父亲在某些常识上的谬误“至于这位伯爵小姐,我得说您只要想想她继承了一座大城堡,她的家族在那不勒斯又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影响,单是这些就算她是你说的那些没脑子的金发碧眼的傻丫头,不也是很好的吗。更何况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位小姐绝对聪明。”说到这他还小声补充了一句“甚至聪明的有时候不太讨人喜欢。” “那我就更没兴趣了,”霍森伯爵放下画像,拿起桌上的信看了看,鼻子里哼了声:“我知道莫迪洛是什么心思,他希望能用联姻完成他那伟大的梦想,他惦记着让那不勒斯成为南方最强大的王国,这样就可以和罗马,威尼斯,还有热那亚,米兰对抗了,毕竟当初查理在那不勒斯的时候他干的那些事可不讨人喜欢,如果是当初的斐迪南在就算了,可如今是腓特烈继位,莫迪洛开始觉得日子不那么好过了。” “您说的很对父亲,”埃利奥特笑了起来“我之前和您说过,我见过腓特烈手下的人利用雇佣兵试图抢夺科森察的领地。” 伯爵又哼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湾,这里是紧靠伊奥尼亚海的一处要塞,伯爵没事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凭眺海峡,他在这里时间比在自己宫殿里的时间多的多。 “腓特烈,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也许他现在还不敢做什么,但是如果给了他机会控制科森察,接下里他肯定会吞掉整个阿格里平原,然后一直向前直到塔兰托城下。”伯爵随手在窗台上敲了敲,随后他扭头看着儿子“你认为那个贡布雷怎么样,我听说他现在在罗马。” 听到父亲的询问,埃利奥特稍微停顿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然后才略微有点迷茫的摇了下头:“说实话父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人,您是见过他给我们的那些提议的,还有他派到塔兰托来的那些商人和他在港口建的那个办公室,这些都很明显的说明他就是来和我们争利来的,但是……” “但是你明知道是这样,可因为他许给你的好处也足够多,所以又无法拒绝他的建议,是吗?”伯爵结过话来“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我能感觉到那些商人的变化,我是说我们那些商会里商人,他们渴望开拓新市场的兴奋味道大得在地中海对面都能闻出来。”伯爵讥讽的冷笑一声“所以那个贡布雷还真是给他们描绘了一副美好画卷,那些商人嘴上反对,可实际上每个人都盼着这个自贸区能尽快建立起来,讽刺的是就因为这个,他们才对那些那不勒斯来的商人更没好感。” 埃利奥特点点头,他相信父亲的目光,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就在他要继续开口时,一个仆人出现在了门口。 “大人,威尼斯人的船队到了,”仆人报告着,还不忘加上一句“他们还带来了条双帆船。” “是吗,威尼斯人这就亟不可待的准备在我的塔兰托做生意了?”霍森伯爵讽刺的问了一句“他们是以什么名义带的那条船,补给吗?” “不,据说是在路上俘获的商船,”仆人显然很精明,之前已经都打听清楚了“不过随船来的科森察伯爵小姐否认这个说法,只承认这条船是和他们一起到塔兰托做生意的,威尼斯人对这条船没有任何权力。” “等一下,”埃利奥特一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随船来的科森察伯爵小姐?箬莎·科森察吗?” 看到仆人点头,伯爵父子一时间不由意外的相互对视,俩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诧异表情。 “父亲,您的未婚妻来见您了,也许您现在应该立刻打扮一下,”埃利奥特饶有兴趣的调侃着“相信我,箬莎·科森察绝对是一个能让任何男人动心的漂亮美人,说起这个我甚至觉得有些妒忌您呢。” “是这样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兴趣了,谁能想到这位伯爵小姐会就这么跑到塔兰托来,你去码头迎接这位伯爵小姐,至于我,”霍森伯爵拿起桌上的画像看了看,然后摸了摸下颌修剪得很整齐的花白短须“的确要好好打扮一下。” 箬莎走上跳板的时候,因为风大身子微微摇晃了下,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威尼斯军官本能的伸手搀扶,当他的手碰到年轻女孩微曲的手臂时,感觉着从她身上传来的轻轻温度,军官的手不由轻颤了一下。 箬莎转过身,向身后的军官露出个微笑:“谢谢,巴巴瑞格先生。” 军官立刻微微鞠躬,同时手上略微用力搀扶着箬莎从跳板上慢慢走下,当脚下踏上结实的地面时,军官的心里升起丝莫名的失望。 站在隔着两条栅栏之外的埃利奥特有趣的看着这一幕,两条栅栏之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这是用来做免疫隔离的。 早年间险些杀死整个欧洲人的黑死病带来的恐怖,让欧洲人不得不加强了特别是港口上的免疫规定,即便是如从那不勒斯这种并不远的地方来的乘客,按照规定也要进行至少一天的隔离免疫,而从其他地方来的则最长要一个星期才能被允许离开港口。 “免疫是必须,但是对很多商人来说,一个星期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发一笔小财,也足以让他们承受根本无法承受的巨大损失,所以在港口开辟出专门的临时上岸交易区,让他们能在这里自由交易,只要在这里的商品不离开特定区域就免除高昂的靠岸费,这对所有远洋商人来说都是难以抵抗的诱惑。想象一下吧我的妹妹,单是这种贸易就可以带动多么巨大的市场,而这种贸易最终目标是让整个自贸区变成一个真正的整体,一个用弗洛林和杜卡特做为支柱的贸易联盟。” 箬莎站在栅栏边想起了当初亚历山大对她解释这些细节时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子,那种样子让她不能不承认当时有点着迷。 箬莎又想起了当初在阿格里的农庄中发生的事,当时的亚历山大显然是超出了做为一个哥哥应该有的界限。 然后她又想到了那封由罗马来的信。 在信中的亚历山大不但比面对她时更加大胆,甚至还显露出了一个哥哥绝不该有的独占欲。 箬莎用力拉扯了下身上被海风吹得不住飘扬的裙摆,她清楚得记得信中亚历山大要求她不要在其他人面前穿戴那套盔甲,那种语气就如同一个吝啬的商人不愿意别人窥伺自己的宝藏。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究竟是谁? 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乔迩·莫迪洛吗? 或者干脆就是个陌生人? 这个念头在箬莎心头萦绕,直到隔着两排栅栏看到对面正向她微微摆手的埃利奥特。 伯爵的儿子远远的鞠躬行礼,他察觉到站在箬莎身后那位身穿半身盔甲的威尼斯人投过来充满敌意的目光,于是他又再次向那个威尼斯人点头致意。 “您愿意让我陪在您身边吗?” 威尼斯人略显矜持的问,家族的骄傲让他觉得不能在那个塔兰托人面前退缩,而且这位伯爵小姐也的确让他心动,想到自己在家族里的身份,他就多少有了些自信,觉得即便是表现追求这位女伯爵的意图,也不会显得失礼鲁莽。 可惜箬莎似乎并不想给他太多的机会,在略显感激的点点头后,她就婉言谢绝,留下独自一人怅然若失看着她背影的威尼斯人,向栅栏的一边走去。 “真抱歉伯爵小姐,不过这是必须的,您知道……”埃利奥特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和陆地上的旅行不同,海上旅行长久的封闭往往不但会让船员感染重病,携带的货物也很有可能会成为病原的温床,这让所有的港口码头都不得不变得谨慎小心,毕竟只要想想不到200年前那场几乎杀死了一半欧洲人的可怕瘟疫,就是再小心也并不为过。 “请告诉伯爵,我希望能和他尽快会面,”箬莎对埃利奥特说“我想到时候我们也许可以签署一些真正有意义的协议。” “我也希望如此,另外,”埃利奥特再次鞠躬“我的父亲希望您能住进金榈宫,那里是历代塔兰托伯爵的住宅,而且曾经有不止一位国王曾经在那里下榻。” 箬莎点了点头,说起来连续几天来在海上的旅行的确让她已经快要崩溃,特别是这次随着威尼斯人出发之后,虽然从那不勒斯到塔兰托的航线并不很远,但实际上威尼斯人并没有直接航向塔兰托,而是连续在海上游弋巡逻了两天之后才驶往目的地。 而这几天的经历,实在不算是多么美好。 一阵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箬莎扭过头,看到正和马希莫一起走过来的那个巴里阿里来的商人。 “尊敬的伯爵小姐,”马修斯·堤埃戈先舔了舔嘴唇,然后看看旁边正悄悄推着他的修道士,最终咬了咬牙,学着修道士的口气说“听说您手里有条不错的大船,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上来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箬莎的登场 当箬莎站在金榈宫颇具异国情调的拱门前时,已经是天后。 和之前她与埃利奥特见面时候稍有变化的,是跟着她一起来到金榈宫的除了马希莫和她带来的几个随从,还有个来自巴里阿里的海上商人马修斯·堤埃戈,另外就是一个虽然面色严肃,却每当望着箬莎背影时就会流露出一丝激动的威尼斯人。 诺力克·巴巴瑞格,这是这个威尼斯人的名字,在威尼斯的船队中,他是舰队司令身边诸多副官之一,不过箬莎知道这个人其实是威尼斯总督阿戈斯蒂诺·巴巴瑞格的侄孙,一个典型的共和贵族子弟。 一直以来威尼斯人都多少和意大利其他城邦国家显得有些不同,一个威尼斯人不论走到那里他们都会很明显的让别人知道他们是威尼斯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的人,这其中一个很明显的地方就是威尼斯共和国的存在。 共和贵族是威尼斯一种独特的产物,这种看似任何人都有机会成为上层一员的制度曾经引起过很多人的兴趣,甚至一些学者还深入的加以研究,可是一旦接近这些威尼斯人,人们就会看到他们其实和其他地方的贵族没什么区别。 名义上可以人人拥有的权力永远只存在于少数人之间,特别被喊得山响的“我是在为整个威尼斯服务”这种漂亮话,往往在得到高位之后就变成了谋取利益的遮羞布,而威尼斯人特有的精明与市侩,让所有有机会品尝权力美酒的人都乐此不彼的用一个比一个漂亮的口号妆点自己。 不过如今的威尼斯总督巴巴瑞格是个很有点抱负的人,虽然接过总督权印时他已经快高龄,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有着敏锐的头脑和对当下局势的判断能力。 正因为如此,为了抵抗来自奥斯曼帝国的巨大威胁,尽管耗资巨大,可巴巴瑞格还是说服了议会,重新武装起了原本已经足够强大的威尼斯舰队,开始了在地中海西岸建立一条稳固的补给防线的艰巨工作。 诺力克·巴巴瑞格是被巴巴瑞格总督点名安排到舰队里服役的,对巴巴瑞格来说,他除了自己坐上总督宝座之外还肩负着让整个家族振兴起来的义务,所以挑选和安排家族当中值得培养的后辈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至于说诺力克·巴巴瑞格是否能在海军中有所建树他其实并不在意,对他来说一个能够用金钱和许诺就能坐上总督宝座的政客,要比一个有着骄人战绩的海军将领更重要。 箬莎接受诺力克·巴巴瑞格的殷勤也是经过考虑之后才决定的。 她已经做好了与霍森伯爵之间一场抗日持久谈判的准备,塔兰托人的固执不但让她意外,即便是亚历山大也觉得他们出乎意料的难对付,或者说他们对自己利益看得太重,哪怕明知道合作在未来有着不错的前景,可依旧不肯放弃眼前那点点的好处。 “一群短视的商人,”诺力克·巴巴瑞格低声说,他跟在箬莎身后走进带着虽然略窄却很高耸的宫殿主门,看着在头顶逐渐收拢,最后形成一个内凹的尖尖门楣的拱门造型,威尼斯人不由开口讽刺了一声“小姐,我觉得你在塔兰托实在是浪费宝贵的时间,这些塔兰托人没有足够的眼光看到你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我建议你不如去威尼斯,威尼斯的商人很多都对您的计划感兴趣。” 箬莎没有开口,却是稍微停下来向威尼斯人微微点头笑了笑。 箬莎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她太年轻,一个刚刚岁的女孩的话有多少人会当真呢,哪怕是塔兰托人,大概他们还能愿意听听她的计划,也是因为这里面牵扯到阿格里或是与那不勒斯的关系。 她甚至能猜想到说不定接下来见面时,霍森伯爵就会向她提出要想达成协议就用阿格里的产粮地作为交换的条件,这些可能亚历山大已经在信里提到了。 所以对诺力克·巴巴瑞格的邀请,箬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说起来威尼斯人的名声一向不那么好,除了他们都很市侩狡猾之外,多年来的种种劣迹也让他们早已经背上了喜欢背信弃义和落井下石的坏名头,毕竟当初鼓动怂恿东征的十字军劫掠同为基督世界国家的东罗马的帝国铜柱,如今还堂而皇之的矗立在威尼斯市政厅外的广场上呢。 箬莎很清楚如果自己听了这个诺力克·巴巴瑞格的话去了威尼斯,唯一的结果就是让人家立刻吃得渣都不剩。 不能去威尼斯,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不行。 埃利奥特安排的很细心,也许是考虑到将来这位伯爵小姐就可能是自己的“继母”了,他很体贴的特意挑选了几个那不勒斯仆人在金榈宫里伺候,这个安排还算不错,至少箬莎脸上露出了笑容。 与伯爵会面是在晚上,箬莎在最后一次仔细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思绪后,她就换上了一身较为方便的宽大衣服,拿着一副特制的弓箭来到了院子里。 握弓,搭箭,手臂用力,充满韧性的弓弦发出吱吱的声音,箬莎的眼神盯着远处墙角的靶子,在默默吐出第二口气的同时,她的手指轻轻放开。 一声贯穿空气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箭飞过大半个院子掠向目标。 “啪~” 箭头撞在石墙上弹射回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射空了。 看着很干净的靶子,箬莎微微顿了顿,然后又从挂在腰间绣着金丝花饰的漂亮箭袋里抽出支箭,不慌不忙的搭在弓上。 这次瞄准的时间略长,然后射出。 随着“啪”的一声,又射空了。 箬莎微微歪了歪头看着远处的靶子,好像有点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当她再次抽出一支箭时,一声咳嗽从旁边传来。 远远站在廊下的诺力克·巴巴瑞格走过来,先是微微鞠躬,然后笑着说:“伯爵小姐,也许您这时候需要点专业人士的建议。” 看到箬莎并不反对,威尼斯人接过弓箭,先是试了试拉力和手感,然后搭上一支箭,稍微瞄准然后射出。 “噗”,箭矢直接命中了墙角下的靶子。 箬莎轻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而是又拿出一支箭递过去,看着她似乎不太服气的样子,诺力克·巴巴瑞格微微一笑,接过箭来再次瞄准,松手射出,一举中的! 这一次箬莎露出了微笑,她用略感兴趣的目光再次打量这个威尼斯人,似是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一手精湛的箭术。 “小姐,如果有这个荣幸我可以和您一起探讨一下您的弓箭。” 威尼斯人不失时机的提出建议,见箬莎并不反对,他开始耐心的向她讲解该如何更有效的使用那张弓。 而在院子另一角,马希莫远远的看着正热情讨论的两个人,当马修斯·堤埃戈走过来要和他说话时,修道士却忽然转身进了屋。 回到屋里的修道士很快找到了笔和纸,然后他就开始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 “尊敬的西西里使者,灯塔守护者,那不勒斯的拯救者,阿格里唯一合法的领主,我的主人,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请允许您的追随者,虔诚而又卑微的马希莫向您报告,您的妹妹,尊贵的箬莎·科森察伯爵小姐如今正在塔兰托,而我看到有这么一件事……” 整个下午过得很快,当天微暗时,埃利奥特陪着伯爵来访了。 虽然早已经看过画像,可考虑到那些画师们的节操,如果不是对儿子的眼光还算信任,伯爵甚至没抱着太大期望。 可在当见到箬莎本人后,老伯爵也不由有了些兴趣。 看着这个当自己女儿都略微显小,却偏偏和她有联姻可能的少女,伯爵开始琢磨着也许这个主意也不算坏。 至于紧跟在箬莎身边,俨然一副守护骑士般的威尼斯人,则直接被伯爵忽视了。 对威尼斯人和箬莎的到来,伯爵是有安排的,在亲自邀请了伯爵小姐参加晚上的宴会之后,伯爵出人意料的提出了可以利用这点时间谈一谈关于那个自贸区的事情。 原本以为塔兰托人会故意拖延的箬莎有些意外,不过这也倒正合她的心意,她的耐心其实已经快消磨殆尽,甚至想着如果再拖下去,就干脆放弃塔兰托。 她相信,亚历山大会支持她。 “我们希望得到阿格里的产粮地,这是我们可以继续讨论您那个自由贸易区的先决条件。” 一旦开始谈判,霍森伯爵立刻变得干脆直接,甚至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毋庸置疑的气势。 要么拒绝,要么接受,伯爵一上来就以一种让对手无法回避的姿态发起了进攻。 尽管早就猜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可伯爵这种态度还是让箬莎一边的人大感意外。 人们不由纷纷向箬莎看去,有的人已经开始暗暗叹气。 很显然,过分年轻的伯爵小姐没有给他们多少信心,在强势的塔兰托伯爵面前,女孩还是太嫩了。 箬莎安静的望着霍森伯爵,她的神色平静,年轻的脸上多少还带着丝天真,这让人觉得她的身上实在难以产生威严这种东西,这也让很多人并不看好她。 可是现在,箬莎眼中正隐约露出愤怒神色。 虽然之前已经想到了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不过她还是没想到伯爵会这样直接提出条件,这举动看似直率,实际更多的是轻视。 显然,霍森伯爵并没有把她当成可以谈判的对手。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箬莎暗中不住提醒自己,然后她望着对面的这对塔兰托父子,点了点头。 “可以,塔兰托可以得到阿格里的粮食。” 箬莎的话一出口,霍森伯爵原本微笑的脸上微微一滞,然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她。 伯爵想到过各种可能,甚至还想象过也许这位年轻女伯爵会利用她做为女性的特殊武器试图说服他。 而且他也并不介意接受这种挑战,只是虽然肯定最终会让这个女孩屈服,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能这么简单。 不过伯爵很快就发现箬莎的眼神明亮,这和受挫之后不得不妥协显然不同。 果然,箬莎不等身边同样因为她这话大感意外的随从们开口,已经继续说:“不过塔兰托得到的只是阿格里的粮食,而且会是次一年的粮食。” 伯爵皱起了略微发灰的眉毛,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现在箬莎的话更是让他感觉这个女孩应该是有备而来的。 “阿格里会划出专门属于塔兰托的产量地,而塔兰托也只需要付出一定的保证金就可以得到这些在次一年收获的粮食的拥有权。” 箬莎看似不紧不慢的说,她的脸上依旧显得很天真,但却已经没有人再用看小女孩的眼神看她。 “请等一下,”埃利奥特觉得眼前一幕有些让人尴尬,很显然箬莎早已经想到了他们会提出什么条件,现在看来也许她倒像是就在等着他们提出来似的“伯爵小姐,你说的次一年的粮食是什么意思,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们需要的是阿格里的土地而不只是粮食。” 箬莎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开口,但是所有人都可以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伯爵小姐,您说的保证金是什么?”伯爵忽然问。 “就是保证经,”箬莎终于笑了笑“假设您要购买次一年价值一万弗洛林的粮食,那么您就需要首先交付十分之一,也就是一千弗洛林做为保证金,然后我们约定一个交割这些粮食的时间,在刨除保证金后的款项后,您只需要再交付剩余的九千弗洛林就可以了。” 箬莎说着向着窗外看了看,这时候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因为略微阴天看不到一颗星星的天空显得黑乎乎的。 霍森伯爵眼神炯炯的盯着箬莎,他觉得这女孩的提议未免有些荒唐。 他之前之所以跟着箬莎的提议询问下去,并非觉得这个建议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而是纯粹想要知道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现在看来,伯爵觉得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了,他不认为会有人蠢到接受这种好笑幼稚的建议,而他只需要提出一个质疑就能彻底打垮这个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不勒斯女伯爵。 “但是伯爵小姐,如果在次一年的时候阿格里因为灾荒无法交出那些粮食又该怎么办?”伯爵紧盯着箬莎的眼睛,他想从其中看到因为无法回应而显得惊慌失措的眼神。 但是伯爵却失望了,他看到的是双忽然一亮的眼睛,就好像他打时一直等待的物终于出现时的那种样子。 “伯爵,那么您想过没有,正因为这个,您之前用平价购买的粮食会因为缺粮而涨价。到了那时,您不需要再支付一个弗洛林,却可以因此按照涨价后的价格获得一大笔因为无法交割粮食不得不付给您的赔偿,您觉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回报吗?” 箬莎说着站了起来,她再次看看窗外说:“也许我们可以到了您的宴会上之后再讨论接下来的其他事,毕竟我这个建议也只是个开头,因为就如同您需要粮食一样,阿格里,科森察,甚至是那不勒斯、罗马或是热那亚,也都需要他们各自需要的东西,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好好谈谈的。” 看着箬莎满面微笑的神情,霍森伯爵不由第一次有种似乎掉进了个圈套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箬莎的舞台(上) 塔兰托最重要的地方并不是金榈宫,而是紧倚城角,深入海湾的阿拉贡城堡。 这座早年由法国人开始建造,最终却在阿拉贡王室统治那不勒斯之后才彻底完工的城堡,建在一座地形颇为险峻的小山上,除了一条狭窄的石头栈道,就没有任何其他可以通上去的道路了。 而且因为小山探出在海岸边上,每当涨潮的时候,除非驾着船只,否则除了高过水面的栈道,甚至连徒步都不可能走到小山的山脚下。 这样的一座城堡完全可以肩负起保护城堡主人的重任,甚至曾经一度塔兰托人就是依靠这座阿拉贡城堡坚固的墙壁和城墙上犀利的武器,抵挡住了来犯的敌人。 当初的海战失败之后,霍森伯爵就把这座城堡当成了未来抵抗奥斯曼人入侵的重要壁垒,而成为伯爵后他更是干脆下令重新修建加固阿拉贡城堡,俨然把这里变成了塔兰托抵抗入侵的最前沿。 宴会在阿拉贡城堡的大厅里举行,顺着石头栈道走进城堡大门,能够看到的却只是顺着山势建起的一层层的平台院落,因为小山的山势,城堡里不但不能走马车,甚至连骑马都不行,所以要想进入大厅,需要循着崎岖蜿蜒的道路向上走上尽百级的台阶。 箬莎在城堡门内的平地上下车的时候,恰好看到几个衣着华丽的人影消失在一段台阶山路的尽头,这倒让她相信了伯爵之前的话,对于这次宴会霍森伯爵显然也很重视,邀请了塔兰托城的很多贵族,当然也有商人。 塔兰托人其实对利益的重视丝毫不逊色与大名鼎鼎的威尼斯商人们,在塔兰托人看来,赚钱往往是最重要的,他们可以与任何人坐下来谈生意,只要能让他们有利可图,他们并不介意你信的是上帝还是真主,说着任何其他什么地方的哪个神灵。 也正因为这种想法太过浓重,所以当接到当初亚历山大提出的建议后,塔兰托的商会先是因为觉得难以接受很顽固的拒绝了他的建议,甚至还强硬的要求霍森伯爵把亚历山大派到塔兰托来挖墙脚的那些商人都赶走,接下来就有因为觉得其中有利可图变得摇摆不定,如果不是因为顾虑到将来可能会因为协约被废除血本无归,那些塔兰托商人早就亟不可待的与港口里那帮挂着“自由贸易办公室”牌子的家伙勾搭上了。 箬莎在几个随从的陪同下沿着台阶向上走,阿拉贡城堡里没有居民,除了一些官员军队就只有为城堡服务的仆人,这让这座城堡平时显得多少有点冷清。 阿拉贡城堡的大厅有些东方色彩,同样是狭窄而异常高大的隆形拱门衬托得大厅透着丝庄严,不过里面的人却未必就是这样了。 以中线为主向两边延伸开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泛着香气的牛肉汤总是能吸引人的眼神,而盘子里码得像小山似的塞满各种果实的面饼则是人们最喜欢主食。 当走进门时,箬莎留意到了大厅里那一刻略微沉寂下去的喧闹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无数双眼睛在她脸上搜索巡视,似是要争着抢先从她的神色间发现些值得利用的东西。 箬莎沿着中线空出来的通道向前走,所过之处人人都向她微微鞠躬行礼以示敬意,但箬莎却知道这些人其实就和她见过的那些可怕鲨鱼一样,只要有任何一点机会都可能立刻扑上来好好咬上一口肉。 伯爵已经完全从不久前被她搞得有些措手不及的意外中摆脱出来,他蓄着整齐的灰色短须的脸上挂着微笑,当看到箬莎时不但站起来微微点头,还主动为她拉开旁边的座椅。 伯爵这个动作又引起了附近人们的一阵侧目,一时间关于霍森伯爵有可能会迎娶科森察伯爵小姐的传言再次成了人们私下议论的话题。 “您的宴会很奢华。”箬莎客气而又略带疏远的说,对于她与伯爵之间的流言她不可能不知道,除了埃利奥特曾经称呼她继母之外,之前乔治安妮也已经隐约向她透露过这桩婚事,而且当时她的口气完全是这事已经定下来的样子。 “能得到您的称赞就太好了,说起来我们这里是不能和那不勒斯相比的,不要说国王的宴会就是莫迪洛伯爵家的宴会已经足以让我们所有人羡慕了。”霍森伯爵看上去好像很高兴,他举起酒杯对着四周的客人示意一声,于是人们就纷纷举起酒杯向箬莎发出了欢呼“看看,所有人都对您的到来表示欢迎。” 对伯爵恭维的话,箬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在伯爵走后她就又再次拿出之前亚历山大临行前给她留下来的一些文件,这都是需要她去做的,现在看着大厅里的塔兰托人,箬莎慢慢站了起来。 大厅里为之一静,人们都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女孩。 她刚刚十七岁,却已经是科森察伯爵,这么一个身份已经足以能引起很大的注意,而她成为伯爵的过程更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一个废黜了合法继承人而获取地位的人原本就是各种流言蜚语的中心,如果她再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么关于她的谣言和猜想就会多得一直排到地中海里去了。 “塔兰托的人们,我知道我的到来让你们当中很多人感到高兴,不过也肯定有人不愿意看到我,因为我不但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好处,还可能会让你们的生活变得糟糕起来,”箬莎的话一开口,就让一群原本以为会听到一番熟悉的陈词滥调的塔兰托人为之一愕,阵阵不安的低语在人群中传开,人们愕然的看着让他们充满意外的箬莎,而这时箬莎已经继续说“我要说我带来了很好的计划与协约,我也想告诉你们已经与罗马与热那亚的生意会让所有参与进来的人都能得到利益,这其中的财富足够多,多得甚至这里所有的人都有机会,而且我也想告诉你们因为威尼斯人的海军正准备沿着地中海建立起一条可靠的补给线,所以一个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足够多的机会出现在面前了,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些东西你们都看得见,而且你们足够聪明所以不会轻易被我打动。”箬莎说着微微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马希莫,在马希莫把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她后,箬莎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缓缓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面前桌上。 除了离得近的人,稍微远些的因为看不到桌上是什么变得好奇心大盛,有些按捺不住已经站起来,甚至有人已经从桌子边探出身子想要看清桌上究竟是什么。 箬莎从桌上拿起散落东西,用手指捏着举了起来。 不过是各自一枚普通的弗洛林和杜卡特。 就在人们略显失望时,若稍继续说:“这是一个弗洛林,一个杜卡特,也是我为你们带来的唯一保证,剩下的才是我的计划。” “小姐,一个弗洛林和杜卡特不可能收买所有塔兰托人,事实上你就是再各自准备一万个也收买不了这里一个人。”一个穿着间黑色袍子,看上去像堵活动的围墙般肥胖的男人费力的站起来,他一开口四周正在低声议论的人们就安静下来,然后用透着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我要说伯爵小姐您也许很聪明,但是您不是个商人,事实上这里很多贵族都不是商人,所以他们虽然喜欢财富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发财,所以才需要我们。” 男人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阵共鸣,一些他身边人已经开始大声迎合起来,有些还拍起了桌子。 “那个人好像是塔兰托商会的一个理事,”马希莫有点不肯定的说“我记得他应该姓……” “阿尔凡略特,”不等马希莫搜肠刮肚的想起来,箬莎已经替他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一个犹太人。” “对,是个犹太人,”马希莫用厌恶的口气说了句,然后还不忘紧接着奉承着“您的记忆真好伯爵小姐,居然连这么个人的名字都记得住。” 箬莎没有理会马屁不断的修道士,她看着那个胖胖的犹太人,她知道这个人是因为“自由贸易办公室”的那些家伙在写给她的信里关于这个人说了很多,可以说这个人是整个塔兰特最激烈反对加入自由贸易区的带头人。 而且箬莎还清楚,这个人之所以会如此坚决的反对,主要是这个人控制着几乎塔兰托份额最多的一项买卖——铁锭和上好的木材。 为了建立一支足以能应付将来奥斯曼入侵的舰队,霍森伯爵费尽心力的筹集各种物资,虽然威尼斯人的舰队已经足够强大,但是伯爵依旧坚信只有自己的战船才更靠得住,所以他除了尽力筹集资金,就是想尽办法从各地购入足够多的上好胚铁和优质橡木,而这些是制造战船必不可少的材料。 阿尔凡略特就是为霍森做这件事的人。 这个犹太人因为有着广阔的交际和众多的关系让他总是能尽可能多的弄到让伯爵满意的货物,虽然他的价格往往高得让霍森觉得就像是被敲诈,但是对建立一支属于自己舰队的执着渴求,却让他不得不一次次的接受这个犹太人的那高得离谱的要价。 正因为这样,阿尔凡略特不但在霍森这里赚得满盆满钵,更是利用与伯爵的关系,在塔兰托建立起了不小的势力。 在阿尔凡略特眼里,塔兰托是他的地盘,在这个在任何其他地方犹太人都会受到歧视和排挤的时代,他却出人意外的成为了这座城市当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这一切都来自霍森对他的依赖,这让阿尔凡略特对任何可能会出现的挑战和动摇他地位的对手都变得敏感起来,当那不勒斯人刚刚在塔兰托建起那个“办公室”的时候,阿尔凡略特就敏锐的察觉到这些人来意不善,特别是随着这些人带着一个又一个听上去充满诱惑的计划开始在塔兰托大大小小的公会和商人中间引起种种议论时,阿尔凡略特察觉到正有一股外来的势力试图侵入塔兰托,或者说是侵入他的地盘。 “伯爵小姐,虽然我尊重您的身份,但是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您的计划能给我们大家带来什么?”阿尔凡略特走到大厅中间张开两臂对四周的人说“您说只要加入这个贸易区,是叫这个名字吧,就可以得到足够多的好处,我们的货物可以不再缴纳高昂的船税和很多其他赋税,这样我们就可以用哪怕更便宜的价格得到比之前更多的利润,是不是这样?”犹太人看着箬莎“这听上去很不错,但是您有却故意没有告诉,或者说是尽量让我们忽视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在我们赚钱的时候,其他地方的商人也可以在我们这里赚到同样多甚至更多的钱,这么一来的结果就是当我们高兴的带着比原来多出来的那几十个弗洛林回到家里之后,才会发现我们很多朋友亲人的家庭却在塔兰托已经破了产,因为他们的东西卖不过那些外来的商人,而事实就是其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如您说的那样赚到别人的钱呢?” 阿尔凡略特的话引起了一阵喧闹,很多人发出了惊呼,他们知道阿尔凡略特的话没有错,事实上正如他所说,能把货物运到其他地方赚钱的商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在塔兰托继续生活的。 虽然能在这个大厅里参加宴会的人几乎都多少属于那少数人中的一份子,但是阿尔凡略特却提醒了他们另一件事,那就是塔兰托毕竟不是什么有着丰富资源的地方。 它不能与威尼斯和热那亚这对有着长达十几个世纪的海上贸易的老冤家比,也不能与蕴藏着巨大财富的罗马比,甚至不能与虽然并非濒临海岸,却以富饶着称的伦巴第地区相比。 事实上塔兰托是个要塞,一个扼守着弟勒尼安海的军事要塞而已。 霍森伯爵的眼神微微变了,他歪抬着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箬莎,这时候伯爵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开口为年轻的伯爵小姐找个台阶下,这样说不定会博得这个漂亮女孩意外的青睐呢。 就在霍森伯爵这么想着要张嘴说话时,一直安静的听着阿尔凡略特用煽动口气说个不停的箬莎终于开口了:“你说的不错,这正是你们要面临危险,甚至你还没有把这个危险看得更清楚,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真正要面临的是什么。” 说着,箬莎把手里的两个金币随手向前一扔。 金币落在地上向前滚动,直到滚到阿尔凡略特面前,撞在他的鞋尖上才打着旋慢慢停下来。 阿尔凡略特低头看着眼前地上那闪亮的金币,当他抬起头迎上箬莎的目光时,看到的是箬莎眼中透着冷漠的眼神。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将会发生什么。” 箬莎冷漠的声音让大厅里的人心头不由纷纷骤然一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箬莎的舞台(下)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站在首席位置上的箬莎身上,人们在猜测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让自己吃惊的话。 箬莎环视四周,她能感觉到一道道的注视过来的目光,这让她有些紧张。 在以前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样一群人面前,而且还是用这样态度面对他们。 箬莎想象过自己的将来,除应该是美好而又简单的,一个和她一样出身显赫的贵族丈夫,然后再生上几个可爱的孩子。 如果她的丈夫宽容或是抱有情趣,也许还会很允许她保留那套做工华丽的铠甲,说不定会在关起门来之后让她穿上之后好好欣赏,不过更多可能是认为那是胡闹,干脆禁止她穿着那东西在面前晃来晃去。 不出意外,她也能想象到自己将来会被安葬在什么地方,那一定是属于她丈夫家族教堂后面的墓地里,这几乎就是所有贵族女性最终的归宿。 这看上去都是那么自然,以至连箬莎自己都认为就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一个人的出现却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是那个人让她成为了科森察的女伯爵,也是那个人告诉了她很多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 他也许是她的哥哥,也许什么人都不是,不过箬莎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做得比他想的要好的多,这是为了证明她的重要,也是为了她自己。 一想到亚历山大,箬莎忽然觉得自己虽然面对这些人,可也没有什么需要紧张的了,因为和亚历山大要面对的那些相比,塔兰托的这些人就太不值得一提了。 “塔兰托的商人认为这座城市是你们的,你们需要这里的居民购买你们的货物,所以你们排挤其他地方的生意对手,”箬莎看着对面的阿尔凡略特,她对这个犹太人早有耳闻,那些‘办公室’的家伙们可不只是被派来和当地人整天厮混,或是只贪图从他们手里拿到几分购物订单的,当亚历山大希望从科森察或是那不勒斯派人的时候,即便是莫迪洛伯爵也立刻想到了要利用这些人作为耳目,而从这些商人那里了解到塔兰托的情况,让箬莎相信自己最终会取得胜利“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你们已经看到威尼斯人正在为可能会到来的战争做准备,很快所有人就会发现各种货物都在涨价,这是因为战争导致航线变得不再安全,单独的商船会遭到洗劫,即便大型船队也会因为需要武装保护增加各种费用,而我们的贸易区可以与威尼斯人的舰队达成协议,因为我们低廉的商品可以给他们提供更多的补给,而你们,则要付出比我们多得多的代价才能做到这一点,同时你们将会面临的,是比平时更高额的关税。” “为什么?”阿尔凡略特打断了箬莎的话,他先前几步,神态间已经没有了之前还能保持的仅有的恭敬,而是两眼紧盯着箬莎“我们到任何地方按规定缴纳合理的关税,没有人有权随意提高税额,而且我也不相信其他地方的人会同意这个背信弃义的计划,因为那样会让很多商人不愿意进入那座城市,就如同那不勒斯,难道那不勒斯人愿意看到他们的城市因为没有商人愿意做生气变得萧条起来吗,所以伯爵小姐请不要用这种空话恐吓我们了。” 阿尔凡略特不满的喊着,同时他向四周的人不住晃动手臂,希冀引起他们的注意:“听听啊,听听这位贵族小姐要干什么,她在威胁鼓动其他地方的人对我们抬高关税,可惜这是个笑话,没有人会蠢到为了多出来那么点税收而得罪所有商人的。” “如果并非所有商人呢,”箬莎看着阿尔凡略特,她注意到犹太人眼神中透出的愤怒,这让她相信自己也许真的成功激怒了这个人“只是塔兰托,我们会让所有塔兰托的商人面临额外的高额关税,而其他地方的商人却有用更低代价获得更多利润的机会,你认为那些港口还会在乎缺少你们这一个地方的商人吗,何况即便面临高额关税又怎么样,除非你们坚持不把货物卖到其他地方去,否则就必须承受和我们抗衡的代价。” “这是讹诈,”阿尔凡略特愤怒的先前一步,他身边的人立刻小声提醒他不要冲动,而犹太人却已经不再看向箬莎,而是望着霍森伯爵“大人,您这时候应该站出来为塔兰托的利益说话,为塔兰托所有一直效忠您的商人们说话了,我向不需要我提醒您也该知道这个贸易区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您一定不愿意看到汉萨同盟里那些贵族领主们的遭遇在您的身上发生吧。” 人们霎时因为阿尔凡略特的话发出一阵低呼,很多人先是诧异的看向阿尔凡略特,他们想不到犹太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直接抛出了这么个对所有商人来说都视为禁忌的一个话题,更没想到阿尔凡略特会干脆就这么毫不掩饰的就和箬莎站到了真正的对立面。 霍森伯爵也被犹太人的话说得脸色阴沉下来,这一刻他甚至想要站起来为犹太人的话喝彩。 正如阿尔凡略特说的那样,对这个自由贸易区伯爵有着很深的忌讳,而这个忌讳却不是无缘无故的。 在大约一个多世纪前,当汉萨同盟最昌盛的时候,汉萨同盟不但对同盟商人们所在的那些城市施加各种影响,甚至曾经一度控制了很多大小诸侯国对未来继承人的选择,其中最让人难忘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就是他们与丹麦王国一场战场的结果,居然是这些商人最终不但逼迫着丹麦国王赔了他们一大笔赔款,甚至还不得不签署了同意由同盟为将来的丹麦王国选择王储的屈辱条约。 霍森当然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出现在塔兰托,更不想在自己还没有完全老去的时候就被人夺走权力,所以他宁愿让一个犹太人扰乱自己的宴会,也要让莫迪洛明白塔兰托并非如他想的那么好对付。 “那么我向请问那不勒斯伯爵大人要干什么?”果然,接下来阿尔凡略特开始质问箬莎了,其实当他接到伯爵特意派专人邀请他参加晚宴时,就知道自己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现在他只需要把这个角色扮演好就行了“我想您的舅舅一定希望您能说服我们的伯爵答应这些带着威胁的条件,可如果您说的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就这些,我想您还是没能说服我们,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并不能完全击败我们,我们的商人也许会面临您所说的这些地方的高昂关税,但是您不可能让所有地方都这样对待我们,而据我所知,地中海是所有商人的乐园,除非你们能把所有港口都变成你们的这个所谓自贸区,否则地中海足够大,也足够让我们大家赚钱的,所以我们没有必要一定加入你们这种带着威胁的协议。” “我想你误会了,这不是威胁,”箬莎轻轻摇头,听到有人因为她这个解释不由发出的嗤笑声,箬莎并没有生气,她微微转身向坐在一旁的伯爵笑了笑,然后才又看着阿尔凡略特缓缓的说“如果你们拒绝我们这个提议,那么除了我所说的高关税之外,你们很快就会发现塔兰托附近的那些城市,马利耶,托卡托纳,甚至是巴里和安妥蒂奇这些近在眼前的地方的商人会忽然得到足够的帮助,他们很快就可以得到足够的低价货,而他们也会发现塔兰托因为没有加入我们,所以市场上的商品要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贵得多,到那时候就会有人大批的商人涌入这座城市,他们会用比本地低上许多的价格挤走你们的商人,会让你们每天连半个弗洛林都赚不到,而且这种涌入一旦开始就不可能有人阻挡得住,哪怕是我们也无法阻止人们追求财富的欲望,这些外来的商人会完全打败你们塔兰托人,当地大批的商人将会面临破产,而你们在其他地方的商船还要面对高额关税,最终你们所有人将一无所无。” 说到这,箬莎望着呆呆的看着她的犹太人轻轻点了点头说:“所以说刚才那个并不是威胁,现在我告诉你的,这才是威胁。” 说完箬莎扭头再次向霍森露出个微笑,不过这时候这个看似天真少女的微笑,已经丝毫不能让伯爵产生任何遐想,他甚至觉得这个笑容看着有些可恶。 大厅里很安静,甚至连原本匆匆忙忙跑来跑去的仆人们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要不走起路来小心翼翼,要不干脆停下来躲在角落里。 所有人都不做声,他们一起向已经坐下来,因为说了这么多有些口渴端起酒杯轻轻喝着的箬莎看去,没有人否认这位伯爵小姐看上去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是人们这时候已经知道在她这天真外表下面,却有着一副多么可怕的真面目。 这不是那些有名贵妇们的凶悍,也不是女王的威严,这个还是不是挂着看似羞涩笑容的少女,甚至迄今为止还没有个正式的婚约。 但就是这么个只带来了几个看上去不那么靠谱的随从的贵族小姐,这时候却让所有塔兰托的贵族和商人们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霍森伯爵的脸色是阴沉的,他向坐在另一旁同样神色难看的儿子看了看。 之前埃利奥特曾经不止一次的提到这位伯爵小姐的聪明,但实际上伯爵并没有太过在意,或者说即便听进去了可依旧认为那是儿子在夸大其词。 他甚至觉得或许埃利奥特对这位年轻美貌的女伯爵动了心思,才会不由自主的对她推崇备至。 现在,伯爵知道他错了,或者说埃利奥特也许还根本没有完全说明白这个女孩的可怕。 这些东西都是谁教给她的? 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吗? 那么莫迪洛要干什么? 伯爵这么想着,然后注意到了大厅里显得沉闷的气氛。 他当即从桌上拿起酒杯站起来,在所有人投过来的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很大声的发出呼喊:“上帝保佑塔兰托,上帝保佑塔兰托人。” 这暗示宴会终止的呼声让所有人先是一愣,接着不由纷纷松了口气似的发出回应:“唯愿上帝保佑!” 听着人们此起彼伏,甚至声调里多少带着些宣泄的回应呐喊,箬莎不由轻微的皱起了眉毛,她知道这其实霍森伯爵对她的反击,更是变相的示威,很显然伯爵已经对她刚刚的态度有所不满,借着让宴会戛然而止,伯爵无疑在告诉她,在塔兰托依旧是他说了算。 箬莎站了起来,向着伯爵微微鞠躬,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迈着轻盈的步子向着大厅外走去,这一刻没有人再把她看做一个简单的女伯爵,所有人的眼中都透出隐约的畏惧。 “朋友,我觉得你应该赶紧跟上去,”马希莫对旁边脸色异样的马修斯·堤埃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放心吧我是不会害你的,而且你不觉得能有这么一位伯爵小姐做靠山,你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吗?” 马修斯·堤埃戈茫然的点点头,他知道其实不需要马希莫的催促他也必须跟上去,毕竟在塔兰托人眼中,他这个从巴里阿里来的外乡人显然和这些那不勒斯人是一伙的。 而在这种混乱时代,让一个被所有人都讨厌的家伙消失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诺力克·巴巴瑞格并没有跟着箬莎一起离开,他借口要跟随自己的司令官留了下来。 按照马希莫的猜测,威尼斯人其实是被箬莎吓到了,很显然这位伯爵小姐和他之前臆想的差距未免有点太大了些。 陪着箬莎沿着阿拉贡城堡的台阶向下走,马希莫时不时的因为想起那些塔兰托人的窘态得意的大笑不止,而且他越笑越得意,直到来到城堡门前的空地上,看着箬莎准备登上马车时,被一个意外的声音打断。 “来自那不勒斯的科森察伯爵小姐?”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随从们立刻警惕起来,他们小心的把箬莎挡在身后,直到看到个女人从一栋房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下,箬莎注意到这个女人正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她,就在她要开口询问时,那个女人已经再次开口:“那么您一定认识另一个那不勒斯人,他叫贡布雷,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两个女人 尽管知道马希莫和那些随从们有些担心,不过箬莎还是接受了那个叫康妮欧·德·马林达奥的女人的邀请,和她一起走到角落。 “您果然是认识那个人的,那么您是他的什么人,亲戚还是……”康妮欧·德·马林达奥用略显迟疑的样子看着箬莎,她的年龄明显要比箬莎大上不少,可她望着箬莎的眼神里却好像有些不安,倒像是对她隐隐有些害怕似的。 不知道怎么,当第一眼看到面前这个女人时,箬莎就不太喜欢她,或者也许纯粹是因为这个女人一见面就提到了亚历山大,而且那种口气听上去似乎还很熟的感觉让她不快。 “如果你和我说的是同一个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那么他应该算是我的哥哥,”箬莎冷冷的说“同母异父的哥哥。” 康妮欧的嘴微微张开,然后吐出口气,就好像忽然放松了下来似的。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箬莎自然而然的带着警惕,不过她却又不能接受这个女人的邀请,因为这女人似乎带来了很不得了的消息。 “您的哥哥,我想他应该是您的哥哥吧,他现在好像遇到了某些麻烦了。” 当康妮欧这么说时箬莎只是不为所动的看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容貌也就算是还算漂亮,不过显然还不够能让人着迷,再回忆一下亚历山大的“性趣”,箬莎觉得这个女人应该还做不到让亚历山大失魂落魄的地步,那么这个女人也就没机会成为给他制造麻烦的原因。 箬莎这么自顾自的想着,然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自以为是了。 她怎么就那么肯定亚历山大不会被这个女人迷住呢,还是在心底里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箬莎微微摇头,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脑袋,然后看着面前的女人。 “让我想想,你在罗马遇到了我的哥哥,不过我想他一定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否则你不会故意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因为你那种样子会让人误以为你和他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箬莎说着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下康妮欧“你张得也还算漂亮,不过我可以肯定你不会是亚历山大喜欢的那种女人,说起来他的眼光很挑剔的,你还不符合他的标准。” 说完这些显得有些刻薄的话后,箬莎这才问到:“你说亚历山大遇到麻烦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吗?” 康妮欧有些错愕的看着箬莎,她倒是没想到这个女孩还真是聪明到随便就能想到这么多,她原本故意伪装的怯怯的神情慢慢消去,一双眼睛透着玩味打量着箬莎。 “我想我现在还真有点想见到科森察伯爵夫人,”康妮欧轻轻一笑“因为我实在奇怪什么样的母亲才会有你们这样一对儿女。”康妮欧说着微微后退躬身行礼“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来自米兰的康妮欧·德·马林达奥,我的父亲是米兰的奥列文·德·马林达奥,他曾经是斯福尔扎家族的一位官员。” 箬莎注意到当说到斯福尔扎时,眼前的女人没有丝毫对君主的尊重,甚至神色间还透着丝冷漠,再想想她说她的父亲“曾经是”斯福尔扎家的官员,箬莎不由加上了些注意。 “我是在桑尼罗遇到您的哥哥的,”康妮欧继续说“我得承认我们相处的并不愉快,”说到这她露出个奇怪笑容,看到箬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康妮欧就继续说“我要对您说的是,您的哥哥发现了件很糟糕的事,这件事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或者说他已经给自己惹下了个大麻烦。” “你究竟要说什么,”箬莎忽然有些不耐烦了,声调也变得无理起来“如果你不能痛快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就走了,要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康妮欧没有因为箬莎的无理生气,她饶有兴趣的看了看箬莎,然后才身子前探,在距箬莎耳边不远的地方轻轻说了句话。 霎时,箬莎先是一愣,接着她的神色就变了! “你是说我哥哥发现了斯福尔扎家的人要搞什么阴谋?”箬莎的声音变得忐忑起来“你不会告诉我这些都是你对他说的吧。” “的确是我对他说的,而他随后就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波吉亚家的人。”康妮欧好笑的看着箬莎“我想你这位哥哥还真是有趣,居然认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波吉亚家的信任,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之前这些年都是在什么地方生活的,难道不知道他这么做只会给他自己带来麻烦吗。”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箬莎愤怒的抬起手要向康妮欧脸上打过去,却被早有准备的康妮欧一把抓住了手腕。 “伯爵小姐,如果你要打我我保证你会后悔的,”康妮欧狠狠的盯着箬莎“我现在愿意把这些告诉你就是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想和你为敌。” “你要干什么,你想要什么?”箬莎用力收回举着的手,她立刻想明白这个女人肯对她说这些话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对您那个自贸区很感兴趣,虽然我到现在还不清楚这个自贸区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不过听上去似乎很能赚钱,而我现在正缺钱。”似乎早有准备的康妮欧轻轻一笑“所以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箬莎哼了一声,她转身向远处正向她这边不住打量的的马希莫打了个招呼,在修道士跑过来后,她低声吩咐:“去告诉那些塔兰托人,我因为有些事情要先离开塔兰托,如果他们愿意遵守我们的条件,就让他们的商会把签字之后的协议送到我们的办公室去。” “伯爵小姐,我能问问这是您的策略吗,”马希莫错愕的看着箬莎,一时间对她忽然做出的决定大感意外“虽然说有时候故意向对手显示出冷漠的确是促使对方失去冷静的手段,但是您要知道现在我们还没有完全占据主动,毕竟塔兰托的霍森伯爵是个很难对付的人,而且他刚才很显然是支持那些商人的,所以一旦得到他全力支持,塔兰托人很可能会继续和我们坚持下去……” 听着马希莫还在喋喋不休的劝阻,箬莎却干脆推开他向着马车走去。 “小姐……” “我已经决定了,告诉我们的人离开做好准备,”箬莎打断了马希莫的话“除了留下来继续和塔兰托人谈判的那些人,其余的在天亮前准备好东西,我要在明天一早就出发。” 马希莫完全傻了,他干脆扭头对旁边笑呵呵的康妮欧低声吼了起来:“看在上帝份上告诉我你都对她说了些什么,伯爵小姐现在这个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呵呵,”康妮欧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一直笑个不停,直到她终于笑完停下来后她才用有趣的眼神看看眼前手足无措的修道士“看来你们都很紧张啊,那个贡布雷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 “你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马希莫压力低声音威胁着“你听好了我劝你最好把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否则我不在乎对女人动粗的,而且我劝你别动什么其他心思,要知道箬莎小姐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康妮欧表示赞成的点了点头:“这个你没说错,我已经见过你这位小姐的可怕了,整个塔兰托的贵族和富人们都已经被她吓坏了,就是塔兰托的霍森伯爵其实都有些害怕了,否则他不会那么急着结束宴会。” “你刚才也在吗?”马希莫意外的看着康妮欧“我怎么没见过你?” “当然,你们所有人都只注意这位伯爵小姐了,”康妮欧用鄙视的眼神瞪了眼马希莫“现在你准备怎么办,是按伯爵小姐吩咐的做还是非要追问我刚才对她说了什么?” 马希莫刚要开口,却忽然见已经上了马车的箬莎从车里探出身子对他说:“把那个女人带车上来,我还有话要问她。” 修道士闻声刚要动手,却没想到康妮欧已经笑着自己向马车边走去。 “不需要你劳神了修士。”康妮欧说着掀起裙子很麻利的上了马车。 完全只是用硬木车架支撑的马车坐起来其实并不舒服,路面只要稍微不平里面的人就会被颠得来回摇晃,康妮欧借着月光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少女,这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虽然按照她的年龄似乎这个时候还没有出嫁略微有点晚了,可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会和其他很多贵族家庭里的女孩那样,因为前面还有一大堆的姐姐需要出嫁,最终因为家里拿不出足够多的嫁妆而不得不进入修道院度过孤独的一生。 因为这个女孩有着一个封地和城堡做为嫁妆! 想到这里,康妮欧不由有些嫉妒。 当她竭尽心力的为能把父亲从苦难中救出来时,眼前这个年龄比她小很多的女孩子却能享受着整整一个领地的供奉,她出门可以带着大批的随从招摇过市,而自己却只能带着那些担心被别人发现的同伴小心翼翼的躲避可能会引起的怀疑。 最让康妮欧不忿的,是这个女孩在塔兰托人面前可以毫不估计的展现出她的强大和威严,这让康妮欧觉得特别嫉妒,因为她知道不论自己能做多少事,但是自己却永远只能在暗中,而无法站在所有人面前。 而她渴望那种能让所有人屈服在自己面前的感觉。 不过她现在顾不得去感叹这些,当在阿拉贡城堡里听到箬莎的话之后,康妮欧就知道自己才是真的发现了个很不得了的事情。 和那些塔兰托人不同,他们虽然也算见多识广,但是他们却还没有真正见到过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康妮欧相信如果他们真正见到了那些人之后才会知道,不论拥有多少金钱在权力面前都如同用沙子堆砌起来的城堡,在真正的狂风面前这样的城堡会瞬间土崩瓦解不见踪迹。 同样,借用那无边的权力,哪怕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也可以瞬间一夜暴富,从而成为这个世界上可以为所欲为的人物。 那么,如果那巨大的权力与财富结合起来会是什么样? 康妮欧忽然感到身子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畏惧,是对那种可能产生的力量天生的畏惧,可同样那也是兴奋,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出现的那一幕,她就觉得身子微微发麻,莫名的兴奋让她有些微微眩晕。 “这个女孩不会想到她究竟做了件什么事,也许她以为这足够能赚钱就不错了,但她不可能想到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康妮欧看着箬莎想,她很肯定这个自贸区的主意不会是这位伯爵小姐想出来的,她太年轻了而且虽然聪明却毕竟经验不足,否则也不会让自己从她身上发现了某些很有趣的东西。那么是谁给她出了这么个奇妙的主意,而且能让她这么不遗余力毫不犹豫的肯去做这件事呢? 康妮欧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看来还真是小看了那个贡布雷,康妮欧心里有点责怪自己,她可以肯定这个奇妙的主意是那个亚历山大出的,而且很显然这个所谓自贸区绝不止是像刚刚箬莎说的那么简单,这对兄妹肯定还有其他对付那些不肯与他们合作的人的手段。 马车在路上颠簸前进,当经过一条条街道时,箬莎不禁有些奇怪的向外面看看。 箬莎的精神很敏锐,这得益与因为喜欢射箭而逐渐培养出的反应。 所以不知怎么,她总有种自己的队伍正被人跟踪的错觉。 外面的天色黑漆漆的,车队在塔兰托的街道上行进,而在一栋栋掠过的房子阴影与两边错过的街道小巷的后面,似乎总是有些奇怪的影子恍惚掠过。 箬莎看看对面的叫康妮欧的女人,没有从对方脸上发现什么异样,相反她还露出了个微笑。 箬莎把身子向后面靠了靠,看似让自己在颠簸的车里坐的更舒服些。 “伯爵小姐,我想您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您哥哥的,”康妮欧笑了笑。 看到箬莎默默的点点头,康妮欧想了想该怎么说才会既能引起这位伯爵小姐的好奇,而又不会触怒她那似乎有些敏感的嫉妒心时,随着一声巨响,车里的两个人觉得好像地震了似的,整个马车瞬间向着一旁倾倒而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阿尔凡略特的诅咒 马车倾覆的一刹那,康妮欧发出了惊恐的叫声,但是不等她的叫喊完全从喉咙里迸出来,原本靠在对面的箬莎已经突然向前一扑,她原本藏在裙子下的精致的小皮靴狠狠踹在马车另一侧的门上,随着车门洞开,箬莎向车门外奋力跳出,与此同时她还顺便地紧抓住了惊叫的康妮欧的手臂,不顾一切的把她一起拽了出去。 马车一角斜斜的撞在路边一根不知道用来纪念什么的铭柱上,车身经这一撞紧接着随惯力甩向另一边,车身在街道上不停的打着旋,在车体吱呀作响当中还能听到因为车身意外回撞被砸到的袭击者发出的惨叫声。 箬莎的随从们到了这时才明白过来自己居然遭到了袭击,他们纷纷叫喊着各自拔出武器向马车冲去,而落在后面的马希莫立刻机灵的发现了从马车另一边冲出来正落在地上不住打滚的两个女人。 “哦,我的上帝啊!”修道士因为惊吓都顾不上习惯的在胸口划十字了,他拼命拍打坐骑,在其他几个人叫喊着冲向那些突然冒出来敌人时,马希莫一下冲到马车另一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马上跳了下来“快跑伯爵小姐!” 箬莎有一刹那有些意外,她看了眼马希莫,似乎不能确定这个平时油腔滑调的家伙要干什么。 “别发愣神快跑!”修道士不顾一切的对着伯爵小姐大喊着,平时他是绝对没这个胆子的,可现在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眼看着已经对方已经有人绕过阻挡的几个随从就要从马车另一边冲过来,他粗暴的抓住箬莎的手腕把她往马背上推“快走快走!那些人是来杀对你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来杀我的!”箬莎愤怒的推开马希莫,她不知道这是谁要杀她,应该就是霍森伯爵宴会上的那些的人,或许就是那个该死的犹太人阿尔凡略特,这让她感动说不出的愤怒,不过当看到黑暗中来回交错的身影和听到时而响起的惨叫声后,箬莎还是在马希莫的帮助下奋力跳上了马背,同时她还不忘用力拉了康妮欧一把,把她也拽了上去“我不会忘了今天的马希莫,我会告诉我哥哥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 喊着,箬莎已经奋力踹动马镫,随着坐骑嘶鸣着先前窜去,一骑两人迅速消失在了一旁的小巷里。 “我等的就是这么一天,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领主大人面前显示我的忠诚!”马希莫对着黑暗的小巷大声叫着,可当转过身时,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团猛掠而来的黑影,然后他就被从身边冲过的一个敌人顺势踹出的一脚踢进了路边的干水沟里。 马希莫的坐骑不是什么好马,虽然作为长期旅行的代步耐力不错,但是背上驮着两个人不停的奔跑就太难为它了,所以没有全力在街道上猛冲了没多久,那匹马的速度就放缓下来,甚至它踩在石头地面上发出的脚步声都开始显得凌乱起来。 后面已经传来追逐的马蹄声,箬莎甚至不用想也知道那不会是自己的人。 “我们跑不掉了……”康妮欧回头向巷口闪动的人影看去,她刚要再说什么却不想已经突然被人从马上推了下去! 康妮欧痛叫着在地上滚着,紧接着就觉得身边一挤,箬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她习惯的要开口说话却被箬莎用手紧紧按住了嘴巴,随着几道人影从头顶路边飞驰而过,向着已经没了踪影的那匹坐骑追去,小巷里立刻变得安静下来。 “我们快点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上当了。”箬莎根本不给康妮欧开口的机会,她也不管康妮欧是不是听到,站起来就独自向着小巷中的岔道走去。 康妮欧张张嘴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我们去哪?”康妮欧紧走两步跟上去,她这时候对这个女伯爵倒是有些好奇了,说起来在她想象中这个女孩也许很聪明但也只是聪明罢了,可现在看这个比她小上不少的女孩子还真是不简单“你很勇敢,和你的外表不一样。” 箬莎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望着康妮欧,在黑夜中可以隐约看到她脸上因为之前两度跳下路边蹭到的灰尘污渍,但是这污渍不但没破坏她的美丽,反而却衬托出她的眼睛显得异常的明亮。 “听着,我家在克洛林时代就是科森察的狩猎官,我的家族伺候过不止一位罗马的皇帝还有很多位的国王,所以我的家族是猎人出身,科森察家的人是不会害怕猎物的,”箬莎紧盯着康妮欧的眼睛逼视着她“我知道你这么刻意接近我,还对我说了那么多关于亚历山大的事其实没抱什么好念头,不过我不在乎,你听着我不管今天要袭击我的那些人是不是你安排的,不过你放心吧我会把你带在身边的,你就是想跑都跑不了。” “等等你什么意思,你以为那些人是我安排的?就为了接近你,把我自己也搭进去?”康妮欧气愤的问“我得说你自以为是了伯爵小姐,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或者说你还没那么重要,重要到我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就只为了获取你的信任。” 对康妮欧的讽刺,箬莎却不再理会,她先是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从两栋房子中间窄得出奇的缝隙当中挤进去,然后又从缝隙里探出头看着站在缝隙前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的康妮欧。 “我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我知道有个人肯定很重要,”箬莎盯着康妮欧“我想你一定猜到了我说的是我的哥哥亚历山大,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认识我哥哥的,但是相信我不论你怎么想他都不会猜到他实际上需要什么,因为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猜到他的心思。” 说着箬莎的身影消失在缝隙里,只传来她冷漠的声音:“如果你不想跟上来也没关系,我相信很快你自己就会找上来的,否则你也不会找到我了。” “没有人能猜到他的心思?”康妮欧嘴里轻轻自语,随后稍显厚实的嘴唇微微一舔,露出了点点舌尖“这还真是位骄傲的伯爵小姐。” 说完,康妮欧侧耳听了听似乎由远及近再次响起的马蹄声,看着那条缝隙皱了下眉梢,用力吸口气缩了下胸口侧着身子往里面钻了进去。 马蹄声声匆匆掠过,最终小巷里再次变得平静下来。 没有人因为好奇多看一眼街上发生了什么,只有随后才赶到的塔兰托的巡逻队查看了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歪在路边的马车,几个倒在血泊里已经死掉的人,还有就是因为被打翻滚进路边沟里捡了条命的修道士。 可是巡逻队从修道士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甚至连他们的敌人是谁都没能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我保护了我的女主人,我相信上帝一定会为这个奖赏我的,”马希莫不住的唠叨个没完,当他看到一脸发呆的巴里阿里商人居然也活下来后,修道士立刻推开面前的士兵走过去拽着倒霉商人的衣领晃了几下,先是把因为吓坏了有些精神恍惚的商人摇醒,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看啊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这是你的好机会,看看现在他们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要用谋杀这种伎俩阻止我们了,看看这就是我们要发财的好兆头啊。” 马修斯·堤埃戈呆愣的看着乐观的不住大叫的修道士,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疯了,可接着商人慢慢坐到地上两眼发直的看着旁边不远处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个人刚刚还和他在酒宴上一起喝酒,而且这几天也算是他的同伴,他是个科森察商人,一个很精明的人,就在其他人还在犹豫不觉时,他已经看到了伯爵小姐在做的事多么有利可图,所以他自愿成为了箬莎的随员,跟着她一起来到塔兰托,希望能发上一笔大财。 可现在他死了,就那么僵硬的躺在冰冷的街道上,嘴巴张着脸朝着天空,但是再也听不到他用略显谄媚的语气吹捧伯爵小姐的宏伟计划。 或者不是伯爵小姐的,马修斯忽然想起似乎听人说起过伯爵小姐有位哥哥,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位阿格里领主教给她的。 那么现在,这个科森察商人就是因为这个阿格里领主才死的?而伯爵小姐也是因为他才遭遇危险? 马修斯当然不会没事为别人操心,他想了好久忽然从地上挣扎的站起来走到修道士面前问到:“告诉我你真觉得这个买卖能发财吗,我是说为这个已经有人送了性命,你觉得值得吗?” 马希莫摇摇头,他也向地上倒着的同伴看了看,然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相信我这肯定值得,”马希莫用力拽了下商人的衣领“让我们去找伯爵小姐,我相信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安全了。”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这么相信她说的那些东西,她是个贵族小姐,即便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可我会倾家荡产,塔兰托人甚至可能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座城市。”马修斯绝望的唠叨着。 “我为什么要相信她,不,我不是相信她,是相信另一个人,我相信那个人能创造奇迹,”修道士看着商人“好了我要去找伯爵小姐,你呢?” “可是这里还有我们的同伴。”商人不由回头看看地上那几个人,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们命不好,上帝安排好了每个人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就停留在塔兰托,既然这是上帝的安排我们就没有必要再为他们担心了。”修道士说着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我们先回港口,也许伯爵小姐已经先到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足够那位伯爵发火的了。” 商人看看已经渐渐远去的修道士,再看看地上那些人,嘴里发出声不知道是恼火还是无奈的叹息,快步追了上去。 而正如马希莫说的那样,当听说箬莎一行在路上遭到袭击后,霍森伯爵几乎想都没想就让人把阿尔凡略特召来。 “你要干什么,刺杀一位女伯爵,该死的犹太人你怎么想的?!”霍森愤怒的盯着阿尔凡略特那张看上去好像无害的脸,可他知道在这个犹太人发迹的路上,肯定有无数人倒在他的脚下,只是现在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居然敢去冒犯一位贵族小姐“你知道她是谁吗,知道如果她在塔兰托出了任何事,那不勒斯的莫迪洛会怎么办吗,他会先是表示愤怒,然后会很高兴成为他外甥女领地的监护人,接着他就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的身上,你这是要连我一起害死吗?” 阿尔凡略特一直沉默的听着伯爵的怒吼,他并没有露出不安神情,也没有试图狡辩,直到伯爵稍微平静下来之后,犹太人才缓缓的说:“大人,我的确派去了人,而且也的确打算做些什么,但是我绝对没有想要对这位伯爵小姐无理,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这种人能碰的,所以如果您需要一个罪犯来承担这件事我可以理解,谁让我是个犹太人,犹太人总是卑鄙和喜欢耍阴谋诡计的,我们总是能赚到别人的钱,这就足够让我们被所有人憎恨了,所以我们天生就是该被人踩在脚下的不是吗。可如果要我为自己辩护,我还是要说我不该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承受不该有的惩罚。” 犹太人说完平静的看着霍森,似是在等待对他最后的判决。 伯爵默默看着阿尔凡略特,似乎想要从他神态间看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 犹太人的狡猾是出名的,而且正如他所说,让一个犹太人承担这一切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可以回家等着,也把你的财产做个安排,说不定你还能实现最后的什么愿望呢,”伯爵冷冷的说“我不怕你跑了,因为你的一家人都在城里。” “我知道。” 阿尔凡略特低声嘟囔了一句,他慢慢走出伯爵的房间,听到身后沉重的房门关闭的声音,犹太人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箬莎·科森察,不论是谁要害你,我只希望他能成功,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阿尔凡略特发出低低的诅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好妹妹 塔兰托的犹太商人阿尔凡略特,因为试图加害科森察女伯爵箬莎·科森察,被捕了。 在很多熟悉阿尔凡略特的塔兰托人心目中,这个犹太是个卑劣,贪婪,冷血得在死后肯定会永堕地狱的家伙,这个人的发家史的每一页都渗透着浓重的血腥味,至于在他遏取财富道路上有多少人成了他的垫脚石,早已经没人能说清楚了。 但是即便这样,当听说阿尔凡略特是袭击科森察伯爵小姐的主谋时,依旧有很多人感到意外,更多的人则是干脆嗤之以鼻的发出讥讽的嘲笑。 阿尔凡略特的确是个坏人,不过他一直秉承着做坏事也要靠脑子的信念,所以在他的生意道路上虽然打倒了无数的对手,但是却还听说过谁是被他用动刀子这种恶劣粗暴的手段打败的。 事实上阿尔凡略特很鄙视那些动不动就动粗的人,他认为那些人都是些笨蛋,最终只会自己倒霉。 而真正让人们不相信他都是那个主谋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个犹太人。 犹太人虽然贪婪吝啬,但是他们也是谨慎小心的,他们的店铺从来都没有那种华丽的门面,他们本人也往往不会穿多少引人注意的奢华衣服,如果他们会引起别人注意,那只能是因为在某次生意当中他们大赚了一笔的同时有人却因为看不懂他们的手段吃了亏,可随后他们往往就会沉寂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人们渐渐忘了他们之前的恶行,然后他们才会从自己封闭严密的房子里悄悄走出来,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所以当听说阿尔凡略特的罪名时,所有人,哪怕是对犹太人没有好感的那些人也认为这个罪名未免有些太好笑了,也太草率了,虽然很多普通平民也许会相信所谓犹太人用从魔鬼那里得到的恶魔之血书写合同契约骗取他人财产的谣言,但是那些稍微熟悉他们的人也知道,这个罪名实在有点好笑。 不过犹太人是不是有罪已经并不重要了,人们全都想知道那位伯爵小姐会怎么样,毕竟在霍森伯爵的宴会上她表现出的那种强硬甚至是蛮横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甚至有人私下里议论说,让这位伯爵小姐成为塔兰托伯爵夫人究竟算不算个好注意,毕竟霍森伯爵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作为继承人,可从那位伯爵小姐异乎寻常的强势上看,将来如果她和伯爵结婚之后真的剩下个儿子来,未必就不会动一动要让伯爵改变继承人的心思。 当然这些假设未免有些太遥远了,人们现在关心的是伯爵小姐会怎么对待这件事。 毕竟这是一场针对她的刺杀阴谋。 特别是据一些偶然看到回到金榈宫殿的伯爵小姐的人说,当时的伯爵小姐样子看上去显得很狼狈,她不但单身一个人只带了个样子同样狼狈女伴匆匆回来,甚至据说她的衣服都是破的,而她的女伴样子更糟糕,如果不是有仆人及时帮她收拾,也许她就要拖着件破破烂烂的裙子过一晚上了。 这让很多人相信以那位伯爵小姐表现出来的脾气,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当霍森伯爵派人告诉箬莎,之前试图谋杀她的阿尔凡略特已经被逮捕后,人们立刻把目光都投向了金榈宫。 塔兰托人之所以这么关注这件事,除了天生喜欢打听大事小情的性子之外,自然还有其他原因。 那就是他们真正意识到了危机。 箬莎之前给他们描述的那一幕实在是太可怕了,没有人相信她说的只是空洞的恐吓,事实上箬莎那里出事的消息刚刚传出,接着阿尔凡略特就被伯爵下令逮捕,只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即便是霍森伯爵也不能不认真对待箬莎可能会因为遇刺而迸发出的愤怒,所以才会尽量找一个“理所当然”的罪犯来的平息伯爵小姐的怒火。 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是箬莎回到金榈宫后,除了见了见伯爵派去的使者就没有再见任何人,而根据使者的描述,伯爵小姐似乎在这次刺杀中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至少在使者看来伯爵小姐的身体很健康,她甚至还当着使者的面射了练习了一下射箭,只是伯爵小姐的箭术似乎不太好。 总之,对于塔兰托抓住行刺主谋这件事,箬莎·科森察表现出的与其说是愤怒或是排斥,不如说是冷漠的拒绝。 使者向霍森伯爵报告的时候,伯爵正骑在马上检阅他的军队。 塔兰托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以拥有意大利南部最好山地士兵而自傲,而且正是依靠这些山地步兵,他们在千年前曾经对抗罗马人,而在千年后他们也成为了包围下意大利抵抗奥斯曼帝国入侵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没有任何反应?”伯爵有些意外的问着使者。 “是的大人,伯爵小姐没有做出任何有用的答复,只是说了句知道了。”使者是伯爵身边一位很被看重的秘书,这个人平时为自己能为伯爵与人交涉而自豪,可现在他却觉得沮丧,因为不论他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是那位伯爵小姐却始终不为所动“我得说我这次失败了,那位女伯爵一点都不像个才17岁的女孩子。” “你这么说我真是感到高兴,”霍森伯爵哼了声,他用力拽着缰绳看着坐骑低下脖子时,一片片的颈甲上闪起的刺目反光,伯爵冷冷的说“这说明至少莫迪洛还是很看重我的,所以才想让我和他的这位外甥女结婚。” 秘书想要再分辩几句,却已经被伯爵拦住。 “算了,我知道她想要什么。”霍森伯爵鼻子里发出声重重哼声,他抬手招呼儿子过来,看着埃利奥特在马上很灵巧的来回翻了两个身,伯爵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看着儿子跳脱的样子,伯爵无奈摇头“别忘了你是我的继承人,如果你再这个样子也许将来真有可能会有人威胁到你的地位了。” “请原谅父亲,如果您说的这个威胁我的人是您和科森察伯爵小姐的孩子,我倒是很愿意接受这样的挑战,至少我相信他或是她应该不会那么笨。”埃利奥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直到看到伯爵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他才神色微正的问“请问您要让我干什么大人?” “去见见那位伯爵小姐,”霍森伯爵沉吟的说“问她究竟想要什么,我想她现在就在等着你去和她谈条件了。” “也许她就是要晚宴上说的那些东西,一个协约,”埃利奥特望着父亲的神色严肃起来“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答应这个协约,阿尔凡略特其实没有说错,答应这样的一个协约会让我们变成汉萨同盟的那些德意志诸侯一样,要知道很多汉萨同盟里的城镇居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国王是谁,却知道刚刚到任才几天的同盟官员的名字,如果您不希望变成那个样子我们就不能答应她的条件。” “可是现在却出了这种事,”霍森声调里显得有些疲惫,终于他拍了拍儿子肩膀“去问那个女人究竟想要什么,也许我们付得起价钱。” 埃利奥特仔细看了看父亲,在确定伯爵的话之后,他无奈的点点头拉动马缰向营地外走去。 再次来到金榈宫,埃利奥特觉得和之前多少有些不同了。 箬莎的随从么对他隐约透出丝敌意,很显然即便是那不勒斯人显然也听说了关于对塔兰托人对阿尔凡略特是行刺主使者的怀疑。 箬莎这时候正在宫里的庭院空地上练箭,也许是诺力克·巴巴瑞格的教授起到了作用,至少箬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把箭射偏。 看到奥利奥特,箬莎让人把弓箭收起来,然后和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她练箭的康妮欧一起走向客人。 “康妮欧·马林达奥小姐?”埃利奥特有些意外的看着康妮欧,当他注意到箬莎一副“你果然认识这个女人”的样子时,花花公子赶紧解释着“请不要误会,我认识马林达奥小姐完全是因为她的父亲,达西亚·马林达奥,那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一位真正的旅行家和了不起的探险家。” “看来你父亲很有名?”箬莎有点意外的看看康妮欧。 “我父亲写过一本关于地中海的书,”提到父亲,康妮欧露出了少许骄傲,不过她也只是稍提即止,因为她已经注意到埃利奥特显然更想和箬莎继续交谈下去,所以尽管很好奇埃利奥特的来意,可她还稍微说了两句话后就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 等康妮欧刚一走远,埃利奥特就忍不住开口问到:“伯爵小姐,现在说说你究竟要什么吧,我们都知道你现在占据了优势,所以现在可以给我们开出条件来了,看在上帝份上,让我们尽快把这件事结束吧。” 箬莎安静的听着,然后她从腰带上的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了两个金币,虽然不肯定是不是就是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个金币,但是看到两个弗洛林和杜卡特,埃利奥特就意识到事情要不简单了。 “我要在塔兰托建立一所机构,”箬莎说,她说的很慢,那样子让埃利奥特倒有点似乎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说这些话的感觉“一所让所有塔兰托商人不需要使用大量金币,甚至不需要在塔兰托的市场里就能买到其他地方的货物,然后只要通过我这里就又可以再次卖出货物赚到利润的机构。” “你说什么,我没明白,”埃利奥特有些迷惑的问“你是说某个人只要在你这里买别的地方的东西,然后接下来只需要告诉卖到另一个地方,他就可以根本不离开塔兰托就赚到钱?” “对,就是这样,”箬莎露出了个微笑,似乎因为埃利奥特的聪明很高兴“至于其中该怎么交易我之后会慢慢告诉你们的,你只需要把我这个要求告诉你的父亲就行。” 埃利奥特愣愣的看着箬莎,当她要站起来似乎是要送客的时候才赶紧摆摆手匆忙的说:“等等等等,我怎么不明白呢,你这么干有什么意义?而且你怎么保证一个人怎么真的买到或是卖出那些货物了,要知道他也许会是在那不勒斯买,也许会是在威尼斯,甚至可能是在更远的伦巴第,当然如果你说的这个机构真的能把生意做到那么远,可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怎么保证这些货款交割?” 看着埃利奥特充满好奇的样子,箬莎暗暗叹口气,她现在觉得埃利奥特又有点好奇心太重了。 “就和你们买阿格里的粮食一样,不过这个机构,”箬莎歪头想了想说“我打算叫它‘交易所’,这个交易所不只是卖粮食,任何商品都可以交易,而且这个交易也是需要向后延期的,少的可以以一个月为期,长的可以以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为期限,在一个规定期限内,这些商品可以无限次数的买卖,当交割限期到了之后,就必须一次***完成。”箬莎说着轻轻笑了起来,这是埃利奥特来到了之后看到的她的第二个笑容,看不知怎么看着她的这个笑容埃利奥特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她在笑的时候看着却并不是眼前自己。 “譬如你想购买一批造船的上好杉木,可现在不论是塔兰托还是其他地方都已经没有存货,那么你就可以提前买下明年开采的杉木权限,但是如果在明年交割之前你决定减少造船的数量,你就可以把这些杉木在交易所里挂上牌子出售,只是这个时候你就必须提前垫付一部分费用,就和你的粮食保证金一样,不过这笔费用肯定要比保证金更高些的,”箬莎耐心的解释着“这样即便这些杉木价格跌了你也可以尽快卖出,然后买进其他东西,如果价格提高那么你就可以一直到最终交割日的时候一次卖出去赚笔大的。” 箬莎说着站起来有点居高临下似的看着埃利奥特。 “而且如果你能确定自己买的这些商品真的是能不断涨价的好货,你在交割期当中把这些商品买进或是卖出的这个购买权,也是可以作做为一种商品出售的,毕竟花一笔钱就能买到个发财的机会,我想很多人都是愿意掏腰包的不是吗?” “可是你怎么保证那些人能付账呢?”埃利奥特已经觉得头有些晕了,他好奇的看着箬莎,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女孩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怎么会想出这种古里古怪的东西“你说过你要的保证金只有货物价格的十分之一,可如果对方到时候没有办法付款怎么办?” 箬莎微微歪歪头好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然后过了一会她才微笑着举起了那两个金币:“这就是我要提出的另一个要求了。虽然我这个交易所收取的是保证金,可是为了确保所有商人的确有这个支付能力,我要求再开一家机构,所有这些要在交易所做生意的商人,都要现在这家机构签署相应的抵押协议和存上一笔基本抵押金,抵押金的额度可以按交易分成不同的等级,而这个机构还可以向这些商人发放专门进行交易的贷款,”说到这,箬莎抬起头好像在琢磨,然后说“这个,叫‘银行’。” 埃利奥特注意到,当说到这的时候。箬莎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埃利奥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满脑袋糊涂的离开金榈宫的,但是有一点他这时候已经很明白了。 这位科森察伯爵小姐似乎就是冲着塔兰托人的钱袋来的,而且显然是势在必得。 而在金榈宫中,箬莎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低声自语轻轻的说:“我会做的比你想的还好的,我的乔迩哥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一句箴言,一个选择 一个仆人站在客厅里好奇的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 他知道这应该就是那位来自那不勒斯的领主了,很年轻,长相也不错,按照如今比较风行的说法,这个年轻人有着一颗典型的希腊神般的头颅,从侧脸看,他那如雕刻般的轮廓很容易给人深刻印象,而一头红色的头发看上去又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就只是这个容貌,应该就足以引起那些贵妇们的觊觎了。 特别是和那些因为暴饮暴食和过于贪恋女色把自己搞的要么脸色清灰,要么干脆因为梅毒毁掉了容貌的罗马贵族们比起来,这个年轻人就因为他出奇的健康让人嫉妒了。 这个仆人已经见过太多那样的贵族们,糜烂荒淫的生活已经毁掉了他们当中大部分的人,甚至即便是他所服务的主人也避免不了因为这种种不堪把自己的身体搞的一团糟。 譬如乔瓦尼老爷,那位最贵的公爵的身体其实就很糟糕,说起来如果不是他每天用足够多的香料遮挡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也许人们早就知道他因为贪图风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了。 而这个年轻人是这么健康而又充满朝气,这甚至让眼前的仆人也觉得有种莫名的妒忌。 和罗马城里到处都是穷奢极欲的奢靡相比,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某种让人嫉妒的朝气。 不过即便这样又怎么样呢,就算眼前这个长相漂亮的年轻人很快就要倒霉了,至少在他得罪了那位“基督的新娘”之后,他已经注定要倒霉。 仆人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听到年轻人说了一句“好的,我会如期赴约”,他才清醒过来,再看看眼前的年轻人,仆人赶紧行礼告辞。 同时在心里,这个波吉亚家的仆人已经为眼前的年轻人判了死刑。 “你真的要去赴那个约会?”纳山看着亚历山大,不知道怎么也许是错觉,他觉得从回到罗马的亚历山大似乎发生了些变化,或者说就是从他在马力诺宫门口公然开枪打死了那个巴里·法尔内之后,亚历山大就和之前有些不同了“你难道不知道那可能是个阴谋,也许他们就等着你去然后把你咔咔咔。”纳山说着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个割喉的手势“我可是听说那家人的名声不那么好,即便是在波西米亚人们也在议论梵蒂冈的教皇和他那好像一群恶狼似的家人,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建议你先帮我把索菲娅说服。” “你还没死心吗?”亚历山大很快就知道了纳山的意图,很显然纳山从开始就没放弃准备把索菲娅带走的想法,而且现在看来这种心思似乎更强烈了“为什么一定要把索菲娅带走?” “这座城市不安全,我觉得还是波西米亚的王宫更适合她,我说过王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纳山看着亚历山大若有所指的说,他不打算把凯撒似乎正打着他女儿注意这件事告诉亚历山大,因为他担心这会引来更大麻烦,而且自从那晚索菲娅那惊人的‘劫掠’之后,纳山忽然明白了个道理,如果不能尽快把索菲娅从这个年轻人身边带走,也许终有一天这两个人会为了对方做出让所有人都吓一跳的事情来。 想想女儿可以为了这个年轻人洗劫整座罗马城,那么他呢,又会干出什么? 即便胆大如纳山,也让他觉得让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实在是有些令人不安。 至于凯撒,纳山从不认为他看上自己的女儿是件好事,和亚历山大比起来,他更不希望索菲娅和那位巴伦西亚主教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这样,纳山就觉得还是尽快带着女儿离开罗马,才是最好的结果。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纳山的想法,他也不会同意纳山就这么把索菲娅带走,不过这时候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刚刚乔瓦尼·波吉亚派人送来的那份信上。 乔瓦尼邀请他一起进餐,而且在信中他很明确的写上了这么句话“请不用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对于你现在的处境和担忧我很清楚,所以请尽管安心的来赴宴吧,我可以保证你绝不会遇到任何你能想象到的危险。” “乔瓦尼想干什么?”这是亚历山大看到信后的第一个相反,他知道乔瓦尼和凯撒虽然是亲兄弟,但是他们的关系显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亲密,甚至只需要想想不久后这位甘迪亚公爵莫名其妙就会死去,亚历山大就觉得乔瓦尼还真是个略显悲剧的人物,可现在在他明显得罪了法尔内家的人之后他却忽然公开邀请自己参加他的宴会,这显得有些太奇怪了。 可是,他依旧姓波吉亚。 “看来你是想去吗?”看到亚历山大沉吟的样子,纳山耸了耸肩膀“所以我才要把索菲娅带走,罗马这地方不适合我们这种待下去。” “我是赴约,”亚历山大把信放在一边,他没办法告诉纳山原因,也不可能说他知道那一家人其实关系奇怪到可以相互屠杀的地步,至少在其他人看来,这时候的波吉亚一家依旧是亲密无间的。 否则也不会传出卢克雷齐娅与她的两个哥哥都过于“亲密”的谣言了。 不过亚历山大却知道,在这个谣言背后的是一场用不了多久会震动整个意大利的谋杀,而到了那个时候,关于那一家人之间因为水火不容而被怀疑是凶手的呼声,甚至需要亚历山大六世以教会的名义为自己其他的儿子宣布无罪。 那是多久之后的事?6个月还是7个月? 那么现在呢?乔瓦尼与他的兄弟们之间的矛盾到了什么地步?是不是已经到了有了足够深的裂痕的程度? “要我多派点人保护你吗?”纳山无奈的问。 “嗯,多派点。”亚历山大没有拒绝纳山的提议,他并不是个自认永远走运的人,所以能多一个人保护他也不会拒绝。 吉尔皮茨宫依旧看上去那么巍峨壮观,与卢克雷齐娅的波提科宫比起来,吉尔皮茨宫明显更透着足够多的威严,就如同乔瓦尼·波吉亚给人的感觉一样,哪怕暗中早已经是顽症缠身,可甘迪亚公爵的威严丝毫没有受到损害。 看到亚历山大从马上下来,乔瓦尼还特意注意了一下亚历山大那匹明显显得异常神骏的坐骑,说起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骑马了,看着眼前比他年轻也更加健康的年轻人,甘迪亚公爵和他的仆人一样,心中升起了股莫名的嫉妒。 说实话,乔瓦尼从心里不喜欢这个年轻人,这种不喜欢甚至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至于原因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现在看着他从容的跳下马背,乔瓦尼忽然想明白了,也许这个不喜欢就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莫名的活力。 “让我们看看是谁来了,”乔瓦尼缓缓走下台阶,他仔细打量着亚历山大,他其实是有些好奇的,很想知道这个人怎么会那么大胆的居然敢杀死茱莉亚·法尔内的哥哥“你知道现在罗马城里有多少人想要杀死你吗?” “我想一定很多,”亚历山大点点头,他明白乔瓦尼的意思“不过我也想知道他们以什么名义杀死我,就因为我杀了个侮辱我的女人的家伙吗?” “你的那个女人是个波西米亚人,”乔瓦尼纠正了一下“而你杀的那个人姓法尔内,这就足够让很多人愿意用你的性命讨好某位夫人了。” “这也包括您?”亚历山大直视乔瓦尼。 甘迪亚公爵沉默的盯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他嘴里蹦出一句话:“你的胆子不小,敢这么对我说话。”然后他转身同时抬手打了个招呼“进来吧,外面这么冷还是先喝点什么再聊。” 吉尔皮茨宫里依旧和之前那样透着股冷冷的气息,亚历山大忽然觉得如果把波提科宫比作一座孕育着春天气息的乐园,那么吉尔皮茨宫就是显然到处都覆盖着冰雪的秘境,这种感觉从第一次来时就有了。 赴宴显然只是个借口,看着桌上摆着的冷冰冰的干冷肉和两倍葡萄酒,亚历山大干脆把杯子推到了一边。 看着亚历山大的动作,乔瓦尼也点点头:“让我们直说了吧,我听说你发现了某些阴谋是吗?” 亚历山大点点头,乔瓦尼的问题让他并不意外,其实在接到乔瓦尼的来信时他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和乔瓦尼有关?我是说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皱着眉问“你应该知道他是我的家人。” 凯撒和杰弗里也是你的家人,亚历山大心里暗暗说了一句,不过这时候他只是默默点头。 “证据确凿吗?”乔瓦尼问了这么一句后不等听到回答立刻语气严厉的大声说“这件事很重要,我们的家人都不希望卢克雷齐娅受到伤害,所以如果你不能提供足够有利的证据就会被视为是在挑拨离间。” 亚历山大平静听着,看着乔瓦尼似乎因为愤怒不住咳嗽,然后不得不端起酒杯喝下几口平息下去,他又点了点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乔瓦尼愤怒的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如果斯福尔扎家的人知道了你的这些指控绝不会对你客气,而如果证明你是在说话污蔑我的家人,波吉亚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容忍这种恶行。” “波吉亚家的人,请问这里面也包括茱莉亚·法尔内夫人吗?” 乔瓦尼楞了一下,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被他如此大胆的话问住了,过了一会他才发出声似是略感意外的嗤笑。 “你的胆子居然这么大,这真是让人意外,”乔瓦尼笑着说,然后他抓起桌上的冷肉放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用油腻的手指点着亚历山大嘟囔着说“知道吗,你那个消息的确吓坏太多人了,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而且并非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听信你的话,所以我们需要足够的证据,斯福尔扎家对我们很重要,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倒霉的只能是你自己。” 亚历山大轻轻点头,他已经隐约听出了乔瓦尼话里的意思,很显然乔瓦尼对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波吉亚家并不在乎,他更多关心的是有没有证据。 “看得出来你好像有些为难的,也许,我的一些朋友能够帮你。”乔瓦尼喝了口酒之后放下杯子,他的眼睛盯着亚历山大,举手用力拍了拍。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人提着个不大的木箱,木箱放在桌上,打开之后就变成了个小小的书写台。 “来,随便写点什么。”乔瓦尼对亚历山大说。 听到他这话,一个那人就把纸笔轻轻摆在亚历山大面前。 隐隐猜到某种可能的亚历山大拿起其中笔来,略微沉吟随后在纸张随意写下了一句话,然后他把那张纸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拿着那张纸走到用箱子支成的书写台前和另同伴低声议论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开始工作,没过一会,那张纸又回到了亚历山大面前。 看着上面上下两行如同一个人重复写了两遍一模一样的笔迹,亚历山大不动声色的把那张纸推向乔瓦尼。 “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来使它巩固。” 低声念着,乔瓦尼的眉毛微微皱了皱,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桌边的蜡台的的火苗上,瞬间那张纸变成了灰烬。 “现在你放心了?”乔瓦尼盯着亚历山大“我可以给你提供足够多的‘证据’,而你只要让一些人相信的乔瓦尼·斯福尔扎已经背叛了波吉亚家就可以了,作为回报我保证你不会受到法尔内的报复,至少在你留在罗马的这段时间里不会。” 亚历山大看着乔瓦尼,他注意到了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 “不要这么看着我,你毕竟杀死的是茱莉亚唯一的哥哥,她不会放过你的,”乔瓦尼微微一笑“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让那些想讨好茱莉亚·法尔内的人杀掉,要么帮我办好这件事,也许还有机会能平安回到那不勒斯。” 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亚历山大心里暗自想着,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很好,”听到亚历山大的回答,乔瓦尼就向旁边等着的两个男人做了个手势“快点准备我们需要的东西。” 接着他对亚历山大说:“你也做好准备,准备觐见教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走廊上 从圣彼得带着传播耶稣基督声音的神圣使命走进罗马的大城门那天起,教廷已经产生了215位教皇。 从被视为异端受到残酷迫害,到成为整个西方世界被视为唯一信仰,进而连君主加冕都需要通过教皇的祝福,用了800年。 从即便是那些帝王君主也不得不在代表着耶稣基督在人间声音的教皇冠冕前低头,到如今几乎整个欧洲完全变成了基督世界,用了1500年。 现在整个欧洲都在强大的君主们面前低匐屈膝,但是这些君主却不能不承认即便是拥有着无尽财富和强大军队的他们,对那个小小的教皇国却也不能有任何的忽视。 从丕平献土时代开启的梵蒂冈,已经经历了十几个世纪,但是很显然虽然很多国家早已经成为了历史尘埃中的一抹沙土,但梵蒂冈却依旧耸立不倒,哪怕人们看待那顶教皇冠冕的态度已经从近乎盲目的崇拜,逐渐变得不再那么视为神圣,但是梵蒂冈却依旧是整个基督世界的信仰都城。 甚至即便是被作为圣地的耶路撒冷与之相比,也只是在精神上显得更加高洁,但是正因为这种过于高洁,耶路撒冷也注定只能作为人们精神上的信仰之都。 梵蒂冈,却更具有真正的权威。 就如有人说的那样,那些君主统治着民众的肉体,而梵蒂冈统治着他们的灵魂。 而在这座号称着统治整个欧洲大陆民众灵魂的城市里,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则是如今梵蒂冈的统治者。 和那200多位前任相比,亚历山大六世显然不是最阴险的一个,也不是最贪婪的一个,甚至如果仔细考究他也并不是他们当中生活最荒淫的一个,在漫长长达千年的梵蒂冈历史上,甚至比他更让人痛恨的教皇也并非没有。 但是如果把这所有的阴险,贪婪,荒淫,残酷总结起来,就会让人很难找到一个在这各个方面都能与之相比的人了。 作为一个西班牙人,亚历山大六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外来户,罗马人甚至能容忍以一个希腊人成为教皇,但是却不能容忍一个西班牙人,就如同当他的叔叔加里斯都三世当选教皇之后,整个罗马甚至险些为此发生了暴动。 从那一天开始,亚历山大就知道一个西班牙人是永远不会被罗马人认同,哪怕他极力想要把自己融入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但是不论是佛罗伦萨人,热那亚人,威尼斯人,或是那不勒斯,甚至是西西里人,却都永远不会接纳他们。 所以亚历山大六世始终相信真正能任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从一开始就他拼命利用叔叔加里斯都三世的权势加强自己家族的力量,除了自己的家族,他不相信任何人,同时利用得到的巨大权力,他过着即便是那些同样以穷奢极欲和荒淫不堪着称的教廷神职人员也无法看得下去的放荡生活。 亚历山大六世的时代无疑是荒唐不羁的,不要说几乎没有人再肯认真的遵循本地迪克教规里那些枯燥单调的教条生活,甚至就算是那些自认还算守着本分的牧师主教们,其实他们的生活也都已经普遍变得只能用下流放荡来形容了。 正因为这样,一个叫薄伽丘的家伙写的一本书讽刺贵族和教士们的才会在民众当中流传不衰,其中人们对那些穿着教士袍却到处放贷和总是趁着男主人不注意钻进别人家卧室的教士的描述最为津津乐道,甚至还觉得写的不够深刻。 亚历山大六世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成为教皇的,而他在付出了一大笔几乎破产的贿赂登上教皇宝座之后,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不予余力的培养自己那的那几个私生子。 乔瓦尼可以成为一位为他掌握军队的统帅,凯撒可以成为他在教廷里的有利臂助,至于杰弗里和卢克雷齐娅可以成为他联姻结交有力盟友的重要筹码。 在亚历山大六世眼里,他的子女们是他维护教皇宝座的重要支柱,也是他所勾画的未来的属于波吉亚家族王国的根本。 所以即便人们在背后有些各种诟病,但是亚历山大六世都根本不在乎,他用尽一切力量保证让自己的孩子们得到最好的东西,同时也不停的利用自己的力量影响着整个基督世界。 乔瓦尼让亚历山大做好的所谓准备,只是让他多看了看那些由那两个临摹高手写的一些信件,这些信件无疑是模仿某些人的笔迹,亚历山大猜测其中应该是有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关键的是他必须记住那些信件里都写了些什么,却又偏偏不能记得太清楚。 “这是因为当你发现这些信件佩洛托·卡德隆佩洛托·卡德隆的确很重要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派人把它们送到了我这里,”在亚历山大看了两遍之后,乔瓦尼把那些信收了起来“你能够记住的只是见过这些信上的大致内容,还有就是这些信的信纸都是什么样子,至于其他都交给我好了。” “可是实际上我是把消息报告给了凯撒,”亚历山大说“你认为他们会相信这些信吗?” “我不需要别人相信,我只要某个人信就可以了,”乔瓦尼不以为然的说“记住那些信,可不需要记得太多,只要能认出来就刚刚好。” 这是乔瓦尼对亚历山大头天离开吉尔皮茨宫之前说过的,当他站在梵蒂冈大教堂的侧厅的走廊里时,这句话还油然在耳。 记住,却不要记得太多,亚历山大多少有点明白乔瓦尼的意思,这倒让他对这个人掌握别人心思的细致有了些深刻的认识。 对大多数人来说,那种模糊却肯定的印象往往显得更加自然吗,而如果他真的不需要看都能把那些信里的内容都能背出来,就反而显得有些生硬和虚假了,很显然乔瓦尼不但让人精心伪造了一些信件,甚至即便在这些席位地方也没有疏忽。 大厅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匆匆而过,哪怕是结伴行走的人也很少有开口议论的,或者即便说话声音也放得很低,显得异常神秘。 这让亚历山大不由脑子里闪过了这个时代曾经层出不穷的出现的那些各种阴谋事件,只是不知道如果偷听那些人的话,是否能听到那一个个牵扯纠结了几百年的各种谜团的前有后果。 一阵轻轻脚步声传来,声音很清脆,和那些似乎总是好像在刻意掩饰脚下声音的人不同。 那脚步声显得走的有些急,而且似乎太急了些,亚历山大察觉到了不妥,他习惯的扭身向后看去,然后恰好看到个身影正向着他匆匆撞了过来。 亚历山大几乎本能的向旁边让开,但是那个人似乎也正打算向相同的方向回避,可他的脚下却又偏偏没有收住,就在亚历山大看着那人惊慌失措的撞过来不由伸手挡在身前的同时,他也听到了那个人发出的“啊”的一声大叫。 这声叫喊其实并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大厅里就太引人注意了,所有经过的人都不由向他们看来,甚至连一些站的很远的卫兵也不由闻讯警惕的望过来。 然后两个人不可避免的撞在了一起。 亚历山大的身子被撞得向后一仰,他本能的后退一步,而对面那个人也不由向后不住的倒退,甚至还撞在了走在他身后的一个人身上。 “这是在干什么?!”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最后被撞中的人把身前那个与亚历山大撞在一起的人用力向前推去,同时愤怒的呵斥着“这是在干什么,这里是神圣的大教堂不是市场。” 那个与亚历山大撞在一起的人赶紧转身,当看到被自己撞到的人后,立刻不安的低头行礼:“抱歉大人,我没有看到您。” “哦是吗,这就是你们可以横冲直闯的理由了?”那是个身穿黑袍的老人,他冷冷瞪了眼低着头一脸惶恐的那个人,当他看到这个人衣服上的徽章时,脸色似乎变得更难看了“我是不是应该把这视为教皇陛下对我的一个示喻呢?” 听到这话,亚历山大好奇的看了眼这个闯祸的家伙,然后才发现这个人穿着件仆人服,而在他的左胸前绘着的,俨然是波吉亚家的徽章。 一旦成为神职人员就必须和世俗家庭割裂,从此终身献身教会,而原来家族的姓氏也必须要被舍弃。 这是本尼迪克教规中最基本的一条,但是如今却不会有任何人还会把这条放在心上,波吉亚家的徽章在这里绝不止是一个世俗家族徽章,而是代表着教皇亚历山大六世。 而这个看上去长得还不错的家伙,恰好是波吉亚家的一个仆人。 “你这么干是教皇的授意吗,还是波吉亚家的人在刻意羞辱我?”那个老人愤怒的问“难道费拉拉在罗马的眼里就是这么微不足道?” 那个仆人显然被老人的一阵指责吓到了,他只是低着头不住的道歉,而当那个老人看到站在一旁的亚历山大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他脸上的愤怒就更盛了。 “看来我在这里是多余的,我居然遭到了这么大的侮辱。”老人气愤的吼了声转身就向大厅外走去,完全不顾四周的人用诧异目光看着他们的眼神。 “哦,上帝我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啊,”那个仆人发出一声惊叫声,当他转头看到似乎好笑的看着这一幕的亚历山大时,他双手抱头发出个古怪腔调的低喊“上帝我完了!” “并不是你要撞他,只能说是你太不走运,”亚历山大只能微微摇头“你是教皇的仆人?” “对,我是,”那个年轻的仆人随口回答,然后他忽然看着亚历山大,用有些期待的语气问“您是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吗?您是吗?” 亚历山大有点奇怪的看着这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这是个很英俊的青年,不过也许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他这时候看上去显得有些奇奇怪怪似的,然后他点了点头。 “太好了,至少这件事我还没办糟。”年轻人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许多,他向着亚历山大微微鞠躬行礼“公爵命令我领您去觐见室。” 亚历山大稍楞之后知道这应该说的是乔瓦尼。 只是让他略感意外的,是亚历山大六世会选择在觐见室见他。 大教堂的觐见室是亚历山大六世召见枢机和各大重要教区主教的地方,亚历山大很清楚自己是不够资格让教皇在这个地方召见的,更何况他要报告的其实是亚历山大六世的“家事”,不论是乔瓦尼·斯福尔扎的背叛还是了卢克雷齐娅丈夫的二心,这都不该是在觐见室这种地方说的。 亚历山大心中不由升起了少许疑惑,他跟着年轻的仆人慢慢向前走,当来到两扇紧闭的房门前时,那个仆人停下转身对他说:“贡布雷大人,请您在这里稍等。” 亚历山大略微点头,当那个仆人要迈步离开,他忽然开口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仆人似乎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什么亚历山大要问他的姓名,不过他还是恭敬的用那种奇怪的口音回答着:“大人,我叫佩洛托·卡德隆。” 说完,年轻仆人再次鞠躬转身离开。 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亚历山大稍显意外的微微张嘴。 他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 佩洛托·卡德隆,传说中亚历山大六世身边很得宠的一个年轻仆人,据说因为很受宠爱,这个仆人被视为亚历山大有另一方面嗜好的“证据”,现在看看这个年轻人那典型西班牙美少年的不凡的外表,亚历山大倒是不太怀疑这种猜测只是纯粹的诽谤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重要的,是据说这个叫佩洛托·卡德隆的年轻仆人,成功的给乔瓦尼·斯福尔扎戴了顶很大的绿帽子。 按照某些说法,卢克雷齐娅的第一个孩子,应该就是他生的。 讽刺的是,就是这个人,带着要给乔瓦尼·斯福尔扎栽赃的自己来见他们那位共同的岳父大人。 就在想到这个亚历山大的嘴角不禁挂起个丝笑容时,觐见室紧闭的房门慢慢打开了。 不过从里面出来的一个人却是让亚历山大微微一愣。 “司铎大人?”看着对面的人,亚历山大有些意外。 “我们的灯塔守护者。”阿方索则是面露微笑。佩洛托·卡德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亚历山大与亚历山大 他乡遇故知,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应该庆幸和感慨的,即便是平时关系并不怎么好的人也往往会因为心有所感而唏嘘不已,也许还会一起喝上一杯,聊聊过去。 但是这种略带伤感的情绪是不会出现在现任巴勒莫主教阿方索与亚历山大之间的。 亚历山大已经知道了阿方索来到了罗马,不过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的见到他。 看着已经换上主教冠冕的阿方索,亚历山大想起的却是另外两个人,那对双胞胎的兄弟坤托和克立安。 坤托已经死了,克立安现在还不知道下落,不过亚历山大总觉得那个人始终在离自己身边不远的地方。 他们都和亚历山大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而这一切又都和阿方索的有关。 看着阿方索平静的面孔,亚历山大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让到一边。 “愿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朋友。”阿方索用很低的声音说,那声音听上去似乎是在祈祷,可却又像是在刻意让他记住什么。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亚历山大轻轻一笑,他躬身行礼低头微微亲吻了下阿方索的手背,同时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上帝会保佑我的,不过您呢主教,您希望得到上帝的保佑吗?” 亚历山大感觉到了面前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就缓慢收回去,而从头到尾阿方索脸上的神色都是平静和缓的,旁人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觐见室的门口显然不是聊天的好地方,两个人几乎是一错而过的叙旧也只维持了两句话,看着从自己身边掠过,以那些年老的主教们所没有的有力脚步远去的阿方索的背影,亚历山大没有多想,在站在门内的侍从发出的略带催促的轻声咳嗽声中快步向门内走去。 大教堂的觐见室是个长条形的房间,房间的宽度不大却很悠长,房间两端各有一扇门,而在两边墙壁上则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像,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彼得倒悬受难图。 很奇怪的是,这个房间几乎是整座大教堂里唯一没有出现以耶稣基督为主角的画作的地方。 房间对面的门口站着个卫兵,亚历山大知道这个人应该是教皇身边的贴身卫士了,因为迄今为止的历代教皇中不乏被暗杀的倒霉蛋,而特别是到了后来愈演愈烈,所以即便是在召见高级神职人员时身边的卫士已经成了最近如今教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特别是现在这位教皇,亚历山大认真的看着卫兵身边那扇紧闭的房门。 亚历山大六世,号称以不义手段遏取了教皇宝座,又依靠着各种更加残酷狡猾的手段不停铲除异己抱住自己宝座的那个人,自然应该是更加在乎要活得更久些吧。 房门轻轻打开,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看站在房间中间等待的亚历山大,伸手做了让过去的手势。 看到亚历山大走过来,全身披挂的卫兵的手不由按住了剑柄,他的动作让身上的甲胄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而这个带着靴盔的盔檐下的双眼则紧盯着亚历山大的一举一动。 亚历山大相信自己哪怕有一点点的异常,这个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拔剑,而且他很怀疑觐见室被造得这么狭窄延长,会不会就是当初那些害怕被刺杀的历代教皇们特意的考虑,这样只要堵住房间的两端,就既不怕被人袭击,也不怕有人逃跑了。 亚历山大一边这么胡思乱想一边在卫兵的示意下再次接受了检查,这一次甚至连他身上佩戴的十字架都没有放过。 用隐藏在十字架里的短剑,或者干脆就利用十字架自身锋利的边缘与结实的挂绳刺杀或是绞杀,这在教廷历史上不是没出现过。 很讽刺,却又透着残酷。 终于,亚历山大随着中间人走进了那扇门。 当走进房门的一刹那,亚历山大觉得眼前一亮。 房间里很明亮,和外面走廊与觐见室中隐隐透着的灰暗相比,这个房间的明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就如同刚刚经历了长久的阴郁天气后,终于迎来了一个让人觉得舒畅的晴朗日子似的。 房间不是很大,可里面摆放的东西不少,甚至显得略微有些杂乱。 除了放在墙边桌上的一堆看上去经常被人翻动的书籍,整个房间里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安放在桌子旁边地上的硕大的大理石地球仪! 亚历山大肯定自己没有看错,虽然上面的图案看上去似是而非,但是这个看上去异常笨重的东西,无疑就是个他熟悉的地球仪了。 就在这个地球仪的旁边,一个略显驼背稍微发胖的老人正站在那里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石头疙瘩。 亚历山大六世已经60多岁了,很难想象在这种时代的一个快70岁的人依旧还能有那么旺盛的精力,不过这位教皇却是明白的让人们知道了什么叫做老而弥坚,他不但依旧迷恋女色而且还喜欢越来越年轻的漂亮女儿,而在与此同时这个个人生活糜烂得据说在但担任大主教时,曾经被前任教皇写信申斥的人,却又用异乎寻常的精力管理着他那庞大的教区,直至最终登上了教皇宝座。 现在亚历山大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人,他发现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正低头凝视着地球仪的亚历山大六世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异常的宁静感,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甚至会让人觉得好像在他身上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昏。 而这时,亚历山大的手指正轻轻点在大理石地球仪的一个地方,亚历山大看不清那是哪里,不过看着教皇的手顺着地球仪慢慢向下划出条线,他就不由莫名的想到了个很有名的东西。 “看来任何事情如果不能做出决断,最终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教皇看着地球仪说了这么句话,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亚历山大。 这是张老人的脸,微胖,颧骨有些高,比较突出的是他的鼻梁,因为年轻时候的放荡不羁而曾经被人打断的鼻梁上有条明显的凹痕,这让他的鼻子看上去有点显得明显的隆起,这位教皇有着一双和他儿女很相似的眼睛,亚历山大从那双眼睛上似乎看到了凯撒和卢克雷齐娅的影子,这倒是让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在亚历山大六世的子女当中,那对兄妹的关系最好了,也许与这个当父亲的更多的相似是让他们感觉应该更加亲近的主要原因。 亚历山大六世的个头不是很高,这又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他关于那个为了显得高些,让人给自己的鞋子安装上很厚脚掌的传言,不过这个时候他当然不能盯着教皇陛下的脚看个不停。 先是向着只戴了顶小圆顶帽的教皇躬身行礼,然后亚历山大向前一步远远的单膝跪下。 这是早就被教授的礼仪,在非正式的觐见中,跪单膝觐见是规则,既不能失礼也不能过分。 “起来吧,”亚历山大六世没有多说什么,他轻轻摆摆手然后慢慢走到一张椅子前转身坐下来,然后他用那双和凯撒酷似的眼睛看着亚历山大“乔瓦尼说你有些东西交给了他,是吗?” 听着教皇带着特有的瓦伦西亚口音的询问,亚历山大点头说了声“是”,在来之前他已经被告知,除非教皇询问否则他是不被允许主动开口的,即便是听到了询问,他能回答的也只有“是”或“不是”,哪怕是用来称赞陛下的尊称也是不能随便使用的。 “嗯,”亚历山大六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手指无意识的敲了敲,然后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中年人挥了下“给他看看。” 中年人把一大沓各种信件摆在了旁边的桌上,然后示意亚历山大走到桌边:“从这里面找出来你说的那些信。” 亚历山大随手摊开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件,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些信件居然都是一个内容。 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正在阴谋勾结一些人,试图反对他的岳父,也是整个基督教世界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教皇亚历山大六世。 所有信件,不论是用什么样的信纸,使用了什么样的书写字体,都是这一模一样的内容。 亚历山大有些诧异的看看中年人,却见到他只是微笑着抬了下蓄着短须的下巴,似是在示意他不要理会自己,认真从这些信当中挑出他要的。 亚历山大低下头开始寻找,他当然还记得乔瓦尼让他看的那几封伪造的信件,那几封信不论是用纸还是字体都显得很普通,而且为了不至于显得是刚刚出炉的,亚历山大亲眼看到那两个人是怎么当着他的面把信件做旧,而且为了显得真实,那信中还有两处似乎是拼写错误时临时改笔的痕迹,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显得那么自然,看不出任何刻意仿造的痕迹。 但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内容完全一模一样,但笔迹纸张却有着诸多不同的信件,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亚历山大在信中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正是之前乔瓦尼让他伪造的。 相同的纸张,相同的字迹,还有那两处并不明显看似笔误临时改动的错误,亚历山大拿起了那封信。 “哦,就是这个了?”中年人点点头,随意的伸手去拿亚历山大手里的信。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封信的边缘时,亚历山大的手忽然一缩。 “怎么了?” 中年男人平静的看着亚历山大,虽然露出了疑问的神色,可又好像没有因为他的举动感到意外。 亚历山大仔细看着自己手里那封信,这信纸很普通,是那种很常见的草灰纸,有着这种纸张特有的微微黄痕,还有边缘发淡的黑色。 那个黑色是桑尼罗煤矿特有的煤灰的颜色,这个细节即便是信纸上也考虑到了。 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才会很快在那一堆信件中找到了那封伪造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也会被他视为是真的。 但正因为曾经亲眼看到了制造那封信的过程,所以亚历山大才更清楚在制作这封信时一个很小的细节。 那就是在那封信上,有他留下的痕迹。 在让他熟悉那封信时,亚历山大曾经拿着信纸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因为这样他的手指曾经在信纸的边缘沾染上涂抹在上面的煤灰,这看上去倒是显得很自然,因为桑尼罗就是个到处都飞洒着漫天黑乎乎灰烬的大矿场。 但也正因为这随意的一下,亚历山大倒是把这件事也记载了脑子里。 但是现在,这封信的边缘虽然却是“干净的”! 粗黄的信纸,发黑的灰尘,带有断续笔迹的字体,这些都是之前刻意准备下的,但是只有那随意的一抹却只是他完全无意间的举动,可现在偏偏就是这略沾染的信纸边缘的痕迹却不见了。 “怎么了?”中年男人依旧这么问,似乎只是在重复之前的疑惑。 亚历山大微微摇头,却没说话。 说这就是那份信,还是说这其实是伪造的? 或者说是有人用这封伪造的伪造信,掉包了另一份真实的伪造信? 那“真信”哪去了? 又是谁这么干的? 为什么要这么干? 亚历山大心头不住盘旋着这种种疑问,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开口说话时,坐在椅子里的亚历山大六世抬起了手。 在阳光映照下,坐在椅子里的亚历山大六世看上去要比的站着显得高大魁梧一些,他深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亚历山大,在稍微沉寂了一小会后忽然奇怪的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布袋。 这个动作让亚历山大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迷惑的看了看旁边的中年男人。 “您的口袋,”中年男人露出了微笑,那样子就好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剧“请看一下您的口袋。” 亚历山大疑惑的伸手摸向腰间,在他的外套腰带上挂着个袋子,在他腰带上挂着个当下男人们通常都会带着的挂着的布兜,里面会多少放上几个金币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亚历山大从自己随身的袋子里拿出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打开那张纸,上面俨然写着他熟悉的一句话。 “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来使它巩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亚历山大VS亚历山大 相同的一张纸,连字迹也几乎完全相同,如果不是那上面的字迹只有单独一行额,而不是如之前在乔瓦尼家那样为了验证是上下两行,亚历山大几乎就要认为那就是自己之前写的那张纸了。 可现在,看着这样一张纸,亚历山大的心却怦然巨跳。 很显然,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亚历山大六世已经完全知道了所谓发现了乔瓦尼·斯福尔扎的阴谋证据,完全就是一场闹剧,而不论这场闹剧究竟是谁导演的,现在站在他面前试图欺骗他的是自己。 意识到眼前的处境,亚历山大的头霎时有些大。 亚历山大六世是如何成为教皇的,这几乎是人尽皆知,对于一个为了当教皇几乎把自己逼得倾家荡产的人来说,唯一能补偿的就是不但疯狂的把投入完全收回,还要捞取更多的好处。 为此亚历山大六世从刚登上教皇宝座那一刻就成为了贪婪与野心的代名词,而保证他能一直这么做的,就是他那完全不择手段的狡猾和残忍。 在亚历山大六世的字典里是没有仁慈,宽恕与怜悯这些字眼的,他用令人发指的手段残酷对待他认为威胁到他的一切对手,又使用各种阴谋铲除掉一个个被他视为潜在的敌人,他的手段甚至让一些已经习惯了各种阴谋的人都受不了,曾经有人绝望的说“我们被一个最残酷与冷血的魔鬼抓住了,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他贪婪巨口下的粮食。” 亚历山大的手已经攥紧,他的眼睛紧盯着对面坐在椅子里的亚历山大六世,同时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中年人。 他会怎么办,微笑着让人端上来一杯有名的家族毒药配置的毒酒,还是立刻命令躲在暗层里的士兵出来杀了我? 亚历山大的心头迅速琢磨,同时他不动神色的把那张纸放在了桌子上。 他再想,这张纸是怎么出现在他的身上的,应该不是乔瓦尼那里,因为虽然头天在乔瓦尼的吉尔皮茨宫耽误了很长时间,但是并没有人接近他。 难道是马力诺宫?亚历山大心头一跳,他相信如果愿意,眼前这个人完全有能力在马力诺宫安排下耳目。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又被他推翻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亚历山大清楚的知道,如果要想让亚历山大六世派人盯自己的梢,他还不够资格呢。 那么这张纸是怎么到他身上的? 就在他冥思苦想时,一直神色平静的亚历山大六世却忽然笑了。 看着这个人的笑容,历山大感觉他看到的似乎就是“天真”和“恶作剧”。 没错就是这样,亚历山大六世的笑容不会让人想到奸诈狡猾或是残忍阴险这些不好的东西,而是一种纯粹透着好玩的喜悦,那样子就好像刚刚恶作剧之后,正看着大人无可奈何一脸狼狈的孩子的笑容。 “看来你是想不到喽?”亚历山大六世放在扶手上的手向他指了指“那么就想想你刚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在外面?” 亚历山大心头一动,然后他微张开嘴看着亚历山大,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中年人。 “佩洛托还是那么手脚敏锐,”中年人向亚历山大笑着说“到现在为之能发现他那小把戏的人太少了。” “凯撒就能发现,”亚历山大六世开口纠正,那口气好像是在为自己的儿子讨功,然后他脸上笑容慢慢消去,眼神注意着亚历山大“你现在明白了吗?” 当然明白了。 亚历山大到了这时已经知道这张纸是怎么来的,就是刚刚在走廊上凑巧和人撞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佩洛托·卡德隆趁机把这张纸塞进了他的腰袋里。 可是让他感动不可思议的是,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勾当,那个佩洛托·卡德隆还要连带着把费拉拉的那位大人物也得罪了吗? 正这么想着,亚历山大六世已经发出了声低低的哼声说:“听说你们还在外面遇到了费拉拉的使者?” “请放心陛下,他已经不会再来觐见您了,不过费拉拉的使者似乎认为佩洛托·卡德隆的举动是对整个费拉拉的轻视,所以他显得有些,”说到的这,中年人好像在寻思着使用什么字眼,在想了想之后他才略显谨慎的说“激动,没错就是有点激动。” “哦,”亚历山大六世发出声轻轻的声音,然后就好像完全忘了这件事后看着亚历山大,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如果一定要说有,就只有少许透着探寻的般的疑惑“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来使它巩固。这句话是谁说的?” 亚历山大有些意外的迎着对面老人投过来的目光,这的确是个老人,哪怕他手握无上权力和掌握着无数人的命运,或者是他不停的用更换年轻漂亮的情妇向外人宣告他依旧身体健壮精力充沛,但是已经60多岁的年龄却依旧在无声宣告着他的确已经老了。 亚历山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不可能告诉他说这句话的人还要再有一百多年才会出生,而且这句话偏偏是来自一出描述弑主篡位者的戏剧的有名台词。 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来使它巩固。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中对得位不正者的行为最贴切的鞭挞和控诉。 “这是一句谚语陛下,是属于西西里南方一些偏僻地方的谚语。”亚历山大鞠了个躬,他的心这时候其实很紧张,在回答的时候眼神紧盯着面前不太远坐在椅子里的老人,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亚历山大在考虑如果必要是不是需要冲过去劫持要挟他。 亚历山大可不想用自己的性命成为证明这位教皇奸诈残忍的一个小小注脚。 也许别人会因为畏惧不敢对这个人怎么样,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位耶稣基督行走在世间的代言人,也不过是个老头罢了。 “哦,一个乡下谚语。” 亚历山大六世低声自语,然后他的头用力点了点,好像是在对这句话颇有感慨,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旁边地球仪。 “认识这个吗?”见面前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露出惊讶好奇的样子,亚历山大六世随口问,然后不等亚历山大回答就摆摆手“看我啊,你现在当然更在乎那张纸,我得承认那是我让佩洛干的,而且看起来他干的真是不错。” 说完亚历山大六世呵呵笑了声,好像在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得意,不过他显然完全没有要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干的理由,而且他的注意力好像一下子又都被眼前的大理石地球仪吸引了。 教皇略微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双眼认真的盯着地球仪,那种专注认真的平静神色让人很难相信这么一个人会是个用可耻的阴谋手段陷害对手,疯狂贪婪的掠夺他人的恶棍。 一直在旁边的中年人这时走到了亚历山大身边,他压低声音说:“一会甘迪诺公爵就会来了,你知道应该怎么说吗?” 亚历山大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人,他这时脑子里其实一团迷惑,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大六世为什么要玩上这么一出呢? 看到了亚历山大脸上的疑惑神色,中年人悄悄看了眼正凝视着地球仪的教皇,然后放低声音说到:“你只要记住你从没看到过刚才那张纸了,至于你要说什么,只要按昨天在吉尔皮茨宫和乔瓦尼约定的那样就可以了。” 亚历山大略显意外的看了眼中年人,在看到他明确的点头确定之后,亚历山大也只能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大人。” “放心,刚才的一切就和没发生过一样,”中年人露出了个微笑,然后用稍微和缓的声音低声说“我听说你来自西西里,如果可以有时间和我说说那里都有些什么好吗?” 正说着中年人忽然向亚历山大六世那边望去,而这时教皇的目光刚刚从地球仪上移开望过来。 “诺梅洛,去叫乔瓦尼来。”教皇吩咐着。 中年人稍微点头然后向门口走去。 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个亚历山大了,而且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亚历山大相信只要向前猛冲,不用两个呼吸他就能控制眼前这个人! “你知道为什么乔瓦尼要陷害乔瓦尼吗?”亚历山大六世忽然问,然后他似乎也因为觉得自己这句话说有些好笑露出个笑容“看啊,我们都是亚历山大,而我们又在议论另外两个乔瓦尼,上帝的安排还真是奇妙。” 听到扯起了上帝,亚历山大不得不学着样子,于是两个亚历山大同时在胸前划起了十字。 “我要知道你在桑尼罗究竟看到了什么,”亚历山大六世平静的问“你真的看到了关于乔瓦尼要背叛我的证据了吗?” 亚历山大察觉到在问出这句话时,教皇那短暂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停顿,那听上去似乎只是因为喘息而瞬间停滞的间隔,却让亚历山大从其中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如果是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也许就会忽视这瞬间的变化,但是亚历山大却在这一刻想起了不久后即将发生的事。 卢克雷齐娅与乔瓦尼·斯福尔扎婚姻的结局,是最终的破裂,而在这个破裂过程中,乔瓦尼·斯福尔扎还险些送掉了性命。 在这场卢克雷齐娅第一次失败的婚姻当中,她的两个哥哥都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在旁人看来似乎有些模糊,而且乔瓦尼·斯福尔扎后来因为恼羞成怒而散发出去的各种针对波吉亚一家的讥诽言论更是让这一家人一度成为了人们非议的焦点,但就在这种种谣言中,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破坏这桩婚姻的乔瓦尼和凯撒兄弟两的身上,相反在这件事上作为主角的卢克雷齐娅却没有受到太多关注。 还有另外一个被“忽视”的人,就是亚历山大六世本人。 对乔瓦尼·斯福尔扎,亚历山大六世显然是不满的,但是作为女儿的丈夫,这位父亲又是怎么想的呢? 亚历山大的心头迅速琢磨,可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那个人这时候正用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注视着他。 “陛下,我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那都是桑尼罗的矿场主考伦坡·斯福尔扎和他身边的一个女人泄露的,不过很抱歉真正关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来往信件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亚历山大说着看看桌上那封已经是二手的伪造品,瞬间一个念头闪过心头,他用平静的声音的声音说“不过我想这是否是真的其实并不重要。” 亚历山大六世略感诧异的看看面前的年轻人。 他看的出来,这个人开始因为意外有些惊慌的,可现在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却忽然变得镇静了不少。 “陛下,按照某些传言,考伦坡·斯福尔扎是被我杀掉的,”亚历山大快速的说,他需要尽快让局面扭转过来,准确的说要在乔瓦尼到来之前说服亚历山大六世,这不但时间太短也太不可能了,但是他必须这么做,否则等待他的就是走出去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死掉“现在我又告发了斯福尔扎家的阴谋,我想我可以成为揭露这一家人阴谋的有力证人,另外斯福尔扎家的人一定对我是最痛恨的,我想这对您来说就足够了。” 亚历山大六世佝偻的身子似乎微微向上直了一下,他默默打量着亚历山大,他相信这个年轻人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他所身处的危险境地,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在女儿与权势之间,亚历山大六世已经有了最终的选择。 亚历山大六世只想知道乔瓦尼·斯福尔扎是不是真的背叛了自己,这样他最终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而不是因为受到儿子的影响判断错误。所以即便哪怕是明知道所谓证据完全是儿子搞出来的把戏,可他要做得的其实也只是让眼前的年轻人因为惧怕对他说实话而已。 至于这个亚历山大,他甚至懒得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处置他。 但是现在,这个年轻人的话却让他微感意外。 亚历山大等待的就是他这一瞬的意外。 “斯福尔扎绝不会承认对梵蒂冈的阴谋,而且考伦坡·斯福尔扎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证明这一切,而斯福尔扎家的人并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多少东西。”望着亚历山大六世,亚历山大平静的说“所以说,我是让斯福尔扎家寝食难安除之后快的那个人。” 听着亚历山的话,亚历山大六世的眼中露出了少许感兴趣的意味。 就在他要开口说什么时,那个叫诺梅洛的中年人已经推门进来,在他后面跟着甘迪诺公爵乔瓦尼·波吉亚。 “过来我的儿子,”亚历山大六世向乔瓦尼招招手,然后不等乔瓦尼开口,他已经继续说“我得承认,你给我带来了个很有趣的亚历山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坤托的遗言 站在觐见室外,亚历山大沉吟着看着眼前长长的走廊,然后又扭过头望了望身后那两扇紧闭的房门。 他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因为他还活着。 很显然之前乔瓦尼怎么想的他还不是很清楚,但是亚历山大六世显然对他没有抱着什么好心思,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牺牲掉他的打算,可以说这完全符合他的习惯。 可是最终亚历山大六世却决定只在乔瓦尼面前揭穿了他们的把戏,当看到两份完全相同的信件摆在面前时,乔瓦尼先显得稍微愕然,然后低下头去没有再发一言。 “我是不是该选择相信你呢,”亚历山大六世当时用透着疑惑似的声调的问着起乔瓦尼,然后他看看旁边同样沉默的亚历山大“告诉我,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可以成为自己说的那个人?” 乔瓦尼奇怪的看看亚历山大,他不清楚在自己进来之前那短暂的时间里,亚历山大做出了什么保证,至少在他看来亚历山大在这件事里肯定是要被牺牲掉的。 可现在看来却好像并非这样。 “我会让斯福尔扎家的人认为我掌握了他们的秘密,或者至少是掌握了乔瓦尼与考伦坡的秘密,这会让他们觉得很危险,”亚历山大看看乔瓦尼“他会因为紧张不安做出很多错误的事情,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可能正受到威胁。” “一个诱饵吗,”亚历山大六世沉吟了一下,然后他望向自己的儿子“好吧,你可以带着你的这个朋友离开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乔瓦尼,不要欺骗你的家人,也不要忘了那个乔瓦尼是你妹妹的丈夫。” 乔瓦尼缓缓抬头看着父亲,然后走过去捧起亚历山大六世的手默默亲吻了一下。 现在,看着前面的走廊,身后的大门,还有旁边沉默不语的乔瓦尼·波吉亚,亚历山大感到内里的衣服一片冰冷,额上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得有些湿润。 “我真是小看了你,”乔瓦尼终于开口了,他用有些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亚历山大,好像要看清楚他脑子里都想着什么,然后他用带着丝看笑话的口气问“教皇接受了你的建议,那么你又准备怎么扮演你的角色呢?” 怎么扮演?亚历山大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乔瓦尼,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知道随后波吉亚家的人会怎么做,只是现在这些却都需要由他来告诉他们,这多少让亚历山大觉得有些古怪。 “也许我们该让您的那位妹夫感觉到一点危险,还有就是让他知道自己的那些小秘密好像已经被人发现了。”亚历山大越说越觉得有一种古怪,他不由想起了康妮欧,之前为了摆脱杀死考伦坡的罪名,那时候他甚至不惜与康妮欧妥协,而现在他却不得不主动把这个罪名揽到自己身上,这让他觉有有种莫名的讽刺和无奈,同时他又不禁想起了关于卢克雷齐娅与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婚姻,看来这两个人最终是要走上历史轨迹中的结局的。 乔瓦尼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其实对他来说刚刚受到的打击同样不小,当看到两封一模一样的伪造信那一刻,乔瓦尼的心疯狂的跳了起来,他首先就是认为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这一切都是有人给他安排好的。 那一刻乔瓦尼真的感到了害怕,那种颤栗的感觉哪怕站在大教堂的走廊里,依旧能深深的体会到。 “大人,请允许我告辞。” 亚历山大的声音惊醒了陷入因为那种颤栗而陷入回忆的乔瓦尼,他有些茫然的随意挥挥手,可是当看到亚历山大转身离开时,他又心中微微一动,开口叫到:“等一下。” 亚历山大转过身望着乔瓦尼。 这一切真的不是凯撒安排的吗?乔瓦尼很想这么问一句,但是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乔瓦尼知道这句话会带来什么,甚至知道即便得不到答案,可一旦问出来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看着亚历山大离开的背影,乔瓦尼深深的吐出了口气。 走出大教堂,一股冷风中夹杂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看着教堂外正到处忙碌的人群,亚历山大同样用力吐出口气来。 梵蒂冈正在到处兴建各种恢弘的建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各种各样的伟大艺术品和有着非凡意义的宫殿将会拔地而起,无数了不起的雕刻将纷纷落成,同样很多着名艺术大师的杰作也将在这个时代纷纷呈现在这座城市当中。 “也许我还要会有幸见到达芬奇呢。” 亚历山大在迈下第一级台阶时忽然这么想,伟大的文艺复兴三杰的时代啊,那些只要想想就会让人兴奋不已的名字和他们引以为豪的杰作应该就是在这个时期陆续出现的吧,博洛尼亚,米兰,威尼斯,热那亚,还有号称这个时代无可辩驳的文艺中心的佛罗伦萨,这些地方肯定会有更吸引人的东西在等着他去欣赏和发现。 “活着真好。”亚历山大发出了这么发自心底里的感叹。 要想看到这一切,就必须好好活着才行。 亚历山大终于忍耐不住回头望去,这时候的大教堂并没有多年之后看上去那么恢弘壮观,甚至连那个着名的由十二位天使群包围拱卫的大圆顶都还没有影子,现在的大教堂更多的像是一座中规中矩长方形的硕大棺木,也许这么形容有些奇怪,但是在亚历山大看来,从里面进进出出的人们的确就像是在走进一座巨大的坟墓中似的。 亚历山大微微摇头驱散了脑袋里这个奇怪念头,他转身向前走去,在这里他是不能乘坐马车的,而且他的卫队也被限制得必须在很远的地方等待,当穿过正在施工的杂乱工地时,亚历山大的眼睛紧盯着四周离得很近的每个人。 也许就在这些人当中就有人会忽然向他冲过来,然后拔出暗藏的短剑对他行刺。 这里是梵蒂冈,可更是罗马,在这座城市里被暗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其中最着名的就是凯撒。 我会像凯撒那样被暗杀吗?亚历山大心里暗问,他到现在还不肯定亚历山大六世会不会忽然变卦,对那个人来说,一切打算都是以能获得足够多的利益为前提,所以如果他觉得不划算,完全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而且除了亚历山大六世,现在想要杀死他的人其实很多。 茱莉亚·法尔内正要为她的哥哥报仇,而即便亚历山大六世不想杀他,可只要真如他提议那样把关于考伦坡消息泄露出去,乔瓦尼·斯福尔扎或是其他的什么人也很快就会想要他的命了。 想不到自己来到罗马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亚历山大暗暗自嘲着,同时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觐见教皇当然不能携带火枪,所以他现在唯一用来护身的只有佩剑。 卫队还很远,准确的说是留在加洛林宫附近。 前面的道路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亚历山大的心霎时一紧,他看着那两个人,同时脚下却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先前。 那两个人明显是向着他来的,看到他时,其中一个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准备要杀掉我吗?”亚历山大的手按住剑柄,他知道自己格斗的技巧很糟糕,虽然跟着纳山学习了很久,但是很显然一次次被吉普赛人打得找不着方向的他对自己的技巧并没有太多自信。 前面的人已经来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亚历山大停下脚步,他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衣着看上去有些熟悉,或者说从衣服风格上可以看出他们应该不是罗马人。 “尊敬的灯塔守护者,”前面那个人站住了,然后他向亚历山大行礼,用带着典型西西里腔的音调说“奉巴勒莫阿方索主教的命令,我们来给您送来了主教大人的邀请。” 亚历山大略显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这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的确是西西里人,而且很显然他们还是阿方索身边的随从,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阿方索怎么会忽然要邀请他了。 而且很显然,阿方索是在教皇的觐见室外见到他之后就安排人在大教堂外专门等着,所以他刚一出来这两个人就迎上来了。 什么时候阿方索变得这么热情了?或者说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克立安。 克立安居然暗杀了蒙泰罗枢机,这个消息让亚历山大很是意外,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据说当时阿方索就在当场。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亚历山大几乎立刻肯定这一切都是阿方索指使的,只是他实在不明白阿方索难道发疯了要刺杀一位枢机主教,这种事一旦暴露等待他的绝对是最可怕的绝罚,而且他怎么会愚蠢到自己就在刺杀现场呢? 这些疑惑在他意外在觐见室外见到阿方索时曾经在他心头掠过,只是当时他所有心思都集中在即将面对亚历山大六世这件大事上,所以并没来得及再去琢磨。 而且他也没想到阿方索居然会特意安排人在大教堂外面等他,为的只是要和他见上一面。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阿方索从索菲娅的短弩上发现了关于失踪许久的坤托的线索,可他却还是知道坤托就是由他派去的,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内心里对阿方索在充满好奇同时,也有着深深的戒心。 亚历山大忘不了坤托临死前的样子,同时他想起了坤托临死前吩咐他找阿方索时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虽然后来见到了阿方索,可亚历山大又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转告给他。 “大人?” 对面的人见亚历山大沉默不语轻声提醒了一声。 想了想的亚历山大点点头,和阿方索相处的其实并不好,至少这个人的野心让亚历山大不放心,而且当初坤托的死也让他心里总是有着一丝警惕。 坤托是被人出卖和暗算的,这一点亚历山大丝毫不怀疑,所以哪怕他临死前要亚历山大去找阿方索,可亚历山大也没有就那么随便的找上门去。 而且让他庆幸的是,幸亏没有这么干。 “我会去拜见主教大人的,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完成教皇陛下给我下达的任务。” 亚历山大的话让西西里人的神色变了,主教的邀请当然不能和教皇的任务相比,而且之前已经听说他居然可以觐见教皇,这已经足有让西西里人不敢再只把他当成当初的灯塔守护者。 看着愈显谦卑的西西里人,亚历山大为自己的狐假虎威感动好笑,不过哪怕是借用亚历山大六世的坏名声,他也不会轻易去赴这个约的。 只要想想那个神出鬼没的克立安,亚历山大就觉得还是谨慎些更好。 远处的街上出现了几个骑兵,其中保罗·布萨科的身影让亚历山大脸上露出了微笑,阿格里人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赶到了罗马,虽然到了地方之后所有人都立刻累得摔倒在地再也不愿意爬起来,但是亚历山大知道,这样的一次行军对他们来说是多少的重要。 即便一路上有人掉队,但亚历山大并不在意,他已经感觉到经历过长途跋涉的阿格里火枪兵们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如果说从阿格里到罗马的那段经历是让他们从一个个的农夫变成士兵,那么从桑尼罗到罗马的跋涉,正让他们从和当下大多数一样的雇佣兵,向着能真正吃苦的常备军变化。 远处已经传来了略显急促的马蹄声,两个西西里人闻声回头看去,几个骑在马上的火枪兵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看着他们,亚历山大的手始终按着剑柄,哪怕已经确定对方是什么人,他依旧不敢大意。 “大人!”跑在最前面的保罗·布萨科迅速来到亚历山大面前,随着腰间的马刀拍打着大腿发出声响,他飞快的跳下马。 “我的猎卫兵,”看着这些卫兵亚历山大先是一笑,然后他再次望向那两个西西里人“告诉主教大人,我会在适当时候去拜访他。” 西西里人微微开口,可最终默默低头行礼而去。 看着西西里人的背影,亚历山大心中忽然想起了坤托临时对他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从此以后,那高贵的冠冕将会留存……”亚历山大在心中自语,然后抬头望向远处的罗马城“可是,为谁留存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那个人? 亚历山大站在斜靠在床上沉睡的索菲娅面前,也许是在做着吃什么好东西的好梦,索菲娅的嘴巴微微呡了几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那样子就好像是护食的猫。 沉睡中的少女很没有睡相,整个身子随意的摊在床上,两条手臂松松的摆放在身子两边,因为过于雄伟,即便是因为平躺而略微下沉的胸部也依旧显得鼓鼓的。 索菲娅的腰上盖着条毯子,两条漂亮的长腿就隐在毯子下面,不过从那隆起的形状上,亚历山大还是能猜到那种让人心头火撩般的情景。 看着把头歪在一边,头脸都埋在浓密的漆黑发卷里的女孩,亚历山大笑着微微弯腰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似乎感觉到什么,索菲娅的头摆动了一下,同时她的一条手臂横过来压在自己的胸口上,那样子把睡衣带起的小小波澜让亚历山大险些失去理智。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我的小妻子。”亚历山大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然后直起身看向床边桌子上的短弩。 一直以来亚历山大就很注意关于那具短弩的来历,只是让他失望的是除了坤托,他没有再见过有人使用这样的武器,哪怕是克立安没有见他用过。 亚历山大拿起短弩仔细看着,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这具短弩不但做工精良,甚至在这个时代堪称精细,除了无比坚固,弩身上的一个很小的绞轴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它让使用者可以用比平时省力得多的方式迅速上弦。同时在弩尾上伸出的来一个小小支扣甚至可以在不考虑隐蔽完全裸露在外时,在上面直接扣上好几支弩箭,这样不但可以大大节省时间,更可以让一个娴熟的射手在很短时间内发挥短弩的巨大威力,甚至即便是在很近距离的战斗中都可以从容使用。 亚历山大早就知道这柄短弩的威力,而且也曾不止一次的依靠它摆脱危险,甚至就算是送给了索菲娅,这柄短弩依旧帮助他们度过了很多难关。 但是让亚历山大真正关注这件武器的,并非它展示出来的威力,而是它背后隐藏的秘密。 自从离开西西里之后的种种经历让亚历山大似乎都快忘记那些事情了,但事实上他没有一天忘记,特别是在去桑尼罗的半路上从那些莫名其妙的袭击者身上发现他穿着修道袍的画像之后,他就知道圣赛巴隆修道院的事,可能最终会要被人挖出来了。 乔迩·莫迪洛,这个名字听上去是那么陌生,更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亚历山大却不能不承认,他现在能拥有现在的一切,全都是因为这个名字。 乔迩·莫迪洛已经因为发疯被修道院关进了地牢,而当初坤托去圣赛巴隆接乔迩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亚历山大一直在想这件事。 很显然坤托和修道院长决定让他顶替乔迩,欺骗所有人的举动是很冒险的,一旦被发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实在难以想象,可他们还是那么做的,所以这说明他们很清楚如果让别人知道那个乔迩·莫迪洛已经变成了个疯子,可能麻烦会更大,所以他们宁可找一个人冒名顶替也要掩盖下去这件事。 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才不担心身份被揭露,因为肯定有人更怕这件事被揭出来。 真正让亚历山大在意的,是究竟是谁暗算了坤托。 即便是在最后时刻,坤托依旧让他去找当时身为巴勒莫司铎的阿方索,这说明坤托对他是信任的,而那句亚历山大并没有替他带到的话,显然是这一切的关键。 也许就因为他没有把这句包含着重大秘密的话告诉阿方索,所以后来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变化,而是继续向着某些人设想的那样发展了下去。 乔迩·莫迪洛是莫迪洛伯爵的妹妹乔治安妮与卡斯蒂利亚前任国王恩里克的私生子,只这一件事就足以能让很多人掉脑袋了! 莫迪洛伯爵的野心之大让亚历山大有时候觉得这个人生在这个时代未免有些可惜,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也只有这个时代,才会产生这样的野心家。 西班牙的最终统一,奥斯曼对欧洲长达近两个世纪的攻伐侵略,即将来临的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出现,还有在遥远的欧洲东边随着莫斯科公国的崛起,第一位沙皇会在几十年后诞生。 而在更加遥远的大洋的另一边,一个全新的,刚刚被隐约窥视到的新世界的神秘面纱才掀起那轻轻的一角。 这一切都是在这个时代之前孕育,然后在这个时代当中产生,这么一想,亚历山大忽然觉得莫迪洛的野心不但并不荒诞,甚至完全变得有实现的可能了。 只是现在,亚历山大隐约感觉到在莫迪洛试图一步步实现他的野心时,似乎有什么人也正紧紧的盯着他,而且从一开始关于乔迩·莫迪洛的秘密似乎就已经被人发现。 而让亚历山大在意的,除了究竟有谁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外,还多了一件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否已经被人发现的担忧。 床上的索菲娅喉咙里又发出毫无意识的咕噜声,看着为了让躺得更舒服随意扭动了几下身子的女孩,亚历山大轻轻弯腰在她温暖柔软的唇上亲吻一下,然后伸手把毯子向上拉了拉给把她因为扭动已经露出的小肚子盖上,然后悄悄退出房间。 走廊一处凹陷进去的阴影里,一个卫兵听到声音微微探出身子,看清亚历山大后就又悄悄缩回身子。 看到那几乎和四周的昏暗融为一体的阴影,亚历山大满意的点点头,自从出现乔安娜遇刺的事件后,纳山就命令人对整座马力诺宫搜查了一遍,在波西米亚人近乎粗暴的把整座宫殿都拆掉的一番折腾后,他们很诧异的在马力诺宫里又发现了两条密道。 之前因为蒙泰罗枢机的司铎与面具人先后出现在密道里造成的怀疑,随着这几条密道的出现变得毫无意义,虽然司铎出现的未免太过凑巧,但是很显然令马力诺宫并不可靠的漏洞让司铎有了很好的借口。 所以当亚历山大知道这一切后,他唯一能做的除了又让人重新查看了一遍整座宫殿,特别是一些往往会被人忽视的地方再次确认是否还隐藏着密道之外,就是他改变了宫里卫队的巡视方法。 除了正常的巡逻之外,亚历山大特意安排了几处暗哨,这种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想到过的警戒方式让纳山很惊讶,不过在经过几次试图侵入马力诺宫,却连续被隐藏的暗哨发现迅速发出警号之后,纳山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方式的确安全了不少。 只是亚历山大知道如今的这些暗哨也只是稍具雏形而已,距离那种真正能够起到发现敌人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还有着很大的差距。 “慢慢来吧。” 亚历山大心里这么想着,不过他知道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而有些显然是不行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前面,看到从乔安娜房间里走出来的纳山,亚历山大慢慢走了过去。 纳山摸着翘起的胡子,他先是向后面索菲娅的房间看了看,然后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来和我喝一杯。” 亚历山大没说什么而是跟在纳山身后顺着楼梯走下去。 站在大厅里,纳山举起酒瓶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抬头看向四周。 “你知道发现了几条暗道吗,”纳山问了一句,不过他显然并不是想听到答案所以自顾自的说下去“总共4条,就在这座房子里面发现了4个暗道的出口,而且有1一条已经老得没人能猜出是什么时候建的了,也许比这房子还要老。你觉得这样的地方适合索菲娅继续待下去吗?” 亚历山大默默听着,他知道纳山从没停止过想要把女儿带走的想法,哪怕一直在尽量帮助他,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吉普赛人就愿意把索菲娅留在他的身边。 “这可真是一座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城市,而且我们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要知道我还没从在一个地方待过那么久,哪怕是在波西米亚王宫里也一样,只要可能我总是会离开一段时间,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我会觉得自己好像要发霉了似的。” 纳山的抱怨让亚历山大有些无奈,不过他却能理解吉普赛人这些话的意思。 自古以来吉普赛人就是在不停迁徙中度过他们一生的,甚至迁徙已经成了证明他们人生的一种方式,即便是几个世纪后这种习俗也不会改变,他们就如同他们那神秘古老的祖先一样,从不知道那里来的过去,一直向着不知道那里去的未来不住迁徙,直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索菲娅也会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吗?亚历山大心头闪过这么个念头,然后就被他立刻把这个令人不高兴的想法压下去。 “我需要你的帮助。”亚历山大轻声说。 “你要干什么?”纳山先问了一句,然后他开始用手指卷起了唇上上翘的须尖“要不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做一件事,而你答应我让我带索菲娅离开。” “别想!”没有丝毫犹豫,亚历山大直接拒绝了纳山的诱惑“索菲娅是我的妻子。” “如果我把所有波西米亚骑兵都留给你呢,”纳山忽然问“我离开的够久了,得回到王后那里去了,而且我觉得楼上那位王后也不再需要我了,”纳山说着向楼上瞥了一眼“那女人这次是吓坏了,她现在谁都不相信,看来爱情毕竟不如性命要紧,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对她有什么想法了,也许很长时间里那个女人连生人都不想见呢。” 纳山的话让亚历山大皱起了眉,他并不在意纳山提出的波西米亚人,事实上虽然波西米亚骑兵的确一次次的给他带来了足够多的帮助,但是他却很清楚以他现在的能力是不可能养得起那么多波西米亚人的。 除了那些已经在阿格里获得了土地的波西米亚人,纳山后来招募的波西米亚骑兵实际上还是一群雇佣兵,而这些雇佣兵不但会浪费雇主的大量钱财,更重要的是他们永远只是“雇员”。 永远不要指望“雇员”能把雇主的生意当成自己的生意,这才是亚历山大从一开始就决定宁可把土地分给那些最初得到的波西米亚人,也不愿意花钱雇佣他们的原因。 阿格里人是他的士兵,最初的波西米亚人是他的士兵,而后来纳山带来的那些骑兵即便再勇敢擅战,也不属于他。 “帮我做事,我付给你报酬,”亚历山大说“但是索菲娅不可能在这些条件之中。” 纳山默默看着亚历山大沉吟一会,然后无所谓的灌了口酒:“好吧,看在钱的份上说说你要干什么。” “帮我杀一个人。”亚历山大把声音略微放缓,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决,看着纳山等着他的回答。 “哦,你要杀个人,”吉普赛人略感好奇的打量着亚历山大,虽然之前他也因为亚历山大杀过人,更亲眼过他自己杀人,但是不知怎么,吉普赛人觉得当说出这句话时,亚历山大的神色似乎和以前很不一样“告诉我谁这么倒霉,放心为了索菲娅我也不会拒绝你的。” 看着之前还说看在钱的份上,接下来就又说为了女儿的吉普赛人,亚历山大多少感到有点无语。 “准确的说我并不希望这个人死,”亚历山大慢慢的说“而且我也不认为你能杀死这个人,我要的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人面临危险就可以了,而且我也不希望你遇到什么危险,毕竟对方太重要不是随便就能杀死的,我可不想索菲娅没了父亲。” “哦,那可真是要谢谢你的关心了。”纳山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然后又仰头灌口酒“说说那人是谁吧。” 亚历山大身子向前微微探出,在纳山绷着嘴皱着眉险些要把他推开时,他在吉普赛人耳边轻轻说出了个名字。 “什么?!”纳山眼睛突然睁大惊讶之声脱口而出,然后又赶紧伸手捂住嘴巴,脑袋晃来晃去的看看四周的确没人之后,才放下手咧着嘴角不可思议的小声问“你没说错?确定是那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卡里波的风浪 天空中传来闷闷的雷声,在这样一个冬日会有这样大的雷鸣,让很多人不由抬起头用迷惑的眼神看向头顶。 乌云密布,似乎每块大块铅云后面都孕育着巨大的风暴雷雨,只等着雷鸣闪电划破云层,就会有倾盆大雨迎头而下。 一个老人有些艰难的在略显陡峭的礁壁上走着,虽然从海上吹来的风随时都可能把他吹到甚至卷下礁崖,但是他依旧顽固的不住蹒跚前进,直到来到一处很陡峭的断崖前。 断崖下的巨浪不住拍打漆黑的礁石,掀起的浪头砸在坚硬的石头上顷刻间碎成无数白色泡沫掩盖住整个礁面,随后就有飞快的顺着礁石间的空隙漏进下面已经被海水千百年腐蚀镂空的空洞,然后再涌动着向海中退去。 老人身上披着件很厚实的修道袍,站在峭壁上看上去就好像一只不停煽动翅膀的蝙蝠,当他小心翼翼的站在崖边向下看去时,他头上的帽兜被吹落,露出了一颗如同常年缺水的干瘪橘子般的苍老头颅。 “就是这,可怜的莫迪洛就是在这没的性命,”老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他的手不停的抖动着,不过这除了因为他已经太老了,更因为他的内心里一点都不平静“上帝原谅我的罪过吧,我已经够老了,很快就要去见上帝了,莫迪洛你愿意原谅我吗?” 老人摸索着试图坐下,可当他摸到地上坑洼不平的石头时,却好像被火烧到似的猛然缩手,然后后退两步。 “没错就是这,那个坤托在这打碎了可怜的莫迪洛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他可真是心狠手辣。” 老人不停的自言自语,然后他终于勉强拄着拐杖坐下来,眼神迷茫的看着远处起伏跌宕的海面。 圣赛巴隆修道院长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处断崖了。 开始他很害怕这个地方,因为在这里他不但亲眼看到,而且参与了一场可怕的谋杀。 所以修道院后墙外的这处断崖成了修道院长最害怕的地方,他甚至一度不愿意从靠近这处断崖的墙下走过。 但是渐渐的,这种畏惧变成了一种令他难忘的折磨,每天他都会不由自主看上那堵墙,想象着那天深夜在墙外的断崖边发生的那一幕。 直到有一天他好像经受不住某种诱惑般的悄悄来到了这处断崖前,看着那嶙峋陡峭的断崖和下面起伏汹涌的海水,修道院长觉得自己在那一刻被魔鬼诱惑了。 从此之后,修道院长就会时不时的一个人来到断崖边,一次又一次的回忆当时的情景,甚至要强迫自己坐下来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喉咙呼吸那腥咸潮湿的海风,似乎想要从其中分辩出那丝他永远完不了的浓重血腥味道。 特别是每到这种天气的时候,修道院长就会想起20多年前同样这么一个阴云密布的冬日发生事情。 “你就是在这样的一天下午被送到圣赛巴隆的,”修道院长低声对着一块凸起的礁石说,其实那天夜里漆黑一片又是那么惊慌,他并不记得乔迩·莫迪洛是不是就倒在这块礁石边上,更不记得被他每次都无比畏惧的那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究竟哪块才是杀死莫迪洛的凶器“当时的你才这么点,”修道院长抬手比了比,然后用力拉紧了身上的袍子让自己暖和些继续絮叨着“当时你长的就像个天使,虽然知道你是个私生子,可没有人不喜欢你。” 院长呵呵笑着,灰白的眉毛随着被冻得发紫的脸颊不住颤抖着,他觉得冷得受不了就站起来绕着礁石开始疯疯癫癫的跑动起来,可没跑几步就歪倒在石头上,然后他又立刻惊恐不安连滚带爬的离那礁石远远的,瘫坐在地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你知道的不是我要杀你的,”院长的声调含糊,他盯着礁石不停的反复辩解着“你知道你是被魔鬼附身了,你是个疯子没人喜欢疯子,把你送来的人也不会希望20多年后见到的是个疯子,所以你死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院长不住喘气,他费力的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脚下无力有一次摔倒,不过他最终还是小心的站起来,看着不远处断崖下的海面,院长吸了口气,然后小心的走到崖边向下看去。 即便是白天,下面看着漆黑不清的,可以隐约看到的随着海水起伏不停隐没的狰狞暗礁时隐时现,即便是一个活人从这里掉下去也很难逃脱被那些暗礁石棱撞得粉身碎骨,更何况是个在之前就已经被人用石头砸碎了脑袋的人。 “你死了吗?”修道院长喃喃自语,过了一会他摇摇头“不,你没死,你跟着那个坤托去巴勒莫了,所以乔迩·莫迪洛还活着,对,你还活着……” 修道院长如同自我催眠似的不停低吟着,过了还一阵他好像对自己满意了似的发出声古怪笑声,然后慢腾腾的开始往回走。 一阵很大的风声从海上吹来,修道院长被风吹得打了个趔趄,他头上帽兜一下挡住了他的头脸,在胡乱扯下帽兜之后院长不由回头向着吹来那股劲风的海上看了一眼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 原本就阴沉沉的远处海上,这时已经黑乎乎的一片,孕育着巨大暴风雨的云团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仪式,随着一道道闪电穿透云层,大片大片从天而降的暴雨穿透云层,夹杂在同样忽然变得更激烈的风浪中由远而近的向着海岸边逼迫而来。 而在远处海面上,正有一条船被卷入这片狂风巨浪之中,随着海面上掀起的波涛上下起伏,高耸的船头时而下沉时而高昂,船身在不住的左右摇摆中好像随时都会颠覆沉没似的。 “可怜的家伙,也许真的需要上帝才能保佑他们了。”修道院长并没有如平时那样尽一个虔诚的神职人员的本分为那些船上的人向上帝祈祷帮助他们,而是用一种带着悠悠然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就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的向着断崖后面走去。 海上的那条船依旧在风浪里不停的挣扎,虽然离岸边很近,可这段看上去并不遥远的距离却因为海面上天气的忽然变化变得遥不可及,风帆虽然被海风吹的完全鼓胀起来,但是巨大的风势却把这条船吹得东倒西歪,甚至船头还不不住扭动,似乎正在被拉扯得远离岸边。 “掌好尾帆!”站在甲板上一个把自己用绳子绑在个把手上的老水手不停的吼着“加把劲别泄气,我们很快就能冲出去了,前面就要到港口了。” “这暴风雨来得太突然了,也许上帝不想让我们上岸呢!” 一个水手脚下踉跄着大声喊着跑过来,他一头撞在老水手身上,可不等他开口道歉已经被老手水揪着衣领推搡开。 “也许上帝不想让你上岸,可肯定会让我去的,”老水手喊了一句后扭头看着远处高高的断崖上那座修道院“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你听说过上帝会不让谁回到自己的家里吗?” 说完,老水手张开手对着岸上大声吼叫起来:“卡里波,我回来了!老乔尼尼回来了!” 风浪继续肆虐,但是那条船却始终顽固的对着卡里波港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忽然出现的暴风雨终于随着阵阵飓风夹带着大片雨水向岛上的内陆奔去后,摆脱了风浪纠缠的大船缓缓的行驶在已经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的海面上,向着卡里波港的方向缓缓前进。 “终于要上岸了,我现在唯一想干的就是上岸之后好好喝上一杯。”一个水手疲惫的斜靠在船帮边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 “而我找个漂亮女人睡一觉,”另一个水手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满是猥亵的笑容,不过他刚龇开满口黄烂的牙齿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接下来却看着岸上站直身子摘下了头上的帽子“上帝原谅我,那有座修道院。” “你居然在神圣的修道院附近说这么下流的话,赶紧去祈求上帝的宽恕吧,否则可能这辈子也别想和女人睡觉了。”旁边的同伴大声讽刺着,引起了四周水手们的哄堂大笑。 “乔尼尼,这修道院叫什么?”那个自觉闯了祸的水手有点心虚的问“也许我应该贡献一笔钱买个赎罪符来给自己赎罪是吧,告诉我这有卖赎罪符的吗?” 乔尼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船帮边用手肘撑着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岸上眼睛显得很清楚的修道院,从船上甚至已经可以隐约看清修道院面向大海的一边那由巨大石块堆垒起来的高大石墙顶端的高低崎岖。 “那没赎罪符,那是座真正的修道院,里面的人都遵守着最严格的本尼迪克教规。” 乔尼尼的话让那个水手显得有些沮丧,甚至还有点畏惧,长期在海上生活的人,面对可怕的大自然,往往因为那种对天地力量的畏惧来自上帝或是任何神秘力量的惩罚。 看着同伴沮丧的样子,乔尼尼呵呵笑笑,然后不再理会转过头去看着岸上的圣赛巴隆修道院。 “那里的确没有赎罪符,不过有其他更能让人感兴趣的东西。”乔尼尼发出嘴里低声嘀咕。 就在这时,后面甲板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着一声吆喝,水手们立刻纷纷聚拢过来。 一个男人走上了甲板,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暴风雨,但是这个人身上的衣服依旧显得十分整齐干净,似乎之前根本没有受到暴风雨的影响。 休伯特·范·格罗宁根脚下稳健的走在甲板上,看到远处的海岸和随着绕过海湾已经隐约可见的港口,低地人的脸上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 然后他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一个男人。 这是个有着黑发黑须的男人,他的衣着很奇怪,很宽大的两边衣襟相互免在一起的上衣,配上下身两条肥大裤腿把上衣套在宽大腰带里的裤子,还有一根比他的头要整整大出一圈的包头巾,而在这身打扮的外面,则是一件质地华丽,镶满了金线的萨巴列大氅。 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方人的打扮,一个来自地中海对面奥斯曼贵族的穿着。 这从他用来固定包头巾的绿宝石可以看出来,从他腰带上挂着的弯刀刀鞘上华丽的花纹可以看出来,更可以从他双手十指上戴着的那些镶嵌着各种珠宝的戒指上看出来。 “欧罗巴,”那个东方男人略显古怪的口音听上去颇有种奇特的韵味,他的手始终不住拍打挂在腰间的弯刀,不过他的脸上没有畏惧或是警惕,而是某种很明显的兴奋和好奇“我的很多先辈曾经来过这里。” “我知道,”听着男人若有所指的话,休伯特·范·格罗宁根点点头,然后不动声色的说“我的很多先辈也曾经去过东方,甚至我家族里还曾经出过两位在圣地封爵的贵族。” 奥斯曼人的黑眸中闪过丝精光,不过他却并没有生气,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休伯特·范·格罗宁根。 “那么说也许我们的先辈们还曾经做过生意或者在战场上交过手,”奥斯曼人看着格罗根宁“不过这都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是我们来到了欧罗巴,至少我现在已经在西西里了。” 格罗根宁无声的点点头,他不能不承认这个奥斯曼人说的不错,如今的欧洲正面领着奥斯曼帝国的威胁,原本宽阔的地中海已经再也不能有效的保护欧洲,已经被称为伊斯坦布尔的那座伟大都城的陷落,预示着狭窄的博尔普鲁斯海峡已经不再被视为隔绝东西方的天然屏障。 这一切似乎恰好就如他身边的这个奥斯曼贵族所说,虽然多少个世纪以来双方相互征伐,互有胜负,但是现在是这个奥斯曼人以征服者的态度来到了欧洲。 而他,也曾经亲眼看到了奥斯曼人那近乎不可战胜的陆军和他们已经整装待发,随时会跨海而来的可怕舰队。 “希望你的这次旅行愉快,尊敬的阿斯胡尔克,”格罗根宁微微鞠躬“等我们在这个叫卡里波的地方修整之后,我们就去罗马,我只希望你这次为苏丹带来的是真正的和平。”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东方使者 卡里波城的码头依旧显得很忙碌,地中海温暖的气候让这里的冬天也不会过于寒冷,虽然当地人认为这个季节是一年中让他们最为难熬的日子,可与北方的陆地相比,西西里的南端其实要比意大利其他地方过得都更舒适些。 不过虽然依旧繁忙,但是和以往比却已经显出了不少的萧条。 很多人每当看向海上时目光中都会带着少许的忧虑,和尽一年前只是道听途说相比,如今卡里波人已经真正感觉到了来自遥远异国的威胁。 就在十几天前,一支威尼斯舰队曾经临时造访卡里波,虽然那支舰队数量不大,但是当听说他们是威尼斯人派出来,做为在地中海沿岸防范可能来临的奥斯曼人袭击的巡逻舰队之后,卡里波人算是真正意识到了危机。 那支威尼斯舰队很快就离开了卡里波,但是他们带来的影响和随后的种种猜测却给卡里波带来不小的震动。 奥斯曼人的舰队有可能会袭击西西里的传言让西西里最南端的这座港口小城陷入了不安和恐慌之中,与一年前完全是因为偶然就曾经引发了城里一阵骚乱相比起来,卡里波人这次开始真正考虑该怎么办了。 有人已经决定离开卡里波,因为依据传说,好几个世纪前萨拉森人入侵西西里时,卡里波就他们最早登陆的地方之一,然后西西里就开始了长达2个多世纪的异教统治。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留下来,不过他们也变得谨慎小心起来,卡里波城外山坡上已经荒废的了很多年的了望楼又再次被启用起来,而且不约而同的,之前很多会跑出很远到地中海深处去打渔的渔夫们变得谨慎了许多,虽然在临岸的浅海区打渔肯定收获不大,但已经很少有人会为了多赚点钱冒险到太远的地方去了。 而且卡里波的港口盘查也变得严了许多,为了防范可能是奥斯曼人的探子,收税官和治安官也尽职起来,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会被反复盘查,,对那些说不清自己身份的,卡里波城里不大的监狱会是他们暂时居住的好去处。 所以在这种时候当看到一个头戴包头巾,身穿萨巴列,腰间配着奥斯曼人特有的基利弯刀的男人出现在一条船的甲板上时,整个码头在那一刻就好像一切都瞬间凝固了似的,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甚至有人因为这个人的突然出现紧张得忘记了别人递过来的货物,任由东西落在地上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一瞬间卡里波港里的人们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呆呆的望向那个站在船边跳板上有趣的看着眼前一幕的奥斯曼贵族,然后人们的眼神随着他迈动步子缓缓向前,直到那双做工华丽,镶着繁琐花纹的靴子在跳板末端停住,然后靴子的主人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稳稳的踩在卡里波的土地上。 当那只脚落在地面带起隐约尘土时,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似乎都听到了靴子落地时发出的那令他们心灵震颤的沉闷声响,而事实上那个奥斯曼贵族在迈出第一步后的确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感受脚下的西西里土地给他带来的不同的感觉,然后他就迈出另一只脚,这时候这个人已经完全站在属于卡里波,也属于西西里或者说是欧洲的土地上了。 一个收税官舔着嘴唇站在原地,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象过如果一个异教徒站在自己面前时他会如何勇敢,甚至还想象过在与异教徒的战斗中他最后因为寡不敌众不幸被俘,然后在面对异教徒的拷打与利诱时却坚定不移,最终在他死的时候肯定是手握十字架高呼主的圣命不屈殉教,而他的死也肯定如那个法兰西的女骑士一般唤醒和激励了所有人,最终在他伟大形象的感召下基督世界战胜了异教徒,而他也因为勇敢忠诚与不畏死亡的伟大事迹而被教廷封为圣人…… 这样的幻想让收税官甚至一度暗暗期望奥斯曼人尽快打过来,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实现他那殉教封圣的崇高梦想,可是当一个真正的奥斯曼人出现在他面前时,收税官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两条腿不住的打颤,手里拿着笔的手因为颤抖在书写板上不停的敲着,留下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墨渍污痕。 “请小心点,那可是我的入关文书。”休伯特·范·格罗宁略带不满的提醒着眼前已经吓得脸色煞白,说不定下一秒就可能两眼一翻昏过去的收税官。 “摩,摩尔人,你的船上有个摩尔人!”收税官终于清醒过来,他几乎是吼着的对格罗根宁大叫着,然后他一下扔掉书写板,大声叫喊着向不远处的港口哨亭跑去“摩尔人,这里有摩尔人!” 格罗根宁有点无奈的看着收税官绝尘而去的背影,然后没过多久就看到几个举着明晃晃的刀枪的人影向这边奔来。 “你们的人就是这样欢迎谋求和平的使者的吗?”尽管那些人来势汹汹,但奥斯曼人却丝毫没有显出一丝惶恐不安,他慢慢走到一个同样脸色惊慌的工人面前,从他肩上因为慌乱而不慎撒出来粮袋缺口里抓了把小麦放在手里捻了两下,拿起一颗捏碎外壳放在嘴里尝了尝“这小麦不错,是新收的。” 说着他向远处一条靠在岸边的运粮船看了看,蓄着浓黑胡须的下巴动了动,露出个颇具意味的笑容。 “看来我们的确吓到了很多人,这些粮食就可以作证,不是吗?” 看着奥斯曼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格罗根宁面无表情的继续望向那些跑来的码头士兵。 他很清楚奥斯曼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对西西里,奥斯曼人并不陌生,在几个世纪这里曾经被当时还被称呼为萨拉森人的阿拉伯人统治着,长达近两个世纪的统治让这座地中海最大的岛屿留下了众多属于东方的印记,其中就有很多来自东方的农作物在西西里被推广种植起来。 所以只要稍微注意那些流传留下来的各种古籍文献,奥斯曼人就可以很轻松的知道西西里堪称是地中海上一座巨大的农作物乐园,这里的人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为粮食发愁,更由于气候原因,西西里南方的各地更不会轻易出现缺粮这种事。 而现在卡里波城却忽然出现运送大批新粮的船只,也许在其他人看来这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但是格罗格宁知道,身边的这个奥斯曼人却因为有着异乎寻常的洞察力,所以肯定已经从那条运粮船上得到了启发,发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那几个士兵虽然一开始很紧张,但是显然要比受了刺激的收税官好不少,所以当他们冲到面前时其实已经冷静不少,特别是当他们看到不但只有一个奥斯曼人,而且从他那稳健的气度上就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位身份不低的贵人时,那些士兵很理智的选择了先把武器收起来,然后才警惕的盯着这个异教徒。 欧洲已经有好久没有出现异教徒了,但是突然从东方出现的那个可怕的异教帝国的巨大身影如今正笼罩在欧洲大陆的头顶,甚至奥斯曼人的力量已经开始侵入希腊,而随着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被博尔普鲁斯海峡隔离开的黑海,正在慢慢变成奥斯曼人的内湖。 这些士兵当然并不清楚这些,可是对异教徒的畏惧这时候却在他们脸上坦露无疑,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看着面前这个衣着华丽的奥斯曼人,士兵们明显感到的却是说不出的压迫。 “不要无礼,除非你们想挑起一场战争。”格罗根宁大声阻止那些士兵“以上帝的名义听我的劝告收起你们的武器,否则你们就会因为冒犯苏丹的使者受到重罚!” “苏丹的使者?”一个士兵头领嘴里发干的应了一声,从那些从东方来的商人那里他听到过很多次这个称呼。 苏丹,一个令人生畏的尊称,是那些东方帝国的统治者。 而尽管历史上被称为“苏丹”的东方君主很多,但是现在只要听到这个尊称,能被人想起来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如今居住在那座伟大都城宫殿里的那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 继彻底覆灭了东罗马,征服了千年都城君士坦丁堡的伟大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之后,如今的奥斯曼帝国苏丹,是他的儿子巴耶塞特二世。 而眼前这个人,会是巴耶塞特二世的使者? 士兵们神色惶恐的看着面前的异教徒,他们知道如果旁边这个人没有撒谎,那么他们现在的确是正面临着一场重罪处罚的边缘,只要想想可能因为冒犯强大的苏丹派来的使者降下的罪名,这些士兵的神色就比原来变得更加紧张,特别是为首的士兵,他的脸上已经因为恐惧而泛起了绝望的青色。 “我是尊贵的,至高无上的,世间唯一与独享罗马至高称号尊荣的伟大苏丹的使者。” 奥斯曼人原本看上去很随意的脸上变得异常严肃,他的身子站得很直,原本就明显比其他人都要高些的身材因为有硕大包头巾的衬托,看上去就如同一个令人生畏的巨人。 当他高声吟念苏丹的那些尊称时,他脸上的神色是庄严而又凝重的,虽然他因为使用的是拉丁语听上去因为口音的原因似乎有些奇特,但是四周的人还是被他那种凝重庄严传染,以至有人已经不由自主的微微躬身,似乎随着他念出那一连串的称谓,那位远在地中海另一边千年都城里的苏丹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请,请原谅大人,我们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带头的士兵早已经收起武器,他神色惊慌的躬身行礼,然后又带着些许恳求的看向一旁的格罗根宁,他希望这个人能为他说上几句好话,否则他们势必会因为冒犯了苏丹的使者受到惩罚。 “我是霍阿桑·福尔迦齐·阿斯胡尔克,”奥斯曼人向那个士兵笑了笑,这个神情让那个人的心微微安定了些,能看到一张笑脸总要好些,而奥斯曼人继续说“我将在这里暂时停留,然后去罗马,所以我希望能在这里得到符合我身份的款待。” 士兵立刻发出“哦”的一声,他先莽撞的向这位尊贵的使者猛一鞠躬,然后就转身匆匆忙忙的向着远处跑去。 “这里的人都很有趣,”自称霍阿桑·福尔迦齐·阿斯胡尔克的奥斯曼人对格罗格宁说“你不觉得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你们那些传说中来自地狱的可怕魔鬼吗?” 奥斯曼人的话让格罗根宁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动,他的目光向已经跑得很远的那个士兵投去,随后转身对跟在后面的一群水手说:“好了去干活吧,我知道你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好久,所以等到把活干完之后你们可以在城里随便玩几天。” 格罗根宁的的话霎时让水手们爆发出了一片欢呼,他们一边大喊着“格罗根宁老爷万岁”,一边争先恐后的向船上奔去,开始抢着清理甲板收拾缆绳,那样子就怕格罗根宁会随时反悔似的。 “一群快乐的水手。”阿斯胡尔克看着那些一边干活一边大呼小叫的水手露出个笑容“也是群无耻的流氓,我相信只要给他们几个金币,他们就愿意为我的舰队领航到他们知道的任何地方,不是吗?” 格罗根宁看着阿斯胡尔克,他显然并不畏惧这位苏丹的使者,甚至眼神中还露出了一丝嘲讽。 “你认为奥斯曼人真的能征服欧洲?” “我记得罗马人是这么形容他们的皇帝的,他们说‘罗马皇帝与耶稣基督一起统治君士坦丁堡,皇帝就坐在基督的旁边’,”阿斯胡尔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改了个话题“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的苏丹独享那至尊的宝座。” 听着奥斯曼使者饱含隐喻的话,格罗根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船上走去。 甲板上,正等着的乔尼尼看到格罗根宁走来就迎了上去。 “老爷,我准备到城里转转。”乔尼尼开口说。 “怎么,想去散散心?” “不,这里是我的家,而且有很多有趣的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一章 卡里波的乔尼尼 在乔尼尼的眼里,霍阿桑·福尔迦齐·阿斯胡尔克是个很可怕的人,哪怕他有时候其实还是很仁慈的,但这个人却依旧十分可怕。 这从之前麻烦他的那些士兵已经被处死就可以看出来。 当卡里波城的官员们知道一位奥斯曼苏丹的使者到了卡里波之后,又是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立刻派出代表来见这位尊贵的客人,想要知道他有什么要求。 而阿斯胡尔克也的确有事要找他们,他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处死之前那些人人都认为已经获得了他原谅的码头士兵。 阿斯胡尔克的理由很简单,如果只是冒犯他本人,他可以因为仁慈而宽恕他们,但是冒犯了苏丹的使者,那么他们就必须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没有怜悯,没有仁慈,只有用死来赎罪的惩罚,这就是统治着庞大的奥斯曼帝国的苏丹令人生畏的威严。 那些卡里波的官员完全被奥斯曼人的可怕与强势吓到了,他们甚至连最简单的异议都没有提出,虽然在这座小城里处死人这种事情似乎有些太过分,而且还是一次处死几个,但是他们的确被吓坏了,以至所谓的反对和抵抗只象征性的坚持了几句话的功夫,就纷纷丢盔卸甲,唯一能从奥斯曼人那里争取的,只是希望那些人在被斩首而不是受到那些传说中令人畏惧到了极点的异教式死刑,否则这些人的灵魂将无法进入地狱。 那位收税官终于得偿夙愿了,他也和那些士兵一起被押赴刑场,可惜他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臆想自己成为上帝的殉道者和被异教徒迫害的圣徒时的自我牺牲上了,所以当听说要被处死时,收税官因为恐惧当时就昏死过去,随后当知道必死无疑后,在行刑台上这个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但是就如乔尼尼说的那样“这是个没有心肝的冷血异教徒”,阿斯胡尔克完全不为那些乞求他宽恕的人们所动,哪怕那些士兵的家人中有人哀求着跪在他住所的门外,但是他却丝毫不当回事,甚至还就着门外女人的哭泣声轻轻弹起了一首听上去颇具异国风格的乐曲。 这一切看在人们眼里,对那位苏丹和他的国家有了更新的印象,在夹杂着愤怒与恐惧交织的中,也让他们真正亲身感受到了来自奥斯曼人的威胁。 乔尼尼走在熟悉的街上,沿途总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因为见多识广在卡里波人眼中就是个能人,特别是当听说他就在那条载着奥斯曼使者的船上干活后,原本就很热情的人们几乎把他当成了个新鲜物儿般捧了起来。 人们争先恐后的来见回到家的乔尼尼,向他打听关于那个可怕的异教徒的事情,有关他的一切如今已经成了卡里波人整天议论的唯一话题,不论是不是亲眼见过他的,所有人都已经把他视为一个魔鬼派来的使者,而那个魔鬼如今正试图带着他的大军越过地中海,统治和血洗整个欧洲。 乔尼尼很有耐心,他一次次的告诉那些好奇的邻居和闻讯俄而来打听消息的城里人,他没见过那位被苏丹,因为那个人不会轻易离开他那座着名的大宫殿,至于奥斯曼人是不是整天用被他们抓住的可怜的基督徒的肉和血做为粮食,他因为同样没有见到所以说不上来。 至于那位使者,乔尼尼在很好心的提醒人们不要去冒犯他的同时,又告诉他们这个人其实脾气还算不错,而且很慷慨,如果不是身为使者必须保持应有的威严,有时候他甚至还“是个有趣而又富有同情心的真正的贵族”。 老水手圆滑的话丝毫没有能说服那些看到了好几颗血腥人头的卡里波人,相反人们对这个人更加畏惧了,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异教徒显然是个把杀人当成家常便饭的家伙。 终于打发走了那些人的乔尼尼没来得及歇一歇就从家里匆匆出门,他沿着小路向海边走去,走了很远之后就悄悄进了距岸边不远的一片树林。 这是片不显眼的树林,乔尼尼小心的走在里面,同时仔细辨认着方向。 那天夜里太黑了,乔尼尼也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有些匆忙,所以他只记得他把那个莫迪洛的身体拖上岸之后埋在了这片树林的大致位置。 至于为什么要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埋掉那个倒霉的修道士,乔尼尼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场谋杀,只是因为当时天太黑,他不能确定断崖上面那两个人做下这件可怕事情的究竟是谁。 “或者是不敢肯定。”乔尼尼嘴里低声嘟囔,他觉得自己其实是知道凶手是谁的,只是一时间不敢往那些地方去想。 乔尼尼停下来辨认了下方向,然后继续向前走,当他来到一处面向海滩的斜坡下后,他又仔细认了认,然后走动几块看上去略显突兀的石头前站住。 “就是这儿,”乔尼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记得自己那天夜里就是把可怜的莫迪洛埋在了这里,因为害怕下雨冲掉上面的泥土,他随便在附近找了几块石头盖在了修道士的“坟”上,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之后便于寻找“你在这睡的还舒服吗,修道士?” 乔尼尼蹲下来拍了拍眼前一块石头,他也说不好为什么当初要掩埋这个人,只是隐约觉得也许在将来什么时候就能有用,这么想着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个十字架。 这是掩埋乔迩·莫迪洛时乔尼尼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的,上面有莫迪洛的名字,看字迹也许还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乔尼尼把挂绳缠在手上,把十字架放在嘴边轻轻亲吻。 和很多水手一样,乔尼尼也很迷信,他坚信发现这场谋杀和让他选择留下这种种证据都是某种力量在暗示,至于这是来自上帝的启示或是什么神秘的预兆,他其实并不在意。 “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离开这里的,希望那时候你也能给我带来好运。”乔尼尼说完又拍了拍那块作为标志又暗喻墓碑的石头,然后站起来向着树林外那座叫做翠岭的小山看去。 从树林浓密的缝隙间可以隐约看到翠岭的山顶,圣赛巴隆修道院就建在那座小山上。 乔尼尼对修道院还是很熟悉的,以前他曾经不止一次给圣赛巴隆送过一些打来的鱼,他也还记得每次都要尽力讨好莫迪洛修士。 现在莫迪洛已经被埋在了那些石头下面,而乔尼尼也回到了卡里波。 不知怎么,乔尼尼忽然想起了那个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年轻人。 现在那个年轻人在那呢,那不勒斯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乔尼尼知道那个当初被他救下来的年轻人现在似乎成了个大人物,甚至那个很漂亮的波西米亚女孩好像也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就只有老乔尼尼还在海上为了过日子拼命,一边这么暗自抱怨,乔尼尼一边迈开大步穿过树林向着翠岭上走去。 和当初救下亚历山大时一样,翠岭依旧呈现出冬日里透着枯寂般的寒冷,远处海面上吹来的冷风让走在山路上的人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当走到一半时乔尼尼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舔着干裂的嘴唇,老水手不由回头向海面上望去。 “快到了。”乔尼尼给自己打着气,当他看到前面远远的一个拉着辆沉重水车的身影时他快走几步追上去。 “需要帮忙吗?”乔尼尼说着用力在后面推着车。 “谢谢,上帝保佑你好心人。”拉车的是个中年人,他回头向乔尼尼感激的点点头“你是当地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你不是卡里波人?” “不是,”中年人奋力向前拉着车“我一个多月前从克里特来,现在克里特不安宁,异教徒随时都可能会进攻那里,我害怕了所以带着家人乘船逃了出来,好在上帝保佑我们一家还算平安的到了卡里波,现在我为修道院干活,我的家人就在了城里,说起来这日子虽然没有过去好,可至少还算平安不是吗?” 中年人很健谈,也许是长时间在修道院压抑的生活让觉得有些受不了,一开口就说个没完,连一贯自然健谈的乔尼尼都插不上话。 “为修道院干活啊,”乔尼尼笑了笑,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希腊年轻人,就和他一样,这个人也是为了躲避奥斯曼人,不过很显然这人要幸运得多,至少路上还算平安“那么现在修道院长大人还算好吗,我是问他还健康吗?要知道我已经离开卡里波快一年了。” 听水手这么一问,中年人的脚下却是不由微微一顿。 “怎么,他不太好吗?”乔尼尼有点担心似的问。 “不,院长大人的身体很好,也许能活到80岁呢,我只是觉得他的精神似乎有点……”中年人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脑袋边转了转做了个手势“院长大人经常一个人待着,而且他好像不太喜欢我。”说着他有点的无奈的摇摇头。 “那可太糟糕了,”乔尼尼深表同情的附和着“我是个水手,我想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一座修道院就和一条船一样,如果船长不喜欢你那就太糟了。” 乔尼尼的话显然让中年人觉得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他立刻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心里的苦恼,从他的话里,乔尼尼很快就知道修道院长最近的情况。 “看来院长大人有心事,也许是担心奥斯曼人吧,”乔尼尼说着摇摇头“不过奥斯曼人的确来了,虽然只来了一个可谁知道以后呢。” “是啊,我听说了,一个奥斯曼使者。”中年人也满心忧虑的说,两个人都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间除了车轮碾压地面发出的咯吱声,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装满水罐的车子终于上了平地,圣赛巴隆已经就在眼前,乔尼尼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着这座坚固结实的石头建筑。 圣赛巴隆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但却是整个西西里南岸最早建起来的修道院,而且当初在修建的时候考虑到需要兼顾防御,修道院被设计得异常坚固,以至当初法国人占领西西里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的派人修缮这座修道院。 中年人拉着水车沿着修道院墙边的一条小路向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走去,乔尼尼跟在他后面。 见他跟来,中年人虽然回头看了看却没说什么。 那扇角门虽然低矮却很沉重厚实,当门被推开时,就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尼尼站在水车边看着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让他意外的是,没想到在略显昏暗的门内,有一个老人正站在那里。 “院长大人,”中年人鞠躬行礼,然后让到一边“您又要出去吗,今天好像有点冷。” “不论天气好坏这都是上帝的安排,”修道院长拄着手杖慢慢从暗处走出来“也许有时候坏天气还是上帝的恩赐。” “您说的对院长大人。”乔尼尼向着修道院长鞠了个躬“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院长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他脚下一顿,当看清乔尼尼脸时,他才像松了口气似的发出“哼”的一声。 “我记得你上次送鱼来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海上的日子过的怎么样?”修道院长随意问。 “谢谢您院长大人,”乔尼尼捧起修道院长的手亲吻了一下“都还好,至少这次我活着回到卡里波了。” “这是上帝的恩典,虔诚的祈祷一次吧我的孩子。”修道院长有些心不在焉的说完就慢悠悠的沿着墙边向远处走去。 看着修道院长最后消失在长长围墙尽头的拐角处,乔尼尼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沉思。 “院长总是这么出去到海边散布吗?”他看似随意的问。 “是啊,至少我经常看到他这样做。”中年人在乔尼尼的帮助下把水罐从车上搬下来。 “是吗,以前可没听说他有这个爱好啊。”乔尼尼低声嘟囔着。 章节目录 第一0二章 “箬莎宣言” 就在乔尼尼走街串巷的拜访“亲友”的时候,格罗根宁正陪着码头附近的住所里忙着处理一些事情。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有些还散落在地上。 屋子里时而传来杂乱的喧嚣,那是有水手从门外经过,更远处码头上繁忙工作的声浪也隐约可闻,一时间格罗根宁有种似乎是在家乡的错觉。 格罗根宁的家乡在北方遥远的北海岸边,作为一个低地人,他从小就生活在拥有着浓郁商业气氛的环境里,不论是他的父亲还是家族里的其他男人,格罗根宁几句就没见他们做过别的,包括几乎他所认识的所有人,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做生意就没有第二件事情可做了。 这样的环境长大的格罗根宁同样把做生意当成到他一生的目的,只是和其他人只关注金钱相比,休伯特·范·格罗根宁还关心其他一些东西。 为什么低地人虽然建立了一个看似强大的贸易联盟,却无法成为一个国家? 为什么他的家乡和很多其他地方的人们,不得不听从那些遥地方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国王和领主们的统治?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从懂事开始他就隐隐能够感觉到,似乎汉萨同盟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格罗根宁能清楚的察觉到那种差异,甚至不需要那些繁琐的枢机保镖他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其中令人担忧的那些变化。 虽然从很多文件和各种档案里就可以知道,汉萨同盟的衰落并非是现在才开始的,早在格罗格宁出生前的尽半个世纪前,汉萨同盟的处境就已经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市场的畏缩和来自东方地中海商路的有力竞争让汉萨同盟的日子变得越来越不好过,而让他觉得最明显的是在接手了家族生意之后的这些年来,似乎每一天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笑消息。 格罗根宁并不认为自己比其他人缺少做生意的天赋,相反,他不但是他的家族和所在商会,甚至在整个联盟的理事会里,都被认为是很有能力和希望的。 为此他很早就被推荐为本地商会在同盟理事会里的理事,而格罗根宁也没有让所有人失望,他干的的确优胜有声,甚至还一度把看起来正向着颓痿不堪一路滑去的市场带动得有了些许声色。 但是即便这样,似乎整个局势依旧已经不可挽回了,格罗根宁个人的努力不但没有起到作用,后来看似乎还成为了更糟糕的一系列坏事的引子。 在汉萨同盟最强盛的时候,这个完全由一群商人组成的商业同盟曾经依靠巨大的财富扮演过决定一个国家,甚至好几位国王和更多领主命运的角色! 很多国王都以能和汉萨同盟结交和保持良好的关系自豪,而且他们也不能不那么做,否则汉萨同盟就可以利用手中的财富让那些装腔作势的国王们明白一下在整个北海沿岸和低地地区,究竟是谁说了算! 那个时候的汉萨同盟是真正的欧洲北方的王者,甚至连神圣罗马帝国的的皇帝都不得不期望,用客气的对待同盟派来的使者换取汉萨同盟的好感。 可随着权力逐渐增强,那些君主们渐渐不再把这些早先只是靠打渔和贩卖杂货混日子的家伙放在心上了。 特别是最近这些年,随着汉萨同盟的力量逐渐被削弱,那些贵族们也变得越来越大胆倨傲,甚至有些地方的领主已经公然命令同盟派驻当地的代表,必须接受他们规定的各种苛刻条件和高得离谱的税收。 这让整个同盟都充满了不安,商人们感觉到了自己的地位正岌岌可危,可是却又因为许多年来出现的颓势而毫无办法。 格罗格宁的出现让人们看到了希望,当他依靠作为商人的天赋和异乎寻常的观察力几次做出颇为漂亮的决定挽回了不少局面后,同盟内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说,又一位伟大的如同当年的范·拉孔德一样的传奇人物诞生了。 但是格罗根宁自己却敏锐的感觉到,他所带来的少许改变不但没有让汉萨同盟从最近这些年的颓势当中摆脱出来,相反却引起了一下地方领主的注意。 这些领主显然是不愿意看到那些商人再次变得强硬起来的,所以就在几年前,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为首,一群北方的德意志君主们忽然纷纷给汉萨同盟下达了一个内容大同小异的命令,那就是强制命令同盟派驻各地的商会必须宣誓效忠所在地的君主,否则他们将会被赶出这些领地。 这个命令对汉萨同盟的打击是巨大的。 一直以来汉萨同盟就是因为有着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权利和凝聚力才能逐渐变得强大起来,以至哪怕是如今这种越来越难过的日子里,同盟内部也依旧是团结而统一的。 他们不会因为自己所在地的君主在交战就变得相互猜忌,更不用因为需要对领主们尽义务而不得不相互对立甚至变成敌人。 同盟的利益才是一切,正是因为始终遵循着这条最高法则,几个世纪以来汉萨同盟才得以能在与强大的地中海商人团体的对抗中始终保持不败。 但是现在那些领主们的举动无疑是在试图瓦解整个汉萨同盟,这不但在同盟中引起了巨大的不安,更是让格罗根宁意识到了某些无法忽视的变化。 很显然,已经逐渐变得拥有了权威的君主们不希望看到一个超然凌驾与他们之上,或者至少是个他们无法的掌握的商业联盟继续存在下去,特别是这个商业联盟又拥有着巨大得令人垂涎的庞大财富,这就让汉萨同盟完全变成了那些领主们眼中的肥肉。 格罗根宁希望改变这一切,他很崇拜传奇般伟大商人范·拉孔德,一心希望能成为他那种把同盟带向辉煌,以至可以一度与那些国王们分庭抗礼的传奇式的英雄。 为此格罗根宁带着大笔足够能收买世界上最贪婪的人的财富,开始了他的旅行。 凭借着长袖善舞,他成了很多国王宫廷里的常客,也成了让很多商人又爱又恨的传奇,他的生意从海上来,从河流上来,从陆地上来,只要能让汉萨同盟的金币砸开的大门他都要去尝试着打开,然后他结交的那些权贵也一次次在巨大财富的诱惑下,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顺利,远在低地家乡的同盟理事们甚至认为格罗根宁的这些行动就和当初凯撒征服高卢一样,让同盟看到了很大的希望。 但是只有格罗格宁自己隐隐感觉到了某种说不出的不安。 地中海沿岸依旧无疑是整个欧洲最富饶的地方,海上的每条船似乎都蕴藏着无尽的财富,无数人也还是怀揣着梦想奔赴地中海,希望能从其中找到那通向财富之路的机会。 可格罗格宁在这看似依旧一片欣欣向荣当中感觉到了一丝令他放不下的阴影,特别当他看着手里的那些资料时,那片阴影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甚至有些挥之不去的忐忑。 这些文件是花了几个弗洛林从港口官员那里买到的,这种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往往几个金币就能从那些港口官员或是其他什么人那里得到很多重要消息,甚至有时候一些权贵身边的人还会主动找他兜售,而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1493年,卡里波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进口的胡椒是120普顿,这个数字看上去并不大,毕竟和整个欧洲对胡椒的需求简直就是个无底洞相比,120普顿实在不算什么。 而就在今年,从亚历山大港进口的胡椒是不到100普顿。 是因为战争的威胁吗? 格罗根宁翻看了下以前的数据,很快发现即便是早年间君士坦丁堡陷落,整个欧洲都认为奥斯曼人会接着一鼓作气进军欧洲大陆的默罕默德二世时代,因为受到战争威胁而急剧下降的胡椒进口数量,也没有低于100普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卡里波的胡椒进口量正在萎缩。 而与胡椒相同的,则是一些其他香料与染织物的进口数量也略显减少。 这只是卡里波一处吗? 格罗根宁暗暗摇头,据他所知这种情况在其他地方也有所出现,虽然看上去这种变化并不起眼,而且也有着各自不同的原因,但是地中海地区的贸易正在以令人不易察觉的颓势却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曾经强势到令国王们都不得不俯首听话的地步,但是汉萨同盟上下都很理智的没有想过挑战地中海的商人们。 作为整个欧洲文明与经济的中心,地中海沿岸的那些城市有着不可辩驳的地位。 过去从没有人能够挑战这一地位,那么以后呢? 格罗根宁并不认为汉萨同盟能成为挑战者,而且他也并不认为地中海商业的下滑就一定是同盟的机会。 相反他有种预感,不论是因为战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地中海人变穷,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以前的我可不会这么多愁善感的同情别人,”格罗根宁自嘲的一笑,他当然并非真的为这些威尼斯或是热那亚商人的钱袋子担心,而是闻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好像要出现一些变化了。” 格罗根宁听说过关于新世界的传闻,在很多传说中新世界是个神秘的地方,更是人们追求财富的梦幻之地。 几乎可以铺满大地的黄金和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还有人们从未见过的珍贵果实,新世界就如同几个世纪前被人们描述成流淌着奶和蜜的东方一样令人着迷。 但是即便这样,很多人依然并不认为新世界会欧洲人有太多影响。 特别是那些最古老传统的市场和已经延续了十几个世纪的漫长商路,曾经在这些道路上出现过无数的奇迹之城,和创造了令人难以想象的无数财富。 新世界虽然令人神往,却太遥远了,充满危机的海洋,更是让通往新世界的道路变得吉凶莫测。 所以尽管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但是新世界的魅力依旧只是很多人眼中的梦想而不是现实。 格罗根宁却对那个遥远的地方感兴趣,他尝试去了解和发掘那个地方的秘密,同时也隐约感觉到大洋彼岸那片土地可能会给这个世界带来难以想象的变化。 又拿起一份文件仔细看着,格罗根宁试图从那些数字当中发现更多可以引起注意的东西,很快他就发现正如奥斯曼人之前说的那样,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西西里岛上的确发生了些能让人浮想联翩的事。 来自威尼斯的船只明显变多了,而且从船只数量增加,可来往货物却并没有太多变化的对比上,格罗根宁大约已经猜到那都是些什么船了。 “威尼斯人已经警惕起来了。”格罗根宁用力砸了砸自己的腿,相比北方凛冽的寒冷,地中海温暖的气候并没有让他感到太舒适,而且受伤的腿还因为空气中的过分湿润显得酸痛难受。 忽然,格罗根宁翻着大堆文件的手停下来,然后从其中迅速抽出一份仔细看起来。 文件上的内容并没有太多新鲜的,一份由某个那不勒斯商会发出的生意订单的入港税单,看起来利润也不算很高的采购羊毛和其他杂货的生意。 让格罗根宁注意到的这份订单上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在入港税金上的差异。 和其他船只按照整船水线深浅估算船税不同,这份税单却是把除了羊毛之外的其他货物单独统计,然后收的只是一笔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 作为一个商人,格罗根宁太清楚船税在一笔利润最多算是适中的生意中所占的重要性了。 这么轻微的税收会带来什么样的利润,格罗根宁也同样很清楚。 这绝不是省下一笔钱那么简单,而是能够让一个商人因为手里多了笔额外成本,在相同的时间与路线上,却拥有了比别人更多的机会。 而让格罗根宁注意的,是这份税单明白无误的记录下了所有征税条目,这就说明这绝不是一份私下交易,而是完全合法的。 怎么可能? 格罗根宁疑惑的反复看着这份文件,他告诉自己这应该是搞错了,但是直觉却提醒他这简单的税单背后可能有一些令人惊讶的东西。 格罗根宁想起了汉撒同盟早年间为了稳固内部,曾经推行过的同盟内的以货抵税制,不过因为各种商品在不同地方价值差距太大,最终这个抵税制不得不黯然收场。 抵税制吗? 格罗根宁有些疑惑的又看了看税单,却俨然发现除了某些特定商品,其他货物依旧被征收了很高的税额。 同时,税单上一个看上去颇为奇怪的印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充斥等边三角形中每条边的极致圆环。 这样一个简单图案似乎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围绕着三角形外边一圈字体隽永的手写留言却引起了格罗根宁的关注。 “以上帝赐予我们追求财富与幸福的权力起誓,我们将竭尽全力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拥有应该属于他的一切——科森察的箬莎·科森察。”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三章 助人为乐的乔尼尼 卡里波城虽然小,但是作为从古罗马时代就曾经担负监视东方威胁的前线,多少还是有些古代遗迹的。 霍阿桑·福尔迦齐·阿斯胡尔克就是住在这么个地方,城里最古老的一座建筑,市政宫里。 市政宫是早年阿拉伯商人花费巨资为自己建造的豪华庭院,有着典型阿拉伯风格的房子看上去和附近其他建筑显得有些不搭调,后来占领西西里的法国人曾经想要拆掉它,但是最终这里却成了历代卡里波官员办公的地方。 把阿斯胡尔克安排在市政宫也是没有办法,卡里波人对奥斯曼人的恐惧其实和对他们的好奇是成正比的,人们在忐忑不安议论这些东方征服者的同时,又抱着极其强烈的好奇心试图接近这个人,这让卡里波的官员们十分担心会出什么事,所以干脆就把这个奥斯曼人放在了市政宫,至少在眼皮底下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阿斯胡尔克对这样的安排毫不介意,除了他本人,和他一起入住市政宫的还有他的几个随身仆从,看着那些摩尔人或是黑人对他们主人恭敬谦卑的态度,即便是官员们也都不由自主的用充满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个奥斯曼贵族。 在卡里波人眼中,阿斯胡尔克就是个典型奥斯曼贵族的榜样,傲慢,自大,残酷无情却有透着让他们羡慕的奢华与优雅,所以每当阿斯胡尔克出现在大厅里时,看着这位在仆人们前呼后拥中走来的东方贵族,卡里波人虽然嘴里暗暗骂着“异教徒去死”,但是脚下却都不由自主的挪动步子,给他让出足够宽的道路。 阿斯胡尔克对这些欧洲人心口不一的举动并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卡里波只是他这趟长途旅行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歇脚点,只等着船只补充了足够的给养之后就立刻离开。 一个好像有点熟悉的身影远远出现,正穿过庭院的阿斯胡尔克停下来,他身边端着个矮凳的仆人就立刻把凳子放在他的身后,另一个仆人则把一个厚厚的绒垫铺上去,这样老爷坐下去时就不会觉得屁股下面硌得慌了。 这些举动当然再次引起了四周偷偷看着这一幕的卡里波人的暗暗感叹,人们不由对这个东方贵族哪怕一举一动中都透出的奢侈羡慕不已,不过阿斯胡尔克显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他向那个人看了看,立刻认出是那个叫乔尼尼的老水手。 乔尼尼是格罗根宁船上的水手头领,不过阿斯胡尔克倒是听说这个人以前有过一段不太光彩的经历,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几乎全世界的水手都有过不光彩的过去。 他注意到乔尼尼,是因为老水手行色匆匆,而且脸上挂着丝让人说不出来的神色。 兴奋,疑惑,好奇,还有少许的惊恐不安,阿斯胡尔克觉得这个人现在的表情未免太丰富了些,那样子即便是在大白天看着也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发憷。 果然,当乔尼尼站在一个市政宫的小雇员面前时,尽管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神色还是让对方有些不安。 “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多喝了两杯。”乔尼尼试图安抚下对方,不过看来不太成功。 “你上次说自己多喝了两杯之后就跑出去当佣兵了,然后过了快10年才回来,”那个人嘟囔着“听着我不想管你要干什么,不过别惹麻烦。”说着他抬起一只手挡在脸边小声说“那个人,就是那个异教徒他就在这。” 乔尼尼随意点点头,不耐烦的说:“我想看看一些记录,就是关于修道院人数的记录。” “你要看那个干什么,”小官疑惑的问。 “如果我说我要为每个修道士捐上一件修道袍,你会相信吗?”乔尼尼说着若无其事的把一个弗洛林放在了桌子上。 “看来你发财了,”小官随手把金币揣进口袋,然后转身离开没一会就抱着个大大的皮面夹子走了回来“上帝会奖赏你这份虔诚的。” 乔尼尼没有说话直接打开了夹子,开始仔细查看上面的记录,随着他粗大的手指在满显沧桑的纸页上划过,他的呼吸渐渐加重,最后他的手指停落在了刚刚不久前的1496年2月的栏目的两份记录上。 “主后1496年2月17日,乔迩·莫迪洛被取消修道士的资格……” “一个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年轻人被收留下来……” 看着这在同一天记录下的两行小字,乔尼尼的心不停跳着,他确定自己没有看到关于莫迪洛被注销死亡的记录,也没有看到关于亚历山大已经不再归属修道院的记录,可是他从与那个拉水车的男人的攀谈中可以确定,那个人从没见过一个叫乔迩·莫迪洛的人,甚至连修道院的地牢里管着这么个人都不清楚。 “也许……”想想修道院长有些古怪的举动,乔尼尼喘着粗气暗暗琢磨着。 那天除了见到两个模糊影子,黑乎乎的他什么都没看清,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搞清楚发生什么了。 乔尼尼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他只是有种感觉,似乎这件事背后藏着什么大秘密,更重要的是再次见到亚历山大后他惊讶与这个年轻人不但莫名其妙的成了什么灯塔守护者,身边还忽然多了个漂亮的让人妒忌的波西米亚女孩。 乔尼尼忘不了当初在那条驶往那不勒斯的船上他险些让索菲娅干掉的惊险一幕,虽然做为船主的格罗根宁的出现也让他吃尽了苦头,甚至险些被当成叛乱头子吊死在桅杆上,但至少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可随后再次听说那个年轻人消息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份又有了新的变化,他居然成了一位领主,即便是格罗根宁似乎也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这让乔尼尼在充满好奇的同时,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好奇之火就烧得更旺了。 他最终没有能抵抗住那种想要探究一切的心思,在去修道院打听了一番后来到市政宫,至于究竟想发现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乔尼尼认真的查看着记录,所以就没注意对面的那个小官忽然神色紧张,还暗暗对他打手势的样子,直到他眼睛余光发现身边多了个身影转头看去后,才看到阿斯胡尔克正站在旁边,笑眯眯望着他。 “老爷。”乔尼尼赶紧鞠躬,他隐约知道格罗根宁和这个奥斯曼人的关系并非只是简单船主与乘客那么简单“没想到见到您。” “我也很好奇你在看什么,”阿斯胡尔克随手拿过乔尼尼面前的记录看了看,同时轻轻念着“看得出来你们的修道院很愿意收留一些生活苦难的人,特别是那些从克里特来的。” 听到阿斯胡尔克意有所指的话,乔尼尼咳嗽了一声。 “我很好奇如果连这里都被我们占领了,你认为又有谁会收留你们呢?”阿斯胡尔克忽然问对面神色局促的小官,看到对方脸色霎时变白,奥斯曼人却微微一笑放下记录转身离开。 受到惊吓的小官显然把火气撒在了还想继续翻看记录的乔尼尼身上,他从桌子上抓起记录放回原来的地方,对引来了这通不快的老水手也露出了冷漠的神色。 乔尼尼却并不怎么在意,他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某些东西,至于是什么,却一时间还说不清楚。 也许该再回修道院去看看,乔尼尼心里琢磨。 想到船在卡里波不会停留很久,乔尼尼决定要尽快搞清楚那些让他疑惑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追着这件事不放,也许存粹是好奇,也许是因为内心里那丝掩饰不去的嫉妒,其实乔尼尼自己也说不明白。 不过格罗根宁却打乱了老水手的盘算,他让人把乔尼尼叫到住所,然后给他安排了份差事。 “打听这段时间里都有什么船经过卡里波?”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看在一小袋杜卡特面子上,乔尼尼还是决定先放下自己的事,完成这个任务。 要想搞清楚这些事其实并不难,特别是在有金币开路后,只用了一瓶烈酒,乔尼尼就在码头附近的酒馆里打听到不少事。 “那不勒斯?”“塔兰托?”“还有几条从热那亚来的船?” 虽然这些地方的船运来的货物似乎数量不大,可当听说这些船获得了很多免予船税的待遇后,乔尼尼也来了兴趣。 而让他更感兴趣的,是在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里,隐约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你确定吗,那些船都是合法的?”乔尼尼吐着酒气问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如果亚历山大在这里,他就会认出,这个人以前给乔尼尼当过伙计,甚至还曾经和乔尼尼一起救过他的命。 “合法的,”那个人喝了口酒盯着乔尼尼“我一直在码头上工作,最近这段时间有不少这种船从其他地方来,而且卡里波的船也在其他地方有这种好处,只是大家好像一开始都很小心,所以运的货也不是很贵重,大多数货物还是按之前那样上税的,这样如果出了麻烦也不会赔的很多,不过想想如果不出岔子一直这样下去,那些商人可是要发大财了,而且这对大家也有好处,至少买他们的东西比之前便宜了一些。” 乔尼尼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他不知道打听这些干什么,不过一想到那个贡布雷,他心里就有点觉得不舒服起来。 “老爹你当初应该带我一起走的,”那人忽然开口说“看看你现在吃的喝的,还有那个杜卡特,我想这段时间你在外面应该过的很不错。” “你这么认为吗,”乔尼尼随意摆摆手“这些可不是我的钱,我也只是为别人干活。” “那你可是真碰上了个好雇主,”伙计羡慕的舔舔舌头“老爹,其实那天我看到你们上船了,就是你和那个商人离开那天,当时我就想让你带上我,如果那样也许我也能用杜卡特请人喝酒了。” “如果是那样也许你已经死在外面了,”乔尼尼没好气的说“我也只是恰巧碰上那个人,至于后来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爹,你这就不对了,”也许是烈酒作祟,原本有些害怕乔尼尼的伙计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我看到了,除了那个商人,还有个人和你们一起走的,就是那个咱们从海上救上来的希腊小子吧,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和现在你打听的事有那么点关系吧。” 乔尼尼脸色沉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的,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那次旅行,特别是一想到在那个村子里见到坤托杀人的情景,他就觉得那是个大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关于贡布雷的那些事。 听到这个人的话,乔尼尼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丝阴沉。 乔尼尼自己对那个年轻人的事情感到好奇,但是他却不希望别人也同样抱着这种心思,因为他隐约能感觉到,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老爹,你现在是在和那个年轻人一起混事吗?”并不知道已经引起乔尼尼不快的伙计又喝了口酒,然后拍着桌子说“我真应该和你们一起去的,那个人现在可是位领主啊一定很有钱,对,很有钱,”说着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我想他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被我们从海里捞上来的,那样可是太丢领主老爷的面子了,为了这个你一定没少让他掏钱吧。” 看着伙计眼中露出的挑衅目光,乔尼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有些钱,”乔尼尼说着从口袋里又摸出个杜卡特慢慢放在桌子上“我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缺个帮手,你愿意和我一起干吗?” 看着桌上的金子,伙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一边不住点头一边把金币抓起来揣进口袋。 “那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干,”老水手说着站起来看着远处一个早已经看了他好久的女人“过一会你来找我吧,现在我的去安慰一下我那些可怜的小鸽子。”说完他又压低了声音“一个人来,别告诉其他人。” 伙计立刻用力点头,然后又举起了酒杯。 “多喝几杯,”乔尼尼的脸上笑眯眯的,可声音却有些冷“酒钱算我的。” 第二天清晨,一个坏消息在卡里波城传开。 有个年轻人头天晚上因为喝醉了,在经过一段木桥的时候不慎落水身亡。 听着码头上的人们议论纷纷,正在船上干活的乔尼尼低声嘟囔着:“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我可是为你解决了个大麻烦啊,你该怎么谢我呢。” 章节目录 第一零四章 三人行 霍阿桑·福尔迦齐·阿斯胡尔克在第二天很早的时候就出了门。 看到这位奥斯曼人出现,很多卡里波人就不由停下脚步注意着他。 必须承认,除了他的身份让人不能不注意到他之外,阿斯胡尔克本人也是个令人着迷的人物。 华丽的服饰,众多的仆人,还有那不经意间就展露出来的优雅举止,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甚至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早年间那些从东方逃来的东罗马贵族身上的痕迹。 那些人也都是那么优雅而富有魅力,即便是逃难也不能掩饰他们身上那种让欧洲人不禁自惭形秽的高贵气质,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对那些东罗马人,欧洲人总是抱着既轻蔑又愤慨的心思,在嘲笑他们已经变成丧家犬的同时,却又有意无意的模仿着他们的衣着打扮和那种根本无法模仿的讲究。 现在从阿斯胡尔克身上,卡里波人就感受到了这种特有魅力的影响,这让那些原本对这个奥斯曼人感动畏惧的女人们也不由动了心思,特别是当她们知道这个人还是个令人着迷的美男子后,很多女人甚至在琢磨着是不是找机会接近这个看上去神秘高雅的东方贵族,想想如果能与这么个异族男人有一段波折情缘,似乎也是段不错的故事。 不过阿斯胡尔克似乎对那些女人的殷勤不是很在意,他在头天礼貌式的拜访了卡里波城的几位高官后就回到了住所,而第二天他拜访的就是些不那么重要,却在城里同样肩负着重大职责的官吏和一些还算富裕的商人了。 按照阿斯胡尔克的说法,拜访这些人,是希望为将来奥斯曼人的商船能自由的来往于地中海两端时,提前了解到某些能够帮助他们的消息。 “我的确是苏丹的使者,不过我也为帝国的商人打听消息,回去之后他们会付给我足够多的报酬额,而我现在就可以付给你们提供消息的报酬。” 当奥斯曼人慷慨的让仆人把一个个装满金币的钱袋扔在对方面前时,那些卡里波人就很爽快的把他们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阿斯胡尔克想要知道的事情很多,卡里波人能告诉他的却并不多。 虽然是西西里最靠近地中海的一个港口,可因为偏僻并没有成为连接两岸的重要港口,不过阿斯胡尔克似乎也不在乎这些,他只是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就不停的在城里和各种各样的人见面,直到下午人们已经渐渐的对他喜欢在街上闲逛不那么在意之后,他才看似随意的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铺子。 这间铺子的主人是个犹太人。 和很多犹太人一样,这间铺子的主人也并不怎么受卡里波人的喜欢,犹太人都太精明,他们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就占了你的便宜,而你也许还在乐呵呵的觉得是件好事。 阿斯胡尔克走进铺子的时候,犹太人正坐在靠近墙边的一个满是格子的木柜前打磨一件银器,这件东西是他用一个很‘公道’的价格买来的,在经过一番精心打磨后,他相信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奥斯曼人高大的身影挡在店主面前时,犹太人不由抬起头,当看清眼前这人外貌后,犹太人先露出丝惊讶然后笑了笑。 “我听说城里来了个东方来的客人,应该就是您了,请问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阿斯胡尔克向身后摆摆手,跟着的仆人就立刻躬身退后,他们站在店门外恭敬的守在那里,一副随时准备听命进去伺候的样子,这引起了街上很多人的注意,不过因为之前每到一个地方都是这么副排场,所以人们除了觉得新奇并没有太过在意。 阿斯胡尔克走到犹太人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件闪着光亮的银器对着阳光照了照,然后赞许点点头。 “这是件不错的东西,应该能让你赚点钱,”奥斯曼人说着把银器还给犹太人,然后从宽大腰带的暗兜里拿出枚戒指递过去“我这也有件东西你给看看。” 犹太人有点迷惑的接过来,当他仔细看清戒指上的图案时候,原本永远挂着的那丝透着油滑精明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满脸狐疑的从阿斯胡尔克手里接过戒指,然后走到亮处仔细看着,在确认了戒指上的图案后他回头看了看阿斯胡尔克,然后左手拿着戒指,右手小心的捏住上面镶嵌的宝石边沿,微微用力一旋。 “咔哒”,随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戒指上的宝石被转得松动起来,犹太人又看了眼阿斯胡尔克,看到他微扬下巴似是在鼓励继续下去,犹太人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继续旋动。 随着宝石慢慢从纯金戒托上拿下,内凹平坦的戒托上一个新的图案出现在了犹太人眼前。 这是个很奇怪的图案,一副绞刑架,绞架上下垂的绳套显得很大,那个空空的绳套被染成了黑色,看上去就好像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在等待着有人用生命填满其中的空虚。 犹太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了,他好像有些无力似得坐下来,随手从旁边抓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才微微回过神。 “你要让我做什么?” “不,是这个戒指的主人要让你做什么,”阿斯胡尔克说“你们曾经发誓要听从戒指主人的命令,现在我带来他的消息了。” “是呀,我们是发过誓,”犹太人眼睛发直的看着对面墙壁点着头,然后好像要分辩似的继续说“不过那都是我的先辈了,连我的父亲那时候都还很小,那些人有些是我的祖父,甚至还有些已经是曾祖父了,所以……” 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的犹太人看着阿斯胡尔克面无表情的脸慢慢停了下来,然后他叹了口气:“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的,一切都因为我们是犹太人,所以我们就必须接受那样的命运,不论是你们还是他们,所有人都能决定我们的命运,就因为我们是犹太人。” 阿斯胡尔克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 “不,不是因为你们是犹太人,而是因为你们的先辈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奥斯曼使者冷冷的说“如果这里的人知道了你的那些先辈们当初在罗马人的都城被苏丹征服时做过的那些事,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对待你们,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他们知道你们曾经在罗马人危难的时候趁机大肆搜刮他们的财富,只为了酬金就愿意为苏丹的军队提供消息,甚至连君士坦丁皇帝的死都和你们有关,你认为会怎么样?” 犹太人脸色青白的看着阿斯胡尔克,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虽然那都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但是一旦当初那些秘密被发现,等待他的依旧是可怕的命运。 “你要干什么?”犹太人终于不再愤愤不平,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有些任命似的问。 “告诉我一些消息,我知道你肯定是知道的,还有把你能知道的那些人都告诉我,可能我会用得着他们。” 犹太人微微皱眉,他并非不愿意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告诉这个奥斯曼人,但是他却不太想满足他第二个要求。 “我们已经为你们做的够多了,”犹太人试图打动这个奥斯曼贵族“我们很多人在这里生活的很好,虽然有时候会遇到不顺心的事,但是他们已经习惯这里了,而且他们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当初发生过什么,求求你不要让他们再打扰他们了,做做好事吧。” 阿斯胡尔克浓黑的双眉皱了起来,他不习惯这种看上去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在他的记忆里苏丹的任何命令都是不允许有丝毫违逆的。 看到奥斯曼人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长刀的象牙刀柄,犹太人吸了口气紧紧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可能就要大难临头了,而且没有人可以救他。 不过想象中锋利的弯刀并没有砍下来,当他慢慢睁开眼时,看到阿斯胡尔克又拿起那件银器仔细打量着。 “我可以和你们做个交易,”阿斯胡尔克看着银器淡然说到“你们在这件事上帮了我,然后你们就自由了,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们,也不会有人揭发当初发生的事情。” “真的?”犹太人有些不敢置信的问,可看到奥斯曼人瞪过来的目光,他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当然,你是苏丹的贵族,一定会言而有信的。” 说到这,他看着阿斯胡尔克的目光已经慢慢变得冷静和算计。 “那么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关于一个人的消息。”阿斯胡尔克把银器轻轻摆放在犹太人面前“我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特别是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犹太人有些诧异的看着阿斯胡尔克,他没想到这个奥斯曼贵族大老远的跑到西西里来就是为了打听个消息,不过听到那个人的名字,犹太人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只是当阿斯胡尔克离开铺子之后,看着摆在桌上依旧闪着亮光的银器,犹太人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东西不是那么让他着迷了。 格罗格宁的船在卡里波港停留了天,在这两天当中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即便是那些当事人也无法说清楚。 港口官员只知道那个奇怪的船主花了不小的价钱从他们手里买走了大批货物进口的记录和各种税单。 卡里波人知道那个令人畏惧又充满好奇的奥斯曼人在这两天当中频繁拜访了当地官员,其奢华的排场和随便拿出手就让所有人叹为观止的贵重礼物,让这个奥斯曼人成了卡里波被谈论很久的一个话题。 修道院的那个杂役则知道一个当地人的老水手在这天里都来过修道院,这让他对这个老水手的虔诚印象深刻。 天后,格罗根宁的商船补足了各种粮水之后离开了卡里波,根据船主自己的说法,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那不勒斯。 看着逐渐远去的卡里波港,格罗根宁若有所思,冬日的余晖照在港口略显破败的房子顶上,虽然因为染上了一层金色略显华丽,但是却多少给人种夕阳落幕的感觉,格罗根宁觉得这似乎是上帝的某种启示,他回头向已经略显暗淡的东方看去,望着夜幕徐降的海面,格罗根宁不禁有种以后一切可能都要完全不同了的想法。 霍阿桑·福尔迦齐·阿斯胡尔克也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远方,和格罗根宁相反,他看的是西方,他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那正坠入大海的夕阳,望向那片还茫茫无踪的欧罗巴大陆。 阿斯胡尔克明白自己的使命有多么重要,甚至在没有离开意思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他就明白这趟旅行是否成功,也许会成为未来奥斯曼帝国至关重要的一件大事。 伸手了下宽大腰带上的一个暗兜,阿斯胡尔克深深的吸了口气,除了出使欧洲,他还另外肩负着一件更加重要的使命,而这个使命同样对帝国影响巨大,甚至按照临行前苏丹的吩咐,哪怕出使不利都并不重要,可那件事却是必须成功的。 乔尼尼正在船舱里带着人清理堆得到处都是的各种物资,根据格罗根宁的说法,离开卡里波之后他们不会再在沿途港口停留,而是要一直到那不勒斯之后才会上岸,所以船上已经补充了足够多的东西。 对那不勒斯,乔尼尼也不算陌生,很多年前他曾经作为佣兵到过那座城市。 也许在那就会遇到亚历山大,乔尼尼一边把袋粮食垒在墙壁上一边琢磨,这天当中他其实不止一次的跑到修道院附近,甚至还曾远远跟着散布的修道院长,看到他在那片断崖边徘徊不去。 “很多事也许到了那不勒斯就清楚了。” 虽然心里是这么打算,不过乔尼尼却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小心,否则‘酒醉落水’的可能就是他了。 庞大的盖伦船向着那不勒斯驶去,这一刻,即使是船上的人自己也并不知道他们的到来,会给那不勒斯甚至是原本已经纷纷扰扰的亚平宁半岛带去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零五章 波提科宫午后 波提科宫中,凯撒拿着一张纸正仔细看着。 他端详着这张纸上的内容已经很有长时间了,如果不是他的眼神说明他的确是在逐字逐句的仔细看着,也许会被认为已经走神了。 也许是时间太久,凯撒的这个样子终于引起了卢克雷齐娅的注意,她从正在逗弄一只鹦鹉前走开,有些好奇的走到凯撒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调皮的勒了一下:“在看什么,这么着迷?” “一件不那么让人着迷的事,”凯撒转过身溺宠的拍了拍卢克雷齐娅的脸颊“怎么样,希望我送你的礼物吗?” “很喜欢,”卢克雷齐娅回头看看站在精致的架子上的鹦鹉“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鹦鹉,特别是它很聪明。” “当然,这可是很值钱的,”凯撒边说边不动声色的把那张纸塞进衣兜,然后揽着卢克雷齐娅的肩膀向鹦鹉走去“我们来看看它有多聪明,能让我的妹妹这么喜欢,”说到这凯撒故意小声说“如果它真那么聪明我就要宰了它,我可不想因为一只鸟在你面前失宠。” “你不可能失宠的,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好的,”听了这话,卢克雷齐娅双手捧起凯撒的脸仔细看着他“有时候我就想,如果没有你们我可怎么办,所以我最感激上帝的就是把你们都带给了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凯撒原本随意的笑容慢慢淡去,脸上浮现出的是认真专注的神色“没有你可怎么办,也许那样这个世界真的完全不一样了,即便给了我教皇的宝座我也不会快乐的。” 卢克雷齐娅有些诧异的看着凯撒,说起来她从没见过凯撒这个样子,在她记忆中凯撒是迷人而高雅的,哪怕明知道他也许并不像在自己面前展现的那么光明磊落,但是卢克雷齐娅从不认为他或者她其他的家人做的是错的。 甚至就是她父亲那年轻的情妇,卢克雷齐娅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家人一般看待额,而茱莉亚·法尔内也的确让她喜欢,那个年轻女人甚至一度让卢克雷齐娅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个女人。 至于波吉亚家的其他人,卢克雷齐娅认为他们都是上帝赐给她最好的礼物,事实上正如凯撒说的那样,她同样难以想象如果没有了凯撒,乔瓦尼或是杰弗里会是什么样,这种可怕的想象甚至有时候让她在夜晚里莫名其妙的哭出声来。 “你真是该受到惩罚,”卢克雷齐娅用带着恼火的腔调拍打着凯撒的肩膀“你怎么可以说没有我的时候还能享受坐在教皇宝座上呢,我想那时候你应该是穿着最粗劣的衣服,永远光着脚走在石头地上,只有那样才能说明你是真伤心呢。” “对,的确应该是那样的,”凯撒很认真的点点头“我们是家人,所以我们不能失去彼此,否则一切真的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凯撒的话让卢克雷齐娅先是满意的“嗯”了一声,然后指着他的衣兜说到:“既然这样,你还不想告诉我那封信上都写的是什么吗,要知道我可是有权决定能留在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女人。” “这可不封情书,”凯撒笑了笑“其实这是件很不好的事情,我正在想该怎么办,不过你真不该听到这些东西,而且我保证你也肯定不愿意听。” 卢克雷齐娅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虽然始终被保护的很好,但是她多少还是听到些关于她的家族和家人们在外面的名声。 “答应我小心些,不要让自己受伤,”卢克雷齐娅再次捧起凯撒的脸仔细看着“我向上帝许过愿,希望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对,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分开我们。”凯撒轻轻点头,他在卢克雷齐娅的而头上轻吻了一下。 感受到凯撒的认真,卢克雷齐娅就高兴的咯咯笑起来,然后她拉着凯撒向那支全身披着绚丽多彩鲜艳羽毛的金刚鹦鹉走去。 卢克雷齐娅没有注意,凯撒的手探进衣兜,紧紧抓住了那封不久前由乔瓦尼派人给他送来的信。 那是封用来指控另一个乔瓦尼的告密信。 在这封与他的堂兄弟来往的信中,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毫不保留的表现出对波吉亚家的不满,而且他同样对自己的私生活感到愤怒,这位丈夫把他的妻子形容成一个外表天真,内里却放荡不堪的女人,甚至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对妻子与其家人关于亲密关系的种种臆测。 “我很难想象一家人的亲热应该是这样的,”信中这么写着“即便是作为兄弟也显得太过亲密了些,这种很不正常甚至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感情充斥在我生活当中的每个角落,我有时候会有整整一个星期见不到我的妻子,而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是那么快乐,好像一点都没有因为不在我的身边而有所失落,我不敢想象往往在这样的时间里会是谁填补了她生活中的寂寞,而据我所知每当这个时候,她的那几个兄弟总是会出现在她的身边,这其中甚至包括她的父亲。” 看着这样的内容,凯撒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他知道决不能让卢克雷齐娅看到这上面写的那些东西,否则他很难想象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听着卢克雷齐娅因为金刚鹦鹉学舌发出的快乐笑声,凯撒却在想着关于自己那位妹夫的事。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乔瓦尼·斯福尔扎这个人,凯撒觉得他配不上卢克雷齐娅,即便在当时看来和斯福尔扎家的联姻可以让他们的父亲得到足够多的好处,可凯撒依旧认为是委屈了卢克雷齐娅。 而后来一切证明凯撒猜想的并没有错,乔瓦尼·斯福尔扎并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更糟糕的是这场婚姻也没有让波吉亚家得到什么好处。 而且凯撒一直怀疑,斯福尔扎家那个厉害的弗利的母老虎在暗中搞鬼。 对斯福尔扎家的那个女人,波吉亚家一直是很警惕的,而且她也的确厉害的让人不安。 做为佣兵家族出身的斯福尔扎家,从一开始夺取了米兰公爵头衔那一刻起就被打上了僭主的标签,这让他们在很多时候和其他城邦的领主贵族们合不来。 无独有偶,和很多城邦家族一样,斯福尔扎家的人很抱团,又因为他们的出身,斯福尔扎家的每个人都如同刺猬般的不好惹。 当初亚历山大六世就是因为看中了米兰的斯福尔扎家这种似乎和任何人都合不来,特别是因为早些年与教廷关系恶劣,以至这家人在梵蒂冈几乎就是没朋友的。 亚历山大六世的打算和清楚,他觉得让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常年与教廷有隙的家族联姻,这样就可以跟容易的得到一个不容易被人收买的盟友。 可惜这个盘算现在看来是完全落空了。 乔瓦尼·斯福尔扎不但和波吉亚家不一心,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恨不得这家人彻底堕入地狱,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他的妻子。 凯撒觉得很愤怒! 或者说除了愤怒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其他感情! 每每想到信中那些充满恶毒的猜测,他就有种亲手割断乔瓦尼·斯福尔扎脖子的冲动! “也许乔瓦尼也会喜欢这个呢。” 卢克雷齐娅的声音打断了凯撒的沉思,他不解的看看妹妹。 “我是说我丈夫,”卢克雷齐娅忽然笑起来“我的家里有两个乔瓦尼,不过这也不算多,也许将来我还会给我的孩子起名也叫乔瓦尼呢。” 凯撒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不快,他这样子落在卢克雷齐娅的眼中,却边成了其他的意思。 “凯撒你不会嫉妒了吧,”卢克雷齐娅呵呵笑着“那我保证我的第二个孩子就叫凯撒,笑一下吧,其实你已经占了便宜,因为乔瓦尼有两个,他们只能一人分到一半,而凯撒只有一个啊。” 看着卢克雷齐娅愉快的样子,凯撒只能用无奈的笑容回应她。 他原本紧攥着那封信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当卢克雷齐娅再次说要让她的丈夫也看看这稀罕的动物时,他还点头表示赞同。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凯撒有些无奈的想,他不希望卢克雷齐娅在这件事上知道的太多,更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还有,乔瓦尼又是怎么得到这些信的? 一想到自己那个兄弟,凯撒心里就又浮起一丝阴郁。 凯撒并不觉得自己嫉妒乔瓦尼,他只是觉得也许他能更好的担任一位教皇国的军事统帅,而不是红衣主教或是枢机。 凯撒渴望能穿上铠甲,骑上战马,带领大军面对强敌,这让他很羡慕那个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 虽然身为红衣主教,但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却曾经带领军队驰骋疆场,这是凯撒一直渴望却不可得的。 而且也正因为曾经有过在战场上的经历,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在军队里拥有着梵蒂冈其他人所没有的深厚关系,也正因为如此,哪怕是亚历山大六世也不得不对他有所顾忌。 这种在军中建立起来的声望是独特的,绝不是只是靠黄金和美酒就能换取。 至少在同样拥有前面两者之后,拥有军队支持的一方总是占据更大优势。 所以当乔瓦尼派人送来那封信时,凯撒觉得那就好像是个挑衅。 是在告诉他最终让波吉亚家在历史上留名的,不会是他这个要一生穿着修道袍的次子,哪怕他将来有可能会成为教皇。 凯撒觉得心头很重,作为波吉亚家一份子,他珍惜和亲人们的每一刻,即便是乔瓦尼,他也愿意帮助和服从他。 但是乔瓦尼似乎并不这么想,他更希望别人眼中,他是波吉亚家子女中唯一被人记住的那个。 凯撒对乔瓦尼有些恼火,可现在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卢克雷齐娅与她丈夫的关系。 凯撒不知道卢克雷齐娅什么时候对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态度有所转变的,甚至还把他视为与自己一样的亲人。 这让凯撒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恼火。 卢克雷齐娅却并没有感觉到凯撒的心思,她从暖和的宫殿里走出来,踩着冬日午后略带些许暖意的阳光在波提科宫的花园里缓缓漫步,已经完全长成的身材被阳光投射在地上脱出条长长的影子,卢克雷齐娅就低着头每走一步都寻找自己倒影踏上去,可每次影子都会提前向前迈出一步“躲开”,这让远处的凯撒不由被她这有些天真的举动逗得发笑。 想要追逐自己影子,怎么可能会成功呢,凯撒心有所感的微微摇头,不过如果要踩踏别人的影子就容易多了,甚至不止是影子,连影子的主人都完全可以被踩在脚下。 凯撒这么想着就又望向玩得渐渐走远的卢克雷齐娅。 阳光下的卢克雷齐娅活泼得像个精灵,她不住的跳上跳下,有时候还掀起裙子让自己跑得灵活些。 每当这个时候她裙摆下那两条洁白的小腿就会露出来,虽然因为天冷冻得有点发红,但是在那双套在小棕色皮鞋里的双脚的衬托下,她两条光滑的小腿托着她轻盈的身子,就好像在花瓣上不住跳动的蜜蜂般来回荡漾。 凯撒的脸上不由又浮现出宠溺的笑容,虽然乔瓦尼·斯福尔扎的事情让他不快,但是看着这样的卢克雷齐娅,他就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凯撒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迈步向卢克雷齐娅走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个士兵从一个修剪整齐的硕大花冠后绕过来。 凯撒开始并没有注意这个士兵,但是当他继续向前走去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士兵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巡视花园,而是脚下笔直的向着正玩得开心的卢克雷齐娅走去! “小心!” 凯撒感觉到了危险,他大声警告同时脚下加快向着卢克雷齐娅跑去! 卢克雷齐娅被凯撒的呐喊惊得一愣,她抬起头疑惑的看向一边奔跑一边不停指着她身后的凯撒,然后顺着他的手势转过身。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抹被午后阳光映照得闪亮刺目的刀光! “不!~~” 凯撒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 章节目录 第一零六章 乱世将临 凯撒的吼声在花园上空回荡,他看到了刺客的弯刀掠过卢克雷齐娅的咽喉,也看到卢克雷齐娅的身子向旁跌倒,这一刻他的手脚变得彻底冰凉,甚至心脏都好像被揪住似的骤然停顿! 但是接下来卢克雷齐娅发出的惊恐的叫喊声一下子惊醒了他,他这时才发现不论是因为疏忽还是卢克雷齐娅在关键时候因为保命本能的躲闪成功,虽然惊险,但是刺客那一刀并没有砍中。 “来人!!”凯撒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他不顾一切的空手向着刺客冲过去,到了这时他才发现那个穿着卫兵衣服的刺客脸上戴着副只露出双眼的面具。 那个人在那一刀没有砍中后就没有再继续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惊恐万状的在地上不住滚爬的卢克雷齐娅,这时候的这位贵族名媛早已经没有了她那或是天真浪漫或是雍容华贵的气质,她的头发披散脸色煞白,甚至连裙子被地上露出的石头划破都顾不上,只是一边不停的惊恐叫喊,一边连跪带爬的向跑过来的凯撒扑去。 凯撒的喊声引起了波提科宫外卫兵的注意,随着杂乱人声迅速从四周传来,花园外人影绰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凯撒已经冲到了卢克雷齐娅的身前,然后不顾一切的把她抱在怀里双手护着她的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对面这个可怕的人。 看着那人手中娴熟摆弄的马刀,凯撒有种预感,这个人完全有能力在卫兵们赶来之前杀死他们。 “放过我们,”凯撒紧盯着眼前刺客的眼睛“只要你愿意,将来可以来找我,我会实现你的一个条件,我向上帝发誓说到做到。” 刺客微微摇头,好像对他这个誓言完全不以为意,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冲过来,而是向着远处已经最先出现的一个卫兵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忽然转身钻进了旁边高耸的树丛。 “哇”的一声,因为惊慌不住颤抖的卢克雷齐娅到了这时才哭出声来,她用尽全力抱着凯撒的肩膀不肯松开,同时把身子拼命往他的怀里扎“太可怕了,他要杀了我!” “没事了,卢克雷齐娅,我就在这儿,”凯撒同样紧紧揽着卢克雷齐娅的身子,而且不停的亲吻她的额头安慰着她,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那个人没想杀你,否则你早就死了。” “这太可怕了!”卢克雷齐娅一只手紧抓着凯撒的衣服似乎怕他消失,另一只手抓抱着自己的脖子“他直接砍我的脖子,险些把我的头砍下来!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凯撒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个刺客消失的方向,那片被他挤歪的树丛还在不停摇动,同时他也隐约听到先是一声呵斥,接着就是连续几声很短促的惨叫声传来,而且没声惨叫响起似乎距离都变得远些,很显然那个刺客正一路不停的击败拦截他的卫兵,直到最后没有声息。 凯撒的脸色是阴沉的,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畏惧还愤怒,或者只是纯粹的羞辱。 他,凯撒·波吉亚,教皇的儿子,巴伦西亚的大主教,而且很快就有可能会成为枢机,却不得不向一个刺客低头求饶,甚至为了保命向他许诺,这种巨大的羞辱让他在危机过去之后瞬间变得被愤怒充斥了整个头脑。 看着纷纷出现的卫兵,凯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白天混入了波提科宫,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刺伤卢克雷齐娅。 凯撒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因为如果是那样,他完全可以等自己靠近之后再从树丛后面出来,以那个人他几乎没有被阻滞就迅速击败卫兵逃走看来,他要杀死手无寸铁的自己是完全可以的。 那么说,他的目标是卢克雷齐娅?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凯撒稍微放松,反而感到更加紧张起来。 一直以来卢克雷齐娅因为没有掺进任何麻烦事,她都始终快乐的住在波提科宫里,也正因为如此波吉亚家的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不利,所以哪怕是教皇的女儿,对波提科宫的保护也并不是特别森严。 也许正因为这样,刺客才能顺利的混进来行刺,至于他明明有十足把握却没有动手,凯撒已经不愿意去深思其中的原因了,他只知道卢克雷齐娅的安全受到了威胁,正有人试图要伤害她。 “得离开这里。”想通这些凯撒忽然说。 “别走凯撒,别离开我!”吓坏了的卢克雷齐娅紧抓着凯撒的衣服“我好害怕。” “我是说我们都得离开这,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凯撒说着看看四周,似乎花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会有人突然跳出来刺杀他们“我们得去父亲那里,而且要尽通知乔瓦尼和杰弗里,让他们增加卫兵。” 亲情让凯撒在这一刻最先想到的是他的家人,他急匆匆的让卫兵保护着惊魂未定的卢克雷齐娅离开了波提科宫,同时命令手下给其他的家人送去消息。 当波提科宫里的人惊慌失措的时候,一个身影正迅速离开那座宫殿,他先是敏捷的越过宫殿围墙,然后迅速钻进了一片树林,在机警的甩掉了尾追的士兵后,这个人脱掉了身上卫兵的外衣,露出一件很普通的平民打扮。 他那柄锋利的马刀已经收进了一个看似用来装工具的木头盒子里,在摘下套头后,纳山那张略显黝黑的脸露了出来。 这时候的纳山看上去就好像个很普通的石匠工人。 在距波提科宫不远,就有一处正在兴建的恢弘建筑,这座建筑许多年之后将会成为梵蒂冈最负盛名的宫殿之一,里面将会摆放上波提切利,达芬奇,还有如今还在妈妈怀撒娇的小屁孩拉斐尔的不朽名作,而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是,这座宫殿里偏偏没有它的建造者米开朗基罗的作品,这就是梵蒂冈的教廷图书馆。 如今这座后来几经扩充最终成为基督世界最着名的宗教典籍藏书圣地之一的图书馆,还只是一片被到处挖得乱糟糟的工地,走在烟尘四起的工地边缘,一身同样灰尘的米开朗基罗满是土灰的脸上,却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看啊,这是一座图书馆,”如今还只是因为崭露头角而在罗马有了些名气的“小米”用兴奋的语气对旁边的亚历山大说“我真是没想到那位大人会这么看重我,要知道从他让我修缮大教堂那时候起,我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上帝眷顾了。”说到这,他似乎察觉到这话不妥,又赶紧解释说“我是说巴伦西亚大主教就好像是上帝派给的祝福天使,你能明白吗,他对真的很照顾。” 看着米开朗基罗那因为激动显得语无伦次的样子,亚历山大倒是能够理解。 在这个时代,再伟大的艺术家也需要能有贵人的支持,而这个时代的意大利,偏偏不缺的就是对一群对艺术近乎痴迷的权贵。 不论是波吉亚,斯福尔扎,罗维雷,或是已经被赶出佛罗伦萨正到处找人告帮的美蒂奇家,这些权贵家族都普遍对艺术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不管这种兴趣是真的喜好或只是附庸风雅,这些人的的确确都正在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支持赞助自己欣赏的那些艺术人才们。 正是他们这种不遗余力的慷慨支持,这个时代的艺术巨匠们才会充分发挥他们的特长,甚至有些人还可以借用对艺术创作的名义,从被压抑的思想桎梏中摆脱出来,开始追求自罗马灭亡之后千年来的第一次渴望获得新生的希望。 “这会是一座很了不起的图书馆,我相信将来它可以让我的名字被人们记住,”米开朗基罗依旧激动的发表着讲演,然后他很认真的看着亚历山大“不过这也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送给我的那些金币,我就不会到罗马来了。” “我相信如果没有我你也还是会到罗马来的,”亚历山大摇摇头,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没错,米开朗基罗的成功正是从罗马开始的,那么即便没有他,眼前的“小米”依旧会成为后来那位让人为之敬仰的艺术巨匠“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座图书馆虽然很壮观,不过这绝不是你所有成就的最高点,或者说只是个开始,你的成就一定会更大,等着你创造的奇迹也一定会更多。” 米开朗基罗有些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他能感觉到亚历山大说这些话时候那种态度并非客气,而是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这一刻他甚至有种眼前的年轻人似乎看到了他的未来的错觉,这也让他在听了这些话不由兴奋的同时,想起了另外一个始终怀着的念头。 “还记得我之前提的那件事吗,”米开朗基罗眼睛放光的盯着亚历山大的脸“我觉得你真的有一颗好像希腊神一样的脑袋,相信我你的这个外表太让人着迷了,我是说你的这个样子符合一个雕刻大师所要求的一切。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模特吗?” 亚历山大有点无语的看着面前眼冒金光一脸痴迷的“小米”,虽然知道他这个样子多少是又已经坠入了对艺术创作的痴迷当中,但是一想到后世流传的的关于此公似乎有些特别取向的传言,亚历山大的背后不由微微有点发凉。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个正在工地上溜达的“工人”。 亚历山大立刻找个借口摆脱了一脸痴情的“小米”,在穿过大半个工地后在稍远些的地方看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纳山。 “为什么要杀那个女人呢?”纳山有点不解的问“我不喜欢杀女人的,哪怕只是吓吓她。” “我也只是想吓吓她啊,”亚历山大对纳山的问题只是一笑,随后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真的要带索菲娅离开?” 纳山有点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之前他几次提出这件事,却都被亚历山大拒绝了,如果不是担心索菲娅会生气,他早已经打到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把女儿强行带走了,现在听他忽然主动问了起来,纳山不禁有点狐疑:“怎么,难道你愿意让我带走她了吗?” 亚历山大本能的摇摇头,可随即停下来望着纳山说到:“你知道索菲娅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纳山没说话,他也知道亚历山大并非要听到他的答案,果然亚历山大继续说:“她救了我,而且不止一次,在我眼里她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亚历山大看到了纳山眼中的疑惑,他知道纳山不可能明白自己这句话的意思,事实上除了他自己也没有人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丁超到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从只想尽量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到不得不主动卷入这纷纷扰扰的是非中,索菲娅是他这些改变的重要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原因。 在巴勒莫王宫的地牢里,当看到索菲娅即将受辱时,他用说出乔迩·莫迪洛的名字帮助自己两个人摆脱了当时的危机,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亚历山大已经知道自己没有了退路。 索菲娅,是他做出这一切决定的根源! “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亚历山大回头看看远处的台伯河,至于更远的罗马城则被一片片起伏的山丘遮挡住了“也许你带索菲娅暂时离开是对的。” “哦,是吗?”这个消息并没有让纳山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他那对精明的眼睛不住在亚历山大脸上打量,然后伸手捻了下胡子“那么说你是愿意让索菲娅走了,不过我想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小伙子别和我耍滑头,加杰人的小把戏我见的多了。” 亚历山大露出个苦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忽然这么没头没脑的答应下来肯定会引起纳山的疑心。 “罗马,可能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亚历山大无奈的说“我担心那时候会保护不了索菲娅。” “哦?”纳山皱了皱眉“我这次出来的确太久了,王后身边不能没有人,既然这样我会把索菲娅一起带走,不过这得要你自己来和她说。” 亚历山大默默点头,他知道这个还真是要由他自己来说才对,不过一想到索菲娅听到这个消息后可能会做出的反应,亚历山大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可是他知道必须这么做,想想随着1497年的到来,整个意大利可能会发生的那一连串的巨大变故,亚历山大就不禁暗暗惊心。 在即将到来的动乱中,他没有把握能保护好索菲娅,而一想到有可能会让索菲娅落入危险,他的心就不由连连抽紧。 但是,回到马力诺宫的亚历山大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对索菲娅说这件事,一道来自教廷的命令就把他再次召回了梵蒂冈。 只是这一次,见他的并非亚历山大六世,而是教皇身边那个叫诺梅洛的秘书。 而这位教皇秘书的第一句话,就吓人一跳:“年轻人,你麻烦大了!”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七章 年轻人,你麻烦大了 在亚历山大六世身边所有人当中,诺梅洛是个很独特的人物。 在担任教皇的私人秘书这一显赫职务前,诺梅洛是个并不起眼的小人物,虽然也曾经与很多权贵子弟一样在着名的博洛尼亚大学深造,但是出身阿拉贡落魄家族的诺梅洛实在称不上能有什么前途。 所以即便是诺梅洛自己也认为也许一生中最辉煌的成就就是成为某个小领主宫廷里的总管,或者如果上帝真的肯眷顾,会成为一位王国的宫相。 但是诺梅洛没想到的是,当上帝真的眷顾他时,赐予他的机会居然是成为亚历山大六世身边的秘书。 而诺梅洛能担任如此要职的主要原因,则是由于凯撒。 亚历山大六世在刚刚成为教皇之前,在他身边担任私人秘书的就是凯撒,在那段时间里凯撒为了保护他的父亲曾经一度形影不离,而后当确定父亲要角逐教皇宝座后,他和乔瓦尼不得不为这件事到处奔波,这时候就需要有个能信得过的人接替他在当时还是枢机主教的亚历山大六世身边的工作。 这个时候亚历山大六世注意到了诺梅洛。 当时的诺梅洛刚刚从阿拉贡老家来到罗马,依仗着作为同乡的一点交情,诺梅洛成为了当时身为亚历山大六世私人秘书的凯撒身边的一个跑腿。 亚历山大六世的眼光是很独特的,当凯撒不得不从他身边离开时,他选择了诺梅洛接替凯撒的职务,而凯撒也很愿意把这个手下推荐给未来的教皇,这不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情,凯撒都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而诺梅洛也没有让那对父子失望,他从开始就表现出作为秘书和助手所应该拥有的一切长处,甚至连亚历山大六世为了登上宝座拿出来的贿赂那些枢机的各种田庄房产的地契都由他过手交易,而从没有出过什么纰漏。 可以说亚历山大六世能顺利成为教皇,诺梅洛的功劳也是不小的,也正是从此之后,诺梅洛正式以教皇私人秘书的身份成为了梵蒂冈最有权势的人中的一个。 不过诺梅洛显然很谨慎,虽然可以说是教皇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但是他却很少真正在重大场合出现,而且即便是需要他出来的时候,他也永远站在教皇的身边背后,而从不主动抛头露面,更不会以教皇身边人的身份随意发号施令。 他这种谨慎态度不但获得了亚历山大六世的赞许,甚至连梵蒂冈的一些枢机和红衣主教也对这个人心有好感,因为他们知道以诺梅洛的身份,如果他真的要做“上帝代理人的代理人”,也并不是很难的。 可诺梅洛偏偏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他的这种谨慎小心即便是在面对波吉亚家的人时也从不懈怠。 在很多人想来,诺梅洛无疑与波吉亚家的人是很亲密的,毕竟他甚至已经算是波吉亚家族的一份子了。 但事实是除了亚历山大六世,诺梅洛与波吉亚家的其他人虽然关系亲密但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或者说永远在亚历山大六世能够容忍的范围之内与那一家的其他人相处,即便是推荐过他的凯撒,也没有能从诺梅洛这里得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而对波吉亚这一家子,诺梅洛是很熟悉的,他了解凯撒的野心,也清楚乔瓦尼与杰弗里的妻子桑夏说不清楚的暧昧,至于卢克雷齐娅与她同样叫乔瓦尼的丈夫之间忽冷忽热的关系,他也是一清二楚,可以说诺梅洛不但是教皇的私人秘书,也同样扮演着波吉亚的大管家的角色。 所有当看到忽然从波提科宫闯来,不顾一切近乎疯狂的凯撒后,诺梅洛意识到可能出大事了。 如果说有谁对凯撒·波吉亚真正了解,诺梅洛显然是其中一个,他很清楚这位在其他人眼里的花花公子其实有着多么宏大的野心,也知道他是的的确确想要把这个野心变成现实,所以在别人还在用各种绯闻议论凯撒的时候,诺梅洛却在认真的观察着这位教皇的爱子,同时也会不时琢磨该怎么和显然都不那么安分的一家人相处。 不过也正因为他了解凯撒,所以当他看到凯撒那近乎失去理智的样子后,才会感觉到事情的严重,而在听到卢克雷齐娅险些遇刺之后,即便是老谋深算的亚历山大六世也不由震动了。 而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诺梅洛听到了个名字——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之前卢克雷齐娅从来没遭遇过危险,即便人人都知道她是教皇的私生女,而且还受到诸多宠爱,但是却一直没有人动过要对她下手的主意。 哪怕很多人背后把她和她的兄弟们称为教会耻辱的象征,但是人们对这个只喜欢华丽衣服和热闹的舞会天真女孩,多少还是有些宽容的。 但是,这一切却随着几封告密信的出现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凯撒还对那几封告密信的来历感兴趣,那么现在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了卢克雷齐娅的安危上。 他从没想过居然有人在他面前行刺卢克雷齐娅,那可怕刀光抹过卢克雷齐娅修长脖子的瞬间给他带来的恐惧让他不但当时完全吓住,即便后来想想都因为恐惧和愤怒彻底失去了理智。 亚历山大六世也很意外,甚至愤怒。 他知道那些告密信是假的,可就因为知道这个他才觉得难以接受。 是谁在这个时候要忽然行刺卢克雷齐娅,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 这些念头晃过心头时,亚历山大六世忽然不想继续猜测下去了。 他只是对诺梅洛说了一句话:“这一切都是那个叫贡布雷的带来的,去找他。” 诺梅洛很认真的履行了教皇的意志,很快亚历山大就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当再次见到亚历山大的时候,诺梅洛用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很难想象一切似乎都是这个年轻人引起来的,虽然也清楚的知道他那几封所谓的告密信的来历,可正因为清楚这些,诺梅洛才会觉得这个年轻人惹的麻烦实在是不小。 “年轻人,你麻烦大了,”诺梅洛对亚历山大说,他并不介意把一些事情告诉这个青年,因为他知道要想让这个青年接下来老实的配合必须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因为你送来的那些告密信,有一个人刚刚陷入了危险之中。” “我想是卢克雷齐娅小姐吧,在来之前我已经听说了。”亚历山大平静的问,他说的是实话,关于卢克雷齐娅险些遇刺的事这时候已经在整个罗马传开,罗马人在意外之余也暗暗心惊,不知道因为这个波吉亚家会发起怎样的报复。 “传言这么快吗,”诺梅洛有点无奈的低语了声,然后看着亚历山大“你认为会是谁要行刺这么一个年轻单纯的女孩?” 迎着教皇私人秘书充满审视的目光,亚历山大稍微犹做犹豫,然后缓缓开口:“也许是某个不希望她妨碍自己的人,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她的单纯也许恰恰就是她致命地方。” “是这样吗。” 诺梅洛仔细盯着亚历山大,到这时亚历山大才注意到这个中年人有着一双灰色眼睛。 “你知道吗,我来自阿拉贡,”诺梅洛忽然如同聊天似的说“我的父亲是个酒鬼,家里值钱的东西差不多都让他换酒喝了,甚至连我母亲的嫁妆都让挥霍一空,这么一来我的两个妹妹不得不因为付不起嫁妆进了修道院。”虽然在这里停下,亚历山大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插话,果然诺梅洛接着继续说下去“我能在博洛尼亚大学上学,是因为我的家族早年曾经为波吉亚家效力,你知道一个没落贵族的子弟要想有个好出身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特别是现在我的地位,完全是来自我自己的努力而且我很享受这一切,所以我会尽所有力量保住这一切。” 诺梅洛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盯着亚历山大:“听着,我必须得做好一些事才能保住我如今的地位,否则很多人愿意接替我现在的工作,所以别让我为难。” 亚历山大无声的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人和他说这么多其实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我知道你在马力诺宫里的那个女孩,虽然她是个波西米亚人,可听说你很喜欢她是吗,”诺梅洛忽然说,他看到亚历山大的眼睛忽然一亮就笑了笑“不要紧张,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太冲动,现在告诉我你认为是谁要行刺卢克雷齐娅?”说着他随后又用重重的声调说“别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明白吗这很重要。” 亚历山大看着私人秘书的脸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到:“行刺卢克雷齐娅小姐的人,我想应该是试图从她的死里获得好处,否则不会有人愿意伤害她的。” 秘书点点头,似是对这个论断颇为赞许,然后他又继续问:“那么你认为又是谁能从这其中得到好处呢?” “根据之前我向陛下呈上的那些信件看,我想您已经猜到谁最有可能是这个凶手了。” 亚历山大的话让诺梅洛的脸色微微一沉。 谁会是试图谋杀卢克雷齐娅的凶手,只要没有人能被直接指认,那么所有人都有嫌疑,而如果以亚历山大的话为依据,诺梅洛觉得他其实指的就是某个人。 诺梅洛不相信亚历山大会蠢到连他之前那么简单的暗示都听不出来,可他居然依旧这么含糊其辞,这让诺梅洛觉得他不是太蠢就是胆子太大。 可不论是哪一样,诺梅洛都不喜欢。 “你这样可不太好,”诺梅洛盯着亚历山大“我记得那些信都是你拿来的,而且提出指控的的也是你,所以你认为自己难道和这件事无关吗?” 听着私人秘书干脆直接威胁,亚历山大的心却终于放下来了。 能这么威胁,其实反而说明他们并没有真的怀疑这次行刺和他有关,至少认为他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即便是纳山在听说他居然要行刺卢克雷齐娅的时候,也因为吃惊意外觉得他是不是疯了! 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小领主,居然要动教皇爱女的脑筋,而且还是想要她命的那种,即使是以胆大妄为着称的波西米亚人,当时看亚历山大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了。 不会有人想到行刺的主谋是他,而只要稍微了解那几封信来历的人,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乔瓦尼·波吉亚! 亚历山大六世会想到,诺梅洛会想到,甚至如果凯撒知道了那些信完全是乔瓦尼让人伪造的,也肯定会这么想。 诺梅洛知道亚历山大六世绝对不会相信乔瓦尼会这么干,即便是他也不相信乔瓦尼会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 但是凯撒呢? 诺梅洛知道凯撒的抱负和野心,甚至清楚他与卢克雷齐娅之间那亲近的多少有些异样的感情,正因为这样他不认为在听说了关于那些信件的真相后凯撒会冷静的面对这一切。 也许,这真的是乔瓦尼干的? 有那么一阵,诺梅洛脑子里不由闪过这个让他觉得可怕的念头,然后他竭尽全力把这个心思压下去。 “或者是写这些信的人。”就在诺梅洛琢磨是不是要让这个年轻人脑子清醒一下时,亚历山大终于继续说“那些信是斯福尔扎家的一个人某位大人之间的来信,似乎斯福尔扎家的人对卢克雷齐娅小姐当初的嫁妆一直没有能如期交付感到不满,或是对他们来说这段婚姻已经到了可以结束的时候。”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诺梅洛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他走回到桌前拿起那几封信看了看,然后递向亚历山大“这些信是你带来的,所以这一切麻烦应该由你来解决。” 亚历山大没有接那几封信,而是看着诺梅洛问到:“您是要我指控斯福尔扎吗?” 诺梅洛伸出手指挠了挠头顶上略显稀疏的头发叹口气:“我知道这也许对你不太公平,不过现在也只有你站出来才能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糟糕。” 说着私人秘书慢悠悠的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啊,年轻人,你麻烦大了。” 听着诺梅洛的话,亚历山大微微挑了挑眉梢。 章节目录 第一零八章 教皇 亚历山大六世一直在房间里默默等着,也许是察觉到教皇情绪不佳,仆人们都夺得远远的,即便是他身边最得宠的那个叫佩洛托·卡德隆的小伙子也很知趣的站在房间外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待着,只是当听到房间里传来声含糊的呼喊声后,佩洛托·卡德隆就立刻打开房门走进去。 压力上一世站在摆着一大堆盆盆罐罐的桌子前,这个桌子看上去像是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泛着异样味道的器皿,有些里面甚至还在冒着略带异色的烟雾。 教皇脸上带着个看上去封闭很严的面具,手上带着副一直掩盖到手肘的牛皮手套,身上一件很厚重的长围裙让他看上去倒像个屠夫而不是身份尊贵的罗马教皇。 见佩洛托·卡德隆进门,他就转身摆摆手做了个手势,让仆人为他解开身后围裙绑着的绳子,然后费力的脱下来。 佩洛托·卡德隆显然已经干熟了这活,他很熟悉的把围裙放在墙角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然后先打开了紧闭的窗户,然后才又回来帮教皇脱下头上那个同样封闭严实的头罩。 “这味道真的不太好。”亚历山大六世抽了抽鼻子,用力扯下手上的牛皮手套“现在让我们看看结果如何。”他说着拿起桌上一个透着暗红色的玻璃瓶摇晃了一下,然后走到靠墙边的一个装着几只兔子的笼子前,在水盆里轻轻点了几滴。 在兔子喝下水的时候,亚历山大六世始终认真的观察着,当看到原本活泼的兔子身子开始渐渐摇晃,最终好像完全支撑不住慢慢趴伏在笼子里渐渐陷入昏睡后,他才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瓶略显满意的点点头。 “今天的工作看上去还不错。”教皇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小心的把看上去显得色泽古怪的红色玻璃瓶摆放在了墙边一个有着很多格子的木架上,在这个木架上,已经摆满了各种样式奇特的瓶子,而里面装的有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看上去也都显得颇为神秘诡异。 佩洛托·卡德隆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每当教皇心情不好时都会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摆弄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甚至有几次他还看到过教皇亲自用锋利的刀子解剖一些小动物,这让佩洛托·卡德隆很害怕,而让他更害怕的就是木架上的那些装着各色液体的瓶子,因为他不知道那里面东西什么时候就会被用上。 做为教皇身边最受宠的仆人,佩洛托·卡德隆有很多“特权”,其中之一就是可以为教皇收拾他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而越是如此,佩洛托·卡德隆越是胆小谨慎,他知道如果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哪怕有一点点的消息泄露出去,等待他甚至是远在瓦伦西亚乡下老家亲人的,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诺梅洛的到来又让年轻仆人松了口,他知道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都没他什么事了,他只要小心的在房间外面等消息就可以了。 诺梅洛似乎有些受不了房间里还充斥的古怪药味,他走到窗边吸了几口,直到逐渐适应了之后才走回来。 “那么说,那个贡布雷愿意按我们吩咐的去做了?”亚历山大六世哼了声,他伸手捶打了几下因为一直弯腰低头显得有些酸痛的后背,坐下来看着站到面前不远处的秘书“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是的,陛下,”秘书微微鞠躬“他已经明确表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由斯福尔扎家的人指使的,而且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似乎也参与在了其中。” 听到秘书这么说,教皇却随意摆手阻止他:“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我们也都知道自己怀疑谁,可我真的不希望是那样。” 诺梅洛没有接茬,他知道这时候最好不开口,甚至如果能不在这里才好,只可惜他不是佩洛托·卡德隆,所以就不能像仆人那样趁机躲出去。 “乔瓦尼,”教皇的话吓了秘书一跳,不过好在他接下来说“我是说乔瓦尼·斯福尔扎,你认为他真的在阴谋反对我?反对他妻子的父亲和他的家人?” 诺梅洛想了想,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说的太多,不过他知道做为教皇的私人秘书,这是他的责任。 “陛下,我觉得斯福尔扎家从开始就对这这门婚事并不满意,”诺梅洛字斟句酌的说“他们当初之所以同意这桩婚姻,是希望能接着这个机会让他们的盟友西斯笃斯四世家族的人能重新成为梵蒂冈的重要人物,可这个愿望显然失败了。” 听着秘书的话,亚历山大六世皱了皱眉,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多少浮起丝阴郁。 罗马教皇西斯笃斯四世是亚历山大六世前任的前任,这位来自萨瓦的教皇是个对艺术有着执着喜好的人,在他任内不但修建了大量美轮美奂的教堂,更是以教皇的名义召集了大量工匠画家把带有古希腊风格的艺术之风带入了罗马,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西斯笃斯教堂,更是把这种让罗马人耳目一新的风格拉到了顶峰。 可以说,如今梵蒂冈教廷里充斥的对奢华与艺术痴迷的风气,很大一部分正是这位前任的前任培养起来的。 不过让亚历山大六世不高兴的并非这些,毕竟他自己也很享受这种奢华,令教皇不快的真正原因,是西斯笃斯四世的外甥罗拉莫?里阿里奥的妻子,正是乔瓦尼·斯福尔扎一个有名的姐妹,号称弗利母老虎的弗利女伯爵卡特琳娜·斯福尔扎! 这位弗利母老虎的名声是那么显赫,以致即便是贵为教皇,想起那个女人也不由微微感到头疼。 那是个以强硬,甚至完全是肆意妄为着称的女人,只要想想当初在听说西斯笃斯四世突然暴毙之后,这个正在罗马城的女人居然带领军队堵了梵蒂冈的大门,非说她丈夫舅舅的死是被人陷害,甚至叫嚷着要血洗梵蒂冈为教皇报仇,逼得那些枢机主教们团团乱转却又毫无办法,就可见这个女人是如何强悍嚣张。 更夸张的,还是这个女人当时居然还挺着个已经快要临盆的大肚子呢。 而即便是回到了她自己的领地,这个女人也是个令人畏惧的统治者。 和她相比她的丈夫完全是个温和的好男人,不但自家的什么事情都任由她做主,甚至连里阿里奥家族里的事务也都任由妻子出面。 而卡特琳娜·斯福尔扎也的确是个令人畏惧的女人,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却毫无顾忌的行使领主的权力,特别是在她丈夫罗拉莫后来不幸遇刺后,这个女人立刻毫不犹豫的起兵报复,然后用残酷得令人侧目的方式屠杀了暗杀她丈夫仇人的全家! 这种疯狂的报复举动彻底触怒了一些和斯福尔扎家有着很深仇怨的敌人,他们纷纷表示必须惩罚这个疯子似的女人,但是让人吃惊的是,不等他们有所行动,卡特琳娜·斯福尔扎却已经先发制人,然后就把那些只是嘴上痛快了一下的对手打得落荒而逃。 弗利的母老虎,这么一个女人实在是让人头疼,一想到这些,亚历山大六世也不由心头阴郁。 “斯福尔扎家的人希望重新扶植一个西斯笃斯?”亚历山大六世嗤之以鼻的哼了声,其实从答应联姻那时起他就猜到了那家人的心思,只是那时候的他也的确需要个强大可靠的盟友,而斯福尔扎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现在看来这个选择似乎有些错了。 “也许在别人看来有些可笑,可斯福尔扎家的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诺梅洛笑了笑,这在他来说是个很少见的举动“乔瓦尼,我是说您的女婿,似乎认为波吉亚家没能完成这个许诺,没有能让西斯笃斯四世的家族成员重新在教廷里获得重要地位,所以有所不满也就不难理解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了,”亚历山大六世又不快的哼了声,然后他缓慢的站起来伸手让秘书扶着自己向外面走去“知道吗诺梅洛,我一直希望卢克雷齐娅幸福,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甚至和所有波吉亚都不一样,她纯洁天真,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人没有受到过魔鬼的诱惑那就一定是她了。” 秘书默默点头,他知道教皇如今的感慨只因为即将做出的决定,很显然也已经下定了决心。 而他只要小心的听着,准备忠实的执行教皇的命令就可以了。 果然,亚历山大六世轻声说:“去吧,告诉那个贡布雷让他做好自己的事,让他去揭露斯福尔扎家的阴谋,至于起乔瓦尼,”教皇顿了顿,他的目光投向前面好像在琢磨该怎么开口,然后他轻轻的说“这件事让乔瓦尼去做吧,这一切都是由他开始的。” 诺梅洛点点头,到了这时他已经明白教皇的决定是什么了。 “那个贡布雷……”亚历山大六世轻轻的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吗?” “那个青年人很聪明,”诺梅洛说“他很清楚该说什么。” “哦,那就好,”亚历山大六世点着头“诺梅洛你是知道的,我只希望波吉亚家的人将来有一天不会被人忘掉,在我之前已经有过太多的教皇了,但是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家族能够被铭记的都太少,我不希望那么快就被人忘了。” “您一定会成为一位令人难忘的教皇,其实您现在所做的一切已经足以让您被后世铭记了,至少没有人能像您这样能够裁决整个世界的所有权。” 听到诺梅洛的话,亚历山大六世不禁一笑。 对于裁决葡萄牙与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王国之间关于殖民地所有权纠纷那件事,亚历山大六世把其视为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伟大杰作之一。 依靠教廷的深远影响和教皇的无上权威,亚历山大六世把整个欧洲之外的世界作为战利品用一条教皇子午线分配给葡萄牙与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这件事曾经让他的威望一度无人能及,俨然成为了世界实务的仲裁人。 而教皇子午线的确立,也让亚历山大六世变得野心膨胀起来。 他渴望获得比调停裁决两个国家更大的权力,甚至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建立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教皇国。 而他希望帮助他实现这一愿望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乔瓦尼和凯撒。 可是现在,亚历山大六世忽然发现,自己原本寄予厚望的两个儿子,却让他变得越来越不认识了。 “我要去看看卢克雷齐娅。”亚历山大六世忽然说,虽然注意到秘书刚一开口却又沉默,他却没有理会的继续先前走“我的女儿现在一定很害怕,我必须守在她的旁边。” 诺梅洛看着显得有些固执的教皇背影,然后不动声色的向旁边跟上来的佩洛托·卡德隆小声吩咐:“去告诉掌仪官,请等待的摩尔多瓦特使原谅,因为临时有事召见只能暂时取消了。” 仆人机灵的点点头立刻转身离开,而这时亚历山大六世已经走到了门口。 “诺梅洛,”教皇向后面有些远的秘书叫了一声,看他走近就用略显忧虑的声调说“我担心的是卢克雷齐娅会伤心,告诉我诺梅洛,你认为她爱乔瓦尼吗?” 秘书沉吟着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的说:“卢克雷齐娅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她爱所有她认为值得爱的人。” 听着这似乎等于没说的回答,亚历山大六世却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 “我不相信乔瓦尼会干那种事,”他忽然坚定的说“这一切背后一定有人在搞阴谋,不论这个人要干什么,诺梅洛我要你把他给我抓找出来。” 私人秘书缓缓点头,他并不觉得这件事很难,毕竟刺杀卢克雷齐娅能得到好处的人并不多。 那就先从那个贡布雷开始,诺梅洛心里琢磨着。 章节目录 第一零九章 被……卖了 公元1496年的最后一天,又下起的一场很大的雪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的不平常。 天还蒙蒙亮,不远处的教堂里传来的钟声就惊醒了有些贪睡的索菲娅,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索菲娅恼火的从鼻子里发出几声闷哼,然后双手堵在耳朵上把头在枕头里揉动几下准备继续睡一会,但是那钟声却始终没完没了,而且更糟的是,除了附近这座教堂,稍远些的其他教堂里也在不停的敲钟,这让索菲娅都快发疯了。 索菲娅终于忍耐不住的从床上爬起来,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皱着眉毛看着窗外。 然后她似乎听到闷响,回头看去,亚历山大推门走了进来。 让索菲娅有些意外的是,今天的亚历山大穿上了件看上去颇为华丽的衣服。 除了里面一件雪白的衬衫,和下身一条合体的裤边镶有繁琐的金丝花纹的长裤,在他上身外面还罩了件暗红色丝绒外套。 外套显然是按照亚历山大的身材精心裁剪的,所以即便没有那条黄金色的编织成麦穗状的腰带,整件外套也显得很贴身,看上去把亚历山大虽然结实却并不粗犷的身型完全衬托了出来。 外套很长,下摆的底尖几乎快到膝盖了,恰好和踩在地毯上的一双高筒靴的边缘等齐,如果不是迈步,反而轻易看不出裤子上的花纹。 他的头发显然刚刚洗过,略显潮湿的几抹发丝搭在额头上,看上去倒好像显得有些调皮。 索菲娅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看着站在门口的亚历山大,她原本因为恼火睁得很大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新月。 索菲娅觉得这个样子的亚历山大很好看,甚至如果不是他那张脸带着明显的棱角,她甚至觉得站在床前的这个男人有些“漂亮”了。 吉普赛男人是不能接受别人说他漂亮的,否则轻则打一架,重了可能就会动刀子。 他们可以穿的很好看,也可以戴上耳环,但是这一切却必须要显得有男子汉的气势,而现在的亚历山大让索菲娅想起的是那些她见过的城里的花哨贵族,只是虽然这个样子在纳山看来也许不太讨喜欢,可索菲娅却从心里觉得很“漂亮”。 看着亚历山大绕过床来到另一边,索菲娅的脑袋就随着他的脚步微微转动,当看到他站在床沿前时,她就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望着她的亚历山大。 “该起床了,我的小妻子。”亚历山大看着被她紧抱在怀里有点变形的枕头多少有些妒忌,他能想象那种柔软的碰触所带来的感觉,这让他不由伸手抓住索菲娅怀里枕头,慢慢从她手里拿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索菲亚的眼神中露出了询问,不过她没有坚持,而是任由亚历山大慢慢拿走了枕头,然后任由他的双手轻轻穿过腋下,在她的后背合拢。 这么一来索菲娅整个上半生完全被亚历山大抱在了怀里,然后她感觉到略带寒意的一只手越过她的臀部滑向大腿。 索菲娅的呼吸不由有些紧张起来了,她同样双手紧扣在亚历山大身后,似乎在等着什么。 然后她就觉得身子一晃,亚历山大的手已经穿过她的腿弯,然后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 “快起床吧小懒虫,今天可是个特别的日子,”亚历山大低头亲吻了下索菲娅因为胡思乱想变得有些发热的嘴唇,感觉到女孩厚实柔软的唇瓣间舌尖的呡吸,亚历山大抱着她的手不由微微一紧“好了,快点换衣服,然后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亚历山大的话让索菲娅不由一愕,她知道就如同她爱他一样,亚历山大同样很爱她,但是因为她波西米亚人的原因,她到现在为止却没有过真正和他一起在罗马城公开露面的机会,除了上次去市政厅看那个女人的死刑。 可是今天亚历山大的举动让索菲娅很意外,特别是当看到已经站在卧室门口的抱着一堆繁琐衣服的女仆后,她就更意外了。 “要听话,穿的漂漂亮亮的知道吗?”亚历山大哄孩子似的叮嘱着,不过他自己却没有能“听话”的把索菲娅交给女仆,而是搂得更紧,嘴唇也开始在她露在宽松袍领外的脖颈上亲吻起来。 直到索菲娅喉咙间已经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时,他才把已经身上发热的女孩轻轻放在地上。 “今天我们去见几个朋友,这对我很重要,所以一定要听话乖乖的知道吗?”又叮嘱了一遍之后,亚历山大才从房间里退出来。 “你要带她去哪?” 纳山走了过来,他的眼睛看上去亮晶晶的,就好像在打听闲言碎语的老太婆,不过亚历山大可不敢把他和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女人相比,只要想想他那快得出奇的刀法,亚历山大就觉得纳山其实有些生不逢时。 如果再早100年,在火器没有出现之前,大概纳山就是那种会被人们传颂的伟大战士了。 只是现在,再勇敢善战的勇士也要逐渐被犀利的火器取代,这是个注定改变太多东西的时代! “我们去拜访罗维雷家。”亚历山大笑着说“索菲娅救过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命,这之前他们已经多次邀请她了。” “那个红衣主教的家?”纳山嘟囔了一句,吉普赛人当然不会喜欢一位红衣主教,更何况这个人据说在做热那亚大主教的时候对当地的吉普赛人不但并不宽容,甚至称得上是有些残暴。 “索菲娅救过他女儿的命。”对纳山的担心,亚历山大必以为然。 在换衣服上,索菲娅似乎和所有女人都差不多,当房门终于打开时天色已经大亮,这时候外面的钟声已经响成一片,而看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索菲娅,所有经过的人都不由微微一愣。 要么穿着吉普赛人带着繁琐花饰的艳丽长裙,要么干脆就是一身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铠甲,虽然没有人敢明说,可索菲娅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其实总是和稀奇古怪联系在一起。 但是今天,当头戴一圈严密的珍珠发环,把浓厚的黑发完全拢在头顶,上身着件只稍到胸际,前襟用装饰式的黄金链扣连接的雪白羊皮罩披,而里面则是用贵重的丝绸扦出众多华丽丝边,用无数贵重金线把由毛绒底摆镂绣出层层微微膨起如波浪般长裙的女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人们想到的只是“惊艳”。 “你可真漂亮,”纳山张着嘴巴停了停,然后忽然抹起了眼泪“我的索菲娅,如果你妈妈活着看到你这个样子可就太好了,虽然你穿的是加杰人的衣服,可你现在真是太漂亮了。” 纳山说着忽然转身抓住亚历山大的肩膀用力摇了两下。 “听着你要带她出去也可以,可要是回来时候我看她的头发丝哪怕乱一点,我就让你知道知道在波西米亚王宫里还有种人叫宦官。” 波西米亚王宫里有没有宦官亚历山大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当他牵着索菲娅的手从马车里下来时,站在飘着漫天雪花的空地上,他的心在这一刻几乎停顿了。 漫天晶莹洁白的雪地里,一个脸色红润,身材丰满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她的小手搭在他的手里,感觉着两个人手掌里相互传来的温度和雪花落在手背上那凉凉的冷意,刚要迈步向前走的亚历山大停了下来。 索菲娅有点奇怪看看他,看到的是亚历山大似乎在琢磨什么。 “啊?” 轻轻发出疑问,女孩歪头看着他。 “我在想是不是就这么把你拐跑算了,”亚历山大忽然笑着说“让纳山去着急吧,我们从这里逃掉躲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过些年之后再带着一大群孩子去找他。” “啊?” 索菲娅先是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然后透着妩媚的大眼就立刻又眯成了两道新月,头不住的点着。 见亚历山大的脚下动了动,索菲娅干脆就微微提起了裙摆准备跟着他开始跑起来,让他拐走了。 但是亚历山大却是向前迈出了步子,因为他看到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和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已经出现在了别墅的门口。 看到索菲娅那一刻,罗维雷家两兄妹明显露出了意外,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亚历山大会带着索菲娅来,而更重要的是,他应该很清楚这个时候别墅里除了他们兄妹和他们的叔叔拉福尔·德拉·罗维雷,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 见到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时候,亚历山大不由仔细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这位今后会有“战神教皇”之称的未来教宗。 而第一眼看到这个人,亚历山大就发现这应该是个有着坚定意志的人。 和为了达到目的完全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亚历山大六世相比,如今连枢机都还不是的的热那亚大主教看上去更像位战士而不是神的仆人。 和这个人从外表就显得有着鲜明个性的人比较起来,亚历山大六世似乎有些圆滑,而眼前这个人又如岩石般过于刚硬了些。 就如同现在,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就用很严厉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那种似乎可以看穿一切的目光扫过索菲亚的时候,丝毫没有掩饰的森然让索菲亚也不由攥紧了亚历山大的手。 亚历山大的目光迎着对面这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老人望过去,这的确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一个和亚历山大六世完全不同的人。 “我听说过你,”大主教的口音里有着那种明显北方人的重舌音,这听上去有些费力,这也从口音上可以看出,与和他那些完全如同这座城市出生的子女相比,这位热那亚大主教并没有能很容易的融入罗马“你打败过法国人是吗?” “是的,”亚历山大平静的点点头,并没有因为这位大主教是有名的带路党而紧张,不过也没有显出得意“在布鲁依尼谷地,我在那里与法国人做过战。” “是法国人的骑兵?”德拉·罗维雷似乎很有兴趣,他的眼睛紧盯亚历山大,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神色“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亚历山大想了想开始讲述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当他讲到法国人的骑兵冲到车阵前时,康斯坦丁不由发出“哦哦”的喝彩声,那样子就好像正在冲锋的就是他本人,而当听说索菲亚在关键时刻也不得不冲到车阵的缺口前战斗时,巴伦娣则因为紧张双手紧紧抱住胸前。 “法国的骑兵很勇敢,而且训练有素,他们当中很多人甚至完全凭借个人勇敢就足以能给敌人造成可怕的伤害。”亚历山大并不吝啬赞美敌人,而且他很清楚在这个人面前诋毁法国人并不是个聪明的举动,毕竟现在他还是那个最大的带路党。 “可你还是赢了,”罗维雷的目光从旁边索菲娅的身上扫过,然后继续停在亚历山大身上“告诉我你怎么会认为自己能够对抗法国人,难道你不知道当时哪怕有一点点的疏忽,也许你就你的人已经死在那个山谷里了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请允许我用一些放肆的原因回答您主教大人,”亚历山大也看向身边的索菲娅“我不能允许自己心爱的女人遭遇危险,我不知道如果选择妥协法国人会不会继续对我不利,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侵犯我身边的人,我不能冒险,更不能允许因为胆怯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与面前的敌人战斗,哪怕他们是法国人。” 康斯坦丁有些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他想不到亚历山大的回答居然是这样的。 在他想来,亚历山大应该是因为其他更值得的原因才会和法国人战斗,甚至哪怕纯粹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为了一个波西米亚女人,哪怕这个女人的确漂亮的让人窒息,可这个理由毕竟太可笑甚至荒诞了。 拉福尔·德拉·罗维雷向大主教看了看,他没有开口,而是不停的用手**着胡须。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似是尴尬的沉默。 索菲娅第一次有了某种让她很不舒服的感觉,她注意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在望着她,而且那眼神中露出的就好像她是什么稀奇古怪有意思的东西,这让索菲娅觉得心头恼火,而且被身上裙子紧紧勒得隐隐发痛的腰际也让她觉得好像被捆住了似的。 索菲娅有些恼火的动了动身子,然后就看到那个好像用岩石雕刻出来般的老头投过来的森然目光。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罗维雷又打量了下索菲娅,然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明显年龄不大的女孩子,的确是值得一个男人为她做很多疯狂事情的。 只是,这种疯狂是他不能允许的。 “也许你之前那么做并没有错误,甚至会让人觉得你是个把爱情视视为一切的风流人物,虽然她是波西米亚女人,不过现在比你荒唐得多的人已经不少了,所以也无所谓,但那只是以前,”大主教摆了摆手,他的目光紧紧盯在亚历山大脸上,眼神中露出压迫“从现在开始你的这些风流韵事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而且你必须保证这个女人再也不要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场合。” 亚历山大的眉梢挑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位大主教怎么会突然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对不起主教大人,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亚历山大站了起来“我不认为您有权在这件事上向我发号施令。” “恰恰相反,我认为自己完全有这个权力,”罗维雷说着从身边的桌上拿起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看看这个,这是那不勒斯莫迪洛伯爵给我来的信,根据伯爵的要求,他正式代替你向我的女儿巴伦娣求婚了。” “什么?!” 除了拉福尔·德拉·罗维雷似乎早就知道神色平静,包括巴伦娣都愕然的望向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 亚历山大惊讶的张着嘴,看着大主教手里那封信上隐约可见的那不勒斯伯爵家的徽章,亚历山大心里不由破口大骂:什么鬼舅舅,真不是玩意! 章节目录 第一一零章 一年之遇 联姻,一种古老却又始终被经久不息使用的手段,这是几乎所有家族都曾经利用过的策略。 君主联姻是为了扩大地盘,商人联姻是为了多赚金钱,甚至就是普通人也经常用联姻来保证自己能获得足够多的好处。 亚历山大想过自己将来也会被当成联姻的棋子,从他开始利用乔迩·莫迪洛这个名字时候起就已经有了这个觉悟。 获得好处而付出代价,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律,没有人可以单纯的只索取而不付出,甚至即便是很强大的人也必须遵守这条原则。 所以对于联姻,亚历山大是心里很清楚的,而这也是每当纳山试图把索菲娅从他身边带走时,他虽然反对却也能理解的原因。 居然从一开始就不能给索菲娅一场真正的婚姻,那么她如果离开也就无可非议。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事来的这么快,而且居然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发生了。 而且不知怎么,在听到关于自己联姻消息的瞬间,他脑海里瞬间闪过的,却是箬莎的身影。 莫迪洛就这么为自己安排了一场婚姻,那么箬莎呢,是不是也被同样安排了一场婚姻? 那对方又会是谁? 塔兰托霍森伯爵的名字晃过亚历山大心头,虽然他没见过那位伯爵,可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老得有一个比他们年龄都大的儿子了。 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显然也因为听到这消息很吃惊,她愕然的看着她的父亲,因为意外连旁边康斯坦丁在对她说话都没有听清。 “我的女儿,你现在有一个未婚夫了,”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对巴伦娣说,虽然没有像亚历山大六世那样公开承认自己那些私生子的身份,但是德拉·罗维雷在很多时候依旧是私下里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自居的,然后他用略显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亚历山大“我得承认他现在的身份似乎还配不上你,阿格里的领主,那是个什么地方?我从没听说过。” 巴伦娣错愕的回头望向亚历山大,她那张平凡的脸上始终挂着意外愕然,当她的目光掠过索菲娅时候,还闪过丝隐约的不安。 索菲娅也呆呆的看着眼前几个人,她现在只有13岁,还远远没到能完全理解一些事情的时候。 但是有一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就是亚历山大是她的! 因为这个,她讨厌所有敢于接近亚历山大的女人,甚至就是那个自称是他妹妹的箬莎也讨厌,可现在突然有个女人冒出来自称是亚历山大的妻子,这让她瞬间就爆发了! “啊~”一声大喊从索菲娅略显沙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这一刻她甚至忘记了对大主教本能的畏惧,她不顾一切的向前猛冲一步身子挡在亚历山大前面,用后背紧紧贴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条守护自己所有物的母龙般对着大主教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亚历山大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他为我挨过鞭子,所有他是我的! 索菲娅想这么大声宣布,可除了别人听不懂“啊啊”的喊叫却发不出其他声音,这让她逐渐从开始的愤怒变得惊慌起来,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目光看她,这让索菲娅无法接受,而且身上虽然华丽却一点不舒服的衣服也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索菲娅的愤怒慢慢变成了不安,她因为紧张呼吸也重了起来,这么一来她就觉得身上的衣服就好像个活动的囚笼般让她难以承受。 “刺啦”一声,索菲娅奋力把贵重华丽的袍子的领口扯开,一股清冷的风吹进脖子,让她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些,然后她就在人们愕然的注视下双手握拳,直着身子对着人人畏惧的大主教再次发出了母龙般的怒吼。 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清醒过来了,虽然知道自己是被莫洛迪给卖了,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立刻伸手从背后抱住索菲娅,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轻语安慰着她,一边向后缓缓退去。 “放心吧,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亚历山大的声音很温柔,就如同在安慰一个因为玩具被粗暴抢走而发怒的孩子,当看到索菲娅依旧探出身子不停的吼叫后,他干脆用嘴唇衔住她因为愤怒发热发红的耳垂轻轻舔舐,同时压低声音说“不要生气这样就不好看了,你只要让他们知道我是你的就可以了,没人能从你身边把我夺走的。” 索菲娅转过头,用满是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亚历山大的这话,因为这些人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波西米亚女人还真是固执。”德拉·罗维雷对旁边的堂弟说,看到拉福尔微微撇动的嘴角,大主教脸色不快对亚历山大说“我想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你先让这个女人冷静下来,然后来见我。” “我也这么认为大人,请原谅我失陪了。” 亚历山大揽着因为激动身子微微发抖的索菲娅,看着她虽然怒气冲冲可实际却隐约透着不安的神色,亚历山大想也没想忽然伸手把她的身体整个横抱了起来。 在几个人错愕的注视下,亚历山大抱着索菲娅转身走出房间。 只有当离开那些人之后,索菲娅原本顽固的不住挣扎的身子才逐渐软下来,她老实的蜷在亚历山大怀里,双手紧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在很近地方眨也不眨的紧盯着他的脸。 “放心吧,我不会消失的,”亚历山大安慰着怀里显然已经开始变得害怕起来的女孩“除非是纳山带你走,不过即使那样我们也不会分开的。” 索菲娅并没有完全听明白亚历山大的暗示,她只是听到说他说不会分开就安心了许多,吉普赛女孩并不复杂的内心让她不愿意去想太多的事情。 索菲娅刚刚因为愤怒扯破的衣领在风中微微摆动,因为整个人蜷在亚历山大怀里,从领口露出的胸前一片健康的浅栗色肌肤就挤隆起来,看上去就如同一片诱人的美景。 13岁的少女,和12岁的女孩已经有了些许不同。 “你真是个诱惑人的女巫。” 亚历山大在索菲娅耳边说了句,在又亲吻了下她的额头之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别墅,慢慢皱起了眉梢。 自己就这么被卖了,亚历山大先有些不甘。 再说,就算被卖也得卖个好价钱啊,然后他就这么想了。 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三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不过据说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没有人知道亚历山大曾经看到过她的画像,虽然年代久远,而且对那些画匠的写意手法也并不那么在意,可当时看着这位教皇私生女的侧面画,亚历山大对她容貌的评价也就是“还凑合”。 而事实上,当真的见到这位罗维雷家的小姐之后,他觉得这个评价似乎还有点略高。 巴伦娣的容貌最多只能说是平凡,和很多女人一样,少女时期的她身材还是不错的,至于相貌,亚历山大只能厚道的说她没有这方面的特长。 这个年轻女人擅长的东西显然和其他这个时代那些着名的贵族小姐们不同,她似乎对金钱的执着要远比那些男人还浓厚,而且罗维雷家似乎也没有擅于这方面的人物,所以她就成了这家人的大总管。 对这个年轻女人,亚历山大的兴趣只是如何从她手里多捞些好处,随着与热那亚达成的协议,已经有所来往的商船正缓慢却颇为显着的展现出他所构思的“自贸区”的样子,虽然因为种种顾忌,商人很还很小心谨慎,但亚历山大相信只要让那些商人们亲身体会到自贸区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他们就会像尝过诱饵的鱼般,自己咬钩的。 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这里面多少有着巴伦娣的功劳,至少这个女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只是,和这个女人结婚? 亚历山大有点不舒服了。 亚历山大承认他其实是个注重外貌的人。 不论是索菲亚混杂着天真与妩媚的奇特,还是箬莎如挥洒出的阳光般的魅力,都是让他难忘的,所以他更愿意面对那样的女孩。 何况,他与她们的关系和巴伦娣显然是不一样的。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亚历山大觉得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或者说将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亚历山大要比其他人都清楚的多。 做为这个时代名声赫赫的热那亚名门,德拉·罗维雷家并不比任何其他的家族更加堕落或是高尚,这一家人同样坐拥权力享受奢靡,同时他们为了保住他们的地位,也和其他家族一样狡诈多变不择手段。 而罗维雷家比其他人都更特别一点。 这是因为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是个带路党。 法国人的入侵让很多原本有着时代仇怨的般的城邦暂时停下了纷争,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可怕的敌人的出现让他们恐慌之余也暂时团结起来。 但是罗维雷家却恰恰相反,他们不但毫不犹豫的投靠了法国人,而且还从一开始就成为了法国人在意大利的代理人。 这让所有人都认为这家人无疑是法国人最忠实的走狗了。 但是事实却是连法国如今的国王查理八世和即将接替他的路易十二都被骗了。 这个时候没有人想到,就是德拉·罗维雷这个带路党里的第一人,仅仅几年之后就成了法国人最麻烦的对手。 而且终其一生,都为了能把法国人从意大利驱逐出去死斗不休。 对这样一个人,亚历山大很难形容心中那种感触,唯一能想到的词汇,只有可怕。 莫迪洛居然背着他和这家人联姻,亚历山大不但觉得自己被卖了,而且似乎还卖的不那么值钱。 莫迪洛也许认为让他和热那亚大主教的私生女结婚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亚历山大却不这么认为。 特别是想想用不了几年,成为了尤利西斯二世教皇之后的德拉·罗维雷就要开始和路易十二死磕到底,亚历山大就觉得这真不是桩好婚姻。 现在绝不会有人想到将来这个法国人的头号帮凶会忽然来个大反转,即便是老谋深算的莫迪洛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这么个结果。 在他看来,罗维雷家与法国人深厚的关系,也许是将来可以借用的一个不错的巨大帮助。 所以一想到有朝一日“乔迩·莫迪洛”在面对来自阿拉贡与卡斯蒂利亚重重强敌的同时,还要和路易十二的法兰西作对,亚历山大就有种即便精明如莫迪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而且说起来即便不会有之后的反转,亚历山大也并不觉得罗维雷家是个足够靠得住的盟友。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显然更关心自己的家族,他为了让他的儿子成为费拉拉的公爵不惜连续发动战争,因此“战神教皇”的称号即成为了他的荣耀,也成了他被人诟病的来由。 如果和巴伦娣结婚,他会不会为了女婿也这么大动干戈呢? 亚历山大想了想,很快摇摇头,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人品好到有这么个疼爱他的老丈人。 至少纳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索菲娅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愤怒中冷静下来,或者说她的吉普赛人的性格让她一旦决定痛恨上谁,就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所以当亚历山大把她放在马车上之后,她忽然从随身带的丝绒腰包里拿出条由一串黑色石头穿成的链子,嘴唇轻动不住的无声自语。 亚历山大有些无奈的看着索菲娅,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诅咒,不过很显然,索菲娅是真的恨上那一家子了。 只是他不知道,在索菲娅的诅咒名单上,莫迪洛伯爵俨然还排在罗维雷一家子的前面。 马车在路上颠簸,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得大了,亚历山大敞开袍子把索菲娅的身子包裹起来搂在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拥在一起的原因,两个人的体温似乎比平时都要高些。 亚历山大就着车外照进的光亮看着索菲娅轮廓鲜明的侧脸,然后在她浅栗色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回应他的是索菲娅突然扭头噙住他唇角的火热双唇。 马车依旧在摇晃,车里的两个人却似乎已经忘了外面的一切。 直到随着一阵嘶鸣传来,马车忽然停下,接着车外传来保罗·布萨科低低的声音。 “大人,巴伦西亚大主教在对面。” 亚历山大稍一皱眉吩咐索菲娅从怀里离开,然后打开车门走下马车。 马车对面,一身华丽服饰的凯撒正骑在马上看着他。 亚历山大注意到凯撒旁边与他并马矗立的一个中年男人,正用种古怪眼神打量着他。 “这可真是巧啊,”凯撒望着亚历山大笑着说“我记得有人说过,在一年最后一天遇到的人,预示着你之后一年的运气,不知道咱们见面预示着什么,”不等亚历山大回答,凯撒向旁边那个中年人看一眼说“不过我可以肯定你们的相遇预示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说着,他向亚历山大一笑:“来认识一下我的家人,我妹妹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一章 “梵蒂冈报道” 乔瓦尼·斯福尔扎,听到这名字亚历山大知道为什么对面这个男人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也知道凯撒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了。 受康妮欧所赐,按照传言斯福尔扎家的那个考伦坡·斯福尔扎是被他杀掉的。 斯福尔扎家的人都是刺猬,这个几乎所有和这家人接触过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不论是眼前这个乔瓦尼·斯福尔扎,还是弗利的母老虎卡特琳娜·斯福尔扎,或是其他姓这个姓的都好像全身长满了刺似的不好对付。 而且也许是因为出身独特的原因,这家人明显要比其他家族都更加抱团,只要和其中一个结怨,往往就意味着得罪了他们一大家子。 更何况乔瓦尼·斯福尔扎和那个考伦坡似乎的确关系不浅。 亚历山大向乔瓦尼微微鞠躬,不过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望着他。 其实这个时候是不是说话已经没什么必要,即便想想亚历山大也能猜得出来这个乔瓦尼应该对他是没什么好感的。 果然乔瓦尼·斯福尔扎的脸色阴沉的向前带马来到距亚历山大很近的地方,坐在马上向下默默看了他一小会后,这个斯福尔扎终于开口了,不过他的声音冷淡中透着明显的敌意:“如果今天不是个特殊的的日子,也许我会在大街上就向你挑战,你大概还不知道考伦坡是我最亲近的一个堂弟。” “乔瓦尼是个真正的战士,”凯撒笑容满面的看着两个人“他在战场上的时间比在卢克雷齐娅身边的时间还要长,所以这可真是你的不幸。” 凯撒的话似乎让乔瓦尼有点意外,他回头看看自己这位大舅子,在看到凯撒脸上的笑容后他稍微沉吟随后略显歉意的说:“看来是我对我妻子不够关心了,这肯定是她在你面前的抱怨。” “不,我亲爱的妹夫,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你的确应该多陪陪卢克雷齐娅,所以如果有什么恩怨可以在今天之后再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个好丈夫尽快赶到卢克雷齐娅身边去陪她。”凯撒很认真的劝阻着他的妹夫,然后他的目光忽然投向了亚历山大身后,随即眼神忽然变得热烈起来“看来今天肯定是个好兆头,居然让我遇到了个美人。” 凯撒的眼神让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他回头望去,俨然看到索菲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了距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索菲娅的一双大眼睛在凯撒和乔瓦尼身上微微闪过,当看到亚历山大转身投过来的目光时,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起来。 一声略带询问的“啊”声从她唇间传来,索菲娅显然已经看出了对面这两个人和亚历山大之间似乎神情不对,她警惕的盯着他们,同时手臂习惯性的向前微举,做了让那两个人觉得奇怪的轻轻一抖的动作。 “大人,该庆幸的是您,”亚历山大回身看着对面马上的乔瓦尼·斯福尔扎“如果不是今天这样日子,也许现在您已经遇到麻烦了。” 乔瓦尼·斯福尔扎冷漠脸上浮起丝愤怒,不过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向旁边的凯撒看去,见凯撒的注意似乎完全停留在忽然出现的女孩身上,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目光里露出了少许讥讽。 “是吗,我倒是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麻烦,可今天的确不适合打打杀杀,不过我提醒你一下你自己现在才遇上了个麻烦呢。”说着他略带深意的向凯撒看了眼,然后带动坐骑从亚历山大身边错过,向前快马奔去。、 凯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索菲娅身上,他丝毫没有掩饰对这个女孩的兴趣,甚至脸上还浮起了微笑。 “那天晚上的事真是让我印象深刻,我得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一个女孩子,”凯撒笑吟吟的说“也许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关于你那天晚上做的那些事。” “大人,也许您应该先好好想想怎么为您的妹妹多安排几个卫兵,”亚历山大的身子挡住了凯撒的前面,他迎着凯撒忽然变得难看起来的脸不动声色的说“我听说她好像刚刚遇到了些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多关心一下卢克雷齐娅吗?” 凯撒原本挂着笑容的脸上渐渐沉了下来,不过张了张嘴之后又放弃了要说的话,而是深深看了眼的亚历山大,也缓缓带马从他的身边慢悠悠的经过,在走到索菲娅身边时他的目光不由从索菲娅微露的胸前掠过,然后他发出声哈哈笑声,脚下使力马刺猛戳马腹,在坐骑的嘶鸣声中快速远去。 索菲娅转过身,看着迅速远去的凯撒,在稍微停顿后,她忽然抬起右臂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如果是稍微熟悉她的人就会知道,她的手臂上这时要是绑着那柄短弩,如今的巴伦西亚大主教很可能就要立刻去见上帝了。 看着神色严肃的做着这件事的索菲娅,亚历山大原本不太好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他走过去伸手揽住索菲娅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再次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向马车走去。 索菲娅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发出轻轻的“啊”声。 “没事的,不用担心,”听出索菲娅的担忧,亚历山大轻声安慰着她“那个凯撒现在还不能把我怎么样呢,再说现在他可顾不上我。” 说到这,亚历山大嘴角挂起了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谁也不会想到,让整个罗马都大吃一惊的卢克雷齐娅遇刺其实是由亚历山大这么个并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人策划的,当所以人都在猜测这件事背后究竟是谁在主使,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居然会公然刺杀亚历山大六世最疼爱的女儿时,刺杀的“主谋”已经回到了圣马力诺宫。 凯撒对索菲娅表露出的异乎寻常兴趣并没有逃过亚历山大的眼睛,再想想过往关于这位风流的年轻大主教的斑斑劣迹,亚历山大已经可以肯定凯撒对索菲娅没按什么好心。 不过也正如他所说,这时候的凯撒还顾不上其他的事情呢。 乔瓦尼·斯福尔扎居然回到罗马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罗马城的人都瞬间关注起来。 在之前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法国人的入侵让米兰的斯福尔扎家从开始的法国人的支持者到后来的反对者,乔瓦尼·斯福尔扎也不得不告别妻子赶往木兰去加入他们家族阻止起来与法国人交战的军队。 他这一去,就是差不多一年。 在这一年中卢克雷齐娅的生活显然变得自由了许多,甚至一直到她险些遇刺为止,这位梵蒂冈的公主一直在波提科宫里无忧无虑的生活,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忘了自己还有个丈夫。 现在乔瓦尼·斯福尔扎忽然回来了,这不止让卢克雷齐娅大感意外,更让很多关注这家的人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亚历山大就是其中一个,只是和其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比起来,亚历山大很清楚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所以即便察觉到了凯撒对索菲娅那不寻常的心思后,虽然心中暗暗恼火,但亚历山大却没有过于担心。 因为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个不小的麻烦等着整个波吉亚家里。 1497年1月1日的凌晨,随着12声钟鸣在大教堂的上空回响,由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主持,在落成不就的梵蒂冈西教堂里,教廷举行了本年度第一次公开弥撒。 这是一届团结的弥撒,一届胜利的弥撒,本届弥撒不但再次郑重重申了以亚历山大六世为核心的梵蒂冈教廷枢机主教团的权威,更确立了在新的一年中教会将引领整个基督世界消灭不信,铲除异端,并争取在新世纪到来之时,带领全体教民走向充满光明的新时代的坚定决心。 参加本次弥撒的有亚历山大六世,凯撒·波吉亚,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等教会高级神职人员,驻梵蒂冈的正教代表也发表了对本届弥撒的祝贺,参加本次弥撒的教会与世俗权贵还有…… 就在以教皇私人秘书诺梅洛为首的教廷御用笔杆子们琢磨着如何为本届弥撒措辞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了件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不重视的事情。 那就是随着蒙泰罗枢机的被刺身亡,枢机主教团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个空缺。 其实这件事从没被忽略,甚至就在蒙泰罗遇刺身亡的死讯刚刚传出的当时,一场关于争夺枢机主教位置的争斗就已经开始了。 现在,经过一连串的明暗倾轧,这场争斗随着1497年首场弥撒的结束,终于浮上了水面。 按照延续千年的《教则榷律》,梵蒂冈教廷决定重新选举一位枢机主教填补蒙泰罗留下来的空缺。 这无疑是基督世界信仰生活中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当听说这件事之后,几乎所有没有枢机头衔,可又多少有这个机会的红衣主教都不由动心了。 这其中包括巴伦西亚大主教凯撒·波吉亚,热那亚大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甚至连刚刚披上红衣法袍不久的巴勒莫大主教阿方索也不由怦然心动。 一时间,整个基督世界似乎都闻风而动。 亚历山大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接到巴勒莫主教阿方索邀请的。 之前阿方索曾经向亚历山大发出过邀请,不过却被亚历山大婉拒了。 对阿方索,亚历山大说不上有什么恶感,毕竟虽然当初阿方索和法国人勾结在西西里制造了个足够大的骚乱,甚至还导致了西西里宫相戈麦斯的死,但是亚历山大对阿方索本人却没有什么成见,甚至当听说了阿方索在巴勒莫大教堂的布道后,在意外之余亚历山大倒是觉得这个当时的司铎还真是够大胆的。 不论当时出于什么用心,阿方索显然是个有野心,更敢于把野心付诸实施的人。 只是每当想到坤托,亚历山大就对这个人充满了戒心。 坤托莫名遇袭死亡的阴影总是在他心头萦绕不去,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对阿方索,从内心里有种莫名的防备。 如果说在蒙泰罗枢机的遇害这件事上有谁是真正的受益者,那么除了那个迄今不知元凶是谁的背后主使,就是恰好枢机被刺身亡时陪在他身边的阿方索。 因为不但是蒙泰罗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更是为他做临终忏悔的执行者,这位新晋的巴勒莫主教一下子俨然成为了罗马城里一个颇有名气的人物,人们看待他的眼神也不再是一个偏僻教区来的寒酸主教,甚至连他阿拉贡人的身份,也一时变得时髦起来,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 阿方索一直就留在蒙泰罗生前留驻的教堂里,所以与圣马力诺宫离得并不远,不过除了在教皇觐见室外的那次偶遇之后,亚历山大还没有再见过他。 现在这位主教忽然派人邀请,想想如今正被人们议论的关于推选接替蒙泰罗枢机之位的各种传言,亚历山大倒是多少明白了那位主教的心思。 很显然,即便刚刚成为巴勒莫主教,可是枢机的宝座还是让阿方索意动了。 只是亚历山大有些不明白,阿方索为什么会找上他。 之前巴勒莫的染血之夜让阿方索被奥尔良公爵狠狠的耍了一把,这件事虽然的其他人并不知道,但是亚历山大是最清楚不过的。 可即便这样,阿方索与法国人的勾结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阿方索似乎突然对枢机的位置动了心思,再想想那么凑巧在这个时候赶到罗马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亚历山大忽然感觉虽然法国人在战场上不占什么优势,但是查理八世暗中的触角却似乎已经伸到了亚历山大六世的床幔边了。 亚历山大决定接受阿方索的邀请,不过在前往那座蒙泰罗枢机送命的教堂前,他不但带上了保罗·布萨科,还带了足够多的猎卫兵。 亚历山大觉得,在这个时候的罗马城,不论多么小心谨慎都是没错的。 而就在队伍到达阿方索的教堂外,亚历山大从车里走出来时,有个人正站在教堂的钟楼窗口向下望着他。 “他来了。” 望着下面的身影,克立安回头对后面戴着面具的男人说。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二章 坤托的遗言 阿方索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每当情绪不安时他都会这么做,这原本是为了从圣物中得到心灵安慰,不过时间久了他却觉得这么抚摸十字架让他得到更多的是某种使命感。 阿方索相信自己得到了上帝的启迪,那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每每这个时候他都能获得一些启示般的灵感,甚至在他当初意识到自己被奥尔良公爵利用之后的窘迫时候,他就是依靠这种启迪让自己摆脱困境,甚至还借机笼络了大把人心,进而顺利成为了巴勒莫的主教。 不过现在阿方索抚摸十字架的手却不是那么沉稳,而是略微有点颤抖。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这是因为也许很快他就要知道一个始终牵扯他内心某个秘密的结果了。 坤托的失踪让阿方索一直放心不下,他对坤托很信任,至少要比他的同胞兄弟信任得多,在阿方索看来克立安是太狡猾了些,与坤托的始终忠诚相比,克立安从来都是让他不放心的。 特别是现在的克立安还抓住了他的把柄,毕竟蒙泰罗的死多少和他有着直接关系,尽管即便当时他反对也不能阻止克立安杀掉蒙泰罗,但是对如今俨然以蒙泰罗继承人自居的他来说,任何不利的谣言都是很糟糕的。 蒙泰罗的名声也许并不很好,毕竟在所有人心目中这个人就是亚历山大六世的应声虫,但是他毕竟是一位枢机,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人要对他俯首帖耳了,现在那位枢机死了,而他空出来的位置成了很多有资格竞争者眼中的肥肉,这让阿方索也不能不动心。 阿方索很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资格去争取那个通向教皇宝座的位置,这不止是因为他成为主教的时间太短资历太浅,更重要的是在漫长的教廷历史上,除了马丁一世之外,西西里就再也没有出过第二位教皇,这甚至导致西西里出身的枢机人数都不是很多。 正因为这样,阿方索对这次能否趁机荣登枢机宝座有着难言的患得患失。 可这些和关于坤托的秘密相比,却又都不值一提了。 “为什么坤托的短弩在那个波西米亚女人手里?”每每寻思这个,阿方索心里就会涌起不安,就因为太清楚坤托去干什么了,所以他才更加紧张。 门外,侍从轻轻敲响房门,随着木门打开,亚历山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是自从离开西西里后亚历山大第一次单独和阿方索见面,与之前在梵蒂冈的匆匆一面不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亚历山大忽然有种时间过了太久的错觉,尽管实际上他们只有大半年没有见面。 看着亚历山大微微鞠躬,阿方索略显感慨的轻轻吐口气。 就在近半年前,眼前这个年轻人还要用谦卑的姿态面对他,而现在他却就那么坦然的站在自己面前。 不过这些都并不是最重要的,让阿方索真正关心的是一个让他听到之后无法相信,是这个年轻人在那不勒斯的际遇。 不论是拯救那不勒斯人的饥荒,还是成为一个叫阿格里的小地方的领主,阿方索都并不在意,他真正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与莫迪洛家族的关系。 坤托的短弩在那个波西米亚女人手里,而亚历山大却又和莫迪洛家有了牵连,这其中只要想想就让阿方索觉得窒息的隐情,让他在看到站在门口的亚历山大时,不禁连呼吸都变得粗了些。 “能请您来真是件不容易的事,”阿方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随意,他不想让对方察觉到他很在乎这次会面,或者说他不想让眼前的年轻人觉得有机可乘“现在您是罗马的大人物了,秩序会议里议员,我听说您和巴伦西亚大主教的关系很密切是吗?” 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看着阿方索,要是在半年前他不会用这种神情面前当时的司铎,因为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完全就是个任人欺凌的小角色,甚至连西西里宫相手下的一个小小队长都能当着他的面试图侮辱索菲娅,可现在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眼前这个成了巴勒莫主教的人已经不能再向他随意夸示他的权威,相反这时的他,这时候应该是有求于自己的。 “大人,我想您和我一样清楚在西西里我们大家相处的并不融洽,所以您的邀请多少让我有些意外,所以我想知道我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为您效劳的。”亚历山大轻轻一笑,他这次并不是来叙旧的,事实上和阿方索抱着同样的心思,亚历山大也在琢磨着那些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回忆,可以说一天不能彻底揭开当初的谜团他就有种总是被人在暗中窥视的不安,这从在去桑尼罗的半路上那些袭击者身上搜出来的画像有关。 亚历山大的话让阿方索心里有些恼火,可他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和之前不同,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私人图书管理员。 不过当初那些西西里人显然错待了他,甚至在他为他们平息了染血之夜的麻烦之后,那些人就很痛快的把他从西西里赶了出去,虽然那一切都似乎是贵族会议做出的决定,但是阿方索觉得显然这个年轻人把所有西西里人都记恨上了。 只是阿方索并不认为这个年轻人就在今天的谈话中占据了主动, “我的朋友,我记得很清楚,当初你曾经对我说你来自克里特,”阿方索望着亚历山大,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抚摸胸前的十字架,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需要从圣物上得到启示,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引来什么“而现在你似乎和那不勒斯的莫迪洛家又有着某种关系,可是据我所知莫迪洛家和东方的任何家族都没什么瓜葛,所以我能不能这么理解,不论是你来自克里特还是与莫迪洛的亲戚关系,其中有些东西你都向我说谎了?” 亚历山大安静的听着,从接受阿方索的邀请那一刻起他已经想到了眼前的一幕,虽然他不知道阿方索已经发现了索菲娅的短弩,但是他相信这位主教总是喜欢要挟人的习惯应该并没有改变。 果然,阿方索从开始似乎就准备对他要挟一番。 “大人,您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亚历山大毫不在意的说“如果您指的是那次在您的司铎宫的宴会上的事情,我想您也不会忘记当时应该还有其他客人在场,我倒是很想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为您这些话作证。” 阿方索的目光瞬间微微一凝,他抚摸十字架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缓缓的移动,只是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神多少有点变得愤怒起来。 他在威胁他,阿方索完全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是在威胁他。 再也没有人比阿方索更清楚那些所谓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那是些法国人,而且也是引发了巴勒莫那场骚乱的背后凶手,虽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也是这些“客人”后来狠狠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西西里人都耍了一下,可是如果让别人知道他和那些法国人之前的关系,不要说西西里人不会宽恕他,就是阿拉贡的斐迪南二世知道了也绝不会饶了他。 在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尽管教会拥有着审判裁决和可以残酷惩罚的巨大权力,但是真正拥有决定一切权力的永远是国王和贵族,在这一点上来说,那些欧洲君主其实是很羡慕这两个国家的。 所以阿方索知道即便他是巴勒莫主教,可一旦让人知道他与法国人的勾结,斐迪南二世也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虽然愤怒,阿方索却很清楚这个年轻人说的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在这件事上和亚历山大过于纠缠,或者说在他看来,他希望的只是能从亚历山大那里得到什么,而不是要毁了这个年轻人。 这对他来说,是完全毫无意义的。 “让我们都坦诚些吧,”阿方索决定不再绕圈子了“我在你的那个波西米亚女人身上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我只想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到她手里的,至于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当成完全没有听到过。” 短弩,他在索菲娅那里发现了坤托的短弩? 瞬间,亚历山大想到只有这个。 “您说的是什么东西?”虽然想到,亚历山大还是不动声色的问。 “坦诚些年轻人,就如之前我说的那样,只有坦诚才能让我们的谈话继续下去,别忘了这里是罗马,对这座城市来说我们都是外人,就只这一点难道还不能让我们大家都坦诚些吗?”阿方索有些不满的看着亚历山大“告诉我那个女人身上带的那柄短弩是哪来的,相信我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很重要,也许一个谎言就能让我们大家都送掉性命,所以看在上帝份上说点实话吧。” 看着阿方索似乎已经不耐烦的神色,亚历山大心里不由暗自琢磨他这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还是更多的只是在装腔作势。 不过想到当初在桑尼罗袭击他的那些人和他们手里的画像,亚历山大还是决定说出点东西。 “我知道有个人,他和那个总是给您的司铎宫里送去各种货物的商人倒是长得很想象,”亚历山大嘴角挂起略显讽刺的微笑“我相信您一定记得他的名字,他叫克立安。” 亚历山大的暗示虽然让阿方索既吃惊又恼火,但是急于知道坤托下落的焦急让他决定不去理会。 “在哪,你说的那个人他在哪?”阿方索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些却做不到,于是他干脆不再掩饰只是紧盯着亚历山大“我想你看得出来这对我很重要,而我会报答你。” “坤托,他是叫坤托吧,”亚历山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自顾自的说,他注意到阿方索的神色又有了些变化,这显然是因为说出了坤托的名字“我是在西西里南方一个卡里波的地方认识他的,我想您已经知道那里有座修道院,叫圣赛巴隆。” 阿方索的眼神有那么一会略微显得有些呆滞,或者说是有些难以置信,他愣愣的看着亚历山大,眼神像是从没见过他。 “你是说你是从那座修道院里出来的?”阿方索用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问着,同时他的手又抚摸上了十字架,而且因为用力攥紧挂绳扯得脖子隐隐作痛“不,你不可能是从那个修道院里来的,你是个希腊人,你的长相也是个希腊人,这个你骗不了我。” 阿方索说着在原地茫然的走了几步,然后他的脚下渐渐变慢,直到停下来转身望着亚历山大。 看上去在这短短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望着亚历山大的目光里流露出来的也只是探究。 “坤托,他现在在哪?” 阿方索的声音不由微微提高,坤托的失踪始终让他心中不安,虽然知道这么久了渺无音信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但是想到他肩负的使命,阿方索就不禁抱着一丝希望。 “他死了。” 亚历山大平静的声音在房间里传开,然后他看到阿方索脸上瞬间浮现出的错愕。 “死了?”虽然早猜到这个结果,但是当亲耳听到时依旧因为浓浓的失望有些失态的阿方索还是不由轻轻自语,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亚历山大脸上。 阿方索的眼神有些疑惑,有些猜忌,还有些隐约在期盼什么的复杂,他的手这时也因为过于用力攥着十字架而隐隐作痛,然后他终于开口 “你说你是从圣赛巴隆出来的,那么坤托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是的,他说过。” 亚历山大点点头,看着阿方索脸上瞬间闪过的激动,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他对我说‘去巴勒莫找司铎,阿方索司铎。’” “就是这个?”阿方索的声音又高了一些,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目光变得炙热起来“他没有说其他的吗?” “没有。” 亚历山大肯定的语气让阿方索又是心头一跳。 看着主教的神色,亚历山大心里却浮起坤托临死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从此以后,那高贵的冠冕将会留存……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三章 亚历山大的霉运日 这是一次并不成功的会面,不论对双方谁来说都是这样。 对亚历山大来说,阿方索看似失去冷静的激动根本不足为信,他那好像因为一时失态显得过于关心坤托下落的举动也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诚实。 而主教同样并不满意,在他看来亚历山大显然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连坤托究竟是怎么死的也语焉不详,更重要的是他每每想到这个年轻人就是他猜测的那个人,他就觉得这一切和他之前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那应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略显木讷而又老实听话的人,对他来说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成为告诉他的大人物只会让他诚惶诚恐,这样一个人才是所有希望他成为的那个人。 但是现在,这个年轻人不但完全和他想象的不同,甚至还让他感到隐约的紧张,因为他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而这些事恰恰又是他不愿意让这个人知道的。 坤托临死前都对他说了什么?阿方索心里不住琢磨,他暗自决定尽快派人到圣赛巴隆去打听一下都发生了什么事,同时他又开始为眼前的事情发起了愁。 怎么对待这个亚历山大,这让阿方索感到很为难,他知道因为在西西里发生的那些事这个年轻人对他显然没什么好感,另外这个年轻人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这绝对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只是既然已经如此他必须重新考虑该怎么做。 所以当亚历山大告辞离开时,阿方索立刻顺势答应下来,并亲自把他送到了教堂门口,这让很多人见了多少有些好奇,不知道主教大人怎么会这么谦虚的对待这个年轻人,只是当亚历山大队伍离开时,阿方索脸上的阴沉的样子又让旁边的人立刻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在这个大家都正在竞争枢机宝座的时候,迎来送往原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故意回避别人反而会引来多余的猜忌,阿方索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并不在乎很大方的让别人看到他和亚历山大的来往。 只是当他回到教堂自己的房间后,看着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一个人,他先是略微一楞随即就并不在意的绕过桌子坐到原本属于蒙泰罗的那把舒适的座椅里。 “看来您的心情不是很好啊大人,”克立安用一把小刀轻轻修着指甲“那个贡布雷不太好对付吧。” “这和你无关。” 阿方索有些恼火的用手肘支着下巴盯着桌上的几张纸,那上面写的一些旁人看不明白的潦草的缩写和数字其实是他准备拿出来贿赂的人名和金币数量,他很清楚在罗马如果没有弗洛林就如同一个人光着身子走在大街上,所以他这次来带上了一大笔用来敲开那一扇扇大门的金币。 只是现在看来这些钱似乎并不够。 “大人,您现在依然可以吩咐我干任何事,我还是您忠实的仆人,”克立安故意用一种谦卑的语气说着,然后走到桌边伸手轻轻扫了扫那几张纸“哎呀呀,您这可是够破费的,也许我能找人帮您点小忙。” “是呀,找法国人!”阿方索愤怒的低吼一声“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成了法国人的走狗的,而且为了这个你居然还不惜算计你之前的主人,和你比起来坤托真是个好人,我真希望上帝安排你去死而不是坤托!” 克立安脸上原本谦卑的笑容慢慢隐去,他退开两步看着阿方索。 “大人,虽然我已经不再为您服务,而且当初在西西里您甚至根本没有告诉我我的家人已经即将被逮捕,可我还是感激您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不过我也请您稍微注意,现在我并不是只代表我自己。” 阿方索脸上露出一丝愤怒,他想不到这个人居然敢这么和自己说话,只是想到他背后那些人,他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干什么,不要告诉我法国人还想继续耍我,我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手段了,现在我如果要当上这个枢机就必须让所有人认为我和法国人没有任何关系,否则我可能连西西里都回不去。” 阿方索没好气的说,之前巴勒莫发生的事情让他对法国人的印象坏到了极点,虽然即使到现在他也依旧不知道当初他接待的那群法国人当中有鼎鼎大名的奥尔良公爵,可是法国人搞的那个几乎连他都一起干掉的把戏却是让阿方索记忆犹新。 “我觉得您有些多虑了大人,”克立安虽然语气恭敬,可眼神中还是不经意的露出了少许讥讽“事实上与法国人关系不错的人有很多,譬如热那亚大主教,我想您一定不会认为还有比他和法国人更亲密的吧。” 克立安的话让阿方索有种想扑上去狠狠扇他耳光的冲动,他当然知道热那亚大主教德拉·罗维雷与法国人的关系,有谁会不知道呢,那个人几乎就差在脑门写上“我是带路党”了,可他更清楚自己是不可能与那位热那亚大主教相比的。 “我要成为枢机,”阿方索用力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西西里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有出过教皇了,连枢机都没有出过几个,这对西西里不公平。” “是不太公平,”克立安敷衍似的应了一声,接着又说“如果法国人真的能帮助您,您是不是愿意继续和他们合作下去呢?” 阿方索的脸上出现了犹豫,他慢慢站起来同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法国人,”主教望着克立安,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能够给我提供什么帮助,我是说实际上的,不要对我说我可以得到他们的友谊,我要能够真正帮上忙的东西。” 克立安笑了,他绕过桌子走到主教面前捧起他的手低头亲吻,随即说到:“大人,我可以把这个询问当成是您同意与法国人合作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担任您与法国人之间的信使,相信很快您就可以得到具体答复了。” 阿方索沉吟了一下,尽管心里并不是很愿意,但是看着桌上那几张对他来说已经有些不堪重负的账单,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望着克立安,想了想之后问:“克立安,我还能信任你吗?” “当然大人,我永远是效忠于您的,”克立安再次捧起主教的手亲吻了一下“如果您有什么吩咐请尽管下令。” 阿方索点点头,来回走动了几下停下来后盯着克立安:“听着,我要你去一趟西西里的卡里波,你应该知道那是哪,我要你去的是那里的一座修道院……” 就在阿方索主仆重叙旧情的时候,亚历山大回到了圣马力诺宫,让他有点意外的是,这时候正有一位客人在等着他。 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到来,多少引起了点小小的骚动。 在罗马,卢克雷齐娅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名媛,不论是她那有悖世俗的身世还是她的家族引起的是是非非,或者是她本人异乎寻常的美貌,卢克雷齐娅都总是能引起种种话题,至于最近她险些遇刺引起的种种猜测和人们因为担心波吉亚家趁机报复而忧心忡忡的压抑,更是让她成为了罗马话题最多的女人。 相比起来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就低调的多,虽然与“罗马的公主”有着近似的出身,这个不论是家世还是容貌都要逊色与卢克雷齐娅的年轻女人似乎更愿意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意。 但是亚历山大却并没有因为这个小看这个女人,甚至在他看来,这位热那亚大主教的私生女在某些地方要比卢克雷齐娅更值得重视。 不过巴伦娣的来访诉多少让亚历山大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一想到索菲娅,随即想到纳山,亚历山大多少有点沉不住气了。 看着坐在厅里的巴伦娣,亚历山大不由向屋子两边看看,他不知道纳山是不是就躲在那个角落里正等着他,然后突然跳出来挥着马刀一路追杀过来,或是干脆一声呼哨招来一大群波西米亚人,接着就是手起刀落的把他和巴伦娣剁成一堆肉泥。 正因为老丈人的阴影笼罩心头,所以当走过去时,离得远远的亚历山大就停住不动了。 有那么一瞬,亚历山大在巴伦娣脸上看到了一点点的不自在,这倒也难怪,只要想想之前两人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婚约,而就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却又有个女孩和这件事有关,巴伦娣的尴尬也就能理解了。 不过也只是一下,巴伦娣那张平凡的脸上就冷静下来,她示意身边的女仆拿出几份文件摆在桌上,然后对亚历山大说:“请原谅我打扰了您,不过按照我们之前的协议,有些东西需要您能看一下。”说着巴伦娣把那几份文件向前轻推了下“这些是之前我们签署的那份购买粮食的合同,还有热那亚允许从那不勒斯运入商品的清单。” 亚历山大向前探出身子看了看,不过脚下却依旧没动。 只是送一些文件,这并不需要一位小姐亲自登门,所以他很理智的选择离巴伦娣远远的,同时他不住的向四周看看。 房子里很安静,这就让亚历山大觉得不太对劲了。 索菲亚永远是热情洋溢的,或者在别人看来就是疯疯癫癫。 她从不在意身上穿的是什么,只要高兴就会掀起裙摆露出光着的脚丫在地上奔跑。 所以这么安静让人觉得并不正常。 至于巴伦娣,也让亚历山大觉得很奇怪。 果然,稍等一下后巴伦娣忽然开口问:“您不赞成我们的婚事是吗?” 亚历山大微微一愣,然后终于想明白奇怪的地方在哪了。 很显然做为一场正在讨论,而且中途因为某些原因还不那么顺利的联姻,当事人双方其实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 不论是亚历山大还是巴伦娣,他们都必须服从伯爵与大主教的意愿,特别是当考虑到这两个人分别是数一数二的带路党领头人之后,这桩婚姻其实已经是没有什么悬念了。 带路党也是要抱团的,何况是如今,亚历山大有些明白了。 “那么您自己呢,赞成这门婚事吗?” 亚历山大的反问让巴伦娣一呆,然后她用略显愕然的语气说:“我怎么会反对呢,这是我父亲为我安排的婚事,我必须遵从他的意志,不论他是父亲还是主教,都是不允许反对的。” 亚历山大无语的沉默了一阵,他知道对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来说这并没有什么错的,相反如果要她违背她父亲的意愿才是既奇怪又不能原谅的行为。 “我想我可以是个很合格的妻子,完全能够担负足够多的责任,”巴伦娣微微坐正直视着亚历山大“如果你需要一个为你生育合法后代的妻子,我完全可以胜任,同时我也不会去打扰您其他的兴趣。” 其他的兴趣,巴伦娣这话让亚历山大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个和他正谈论婚姻关系的女人提到这种话题,实在是有些怪诞。 似乎察觉到亚历山大脸上的异样神色,巴伦娣站起来走到亚历山大面前几步,用很郑重的语气说:“大人,我希望您能考虑我对您的提议,因为这对我的父亲和我的家族都很重要,而只要您同意这门婚事,您不但可以得到一个妻子,而且还可以得到一块领地和一笔不菲的嫁妆,那块领地是归在我名下的,只要我们结婚,您Juin可以成为那里的伯爵。至于嫁妆,我相信以我父亲对我的喜爱和慷慨绝不会让您觉得寒酸。” 亚历山大有点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自我推销似的少女,他真是有点想不到这个罗维雷家的大小姐会这么做。 “当然,如果您还不放心,也可以按照我们之前的协议那样,提前支取一部分定金。”巴伦娣用很确定的语气说。 “定金?那是什么?”亚历山大不由一愣。 “我会提前支付您一笔当年的年金,这会从我的领地税收里扣除,等到我们订婚之后,您就可以正式从我的嫁妆里使用可以由您支配的那笔款项了,”巴伦娣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份文件“我已经把这个协议写好了,如果您觉得没有什么疑问就可以在上面签字,然后我就会立刻付给您那笔年金。” 亚历山大呆呆的看着递到他手里的那份协议,看着文件眉头上那个醒目的黄金树盾形徽章,他一时间有种自己好像被包养了的错觉。 然后,他忽然心有所感的猛然抬头,随即就看到了正站在二楼楼梯前,用一双已经危险的眯起来的眼睛紧盯着他们俩个人的索菲娅! 今天的日子,果然不吉利啊…… 亚历山大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么个念头,接下来就看到了索菲娅吃力的从旁边倚靠在栏杆边的剑鞘里拔出的闪亮长剑。 章节目录 第一一四章 联姻进行曲的序章 索菲娅手里的剑几乎是直接从楼上如风车般打着旋飞下来的! 当长剑狠狠戳在下面结实的硬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响时,伴随着剑尖刺入桌面来回晃动的剑身的,是两个女人惊恐万状的叫喊声。 巴伦娣在商场上的精明和韧性在这一刻完全没了影子,和她的女仆一起惊声尖叫的女人几乎是发疯似的扎进亚历山大的怀里,恐怖的尖叫声一时间比索菲娅从楼上扔下来的那柄剑还让亚历山大感到难以对付。 而这时,随着一阵急促脚步,索菲娅已经从楼上冲了下来,她手里拿着另一柄剑,在看到巴伦娣紧紧抓着亚历山大之后,她又眯了眯眼睛,然后空着的右手对着她在脖颈上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巴伦娣一时间完全吓傻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想不到事情怎么会是这样,这是她从没遇到过,甚至没有想过会发生的事情,一个女人拿着柄看上去就异常锋利的剑对着她威胁,这让她始终自认精明的脑袋一时间完全想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在巴伦娣眼里其实将之视为救命恩人的索菲娅,这时候却变成了最可怕的人,看着向她不住指着桌上似乎还在晃动长剑比划的索菲娅,当她隐约明白是什么意思后,巴伦娣不禁有些口吃的问:“你,你要和我决斗吗?” 索菲娅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还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一副“这个女人还不算太笨”的意思,可随后她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双手紧握剑柄眼睛盯着对面的巴伦娣。 吉普赛人对仇人不会背后捅刀子,他们只会从正面割断对方的喉咙。 而索菲娅会用剑和所有与她抢丈夫的女人较量。 巴伦娣不住的摇头,她不停的说自己不会与索菲娅交手,因为她不能这样面对一个救过她的恩人,而事实上是她早已经吓得动不了了,如果不是依靠着亚历山大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站得稳。 “索菲娅。” 亚历山大有点头疼的走上前,他借着劝阻索菲娅很巧妙的从巴伦娣身边离开,然后无奈的看着随时都可能冲上来的女孩,这时候的索菲娅为了方便已经把她的裙摆撩起来打了个结,这么一来她漂亮健康的两条小腿就完全露了出来,一双光着的不大的脚丫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寒冷,十个圆乎乎的脚趾紧卷起来扣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那样子让亚历山大有种很想立刻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和一下的冲动。 “索菲娅,你之前救她可不是为了今天杀她的。”亚历山大无奈的说。 索菲娅立刻空出一只手比了几个手势,然后气呼呼的盯着躲在亚历山大身后的巴伦娣。 “别这么说,就算知道有今天你也不会见死不救的,”亚历山大慢慢走过去,他这时候其实有点奇怪纳山怎么还没出现,这让他真有点担心那个吉普赛人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样了“罗维雷小姐只是来履行她作为罗维雷家一员的义务,就如同你是纳山的女儿,肯定要为他着想一样。” 索菲娅皱了皱眉,她有些怀疑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在想压力山大为什么要帮这个女人说话。 “索菲娅,听我说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巴伦娣忽然鼓起勇气从亚历山大身后探出半个头对怒气冲冲盯着她的索菲娅说“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我甚至希望咱们能成为好朋友,不过你应该明白这是真正的婚姻不是游戏,你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帮到他的。” 说到这巴伦娣似乎一下子有了勇气,她从亚历山大身后站出来的看着用剑对着她的索菲娅说:“你应该明白,贡布雷大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帮助他的妻子,一个能给他带来大笔收益还有领地的女人而不只是一个只能整天让他陪着玩乐的小妻子,而且你是波西米亚人,你只会给他带来太多的……” “罗维雷小姐,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亚历山大打断了似乎一下子变得口齿凌厉起来的巴伦娣“我想您可能还没明白,在这件事上固然我们的确自己无法做主,但是我也并不认为应该理所当然的接受安排。” 他转身看向虽然依旧愤怒的盯着巴伦娣却没有冲过来的索菲娅,脸上露出了丝微笑:“她是我的妻子,就是在西西里的那天夜里我们这么决定的,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当初选择的时候我们可是都吃过鞭子的。” 亚历山大的话让巴伦娣微微一呆,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可以从亚历山大望着索菲娅的神色中却能感觉到某种无法视而不见的东西。 那是一种专注,似乎在这一刻虽然他是在和她说话,可实际上他的眼中看到的,心里想着的只有对面那个握着长剑,一脸气恼的波西米亚小女孩。 或者说也不是小孩子了,巴伦娣不能不承认对面这个女孩是个能让男人无法把持的尤物,她的那种妩媚能让人完全忽视了她的年龄,而把她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也许就是这种魅力让这个男人着迷,巴伦娣有些沮丧的寻思,她知道自己长相平凡,因为有一副好脑子而为家里服务才受到重视,巴伦娣甚至不记得在14岁之前除了父母和她的兄弟,罗维雷家里有多少人是真正注意她的。 可这个女孩不同,哪怕她是个被人视为卑贱的吉普赛人,可她那种异乎寻常的美貌和魅力却注定不论在哪里都会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巴伦娣忽然觉得有些恼怒了,她不快的看看亚历山大,然后小心的说:“大人,我想我不方便继续留下来了,请原谅我冒昧来访给您带来的麻烦。” “也请您原谅这个样子我没法送您出门,我得先安抚住这头正在发火的小母狮子。” 亚历山大无奈的苦笑一声,他干脆连头都没回直接向索菲娅走去,当他小心的伸手,手指轻轻沿着锋利的剑刃向那双握着剑柄的小手滑去时,后面的巴伦娣不禁有些紧张起来,虽然旁边的女仆早就一边小声哀求一边拉着她向门口走去,可她还是不禁回头看向那两个人。 当看到亚历山大的一只手覆盖在索菲娅的手上,而另一只手继续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移动抚摸她的肩膀时,巴伦娣忽然心里涌起一阵不快,她扭头向着门口走去,而身后传来的一声长剑落地的清脆声,让她的心变得异常烦躁起来。 “回家,”走出圣马力诺宫的巴伦娣略显郁郁寡欢,可等她坐上马车之后她的情绪又逐渐变好了,看着逐渐远去的宫殿她低声自语“婚姻是由家族决定的,任何人都得服从家族的命令。” “敌人”离开的生马力诺宫一下变得安静下来。 事实上当索菲娅挥舞着长剑要和情敌决斗的时候,很多人都知趣的躲得远远的,只有两个人的大厅里这时候很安静,亚历山大抱着已经丢掉了剑的索菲娅坐在椅子里,任由她用满是浓密黑发的头顶不住在他的怀里动来动去。 “我们会在一起的,”亚历山大在索菲娅耳边说“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注定不会分开,所有你完全不用害怕。” 索菲娅停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了声闷闷的“啊”的声音,似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追问。 “不过在那之前要答应我再也不要对人随便动剑了好吗?”亚历山大轻声叮嘱了句,接着微微一笑“如果一定要用也要用枪,索菲娅啊你要记住以后是火枪的时代了,所以你以后不要总是用剑和短弩了,多学学怎么使用火枪吧。” 当亚历山大向索菲娅普及冷热兵器兴衰史的时候,巴伦娣已经回到了罗维雷家的别墅,让她略感意外的是,在别墅里她看到了她的父亲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 实际上热那亚大主教这时候应该在梵蒂冈,所以即便同样都在罗马城里,可他能和自己子女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毕竟不可能人人都能如亚历山大六世那样敢于公开承认自己有多少个私生子,这种离经叛道的举动不是现在的热那亚大主教能做得出来的。 巴伦娣见到父亲的时候,罗维雷正在他的堂弟拉福尔的陪同下查看一些账目,很显然如今罗马城正进入一个高消费的时刻,所有有资格角逐枢机宝座而又能拿出一大笔钱来贿赂的人,都在忙着筹集资金准备在即将开始的这场角逐中好好扮演一下自己的角色。 “巴伦娣,看来你的心情不太好,”根本没有抬头就开口说话的大主教两眼始终盯着桌上那一大堆账目“我看到了你最近做生意的结果,我得再次承认我很遗憾你不是个男孩子。” 巴伦娣知道这是父亲在夸奖自己了,在之前每每听到这句话,她都会由衷的感到自豪,可今天不知怎么,巴伦娣觉得有些不是很舒服。 “看得出来,你这趟出去收获不大,”大主教这时才抬起头,一双严厉的眼睛望向女儿“你知道我希望得到那不勒斯大主教和那里主教团的支持,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花了太多的钱,不过眼前有个不小的麻烦。” 看到巴伦娣露出疑惑,旁边的拉福尔·德拉·罗维雷就开口解释:“教宗似乎很希望他的儿子借着这次机会成为枢机,所以他们好像已经许诺了那不勒斯人很多的好处。” “可是您必须成为枢机不是吗,”巴伦娣听了焦急起来,她急急的问着“需要我做什么吗,我会想办法为您筹集到更多的钱,如果允许我也许可以去找那些犹太人借钱……” 大主教摆摆手阻止了女儿的话,他仔细打量着巴伦娣,眼中流露出并不掩饰的宠爱。 “巴伦娣,你是个上帝赐给我的恩典,如果你是个男孩子我甚至愿意放弃圣职,也要帮你完成心愿,因为罗维雷家没有比你再适合的继承人了。” 大主教说着摇摇头示意女儿走到他面前。 “我得到确凿消息,那不勒斯的腓特烈授意主教团支持凯撒·波吉亚成为枢机,条件就是梵蒂冈必须承认他王位继承是完全合法的,而且必须保证乔安娜王后永远不对此提出异议和放弃一切相关权力。” 巴伦娣微微张了张嘴,她看得出来父亲显然在这次与波吉亚家的角逐中处境不利,这让她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那不勒斯的莫迪洛不希望腓特烈的地位得到稳固,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罗维雷皱着眉看了眼女儿“不过他提出的条件的确有些太苛刻了,实际上我并不认为那个贡布雷配得上你。” “可这对您很重要不是吗,那不勒斯的莫迪洛的支持可以让您成为枢机,这就足够了。”巴伦娣低声说“只要您需要我可以嫁给任何人,而且那个贡布雷也不是个很坏的选择。” “必须让这门婚事尽快谈妥,”拉福尔·德拉·罗维雷在旁边提醒着“即便这样我们也并没有太多的把握,波吉亚的野心很明显,他希望依旧像蒙泰罗死前那样控制枢机会议,所以这次他是势在必得的。” “既然即便和莫迪洛联姻也不能有太多的把握,我为什么要牺牲我最喜爱的女儿呢,”罗维雷闷声嘟囔着“我至少还有两个女儿,也许让她们和那个贡布雷结婚更划算些。” “这是莫迪洛提出的条件,他并不希望你的其他女儿和贡布雷结婚。”拉福尔无奈的说。 “让巴伦娣嫁给乔治安妮·科森察的私生子,这可不是个好主意,”罗维雷看着半跪在面前的女儿“我的女儿,你比他们任何人都优秀,你值得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可是如果我的婚姻能帮助您,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巴伦娣捧起罗维雷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着“和我的婚姻相比,我更希望看到您披上枢机的紫袍。” “或者是三重冠,”罗维雷低声自语,,然后他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如果说有一个孩子还让我感到安慰,那肯定是你,不过刚才我看你回来的时候并不是很愉快。” 大主教的询问令巴伦娣不由想起了刚刚在马力诺宫的遭遇,心里多少有点气馁,不过随即就冷静下来。 然后她那张平凡的脸上显出一丝和她的父亲颇为相似的坚定和强硬。 “请您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您只需要和那不勒斯伯爵谈好条件就可以,我相信相信贡布雷一定会同意这门婚事。” 就在巴伦娣对自己的婚姻信心十足的时候,一个信使来到了圣马力诺宫。 在一大堆送来的信件中,莫迪洛伯爵的来信显然是最重要的。 而来信的开头就开宗明义的说:“我的外甥,按照你母亲的托付,经过深思熟虑,我给你找了门很不错的婚事……”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五章 罗马商人 在台伯河流经梵蒂冈后下游的转弯处,沿着河东岸鳞次栉比高低起伏的大片房屋看上去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如果在稍微高些的地方向下看,可以看到在这一大片房屋空隙间那一条条复杂交错的小巷,还有几条略微宽些的狭窄曲折的街道。 几个身穿杂袍的男人沿着街边的房檐下向前走着,他们先后排成一排,每个人之间都离着一段距离,这虽然让他们之间要想交谈变得有些困难,不过至少这么一来至少不会一旦被人截下就一个都跑不了。 这几个人每个人身上都鼓鼓囊囊的,有的是怀里,有的则是挂在肩膀上的褡裢,都塞得满满的,只是在褡裢口袋外露出点杂乱东西,让人以为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要紧玩意。 有时候阳光会穿过街两边几乎碰在一起的房檐缝隙照在他们脸上,这么一来就可以隐约看到他们脸上时隐时现的紧张,每当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这几个人都会不由自主侧身靠在墙边,然后用警觉的眼神盯着从身边经过人。 直到他们终于来到一处不显眼的铺子门外,几个人无声的对视了一眼,才急匆匆的相继走进去。 这是家杂货铺子,有些昏暗的房子里点着盏同样昏暗的油灯,让刚刚进来人一时间不能适应眼前的光线。 “为什么不多点一盏灯,至少多添点油也行啊,”几个进来的男人中的一个年轻人低声抱怨着,他从肩膀上把个很重的褡裢卸下来随意扔在地上,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上面喘起了粗气“能给我点水吗,我口渴舌头都快粘住了。” “如果你总是这么毛毛躁躁,将来会连找人讨口水喝都没门了。”从铺子里面的套间里走出了个头发已经灰白的老人,他用手里拄着的拐杖敲了敲挡在身前的年轻人让他走开,然后走到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怎么样,今天你们给我带来了什么?” “伊扎克老爹,这次我们带来的东西您肯定满意,”一个中年人略带讨好的说“有几个家伙正缺钱呢,所以他们不但把自己家里东西拿出来抵给了我们,还从我们这借了不少的钱。” “利息是多少?”被称为伊扎克老爹的老人不为所动的哼了声“你们每次都说揽到了好生意,可实际上那些肯借高利贷的人一个个都很精明,你们能从他们那捞到的好处并不多,有时候我还得赔上一笔。” “这次肯定不一样,最近好像很多人都缺钱,大家都在到处想办法筹集款子呢,”另一个人赶紧说“我们把借据都给您带来了,只要您再借给我们一些钱,我们愿意多分您半分利。” “半分利,亏你们说的出口,”老头露出了不满,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刚刚嚷着口渴的年轻人脸上“你们这些混小子,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从客人那拿几分利吗,要知道如果到时候那些人还不上钱,最后倒霉破产的就是我,我这可是担着大风险的,可你们就愿意多让出半分利,既然这样你们可以到其他人那去看看,去找莫拉库什吧,去他那打听打听他会要你们几分利。” 老头虽然很生气,可他的声音并不高,而其他人也没像他说的那样就立刻离开去找那个叫莫拉库什的人,只过了不到一会,几个人就又聚到一起开始小声讨价还价起来。 “罗马人现在都疯了吗,最近好像所有人都在到处找钱,这搞的我都快没有什么存蓄了,”最后终于讨论出了个结果之后,老头回到套间从暗格里拿出个沉重的袋子走出来不停的嘟囔着“你们这次带来的东西还算不错,最好那些人还不起就干脆死赎,这样我们就能多赚点了。” 老头独自嘟囔,可却没听到几个人搭话,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看,在看到几个人脸上僵硬的神色时,也看到了站在他们后面一个站在暗处看不清面貌的身影。 老头的心霎时一跳,他不动声色的把装着金币的袋子悄悄放在脚边,还悄悄向旁边踢了踢,然后他刚要开口,没想到那个人已经向他走过来。 “伊扎克老爹,我想要是我和你做笔生意你一定不会反对吧。” 看清那个人的脸时,老头霎时一愣,然后他忽然像轰蚊子似的对之前的几个人低声呵斥着:“都走吧,我这有要紧事要办,拿着这是你们的钱,快点走利息就按你们说的半分利,现在赶紧走人!”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那几个人被莫名其妙的赶出了房子,然后老头赶紧关上门,这才转过身仔细看着后来的不速之客。 “克立安你疯了,还敢到这来,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老头怒气冲冲的低声喊着“别告诉我那个蒙泰罗不是你干的,别人不知道可我猜得出来。” “老爹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克立安惬意的坐下来随手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个装满了黑乎乎粉末的玻璃瓶子晃了晃“这咖啡不错,我已经有很久没尝过了。” “你要干嘛,”老头脸色阴沉的坐到克立安对面“我是正经的生意人,你干过什么我不管只要别牵连到我就行。” “我是来做生意的,”克立安也认真起来“有人需要一大笔钱利息好说,只要能尽快拿到手就行,因为最好全都是金币所以我只能找你了。” “要多少,”听说是生意老头的神情变得好了些“我的利息可是很高的。” “这个数。”克立安把一张纸条推到老头面前,当就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老头也不由一怔。 “这么多,还要现成的金币?这可不太好办。”老头皱起了眉毛。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罗马城里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现钱,又不会有大麻烦的人可不多,”克立安用略带恭维的口气说。 “这倒是,整个罗马城里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和我比了,不过就因为是现钱,我这就得从其他地方把所有能搜集来的钱都找来,这个花费可不小,你准备认几分利?”老头用略显怀疑的眼神看着克立安“咱们说好,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我这可是要担着大风险的。” 显然早就对老头这套说辞听腻了,克立安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放心吧,这次的客人是很大方的,而且除了利息之外还可以给你个承诺,那可是位即将成为枢机的大人物的许诺。” “许诺?”老头哼了一声“别提什么许诺了,你说那个人会成为枢机那就至少是位主教了,一个主教的许诺你以为很有用吗,看看卡斯蒂利亚吧,那可是两位君主,当初他们还许诺说即便赶走了摩尔人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可后来如何,摩尔人和他们比起来就是圣人了。在那些国王和主教眼里,犹太人的钱袋就是他们自己不上锁的仓库,所以别和我说什么许诺了。” 听着老犹太人的抱怨,克立安不耐烦的皱皱眉,不过还是耐心的说:“能得到一个枢机的友谊可不容易,说不定将来就会变成一个教皇的友谊了,想想吧虽然的确有风险,可是回报难道还不值得一份投资?” 犹太人原本愤愤不平的神色微微变了,他坐在那里时而盯着柜台一角琢磨,时而又抬头看看向他做出个“就是这样”神态的克立安,然后他终于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你说的这位,这位大人,你认为他有把握能成为枢机吗?” 见犹太人终于动了心,克立安笑了笑,然后他也学着犹太人的姿势把上半身压在柜台上低声说:“这个我不能向你保证,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这位大人很年轻也很健康,所以你不用担心,即便这次他成不了枢机以后的机会也很大,可是你也知道,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资助他,所以现在如果你能帮助他,不论他这次是不是能成功,你都是他最应该报答的。” 克利安的话让犹太人眼前一亮,他转过身子对着墙壁想了想,然后才转过身来对克利安说:“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而且这也是一大笔钱,我得和更多的人商量才行。” 克利安默默点头,他也知道自己提出的的确是笔不菲的数字,犹太人显得谨慎小心也很正常。 “相信我吧,如果这件事办成了,除了那位未来的枢机本人,还会有另外一位贵人记得你们这份情谊的,到那时候你们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的多。” 克利安并不介意多透露些东西加强犹太人的决心 犹太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这时候已经在琢磨该怎么筹集资金,看着那张纸条上的数字,犹太人满是皱纹的眼角就不禁微微颤了两下。 “如果我们愿意提供这笔钱,”犹太人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声调显得深沉了些“利息肯定是很高的,所以这个可以考虑分批偿还,不过这需要一些有价值的抵押,要知道没有这个保证就是教皇也是借不到钱的。” 克利安点点头,他知道犹太人的话没错,而他早就为阿方索做好了准备。 “田产,庄园,或是债权契约你想要什么?”克利安随口问,看到犹太人露出犹豫的样子,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担心这些东西将来可能会因为毁约变成一堆废纸,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另外一件东西,相信你们对这个会感兴趣的。” 说着,克利安拿出了另外一张折起来的纸摆在犹太人面前。 不过当犹太人要伸手去拿时,他却有把那张纸盖住。 “我要离开罗马一段时间,如果你们觉得这笔生意可以做,就去之前我们见面的地方,会有人和你们联系的。”.. 说完,克利安收回手,看着面露狐疑的拿起那张纸慢慢打开的犹太人。 然后,他就从犹太老头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神色。 “你要用这个做抵押品吗?” 犹太人瞠目结舌的抬起头,看到的是正打开屋门准备离开的克利安的背影。 犹太人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纸,他犹豫着拿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等确定的确是如他想的那件东西后,犹太人的呼吸显得急促起来。 “这不可能。” 犹太老头放下那张纸,眼睛盯着晃动的灯火,然后又拿起来仔细看看。 然后他忽然抓起放在柜台角落的黑色绒毛外套披在身上,急匆匆的走出了铺子。 犹太老头沿着小巷穿过几栋房子来到一处二层小楼下,用力拍了拍禁闭的街门。 随着街门打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出现在门口。 “你爷爷和你父亲在吗?” 老头问过之后看到男孩点头他就立刻几步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男孩急匆匆的跑出房子,很快几个在罗马犹太聚集区颇有声望的犹太长老们纷纷聚到了这栋房子里。 看着摆在桌上的那张纸,围在桌边的犹太人相互看着,一时间有些难下决心。 “伊萨克,你觉得这件事可靠吗,”一个看上去年龄最大老人开口问着“你要明白这不是件小事,这关系到我们大家所有人,而且这也是笔很大的钱。” “我想过了,这笔生意做的过,”犹太老头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不过我们必须要见到那个要借钱的人,这样我们将来才能有保证。至于需要的钱,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因为金钱难住犹太人的吗?” 老头的话引起四周一阵轻笑,几个犹太人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在那张纸上画着的一个图案上。 “有了这个,对我们来说就如同掌握了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一个犹太长老激动的说。 “我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毕竟这太奇怪了,有谁会用这种东西做为抵押,”另一边老人满脸狐疑的说“也许我们该再考虑考虑。” “我觉得没有问题,”叫伊扎克的犹太老头固执的摆摆手“想想这东西当初引起的骚乱吧,它太重要了,梵蒂冈当时甚至认为是遭到了天谴,抵押它的人和我们一样明白要想贷那么一大笔钱必须有足够分量的抵押品,而且这件事我们大家都不可能传出去,所以才敢这么大胆的用这件东西当抵押。” 看了看四周几个人神色各异的样子,那个老人默默向旁边的那个孩子招招手,让他搬过来个很结实的盒子,然后从怀里拿出几个金币。 “老规矩,”老人把金币发给四周每个人“正面同意,背面反对,自己投吧。” 几声脆响从盒子里传来,当男孩轻轻打开盒盖后,几声或如释重负,或略感失望的叹息在屋子里响起。 “那么说,这笔生意我们做了,”老人向对面脸上露出满意笑容老犹太人说“伊扎克,去告诉我们的客人,我们很快就会为他准备好那笔钱,让他把抵押品也要准备好。” 老犹太人点点头,在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他拿起那张纸放在灯前,随着火苗燃起,那张纸瞬间化为了一小团灰烬。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七章 联姻进行曲主题 纳山坐在花园里不住摇摆的秋千上,看着旁边一脸满足似的半眯着眼睛正在小睡的乔安娜,这位王后之前因为遇刺受的伤其实并不严重,或者应该说很轻,可她受到的惊吓却是不小,以致连新年弥撒都没有能参加。 和卢克雷齐娅的遇刺相比,关心乔安娜的人却并不多,即使是杰弗里的妻子夏桑,也只是派人来打听了一下之后就没了消息。 虽然未必对这个大姑子是否关心放在心上,可乔安娜的心情显然是不太好的。 斐迪南已经死了大半年了,从为丈夫去世的伤心中逐渐摆脱出来的乔安娜更多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处境,不过现在看她的处境似乎还真不是太好,至少人们对这位那不勒斯的前王后似乎就是种可有可无的态度,这种轻视让乔安娜实在有些难以忍受,如果没有纳山,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每一天了的。 纳山是个优秀的情人,虽然他是个波西米亚人,可也许正是这种带着人少许异族情趣的异样感,让乔安娜不由深深着迷于其中,更何况当她屡屡感受到这个强壮的男人给她带来的身体上的欢乐后,她对那个因为体弱多病而无法令她享受做为女人乐趣的丈夫,就几乎快要完全忘掉了。 现在的乔安娜就是个快乐的寡妇,至于王后的身份,对她来说只会一旦想起就平添烦恼罢了。 因为纳山的缘故,也因为无意间救了她一命,乔安娜对索菲娅的好感比以前多了不少,她有时候也会主动邀请索菲娅到自己的房间和她说说话,当然几乎都是她在说,而索菲娅在听,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乔安娜有时候觉得索菲娅还真是个很合格的听众,至少不会对她的抱怨感到不耐烦。 乔安娜现在也只剩下对过去的回忆和现状的抱怨了。 蒙泰罗的死对她的打击甚至要比她自己遇刺还要严重,当听说枢机遇刺身亡之后,乔安娜一度情绪低落还有些自暴自弃。 对她来说蒙泰罗是她在罗马唯一的指望,虽然自从来到罗马之后枢机对她表现出多少有些冷淡,但是至少这位枢机还能为她在教皇面前说上几句话,至于其他人,乔安娜早就不指望他们了。 现在蒙泰罗忽然死了,乔安娜觉得自己在罗马真是一片茫然,没有任何依靠了。 如果不是纳山,她甚至就想干脆离开罗马,躲进某座没人能找到她的修道院里隐居起来。 闭着眼睛的乔安娜隐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她没有睁开眼,有纳山在旁边她并不担心,她见过纳山在她面前耍弄马刀的样子,那种把可怕的武器玩出令人眼花缭乱花样的样子让乔安娜当时完全着了迷,以至当天晚上纳山进入她房间后,这位王后完全像个被征服的异族女奴般拜倒在吉普赛人的面前,任由他一次又一次的征服了她的身体。 来人似乎在不远处停下了,接着秋千微动纳山离开,乔安娜不由轻轻睁眼,看到纳山向着花园门口走去,在那儿,乔安娜隐约看到了亚历山大的身影。 “有什么事吗?”纳山看着亚历山大问,他的脸色并不好看,那样子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个满心恼火的老丈人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着不诚心女婿。 “有些事要向王后报告。” 亚历山大很乖巧的说,然后才向花园里的乔安娜看了眼,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刚刚在花园里干什么了,不过想想这冰天雪地的,他倒是很想提醒一下这两位小心点不要着凉,毕竟这可是个随便感冒发烧就可能送命的时代。 不过他最终没敢开这个口,说起来上次巴伦娣忽然造访带来的麻烦还没过去,而且当时索菲娅闹的那么厉害,可纳山却根本没露面,这倒是让亚历山大觉得实在有些奇怪,所以想想这个,他就觉得还是不要去打扰这一对为好了。 乔安娜对亚历山大的到来有些意外,她微微在秋千上坐直身子,还用厚实的外套把自己包裹的严实些,因为她不想让亚历山大看到自己里面的衣扣几乎是完全解开的。 “陛下,有件事情需要向您报告,”亚历山大稍一行礼然后抬头看着王后“腓特烈国王不久前刚刚下达了命令,他将在那不勒斯主教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虽然这只是刚得到的消息,不过我想来邀请您参加仪式的使者很快就会到了。” 乔安娜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然后又看看他身边的纳山,然后好像才明白过来似的发出一声充满愤怒的“啊”的大喊! “他要加冕吗,还要邀请我?他这是要侮辱我吗?” 乔安娜愤怒的吼叫起来,她甚至已经顾不上因为激动扯开的外套缝隙中露出来的**的肩膀,在纳山走过去安慰她的时候,她已经气呼呼的从秋千上站起来,双眼愤怒的盯着亚历山大。 “我绝不参加他的加冕典礼,我不可能忘了其实是他把我从王宫里赶出来的,然后他又把我赶出了那不勒斯,”乔安娜愤怒的拉回走着,因为过去生气完全忘了衣着上的尴尬的王后到了后来干脆用外套只是紧紧拢在胸前,任由光滑的肩膀暴露在寒冷空气和亚历山大的注视之下“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在担心,毕竟桑夏还在,她还和教皇的儿子结了婚,他是在担心将来他的儿子不能顺利的继承王位,可我看他那个蠢儿子也没这个福气。” 亚历山大微微撇了下嘴,他倒是多少有点佩服这位王后的先见之明了,虽然她这么说纯粹是因为嫉恨,可腓特烈的儿子最终没有能摸到那不勒斯的宝座倒是真的。 而且他也不能不承认,乔安娜对腓特烈的儿子阿尔弗雷德的评论还是很中肯的。 “我不会去参加他的加冕仪式,”王后最后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如果他有什么不满尽管可以派人来和我说,或者干脆断掉我每年那点可怜的年金也可以,反正我已经用不上了,我在罗马已经变成了没人愿意搭理的可怜寡妇,哪还有人愿意我的话!” 因为激动乔安娜最终变成了泪雨磅礴的哭泣起来,她不停的哭泣不停的抱怨,把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在了这一刻,当纳山伸手揽住她光滑的肩膀安慰她时,她却哭喊着不停用拳头拍打他的肩膀,埋怨他其实只想从自己身上享受到征服女人的快乐,却从没想过要帮她摆脱困境。 亚历山大略感尴尬的从花园里退出来,他不知道接下来的纳山会不会就在花园里用身体好好安慰一下那位悲伤的王后,不过乔安娜愤怒之余说的那些话却让他觉得还是大有道理的。 虽然从侄子那里继承王位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争议的,但是腓特烈显然不是很有信心。 这倒是也难怪他这么想,毕竟桑夏与杰弗里的婚姻对他来说威胁太大了,谁也不敢保证将来亚历山大六世或是波吉亚家的其他什么人,会不会以桑夏的儿女也拥有继承权的名义威胁他的儿子。 正因为这样,腓特烈要求进行一场由教皇承认,至少是教皇派使者参与的正式加冕仪式,只有这样他还有他的后代才有被承认的合法继承权。 而做为交换的条件,就是腓特烈要求那不勒斯的主教团公开的表示支持凯撒·波吉亚成为新的枢机主教。 这个消息是莫迪洛伯爵给他来的信里提到的,也是伯爵向他说明为什么要给他找了一门婚事的原因。 “我们必须确保能有一个足够强大,可靠,又能在很多地方与我们相互帮助的朋友,毫无疑问德拉·罗维雷符合这一切条件,最重要的是,他同样需要我们的帮助,我相信热那亚大主教对枢机一职的兴趣会让他很认真的考虑我们的建议,而且不论是你本人展示出的才能,还是莫迪洛家族的影响,也都足以让他更加认真的考虑这场婚姻所需要的角色绝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人,也就是说我个人很满意他的女儿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做为与你订婚的人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位女士不但是大主教最疼爱的女儿,而且因为早早就继承了一块领地,所以在罗维雷家中有着其他子女所没有的影响。” 伯爵那封很厚的信里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堆,不过笼统下来就是一句话,让亚历山大不论如何也要把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拿下”。 而亚历山大这时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忽然就有一门婚事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罗维雷希望有人支持他成为枢机,而莫迪洛则不想让腓特烈的权力过于膨胀以致威胁到他的地位,而罗维雷家与莫迪洛家又拐弯抹角的有着某种亲戚关系,这些足以能成为天然盟友的原因结合起来,似乎唯一需要考虑的,就只是让谁联姻来完成这次结盟。 很不巧,现在看来似乎亚历山大就是为了这么场联姻特意出现的,毕竟伯爵夫人私生子与大主教的私生女,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你一定要促成这件事,这对莫迪洛家族至关重要,更要紧的是这对你本人更是至关重要,如果你真的想在将来实现梦想,那么就不要轻易放弃这个机会,”伯爵在信里不惜使用大量笔墨的极尽怂恿之能事“一个有着强大背景的妻子会带来的好处不需要我多言,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的妻子依旧健在,我更倾向于由我自己来但任结盟的主角,所以不要浪费我给予你的这次机会。” 伯爵信里的这段话让亚历山大看着愣了半天,他倒是很想立刻回信建议伯爵把那个比他还要年轻的舅妈干掉,然后就可以代替他向巴伦娣求婚,可一想到那位舅妈是来自阿拉贡的显赫名门,亚历山大就知道这招大概是不管用了。 和巴伦娣·德拉·罗维雷订婚? 想想这就让亚历山大觉得有些头疼。 自从那天之后,索菲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她还是每天没事拿着男人用起来都很吃力的长剑不停挥舞,或许又因为听了亚历山大的建议,开始学习着练习起了使用火枪。 这让圣马力诺宫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一天到晚总是能听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枪声,以至街上的人们以为发生了暴乱。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亚历山大却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背后,有着让人不安的躁动。 索菲娅要干什么他还真是一时间想不明白,不过唯一让他觉得略显安慰的,是索菲娅似乎变得更粘他了。 不论昼夜,索菲娅总是尽量粘着他,有时候一直到很晚才不情不愿的回自己的房间,这让亚历山大相信,也许只要一点头,她就会留下来过夜了。 这些让人时而烦恼时却又倍感温馨的念头,让亚历山大有些无奈却又很享受其中的纠缠牵绊,只是当一封由罗维雷家的商船带来的信送到他手里之后,一些事情就多少有些变了味道。 在亚历山大看信的时候,做为信使的康斯坦丁好奇的打量索菲娅,他已经听说这个波西米亚女孩干出的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特别是当他从仆人那里听说索菲娅居然扔给了巴伦娣一把剑,然后要和她决斗后,康斯坦丁就很想再见见这个闹出了这么大动静的索菲娅。 现在看着依偎在亚历山大身边,只是不停的往嘴里塞着点心的索菲娅,康斯坦丁倒是觉得她比之前见过的时候显得可爱了不少,不过他并不觉得这个女孩会是巴伦娣的威胁。.. 特别是在送来这封信之后。 “亲爱的哥哥,但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太惊讶,”一手漂亮的花体字迹出现在亚历山大面前“还记得当初在莫迪洛舅舅的别墅里你和我议论你的那些设想时,我还觉得你的那些想法太过天真不会成功,可现在我不能不承认自己错了。虽然迄今为止我们的计划也只是刚刚起步,可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前景。依靠莫迪洛舅舅的影响,那不勒斯很多商会已经同意加入我们的计划,虽然在塔兰托多少遇到了些麻烦,但是我相信如果他们的商人不太愚蠢,最终是会加入的,而且因为你聪明预期到了威尼斯人的动向,所以他们的海军成为了我们很大的助力,正因为他们需要在地中海沿岸建立起庞大的补给路线,他们就更需要能为他们提供廉价实惠商品的朋友,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几乎就是跟着威尼斯的舰队在旅行……” 看到这里,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他知道箬莎说的跟着威尼斯舰队旅行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一条几乎囊获整个地中海西岸的漫长路线正在缓缓铺开,虽然这条路线现在也许连雏形都还没有,但是正如箬莎说的那样,这是个有着难以置信前景的未来。 “不过虽然现在看上去都很乐观,但是也并非一切都很顺利”箬莎的信里忽然话题一变的语气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很多地方都在说近几年来贸易似乎在有痕迹的衰退,虽然这还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如果长此以往难免令人担忧,另外支持我们的大港口依旧太少,至少除了那不勒斯我们还没有在其他有影响的港口站住脚跟,所以之前与你做生意的热那亚就成了很重要的伙伴,如果最终能得到他们的认可,这对我们将是十分重要的,所以我的哥哥,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上起到更大的作用。” 看着这封信,再看看旁边的索菲娅和对面的康斯坦丁,亚历山大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七章 索菲娅啊…… 先后两封信,虽然来信人不同时间也有异,但是说的却是相同的一件事,而且就好像商量好似的,虽然措辞所有区别,两个人的态度却是一样的,都是希望亚历山大能和巴伦娣·德拉·罗维雷订婚。 亚历山大不相信这只是巧合,虽然他对罗维雷家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箬莎似乎对他有着很大影响这件事颇为意外,但是只要想想连建立“自贸区”这么大的事他都交给了箬莎去办,稍微聪明点的人也能从中看出箬莎的态度在他面前所起的作用。 很显然罗维雷家对这门亲事是抱着很大希望的,而从来信当中看,不论是伯爵还是箬莎,对这门亲事的关注也并不比罗维雷家少些。 伯爵为了能有一个遏制腓特烈的盟友需要这门亲事也就罢了,可亚历山大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转来转去的,最后居然需要这门亲事的居然还是自己。 正如箬莎说的那样,要想在众多地区势力的心目中建立起对自贸区的强有力的信心,拥有几个有影响力的加入者是必须的,而还有什么比热那亚威尼斯这样的地方加入进来更能说明一切呢。 威尼斯也许现在还暂时没有机会,而热那亚人是从一开始就和自己做生意的,那一大批的粮食足以让双方建立起一个初步相互信任的基础,更何况随后还有一门亲事可以为这个信任加成,可如果连能谈婚论嫁的热那亚都不加入这个“自贸区”,又怎么能说服其他地方相信自己呢? 而要想把热那亚这个庞然大物拉进来,就先要考虑与巴伦娣的婚事! 所以结果就是,最终需要这门婚姻的,恰恰就是最反对的亚历山大本人。 亚历山大觉得有些讽刺,他就好像个精心织了一张无法摆脱的大网的渔夫,可最后被网在里面的那条鱼,却是他自己。 康斯坦丁心满意足的走了,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或者说亚历山大在看了信之后甚至都没再理会他,可从亚历山大那不快的神情中康斯坦丁能感觉到他正承受着巨大压力。 对于自贸区,现在即便是从一开始就不以为然甚至不那么了解的康斯坦丁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不简单,也正是因为发现了其中的奇妙之处,所以罗维雷家对这门婚事的态度也开始有了些变化。 即使不愿意承认,可实际上康斯坦丁是很以有巴伦娣这么个妹妹自豪的。 除了卢克雷齐娅那种几乎就如同整个罗马宠儿般的天之骄女,巴伦娣在所有罗马的贵族名媛中丝毫没有引起过人们的注意,甚至家族里也有人说,如果不能依靠着大主教的宠爱得到一大笔嫁妆,巴伦娣最终的结果就是在修道院里度过一生。 但是康斯坦丁却知道这种说法有多愚蠢,每当看到巴伦娣坐在桌子后面认真的看那些流水账目,来往合约的时候,康斯坦丁就为自己有这么个聪慧的妹妹感到骄傲,虽然拉福尔叔叔从不承认巴伦娣聪明,但是一想到即便是作为父亲得力助手的堂叔也不能不时而考虑到巴伦娣在家族经商上的建议,康斯坦丁就从心里佩服自己这个容貌平凡,却有着比男人还要精明头脑的妹妹。 所以在康斯坦丁心目中,他和他的父亲一样都认为亚历山大配不上巴伦娣。 可让他们父子感到奇怪的是,恰恰是这桩婚事当事人的巴伦娣自己,却好像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说不但完全是一副任由他们的父亲做主,甚至自己主动出面,想要让这桩婚事顺利达成的样子。 这让康斯坦丁有些不太高兴,一个暴发户怎么能配得上他聪慧的妹妹,如果不是关系到大主教竞争枢机宝座,他甚至想在父亲面前说几句反对的话。 可现在看来,这个贡布雷似乎倒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他要比刚见的时候看上去不那么像个暴发户了。 自贸区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康斯坦丁也不那么关心,不过从拉福尔叔叔开始不厌其烦一次次的和巴伦娣查找翻阅以前的那些交易账目,甚至还派专人从热那亚翻出来很多年的各种往年账本作为对照就可以知道,他们对这个贡布雷搞出来自贸区很重视,这就让康斯坦丁也对这个人开始看重起来。.. 箬莎的来信里写了什么,罗维雷家多少能够猜到,很显然既然莫迪洛家族的人都对他们自己提出来的这个自贸区很重视,那么这桩婚事似乎也就不是问题了。 巴伦娣该满意了吧,康斯坦丁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又立刻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自己怎么会认为巴伦娣愿意接受这门婚事是出于她对这个联姻对象感到满意呢,难道不是只因为她希望能尽力帮到父亲吗? 康斯坦丁这么想着,离开了圣马力诺宫。 他不太关心接下来那个波西米亚女孩会不会因为这个和亚历山大大吵一通,虽然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女孩那凶悍的风格,不过这和他没关系,他只要回家向父亲报告一切就可以了。 索菲娅并没有如康斯坦丁猜想的那样暴跳如雷,她始终依在亚历山大身边很专心的吃着点心,好像稍不小心点心就会跑掉似的。 索菲娅的安静多少让亚历山大有点心头发毛,按照以前的经验,她这个时候应该是等客人一走立刻千方百计的要知道信了写的是什么,特别是想想来信的又是箬莎,那肯定是不管是否能看懂,她都要自己把信看上一遍才肯放心的。 可是现在的索菲娅安静的有些奇怪,这让亚历山大忽然开始怀念那些她穿着叮当作响的铠甲,气急败坏的挥着长剑乱砍的“好日子”了。 亚历山大张张嘴刚要说什么,正在吃点心的索菲娅却忽然停下来,她探过身子很温柔的在亚历山大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在给他的脸上留了个略带油腻的唇印后,她无声的笑了笑,然后端着剩下的点心向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果然是很不正常了! 亚历山大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就在他要站起来追上去时,却看到纳山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小伙子,让我们像两个男人似的好好谈谈。”纳山难得的露出了个笑脸,然后伸出有力的手臂一下揽住了亚历山大的肩膀“来,咱们到花园里去好好聊聊,那儿人少方便。” 人少,方便,亚历山大后来只记得这两句,至于其他的话,随着纳山在花园里对着他挥起的一连串让他眼花缭乱的重拳在他身上砸出的阵阵剧痛,就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躺在地上,亚历山大用纳山给他的一块还挂着冰碴的石头敷在眼睛上,他觉得自己的眼睛热烘烘的,其实除了眼睛脸上其他地方都热烘烘火辣辣的,所以他也就没拒绝吉普赛人的好意。 “你小子倒是挺能挨打,”纳山也有点喘息的坐在旁边,这主要是打累的“听着,索菲娅很不高兴,你得去哄哄她。”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哄她,”亚历山大仰着头瓮声瓮气的说,鼻子里痒痒的估计还在流血“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不该有人打扰我们的生活的。” “你早就该想到是这个结果了,”纳山有点发火的推了亚历山大一把“听我说,现在这个样子你们都不好受,所以就乖乖听我的话吧,让我把索菲娅带走,然后嘛你就和那个罗维雷家的大小姐定亲,这样大家都满意不是很好吗?” “那索菲娅呢,她会满意吗?”亚历山大微微侧脸看了眼纳山,看到吉普赛人变得阴郁下来的脸色,他继续说“还有你认为我会满意吗,我对索菲娅说过没人能让我们分开的,不论是伯爵,大主教还是你都不行。” 纳山歪头看着亚历山,他很有种想要再教训一下这个混小子的冲动,只是当他看到二楼某个房间的玻璃窗微微晃动发出的闪光后,他又放下了已经举起来的手。 “你别太贪心了,我不可能让索菲娅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你的,”纳山狠狠的说“她到了波西米亚王宫就能是人人讨好的公主,如果可以王后甚至可以为她找一门还算不错的婚姻,可跟着你能有什么结果,还是你也想学你那个老丈人?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罗维雷是个什么货色。” “他不是我老丈人,”亚历山大抬着头的脖子都发酸了,于是试着微微坐直起来,然后他把那块石头换个面继续敷在眼睛上“我承认的确需要罗维雷家的帮助,可这和婚事不是一回事。” 纳山用鄙视的眼神看了眼亚历山大,然后站起来甩了甩受伤的手:“随便你怎么说吧,不过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想等你和那个罗维雷小姐订婚的时候,我们已经快要回到布拉格的宫廷了。” 亚历山大冷冷的看着纳山,他这时候忽然觉得挺讨厌这个吉普赛人的。 再想想不知道是谁说的吉普赛人即便恨你也不会背后捅刀子,他就觉得说这话的人肯定不认识纳山。 不过箬莎的来信却给他提了醒,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回到房间打开地图,看着上面已经标注上的一些地方,亚历山大的眉梢微微皱起,接着就又因为扯到了疼处发出低呼。 一块冰凉的手巾从旁边递过来,亚历山大扭头看去,看到手指被冷水冻得通红的索菲娅正拿着湿漉漉手巾站在旁边。 亚历山大任由索菲娅把手巾按在他被打青的眼睛上,然后嘴唇碰到她冷冷的肌肤,不由轻轻亲吻了一下。 索菲娅把身子贴在亚历山大后背,脸颊和他并排靠在一起看着桌上的地图。 塔兰托,那不勒斯,还有西西里的巴勒莫与墨西拿,一片已经渐成三角的区域正初具雏形,虽然迄今为止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但是正如箬莎说的那样只要那些商人不太愚蠢,他们就该明白面对地中海已经渐显颓势的局面,任何单独的势力都已经是无法抗衡的了。 只是要想趁着这个时候迅速建立起一个足以令人信任的贸易联盟,来自热那亚的支持的确是不可缺少的。 索菲娅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不住点着,亚历山大看到她先是在西西里南方的一个地方敲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当初他们相遇的阿尔斯真陀,然后她的手指向北停顿下来,那是巴勒莫,当她的手越过海峡时,亚历山大想到了他们分离时的那段时光,接着是意外重逢的那不勒斯,一起经过战斗的北上之路,当她的手停留在罗马时,索菲娅侧脸轻轻叼住了他的耳垂,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扳着他的头然他看向地图。 索菲娅的手,最终停留在了热那亚上! “索菲娅。” 亚历山大轻轻叫出她的名字,看到索菲娅黑亮的大眼中似乎闪动着的一丝泪光,亚历山大忽然摇摇头! 他把地图从桌上扫掉,大步走向墙角,那里有个很大的柜子,里面装着几个鼓囊囊的钱袋,还有两只做工很精细的火枪。 亚历山大匆匆拿出钱袋和火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索菲娅说:“幸亏平时都有准备,这些钱足够我们用的了,我说过不会让你饿肚子的,我们这就走,趁着谁都不知道赶紧离开罗马,这座城市很快就要乱上一阵了现在走还来得及,如果你想告诉纳山就快点,他要是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啊?!”索菲娅愕然的问着。 “对,我们离开这儿,不过我不想去布拉格王宫,我们去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相信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亚历山大匆匆收拾着东西,还不忘安慰着索菲娅“等我们生下一大堆孩子再去找纳山,他见了外孙肯定会高兴的。” 看着亚历山大在房间里忙活着,索菲娅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在担心吃不上点心吗?”亚历山大呵呵笑着,他用力拽紧了包裹的绳扣,然后放在床上“相信你的丈夫吧,只要咱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就会让你吃上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的,现在你需要什么东西尽快去准备吧,我们今天晚上就走。” 索菲娅歪着头看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她忽然愉快的笑了起来。 她不住点头,然后亲了亚历山大一下后转身向门外跑去。 只剩一个人的亚历山大慢慢坐了下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地图看了看,然后缓缓的卷起来摆放在桌上。 亚历山大开始写信,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不但肯定会让很多人感到意外,也会让很多人手忙脚乱,所以他希望能留下几封信来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决定。 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索菲娅还没来,不过亚历山大并不着急,时间还有些早,他不想让自己的出走被人发现,所以还要等到更晚些的时候才会去叫索菲娅。 外面的天完全黑下来了,信已经写好了几封,就在他开始给箬莎写信时,刚刚起了个开头,这时候了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是索菲娅那种总是带着欢快的节奏,不知怎么,亚历山大的心微微一颤,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房门打开,一个窈窕身影出现在略显昏暗门外。 看着面容模糊的巴伦娣·德拉·罗维雷,亚历山大心底突然一阵莫名冰凉。 章节目录 第一一八章 索菲娅的宣战 走廊里有些暗,让站在门口的巴伦娣的看上去有些模糊,可即便这样亚历山大还是认了出来。 谁都没有开口,一时间略显压抑的沉默横在两人中间。 过了好一会,亚历山大终于慢慢走了过去,他来到离巴伦娣不远的房门口,用一种听似平静,却隐约包含着恍惚的声音问:“我没想到会是您,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到我这里来的呢,仆人为什么没通报一声?” 巴伦娣微仰着头看着亚历山大,不知道怎么她居然觉得这个时候的亚历山大有些危险,或者也许就是因为这么晚了自己忽然来到一个男人的家里,而且还单独和他在一起,这时候的亚历山大看上去显得很高大,高大到她觉着自己完全被笼罩在他挡住了身后灯光的阴影里了。 “是索菲娅,”巴伦娣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尽管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在受到眼前这个人的影响和威胁“索菲娅邀请我来的,她说让我帮她附一个约会。” “帮她附一个约会?”亚历山大脸上用力挤出个笑容,可这神情看在巴伦娣眼中却是心头又是猛然一跳,因为那样子实在是看着让人太不舒服,巴伦娣甚至有种想要调头就跑的冲动的,而这时亚历山大正勉强露出个笑容“那么她呢,现在在哪,不会是在您的别墅吧?” “不,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巴伦娣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自己真不该搀和进这件事来,不论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都和她无关,她甚至觉得自己看上去像个小丑,正在拼命准备挤进一个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世界“也许在自己的房间,是她的父亲来找我的,带来了她的口信,”稍微一顿她继续说“和道歉。” “她居然学会道歉了吗?”亚历山大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勉强的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般无奈的摇摇头“对不起罗维雷小姐,我可能要暂时失陪一下。” 说完不等巴伦娣回答,亚历山大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向着索菲娅的房间走去,在他身后,巴伦娣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 索菲娅的房间就在对面,如果是平时只需要几步就能到达,可这次亚历山大却好像觉得走了许久,或者说是在他心目中希望这几步永远走不完。 轻轻悄悄房门,里面很安静,亚历山大稍一停顿开始用力砸门,那声音大到立刻惊动了附近的仆人们,但看到站在索菲娅门口的主人和意外的忽然出现的巴伦娣,那些仆人和卫兵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卡罗迅速走了过来,他一边狐疑的看着忽然出现的巴伦娣,一边走到亚历山大身边小声说:“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看到索菲娅了吗?”亚历山大低声问,他知道是卡罗负责巡逻。 “索菲娅小姐?“卡罗奇怪的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有点茫然的摇摇头“从下午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当然,她怎么可能会被可发现呢,”亚历山大说了这么句让卡罗感到莫名其妙的话后,就指了指眼前的房门很随意的说“叫两个人把门砸开。” “什么大人?”卡罗愕然的问。 “我说叫两个人把门砸开!”亚历山大不耐烦的重复着命令,他在门口来回走着,直到卡罗和闻讯而来的保罗·布萨科带着几个猎卫兵走过来,他指着房门说“把门砸开。” 猎卫兵们只稍一犹豫就立刻开始执行命令,他们因为担心会伤到房间里的人没有使用武器,而是只用肩膀猛撞房门,在一声声“嘭嘭”的闷响中,厚重的房门承受不住几个壮实男人的冲撞,在晃动几下后终于被撞得向房间里砰得洞开。 亚历山大立刻走进房间,不过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卡罗和保罗·布萨科带着人不安的站在门口,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从没见过现在这个样子的亚历山大,看到亚历山大在房间里茫然的到处转悠,最后慢慢坐在索菲娅平时最喜欢的躺靠的靠榻上,他们不由有些担忧的相互对视着。 对这些阿格里人来说,亚历山大就是他们的一切。 是亚历山大造就了他们,或者说是亚历山大把他们从阿格里那块永远只能靠耕种和打猎为生的土地里带了出来,他们已经不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们见识到了世界上最繁荣的城市之一,也见过了太多以前只能在各种传闻中才能听说过的大人物。 最重要的是,他给他们每个人都带来了财富,虽然战斗是可怕甚至随时可能会送命的,但是阿格里人得到的回报却是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过的,所以对他们来说亚历山大太重要了,可他现在这个样子让阿格里人感到的只有茫然和不安。 一阵轻轻骚动从后面传来,看到乌利乌正陪着巴伦娣走过来,卡罗立刻示意士兵们让出道路。 摩尔人显然在这个时候是最冷静的一个了,当他听到声响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后,没有和其他人那样急着冲到亚历山大身边,而是赶紧到巴伦娣面前行礼问候,然后就一直陪着这位小姐,直到看到卡罗他们聚在门口似乎茫然无措的样子后,他就躬身示意巴伦娣走过去。 如果说在这件事里有谁最清楚发生了什么,无疑就是乌利乌,不过也正因为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摩尔人选择聪明的躲得远远的,只是他现在对巴伦娣恭敬得不像话的样子让阿格里人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们望向巴伦娣的目光也开始有了变化。 巴伦娣走进房门,看到被翻得有些狼藉的房间里的亚历山大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他不远处的面前停下来。 亚历山大慢慢抬起头,看着巴伦娣平凡的面容上一丝说不出是简单的询问还是略显关心的的神色,他微微苦笑一声。 他这样子让巴伦娣心里忽然觉得很别扭,她想了想然后鼓起勇气在乌利乌耳边说了句话,机灵的摩尔人立刻鞠躬行礼,然后退到门口用眼神示意阿格里人退出房间。 尽管还有些担心,可卡罗知道这时候还是听乌利乌的比较明智。 当卫兵们纷纷退下,甚至还勉强把房门关上后,亚历山大这才直起身子认真的看着巴伦娣。 “很抱歉让您看到了我这么狼狈。” 亚历山大的神情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巴伦娣却感觉到他如今的样子似乎很不正常,当他说话的时候虽然他是在看着她,可他的眼神显然没有注意眼前的人,而是完全透过她在看着其他什么地方,这让巴伦娣觉得更不舒服了。 “我得承认这次索菲娅的游戏玩的有点过分了,毕竟我之前太宠她,所以她总是惹祸,等过会我会骂她的,”亚历山大好像完全没搞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倒像是因为索菲娅有一次胡闹在道歉“请原谅这么晚了还惊扰您过来,我这就派人送您回去,明天我会登门道歉。” 巴伦娣愣愣的看着亚历山大,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有些神志不轻了,说起来除了生意她和亚历山大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往,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而今天这么晚会到圣马力诺宫来,纯粹只是因为对她来说看到了能让这场联姻变成现实的难得机会。 可现在这情景已经出乎巴伦娣的想象了,而且让她觉得意外的是,亚历山大对索菲娅的感情,似乎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从没在自己家族的任何人那里看到过这样的一幕,似乎那个吉普赛女孩的离开真的打击到这个男人了。 “你觉得她,我是说索菲娅为什么要离开?”巴伦娣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然后她又为自己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有些恼火“我是说你能猜出她这么做的理由吗?” 亚历山大把头轻轻歪向一边,然后才意识到这似乎是索菲娅喜欢摆出的姿势,没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尽管得出的答案往往让人啼笑皆非,不过那时候的她应该是很认真的。 “我想我能明白她在想什么,”亚历山大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着“看,她带走了所有点心,她总是在自己房间里藏很多点心,这样就可以在半夜里偷偷的吃了,她还带走了我送给她的那些小玩意,虽然很多都不值钱可她就是喜欢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还有她可真有本事,居然连她的盔甲和我给她的火枪都带走了,我简直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亚历山大边走边说,就像是个看似不快实际却是炫耀自己的孩子有多么聪明机灵的父亲。 巴伦娣有些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心里那丝隐约不安越来越重了,她甚至在想是不是立刻离开这个房间,因为亚历山大的平静看上去太不正常。 “罗维雷小姐,你希望我和你订婚吗?” 亚历山大忽然回头问,他这话太突然,让巴伦娣有些不知所措,可又不得不回答。 “我希望按照我父亲的意愿做,”巴伦娣小心的回答,她有些拿不准这时候亚历山大的心思,可是她在这个时候甚至不顾失礼的来圣马力诺宫如果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为什么“我想您应该明白这样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说到这巴伦娣略显窘迫的停顿下来,很显然她已经想到这桩婚事并非真的对所有人都好。 对索菲娅,巴伦娣其实并没有任何坏的印象,甚至还很感激。 索菲娅救下她的举动让巴伦娣甚至有些崇拜,虽然这个莽撞的女孩和她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可她却多少被这个特立独行的波西米亚女孩迷住了。 也正因为这样她之前主动来找亚历山大时,甚至暗示对他和索菲娅的关系可以不闻不问。 只是她没想到索菲娅的反应会那么激烈,甚至根本没有给她和她说话的机会就险些杀了她。 巴伦娣相信索菲娅当时是真的要杀了她的,只要想想她从楼上扔下来的那柄剑巴伦娣就觉得全身冰凉。 可是当纳山突然拜访时,她还是来了。 这桩联姻对她和她的家族太重要了,她必须牢牢抓住机会。 “是的,我希望咱们能够订婚!”巴伦娣终于肯定的点点头“这是现在符合我们两个家族利益的最好选择,我希望您能明白这一点。” 亚历山大默默望着巴伦娣一会,然后忽然点头。 “我想索菲娅是希望这样的。”说着他径直从巴伦娣身边走过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 “大人,纳山老爷不在他的房间。”等在门外的乌利乌小声说,看着亚历山大脸上的神色微微沉下,他更加小心的说“那些在教堂驻扎的波西米亚人,他们也都走了。” 亚历山大无声点头,他已经想到了这个,现在回头想想,索菲娅显然不是临时才决定离开的,也许在巴伦娣第一次拜访的时候,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她已经下了这个决心。 只是今天他忽然做出要带索菲娅离开罗马的决定后,她才不得不决定提前离开。 跟在后面的巴伦娣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就在她犹豫着是不是要跟上去时,一个房间的房门忽然打开。 乔安娜神色不安的出现在门口,她看上去似乎有些焦虑紧张的看着走廊里的人们,看到亚历山大,她对身边侍女吩咐一句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 “大人,陛下请您进去。”侍女走过来低声说。 亚历山大皱起了眉梢,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忽略了什么,现在想想似乎乔安娜应该是知道什么的。 果然,看到亚历山大走进房间,乔安娜原本略显随意的坐姿微微变得僵硬了些,虽然很细微,可这在亚历山大看来正说明她内心里的少许不安。 “陛下,”亚历山大看着乔安娜的眼睛,注意到了她眼中闪烁的神色“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纳山……”乔安娜顿了下之后才接着说“他走了,他之前已经和我说过,不过他希望能在他离开后再告诉你。” 亚历山大轻轻点了点头,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其中就有乔安娜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 很显然,乔安娜在这件事上,也属于巴伦娣所说的获得好处的一份子,否则她也不会那么平静的接受纳山的离开。 乔安娜虽然不可能得到那不勒斯的王冠,但是做为前王后和阿拉贡家族一份子,她绝不会放弃能对那不勒斯施加影响的机会,可是如果腓特烈正式加冕,她在那不勒斯的影响力肯定就会有所降低,这肯定不是乔安娜愿意看到的。 “对所有人都有好。” 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巴伦娣的话。 很显然,所有人都认为索菲娅应该离开他,这里面甚至可能包括他的那些猎卫兵。 没人会喜欢一个挡在他们路上的绊脚石,不论这个人是谁,一旦成了别人眼中的妨碍,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亚历山大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亚历山大六世身边那个得宠的仆人佩洛托·卡德隆,那个深受亚历山大宠爱的漂亮男仆甚至一度被视为是教皇的男宠,可就是这个年轻人,因为后来与卢克雷齐娅之间的暧昧关系影响了波吉亚家为卢克雷齐娅再次安排一场婚姻,最终送掉了性命。 索菲娅呢,如果她继续留下来会不会最终也会遭遇如佩洛托·卡德隆一样的下场? 也许正是因为看透了这其中的危险,纳山才会坚持要带走索菲娅,毕竟即使没有巴伦娣,莫迪洛伯爵也会安排他和其他家族联姻,到那时候索菲娅依旧会是所有人心目中的那个妨碍。 对所有人都好,巴伦娣的话再次萦绕亚历山大耳畔,看起来似乎真是这样,那么对索菲娅呢,对亚历山大自己呢? 亚历山大站起来向乔安娜行了个礼,在王后的注视下默默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可这时候的亚历山大却不想和他们当中任何一个说话。 当他想明白这一切时,他已经知道了个让他觉得难以接受的事实。 索菲娅能够悄无声息的离开圣马力诺宫,甚至还能带走她的那套盔甲和很多东西,这并非是那个女孩真的有什么神奇的本事,而是除了他之外,这座宫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了她的出走。 索菲娅是自愿离开的,可又何尝不是被这里所有的人逼走的? 亚历山大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看着桌上那几封还没有写完的信苦笑了一下。 随手拿起其中一封,那是写给伯爵的,看着信上依旧以乔迩·莫迪洛的身份写下的内容,亚历山大的心莫名骤然一紧。 索菲娅的确是被所有人逼走的,而在这些人当中,是不是也包括一个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声称不会放弃索菲娅,但是他却承认自己的确需要罗维雷家的帮助。 当巴伦娣提出那些领地,爵位还有大笔的嫁妆时,索菲娅看到的不是他的直接拒绝而是沉默。 索菲娅不会说话,可她却比大多数女人更加聪明也更加敏感,她会怎么想呢? 这难道不是已经太过明白的暗示了吗? 亚历山大的手深深插进发间用力抓着头发,不是别人,只是自己,是他最终放走了索菲娅! 亚历山大懊恼的把头埋在手掌中,说不出的内疚撕扯着他的心脏,直到他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抬起头。 亚历山大快步冲出房门,不顾别人愕然的目光闯进索菲娅的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安静,亚历山大先是冲进卧室看看床边,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 当乌利乌和卡罗还有保罗·布萨科急匆匆的跟进来时,他们看到的是亚历山大已经快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个遍。 “在哪,在哪?”亚历山大不停的一边翻动一边低声自语,当他终于确定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后,他原本紧张的脸上好像一下子放松下来了似的。 “大人……” 乌利乌有点担心的轻叫了声,却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亚历山大摆手打断。 亚历山大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了个声嘶力竭的大喊:“索菲娅~!” 就在亚历山大发出那声呐喊的同时,在罗马城外东南方罗卡迪帕斯山顶的戴安娜神庙边,一队人马正准备出发。 这里就是当初亚历山大带领粮队刚到罗马时,眺望罗马城时的地方。 远处的联军显然并不想招惹这帮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波西米亚人,特别是在这个时候,随着皮埃蒙特战场上对法国人越来越不利的消息的,罗马城的法国人眼看就要被赶走的前夕,联军更是不愿意为了一些意外愿意所以与人交战。 “索菲娅。”纳山看着骑在马上的女儿叫了声。 一身满是裙边花纹艳丽的裙子,头发随意的披散着,脖子上挂着亚历山大在巴勒莫的市场给她买的那个用玻璃做成的假首饰。索菲娅又变成了那个亚历山大一开始时见过的吉普赛女孩。 听到父亲的叫声,索菲娅终于慢慢带动缰绳,可就要调转马头时,索菲娅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着山坡下夜幕中的罗马城,突然双手攥拳,用尽全力对着那座城市奋力发出“啊~”的呐喊! 纳山皱起了眉毛,他听得懂女儿在喊什么。 如果亚历山大在这里,他也肯定会听得懂。 等着我亚历山大,我一定会回来的! 到那时候,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 这是索菲娅的向这座城市发出的宣战! 章节目录 第一一九章 抵押物! 4年月4日这一天,原本很好的天气到了中午略微变得阴了些,等到将近2点吃午饭的时候,一场很突然的大雨不期而至,天空骤然变成了个漏掉了的水盆。 冰冷的雨水直接把整座城市洗刷了一遍,天色变的黑乎乎的,有些富裕人家甚至不得不点上蜡烛才能吃饭。 正在外面的人们不得不回到房子里,街道上到处都是顺着地势变成了一条条小溪的雨水,一些不能回家的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脚下流淌的雨水,忍受着被浸湿的脚上传来的阵阵冰冷继续在路上走着。 因为罗马城高低不平的地势,很多地方很快就聚起了很深的雨水,行人和马车都不得不绕路前进,一时间一些原本并不宽敞却还能通行的地方变得拥挤不堪起来。 一辆马车在不停缓慢前行的人群中慢慢移动着,虽然车前的卫兵已经大声宣布了车上大人的身份,可因为路上的人实在太多,所以没有什么人因为听到这位大人的名号就主动让出路来,而且也许是因为罗马人那已经习惯了的骄傲,更是没有人愿意主动为一个来自西西里的主教让路。 对于外来人的轻视让巴勒莫主教阿方索深深领教了一下罗马人的傲慢,哪怕是最底层的罗马人,似乎骨子里也渗透着这种抹不去的傲慢,以致他们根本不屑于为一位巴勒莫主教让路。 阿方索虽然有点恼火,不过这倒是让他对那位巴伦西亚大主教出身的教皇多了一份佩服。 众所周知,当亚历山大六世从巴伦西亚来到罗马担任他叔叔为他花钱弄到的枢机职位时,这位一开口还带着浓重的阿拉贡口音的外来户受到的只是轻蔑和不信任,那时候没有人觉得这个人能在罗马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更不会想到20年后这个从巴伦西亚来的花花主教会成为整个基督世界的最高统治者。 然而亚历山大六世却做到了,他在枢机任上干得有声有色,而后他更是以直截了当的大胆贿赂和借着各种阴谋手段最终登上了教皇宝座,而且就在他当上教皇没多久之后,就利用身为所有天主教信徒的最高统治者的身份展开了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外交手腕,结果就是随着一个对当时所有人都有着深远影响的对葡萄牙和西班牙在海洋事务上的裁决,他完成了划分一条教皇子午线的重大举措。 到了如今,这位来自巴伦西亚的教皇更是已经成了梵蒂冈的真正主人,甚至他即便是公然为他那些私生子们谋取利益也没有人敢于站出来反抗,而他的情妇和私生女虽然被很多人轻蔑的称为“基督的新娘”或是“罗马的公主”,但是这称呼又何尝不是对亚历山大六世那赫赫权柄的默认和羡慕呢。 阿方索觉得亚历山大六世就是他的榜样,虽然他对那个人荒淫无度的私人生活不以为然,但是同样做为来自西班牙的贵族和主教,他觉得自己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亚历山大六世。 前面的道路终于疏通开了,马车开始淌着湍急流动的雨水向前缓缓前进,因为积水太深,每每车身一晃都会有水顺着车门边的缝隙倒灌进来,阿方索的鞋子很快就已经湿透了,因为寒冷他不得不把双腿收起来,就在他暗暗诅咒这鬼天气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马车后面传来,而且很快就冲到了马车旁边。 “让开!给信使让路!”一个阿方索听上去略显熟悉的声音在马车后面响起,他有些奇怪的向外看了看,却没看到人影,就在他准备不再理会时候,那个透着焦急的声音再次对着给他驾辕的车夫大喊了起来“让道,立刻给贡萨洛大人的信使让道!” 阿方索一下子想起来了,他知道了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声音听上去耳熟,那是因为那个喊话人的口音让他熟悉,那应该是个阿拉贡人。 贡萨洛的信使? 这一下子引起了阿方索的注意。 自从当初与法国人勾搭了一把,却又让狡猾的法国佬给坑了一次之后,阿方索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法国人有什么关系了,不过自从为了当上枢机而不得不同意克立安的建议之后,他就又不由开始关心起法国人那边的事情。.. 据说法国人这个冬天过的很不好,虽然被包围在皮埃蒙特郊外的法军很突兀的得到了大批粮食作为补给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可局势并没有因为有了吃的好上多少,低迷的士气让法国人看不到希望,法国的将领们更是因为国王不在身边而不敢随便贸然做出决定,尽管很多人都已经明白撤军才是唯一的出路,但因为至少在名义罗马依旧被法国人控制,所以没有一个法国将领敢于在国王同意之前下令撤军。 而做为联军统帅的贡萨洛显然看出了法国人的窘迫处境,正因为这样他严令驻扎在罗马城外的联军围而不攻,甚至有时候干脆连做做包围的样子都免了,他们只需要老实在自己一边的营地里呆着就行,而贡萨洛这么做的原因,很快人们也就都明白了过来。 很显然,那个深受卡斯蒂利亚女王宠信的家伙完全看透了法国人,所以他故意用这种方式让法国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似乎要解罗马之围只要向罗马进军就可以了,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向后退回法国却又没有一个人敢下达命令,于是整个冬天法国人都是在这种郁闷无奈当中度过的。 现在贡萨洛的信使突然出现在罗马了,这是不是说明那场持续了将近一个冬天的战争,要有个结果了? 阿方索不由有点紧张起来,他倒不是关心法国人的命运,而是对自己的将来有点担心,毕竟如果法国人真的败得很惨,他就有可能失去一个强有力赞助人了。 阿方索一边命令车夫给信使让路,一边看着车门外,当他看到两个卫兵簇拥着个全身包裹在防寒的厚实毯子里的骑士时,他立刻大声对那人说:“上帝保佑你孩子,你是贡萨洛将军的使者吗?” 也许是同为阿拉贡口音引起了那个人的注意,他原本把头脸都缩在毯子里脑袋探出来向马车里看了看,当看到居然是位主教在和他说话,那个人立刻在马上弯腰行礼,同时大声回答说:“感谢上帝,是的尊敬的主教大人,我是伯爵身边的侍从武官。” 阿方索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人说的伯爵应该就是贡萨洛了,早年间因为在收复失地战争中的卓越表现,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对自己喜欢的这位将军不吝赏赐,而贡萨洛的伯爵就是女王那个时候封的。 “那么现在前线怎么样,我听说是在皮埃蒙特是吗,法国人就在那里吧。” “不大人,那已经是之前了,”那个侍从官似乎因为见到了老乡很兴奋,他放慢了马速和马车一起前进“现在法国人已经从皮埃蒙特郊外撤退了,不过他们没有进城,那是因为皮埃蒙特人拒绝他们进入城市,这件事太好笑了,这次连他们的宫相也不敢说话了,因为皮埃蒙特人怕受到联军的进攻,所以就威胁他们的宫相要是敢同意法国人进城就要推翻他。” “哦,”阿方索心里一跳,这不是个好消息,可他还是继续问“那法国人去哪了,回法国了吗?” “没有,”那个侍从官显然很兴奋,他大概觉得这个样子和一位主教说话太没有礼貌,就干脆把毯子从身上掀开,露出里面一件看上去很精致的红色外套,见到阿方索似乎被他的外套吸引了,侍从官就带着炫耀的口气说“这是从一个法国佬身上缴获的,他们急着逃跑就像一群受惊的兔子,那个法国骑士老爷被我俘虏的时候甚至连盔甲都没有穿全,否则我就能得到一整套上好的法国人铠甲了。” 阿方索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他的心情有点糟,没想到法国人居然是这么不经打,难道他们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至少坚持到他成为枢机也行啊。 “法国人现在正在向尼斯撤退,据说法国国王到那去了准备重整他的军队,不过就算是他来了也没有用,贡萨洛大人的军队是无敌的,对不起主教大人我得赶路了,我要把这个消息送到梵蒂冈去。”侍从官得意的喊了一声,然后他向阿方索行礼告了罪,接着催动战马带着手下向前面奔去。 看着一路淌水向前奔去的信使,阿方索原来的好心情多少受到了些影响,哪怕今天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只是这个消息让他有些吃不准了。 阿方索的马车离开了拥挤的人群走上了一段略微向上的坡路,这里的街道骤然变窄,两边的建筑也忽然显得杂乱无章起来。 这里是犹太区。 阿方索倒是并不在意自己会被人发现,罗马城太大了而他也还不是什么引人注意的人物,哪怕有人恰巧看到他从这里经过,也只会认为他是在穿近路去梵蒂冈而已,毕竟很多人都是这么走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就等着,看到阿方索下车,那边就有人过来迎接,上了那辆车子之后,马车开始在崎岖的小巷里穿行,直到终于停在一家店铺门口。 房子里的几个上了年纪的犹太人已经等了很久,看到阿方索几个人都多少有点暗吐一口气的放松,不过他们接下来又变得好奇起来,因为他们想不明白这个主教怎么会有那件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东西”。 在对方邀请下,阿方索坐了下来,他其实并不想和这些犹太人见面,如果不是克立安临走前说这是协议的一部分,他根本不想见这些靠放高利贷发财的家伙,他们的名声太臭了。 而且现在他也不想多说话,所以他向跟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车夫摆摆手。 几个犹太人其实早已经注意那个带着副面具的车夫了,不过他们都认为这人也许就是个随从,而且他们注意的也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很严实的木头盒子。 那里面应该就是那件“抵押品”了,犹太人的眼睛不由开始放光。 看到那个盒子放在桌上,阿方索也有些好奇的瞥了一眼,当克立安告诉他要用这件东西做这笔贷款的抵押时,阿方索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能值那么大一笔钱,现在看到克立安安排的这个人把盒子房子桌上,他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位先生,请原谅我不能直接称呼您的尊号,因为我觉得这对我们双方都好,”一个年迈的犹太人说完看到阿方索赞同的点头就拿出一份由好几张纸合订起来合同,他先是对着蜡烛看了看习惯的确认了下内容,然后才开始念起了里面的条款“按照如上条款,贷方将提供总计万2千金弗洛林,利息为每个月4分利,按照协议将在个月期限内偿还完毕,预期将追加分利,以借方提供的抵押品为保证,但该抵押品不能做为死押,借方有权在任何能够偿还所有本息之后取回抵押物” 老人虽然声音含糊,念的也很慢,但是却依旧逐条逐句的念着,当终于把所有内容念完之后,他把合同慢慢推到了阿方索面前。 “大人您现在可以看看这些条款了,不用着急我们可以等。” 阿方索皱皱眉,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这些条款,甚至他都不知道克立安和这些犹太人都谈成了什么交易,当他听说利息居然是每月4分,而预期后还要追加时,他甚至想要立刻站起来转身就走,要知道即便是亚历山大六世当初为了当教皇贿赂整个枢机主教团花费得几乎快要破产,也没有要靠用高利贷的地步。 可是那个奇怪的面具人却暗暗按住了他的肩膀,而且那家伙的手劲很大,这让阿方索忽然意识到借钱的人,好像不是自己啊。 面具人慢慢拿起了桌上的合同,他在几个犹太人意外的注视下看了看,就拿起桌上的笔在下面空白处飞快的签下了一个名字。 犹太人感到很意外,他们不知道这个随从怎么会搀和进来了,可很快他们就被面具人放在那个木盒上的手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炙热起来,那样子搞得阿方索也不由紧张好奇的扭头看向那个神秘的盒子。 “这件东西会暂时存在你们那里,”面具人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冷漠,和克立安那种带着点商人油滑无趣的声调完全不同“你们必须很仔细的保管,毕竟这是件无价之宝。” “当然。我们会尽最大力量保护它的。”之前和克立安接头的叫伊萨克的犹太人紧张的说着,他用力握了握拳头,虽然知道这件东西不可能归他们所有,但是一向到这东西背后蕴藏的巨大意义,伊萨克觉得自己简直是为所有犹太人做了件大好事。 木盒的锁头取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盒盖轻轻打开。 几道光亮在蜡烛的映照下闪烁起来,当看清里面摆放的东西时,所有犹太人不禁激动得呼吸急促脸色涨红,而旁边的阿方索则因为意外和震惊彻底目瞪口呆! 那是一顶镶嵌着众多宝石的冠冕,其中冠冕最中央的那颗硕大的红宝石正散发出夺人心魄的瑰丽光彩,而冠冕顶上的十字架上则更是被几颗璀璨宝石点缀得无比威严。 但是这些宝石虽然珍贵却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这顶冠冕因为有着三个不同的层次而形成的独特外形。 这是一顶三重冠! 章节目录 第一二零章 野心的仆人 自古以来曾经出现过很多顶冠冕,有象征有着绵长历史的铁王冠,有预示着巨大权威和财富的黄金冠,甚至有透露着窘迫和无奈的纸皇冠,但是这些冠冕却没有一顶能和眼前这顶三重冠相比。 如层叠相连三层冠冕一层比一层大些,在每一层的底边边沿上,都有一圈用宝石和黄金的围拢的以拉丁文铭刻的文字,那分别是由三个不同时代的三位主人命令人铭刻在上面的,从3世纪开始出现的这顶冠冕,是只有基督世界名义上的统治者,耶稣基督在人间的代理者才能佩戴的崇高冠冕,更是预示着整个基督世界至高无上权威的代表——教皇三重冠。 从公元世纪开始,有着罗马教区都主教的正式称号的教皇就已经开始佩戴冠冕,从只寓意着作为基督世纪第一大教区主教身份的一层冠,到寓意教宗有着对于世间一切灵魂和世俗的管理权的二层冠,再到被称为亚维农之囚时代出现的代表着教皇是耶稣基督唯一在人间的声音的传播人的三层冠,这顶无比尊贵的冠冕已经从身份的象征变成了一种更具无穷意义的东西。 珍贵的宝石和硕大的紫金十字架,这些看似沉重却又比自己价值贵重无数倍的奇珍异宝组成的这顶冠冕安静躺在盒子里,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可是却又没有一个人吭声打破突然降临在所有人当中的沉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不但见到了这顶冠冕,而且也的确真的有可能拥有它了。 这是因为就是这顶整个基督世界无比尊荣的教皇三重冠,在大约年前,被偷了! 45年4月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当一个仆役像往常一样打开梵蒂冈一处专门用来存放教廷珍贵物品的叫拉特朗的库房准备打扫时,却惊骇的发现存放着教皇三重冠的箱子里已经是空空如也,无比珍贵的三重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三重冠的被窃震动了整个梵蒂冈,当时刚刚继位才不到一年,原本就软弱多疑的教皇英诺森八世甚至把这件事视为上帝对他的惩罚和警示,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甚至怀疑一切,以致最后他宣布三重冠的丢失是那些崇尚巫术和各种异端邪术的巫师与女巫们搞的阴谋诡计,于是在这位教皇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中,一场旷日持久席卷整个欧洲的迫害女巫风暴在欧洲大陆上横扫而过,而其中对这一举动贯彻得堪称到家的,就是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王国,同时,也是在那个时代,令人闻风丧胆毛骨悚然的宗教审判所陆续诞生了。 可以说眼前这顶三重冠既是无上权威的代表,又是无尽麻烦的源泉,当看到冠冕顶端十字架上那颗硕大宝石散发出的昏红光泽时,尽管已经提前知道,可一个犹太老人还是因为过于激动经受不住刺激,眼皮一番咕咚一声从椅子里滑到了地上。 也正因为这一声响,终于惊醒了呆滞的人们,特别是阿方索,在清醒之后嘴里发出一声低呼,身子不由自主的向着三重冠扑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就是那顶被偷走的冠冕,但是直觉让他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 但是面具人却伸手一把抓住了他,就在阿方索嘴里发着含糊的嘟囔试图挣脱他掌握时,面具人忽然伸手狠狠的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阿方索的身子一下佝偻起来,他痛苦的捂着肚子弯下腰,可接着就又被面具人粗鲁的拽着站直。 “听着,你要是给我惹麻烦我可不管你是主教还是枢机,就算你将来当了教皇也给我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面具人冷酷的说着,他拽着头发散乱的阿方索重新坐下来,然后回头看向那些犹太人“东西就在这,你们可以看一下,然后我们就要把合约签了。” 叫伊萨克的犹太人走了过来,他先是仔细打量那顶三重冠,然后在看了眼面具人得到同意后小心翼翼的把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 “不,你不能这么干,这是属于梵蒂冈的,是属于教廷的,你不能让它落在犹太人手里!” 阿方索不住的小声说,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哀求和哭泣,但是这显然没有能打动面具人,他用力抓着阿方索肩头的衣服把他的脖子卡得快要因为呼吸急促发紫了,同时他的双眼透过面具的孔洞警惕的盯着对面的几个犹太人。 “你给我闭嘴,”面具人低声呵斥着阿方索“你不是想成为枢机甚至是教皇吗,你以为以前那些能买下教皇宝座的人钱都是哪来的,还有你以为克立安就只选了你一个人?如果你不愿意合作,我们很快就能找到愿意这么干的人。” 面具人的话让阿方索心头一跳,他找到这个人说的没错,克立安不会只把资本投在他的身上,他也只不过是比起其他人来更有希望角逐枢机宝座的一个而已。 对枢机宝座的渴望让阿方索渐渐安静下来,同时他也敏锐的察觉到了面具人眼中的一丝危险神色,想想这个人居然会用传说中已经被盗的三重冠和犹太人作为交换条件,那么如果他真的过于激动的表现出反对,这个人未必不会杀了他灭口。 阿方索已经开始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人利用了,这次不论是不是同样出自法国人在背后搞鬼,至少克立安是没对他按着什么好心的。 和这些人合作? 想想这些人,再看看那顶被几个犹太人捧在手里仔细打量的三重冠,阿方索觉得自己真的坠进了个无法自拔的可怕陷阱当中。 几个犹太人看得很仔细,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像是对这顶冠冕有着很深研究的犹太人甚至还在得到允许后用水轻轻沾湿了冠冕周围那三圈刻着拉丁文铭文的字迹,然后小心翼翼的拓拓下来,又用墨水涂抹纸上的痕迹,然后放在灯光下仔细的查看那些拓痕笔迹。 “约书亚,这怎么样?”一个犹太人忍不住小声在正查看字迹的同伴耳边问。 “别说话,要知道这个刻痕是用刻刀还是拶子敲出来的,稍微看差一点就可能出错。”被叫做约书亚的犹太人毫不客气的呵止了同伴,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在灯光的跳动下认真观察着拓印边缘的每个小小的凸起与凹入,过了好一会他才用很小的声音自语般的说:“按照很多书上记载,这顶冠冕最早时候是在格里高利四世时候确立佩戴的,而当时因为还没有很好的能够在黄金上雕刻出整齐字迹的刻刀,所以都是用很坚硬的大理石拶子一点点敲出来的字,因为石头拶子的头磨圆了的缘故,所以如果仔细看这些字迹边缘就会发现应该有一个个起伏的波浪形状的痕迹。” 几个犹太人因为紧张的闭着嘴,所以那个约书亚的话他们都听到了,于是他们赶紧凑上去就着灯光仔细看着举在半空中映着背后灯光的那张纸。 “我看到了,这上面的确有那种痕迹,”一个犹太人小声说,然后又怕说错似的看看那个约书亚“那么这个” “是真的,”约书亚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纸,他盯着桌上的三重冠,眼睛里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简直难以想象,居然真是那顶冠冕,这简直就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珍宝。” 犹太人的嘴里喃喃自语,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再次拿起那顶三重冠,但是却被一直看着他们的面具人忽然伸手拦住了。 “好了,我们可以签协议了。” 面具人冷冷的话惊醒了那些激动的犹太人,他们喘着粗气看着冠冕又看向面具人,房间里忽然一时间显得有些诡异。 阿方索敏感的意识到了危险,他不由向面具人身边挪了挪,舌头发干的看着对面几个人。 “那么你们是准备用这个东西抵押个月了?”最终其中一个犹太人坐下来用谈生意的口吻开了口“4分利总共个月,超过了时限就每个月要多缴分利的时损,这笔款子不好贷你们想好了吗?” 阿方索的喉咙更干了,他很清楚其实在这笔交易上主事的并不是他,可想想那可怕的利息他依旧觉得心头狂跳,更何况牵扯到了三重冠,这让他明白这绝对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贷款了。 “放心,我们敢借就能还得起,”面具人不以为然的说,他慢慢收回按在三重冠上的手“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最好我们大家都小心点,如果消息泄露出去,今天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幸免。”.. 几个犹太人神色微变,他们知道这其实就是个威胁,不过他们从决定接下这笔生意那时候起就知道有可能要面对什么,所以他们只是无声点头应允。 “不,不行,”一直没说话的阿方索忽然开口了,他不顾对面犹太人投过来的目光,拉着面具人后退两步压低声音说“这绝不行,我不能在协议上签字,如果将来有人知道我用三重冠作抵押从犹太人手里拿到钱,我就不止是被逐出教籍,甚至会被用火刑烧死的。” 面具人神色冷淡的盯着阿方索,在过了尴尬的短暂沉默后他脸上的面具动了动,似乎是在笑,然后他才用虽然同样很低可依然能隐约听出的讽刺声调说:“请您放心主教大人,不会让您签字的,更不会让您冒着任何暴露身份的危险。” 阿方索的脸有些发青,对面具人那明显的讥讽他完全听的出来,可他依旧不放心的问:“那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难道你们不可以自己交易吗?” “那是他们提出来的要求,”面具人向犹太人那边瞥了一眼“也许他们想要认识您,或者希望能从您那里得到某些承诺。” 得到答案的阿方索稍一琢磨就明白了过来,他的神色微微恢复平静,当回到座位上时看着对面犹太人的目光已经变得沉稳了许多。 “我不可能给你们任何承诺,”阿方索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什么余地,他太清楚这件事如果暴露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怕了,看着对面犹太人脸上的神色他接着说“个月,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在这个月当中有效,然后我们会还清本利,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不要惹任何麻烦,如果你们答应这笔交易就继续,否则我们就离开。” 犹太人相互看着,他们之间并不说话,却是用眼神相互交流,过了很长时间就在阿方索快要不耐烦时,其中年纪最老的犹太人终于开口了:“好吧,我们答应您的条件,我们要求能见您一面并非是要向您提出什么条件,而是要看看我们的投资能不能收到回报。” “回报。”阿方索的喉咙里嘀咕了一声,他明白犹太人的意思,而且他也很清楚虽然声明不会有任何承诺,但是他和犹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说不清楚了。 这一切都是克立安搞的鬼,阿方索忽然有种想要掐死克立安的冲动,不过他知道现在他却只能依靠克立安或是身边这个始终戴着面具的家伙。 一份协议在几个人的注视下签署好了,当签字的时候阿方索注意到面具人没有签上名字,而是在上面盖上了个他从没见过很特别的徽章,而那些犹太人并没有提出质疑,相反似乎还纷纷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座城市里真是有太多神秘的东西了。”阿方索心里自语,尽管他自己也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但是罗马城里的秘密实在太多,这让阿方索有种走进了迷宫随时都可能失去方向的感觉。 几个沉甸甸的袋子拿来了,当那些袋子放在桌上时发出的沉重声响让几个人心里都怦然跳动。 万2千金弗洛林,这在任何地方,任何人手里都绝对称得上是笔很大的数目了,特别是当这一大堆金币就那么摆在眼前时,那种深深的震撼感是一时间很难说清楚的。 “我们要用金秤量过,你们可以在旁边看着,”老犹太人说“放心,虽然我们有吝啬贪财的毛病,可犹太人做生意是最讲究信用的。” 面具人不置可否的看了眼对方,他慢慢坐到量秤旁边,认真的看着堆放上去的那些金币。 当所有金币装进箱子搬上马车,看着晃荡着渐渐消失在雨中的马车背影,几个犹太人默默对视着,他们因为激动大口大口的呼出气息,过了好一阵叫伊萨克的犹太人老人才提醒说:“我们得离开这里了,以后也要少见面。”说着他看向那个约书亚“约书亚,东西就放在你那里,从现在开始你暂时不要回家了,一切都等平静下来之后再说。” 约书亚默默点头,他回头看看放在桌上已经重新装好的盒子,心里不由一阵激动,想了想后他终于开口问其他人:“那个主教能成为枢机吗?” “我们不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伊萨克也盯着装着三重冠的盒子“我们现在手里有了这个无价之宝,这才是对我们最有用的,而且不要忘了我们的协议上还有那个签名呢。” 约书亚默默点点头,然后走过去提起木盒跟在几个老人从房子另一边的后门小心的离开,很快几个犹太人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而在马车上,坐在装了整整一箱子的金弗洛林上,阿方索犹豫了好长时间后终于忍耐不住从车厢里探出头向赶着马车的面具人大声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面具人略微回头看了眼后面的阿方索,然后又看向前面到处积水的道路,从丝丝冷雨中,阿方索隐约听到他说:“我们是你们的仆人大人,是能让你们实现梦想和野心的仆人。”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一章 战争伊始 4年月中旬,随着个由联军统帅贡萨洛派出的信使从北方赶来,一个确凿的消息在罗马城里传开了。 法国人在皮埃蒙特郊外的军队终于抵挡不住联军的围困,在被皮埃蒙特人拒绝入城之后,法军不得不在新年过后的第三天,向着尼斯撤退。 当这个消息传开时,整个罗马都兴奋了。 开始是罗马城其他地方,到了后来连被法国人控住的城南的罗马人也走上了街道,他们大声发出赞美上帝的呐喊,更有人干脆点燃了画着戴着王冠的一副看上去谁都不像,可只要稍微想想就能猜到是谁的画像。 而与此同时,驻守在罗马城外的联军终于行动了! 法国人看到远处已经和他们对峙了将近大半年的联军旗帜开始移动时,他们还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太久的相安无事让他们甚至快要忘记了其实双方正在打仗这个事实。 所以当联军的一队步兵不紧不慢的迈着紧凑的步伐开始越过双方当中做为默契的一段空旷窄道时,法国人依旧有些茫然懵懂。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然后一个硕大的黑影从对面一个土丘后面划着弧线翻滚着撞入了还在慢吞吞的排列队形的法国士兵当中! 惨叫合着被碾碎的残肢飞上天空,最前面的人在顷刻间就只剩下一大堆不成样子的烂肉,当混杂着碎肉骨渣的血浆泼溅在其他人头脸胸前时,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战争,就在这意想不到的突然之间降临了! 德夏尔仑赶到城外的时间并不算晚,和其他的法国人只对城里罗马人的突然造次感到愤怒不同,做为一个有着丰富战争经验的将领,德夏尔仑比其他人都想得更多。 虽然消息是由联军使者带来的,但是德夏尔仑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他立刻带着身边所有能够使用的军队赶往城外,同时心里暗暗祈祷但愿一切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可事实是当他赶到法军在城外的营地时,看到的情景却是比他之前想的不但糟得多,甚至让他有种随时一切都会崩溃的危机感。 到处都是散乱的法军,到处都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士兵,德夏尔仑甚至看到有几个法国骑兵就那么漫无目的的在阵地上跑来跑去,而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队联军步兵已经包围了一处由法军防守的土垒,一群穿着不同,旗帜迥异的联军甚至已经开始从一个缓坡向着土垒攀爬起来了。 眼前的一幕让德夏尔仑感到愤怒,他立刻下令让手下投入战斗,在命令身边的人去收集那些看上去似乎完全变成了一群散兵游勇般的法国士兵的同时,他开始在战场上催马狂奔,大声喊着守军将领的名字。 但是德夏尔仑得到的答复却让他难以接受。 也许真是连上帝都抛弃了这个时候的法军,就在联军纯粹只是试探性的打出第一炮时,那颗炮弹很准确的砸进了正组织起来的法军列队当中,然后居然就无巧不巧合的直接把守军指挥官砸成了一堆肉泥! 开战伊始,双方的军队还没有正式交战,法军就失去了他们在前线的将军! 远处传来隆隆声响,德夏尔仑透过烟雾看着正在起伏的坡地上时隐时现的前进的队伍,脸上不由变得更好阴沉了。 “大人,这样下去我们会失败的,”一个骑士终于忍不住小声在后面说,虽然承认失败是个很艰难的事情,但是当看到正在缓缓靠近的敌人,而自己一方的军队却如一群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时,即便是最勇敢的骑士也变得悲观起来。 德夏尔仑并没有申斥手下人,当他看到联军虽然人数不多却能井然有序展开的队形时,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要面临一场从未经历过的考验了。 德夏尔仑拔出了佩剑,他黑色的盔甲在战场上显得异常显眼,这让他在被自己人注意的同时更是引来了敌人的注意,他甚至已经远远看到在对面的联军中有几个原本在队列后面的骑士正从队形空隙间越出,向着他的方向驶来。 “法兰西,”夏尔仑发出了呐喊“为了法兰西和国王!” 黑色的骑士用力带动马缰,当他看到联军离得越来越近的队列时,不由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然后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轰鸣枪声,迎面而来的弹丸带着尖锐的声响四下横飞! 亚历山大再次见到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是在城外发生战斗的第二天。 自从索菲娅离开后,亚历山大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他才肯走出房间,其他时间他都是房门紧闭,这让圣马力诺宫里显得气氛很压抑,即便是名义上作为这座宫殿主人的乔安娜,也不由吩咐身边的人小心些。 直到当传来城外的联军开始向驻守的法军发起进攻的消息传来之后,亚历山大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理会身边的人诧异的眼神,而是直接命令乌利乌往罗维雷家的别墅跑了趟腿,请求能与大主教见面。 德拉罗维雷不但很快就给了答复,而且答应这就可以见他。 所以当亚历山大赶到罗维雷家别墅时,已经是下午的时候了。 罗维雷家族虽然已经在罗马呆了很久,甚至在两代人之前就已经在罗马定居下来,但是他们却依旧多少保留着北方人的某些习惯,特别是因为与一些德意志贵族以往的渊源,他们的习俗里也始终有着北方贵族的痕迹,就这点来说,反而是波吉亚家很快就融入了罗马特有的那种透着奢靡与略显颓废的气息当中,倒是很难找到来自巴伦西亚的痕迹了。 罗维雷家依旧秉承着一日两餐的习惯,当亚历山大来到别墅时,也正好赶上罗维雷一家人刚刚吃过下午的午餐,围坐在一起讨论着正在城外爆发的战斗。 男人们显然对正在发生的战争更感兴趣,他们坐在一起争论不休,有些干脆还推开桌上东西,把桌子当成了战场排兵布阵起来,而女人们显然很厌烦这种话题,而且对她们来说虽然城外的战斗似乎很遥远,但是因为这个造成的很多麻烦却让她们有些难以忍受。 因为参加午宴的人除了大主教和他的儿女,还有罗维雷家族在罗马的其他成员,所以亚历山大的到来多少引起了小小的波澜。 迎着几个年轻人探究中有些还透着敌意的目光,亚历山大察觉到自己似乎在这家里不那么受欢迎。 “我想你应该感觉到自己不是位好客人了,”康斯坦丁远远站在台阶上没有迎下来,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依旧不认为亚历山大能配得上巴伦娣“你大概不知道,其实在我家族里有很多人是很希望能与巴伦娣结婚的,这其中就包括我叔叔拉福尔的儿子还有他妻子的弟弟。” 可那些人现在都对你那位当大主教的爹没用,亚历山大心里暗自说了一句。 看到亚历山大默不作声的神色,康斯坦丁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摆手示意他随自己走进别墅。 几个卫兵的身影从别墅院子里闪过,不由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看到他注视那些卫兵的样子,康斯坦丁略显得意的笑了笑:“那是些山地雇佣兵,这些人都很健壮也很勇敢,说起来我觉得和他们比起来,凯撒的那支保护梵蒂冈的军队就是群孩子们的玩具。” 压力上默默点头,这次他倒是很同意康斯坦丁的话,毕竟和那些戴着鱼鳍盔,穿着半截套胸甲的瑞士雇佣兵比起来,凯撒那支迄今为止根本就没上过战场的军队,的确是还差着一大截呢。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正在看书,见到亚历山大进来,大主教没有装模作样的继续盯着书本,而是随手拿桌上的一张纸当书签做上记号后就把书放在了一边。 “那么说,你现在是愿意谈谈了?”德拉罗维雷开口问到。 大主教这种不想浪费双方时间的态度让亚历山大倒是很赞成,对那些虚伪的繁文缛节已经厌烦了的他只想尽快让这一切都过去。 “我会和您的女儿订婚,”亚历山大说,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同时我也会写信给伯爵,相信他很快就可以与那不勒斯主教联系的。” 大主教双手合什手指抵住嘴唇听着,得到满意答复的他走过来望着亚历山大:“听着我知道在那个女孩这件事上你很不满意,而且我也不否认我的确施加了一些影响,毕竟这关系到太多的人,不过好在大家都很满意,所以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至于你与巴伦娣,我希望你对她好些,要知道她是我最喜欢的女儿,如果你肯仔细的去看看她,就会发现她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关注的地方。” “是的大人,这个我承认,我会尝试着和她相处的。”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罗维雷并没有说出错,和现在那些贵族们小姐们相比,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无疑是很特立独行的一个了,虽然她的容貌只能用普通来形容,但是她的确称得上是在这个时代有着特别一面的贵族女性。 德拉罗维雷似乎对亚历山大的态度还算满意,他转身回到之前坐的椅子边拿起之前放在旁边的那本书,亚历山大注意到那是书的封面上用手写的书名,教会法典。 “还没有正式成文呢,”罗维雷见亚历山大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就微微扬了扬“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它真正被颁布出去。” 希望能看到一部法典颁布,亚历山大明显感觉到了大主教话里透出的勃勃雄心,或者干脆说是旺盛的野心。 自从西斯科斯四世之后,罗维雷家虽然权势稍逊,但是依旧始终是罗马最有影响的家族之一,只是当亚历山大六世登基后,这一切就多少变了样子,朱利安诺甚至一度被迫远逃法国避难,虽然借着法王查理势头罗维雷家再次回到了罗马,可很多人却觉得这家人要想再像当年那样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但是朱利安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看着他手里这本手写稿的法典,亚历山大都能感觉到他那抑制不住的野心,也许就是现在,当别人还在为一把枢机的位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朱利安诺的目光就已经投向教皇的宝座了吧。 给一位教皇当女婿?亚历山大忽然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多少有点不真实。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这么想,只是因为这毕竟只是订婚,而事实上订婚之后却又解除婚约的例子实在太多了,这个只要想想卢克雷齐娅那多彩缤纷堪称让人眼花缭乱的婚姻史就知道了。.. 他和巴伦娣的这场婚约能维持多久,亚历山大并不很看好。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是将来有着战神教皇称号的人物,亚历山大并不认为他会满意与让自己的女儿只是和那不勒斯伯爵的外甥结婚,或许现在他的确急需这么一个婚约,但是将来如何就很难说了。 就在这时,亚历山大看到大主教打开了手稿,从书页当中拿出了之前用来当书签的那张纸。 “你应该已经知道城外的事情了,”大主教看着亚历山大“法国人已经从皮埃蒙特撤军了,现在联军正在进攻,大概用不了多久就可能会消灭城外的法国人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正是因为这件事才终于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的。 而这几天他虽然躲在房间里,但是却并不像很多人想的那样是沉浸在离别的痛苦悲伤之中。 他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化做准备。 正如他之前对索菲娅说的那样,随着4年的到来,罗马将陷入一场即将发生很多事情的动乱之中,现在只是刚刚开始。 “法国人这时候正需要帮助,”大主教把那张纸递给了亚历山大“我要你去办这件事。” 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当看到这是一封写给联军指挥官的信件之后,亚历山大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这位未来岳父是要坑他啊! 章节目录 第一二二章 上战场 德拉·罗维雷家与法国人是穿一条裤子的,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当初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为了躲避亚历山大六世的迫害不得不黯然逃离罗马之后,甚至连他的家乡和教区威尼斯都没回,而是直接逃到了法国寻求法王的庇护。 这一待就是6年,直到查理入侵法国,罗维雷才趁势跟着法军回到意大利,所以对罗马城了的人来说,要说谁最不希望法国人失败,那肯定是罗维雷家,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不过即便人人都知道,可由于法国人许多年来与那些城邦贵族们错综复杂的关系,并没有人拿这件事来指责罗维雷家,毕竟谁也不知道将来自己又会和法国人变成什么样的关系,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另一个罗维雷家。 所以哪怕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本人就是跟着法国军队一路杀回来的,但是只要他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人们依旧是不会如何。 但是如果他真的上了战场,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现在亚历山大拿着的大主教给他的信件,却是明显的要他去战场走一圈的意思。 这让亚历山大心里不能不琢磨,德拉·罗维雷是不是想要接着让他送信借联军的刀杀他啊。 毕竟这时候只要稍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以已经传回到城的消息,法国人的抵抗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康斯坦丁会和你一起去。” 大主教接下来的话让亚历山大不由一愣,要说罗维雷想坑他也许还有可能,可要说他连自己儿子一起坑这就不太说得过去了吧,除非康斯坦丁不是他亲生的。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稍微在脑子里一晃,毕竟从后来这位大主教当了教皇之后为了儿子下足血本来看,康斯坦丁应该还是亲生的。 “法国人的局面不妙,”大主教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女婿正考虑他主教冠冕的颜色问题,看看旁边桌上用一些东西随意摆放出的形状,他敲了敲桌面“法国人在阿皮奥山上的军队差不多快要被赶下去了,如果他们从那里撤退,位于罗卡迪帕斯山上的守军就会完全失去支援,即便罗马人不会直接参战可他们也会被完全孤立包围,那里可不是皮埃蒙特郊外,根本没有任何能防守的地方,而且这样的天气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亚历山大到了这时才隐约注意到桌子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各种摆设,其实隐约似乎就是双方对峙的军队,而且现在看来似乎正如大主教所说,其中一方的局势似乎很是不利。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亚历山大也许未必觉得如何,但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是个真正的军人,甚至就是在他将来成为教皇之后的很多年,他都因为以教皇之身亲自策划战争而被冠以“战神佳教皇”的称号,所以亚历山大对他的分析并不怀疑。 更何况还有康斯坦丁和他一起去,只是他不太明白罗维雷的目的,法国人注定的其实是人尽皆知的,如果不是北方战场上各方关系复杂多半,相互掣肘,以那个贡萨洛的本事也许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就已经把法国人赶回老家去了。 大主教摇动了一个铜铃,随着进来个仆人听命,没一会康斯坦丁被招了进来。 “我知道你和德·夏尔仑交过手,是在卢瓦尔河谷的比赛上吗,我记得那一次你被他击败了,”看到儿子骄傲的点头,大主教微微敲着手指“我希望你还有机会从他那里赢回荣誉,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这个法国人救出来。” “父亲,德·夏尔仑是个真正的骑士,他未必会愿意从战场上逃走,”看到旁边亚历山大略显诧异的神色,康斯坦丁不以为意的说“不用觉得奇怪,败在德·夏尔仑手下并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那个人是个真正的骑士,所以很怀疑他是不是愿意就这么逃走,”说着康斯坦丁无奈的松耸了下肩膀“如果他真的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他离开。” “所以我要你们两个一起去,”德拉·罗维雷用手分别指着儿子和准女婿“听着这个德·夏尔仑很重要,所以不论他本人是否愿意都要把他安全的带回来,只要他离开战场他就没有危险了,所以你们得尽快出发了,法国人的失败会比你们想象的快的多。” 事实上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军人出身,虽然很多人都知道法国人肯定必败无疑,但是当亚历山大两人通过来到罗马城南时,得到的消息却证明了形势完全应验了大主教的预测,法国人以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快得多的速度陷入了糟糕的局面当中。 当初查理耀武扬威的进入罗马,要求亚历山大六世给他加冕那不勒斯王冠的时候,迫于形势不得不屈从的亚历山大六世耍了个小小的花招,虽然他的确亲手把王冠戴到了查理的头上,但是却没有按照从利奥三世为查理曼加冕之后就形成的约定俗成仪式那样,用口述的方式宣布“上帝承认这一个虔诚的信徒有权继承和佩戴这顶冠冕”这道看似简单,却实际上包含深意的话。 当时的查理未尝不明白亚历山大六世耍的这个花招,正因为这样,在离开罗马时查理毫不客气的把当时刚当上红衣主教还没几天的凯撒作为人质带在了身边。 只是让查理没想到的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虽然整天以沾花惹草出名,可却是个很机敏的家伙,所以没有多久就找了个机会从查理那里逃回了罗马。 而当时就因为有凯撒作为人质,查理对能控制住罗马颇有信心,所以他留在罗马的守军少得可怜,不过因为这座城市的重要,他留在罗马城的守军主将却不是个简单人物。 “德·夏尔仑不止是位勇敢的骑士,关键他是查理的表兄弟,他的母亲是路易的妻子萨伏依的夏洛特的庶妹,而他本人则以勇敢出名。”康斯坦丁看着远处道路上乱糟糟涌动的人流脸色很黑,说起来虽然他父亲已经提前警告他们局势很不好,但是他却没想想到会是这么个不好法。 道路上已经出现了很多散乱的逃兵,这些即便不开口可看着也不向当地人的家伙只要仔细辨认就可以发现他们就是些法国人,而且在他们当中如果认真找找,还能看到几个似乎身份不低的家伙。 “连军官都有逃跑的了吗?”康斯坦丁有些恼火的吩咐手下立刻从那些人当中抓几个应该能知道点什么的家伙过来,同时他有些怀疑的看看亚历山大身后的那些阿格里士兵。 当知道罗维雷的目的后,亚历山大就明白了大主教的目的。 很显然,如今法国人惨败在即,做为法国人的同党,不论是罗维雷还是莫迪洛日子肯定都会一下子不好过的,而在这个时候唯一能挽回一点局面的就是保证那些驻守罗马的法国贵族们不会被联军来过连根拔,至少这样在将来谈判当中还能付出点代价。 至于德·夏尔仑,显然就是这些需要保护的法国人当中最重要的一个了。 当然,罗维雷这么做也未必没有想要借机从法国人那里捞上一笔好处的意思,至于说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搀和进来,这是因为作为那不勒斯有名的带路党莫迪洛的外甥,只这一点他就注定摆脱不了“带二代”的帽子,更何况要想从纷乱的战场上找到德·夏尔仑就需要一支军队,而现在除了罗维雷家自己的那些瑞士卫兵,能让他们使用的就只有亚历山大的阿格里人和他手下那少许的波西米亚人了。 不过看着那些阿格里人,康斯坦丁多少觉得有些怀疑这些士兵是不是能完成这么困难的任务。 索菲娅的离开让亚历山大失去了心爱的女孩,而纳山的离开则让他失去了波西米亚人这个很不错的助力。 虽然纳山带走的只是后来在路上召集的那些波西米亚人,他之前从阿格里带出来的那些波西米亚骑兵依旧留了下来,但是这已经足以影响亚历山大的整体实力。 看着跟随在后面的阿格里火枪兵,亚历山大的心并不平静。 之前在布鲁依尼山谷地和桑罗尼的战斗让阿格里人从一群农民渐渐变成了一群士兵,他们已经敢于面对来自对面的敌人,当他们举起长矛的时候同样不会畏惧,火枪的轰鸣已经不再让他们因为胆小而变得杂乱无章,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尝试到了战斗之后从失败的敌人那里掠夺来的战利给他们带来的丰厚报偿,这一切足以让一群农夫产生渴望战斗的欲望。 但是那些都只是小战斗,现在阿格里人要面对的将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战争! 可以感受到掺杂着紧张和兴奋的躁动在身后的士兵们当中弥漫,和康斯坦丁的那些瑞士兵比起来,阿格里人就显得让人有点担心了。 似乎察觉到康斯坦丁怀疑的目光,亚历山大只能无奈的摇头,阿格里人是否能经受得住这次考验的确是很重要的,不过现在真正重要的是找到德·夏尔仑,至于说让阿格里人直接面对联军,亚历山大不由向旁边的康斯坦丁看了看。 “你们是去寻找我们的朋友,而不是与联军交战的,别忘了我还是热那亚大主教,”德拉·罗维雷在来之前这么吩咐过他们“找到那个骑士然后安全的把他带回到我们的家里保护起来,这就足够了。” 找到那个人把他带回来,这可真是件简单的事情,亚历山大心头苦笑的同时隐约还有个想法,那就是大主教坚持让他一起去找那个法国人,未必不是为了把莫迪洛这个盟友绑得再牢靠一点。 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亚历山大心里暗自嘟囔,然后就看到几个士兵连拉带拽的从路边抓了个满身泥泞的人走过来的。 “大人,我什么都没干!”那个人一开口那奇特的口音就出卖了他法国人的身份。 “可你当了逃兵,”康斯坦丁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拽过长柄斧钺,从马上居高临下用长长的斧杆狠狠砸在那个法国人肩膀上,只一下就把他打倒在了地上的泥塘里“告诉我你之前在哪战斗,然后带我们回去,否则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吊死。” “你们,不是联军?”法国人艰难的爬起来诧异的看着康斯坦丁,还挂着冰渣的泥水从他头上流下来,可他不敢去擦只是紧张的看着康斯坦丁。 说起来自从战斗开始之后法国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和多少敌人战斗,或许敌人的人数并不像想的那么多,但是从一开始就糟糕到家的局势让很多法国人甚至连队形都还没组织起来,就随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司令官大人被打死”了的呼声崩溃了。 “大人,我们的司令官被打死了,是联军的大炮,第一炮他就见了上帝,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后退,听说阿皮奥山上的守军已经完全撤退了,我们根本挡不住敌人。” “死了?德·夏尔仑被大炮打死了?”那个法国人沮丧的絮叨着,他的话却让康斯坦丁吓了一跳。 “不大人您误会了,是迪朗伯爵,我们的前线指挥官,他太不走运了。”法国人赶紧解释,看着康斯坦丁似乎松了口气,这位法国人又试探着说“我听说德·夏尔仑大人到了战场上了,不过好像是去了罗卡迪帕斯山那段防线,阿皮奥山一旦失守,罗卡迪帕斯山那边就危险了,所以他去了那边。” “哦果然是这样,”康斯坦丁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罗卡迪帕斯山一带的法军数量还是不少的,这让他对德·夏尔仑的安全多少不那么担心了,然后他又用手里的长斧对那个法国人晃了一下“你,带着我们去找德·夏尔仑骑士,否则就把你吊死。” 被粗鲁推着前往走的法国人只能暗暗为刚才的多嘴自认倒霉,看着后面跟上来的这支军队,法国人不由为一会是不是还能活着深感焦虑,不过他也只能回头向着正不时传来阵阵大炮轰鸣的战场走去。 远处一片缓缓升起的坡地后面正涌起阵阵浓烟,带着焦糊与异常恶心的刺鼻气味把寒冷的空气都熏得热烘烘的。 隐约能听到坡后传来的杂乱喧嚣和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声音的混乱声浪,亚历山大吸了口那让人不舒服的空气,然后跟着康斯坦丁催马向前走上缓坡。 在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之间,几处旗帜正在寒风中飘扬。 旗帜下,一队队排列紧密的士兵正聚集在丘陵尽头明显高高隆起的一片山坡下。 山坡两边,骑兵在队伍边缘快速来往,而在步兵队列的空隙间,一队虽然样式迥异,但是完全被盔甲包裹的重甲骑士正缓慢却坚定的向前推进。 一声沉闷轰响突然从远处传来,随着一个隐约可见的黑点从高坡上划着弧线飞速落下,瞬间,下面正在行进的队伍当中掀起了一团波浪! 与此同时,刺耳的号声从队伍后面响起,那一片片举着如林长矛的长列队形,开始向着山坡上前进了。 亚历山大再次深吸了口气,一股令人作呕却又瞬间让人心血翻腾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1497年1月21日,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来到了罗马城外的战场!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三章 骑士夏尔仑 罗卡迪帕斯山并不很显眼,哪怕是在有着戴安娜的神庙,可这座小山在罗马众多着名的山丘和古迹当中也并不突出。 但是现在,这座罗马城郊外的小山却无疑成为了不但让整个罗马,甚至让欧洲都要为之关注的地方。 法国主力在撤出皮埃蒙特郊外之后,就再也没有停止下来,他们冒着冰冷的雨雪,不顾早春道路的泥泞向着法国退去,那种坚持与其说是顽强不如说是已经对是否能与联军交战彻底失去了信心。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最乐观的人也对法王查理雄心勃勃的远征失去了信心,这么一来滞留在罗马的法国守军成为了法国人在意大利唯一的军队,而据说贡萨洛已经开始带着以阿拉贡军队为主的联军向掉头向南方开进了。 围攻罗马城的联军并不多,可守城的法军更少,特别是当战斗刚刚开始法军前线指挥迪朗伯爵就莫名其妙的被一颗纯粹是用来试探的流弹击中炸了个粉身碎骨之后,原本就对守住罗马毫无信心的法军几乎是瞬间就崩溃了。 随着驻守阿皮奥山的法国军队在联军第一次进攻时就纷纷从山上撤退,与阿皮奥山形成相互支撑的罗卡迪帕斯山下的法国人不得不向着山顶上撤退集结起来。 但是当缓缓向着山上不停撤退的法国人看着随着越来越的法军士兵向着这座山丘上集中过来时,他们也绝望的发现联军似乎也把这座山丘当成了彻底击败他们的主要战场。 德·夏尔仑赶到山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因为在战场上的孤独与恐惧,人们本能的希望能尽快和别人待在一起,所以很多法军因为看到了罗卡迪帕斯山上的旗帜干脆盲目的放弃了原本驻守的阵地向着山下集中起来,而联军则趁机迅速占领那些原本需要付出些代价才能夺取的阵地。 所以当德·夏尔仑听着远处此起彼伏阵阵枪声,骑马冲过一片开阔地时,他看到的是待在开阔地上,一群群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士兵。 “这是一场灾难。” 夏尔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语,他的头盔面具已经掀起来,原本始终黑亮的盔甲这时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法军近乎崩溃的处境让他震惊之余又焦虑万分,当他挤过那些一脸茫然忐忑不安的士兵时,看到的是几个法国贵族正跪在一位牧师面前大声祈祷。 “这个时候祈祷可真是表现虔诚的好时机。”夏尔仑有些恼火的走上去,他认出其中一个脸上受伤的人应该是国王宫廷侍从官,查理喜欢把身边的人排到下面军队里去,这样既可以随时帮他掌握那些桀骜不驯贵族,又可以让他的那些宠臣趁机捞取军功,只是现在夏尔仑可不认为这是个出风头的好时候“我们的敌人就要进攻了,如果祈祷能帮助我们获胜我愿意和你们一起祈祷,不过现在我觉得武器更有用些。” 因为夏尔仑的到来打断了祈祷,那位牧师就露出了不快的神色,虽然他身上的白袍因为之前的仓促逃命沾上了不少污渍,可他还是尽量想要保持自己神职人员的凌然不可侵犯,只是夏尔仑显然要比牧师更能引起人们的注意,看到这位黑骑士的到来,法军中立刻响起了一阵欢呼! “大人!”那个查理的侍从官匆匆在胸前划个十字然后就跳起来,他因为受伤不住抽动的脸颊因为激动又是痛苦的抖了几下,然后快步走到夏尔仑马前,伸手抓住他的马缰抬头看着高大威猛的黑骑士“您能来简直太好了,我们已经做好做完祈祷就发起进攻的准备了,这也许是我们一生里最后一次祈祷了。” “别随便宣布自己还有别人的生死,只有上帝才能决定人的命运,”夏尔仑大声对那些见到他显得无比激动的骑士们说“现在我们要干的事还不少,也许这次我们失败了,可只要我们活着,还要跟着国王继续下一次远征呢。” 夏尔仑的话在法国人当中引起了一阵呐喊,这时侍从官却忽然小声说:“大人,我们要不要和他们谈判?” “谈判?”看到那个侍从官期期艾艾的样子,夏尔仑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刚刚还喊过高调家伙意思,于是他用力从侍从官手里扯过马缰,然后把头盔的面罩向下一扣,随着“咔”的一声响,黑骑士把自己和完全完全隔绝了开来,然后他的双眼投过面罩的空洞盯着站在地上神色不安的侍从官“听着,我可以当做没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我要你现在回到你带领的旗队那里去,当听到第一声军号响起的时候如果我没有看到你的军旗出现在最前面,我会认为你已经背叛了国王。” 侍从官的脸上僵住了,虽然他猜想到可能会受到申斥,但是却没想到夏尔仑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这让这位一直受宠的年轻贵族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可比侮辱更让他恐惧的是夏尔仑的命令。 回头看看已经在罗卡迪帕斯山下不远的丘陵上集结起来向前缓缓推进的联军,侍从官的脸色变得发青起来,之前因为迪朗伯爵突然阵亡导致的崩溃让他记忆犹新,这让他甚至觉得夏尔仑是纯粹在逼着他去送死。 粗重的呼吸声从头盔缝隙里传出来,侍从官终于害怕了,他知道国王对他这个表兄弟不但信任甚至有些依赖,这个时候与这位也许能决定所有守军命运的骑士对抗显然是不明智的。 夏尔仑不再理会那几个骑士,他们已经注意到山坡上正树立起来的一面旗帜,那是做为曾经的指挥官迪朗伯爵助手的一个贵族的徽纹,这让他觉得事情至少还不算太糟糕。 夏尔仑的到来显然让已经有些混乱不堪的法国人振奋了不少,随着他的高大威猛黑影出现,法军中响起了阵阵呼声,只是在山顶戴安娜神庙前的几个贵族神色却不是多少,从正向山坡上驶来的夏尔仑头顶望过去,他们看得更多的是丘陵上正缓缓向着罗卡迪帕斯山逼近的联军。 “大人,很高兴您能来和我们一起战斗,”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骑士在马上向夏尔仑微弯了下腰表示欢迎,然后就又略显沮丧的说“不过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很不利。”说着老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也许下一刻我们就要面临彻底失败的命运了。” 夏尔仑没有掀起头盔面罩,他调转马头回身向山下看去,当看到一队队顺着丘陵起伏的坡道向山脚下逼近的联军时,他知道老骑士没有说错。 “我们之前修建的那些围墙和障碍是以两座山丘为屏障的,只要分别守住两端就可以阻挡联军,”一个贵族略显沮丧的说“可现在我们只有罗卡迪帕斯山了,那些障碍已经变得完全没有,大人您看,有一部分联军已经越过障碍从围墙另一边过来了。” 夏尔仑顺着那人的指的方向看去,透过阵阵烟尘他已经看到了一片黑点的确正沿着之前法军构筑的障碍另一次向他们前进,而让很多法国人见了感到愤懑的是,他们原本留在障碍阵地上的大批补给无疑成了那些敌人的战利品,如果仔细看,甚至可以发现随着那些军队的向前推进,正有游动的骑兵来来回回的在他们经过的围墙鹿砦间飞奔,很显然那些人正在查看法国人丢弃下的物资。 “他们为什么不向罗马城里前进呢,”一个法国人愤懑的说“我们已经让出道路,现在他们只要一直前进就能彻底征服这座城市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征服这座城市从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夏尔仑面具孔洞里发出重重的呼吸声,透过目孔他的眼睛紧盯着山坡下正在发生的一切“所以他们不准备驱逐我们,他们是要把我们消灭在这里。” 夏尔仑的话让旁边的法国人不由纷纷色变。 多年来,除了与异教徒的战争,已经很少有人会以纯粹杀死对方为目的了,战争已经从当初的野蛮血腥变得含蓄而又节制,有时候取得胜利的一方甚至只需要展示一下实力,就足以能让对手理智的退出战场,而胜利者也不会毫不讲理,他们更多时候往往用在战场上游行般的宣示光荣,替代对敌人的穷追猛打。 而且也没有哪个统帅有信心能让自己的军队不惜一切的投入战斗,毕竟对那些士兵来说来说,战争只是他们的职业,没有人愿意只为了从雇主那里得到一笔佣金就让自己和对方都陷入你死我活之中。 所以已经有太久的时间没有听到会发生那么激烈的战争,哪怕是在号称漫长而又残酷的英法百年大战中,战争更多的依旧是以能“容忍”方式进行的。 但是现在夏尔仑的话让法国人都不由大吃一惊,而接下来联军的举动也证明了他这个猜测。 一阵断断续续的号角声从丘陵上传来,因为风很大,所以夏尔仑只能隐约从可闻的号声里听出些端倪。 “他们要向我们的左翼进攻吗?”夏尔仑喃喃自语。 阿皮奥山的失守对法军的损失不只是导致失去了整段用来阻止联军向罗马前进的防线,更重要的是随着法军不得不退守罗卡迪帕斯山丘,原本背对罗马城的法军不得不被渐渐挤离了方向。 当退守逐散的法国人抱团取暖似的不由自主的都集中到罗卡迪帕斯山上时,法国军队其实已经侧临通向罗马的方向。 而随着一支支联军队列越过之前法国人筑造的那些由围墙鹿砦组成的工事,夏尔仑无奈的意识到他们已经被截断了退向罗马城的退路。 又是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夏尔仑看到了联军的前锋终于开始向着山坡上推进了。 一队穿着黑色罩衫的士兵在黄色双鹰旗下走在最前面,整片的闪亮的长矛即便是在阴暗的天色下依然闪动着刺目的光辉,而就在这支军队开始在半山腰一片缓坡上缓缓展开时,夏尔仑隐隐感觉到了地面上传来的沉重马蹄声。 “骑兵。” 夏尔仑回头向旁边的将领们淡淡的说,他的声调平静,丝毫没有因为陷入了危机而感到恐慌,相反在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在罗马城里那压抑繁杂的生活与勾心斗角让他都快忘记战场上的味道了,现在面对敌人,德·夏尔仑似乎又找回了以前身为骑兵队长时的感觉。 夏尔仑的沉稳无疑感染了那些惊慌的法国将领,一些以前曾经跟随过夏尔仑的贵族,在这一刻又看到了他们的队长那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危险都临危不惧的熟悉背影,勇气在这时奇迹般的重新回到了他们中间。 号角响起了,一队全身盔甲的法国骑兵已经聚集在夏尔仑身后,他们的身体完全被坚固的盔甲覆盖,当他们挪动身体时,甲胄就会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当他们催马向前时,即便是最勇敢的敌人面对他们也不由会感到不寒而栗,因为这是一群可以让“碾压”这个词汇透过外表就足以讲得明明白白的可怕对手。 德·夏尔仑看看身后的骑兵微微笑了笑,他这时候似乎终于找回了阔别已久的那种感觉,只是他的这个笑容被头盔面具挡住,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笑容里带着的那丝隐约的凄凉。 “迪朗,走运的家伙,”德·夏尔仑轻轻自语“你死的真是痛快,这样就不用看到你的军队是怎么被打败的了,也不用承受当个失败者的一切羞辱了。” “大人,您的骑兵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骑士挥舞手里的长枪,在把长枪上的标旗向下一点后用力抬起“很荣幸能与您一起战斗,我的队长!” “我也很荣幸能和你们一起参加今天这一战,”夏尔仑伸手指了指山坡下正一队队越过之前法国人的工事向左翼毕竟的联军“他们将会从那里发起进攻,因为他们和我一样,在来的时候就知道我们的左翼已经快要崩溃了,不过我们也正要从那里迎击他们,从最危险的敌人的正面迎击,只有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的法国骑士,法兰西与国王万岁!” “万岁!~” 随着夏尔仑的话,一片呼声从骑兵当中爆发出来。 “可惜,”夏尔仑发出一声喃喃自语“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支军队,哪怕是只有一小支军队能占领阿皮奥山就好了。” 说完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夏尔仑自嘲的一笑,随后举起了长枪。 “大人你看,”一个骑士忽然犹豫的叫了一声,然后他抬手指向远处“阿皮奥山上,好像发生了战斗!” 章节目录 第一二四章 “冲锋猎卫兵!” 当夏尔仑准备带领法国人向联军发起并没有取胜希望的进攻时,亚历山大刚刚恰好带人来到距阿皮奥山不远的一处丘陵顶端。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即便是第一次面临这种大规模战场也能看出法国人的局面不容乐观。 当初亚历山大刚到罗马时,他曾经在罗卡迪帕斯山眺望罗马城,也看到过双方在城外对峙的局势,所以他很快就发现罗马人不但已经失去了退回到城里的可能,甚至连是否能借着守住罗卡迪帕斯山向其他地方退却都成了问题。 这是因为康斯坦丁紧接着发现了距离不远的阿皮奥山上的几门大炮! 联军显然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所以干脆让人把唯一的几门大炮安放在了阿皮奥山的山顶,虽然从亚历山大所在的丘坡上看,从阿皮奥山顶并不能直接用火炮打击到聚集在罗卡迪帕斯山戴安娜神庙前的法军,但是从那里却能很容易的封锁法国人顺着山丘向后撤退的道路。 火炮被很粗糙的固定在一堆由乱石砌垒起来的炮堆上,虽然距离很远,但是也能看出实际上火炮并不是很大,可即便这样,对罗卡迪帕斯山上的法军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因为当法国人正准备沿着山坡向下冲锋时,那片毫无遮掩的斜坡恰好就完全暴露在已经排开的十几门火炮的炮口之下。 当看到火炮时,康斯坦丁难以抑制的发出声惊呼,作为一个骑士他对火炮有着本能的厌恶,而被这厌恶掩盖的其实是深深的畏惧。 康斯坦丁曾经看到过的全身铠甲锐不可当的勇敢骑士却被一群出身低微的火枪手打中落马的惨相,也见过被火炮击中的骑士莫名其妙的惨死战场,所以当他看到正对着罗卡迪帕斯山的火炮时,他立刻发出了惊呼。 亚历山大也注意到了火炮,不过他看到的除了火炮正对对面山上正要冲锋的法军威胁之外,还有就是看上去局势已经很糟的法国步兵们可能要面临的可怕打击。 联军虽然正在推进,但是他们的速度却并不快,被截住了退往城里的法军其实除了一条道路之外已经没有其他退路,看着被缓慢逼近的联军压迫得不由自主向着罗卡迪帕斯山右侧越聚越密集的法国步兵队伍,亚历山大不由向阿皮奥山上看去。 联军的目的很明显,面对明显占有的优势,他们并不想和法国人进行一场代价高昂的战斗,所以他们很明智的选择了用自己的优势逼迫法国人用命去换取一条逃跑的出路。 在这种挤压下,究竟有多少法国人能从罗卡迪帕斯山的那片坡路上逃掉,又有多少人会丧命在联军火炮的弹雨中? 罗卡迪帕斯山上的旗帜在移动,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法国人显然已经下了决心要发动反攻了,看到这一幕,康斯坦丁不禁惊呼起来。 德拉·罗维雷是要他们把夏尔仑安全的带离战场,可现在法国人却正要闯进联军的布置好的陷阱。 “我们冲过去,然后打出热那亚大主教的旗帜,我们必须救出夏尔仑。”康斯坦丁无奈的说,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毕竟虽然罗维雷家与法国人的关系人尽皆知,但是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真正在战场上站在法国人一边,如果现在他们打出旗帜,哪怕即便尽量避免与联军交战,但是对他们家族来说也让自己陷入太过被动的局面了。 但是康斯坦丁更清楚夏尔仑的重要,因为他不只是查理的表弟,更是萨伏依的安妮的儿子,而萨伏依公爵的儿子身体并不好,假设有一天真的有个什么意外,按照当初法国国王路易十一与萨伏依公主夏洛特结婚时承诺的夏洛特自动放弃对萨伏依的继承权的声明,夏尔仑就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萨伏依的公爵! 而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除了是热那亚大主教之外,同样还是萨伏依的都主教。 康斯坦丁开始回头向身后的瑞士人下令,他并没有指望亚历山大的阿格里人能帮上什么忙,特别是当看到那些阿格里火枪兵居然和长矛兵混杂在一起时,他干脆就决定完全放弃他们了。 亚历山大密切的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切,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军事天才,所以他很明智的没有乱说话,布鲁依尼谷地的胜利没有让他狂妄到认为自己就可以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横行,特别是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真正意义上的战场。 不过看着阿皮奥山上的联军火炮阵地,他很快就发现了个奇怪的现象,很显然因为驻守阿皮奥山上法军被彻底击溃,联军的大部分部队早已经越过了阿皮奥山,甚至有一部分已经远远穿过法军原来构筑的工事,现在阿皮奥山上,除了那支火炮部队,就只有附近一支看上去行动缓慢的辎重队。 亚历山大他屏住呼吸让自己尽量冷静,如果波西米亚人在这里,要夺取阿皮奥山上的火炮并不困难,那些波西米亚人甚至可以在前面的联军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就已经占领阿匹奥山了,但是现在没有了以速度见称的波西米亚人,一旦和联军纠缠很可能瞬间就要面临被彻底淹没的危险。 但是却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他并不认为康斯坦丁以罗维雷家旗帜做赌注的方法更好,这除了会让罗维雷家以后彻底成为“反法神圣联盟”的靶子之外,他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能不能把夏尔仑从被包围当中救出来,毕竟沿途上只要有一支军队不肯让出道路,不但夏尔仑救不出来,就连已经深陷联军中的康斯坦丁自己都有被趁势干掉的危险。 毕竟在联军中还有着亚历山大六世和阿拉贡人的军队,甚至其中就有应斐迪南二世征召的乔瓦尼·波吉亚的甘迪诺军队。 “我们去占领阿皮奥山。” 亚历山大终于开口,他的话让已经带马准备前进的康斯坦丁一愣,然后立刻摇了摇头。 “不那没用,即便你阻止了联军使用火炮,可是夏尔仑也已经被包围了或者可能已经死了,我们不是要拯救所有法国人,只要能把夏尔仑一个人带出来就行。” 看着康斯坦丁坚决的样子,同时听着战场上越来越急促的号角声,亚历山大知道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如果等到法国人开始冲锋,那么任何人都已经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那么我带人去阿皮奥山,”亚历山大干脆不再和康斯坦丁解释,他用力磕下马刺,在战马嘶鸣和康斯坦丁意外的瞠目结舌中,他已经调头向身后的卡罗大声喊“卡罗你带人跟上来,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跟上我!”说着他催马向前同时对身边仅有的十几个波西米亚人和猎卫兵用力挥手“跟上我,如果你们不想在路上被火炮打死,那就快跑!” “你要干什么!”康斯坦丁完全被亚历山大这出乎他意料的举动搞昏了,他要追上去阻止亚历山大,可从他身边冲过的波西米亚人和猎卫兵挡住了他,当他如被裹挟着冲进队伍追上几步时,看着前面已经跑下山坡的亚历山大的背影,只能不甘的拉住缰绳向着他的背影大声吼着“这个人疯了!” 已经冲下山坡的亚历山大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和夹杂在其中透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他隐约听到了后面康斯坦丁的叫声,但是他顾不上回头更顾不上解释。 亚历山大并不在乎夏尔仑的生死,尽管这个人有可能会成为显赫的萨伏依公爵,但是他也并不放在心上,他唯一在意的是不想毫无意义的在战场上送掉性命,如康斯坦丁那样因为个人或是家族荣誉而不惜冒险的举动,在他看来并不理智,甚至有点蠢。 亚历山大可不认为联军都是些迂腐的骑士精神的受害者,特别是一想到他们的司令官是那个贡萨洛,他就不由想起那些顽固的坚守骑士精神的家伙在这个人面前头破血流的情景。 贡萨洛·德·科尔多瓦,是个真正的卡斯蒂利亚贵族和骑士,但矛盾的是,就是这么个正统贵族家族出身的人,却成为了为结束浪漫的骑士时代添加一根至关重要的稻草的那个人。 坐骑咋土地上不停奔跑,亚历山大的身躯被颠簸起来,他感到喉咙干得如同烧了火,而心脏更是因为紧张急剧跳动。 之前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除了那些体型庞大的火炮,阿皮奥山上还有什么其他火器看的并不清楚,而一旦山上的炮兵发现有不明来历的队伍逼近,也许他们无法及时挪动大型火炮的方向,但是却有足够的时间使用小型火器,而只要有一发炮弹落在自己的队伍里,除了波西米亚人,他不知道阿格里人是不是能顶住那可怕的杀伤和恐惧。 这和在去桑尼罗的路上遭遇到火炮袭击不同,当时的黑夜令火炮的威胁减小,也因为看上去不那么血腥而没有带来足够大的震撼,而现在他们是在战场上,将要面对的是这个时代威力最大,也最可怕的武器。 几个波西米亚人已经越过了亚历山大,他们的嘴里发出声声呼哨,绑在手臂上的马鞭不住抽打在马股上,令坐骑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从山坡上冲下到在丘陵上狂奔,虽只是很短时间但是已经足以引起阿皮奥山上联军炮兵的注意。 在奔跑中,亚历山大已经隐约看到了山坡上正向他们的方向警惕的望来的联军士兵,这让他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前面波西米亚人的喊声引起了亚历山大注意,随后他就看到了同样已经发现了他们,正不知所措的停在半山腰路上的那支辎重队。 “冲上去!”亚历山大忽然心头闪过个念头,他向着跟在旁边的保罗·布萨科大声命令“让阿格里人包围那支辎重队,快点!用那些辎重队当盾牌!” 保罗·布萨科立刻用力向后摆摆手,可他自己却始终紧跟在亚历山大身后。 只要一会儿,只要一会儿! 亚历山大已经看到了山上的联军炮兵正迅速向着他们的方向推着什么东西,他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辎重队显然也已经察觉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来意不善,他们立刻叫喊着行动起来。 “冲上去骑兵!” 亚历山大用尽全力发出了吼声,同时举起佩剑在身侧划出一道光亮! 冲在最前面的波西米亚人马刀的闪光和猎卫兵短枪喷射的火焰几乎就是同时在最外面的辎重队士兵的眼前迸发,当枪声还在空中回响时,已经冲过守卫的波西米亚人开始挥动手臂带着片片刀光在辎重队当中掀起阵阵血雨。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也从阿平奥山上隆隆轰鸣! 亚历山大猛然抬起头,他看到了山上升起的一团硝烟和一道影子,然后就在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股炙热的气浪已经从头顶呼啸而来! 接着地面好像是被一支巨手突然抓着掀了起来似的,亚历山大被这股巨大力量直接从马背上卷了下去。 坐骑的后腿弯曲着用力支撑着站立不稳的身体,然后在原地不住盘旋,当保罗·布萨科惊呼着冲上去时,亚历山大已经头昏目眩的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的头脸满是泥渍,而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股难闻的火药味道。 就在距他几步外的地上,一颗把地面轰出一片烂泥半埋入土的石弹还在冒着刺鼻的烟气。 “大人您怎么样!告诉我你受伤了没有?!”保罗·布萨科的声音颤抖,他甚至不敢去看狼狈不堪的亚历山大身上的样子。 “幸亏还没发明开花弹!” 亚历山大想都没想就翻身跳上战马,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巨大危机和火药刺鼻味道的冲击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之中,他甚至完全忘记了恐惧这种东西,亚历山大向着后面不住狂奔的阿格里人吼着:“阿格里人冲上去,尽可能的和敌人绞在一起!” 然后他就在跟上来的卡罗还来不及阻止时,已经再次催动战马,向着山上发出呐喊:“冲锋猎卫兵,冲锋!” 章节目录 第一二五章 帕加索斯的爱情 第一声炮响发出的时候,亚历山大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炮弹落地时的震动掀下了马背,这让他身边的人都不禁大吃一惊! 进攻的步伐不可避免的不由一滞,这在别人看来只是短暂的停顿,但是亚历山大却感到了巨大的危机,他甚至不顾因为堕马被撞得全身疼痛,不顾一切的再次的翻身上马指挥冲锋,这个举动让四周的人不由既意外又振奋,但实际上却只有亚历山大自己知道,虽然是冬季,可他在这一刻却已经全身冷汗,甚至脑海里闪过丝绝望。 面对占据阿皮奥山顶,更有着火炮的巨大优势的敌人,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与在山坡上的联军辎重队混战在一起,只有那样才能让山顶的炮兵因为顾忌不敢随意射击,亚历山大很清楚自己的阿格里人还根本无法面对火炮这种可怕的武器,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军队能做到当遭遇炮击时还能坦然面对而不崩溃的。 贡萨洛的模范军也许能做到,但是即便是那支号称现代欧洲陆军典范,经历过收复失地战争的军队,一旦真的遭遇大范围的火炮袭击时,也依旧会顶不住那种可怕的摧残而败下阵来,这在之前贡萨洛与法国人最初的较量时就已经被证明了。 亚历山大知道阿格里人和贡萨洛的模范军相比就只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夫,所以他只有不停的催促向前进攻,甚至他自己也不惜一切的冲进了联军辎重队,挥舞着佩剑在马车和慌乱的联军士兵中不住的奔跑砍杀。 对面一个联军士兵看到从两辆马车之间的缝隙冲过来的亚历山大,就举起长矛,矛锋直直的透过马车之间狭窄的缝隙,看着根本无法躲避的亚历山大,那个士兵嘴里发出得意的喊叫,其实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得意,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一声火枪爆响从亚历山大身边传来,炙热的气流甚至烘烤得亚历山大的耳朵隐隐作痛,随着保罗·布萨科的射击,那个士兵露出笑容的脸立刻变成了一团血糊糊的烂肉,他的鼻子被弹丸直接击中爆开,一只眼睛因为被碎渣打中立刻变成了一团掺杂着黑乎乎东西的浆糊。 惨叫声从这个人嘴里迸发出来,他扔掉了长矛,双手抱着脸发出不住的惨吼,可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的亚历山大和保罗·布萨科不再理会这个士兵,然后一个又一个的波西米亚人和猎卫兵纷纷从这个在痛苦的站在原地不住惨叫的人身边冲过,直到有个猎卫兵看到他的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终于不忍心的挥刀在他脖颈上用力一划,那个人才一头栽了下去。 纳山虽然带走了大部分的波西米亚人,但是亚历山大身边依旧有着一部分波西米亚骑兵,那是他从阿格里带出来的,和纳山后来招募的那些因为参加过波西米亚内战失败而不得不到处游荡充当雇佣兵的波西米亚不同,亚历山大对他们承诺过除了丰厚的报酬还有土地,对他们来说亚历山大既是他们的雇主也是他们的领主,这就让他们和阿格里人一样,在面对命令时,更多的是选择服从。 必须承认,波西米亚人的勇敢和他们的桀骜不驯成就了他们的名声,但是也成为了让每一个雇佣他们人都感到无比头疼的原因。 亚历山大忽然觉得面前忽然一轻,然后他才发现在一阵几乎不要命的冲击中,他们居然已经凿穿了整个辎重队,他们面前的已经一片空旷的山坡,山坡上联军炮兵慌乱的身影已经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冲上去!不要犹豫,只有冲上去才能避免被火炮打中!” 亚历山大这时已经顾不上面对火炮的危险,他知道如果在这时候停下来,那么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是白费,更可怕的是一旦联军及时发现炮兵受到进攻,就可能会派出增援,而如果那个时候康斯坦丁还没能把夏尔仑救出来,事情才是真正糟糕了。 直面可怕的火炮,亚历山大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要面临这样的选择,和在那不勒斯或是罗马与那些贵族勾心斗角不同,这是简单而又残酷的较量,每一声枪响每一抹刀光之后都可能会有人倒下,看着猎卫兵中已经有人鲜血淋漓的身子,亚历山大知道在这个随便一处伤口都可能要人命的时代,他能做的就只有让他的人尽量避免受到更大伤害。 而冲向面前可怕的火炮就是为了这个! 战马开始做最后的冲刺,亚历山大甚至觉得他的坐骑似乎就要从地面上飞起来,地面在面前飞快收缩,哪怕是擅于马术的波西米亚人也被他甩在了身后,杰姆斯·哥伦布送给他的这匹健壮的坐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非凡的力量和勇气,哪怕是在到处都是血腥味道和巨大轰鸣的战场上,也没有显得胆怯,而是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勇敢的冲在了最前面。 领主的勇敢感动了所有人,虽然骑士们依旧在这个时代秉承着勇敢善战的传统,但是随着威力巨大的火器的出现,骑士老爷们的冲锋也正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威胁,这让一些人已经渐渐变得胆怯,而即便是最勇敢的骑士面对黑洞洞的炮口也会踌躇不前,但是亚历山大却当先冲上去了。 不过也只有亚历山大自己明白,当他看到前面那个变得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的炮口时,他的内心里除了近乎绝望的紧张,还有丝不合时宜的啼笑皆非。 杰姆斯·哥伦布,我和你没完! 这是亚历山大在那一刻能想到的唯一念头,然后他就看到对面的火炮炮口里喷射出的浓烟。 帕加索斯,这是亚历山大给他的坐骑起的名字,之所以用希腊神话里的天马命名,是因为这匹全身栗红色的战马不但有着令人羡慕的健美身躯,更有着惊人的速度和灵气,它有时候能在亚历山大还没有下令时就知道应该做什么,更重要的是这匹马有着坚定的意志,只要面对目标不论面前有多么大的困难和障碍,都会一直向前猛冲,而且好像是天生就有着无法比拟的骄傲,所以它不能容纳任何马冲在它的前面。 只是这些值得赞许的优点在这个时候成了让亚历山大陷入危机的致命伤,帕加索斯载着他冲在了最前面,他,或者干脆说是他的坐骑的勇猛成功的吸引了敌人的注意,一门面对他的火炮毫不犹豫的开火了! 这就要死了? 亚历山大不记得自己在那一刻是不是有过这个念头,或者说干脆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觉得整个身子被甩得向旁边一贯,座下这匹明显就是想要他命的战马居然好像是知道对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有着致命危险似的,在火炮射击前的瞬间,突然莫名其妙的向着火炮旁边一处开口猛冲了过去。 在火炮轰鸣的瞬间,亚历山大似乎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短暂惨叫,然后他就连人带马冲进了那个缺口。 波西米亚人,猎卫兵,还有能够跟上来的少数的阿格里骑兵,几乎在瞬间就紧跟上来的骑兵开始在阿皮奥山上狂奔,而亚历山大被那匹发疯似的坐骑带着不住的向前跑着,他冲过了几名来不及阻挡的联军士兵,又从两个试图阻挡却擦身而过的的矛兵面前冲过,最后帕加索斯看到了一匹因为惊慌正调头逃跑的挽马,那匹挽马硕大的身躯刺激了骄傲的坐骑,它开始不顾一切的加快速度,在一群目瞪口呆的联军炮兵的注视下,它直接从一门已经安置在筑垒炮位上的硕大火炮上面一跃而过,,又跳过几个装着石弹的柳条筐,接着直接贯穿整个阿皮奥山的联军火炮阵地,从另一面山坡冲下去,向着那匹被吓坏了的挽马猛追去。 阿皮奥山上的战斗并不长,甚至在很多人都还没有注意时就已经结束。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联军那十几门火炮甚至没有机会转动方向,当波西米亚人蜂蛹着冲上山顶的阵地时,面对几乎没有什么防守的联军,波西米亚人示威似的纷纷举起了马刀。 面对那一把把雪亮的利刃,连长兵器都缺少的联军炮兵几乎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扔下火炮调头逃跑。 保罗·布萨科带着猎卫兵继续向着亚历山大战马奔跑的方向冲去,他这时候唯一想做的就是追上去,然后一刀把那匹该死的马砍翻在地。 布萨科的心情恰好和这个时候的亚历山大一样,或者说他更恨这匹该死的马! 亚历山大已经忘了是他给这匹骄傲得已经到了该死地步的马命名叫帕加索斯的,更忘了他还曾经为这匹马的神骏得意,现在不论他是否愿意,都被这匹叫帕加索斯的马带着,头也不回的追着那匹挽马,向着山下一队正缓缓向前推进的联军步阵后方直撞了过去。 保罗·布萨科举起了枪,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当他正犹豫着是不是向那匹该死的战马开枪时,他惊讶的发现帕加索斯忽然改变了方向,它从不要命似的向着那队步兵冲过去,到沿着整列步兵后队开始狂奔。 到了这时保罗·布萨科才发现,那匹惹祸的坐骑并非是盲目瞎跑,而是正在追着前面一匹拖着半截断了辕木的挽马跑个不停。 而让保罗·布萨科脸颊抽搐的是,那匹挽马看上去好像是匹母的…… 亚历山大不停的试图让帕加索斯停下来,可发疯或者干脆说是发情了的坐骑不顾一切的追赶着前面的那匹挽马,看着前面那匹挽马因为惊慌不住的在一队队的联军士兵队列附近不停的改变方向盲目狂奔,亚历山大终于无奈的放弃了挣扎。 如果自己被俘或是被杀,大概是战争史上最倒霉的一个家伙了。 亚历山大这时候只能紧紧用力夹着马腹,他甚至可以看到已经注意到他的那些联军士兵脸上疑惑的神色,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的吼声:“停住!” 一个骑士远远的向亚历山大威胁似的举起了手里的长矛,他头盔的面罩没有放下,露出了一张看上去同样满是疑惑的脸,当他发出那声警告时,他身边的旗手已经高高举起了他的徽旗。 他的这声呐喊似乎把那匹挽马吓到了,在发出一声嘶鸣后,挽马不由高高翘起了前蹄,在那个骑士举起来的长矛威胁下,挽马胆怯的转身调头,迎着亚历山大冲了过来。 在这一刻,亚历山大的心里是发苦的,他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走上大战场会是这个样子,看着迎面冲来的挽马,他已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座下不靠谱的帕加索斯的身上。 挽马错身而过,帕加索斯发出了嘶鸣。 在后面的保罗·布萨科和对面那个陌生的联军骑士,还有更多闻声向他望来的联军士兵的注视中,骄傲的战马以一个令人惊艳的急停刹住了前进的势头,然后就在几乎把亚历山大从背上甩出去的迅速回转中,帕加索斯调转马头,迎着已经和那些从阿皮奥山上溃退下来的联军炮兵混在一起的猎卫兵们,追着那匹挽马再次狂奔起来。 “这可真是匹好马,”看着帕加索斯的背影,试图呵止亚历山大的骑士眼中不由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不过接着他又不禁一阵狐疑“那个人,他是谁啊?” 迎着冲来的两匹马,保罗·布萨科迅速放下了枪,他迅速抓起马刀用刀背向着已经冲到面前准备再次该向的挽马的胯骨上狠狠一砸,随着发出一声痛苦嘶鸣,原本已经有些精疲力竭的挽马瞬间爆发出了。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它冲过了保罗·布萨科,冲过了紧随其后的猎卫兵,又冲过了正混乱的从山坡上奔跑下来的联军炮兵们,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带着后面渴望爱情,不屈不挠的一路追赶的帕加索斯,向着阿皮奥山的山坡上冲去! 到了这时,之前那个阻止亚历山大的联军骑士看着远处从山上跑下来的联军炮兵,才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就在他开始大声命令手下停止前进准备调转方向时,从罗卡迪帕斯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呐喊,那个骑士不由骇然转身,在漫天烟雾中,他看到一面旗帜正冲破烟尘,向着联军阵地逼来。 德·夏尔仑带领的骑士们,开始发起了进攻。 章节目录 第一二六章 宿仇 骑士,拥有着强大力量的代表,自从这个庞大的群体诞生之后,就和法兰西结下了不解之缘。 不论是从继承来自查理曼的时代开始,还是诺曼挺进英格兰的远征,或是三名王东征时与萨拉丁之间的信仰的碰撞,或者是几十年前那场漫长的百年战争当中,不论是曾经风光还是惨淡失败,骑士这个庞大的群体都参与了这形形色色的一场场决定着法兰西命运的战争。 甚至即便是付出过无数代价的阿金库尔的血色悲剧,也没有能抹去骑士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影子。 他们发起进攻时,没有人能否认他们依旧是战场上最令人畏惧的力量,直到火器出现。 夏尔仑的冲锋是决然而又义无反顾的,虽然隐约看到了阿皮奥山上充满混乱的迹象,但是他不能对这种混乱抱有任何幻想,相反这只能让他更早的决定发起进攻,这是因为他从那些骑士眼中看到了犹豫和忐忑不前。 很显然,那些人把希望寄托在阿皮奥山可能发生的意外上,这让他们不由自主的选择了等待。 但是夏尔仑却不能把一切希望寄托与某个意外或是侥幸上,他知道一旦阿皮奥山上没有出现他们所希望的情况,那些因为失望而变得彷徨的骑士也许就会失去面对敌人和死亡的勇气。 所以夏尔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进攻! 沉重的战马四蹄踏在地面上,长矛已经指向前方,矛尖上捆绑的标旗随着战马的前进猎猎飘扬,骑在马上的骑士双眼紧盯着标旗前面的方向,深深吸上一口气,然后催马向前冲下山坡! 看着远处丘陵上一队队的弓手,还有一个个方阵前影影绰绰的出现的持着火枪的身影,夏尔仑嘴里轻轻吐出声祈祷。 他知道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冲锋了,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步兵,弓手,甚至还有数量众多的火枪手,夏尔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能冲到敌人面前的机会,法国骑士在阿金库尔的惨痛教训虽然依旧没有能阻挡住法兰西骑士前进步伐,但不是是法国人还是他们的敌人,却都已经知道面对拥有着稳健防守的弓箭,法国骑士所面临的巨大危险,更何况如果敌人的数量更多,防御更稳固时候,冲击这样的敌人将会付出更加巨大的代价。 “我们只要冲过去!”夏尔仑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旁边跟随他的骑士们大声呐喊,当他们的战马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小跑时,法国人当中响起了高亢的圣歌! 听到这歌声,战场上双方都不由精神一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可怕的骑士冲锋就要开始了。 刚刚被帕加索斯带回到阿皮奥山上的亚历山大也听到了这歌声,虽然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却知道那肯定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前面的那匹挽马脚下已经跑不动了,当迎面终于有人忽然晃动旗帜挡住它的视线时,出于本能的恐惧让它不由脚下放慢,而就在这时,帕加索斯冲了上去。 亚历山大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马上下来的,或者干脆说是被人从马上直接拽下来的,两个孔武有力的猎卫兵从侧面猛扑上来,就在亚历山大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那两个人从马上扑了下来。 当他在猎卫兵的搀扶下爬起来时,看到是正不停的直立起来,已经亟不可待的准备趴伏到挽马背上去的帕加索斯的背影,亚历山大脸色难看的吐出了句令人胆寒的话:“阉了它。” 就在这时候,歌声响起了。 亚历山大猛然回头,他不知道那歌声其实预示着法国人即将开始的冲锋,可是这并不妨碍他注意到罗卡迪帕斯山上出现的变化,当看到聚集在对面山顶上的法国人的旗帜开始移动时,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妙。 亚历山大向山下另一边的道路看去,他已经看到康斯坦丁正带着瑞士人向前奔跑,可是显然他们是不可能来得及阻止法国人近乎绝望似的进攻的。 怎么阻止法国人,或者说怎么阻止那个夏尔仑? 亚历山大虽然不清楚夏尔仑是不是在那些准备冲锋的法国人里,但只要想想法国骑士老爷们那固执得近乎疯子般的荣誉感,他就觉得要让那个夏尔仑停下来除非是用大炮轰他的头! 突然亚历山大心头一动,猛然回头看着之前被帕加索斯当障碍跳来跳去的那几门大炮,这时候那些大炮的炮口正隐约向着对面罗卡迪帕斯山的方向。 “卡罗,去找几个会用大炮的俘虏,”亚历山大一边命令一边快步走到火炮前,看到听到他这命令还有些目瞪口呆的卡罗,他立刻用力挥起了手臂“让我们来一炮!” “大人,我们打谁啊?”卡罗愕然的问,他不由顺着火炮瞄准的方向看了看,一时间有些糊涂了。 “不论是谁,”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来不及解释,他看着对面正慢慢顺着山坡向下移动的法国人,他知道骑士们如果想要发起进攻首先要能有一处更加开阔的土地,但是显然罗卡迪帕斯山的斜坡上并没有这样的地势,所以他们这时候就需要一边先前移动一边展开队列,当他们可以充分的排列成有着足够宽度的队列之后,也就是他们要发起正式冲锋的时候了。 时间是那么短暂,法国骑兵正不停的向着队列两端分流,很显然这些把骄傲当成铠甲穿在外面的法国人即便知道面临危险也不肯放弃他们的荣誉,或者说荣誉已经成了禁锢他们的枷锁,这时候这道枷锁的铁链正逐渐收紧,最后等待他们的就是被这枷锁活活掐断咽喉。 康斯坦丁疯狂的向前跑着,这不是因为他对夏尔仑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他很清楚这位萨伏依可能的未来继承人对他父亲,或者说对他家族的重要。 如果夏尔仑在罗马城外有什么意外,而如今的萨伏依公爵那看上去就体弱多病的儿子又早早夭折,那么罗维雷家即将面临的可能就是要面对一个对他们的家族完全没有什么好感的继承人了。 康斯坦丁的额头在不停冒汗,哪怕这是寒冷的冬季和正在不停狂奔的马上,但是他试图闯进战场的企图显然并不容易实现,当他带着自己的卫兵刚刚越过一片看上去有些崎岖的山路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一队联军士兵已经挡在了他们的前面。 几乎毫无征兆的号角声在前面的岔路上响起,康斯坦丁看到了从树丛间树立起来的旗帜,同时也看到了那队正用弓箭对准了他们的联军。 而让康斯坦丁大吃一惊的是,那队联军士兵那熟悉的旗帜,看着上面那头威武的狮子,康斯坦丁不由从心底里发出声呻吟:“为什么偏偏是威尼斯人!” 在漫长的历史上,如果说热那亚有一个天生的敌人,那肯定就是威尼斯! 几百年的宿怨甚至让双方的子孙后代从骨子里就深深的铭刻上了仇恨的痕迹,当看到那面令人刻骨铭心的狮子旗时,康斯坦丁立刻毫不犹豫的拔出了剑! “威尼斯人!” 康斯坦丁的呐喊在瞬间引燃了双方原本就一触即发的战火,随着一声沉闷的弓弦振颤声,康斯坦丁身边一个卫兵惨叫落马,与此同时康斯坦丁已经挥起佩剑,向着迎面最近的一个威尼斯人砍了过去。 战斗在瞬间展开,康斯坦丁的剑几乎在威尼斯人刚刚举起武器想要抵抗时就戳进了对方的肚子,随着用力搅动,长剑顺势拔出来,年轻骑士已经催动战马越过灌木丛。 有力的马蹄踹在一个弓箭手的胸上,胸口瞬间塌陷下去,同时康斯坦丁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长矛已经随着战马前冲狠狠刺向那群弓箭手。 威尼斯人,热那亚人,这两拨如同水与油般永远不能相融,又如火与油般只要稍微接触就会燃起冲天烈焰的力量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康斯坦丁看到了一个威尼斯人军官,那个人身上比其他人更加鲜艳华丽的衣着甲胄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到那人头顶上扁圆盔上抢眼的红色帽缨,康斯坦丁举起了长矛。 那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康斯坦丁,或者说注意到了他骑枪上的树盾图案的枪标。 那个威尼斯人用戴着铁手套的双手横抓着剑身和剑柄高高平举起来,接着向下用力一砸。 这个挑衅的动作激怒了康斯坦丁,他手臂微微回收,把骑枪夹在臂下,随着一声从面具后发出的大吼,他催动战马向着那个站在地上的威尼斯人发起了猛冲。 沉重的长矛几乎是带着呼哨声刺向敌人,锋利矛尖在坐骑的带动下以可怕的力量刺向敌人! 但是想象中直接贯穿敌人身体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让康斯坦丁意外的是,原本似乎要正面迎上来的威尼斯人忽然狡猾的把剑竖立起来,随着他尽管穿着铠甲,却依旧借着用剑猛砸长矛,同时灵活的向旁边跳开,康斯坦丁的进攻不但被挡住,那个威尼斯人更是紧接着迅速倒抓着剑身,用足力气把长长的护手向着已经快要从身边冲过去的康斯坦丁的战马侧腹狠狠敲了下去。 细长坚固的护手在满是汗渍的光滑马身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随着血水喷溅战马惨嘶,康斯坦丁被从遭到重创的马上直接掀下马背。 身上的盔甲撞在地面发出的闷响和头颈的猛烈碰撞让康斯坦丁不由发出沉闷的痛呼,他的身子在地上一边发出盔甲的撞击声一边不住翻滚,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却发现因为身上的疼痛和盔甲的重量根本无法挪动身子。 当他企图挣扎着站起来时,身边突然带着明显威尼斯腔调的叫喊声,接着他就觉得身体被紧紧压住,然后头盔上传来的一阵剧烈打击让康斯坦丁不由发出惊慌的喊叫声。 不过好在这时他也听到了自己卫兵的叫喊,同时四周到处都是兵器的碰撞和痛苦的惨叫。 康斯坦丁感觉到有人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用力搀扶他,在费尽了的力气之后他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到了这时透过有些歪斜的头盔面具他才发现,他身边已经围拢了一群手持长短不一的斧矛的瑞士人。 而他的卫兵正紧帖在他的身边,然后他砍倒那个把他打下马的威尼斯人正挥剑砍倒了一个士兵。 康斯坦丁试图寻找他的剑,但是从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知道自己可能负伤了,同时旁边两个倒在地上身上还在不停冒着血的威尼斯人的尸体也让他惊慌不安,他知道如果刚才手下稍微救援的慢上一点,那两个威尼斯弓箭手可能已经撬开他的盔甲,把他像个开盖的螃蟹似的宰掉了。 对面的威尼斯弓箭手们正在迅速撤退,对他们来说这么近的距离太危险了,而康斯坦丁的军队则因为一路奔跑整个队伍显得凌乱不堪根本无法组织起来向敌人发起进攻。 除了前面已经相互混在一起相互砍杀,然后立刻分开的少数士兵,双方隔着一大片灌木丛紧张对峙,鼻子里闻着刺鼻的血腥和呛人的尘土味道,嘴里紧张的不停喘息,一双双的眼睛相互紧紧盯着,看着近到可以听到弓弦震颤的利箭,和只要一眨眼就可以戳刺透自己身体的长矛,僵持的空气让每个人喉咙里都发出如同痛苦般的激烈粗喘。 康斯坦丁紧盯着对面那个头上有着红色帽缨的威尼斯人,从穿桌上他不但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个普通佣兵,更重要的是对方那娴熟的剑技让他印象深刻,特别是对方那须臾间利用剑身护手刺伤战马的技巧,让他隐约猜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康斯坦丁戴着铁手套手里攥紧长剑,他的眼睛紧盯着四周的一切,和作为骑士相比,他更是个将军。 原本因为混乱对峙的双方正慢慢集结起来,威尼斯人因为担心敌人冲过来试图缓缓后退,但是热那亚人却因为害怕拉开距离会受到弓箭的威胁不停向前逼近。 气氛更加紧张了,康斯坦丁看到对面那个威尼斯军官又摆出了那个双手抓着剑身平举起来的姿势,他的呼吸不由加快,同时眼神迅速扫过四周。 就在威尼斯人似乎要向身边的手下发出什么信号,而康斯坦丁也准备发出进攻命令时,突然间,一声巨大的轰鸣从阿皮奥山顶的方向骤然响起! 紧接着,好几声并不整齐却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踵而来! 康斯坦丁愕然回头,当他看到山顶升起的团团烟雾时,他不禁目瞪口呆的自语:“我的上帝,怎么开炮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七章 传奇开始 第一声巨响发出时,所有人都被这意外惊得一愣,而紧接着连续不断响起的炮声更是让丘陵上的双方都不由把注意力转向了阿皮奥山。 而让双方都大吃一惊的是,随着炮声,罗卡迪帕斯山空旷的坡地上瞬间升腾起了大团的烟雾,还有伴随着被石弹击中迸溅起来的大片泥土,原本虽然倾斜却还算平摊的山坡上立时到处都是而炸得坑坑洼洼的凹坑。 山坡两端原本正在集结分别准备进攻的双方,都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镇住了。 从古代罗马人使用的用来攻城的投石机开始,到半个世纪前穆罕默德二世砸开君士坦丁堡厚重城墙的乌尔班巨炮,投射武器的威力已经变得越来越让人望而生畏,火炮无疑已经成了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一种武器。 但是伴随着这种威力巨大武器产生的可怕破坏,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却始终不能解决,那就是火炮的准确,完全依仗经验获得的对火炮的操作手法,其精纯程度不但完全不能与弓弩相比,更因为火炮那近乎诡异的弹道和射出后弹丸那跳脱的弹射效果,让很多人在对火炮充满敬畏的同时又无比憎恨。 很难想象一颗威力巨大的石弹砸在自己密集队形的队列中是个什么样子,或者根本没有人愿意去想这种可怕的假设,更何况这些弹丸在砸中之后还会随着惯性在地上乱弹乱跳,而这种由火药的威推射出去的威力,绝不是盔甲更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 所以当看到炮弹居然落在双方当中的空地上,看着那片被砸得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土地,原本正缓缓逼近的双方不由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伐。 看着原本已经如箭在弦上随时都可能会碰撞厮杀在一起的军队一瞬间变得安静了不少,站在山坡上的亚历山大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巨大的声响依旧在山坡上回荡,青铜火炮的震颤的后坐力在一瞬间让山坡上的很多人都不由一晃。 卡罗的身影出现在前面,当他绕过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炮口时,看着这些可怕的武器脸色很不好看,虽然他也使用火枪自然清楚火器的威力,但是当亲眼看到这巨大猛兽发出的怒吼时,卡罗还是被这些怪物吓到了。 但是卡罗紧接着就大声呵斥那些同样被火炮射击的威力吓得不轻的阿格里人,看着下面那支似乎已经发现了不对,正迅速掉头的联军队伍,他一边小心的吩咐让士兵们让开看似实在有些可怕的火炮,一边督促着他们迅速排列队形。 而在亚历山大身边,那些没有跑掉刚刚被他逼着开炮的联军炮兵也愣愣的看着用双手堵着耳朵正笑着看着这一切的亚历山大。 虽然炮兵这个行当出现还不算很长大,但是至少是和弓箭手差不多,所以这些炮兵往往得到的命令都是有一定要打准,只有这位忽然俘虏了他们,迄今为止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敌人将领,要他们做的居然是“不许打准”。 如今的火炮,想要打中并不容易,想要打不中就太简单了。至少那么一大片空旷的土地,只要不是瞎子稍微对准就可以随便打到哪儿。只是这打不准虽然简单,可如何能保证继续打下去却是个问题了。 看着山下已经开始向坡上推进的一队联军,亚历山大攥了攥剑柄,这将是他第一次正式面对一场战争。 和这里的战斗相比,布鲁依尼谷地的战斗虽然激烈,但是却依旧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是在这里,看着山下一队队交错纵横,来往奔驰的队伍,亚历山大有一种命运已经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觉。 如果自己指挥的不是只有这200多的阿格里,而是几千甚至几万军队的话,也许一切就不是这样了。 亚历山大心里微微感慨,只是他知道这也只能是感慨,不要说根本没有几万人给他指挥,即便现在有这么一支军队,以阿格里的有限的那片领地他也根本养活不起,除非…… 一声号角惊醒了亚历山大,他甩甩头把那些混乱的念头逐出脑海,然后紧紧注视着山下的动静。 虽然火炮异乎寻常的突然射击打乱了双方的步伐,而且似乎已经有人察觉到了阿皮奥山上的异样,但是亚历山大并不惊慌,因为他知道在战场上即便发现了异样,也不可能那么多军队一起调头,真正能及时改变方向与自己交战的,也只有山下那支之前他险些被帕加索斯带过去的联军侧翼队伍而已。 想到帕加索斯,亚历山大不由回头向后面的树林里看了看吗,当看到还趴伏在那匹母挽马背上没完没了,连火炮声都不管不顾的帕加索斯时,他的嘴角不由抽动了一下。 只是想到这也是它这辈子最后一次享受这种好事,亚历山大也就不以为意的宽宏大量了。 又一声号角传来,山下联军开始向坡上涌来,很显然带领那支队伍的军官很清楚阿皮奥山对联军的重要,虽然接着就发现占领这座山的敌人数量似乎并多,但是所有火炮落在敌人手中,这是绝不能允许的。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把手里的长矛平平的指向前方,虽然面对火炮这么做纯粹没有什么意义,可只要想想那巨大的轰鸣,还有远远就可以看到的被炮弹击中的土地上升起的大片灰尘,士兵们就不由身上感到阵阵寒冷。 步伐显得有些僵硬,更糟糕的是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联军士兵不停的发出粗喘,当他们终于来到山坡半腰时,坡上急促的马蹄声传进了他们耳朵,在这一刻联军士兵居然有种莫名的轻松,似乎从没觉得过敌人的骑兵会显得这么亲切。 至少,不用面对火炮或是其他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这是联军士兵们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从那些骑兵的马蹄声中夹杂着的阵阵的火枪轰响。 卡罗催动战马在前面不停奔跑,他已经看到了联军横列队伍的边缘,那是一支由6列或者更多的横队组成的连队,完全由步兵组成的队伍蔓延着向山坡上攀爬,而在更远处的丘陵上,正有两队骑兵沿着崎岖道路向山脚下奔来。 卡罗带着他的骑兵又一次靠近敌人,他的一只手攥着马刀,刀锋向后紧贴在腿边,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挂在腰上的一支火枪。 卡罗迅速向后看看,然后满意的发现那些波西米亚人还跟在他的身后,而和波西米亚人在一起的,是亚历山大派出的猎卫兵。 敌人似乎察觉到了骑兵的意图,那几列步兵中最靠近边缘的几行已经有人随着命令转身准备形成阵型,看到这个,卡罗脸上露出了笑容。 猎卫兵,最早由一群真正的猎人组成的卫队骑兵,虽然保罗·布萨科是猎卫兵的队长,但是他更多的时候是留在亚历山大身边随时保护领主。 而卡罗,不但是最早跟随亚历山大的阿格里人,更重要的是他也是那些猎人当中最厉害的一个。 虽然还不怎么习惯在马上使用火枪,但是卡罗却曾经有一个很好的老师。 纳山对骑兵近乎天才的掌握,让他即便是带着一大群以桀骜不驯着名的波西米亚骑兵也能毫不费力,而卡罗在与纳山的学习中,深深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迅速从特制的枪套里拔出火枪,卡罗同时用力吹响了衔在嘴里的哨子。 尖利的哨声响起,与此同时他身后几个听到哨声的士兵们都纷纷吹响了随身带的口哨。 随着这哨声,正不停沿着敌人队列边缘奔跑中的猎卫兵们纷纷举起了火枪,随后扣动扳机。 白色的烟柱瞬间从奔跑的骑兵面前喷出,紧接着那些猎卫兵就飞快的从联军面前不远处掠过。 随着他们的身影不停狂奔,联军队列里立刻响起了几声被火枪击中时发出的惨叫。 联军队列的右翼不由因为这突然的袭击为之一滞,整个队列瞬间变得向着一边倾斜过去。 “发生了什么?” 走在队列左翼的联军队长愕然的向漫长队列的另一边望去,他能看到隐约正在奔跑的敌人骑兵,也听到了火枪声,但是他却没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 在这个时代,战马和火枪还依旧是关系不大的两种东西,因为火绳枪不但需要点燃火绳,更要防止火绳在燃烧时候的意外熄灭,所以至少现在还没有人想到可以让骑兵在奔跑的战马上射击的方法。 队长的疑问只过了一小会就得到了答案,不过回答他的却是第二轮虽然参差不齐,却已经很明显的火枪射击。 联军队列的右翼因为受到意外袭击拖延的更靠后了,这个队列这时候甚至已经变成了左翼高高的站在山坡上,而右翼则拖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原本横列面对山顶的联军,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纵列。 第三轮火枪声也响起来了,联军队长的脸色变得难看而又无法置信,他当然知道火枪,虽然对这种似乎正威胁着冷兵器的新式武器没什么好感,但是他依旧明白火枪的可怕威力。 但是即便这样他却没见过能在马上奔跑射击的火枪,更没见过能这么快速射击的武器。 敌人的骑兵还在绕着右翼纠缠,队长却知道自己的队伍已经陷入了困境,他不可能放弃右翼继续前进,但是山上的火炮却又必须夺回来。 当从腰间的枪套里拽出第四支火枪时,卡罗看到那些从山下奔来的联军骑兵终于已经冲到山脚下开始向山坡上奔跑。 卡罗调转了马头,这时候他们是在上面,而敌人的骑兵正在上坡。 卡罗深吸了口气,虽然之前连续对敌人步兵的袭击让他兴奋不已,但是现在面对骑兵他感到了紧张。 然后他吹响了哨子! 猎卫兵们纷纷拔出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支火枪,他们每个人都随身带着四只燧发枪和马刀,而亚历山大给他们的命令就是,能够尽量集中火力轮番射击。 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不需要提前点燃火绳的燧发枪,更没有出现能够在马上射击的火枪骑兵,而随身带着四只燧发枪的火枪骑兵更是闻所未闻。 卡罗开始催动战马,他没有忘记亚历山大对他说的骑兵就是以速度令人闻风丧胆,所以不要轻易和敌人纠缠的话,不过看着那些盔甲闪亮的骑兵,卡罗再看看身后的猎卫兵和波西米亚人,他觉得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猎卫兵开始沿着联军步兵的右翼继续向前,当那些步兵不得不随着他们的身影转对方向时,他们惊讶的发现这一次敌人始终没有停步,而是一直不停的沿着自己队列前进,然后在已经逼近的联军骑兵的追赶中,直接冲向了自己的队列的后方! “他要干什么?” 已经奔上山坡的一个骑士愕然的看着完全不顾他们的到来,几乎就是把后背对着自己的那支骑兵队伍,他们看上去几乎没有人穿着铠甲,这样的骑兵不可能也绝对不敢去冲击已经结阵的步兵,哪怕他们这时候已经绕到了步兵队列的背后,但是只要他们陷入与步兵的纠缠之中,以他们那毫无防护的身体,顷刻间就会被步兵长矛戳成筛子。 更何况自己的骑兵已经追上去,队长相信以自己这支骑兵的威力一定能狠狠教训那些看上去邋遢不堪的敌人。 队长向高处举起了长矛,这是进攻的信号。 联军骑兵开始加速,队长相信只要那些敌人敢向步兵发动进攻,哪怕只是稍微的牵绊,他就有把握追上敌人,然后把他们全都砍成碎块。 越来越近了,而敌人则还在固执的坚持向步兵的后方前进,队长坠盔帽檐下双眼中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自己就要立功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火枪声。 虽然密集,却并不整齐,火枪的纷纷响起听上去也不是很响亮,那应该只是短枪的声音。 这是队长在一瞬间得出的结果,虽然他因为这枪声大吃一惊,但是并没有如想象中迎面射来的弹丸,让他只是稍微一顿就立刻催动战马继续向前追赶。 只是他很快就看到了被敌人袭击的那些步兵。 很多士兵被火枪击中了,有些伤口上还带着焦糊的痕迹,这是在很近距离被射中时才会有的结果,而更多的士兵则是被马刀砍中。 依仗轻骑的快速和火枪的犀利,卡罗带领的猎卫兵和波西米亚人赶在了联军骑兵到来之前越过了步兵的右翼,然后在近得几乎可以看到敌人鼻毛的地方,沿着敌人队列的后方一边狂奔一边发起了旋风般的袭击。 火枪,马刀,只是瞬间的袭击如投入水面的石头让步兵后列如波浪般抖动起来,而接下来卡罗嘴里的哨子再次发出了让联军步兵胆寒的呼哨声。 放开战马的速度,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在后面敌人的追赶下,卡罗带着的骑兵飞快的沿着敌人步兵后列向着山坡上的左翼边缘奔去。 敌人的骑兵在后面追赶,但是卡罗却并不担心,因为他带领的是轻骑兵! 几乎是在步兵队长近似疯狂的怒吼声中,卡罗带着他的骑兵从敌人左翼边缘飞快掠过,他沿着山坡向着阿皮奥山侧面狂奔,与此同时他隐约看到了山坡树林里已经伸出的成排的枪口。 卡罗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了任务。 战马的快速,马刀的犀利,还有着火枪的巨大威力,猎卫兵的传奇就在罗马城外的阿皮奥山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二八章 停摆的战场 一丛又一丛的马影迅速从眼前掠过,蹲在树林里的阿格里火枪兵们紧绷着嘴唇,他们当中有些人因为归于紧张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有些人则在胸口不住的划着十字。 猎卫兵正快速的从树林边火枪兵的阵地前横向闪动,这时候已经能看到后面正踏着隆隆蹄声紧追上来的重骑兵。 尽管没有法国骑兵那种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恐怖,但是当看到闪亮的盔甲出现在眼前时,火枪兵们还是紧张得快要崩溃。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强大的骑兵,更是第一次在毫无防护的野外与敌人战斗,只要想想在布鲁依尼山还有用来作为屏障的车队当掩护,而现在他们却只能躲在树林里面对即将到来的敌人重骑兵,很多阿格里人就不由紧张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虽然身披铠甲,但是后面追赶的骑兵速度同样很快,他们紧随着猎卫兵沿着山坡斜向前进,虽然同样注意到了树林的动静,但是前面正顺着树林边缘逃跑的猎卫兵却无疑是他们最大的目标。 而且做为队长的骑士也很清楚,即便想要尽快夺回山顶上的火炮,可如果始终有一支骑兵在旁边干扰也是十分讨厌的,而他们的作用就是为正在登山夺取山坡的步兵队列驱赶走那些讨厌的敌人骑兵。 “冲上去,不要让他们跑了!”队长的面具里发出闷闷的喊声,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声音后面的人听不到,但是看着那些狡猾的轻骑兵就在前面,他还是不由发声催促。 过来了,越来越近了,阿格里的火枪纷纷举了起来,而在其中,几支明显比其他火枪都要更加粗大的枪管下,俨然还架起了木撑。 亚历山大直直的站在树林的一小块空地上,在他身边保罗布萨科紧盯着正试图斜向从树林边缘冲过去继续追击猎卫兵的敌人,然后他听到亚历山大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命令:“开火!” 保罗布萨科立刻举起了手里紧攥的一个号角,随着一声尖利号响,略显幽暗的树林边缘霎时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成排的黑点以人眼难见的速度从树林里喷射出来,片片烟雾在树林边布成了一条起伏不定的烟带,在火枪的轰响声中,弹丸划破空气发出的呼啸在树林前肆虐横飞,随着这迎面而来呼啸的,是刚刚从树林边冲过的骑兵队伍中响起的被击中的战马的惨嘶和摔下马来的骑兵们发出的惊恐嚎叫。 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火枪同时射击的联军骑兵,从侧面被第一轮射击毫不留情的纷纷击中,虽然被直接打中的并没有几个,但是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他们不由手脚大乱。 队长感觉到了盔甲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虽然他的身子不由在马上一晃,但是却依旧很快坐稳,只是随后伴着一声刺耳呼啸,他就觉得脑袋好像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额头上传来的巨大冲击让他的头不由向后猛的一仰,疼痛和眩晕一时间令他完全失去了直觉。 当他终于晃悠着坐稳时,一阵热乎乎的热流正从额头上流淌下来,嘴巴里是腥咸的味道,队长不由抬手抚摸了一下额上的头盔,虽然戴着护手,可他还是愕然的感觉到了头盔上那隐约的凹痕。 队长不知道自己面具下的脸色已经变了,不过紧接着他就举起了长枪,虽然知道冲进树林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是突如其来的袭击却彻底激怒了他,而且敌人犀利的火力也让他担心后面的步兵无法取胜,既然这样,那就用自己战马的铁蹄先开辟一条道路。.. 队长奋力挥舞骑枪,虽然他队伍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打击,但是常年的训练和勇敢让他相信自己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受挫。 果然,短暂的惊慌过后,随着看到队长长枪上的旗标指向,重骑兵们开始调转马头,他们面对树林,眼中冒着怒火,对于这些只会在角落里偷袭的敌人,他们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鄙夷,在他们看来和这些如老鼠般胆怯卑鄙的敌人比起来,即便是那些笨拙的平民步兵都显得要高尚许多。 “冲进去,把他们踩成碎片!”队长发出了命令,然后在高声呐喊出自己家族“铁锤”的战号后,第一个带头向着树林中冲去。 树林真是太近了,以致只需要一个短得可以忽略的冲刺就已经近在眼前,队长已经看到了几个看上去完全是乡下农民的敌人脸上那惊恐失措的神情,虽然他们依旧举着火枪,但是不久前刚刚的射击让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打出第二枪。 虽然敌人的枪口就在眼前,但是之前连续抵挡住了几颗弹丸的经历让队长对身上的盔甲有着巨大信心,那是他的先辈留给他的宝藏,也是他的家族荣誉。 “铁锤!” 队长再次吼出他引以为豪的战号,他的战马四蹄踏动地面,长枪向前直指,只需要再有一个呼吸的冲刺,他就可以冲进已经因为惊慌变得混乱不堪的敌人当中! 突然,队长面具目孔后的眼角余光注意了一个几乎就在眼前,正指向他的黑洞洞的东西,随后不等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从那黑乎乎的硕大枪口里已经喷出了一团可怕的黑影! 队长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或者干脆说是被砸中才对,在被打中的瞬间胸口传来的冲力把他的身体直接向后撞开,战马前冲的力量却并不停止,于是他就感觉到了身子下面突然变得空荡荡的,然后整个人就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队长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觉得胸口很闷喘不上气来,想要大声说话喉咙却好像堵着什么东西,令他根本发不出声音,更可怕的是受到重创的的身体却没有感觉应有的痛苦,而是一阵阵说不出的冷意让他的意识变得浑浊起来。 “我要死了吗,可我还没忏悔呢” 队长在完全失去意识前脑子忽然一清,他奇迹般的挣扎着要坐起来,可身上的盔甲压得他根本动不了,于是他想在胸前划个十字,但是他瘫放在一边的手臂只微微向上抬了抬就无力的坠下,然后他耳边还能隐约听到的厮杀声逐渐消失,目孔下的双眼渐渐变得呆滞下去,直到完全失去了神采。 队长的死并没有让战斗停止下来,枪声依旧在不停的响着,战斗也依然在继续。 当第一波射击结束后,亚历山大就带头后退了。 让这个时代的火枪兵正面和重甲骑兵对抗,还是一群从没真正和这样的强敌交手过的新兵蛋子,亚历山大从没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 甚至即便是对那精心挑选出来的猎卫兵,他也没指望他们能真的阻止住那些已经快要冲上山坡的步兵。 所以在第一轮射击刚刚结束,而那些早就被安排在第二排的重火枪向着冲进树林,却因为地形不得不放缓前进速度的重骑兵们发出致命一击的同时,阿格里火枪兵们已经纷纷随着亚历山大向着树林深处退去。 不过虽然撤退得有些仓促,可亚历山大觉得还是有时间做点其他事情的。 所以当联军骑兵纷纷绕过眼前障碍,终于冲进树林时,有人忽然看到了一道道烟雾正在地上不停向前飘动,而且那几道烟雾中还冒着点点火星,当他们顺着地上那一条条看上去黑乎乎的粉末向前望去,随即看到几辆拥挤在一起装满了大木桶的马车后,有些反应还算快的骑兵的脸色瞬间变了! 即便已经退下阿皮奥山的另一边,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地面的震动依然让正在不住奔跑的战马发出了不安的惊嘶,身后隐隐袭来的气浪让亚历山大不由回头,然后他看到了阿皮奥山顶正升腾起的滚滚浓烟。 树林中央已经有一大片地方被直接炸上了天,在这个时代对火药威力的模糊认识让人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它的可怕,被集中在一起装满火药的马车爆炸带来的破坏,不但瞬间把刚刚冲进树林的几个重骑兵炸得尸骨无存,更把附近的树木轰上了天空。 四处横飞的树枝碎木就像恐怖的风暴般席卷树林,几根被从中间炸断的树干先是被向上崩起,然后在树冠枝杈发出呼呼作响中摇晃着向四周倒下。 整个树林里一片混乱,在弥漫四周的硝烟中,到处都是迸溅的碎石断枝,到处都是惊呼惨叫。 忽然,一声嘶鸣传来,一匹还挂着半截断裂辕木的挽马惊鸣着从烟雾中冲出,它惊恐的不住嘶鸣,在混乱的树林里狂奔,直到跑出树林奔下山坡。 当它终于停下来时,这匹挽马望着已经跑得很远的一队身影,发出了充满惆怅的鸣叫。 正在奔跑的帕加索斯似乎听到了什么,它漂亮直立的耳朵突然抖动了几下,奔跑的速度微微一缓。 “啪”的一声,帕加索斯原本漂亮油滑的马股上立刻挨了一记鞭子,这一下彻底抽碎了它刚刚略显恍惚的美梦,在透着不忿的鼻鸣中,帕加索斯不得不继续向前奔跑起来。 只是它并不知道,即便变得乖巧起来,未来等待它的,也将是让它从此彻底老实的可怕一刀。 阿皮奥山上的战斗是短暂的,甚至看上去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当炮弹落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时,整个战场就好像是瞬间停顿般,一切都不得不停滞下来了。 虽然这停滞是那么短暂,甚至散落在战场上的很多人没有察觉到,但是就如一架钟表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干扰,突如其来的停摆让这座精密的机械看似没有受到破坏,但是那些原本严丝合缝的齿轮皮带间已经出现了不易察觉,却实实在在的缝隙和错位,随着这小小的变故,这座原本精密的机械已经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准确。 夏尔仑的骑士们用力约束着暴躁的坐骑,他们都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勇士,而他们的坐骑也只有在听到前进的号角时才不会那么暴躁不宁。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停住”了。 也不能说是停住,法国人依旧在向着他们的敌人前进,远处的联军也依旧试图完全截断法国人撤往罗马城的最后的退路。 但是总有些地方不对,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似乎双方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法国人因为面前被忽然砸出的大片弹坑变得局促不前。 而联军通往罗马方向道路上的侧翼则不得不缓下脚步,这是因为阿皮奥山上突然发生的战斗的确让很多人大吃一惊! 一队骑兵在丘陵上快速前进,华丽的铠甲让跑在最前面的骑士显得异常醒目,当他来到山坡下时,望着山顶上还在翻滚的浓烟,满是略显灰黄色胡子的脸上不由微微抖动起来。 “谁能告诉我这发生了什么?” 骑士愤怒的问身边的人,可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就在他准备再次询问时,从阿皮奥山侧面弥漫起的一阵烟尘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谁?”骑士指着那片正迅速向阻隔了双方的空地上蔓延过去的烟尘“我们有人要单独和法国人交战吗?” “大人,所有人都在等着您的命令呢,”一个扈从开口说,可随后他就有些诧异的张开嘴,因为他发现那支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军队不但已经冲上了空地,而且正快速的向着法国人的军队逼近。 “那个家伙喝醉了吗,法国人会把他们踩成一堆烂泥的。” 骑士愤怒的喊了一声,他试图派人去阻止那个想出风头的蠢货,但是他的传令兵还没有出发,一阵高亢的呼喊已经隐隐传来。 骑士仔细听着,甚至为了听清楚干脆摘下了头盔,然后他随着那呼喊低声重复: “以热那亚大主教的名义?” 骑士愕然的看着那支突然冲进空地,虽然队形稀薄得只要一个冲锋就可以破开的军队,当看到前面旗帜上的树盾徽章时,骑士的脸上立刻变得阴沉下来。 “德拉罗维雷?” 骑士略显黄色的双眉皱了起来,他从没想过会在罗马郊外的战场上看到罗维雷家的军队。 而这时,康斯坦丁正一边不住的喘着粗气一边焦急的向法国人那边看着,只是还没等他找到夏尔仑,一个扈从打扮的男人已经向着他们奔跑过来。 当看到那个扈从胸前很明显的鹰蛇标记时,康斯坦丁不由心里一沉。 “斯福尔扎!” 他发出了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一二九章 方阵初显! 斯福尔扎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姓氏,曾经有人说凡是拥有这个姓氏的人,天生就有一颗当背叛者的灵魂。 不论这种说法是否太有侮辱性,但是这个家族的发家史的确是由太多的阴谋和背叛编制而成的,而且让很多人会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家族似乎从来不把从他人那里公开夺取权力当成什么应该谴责的事情,相反这个家族自始至终都秉承着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淘汰法则,夺取权力不过是这个法则中比较激烈的一部分而已。 康斯坦丁猜到过会遇到麻烦,当阿皮奥山上出人意料的响起炮声时,当时震惊之余反而趁机摆脱了与威尼斯人僵持对峙的康斯坦丁几乎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就首先发起了进攻,瑞士人倔强执拗的性格在当时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威尼斯人甚至来不及组织起防御就被一群不停发出嚎叫的瑞士山地佣兵杀得丢盔卸甲狼狈不堪的。 只是让康斯坦丁有些遗憾的是那个有着醒目的鲜红帽缨的威尼斯人却逃掉了,他看得出来那个人应该不是个普通的军官,只是康斯坦丁在关键时刻还能保持一点冷静的提醒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他放弃了难得的可以对威尼斯人痛快屠杀的机会,带着他的瑞士军队迅速绕过阿皮奥山,准备向法国人靠拢。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那么容易就冲进了双方对峙的空隙当中,甚至当他不得不命令瑞士长矛兵拉开原本就不那么紧密的队形时,依旧看到在自己队伍的两边暴露出来的大片大片的空地。 不过开始康斯坦丁并不担心,虽然联军看似气势汹汹,但是他却知道他们有些人之间的仇恨甚至比对法国人还深,所以他认为自己只需要小心些还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直到看到斯福尔扎的鹰蛇旗出现。 见到远远驰来的队伍,康斯坦敦头向罗卡迪帕斯山上看了看,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戴安娜神庙的一角,还有就是神庙前的山坡上那些正排列得十分紧密的法国骑士。 依旧没有看到夏尔仑的身影,但是康斯坦丁倒是并不太担心了,毕竟以夏尔仑的身份如果出了什么事不可能还没有个消息,而到现在为之,不论法军还是联军看上去都还算正常,没有出现太多的骚乱。 只是斯福尔扎家人的出现,让康斯坦丁有些担忧起来了,这是因为他知道斯福尔扎家与萨伏依的关系不但说不上融洽甚至多有龌龊,而夏尔仑恰恰是萨伏依的贵族。 康斯坦丁用力握了握长矛,这柄长矛让他觉得不是很顺手,不过看着已经接近斯福尔扎的军队,他也不顾上这些了。 当看到一颗几乎被浓密的浅黄色须发完全笼罩的脑袋时,康斯坦丁稍微一想不由嘴角略微翘了下,虽然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并不引人注意,但是他还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怒意。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要先为自己的处境发愁,而不是傻笑。”斯福尔扎家的骑士用力拽住战马,他越过康斯坦丁人的头顶向山上看去,看到停在半山坡上的法国人,骑士向上微微举起了手,随着他这个手势,他身后的骑兵纷纷抬起长矛,锋利的矛尖指向康斯坦丁的队伍。 瑞士人当中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毕竟被拉长的稀疏队形几乎没有什么防御能力,对方骑兵只需要奋力一冲就完全可以把他们彻底冲垮,但是骚动很快就停息下来,随着一声声吆喝从队伍中不同的地方响起,分别被各自小队长带领的瑞士士兵侧身平持,一排虽然看着稀疏但依旧令人生畏的绵延矛墙竖立起来。 “罗维雷家要完全投向法国人吗?”骑士大声问,他被浓密胡须覆盖的嘴巴不住动着,浅黄色眉毛下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康斯坦丁。 “罗维雷家只忠于上帝,但是希望我们的朋友不要遭遇危险,”康斯坦丁看着对方,他认识这个人,只是不知道居然是这个人在指挥对罗马法国人的围攻“萨伏依的德·夏尔仑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 “可他不是我的朋友,”斯福尔扎的骑士把举着的手微微向前伸出,听到身后的骑兵马蹄发出的踏步声,他脸上的胡须轻轻颤动,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如果你不愿意让开,我可以让我的人帮你做出决定。” 康斯坦丁并没有畏惧,他同样举起手臂,当眼神向旁边微瞥看到两端的长矛兵脚下稳健的侧身迈步,他点点头:“那就见分晓吧,弗兰西斯科·马里亚·斯福尔扎,如果你愿意向你的父亲承担这一切,那么米兰将会因为你的行为遭受来自热那亚的怒火。” 被称为弗兰西斯科·马里亚·斯福尔扎的骑士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眼神紧盯着康斯坦丁,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这些话里究竟有多少是在虚张声势。 双方的士兵在缓缓的相互逼近,米兰人已经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了,速度和冲击才是骑兵发挥威力的关键,但是现在热那亚人的步步紧逼却在不停的缩短双方的距离,这让米兰人觉得要想让战马奔跑起来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弗兰西斯科·马里亚·斯福尔扎的心在剧烈跳动,他不知道对面的康斯坦丁是否也和他一样,但这时的他心里却是愤怒的。 因为他很清楚,来自热那亚的怒火,这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的确必须要正视的威胁。 弗兰西斯科·马里亚·斯福尔很清楚罗维雷家对热那亚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在那个宣称是共和国而从没有贵族的城邦国家里,罗维雷家却是其中最大的贵族。 他们拥有规模最大的商会和船队,同时依仗罗维雷家历代在教会里的巨大影响,拥有着足以能控制整个城邦的军队。 现在自己真的要选择是否面临来自热那亚的怒火也要与对方交战吗? 或者法国人正希望这样? 斯福尔扎家的骑士再次向山顶上的法军望去,他看到的是法国人正蓄势待发。 弗兰西斯科·马里亚·斯福尔觉得自己不怕那些法国人,他已经占据上风了,不但切断了法国人退往罗马的道路,甚至已经隐隐把他们包围了起来,只要再稍微稳健一些,这些法国人就不可能从他手里逃掉。 “萨伏依的德·夏尔仑?”弗兰西斯科·马里亚·斯福尔点点头“我明白了,如果他自己愿意离开我不会阻止,但是其他的法国人是不可能逃掉的,事实上我随时可以把他们彻底击败,所以你要做什么就快点,我可以给你直到日落的时间,”他抬头看看天空,随后加重了声调“然后我就会发起进攻,如果到那时候你的人还没有离开战场,那么你就向上帝祈祷平安吧。” 康斯坦丁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长枪,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然后他默默点头,看着正缓慢向后退去的斯福尔扎的军队,直到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才略显艰难的吐出口气。 回头看看天空又望向山顶,他又皱起了眉,他的时间不多,需要尽快说服那个固执的法国人。 这时候的亚历山大正在逃跑。 阿皮奥山上的爆炸不但让冲上山顶的联军骑兵伤亡不小,最重要的是不但炸没了所有火药,联军仅有的那些火炮也在连续的激烈爆炸中几乎被毁坏殆尽。 至少那些重炮的垒座因为爆炸的震动已经破烂不堪在再也无法支撑炮身,而稍小些的火炮干脆被炸得东倒西歪,有些已经被彻底损坏。 亚历山大当然不知道他具体究竟毁坏了联军多少火炮,但是他很清楚的明白他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别人彻底恨上了他。 所以在从阿皮奥山上下来后,他没有急着和康斯坦夺合,而是试图迅速脱离后面的追兵。 虽然被炸得措手不及,甚至连队长都在混乱中战死,仇恨却让那支联军重骑兵彻底恨上了让他们陷入如此境地的亚历山大和他的阿格里人。 终于从被炸的一片焦土的树林里挣扎出来的重骑兵们愤怒的喊叫着,看着找到时早已经断气的队长尸体,重新组织起来后的重骑兵不顾一切的向着亚历山大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很快,一直频频回头观察的亚历山大就看到了身后远处升起的浓浓的烟尘,那烟尘看上去是那么浓重,他知道那绝不是猎卫兵们引起来的。 亚历山大不棕头看向后面,当他看清那差不多连成一线,散乱却顽固的紧跟上来的大片向四周飘散的尘埃后,他已经可以确定那是只有重骑兵前进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快点,我们离开这里!” 亚历山大额头有些出汗了。 除了波西米亚人和猎卫兵,阿格里人都是长矛手和火枪兵。 步兵是不可能跑过骑兵的,哪怕是穿着重甲,并不能长途奔袭的重骑兵。 “大人,我们跑不过他们!” 一个阿格里人有点绝望的叫了声。 之前为了牵制联军步兵,所有的波西米亚人和猎卫兵都已经派了出去,现在如果敌人来袭,能够抵抗他们的,就只有这些长毛手和火枪兵了。 “找一处有障碍的地方,列阵!” 亚历山大终于发出了命令,同时他迅速四下观察,当看到不远处缓坡上一片崎岖绵延的矮树丛后,他立刻命令队伍调转方向,向着那片因为是冬天,看上去光秃秃的树杈显得有些狰狞的矮树丛前进。 “卡罗,现在都看你的了,一定要多争取点时间。”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说。 卡罗现在的处境并不很好,当发现那些重骑兵居然发疯似的追着亚历山大后面之后,原本正准备和亚历山大汇合的卡罗只好带着猎卫兵紧跟在敌人附近,试图用不停的骚扰阻止他们的追击。 但是轻骑兵虽然灵活敏捷,可如果直接与重骑兵抗衡就完全处于下风。 卡罗带着猎卫兵不停的骚扰着那些重骑兵,他们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向那些重骑兵射击,或者由波西米亚人迅速接近挥起马刀疾掠砍杀。 重骑兵被激怒了,他们厚实的盔甲抵挡住了大部分火枪的袭击,即便是波西米亚人也没有能对他们的造成太大威胁,但是他们的确被迫不得不时而停下来对付那些讨厌的轻骑兵。 一小队重骑兵开始向侧旁移动,他们远远的面对卡罗的人排列开来,当一名小骑士发出命令后,这些重骑兵向着他们发动了进攻。 面对如一群疯狂野牛般冲来的敌人,卡罗不得不下令后退,他知道自己的人绝对无法正面和重骑兵对抗,看着借此机会正继续追赶亚历山大的重骑兵,卡罗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 矮树林的后面,小队长督促着紧张的火枪兵以一丛丛矮树林为屏障,握着火枪和长矛紧盯着远处正在不停逼近的那蒸腾起来的烟尘。 “你们是阿格里最好的猎人!”亚历山大沿着矮树林催马向前“只要守住阵型你们就不会失败,我知道你们很累,可那些重骑兵比我们还要累,因为卡罗一直带着猎卫兵在骚扰他们,他们跑了一路,现在又要面对你们的火枪,所以不要害怕,因为很快害怕的就是他们了!” “大人,我不是猎人,我之前是个养猪的,”一个半蹲的长矛兵略显胆怯的说“那些重骑兵会把我们都杀光的,他们太可怕了。” “那就闭上眼睛不要看他们,”亚历山大在那个长矛兵身前停下来“既然你养猪那么你杀过猪吗,”不等那个士兵回答,亚历山大继续说“你只要把他们当成一群你之前养过的猪就可以了,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猪不穿铠甲。” 附近的阿格里人霎时被亚历山大的话逗笑,而亚历山大却肯定的摇摇头。 “不要笑,我是在告诉你们事实,”他回头看上已经逐渐逼近的浓烟,从烟尘中已经可以看到隐约闪烁的影子“看看你们身后的那片开阔地,如果我们继续逃跑唯一的结果就是被追上,然后被他们们随便杀光,可只要留在这儿,就是我们屠杀他们的时候,他们追了一路他们的马已经快没有力气了,记住你们的训练,记住保护你们身边的同伴,还有记住就在刚才你们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只要坚持你们就可以活下来!” 亚历山大的话让阿格列人不由纷纷看向身边,在参差林立的长矛中间,是之前已经在阿皮奥山上展现过威力的火枪兵,而他们的前面,是一片虽然低矮却面积很广,因为冬天的干裂气候看上去显得狰狞嶙峋的矮树林。 “他们冲不过来,我们能活下来。”一个火枪兵用沾满火药的手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对,只要守住树林我们就能活下来。” “还有卡罗和波西米亚人呢,他们不会不管我们!” 阿格列人从之前的恐惧变得激动起来,就如亚历山大说的那样,身后的那片开阔地让他们看到了更大的危险,想到之前他们看到重骑兵向山坡上冲击时的可怕情景,他们就不禁为在开阔地上可能面临的屠杀感到恐惧。 而他们也明白,之前在阿皮奥山上的袭击让敌人有多么痛恨他们,只要想想一旦被对方击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阿格里人就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列阵!列阵!” 此起彼伏的喊声从矮树林后面响起,阿格里人紧紧的相互贴靠在一起,长矛恶狠狠的排列向前,指向枝杈嶙峋的矮树林,而一排火枪夹杂在林立的长矛缝隙间,高低不齐黑洞洞的枪口透过长矛兵的空隙,对准了前方。 烟尘中一片片隐隐闪烁着盔甲反光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地面上的砂砾因为重骑兵的冲击在轻轻跳动。 看着眼前已经冲到矮树林前不远的骑兵,亚历山大高高的举起了手臂! 随着一声号角,片片火光闪烁,枪声雷鸣! 阿格里方阵,亚历山大的第一次发出了怒吼! 章节目录 第一三零章 迎战 缓坡出现在前面时,带领重骑兵的骑士有过少许的犹豫。 在阿皮奥山顶受到的袭击让重骑兵虽然没有损失多少人,但是依旧狼狈不堪,一路追击下来猎卫兵的骚扰更是让他们不厌其烦又毫无办法,坚固的铠甲虽然保护他们抵挡了大部分的伤害,但是重骑兵们却的确很累了。 冬天的干燥让他们喉咙好像灌进了点燃的烈酒,一路不住奔跑的结果是有些战马已经开始吐出白沫。 当看到缓坡上的旗帜和矮树林时,骑士犹豫了,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发起冲锋是不是个聪明的决定,但是猎卫兵再次发动的袭击让他不得不命令手下立刻投入战斗。 这是因为在甩开了阻拦他们的那一小队重骑兵后,猎卫兵直接向他们的后方发起了进攻。 这是猎卫兵最顽强的一次进攻,哪怕只这短暂的一会就有好几个人被重骑兵的长矛从马上刺倒,但是他们的火枪也在很近的距离上几乎是抵着敌人的盔甲纷纷开火。 然后猎卫兵就被冲击的铁骑完全驱散,但是看着那些纷纷向着不同方向逃去的敌人轻骑,骑士知道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因为敌人显然很快就会再次重新聚集起来,可看着几个被火枪击中的同伴吗,重骑兵们却不禁开始感到不安了。 而且让他们感到愤怒的是,那些猎卫兵显然没有太多的荣誉,所以他们居然开始把目标对准了敌人的坐骑。 骑士知道如果再不尽快冲锋事情可能就会变得越来越糟,特别是现在他们其实已经远离战场,这已经让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个圈套。 重骑兵们只稍微稳固了一下阵型就发起了冲锋,听到无数重骑马蹄践踏地面时发出闷雷般轰响的时候,骑士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没有人能阻止重骑兵的冲锋,哪怕是这些看上去很狡猾的敌人,但是只要让骑兵奔跑起来,他们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被冲散,分割,然后就是残酷的屠杀。 特别是现在这些看上去连方阵都没有聚集起来,完全如一条漫长而又参差不齐的横列般的步兵,虽然他们同样也有着由锋利长矛组成的矛墙,但是面对骑兵的冲锋那样的矛墙是根本起不到作用的。 骑士坚信这一点,所以即便当他们冲到矮树林前不得不奋力带动战马,好让坐骑跳过如同天然屏障的矮树林时,他还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感到兴奋。 然后当战马前蹄落地的瞬间,随着震耳枪声,他看到了从对面看似并不十分紧密的矛墙中间忽然喷出的大片硝烟。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骑兵无疑成为了好几支火枪集火的目标,因为紧张几乎想都没想就向着最前面的敌人射击的本能,让那个骑兵的坐骑四蹄还在空中时,马身就已经因为被纷纷击中迸出了大片血雾,当战马沉重的身体直接撞在地上,先是奋力向上挣扎准备再次站起来,却立刻轰然倒下时,那个骑兵的身体已经被从马上向着前面直接甩了出去。 包裹在盔甲里的骑兵不住的向前翻滚,他已经感觉不要在摔下去的瞬间传来巨大痛苦的后背上的任何直觉,直到他的身体面朝下的一头扎进地面上乱石丛,狰狞锋利的石头碎屑从头盔缝隙里蹦进来,紧接着就从脸上传来巨大痛苦时,这个骑兵才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惨呼。 然后他就觉得后背上忽然压下一股巨大力量,直接把他再次狠狠的砸倒在地,同时他听到了熟悉的铠甲碰撞的声音。 火枪在瞬间齐射带来的恐怖让冲在前面的骑兵感到胆寒,他们听到了火枪射击时的可怕声响,也听到了弹丸迎面而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尖利呼啸,然后就是子弹射到盔甲上发出的那让他们感到异常可怕的叮当声。 当一个骑兵胸口被狠狠砸中,紧接着却发现铠甲幸运的挡住了子弹时不由发出劫后余生的兴奋叫喊时,另一颗弹丸却突然从他盔甲的侧面穿透了他的肋下,然后弹丸撞碎了他的两个肋骨,在碎裂的骨头碎渣戳进内脏造成腔内的血管破裂后,这个原先还庆幸自己走运的骑兵已经从马上栽倒下来,被后面冲上来的战马直接踩在了蹄下。 重骑兵们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他们的敌人就在面前,只需要向前冲过去,越过那片矮树林就可以狠狠教训这群用卑鄙手段让他们遭受巨大损失的家伙。 但是那片矮树林却好像成了把他们和敌人分开的屏障,当他们跳跃过去时,那短暂的停顿和滞懈让他们正在前冲的速度不由瞬间变慢,而这时后面跟上来的骑兵已经紧接着一跃而起,紧随在他们的后面向前冲去。 就是在这时,阿格里火枪兵们开始了射击! 在长矛的掩护下,火枪兵如躲在由无数锋利的枝杈组成的长矛大树下般,他们蹲在地上迅速的装填火药和弹丸,随后用通条夯实,然后用牙咬开小包的火药用随身携带沙漏把火药迅速倒进凹陷的药池。 举起枪,让自己的手不要那么紧张,虽然不远处有个长矛兵被冲到眼前的骑兵的骑枪直接顶在了地上,但是自己因为躲在长矛丛的深处,所以敌人是不能伤到自己的。 火枪兵暗自庆幸然后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一些,然后举起火枪,对准刚刚杀掉了一个同伴的那个重骑兵。 “那个家伙还欠我0个基尼呢。”火枪兵嘴里低低的嘟囔了一句,因为咬开燃药包漏在嘴里的火药嚼在嘴里实在不是味道,他张嘴合着一口浓痰把染得牙齿已经蜡黄的火药残渣吐到了地上,然后扳动了枪机。 不远处的重骑兵身上立刻冒起了一个火星,就在火枪手刚因为没有射穿敌人的盔甲沮丧的骂了句粗话时,那个重骑兵却呆呆的低头看看小腹原本光滑的甲板上一个被打穿小洞,然后就缓缓的向地上倒去。 第一批发起冲锋的重骑兵几乎是在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时就骤然被迎头而来的子弹打得昏头转向,他们当中很多人的战马被击中后痛苦的在地上挣扎翻滚,被摔下马的骑兵不得不一边躲避后面同伴的马蹄,一边费力的站起来准备继续向敌人冲锋。 不过也有人冲过了矮树林,躲开了迎面而来子弹,然后他们就一头撞进了对面早已等待的长矛丛林当中。 亚历山大没有让阿格里人组成真正的四面方阵,而是排列成了一列列中间很厚,两端略薄的空心三面阵,而中间队列的厚度则是到了他觉得足够能阻挡敌人冲锋的程度。 “卡罗,你能做到吗?” 当第一波敌人迎着阵型冲过来时,亚历山大想的不是阿格里人阵型能不能挡住眼前的敌人,而是卡罗。 果然,尽管第一波的骑兵在撞击上长矛兵时的慌乱,让他们几乎瞬间就被冲散的令正个队形就好像波浪般抖动起来,但是随着火枪兵们此起彼伏的火枪射击,越来越多的重骑兵被纷纷击中。 虽然很多人因为盔甲的保护没有立刻中枪倒地,但是子弹打在身上发出的可怕声响却让他们不禁胆战心惊。 重骑兵们不由开始放缓了冲击的速度,阻挡在前面的矮树林让他们无法令坐骑发出最大的冲锋力量,而除了长矛之外真正令他们感到威胁的火枪兵则是深深的躲在长矛的缝隙深处,但是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在激烈的枪声中有犀利的弹丸撕破空气尖鸣着射出,然后就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因为中弹而发出惨叫了。.. 第一轮的冲锋在十几个骑兵被击中纷纷落马后不由被迫停下,看着倒在矮树林后面或是距离阿格列人很近的地方不住痛苦呻吟的同伴,重骑兵们不禁纷纷发出咒骂和吼叫,但是当有人不顾一切的试图再次冲过已经被践踏出几处缺口的矮树林时,几支早已经等待着的比其他火枪枪管更粗更长,也更可怕的重型火枪向着这些不甘挫败的敌人发出了轰响。 几乎肉眼可见的大片黑影瞬间席卷了冲上去的那几个勇敢的骑兵,密集的乒乒乓乓的弹丸击中盔甲发出的声响在一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然后人们就看到那几个试图冲过矮树林的骑兵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飞出去,他们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好像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被扯开的铠甲碎片迸得到处都是,而其中一个人的一条手臂似乎是被直接打断了,他身上的铠甲被打得坑坑洼洼,而他的手臂还连着臂甲的甲片旋转着甩到了他的身后,挂在了后背上的甲缝里。 焦急的叫喊在空地上响起,随着一声声的号角,重骑兵开始向后退却。 “赢了?” 一个有些发呆的火枪兵愣愣的想要站起来,可一用力才发现他的大腿上一片湿润,然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腿上戳了半根断裂的矛尖碎片,当他不由身子一软向后倒去时,他听到了旁边的人发出了和他一样还略显的懵懂的疑问:“我们赢了吗?” 回答这疑问的是阵前那些倒在地上有些已经没了气息,有些则在不住挣扎呻吟的重骑兵们,当看到那些之前还穿着闪光的铠甲,以令人胆寒的气势向他们冲来的骑兵狼狈的样子时,阿格里人当中终于开始爆发出一声声似乎才如梦初醒般的喜悦呐喊:“我们赢了!” 这呐喊先是一声,然后渐渐感染了所有人,直到所有阿格里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欢呼:“我们赢了!我们打败了重骑兵!” 从没想到的结果居然就这么出现了,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阿格里人甚至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当确定对面的敌人的确在向后纷纷退去时,他们这才真的开始相信他们创造了一个奇迹。 “大人,我们您看到了吗,我们赢了,我们打退了重骑兵!” 一个阿格里人向恰好站在附近的亚历山大大声喊着,他的脸上还有一片被火药炙伤已经焦黑的痕迹,但是他却毫不在乎的只是大声的喊。 亚历山大向那个火枪兵点点头,只是看着面对绝处逢生和意外胜利的喜悦兴奋不已的阿格里人,他的眼中却浮起了一层忧郁。 亚历山大的目光越过方阵士兵的队列缝隙看向远方,他看到了正在不远的地方重新集结的重骑兵闪动的身影,很显然在经过追击后近似仓促进攻的挫折后,敌人正在重新组织发起进攻。 “接下来才是真正较量的时候。”亚历山大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之前当敌人直接发起进攻后,亚历山大其实并不很担心,因为除了勇气和荣誉,重骑兵几乎完全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向他们发起了进攻,也许是报仇心切,或者干脆就是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是这一次就不会那么轻松了,看着开始有一队队的骑兵向两边分散,亚历山大的心不由微微一沉,他知道敌人显然已经吸取了教训。 “列阵,重新列阵!” 命令声开始在阿格里人当中再次响起,似乎也注意到远处敌人变化的阿格里人又不禁一阵骚乱,不过在这骚乱中掺杂着的还有阵阵隐约的兴奋。 虽然还不够娴熟,但是阿格里依旧按照之前训练的那样开始向着中间聚集起来,他们的方阵开始变得紧凑,同时几支之前发挥了巨大威力的重型火枪在几个长矛兵的掩护下被抬到了阵型前最密集的一丛长矛队列中间。 “我们能挡住他们的!” “对,我们已经赢了一次,让他们来和我们打吧!” 阿格里人纷纷发出喊声,看着再次开始缓缓向他们移动的敌人身影,很多人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在刻意掩饰恐惧的向着对面的敌人发出了尖利的呼哨和嘘声。 “大人,您的坐骑就在后面。” 站在亚历山大的身边的保罗布萨科忽然低声说。 亚历山大微微扭头看了看卫队长,他知道保罗布萨科同样已经看出了危险。 “阿格里人是不是能真正挡住敌人的冲锋就在这一次了,”亚历山大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穿过密密层层的方阵投向联军重骑兵的侧面,再次低声自语“卡罗,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一章 激战 前面那片矮树林让重骑兵们有些畏惧,特别是树林后硝烟中隐隐可见的那片人影,让他们感到了不安。 号角声骤然响起,最前面的骑兵在胸前划个十字,然后双腿勒动马腹,开始向前慢跑起来。 与此同时,之前分别展开在两端的两支骑兵也加快速度,向着更大的方向奔跑起来,他们一边奔跑一边紧盯着自己的四周,对那些一路上一直骚扰他们的猎卫兵,这些重骑兵同样感到既讨厌又危险。 矮树林就在前面了,开始冲击的骑兵们开始加速,这是为了能让坐骑顺利跳过如同障碍般的树丛,然后在战马四蹄落地之后就可以向敌人发起最后的冲刺,只要他们能冲进对面步兵的阵型当中,以重骑兵和胯下坐骑的庞大身躯,不论生死都可以让敌人陷入一阵混乱之中。 之前第一次冲锋之所以会失败,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想到敌人会在他们的战马落地后不等靠近就能发出可怕的打击,现在只要能冲击进敌人的阵地,哪怕是死人,也肯定能发挥作用。 骑兵们发出了吼声,这是因为即将面对不知生死的瞬间发出的本能的恐怖喊叫,然后他们的战马向着矮树林上空跃起! 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不等重骑兵跳过树丛,一片可怕的轰鸣声已经在尖利的号角声中响起了。 拉着白色硝烟的条条气线嘶鸣着扯破空气四下横飞,尖利啸声在刹那间充斥所有人的耳朵,那声音不但可怕而且刺耳难忍,可伴着这刺耳鸣叫的,是紧跟着响起的一片战马的痛苦叫喊和骑兵被击中时的惨痛呼声。 好几匹战马还没来得及跳上矮树林就被迎面而来的火枪击中,当战马因为痛苦直接翻倒在树林尖利的树杈上在压倒一片树丛同时被树枝刺得血肉模糊时,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早已经翻下马背,或是被甩到了树丛另一边,或是直接撞在树丛上,被卡在枝杈之间,痛苦的哀嚎着。 完全没想到敌人会提前射击的骑兵被直接阻止在了矮树林的前面,而这时后面的骑兵却依旧在向前奔跑,随后就是直接撞上前面的同伴或是踩踏到戳在树杈上有些还在不住挣扎的马身上。 “射击!”亚历山大站在长矛兵当中,他可以听到被打中的人发出的惨叫声,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垂死的战马眼中露出的惊恐神色,敌人就被打死在矮树林的枝杈上,而矮树林就在他们的前面,这一次他没有打算让敌人越过矮树林,而是要他们还来不及越过树丛就遭到迎头痛击。 突然,一匹战马从前面一片被压倒的树丛空隙中冲过来,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敌人似乎发现了可以突破的缺口,越来越多的骑兵开始逐渐偏离自己的方向向着这段显然已经失去了障碍作用的缺口冲来。 “集中射击!”亚历山大的喊声甚至被此起彼伏的火枪声压倒了,他只好冒险冲到最前面向着那片缺口挥动手臂,同时手里的短火枪也对准了已经冲过缺口的敌人。 火枪响了,对面的骑兵好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在马上的身子晃了下就一头从马后栽去,可他的战马却依旧放开步伐向着亚历山大奔来。 “大人危险!”保罗布萨科从背后不顾一切的抱住亚历山大的腰把他向长矛丛了拽去,与此同时他们看到那匹战马已经冲到了阿格里人眼前,在眼看就要撞上几支伸出的长矛时,战马忽然身子一歪,四蹄向天翻倒在阿格里人的面前。 但是这短暂的一瞬,却已经给敌人争取到了时间,越来越多的骑兵向着缺口冲来,他们甚至不顾战马的身体被矮树丛锋利的枝杈割得血迹斑斑,不停的向前拥挤,试图突破这难得发现的薄弱地段。 亚历山大的脸色阴沉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阿格里人是否能顶住接下来的冲击,才是真正的关键。 第一个冲到方阵前的骑兵举起了长枪,他居高临下的看到了近在眼前的一个敌人脸上的恐惧,这很正常,面对身披盔甲如庞大大物般的骑兵,本能的恐惧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好大的野猪!”一个火枪兵忽然大叫了一声,他在喊的时候声音颤抖并不比面对那个骑兵的同伴的好多少,但是他手里的火枪却在距离稍远几步外对着那个马上的“野猪”喷射出了一颗弹丸。 骑兵的长枪已经刺中了对面的敌人,他本能的想要欢呼一声,可不等他发出声音,他的头库侧面忽然豁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孔洞,然后血水就顺着那个孔洞喷溅出来,随着他的身体从马上倒下,失去了主人的坐骑立刻惊恐的沿着阿格里人方阵的边沿盲目狂奔起来。 那匹马惊慌失措的沿着正在交锋的双方之间的空隙向前狂奔,它的一支马鞍上还挂着那个骑兵的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跑,那具尸体就被甩得左右乱晃,身上的铠甲在地上发出叮当乱响,身上有些甲片干脆就随着被撞在石头上到处乱飞,他的头盔早已经从头上脱落,露出了一张被火枪击中后完全打烂的血肉模糊的脸,然后他的头就在地上不住颠簸,直到撞在一块突出的石棱上被不住拉扯,掀开了一大片头皮。 那战马不顾一切的顺着方阵边沿奔跑,当它忽然发觉右边已经没有了锋利的长矛,而迎面却冲来了一群骑兵时,它立刻本能的沿着方阵直接弯向后面的边沿准备拐弯继续奔跑。 但是这一次它只来得及扭动身子,然后几支突然从侧面刺过来的长矛纷纷戳中了它的肚子,随着血水如涌泉般不住从小腹上的创口喷溅,战马又向前狂奔出几步后,它终于前蹄发软一头栽了下去。 而这时,迎面而来的那些骑兵却已经开始向着方阵侧面发起了进攻,在正面进攻开始之后,越过那片矮树林侧面迂回的一路重骑兵终于开始向着方阵发动了进攻。 看着明显要比正面显得稀疏的长矛,领队骑兵不由发出了喜悦的欢呼,他相信以自己这恐怖的冲击也许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就可以撕破敌人方正侧面的防守。 面对冲来的敌人,长矛兵们紧张的睁大了眼睛,他们自己也知道虽然是方阵,但是在兵力上他们没有‘正面’的阵型厚重,只有三排的长矛兵也许根本就阻挡不住敌人的冲锋。 然后,一阵即便是从战斗正鏖的方阵正面都能听到的充满压迫的巨大轰鸣声,就从方阵侧旁响了起来。 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却令人恐怖的重型火枪的枪声,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滞。 卡罗也听到重型火枪的枪声了,这枪声很大,即便离得很远也能听到,而且见识过重型火枪射击威力的人,在不会忘记那个东西恐怖的威力同时,也往往不会忘了它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巨大响声。 所以卡罗即便离方阵很远也立刻判断出这是重型火枪射击时才有的声音,这让他的心不由猛然一紧! 对亚历山大的阿格里方阵,卡罗知道的要比其他人都更多一些,这是因为亚历山大有意要培养卡罗成为他的左右手。 亚历山大记得很清楚,在战场上,往往是由不同相互依靠支撑的不同方阵之间的交叉火力才能发挥巨大威力,而他希望的是有一天卡罗能同样带领可以组成方阵的军队。 正因为这样,卡罗知道亚历山大曾经在向他讲述自己对于方阵的设想时,对如何使用重型火枪有着一些令他印象深刻的解释。 虽然方阵以四面迎敌,但是却显然依旧有要直接面对敌人的所谓“正面”,而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这个正面需要为数并不多的重型火枪的火力。 “正面的阵型依靠的是坚强的防守和整齐的射击,所以当判断出敌人来袭的方向形成方阵的时候,要尽可能多的把主要力量安排到这个正面,所以这么一来因为主力被抽调,反而是侧面的阵型因为阵型薄弱更需要重型火器的支援。” 卡罗记得亚历山大话,而现在在缓坡上的战斗,显然正是亚历山大所说的“判断出敌人来袭方向”之后形成的阵型,所以当听到重型火枪的吼声时,卡罗立刻判断出敌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向着方阵侧面进攻了! 卡罗的心再一次抽紧,因为猎卫兵的数量太少,在看到敌人开始向两端迂回时,卡罗不得不选择只能阻击其中一面的敌人,而现在重火枪却响了,很显然另一边的敌人正在向方阵发动进攻。 用力夹动马腹,卡罗不顾一切的催促战马向前狂奔,他的速度很快甚至追过了落在最后的一个重骑兵,在那个骑兵满脸愕然的看着从他身边掠过的敌人不知该怎么办时,卡罗忽然回身用手里的马刀向着那个骑兵的腰里狠狠一砸,在那个骑兵惊慌的试图阻止时,他却已经举起另一只手的火枪,在几乎紧贴着的距离上向着那个骑兵开火了。 只是尽管距离这么近,但是卡罗却遗憾的发现那个人除了被这一枪吓得不轻,却并没有被直接打中。倒是他因为害怕不由自主拉住战马的举动,让后面跟上来的一个波西米亚人忽然向着他扔出了根套马索,这种从古代游牧部落那里传下来的东西,现在却是波西米亚人在战场上的秘密武器,往往很多和他们交手的敌人在躲过了他们犀利的马刀之后,却莫名其妙的被他们突然扔出的套马索拽下马去成了俘虏。 那个骑兵也没有幸免的被套马索拽下了马,不过这时候没有人顾得上他,猎卫兵在卡罗的带领下向着正试图迂回的另一支重骑兵发起了进攻,一时间距方阵不远处的缓坡后面的爆发了同样激烈的战斗。 喊杀和枪声传到了亚历山大那里,他转身向缓坡后面看不到的方向望去,他知道卡罗一定在尽力阻止另一面的敌人,只是即便如此方阵这时也已经面临巨大危机,敌人的重骑兵终于冲破了前面一直阻挡妨碍他们的矮树林,只是过短的距离让他们一时间无法发挥骑兵可怕的冲击力,可即便这样,正沿着方阵边沿不断奔跑的敌人已经开始给方阵造成了伤亡。 一个长矛兵惨叫着倒地,他的大腿被半截骑枪刺穿,巨大的力量甚至让枪头贯穿之后戳进了地里,这让那个长矛兵在倒地后腿上又扯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在那个士兵痛苦惨叫时,保罗布萨科已经走过去,他把那个士兵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隐藏在另一只手的小匕首忽然在伤兵脖颈边用力一抹,那个士兵的甚至立刻剧烈颤抖起来,然后很快就没了声息。 亚历山大捏紧了拳头,他知道布萨科这么做是对的,这样的重伤在这个时代等于已经被判了死刑,而伤员因为痛苦发出的惨叫声将会大大的影响到己方士气,而在缺医少药的战场上,这么做只是在帮那个人尽早摆脱痛苦。 可即便如此,看着这一幕亚历山大的心还是发沉,他的方阵正咋遭受不停的冲击,而这种伤亡只是刚开始。 “大人,如果不能坚持下去,我会强迫你逃走的,”保罗布萨科一边迅速的给火枪装填弹药一边低声说“帕加索斯跑得很快,必要时候给它屁股来一刀跑的就更快了。” 亚历山大微微摇头,他看着四周正在鏖战的士兵,看着那些举着长矛奋力刺向骑在高大战马上的重骑兵的长矛兵们,看着那些脸上已经被崩溅落的火药烧出大小水泡的火枪手们,再听着远处正与敌人纠缠战斗的猎卫兵们那边传来的喊杀与枪声,他又摇了摇头。.. “保罗,我们今天要么辉煌要么毁灭,第三条路是没有的。”亚历山大说着拔起插在地上的马刀,在从布萨科手里拿过装填好的火枪后,一边向前走一边大声呐喊“稳住阵型,火枪兵听我命令,排列,射击!” 随着这声呐喊,最后十几个之前只在阵型里负责装填弹药的火枪兵也端着枪挤到了长矛兵的空隙间,一时间枪声大作,重骑兵的攻势不由为之一挫。 卡罗再一次带马兜转,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每次呼吸扯动他脸颊上那个像张小嘴似的伤口就一阵疼痛,那伤口是个骑兵的铠甲边缘造成的,在把他砍倒的那一刻,那个骑兵也给卡罗脸上留下了个永远的回忆。 可这是第几次了? 卡罗喘着气盯着前面,他觉得握刀的手已经麻木,因为不停挥舞,现在他大半边的身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比之前更加激烈的枪声传来,这枪声却让卡罗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枪声预示着最后的预备兵都已经上去了。 “该死的重骑兵,”卡罗发出声咒骂,扯得脸上伤口又开始流血,看到对面似乎同样已经变得缓慢很多的重骑兵,卡罗回头向旁边正装填火药的猎卫兵们喊了起来“别忘了你们是最好的猎人,”这话引来的却是一阵不满的嘘声,这让卡罗无奈的又补上一句“还有最好的波西米亚骑兵,所以看准他们,盯上他们,现在猎卫兵们,跟着我!” 喊声过后,卡罗开始带动战马,随着如同一弯新月般沿着缓坡向着那队重骑兵的边沿冲去,猎卫兵开始了又一次的进攻。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已经从身边一个倒地的火枪兵手里抓过粘粘着血水的火枪,举起来对准面前只有几步远一个失去了战马,刚刚爬起来的敌人。 眼前的敌人没有带面具,可以看到他脸上露出的惊恐,他抬起手似乎要说什么,又好像要用手去阻挡子弹。 亚历山大扣动了枪机,然后那个人倒了下去。 接着,他就发现重骑兵意外的出现了动摇。 章节目录 第一三二章 骑士悲歌 出乎亚历山大的意料,重骑兵的动摇并不是从被屡屡打击的正面开始的,而是恰恰让他感到担心的右翼侧面。 虽然方阵侧面布置的矛兵层数很少,但是迂回的骑兵同样不多,这么一来尽管压力很大,但是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后,当骑兵终于冲到长矛阵前时,随着已经有几个人被火枪击中,前冲的势头已经多少有些颓弱。 不过真正让那些骑兵感到恐怖的,还是那几支重型火枪。 尽管声音震耳欲聋,但第一枪并没有击中任何目标。 可即便是这样,重骑兵们还是被这一声可怕的枪声吓到了。 冲在前面的几骑不由紧拉缰绳止住战马,而后面的人也不由放缓了速度,惊恐的看着对面看上去并不深厚的方阵排列,重火枪的声音之大,让他们不禁以为敌人当中居然还有火炮。 尽管如今的火炮想要击中敌人并不那么容易,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很难有人敢于面对那种可怕的武器,特别是当火炮完全以直线射击时,那种如同横扫一切的攻城锤般可以在人群中犁地的可怕情景,只要见过一次的人都绝不会忘记。 而法王查理就是个对火炮情有独钟的人,所以他这次远征不吝花费的从法国带来了足足100多门各式火炮,虽然这些火炮大多没有发挥什么重要作用,但是即便只是稍试身手,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这些重骑兵在早期是见识过法国人火炮威力的,那种即便不如攻城炮巨大,但是依旧足以把人顷刻间砸成糜泥的威力让他们胆战心惊,以至当联军决定围攻罗马的法国人时,虽然不可能对着罗马城开炮,可依旧想尽办法搜集了20多门大小不一的火炮以备不时之需。 难道这些人把阿皮奥山上的火炮搬来了? 这是重骑兵们心里闪过的可怕念头,也许在阿皮奥山上这些火炮威力不大,但是在这里面对冲到面前的骑兵,那些火炮就是令人生畏的屠杀利器了。 因为胆怯而不由冲势顿滞的骑兵们在距方阵前几十码的地方听住了,他们用力兜住战马踌躇不前的在原地打转,可就在他们还没决定是不是继续冲锋时,从长矛兵空隙间伸出的枪口已经纷纷打响。 由重火枪首当其冲带来的震撼给了火枪兵们短暂的时间,因为对骑兵的畏惧往往胡乱射击以至无法击中目标的恐惧,因为这几十码距离的短暂停顿而变淡,火枪兵们有了足够多的时间能够瞄准,甚至有些人没有选择射击体型庞大的马匹,而是直接瞄准了拉着缰绳局促不前的那些重骑兵。 枪声大作,硝烟腾空,没有人注意对面的敌人是不是被打中,只是在射出第一轮后立刻手忙脚乱的重新装填弹药。 而当火枪兵们正在忙活的时候,对面的重骑兵已经从开始的惊慌中清醒过来,看着被击中的同伴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挣扎的样子,重骑兵们的怒火和荣誉代替了对“火炮”的畏惧。 他们开始再次催动战马,虽然几十码的距离有些短,但是他们依旧相信可以冲过去砍杀那些敌人。 战马的四蹄刨动地面,再次冲锋即将开始! 然后,就又是两声那种令人恐怖的巨响传来! 这一次,重骑兵们见识到了重型火枪的可怕威力! 一个原本在后面的骑兵的脑袋瞬间炸裂开了! 穿过前面好几个人闪动不定的空隙的硕大弹丸直接射中了一个倒霉蛋的脑袋。 随着头盔先是撞扁,接着撕裂开来,然后弹丸毫不留情的穿透这个骑兵的颅骨把他的整个脑壳扯开,整个脑袋变成了一颗血粼粼的烂苹果。 那个瞬间没了大半个脑袋的骑兵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而他头上飞溅出的红白浆汁溅在旁边同伴的盔甲上,有的直接溅进他们的嘴里,一时间原本刚要发起的冲锋不由又是一滞。 正是这两次可怕的意外停滞决定了这些骑兵的命运。 几十码的距离成了他们似乎无法越过的障碍,轻重火枪的间隔区别射击令他们每每要发动进攻时都要受到连续打击,而在经过几轮射击后似乎也察觉到这种凑巧形成的方式对敌人造成的威胁之后,火枪兵们开始有意配合,于是在错落有致的射击中,那些重骑兵始终在这几十码外的距离面临火枪的不断射击,无法向前冲锋。 只是当他们终于抓住了个难得的机会终于冲上前去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已经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负伤倒地痛苦呻吟的同伴。 付出了惨痛代价的骑兵终于越过了这几十码的距离,可是这时候骑兵那引以为豪的冲击力已经荡然无存,只靠荣誉与愤怒支撑的重骑兵们奋力举起骑枪,在不顾一切的刺出后不管是否击中敌人,就纷纷扔掉长枪抽出剑来,在声声呐喊中,这些骑兵开始了他们为了荣誉而进行的最惨烈的一场战斗。 长剑砍下,血浆溅起,然后借着战马向旁边奔跑抽回剑来,然后带动战马稍微离开做好下一次砍杀的准备,一个骑兵几乎完美的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幸运的是他居然没有受到一点的伤害。 但是接下来他却没有这么走运了,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弹丸在他后心甲上穿了个小洞,虽然这个小洞不大,可只这一下却让那个骑兵身子一震,他的坐骑还在向前奔跑,可这个骑兵却好像喝醉了似的在马上晃来晃去,随后终于慢慢从马背上滑下来,倒在地上。 又有重火枪的声音响起了,已经没有人关心别人是不是被击中,每个人只是在这响声中本能的把身子一缩,似乎这样就能躲开那可怕武器的打击,可是危险却并不只是来自那隆隆作响的枪声,趁着骑兵们因为胆怯瞬间缓慢,长矛兵们纷纷向着他们连人带马戳刺起来。 失去了冲击力的骑兵在长矛兵眼里变成了猎物,华美的铠甲,高大的战马还有价格不菲的武器,这些都成了最大的诱惑,恐惧在这一刻被对战利品的渴望取代了,当第一个长矛兵试探着先前一步趁着一个骑兵不备用长矛狠狠刺在他大腿上时,那个长矛兵发出了声激动的欢呼! 虽然紧接着因为矛尖没有刺穿铠甲而滑到一旁戳进了马鞍,但是这个长矛兵的举动却让旁边的人看到了机会。 另一个长矛兵同样冒着风险向前戳穿,只是他的动作略微有些犹豫,那是因为他的目标是那个骑兵的战马。 可这犹豫立刻被更大的诱惑取代了,长矛直接刺进了战马的胸膛,在战马痛苦的叫声中,那个骑兵被从马上掀了下去,摔到了长矛兵的面前。 阿格里人都是山里人,即便不是猎人,为了对付可能会出现的野兽,人人都会随身带着把匕首。 两个长矛兵奋力拽着不住挣扎却爬不起来的骑兵,在那个骑兵惊恐的叫喊声中,一个长矛兵对着他的脖子举起了的匕首。 沿着阵型来回奔跑却无法向前冲锋的重骑兵被挡住了,这是长矛兵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当他们纷纷向着从面前跃过的骑兵举起武器时,他们看到的除了一闪而过的敌人脸上的愤怒,还有已经出现的畏惧,而刺鼻的硝烟在这一刻成了他们最喜欢闻到的味道,因为每当枪声大作硝烟四起时,敌人就会因为畏惧而退缩,这对需要面对骑兵的长矛兵们来说,来自敌人的威胁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现在要的,是趁机杀掉敌人。 当又一声马匹的悲嘶传来时,一个骑兵终于受不了了,他开始向后退去,但是却不是为了能拉开距离再次冲锋,而是一直不停的带着战马向后退,然后他调转方向,头也不回的向远处逃掉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逃跑的骑兵,但是当又有枪声传来,骑兵们不由纷纷向后退去时,有人看到了他的背影。 只是稍微犹豫,看到他的那个骑兵也开始调转身子,在向着那片笼罩在烟雾中看上去并不紧密,可却令人恐惧的方阵望了眼后,那个骑兵终于催马逃离。 队长察觉到了自己队伍当中引起的动荡,他开始大声喊叫试图阻止那些已经动摇的士兵,当看到他们茫然的神色时,队长高高的举起了长矛。 “冲啊!” 声嘶力竭的吼声从骑兵队长的嘴里迸发出来,他不顾身边有人伸手试图阻止他,用尽全力催动坐骑向着眼前的敌人冲去。 战马在奔跑,汗水从头发上洒落,长矛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呼啸刺向前面,这是属于骑兵的骄傲! “冲啊!冲啊!!”队长怒吼着。 近了,就在眼前了,只要再向前一个冲刺就可以冲进敌人的队形,后面的同伴们会看到骄傲的重骑兵依旧是战场上最值得畏惧的对手,他们一定会跟上来的! 轰鸣响起。 队长觉得身子被什么打中了,他的坐骑在向前栽倒,地面在眼前瞬间变近,然后他的身子重重撞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疼痛,而是很麻利的站了起来,他的长矛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当他本能的拔出佩剑摇晃着用剑身支撑住身体时,他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敌人。 真的好近啊,只要一个冲刺。 身后传来了战马的叫声,骑兵队长茫然的回头看看倒在地上不住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的爱马,然后他扭过头喘息着双手举剑,脚下踉跄的迈步,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冲啊~” 向前一步,枪声响起。 侧翼的重骑兵,崩溃了。 当亚历山大听到欢呼声时,他略微有丝疑惑的扭头看去,他看到了烟尘中虽然略显混乱但是却依旧还能保持阵型的右翼,欢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发生了什么? 亚历山大只稍一琢磨就猜到,只有胜利才会让士兵们在战场上发出欢呼。 当亚历山大这么想时,这个想法也同样在重骑兵的新任队长脑海中掠过,可那欢呼听上去很陌生,那不是自己的人。 队长的心瞬间一沉,他向敌人的右翼望去,看上去那里同样硝烟弥漫,但是他却没有看到原本应该看到的已经冲破敌人侧翼的骑兵身影。 队长的心不由又是一沉,他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但是却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骑兵居然会失败。 可是他的怀疑很快就被阿格里人阵型的变化证实了。 右翼的阿格里人在收缩,除了长矛兵随着后退阵列变得更加厚重之外,火枪兵们已经纷纷挤向了正面,变得比之前更加密集的火枪甚至因为药渣的迸溅,烫得长矛兵们纷纷咒骂起来。 更加密集的枪声也响起来了,又有骑兵倒下,队长的心这时已经沉重得快要支持不住,他看到了敌人右翼远处散乱的烟尘,经验告诉他那是败退的骑兵,然后他又不由望向缓坡另一边。 那里依旧传来时断时续的厮杀声,但是却始终没有看到自己骑兵的身影。 再进攻一次,也许只要一次就能成功了。 队长催动战马,然后他看到了身边不住喘息的士兵们望过来的眼神。 疲惫,茫然,还有少许的恐惧和绝望。 队长看向前面,到这时候他才发现,敌人火枪兵当中一些胆子大的甚至已经从方阵的空隙中出来了。 他们有的站在长矛前,有的则用死掉的战马和骑兵的尸体做掩护,其中有几支看上去很可怕的重型火枪已经架在了方阵前的矛枪下,随着此起彼伏的枪声,最前面的重骑兵已经有被迫向后退却的迹象。 还能进攻吗,也许只要一次就行。 队长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他举起了挂着旗标的长矛。 所以能看到这旗标的重骑兵都深深吸了口气。 骑兵的荣誉不允许他们退缩,跟随队长的旗标冲向敌人,获得荣誉而归或是光荣的死去,这是骑兵的命运! “列阵~” 队长发出了呐喊,他带马向前,准备越过前面的人到阵前去。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到了缓坡另一边出现的身影。 但是他的神色很快就比变了。 那些重骑兵速度很快,可看上去显得十分凌乱,而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在重骑兵后面出现的波西米亚人。 波西米亚轻骑兵不停的骚扰和牵制,还有猎卫兵火枪的袭击,让虽然勇敢却无法摆脱敌人的重骑兵们终于无法继续消耗消去,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重新与正面的队伍会合。 有那么一会,队长还要坚持,他相信只要重新收拢队伍他依旧有机会,但是看着因为两翼威胁相继消失而变得更加厚重的方阵,他终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来了,不过这不是骑兵们熟悉的冲锋号角,而是撤退。 烟尘再起,但是重骑兵们却开始调头。 阿格里人看到了他们不甘和悲愤的眼神,然后随着烟尘滚滚,一路远去。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三章 意外收获 “胜利了!” “我们赢了!” “我们打败了重骑兵!” 四周的欢呼声骤然响起,阿格里人当中在一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声浪! 所有阿格里都疯狂的吼了起来,他们相互拥抱,相互亲吻,有些长矛兵不停的用矛杆砸着地面,火枪兵则干脆对着天空胡乱射击! 胜利了,这是所有人的呐喊,在这一刻从身处危机的恐惧到获得胜利的喜悦,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用各种方法尽情的宣泄心中的激动。 亚历山大慢慢从不停欢呼雀跃的阿格里人当中挤出来,他慢慢走到缓坡边缘,看着正远去的骑兵的背影。 一阵马蹄声传来,卡罗跳下马,他的半边脸上满是黑红的血渍,当经过一个士兵身边时,他随手从那人手里夺过酒囊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从嘴角流下的酒水溅在伤口上,疼得卡罗不由摇了摇脑袋发出哼声,然后他快步走到亚历山大身边。 “大人,我们回来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依旧看着远去的重骑兵,又过了一会知道那片烟尘完全淡去,他才回头看向卡罗:“我的猎卫兵损失大吗?” “死了几个,”卡罗因为扯动伤口,声调听上去有点奇怪“还有几个人负伤了,可能救不过来。” 亚历山大暗暗叹息,如今这个时代,战场上的伤亡很多并非直接战死,更多的是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和更加糟糕的卫生环境。 不过很大原因还是对将领来说,认为伤兵再也没有价值,而治疗一个伤员需要付出的代价和即便伤愈后的作用比较起来不划算,所以他们宁可让伤员快点死掉。 “想办法给他们治伤,”亚历山大说“去看看他们。” “大人我们不能停在这儿,”卡罗提醒着“现在还在打仗,如果联军再有军队过来我们就完了。” 亚历山大看了看还在欢呼的士兵们,看着他们喜悦的脸上难掩的疲惫和狼狈的样子,他知道这次胜利真的并不容易,对一支第一次真正面对强敌的军队来说,这次战斗是让阿格里人彻底改变的开始。 不过正如卡罗说的,阿格里人其实已经尽到了全力,如果这时候再有敌人出现,等待他们就只有瞬间的崩溃了。 “我们从这撤走,”想了想后,亚历山大下达了命令,他知道这样离开那些伤兵可能会因为路上的颠簸伤势加重,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把所有战死的士兵都掩埋好,做出标志。” 一片新掘填平的土地上,一排用树枝绑成的十字架矗立了起来,亚历山大听着附近士兵的低声祈祷,他在最近的一个十字架前单膝跪下来,伸手抚摸着刻着名字的树枝。 除了名字,所有的十字架上都刻着一句话:“我勇敢的阿格里士兵葬在这里,你们的灵魂将升上天堂,保佑我们走向辉煌。” “大人,我们撤回罗马吗?”卡罗在旁边轻声问。 亚历山大站起来摇了摇头,战场上如今如何他还不知道,可是要想回到罗马,除非经过其他方向,否则从原路是已经回不去了,因为之前他们从阿皮奥山上退下之后一路撤退时早已经错了退回罗马的道路。 可如果往回走,却很有可能会迎头碰上联军的其他军队。 亚历山大不知道康斯坦丁那边怎么样了,不过他可以肯定即便联军不会同意让康斯坦丁带走夏尔仑,可也不会轻易与他交战,罗马城外的战斗其实更像一场“外交战争”。 这就是身份的差别,亚历山大不能不无奈的承认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为罗维雷家的势力使然,相反他却只能用顽强的战斗在战场上求得生存,这就是差距了。 亚历山大微微皱眉,他需要好好想想他们所在的位置,对地形的不熟悉带来的麻烦就是不但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这样的结果往往是即便走到敌人阵型当中了还不知道。 “大人,”一个略微有点瘦,手里正端着热过的酒壶走过来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是微微发棕的深色,一张脸如果仔细看,似乎和亚历山大差不多“我们现在正在阿皮奥山东南的地方呢。” “什么?”亚历山大意外的问。 “我之前是和运粮队留在城外的,”那个年轻人舔舔嘴唇小心的回答“我来过这个地方,因为怕迷路所以我把这里给画下来了,”年轻人说着从口袋里一通乱掏,然后拿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乱七八糟的画满了各种别人根本看不懂的线段圆圈,不过这个年轻人却很快就指着这张纸角上的一个地方“就在这,这地方叫扎扎罗,是个很大的村子,之前我来这里给运粮队买过酒。” 亚历山大有点意外的看着这个年轻人,然后又看了看他地图,随着年轻人在这张乱七八糟的纸上戳戳点点的说明,他终于大体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里是距阿皮奥山西南不远的一个地方,而他们要想回到罗马却两条路。 一个是回头重新向阿皮奥山前进,然后转向返回罗马,另一个就是按照这个年轻人地图上标识的方向一直向西南走,然后转向西北,沿着从弟勒尼安海到罗马的大路回城。 “我们不能回战场,”亚历山大几乎没有考虑就否决了重新回到战场的想法,虽然和康斯坦丁失去了联系,但他并不担心那位罗维雷家的大少爷,相反现在的他完全经受不住新的战斗,只是回罗马也并不合适,毕竟他们还没有完成任务“我们往西南走,去扎扎罗。” 亚历山大终于做出决定,然后他看看眼前的年轻人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阿佩罗,阿佩罗·奥孚莱依,”年轻人有些激动的说,然后稍微犹豫接着说“我的叔叔是老石匠奥孚莱依。” “他叔叔是阿格里最有名的石匠,不过,”卡罗微微侧过身子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向着亚历山大做了个手势“这有点问题,大家都说他整天不好好干活,就喜欢鼓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我叔叔想当个雕刻大师,”年轻人似乎想为叔叔分辩“而且他做的也不错,还鼓励我也跟着他一起学雕刻的手艺。” “可你怎么成了个火枪兵?”看着年轻人身上的装备亚历山大笑着问“是不是觉得跟着你叔叔没前途?” “不是的大人,”小奥孚莱依似乎不愿意听到别人贬低他的叔叔“我听说罗马有很多着名的雕刻大师就想去看看,可我没有钱,所以我叔叔就鼓励我当了火枪兵,这样我就能来罗马了。” “哈,一个想当雕刻大师的农夫却成了火枪兵,你们奥孚莱依家这儿都有点麻烦。”卡罗取笑的指着脑袋,然后才看到亚历山大似乎饶有兴趣的正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跟着我吧,”亚历山大随口说“带好你的地图,还有路上要注意多做标记,我们接下来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也许都要靠你了。” 阿佩罗·奥孚莱依露出了愕然神色,他被亚历山大的话吓住了,一时间他觉得手里的这张纸变得重要起来赶紧放进口袋,可接着又不放心的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阿格里人开始前进了,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波西米亚人还是再次翻身上马,他们要为队伍担任斥候警戒的任务,而猎卫兵则在亚历山大的命令下跟随队伍缓缓前进。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亚历山大需要把最精锐的力量放在身边,随时准备应付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让亚历山大略微有些在意的,是没有听到远处战斗的声音,似乎战场上一时间变得安静了许多,但是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至少对他来说,在摧毁了阿皮奥山上的炮兵阵地和最后击败了联军重骑兵之后,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因为愤怒把一场战斗变成彻底的私人恩怨,所以他决定谨慎些之后再谨慎些。 队伍一路向着地图上扎扎罗村的方向前进,在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已经被洗劫一空的马车和倒毙的马匹和士兵的尸体。 之前阿皮奥山的失守,让法国人不但失去了以两座山丘为依托的防线,更是把位于防线西南方的所有营地都丢给了联军。 不但如此,联军在占领阿皮奥山之后,干脆越过他们的驻垒继续向着法国人的右翼前进,几乎彻底截断了法军与罗马城的联系,不过这么一来原本围攻部队就并不充裕的联军不得不把所有能使用的军队都调上了前线,所以当亚历山大不但没有回头重返战场,而是带着他的人向着西南方迅速撤离后,他并没有再遇到什么联军部队。 而在小奥孚莱依的带领下,亚历山大的人沿着一条并不好走的道路向着西南方向走着,只是很快他们发现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帐篷和马车,而他们就这么措不及防的迎头扎进了这个庞大的车队,或者说是大集市里。 即便是曾经走过这条路的奥孚莱依也有些发懵,他想要向亚历山大解释,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又打开地图反复看着,在确定的确没有带错路后,他茫然的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路上的大集市,有些不知所措的用手挠着他的头发。 到处都是散乱的帐篷和各种各样的大小车辆,人们无所事事却又忙忙碌碌,看到有军队过来,路边立刻就有人吆喝着开始兜售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一些看上去很冷用毯子裹着身子,可从完全裸露的肩膀可以看出里面几乎什么都没穿的妓女则不住的向士兵们招手,当一辆辆装满家禽的马车从队伍前经过时,亚历山大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不是看到矗立在空地上正迎风飘摆的旗帜,他会认为这真是一个很大的集市。 因为除了那些勾引得阿格里和波西米亚人两眼发光的妓女和小贩外,他还看到了一帮杂耍卖艺的马戏团和几个衣着考究,像是富裕人家出身,正在几个摊贩前挑挑拣拣的女人。 稍远处,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催促着几个摩尔奴隶往马车上搬东西,看看那一个个沉甸甸的麻袋,再看看被一片布幔随便拦起来的堆积在路边的货物,亚历山大不由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容。 “大人,我们好像碰上敌人了。”卡罗小声说,他也已经注意到插在空地上的旗帜,看着那面不久前刚刚和他们交战过,已经可以说很熟悉的旗帜,卡罗的嘴唇有点发干“我们是不是立刻回头?” “卡罗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大人,”卡罗紧张的看着四周。 阿格里人的到来已经引起了注意,一个身穿绯色长袍的老头走了过来,他紧皱着眉梢看着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苦战的这支军队,虽然还多少有点怀疑,可稍微想了想之后却又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以皇帝陛下的名义我命令你们站住,”老头抬手挡在路上,他的语气里自然的透出一股威严,看着眼前带着硝烟气息的队伍却并没有显出不安,配上他身上华丽的袍子,这让亚历山大猜想这个老人应该不只是这个营地的头头,而老头看着已经缓缓来到前面的亚历山大露出了不满的神色“看上去你们刚打过仗,不过这不能做为你们可以随便退出战场的理由,而且不论你是谁,都立刻从马上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看着眼前的老头,这个人应该是个大人物吧,他心里暗暗揣摩。 “请原谅大人,不知道您怎么称呼?”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问。 “我是美因茨的阿尔弗雷德·冯·科茨察赫,帝国的宫相,也是萨尔兹堡的伯爵,你是谁?”老头威严的问。 亚历山大有那么一小会儿略微有点失神,他真没想到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后,获得的会是这么一个万万没想到的奖励。 望着眼前站在马前仰着头,却依旧无比威严的看着他的老头,亚历山大微微一笑抬手致意:“很荣幸见到您宫相大人,我是来自那不勒斯阿格里的领主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请允许我郑重的告诉您尊敬的大人,您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三四章 赎金 美因茨,帝国,宫相,这些词汇任何一个都足以能让人浮想联翩,如果把它们再联在一起,足以让人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倨傲的老头的来历感到大吃一惊。 在欧洲,能成为帝国的就只有神圣罗马帝国,而美因茨则是帝国七大选帝候所在地之一,这些就足够惊人,而眼前的老头居然自称是帝国宫相,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个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和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收获而觉得多少觉得有点不现实的亚历山大相比,自称帝国宫相的老头更是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愕然的看着高高的坐在马上的年轻人,直到两个士兵走过来一边恭敬的向他行礼,一边却又架起了他的胳膊,老头才终于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是法国人?”除了开始的意外,老头很快就镇静了下来,他转身向身后试图反抗的随从作势制止,然后才皱眉打量着亚历山大“这么说我是被你俘虏了,那么告诉我你的封主是谁,让他现在就来见我,我可以为自己付赎金,现在我可以回我自己的帐篷了吗?” 亚历山大有趣的看着面前这个听到自己成了俘虏还这么拿着架子的老头,从他这从容不迫的态度举止上,倒是可以看出这个人应该是个大人物,而且只要想想这个人自称是萨尔斯堡的伯爵,就可见他应该是来头不小了。 “大人,我是那不勒斯的领主。”亚历山大笑着说,他看到营地的人们似乎终于注意到了的这边不同寻常的举动开始变得骚乱起来,就微微抬手向身后做了个手势,一时间波西米亚骑兵发出了欢快的呼哨声,他们之前看着营地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早已经眼睛发红,现在看到亚历山大发出了命令,波西米亚人首先呼啸着向着营地里冲去。 营地里霎时响起了惊恐的叫喊声,不论男女都被突然出现如饿狼般的波西米亚人吓到了,他们惊慌失措的四下奔逃,有些试图反抗的立刻被波西米亚人的弯刀敲昏在地。 “你究竟是谁,你知道自己是在冒犯谁吗?”老头完全被波西米亚人的野蛮激怒了,他用力向前挣扎了两下,觉得无法从架着他的士兵手里挣脱出来就停下来冷冷的看着亚历山大“你要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你的手下正在冒犯的每个人都是你只能仰视的大人物,至于我即便是那不勒斯的国王也要表示应有的尊重。”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倒不认为这个老头在吹牛,当听说他是帝国宫相的时候,亚历山大就知道这个人的确有对自己颐指气使的资本,只是这样的威胁对他来说却没什么用处。 相反,却让他多少产生了些兴趣。 “那么说您的身份真的很高了?”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问。 “当然,”老头微微让自己站得更直些“我是帝国四相之一,是仅次于首相地位的重臣,如果你现在表示出足够多的悔意,然后给予我应有的尊重,我可以考虑在你的国王面前赦免你的冒犯,不过你现在必须下令停止对整个营地的骚扰,然后让你的士兵退出这里,这里是联军的后勤营地,里面还有很多身份高贵的贵族,决不允许受到冒犯。” “原来是联军的后勤营地,”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抬头看看,因为帕加索斯的身躯高大,所以让他能差不多尽揽整个营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和搭建的大大小小的帐篷,亚历山大觉得自己这次真是赚大发了“卡罗去告诉波西米亚人,不要轻易伤害这里的人,这些可都是珍贵的俘虏,他们每个人都是身价不菲呢。” 卡罗的眼睛也已经开始冒光,虽然听上去这个老头应该真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可卡罗还是没搞明白他是什么人,不过亚历山大的话他听懂了,这些看上去正像老鼠似的到处乱窜的家伙,可都是一笔笔的赎金啊。 “快住手你们这些家伙,下手太狠了!” “哎呦,大人您没事吧,看看这怎么说的,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把大人扶起来。” “那边那个波西米亚人,你要是敢伤了他一根毫毛,我就让人把你吊起来挂在旗杆上风干!” 卡罗的喊声开始在营地里此起彼伏,只是听着他那心急火燎气急败坏的叫喊,怔怔发愣的老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 亚历山大已经下马,他一边下令让阿格里迅速占领营地,一边向着宫相作势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向营地里面走去。 “请放心您会得到您应得的待遇,”亚历山大微笑着说,这让老头的心微微放松。 其实他真正害怕的是那些看上去好像野蛮人般的波西米亚人,至于说面前这个年轻人,如果他不是疯掉了,怎么可能敢对自己无理呢。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要重申您是我俘虏,”只是亚历山大接下来的话就让宫相不那么高兴了,他觉得这个人居然反复重复自己俘虏的身份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就在他要开口抗议时,亚历山大已经继续说“所以请您现在写封信,最好是给这里联军的最高指挥官,因为我需要用您换一个人。” 宫相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然后就释然的点了点头。 “你有亲人或者朋友被联军俘虏了?想要用我把他换回去?虽然这有辱我的身份,不过如果能帮到你我还是很愿意的。”宫相矜持的点点头,亚历山大的要求让他已经开始相信眼前的糟糕处境很快就会过去,这个人既然要求交换俘虏那么很快自己应该就能自由了。 亚历山大轻轻一笑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这个傲慢的老头,他的眼睛已经微微眯了起来,这个动作让他不由想起了索菲娅。 老头的帐篷很大,走进去的时候让人不由会产生是走进了某个宫殿房间的错觉,看到帐篷里居然还有分隔出来的房间,亚历山大倒是对这位宫相大人的奢华多少有了点印象。 “大人,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关于您的赎金了。”亚历山大笑着说。 老头慢慢坐下来,他这时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试图从他的衣着上看出这个人的来历和分量,不过他随后就有点失望。 很显然这个年轻人应该不是什么有地位的人物,而且从他对自己并不如何尊重的态度上宫相也能感觉到他应该就是个小地方的小领主,虽然这样的人其实很好打发,可也往往会因为他们孤陋寡闻缺少应有的敬畏,至少宫相相信如果俘虏自己的是那不勒斯的某位大贵族,他们就会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地位和影响,自然就会对自己恭敬许多,毕竟也许过不了多久大家就有可能会在某次宫廷聚会上见面,到那时候说不定那些人还得向他行礼呢。 可眼前这个带着一群土包子军队的土包子小领主,显然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崇高的身份。 “我是萨尔斯堡的伯爵,所以我不会为自己的身价讨价还价,那有辱我的身份。而且我要善意的提醒你,大概你不知道已经惹祸了,”宫相看着亚历山大“那不勒斯是法国人的敌人,可你却袭击了联军的后勤营地,你也许只是个普通的佣兵队长,但是我提醒你当你回到那不勒斯的时候你可能就要面临一场审判了。” 听着宫相的“善意提醒”,亚历山大只是无声微笑,这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只有保罗·布萨科,其他所有人都已经被派出去接受整个营地,毕竟这个营地看上去有点大,而且囤积的物资也很多,这让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尽快搞清楚究竟自己撞上了个多大的战利品,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的。 “大人,您还是先写信吧,毕竟这件事很重要,然后再让我们聊聊关于您的赎金,您认为3万杜卡特是不是符合您尊贵的身份呢?” 宫相脸上露出了愕然神色,他原本认为这个人应该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才会这么胆大妄为,可现在听他说出这么个赎金数量,宫相才感觉到这个人其实是很清楚他的身份的,这让宫相原本轻松的心瞬间一沉,他开始用认真眼神打量这个年轻人了。 3万杜卡特无疑是笔巨款,这对于任何一个哪怕以富豪着称的贵族来说都不是笔小数目,而能付得出这么大一笔赎金的人,在整个欧洲也不是很多,可偏偏阿尔弗雷德·冯·科茨察赫就是其中之一。 科茨察赫是萨尔斯堡的显赫贵族,这个家族历代出过5位萨尔斯堡大主教,这些科茨察赫把持着萨尔斯堡大主教的位置将近百年,他们甚至公开身穿代表着无上尊贵的紫色法袍以彰显自己的身份。 而就在几年前,现任萨尔斯堡大主教更是狂妄的把预示着对皇冠守护之责的芜菁草做为自己标志的一部分放进了家族徽章里,这让整个科茨察赫家族彻底成为了萨尔斯堡这片帝国最富饶的领地之一的主人。 也正是因为这个,利奥波德·冯·科茨察赫才能在萨尔斯堡大主教的一力支持下成为帝国宫相。 科茨察赫家,绝对付得起3万杜卡特。 只是,这个看上去像个土包子佣兵的小领主,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尔弗雷德·冯·科茨察赫用手轻轻抚摸着下颌上浓密粗硬的灰白短须,他的目光直直的盯视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才点点头:“告诉我你要用我和谁交换。” “我向您应该知道这个人,”亚历山大把准备好的鹅毛笔轻轻摆在宫相面前“法兰西的骑士,法国驻罗马的最高指挥官,萨伏依的德·夏尔仑。” 听到亚历山大的话,宫相拿着笔的手不由一顿,笔尖上的墨水滴下,在纸上留下片小小的墨渍。 卡罗走进帐篷的时候,看到亚历山大正拿着一大本东西在翻看,见他走进来亚历山大示意他先等一等,不过卡罗显然有些因为过于激动无法安静下来,于是他就在亚历山大面前走来走去,直到亚历山大无奈的放下手里的册子。 “说吧,都有些什么。” “大人,我们这次是发了,”卡罗用带着家乡俚语的声调说一句,然后才喘了口气“您大概不知道我们都看到了什么,成山的粮食和熏肉,几大桶香料,还有装了整整一马车的金币,那可都是弗洛林和杜卡特。上帝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些东西了。” “那些贵族呢?”亚历山大笑着问,他其实差不多已经知道这个营地里都有什么了,只是让他始终觉得奇怪的是,那些贵族都在干什么,或者在他们看来战争就好像是一场武装郊游,居然还有人愿意跟着军队像看马戏似的到处跑。 “哦,对了,我们抓到了一群贵族,那些人现在都正嚷嚷着要见您,而且已经有好几个人提出愿意付赎金了,只是他们想要立刻离开。” 亚历山大点点头,随意摆了摆手:“只要付了赎金就让他们离开,对我们来说有一位帝国的宫相大人已经足够了。” 卡罗有点犹豫的看看亚历山大,似乎略微不太满意的说:“可是大人,难道我们不是应该等那些贵族的家人来赎他们吗,那样我们才能拿到更多的钱,不是吗?” “卡罗,”亚历山大示意自己的骑兵队长坐下来“听着,你认为我们抓了这一大堆的贵族该把他们怎么办呢,如果不能用他们换钱这些人就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别忘了我们还是在战场上,联军会为了夺回这个营地和我们拼命的,更何况我们并不是联军的敌人。” 亚历山大说着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封信。 “这是宫相大人写的信,这才是我们这次最大的收获,”亚历山大说着把信交给了旁边的布萨科“保罗,把这封信送到联军那里去要交给联军的指挥官,告诉他帝国宫相在我们的手里,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打听清楚康斯坦丁是不是已经把德·夏尔仑救出来了。”说着亚历山大双手微微一合笑着说“如果我们那位朋友还没获救,你的条件就是用宫相换取他离开,如果他已经得救,你要告诉联军的指挥官,除了3万杜卡特的赎金,我们要求联军为他们的后勤营地同样付出一笔赎金。” 看着布萨科离开,亚历山大这才站起来向依旧有些激动的卡罗笑着说:“好了,现在让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战利品。” 保罗立刻兴奋的点点头,自从绕着整个营地转了一圈后,他相信就是最有钱的富翁见了那些东西也不可能那么冷静了。 而事实是,虽然已经看过了从宫相帐篷里找到的账目,但是当亲眼见到那些物资的时候,亚历山大也不由有些因为意外而激动了。 “看来我们还真是发了。” 学着卡罗的阿格里俚语,亚历山大沿着堆积起来装满小麦的大堆木桶慢慢向前走着,看着旁边不住动着嘴唇似乎在默默数着小麦桶的卡罗,亚历山大露出了微笑。 他知道卡罗不可能明白眼前这个被他们无意中占领的后勤营地意味着什么,看着不远处正从一辆马车上往下运一批铜器的阿格里士兵,亚历山大轻轻吐出口气,然后向卡罗下达了命令:“吹号,聚集队伍,准备应敌!” 章节目录 第一三五章 来使 对亚历山大的命令,卡罗有点意外,不过他还是立刻向旁边的号兵发出了命令。 一时间营地上空号角声响彻上空,很多阿格里人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扔掉了手里的东西向着号声方向奔来。 亚历山大微微皱眉看着比平时慢上许多的阿格里人,他注意到他们当中很多身上鼓鼓囊囊,有些一边奔跑身上还不停的往下掉着东西,当阿格里人终于聚集起来时,亚历山大仔细打量着他们。 “这么说这就是我的军队了,”他回头向卡罗说“如果这个时候有敌人袭击,我想这里大多数人是根本无法逃掉的。” “大人,这里的战利品太多,拿点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很平常的事。”卡罗低声说,他想为自己的手下辩解,不过他也知道不论怎么分辩都没用,突然看到如此丰厚财富摆在面前予取予求的阿格里人,似乎这一刻有些变得迷失了。 对卡罗的辩解,亚历山大只是摇摇头没有反驳他,而且他命令召集起军队也的确不是为了教训人。 “联军知道后勤营地丢失之后有可能会发动袭击多夺回去,所以必须做好准备,”亚历山大对卡罗说“把所有俘虏都集中起来,这些人可都是珍贵的人质,必要时候我们就指望用他们抵抗联军的进攻了,要知道如果再有敌人出现可不会只是一队重骑兵了。” “大人,如果我们现在带着足够多的东西离开呢?”卡罗有点犹豫的问,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是胆怯,只是有些奇怪亚历山大为什么在明知道可能会有强敌到来,还坚持要留在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可以依赖防御的营地里。 亚历山大轻笑了下,他并没有因为卡罗流露出的试图避开敌人的心思生气,相反他多少有点欣慰。 “这很好卡罗,至少你没有因为只是我的命令就盲目的听从,要知道我可不希望你成个纯粹的应声虫,总有一天你要自己带领一支军队,所以对你来说能有属于你自己的想法的确很重要,”亚历山大看着正在准备的阿格里人说“不过我们现在的确不能离开这里,因为现在对我们有利,卡罗你还不知道你俘虏了什么人,或者在你看来这些人只是一笔笔的赎金,但是只是一个帝国宫相就足够让整个联军发疯了,何况还有这么多随他来的贵族,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准备和敌人打一仗,只有那样联军才会听话的和我们谈判赎金的事。” 卡罗似懂非懂的听着,他只知道很快又要打仗了,这让他既紧张又有些兴奋,之前与重骑兵的战斗让卡罗感受到了在战场上驰骋的勇气和胜利带来的巨大满足,这让他忽然觉得以前的的人生似乎一下子变得没有了色彩,他很怀疑如果忽然让他重新回到阿格里的农田里去干活,或是回去当个猎户是不是还行,或者说当经历了那样的生与死的战斗与刺激后,这些阿格里人都已经无法再适应那种平淡的生活了。 渴望战斗正悄无声息的成为蚀刻在阿格里人内心深处的东西,特别是在看到这么丰富的战利品后,他们更是变得对战斗充满了渴求。 “我会兑现诺言,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得到足够让你们的子孙都能安逸生活的财富,不过在这之前做好准备,否则你们的财富就有可能要被别人夺走了。” 亚历山大的话引起了阿格里人的危机感,除了一些不影响他们战斗的东西,他们纷纷扔掉身上带着的累赘,整个营地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在被聚集起来有些不安的俘虏的注视下,阿格里人开始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拆除营地建造临时的防御工事。 “让俘虏也跟着干活,不过要小心有人逃跑。” 亚历山大一边命令一边让阿佩罗·奥孚莱依跟上自己来到了营地外,回头看看这个就像个大集市的乱糟糟的地方,亚历山大不由轻轻摇头,真是很难想象一个战场上会有这样的情景,不过他知道这应该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一个景观,事实上即便是再过几个世纪,只要有军队驻扎的地方都往往会显得要更加热闹,或者说会让更多的人发财,不过看着连马戏团都有的这个营地,亚历山大还是感到有些滑稽,再想想这种荒诞的事情将会随着这场旷日持久的意大利战争延续几十年,亚历山大就觉得事情不那么古怪了。 毕竟将会有很多人一生都和这场战争纠葛在一起,甚至他们的命运就是这场在意大利半岛上爆发的长达几十年的战争中的一部分,既然这样在战争中谋生和寻求乐趣也就变得很正常了。 “我们得抵挡住敌人的第一次进攻,”亚历山大对小奥孚莱依说“告诉我附近有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我是说能够隐藏骑兵的地方。” “大人您准备让波西米亚人隐藏起来吗?”阿佩罗·奥孚莱依想了想问到,看到亚历山大投来的询问的眼神,他鼓起勇气继续说“这样的地方虽然有可有些远,如果您允许我觉得也许可以把波西米亚人布置在这个营地稍远些的河道里,那里有些低洼,不过如果不特意去看不会有人注意到河道里会藏着人。” 亚历山大稍感意外的看看小奥孚莱依,这个石匠的侄子这时候看上去有点紧张,不过眼睛里却透着丝机灵。 “或者你说的不错,那让我们去看看你的河道。”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阿佩罗·奥孚莱依对这里比他熟悉的多,这时候他的话就成了很重要的建议,不过他还需要自己亲自去看看。 小奥孚莱依说的河道,是一条东西流向的杏,看方向这条河应该是从罗马的方向流向弟勒尼安海,不过也许是因为地势的原因,在这里这条杏变得略微有些湍急,而且虽然河面并没有加宽,但是河道却变得深了许多。 看着乱石嶙峋的倾斜河岸,再回头看看隐约可见的营地,亚历山大倒是也能明白联军把后勤营地安置在这里的原因,大约是考虑到靠近这处河道,而又不会因为下雨河面泛滥而有淹没浸泡营地的后顾之忧。 “这可真是个很合适的隐蔽地,”亚历山大点头赞许,看到小奥孚莱依露出兴奋神色,他挥挥手示意可以回去了“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我需要你对这一带地形的了解,还有如果可能尽快画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这对我们很重要。” 阿佩罗·奥孚莱依立刻兴奋的点点头,同时用力抓紧了口袋,那里面装着他之前画的那张草图。 人多的好处就是能尽快完成很多繁忙的工作,当亚历山大回到营地时,他略感意外的发现营地已经有了些明显的变化。 很多马车已经被推到了敌人可能会出现的方向,几座碍事的帐篷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一些杂物堆积在原本架设帐篷的木桩上形成的简易障碍,让亚历山大最感到意外的,是阿格里人不知道从哪里居然搜刮来了一门被安置在一辆四轮马车上,块头不小,看上去很有些吓人的火炮! 火炮是青铜铸的,隐隐闪着绿色光泽的炮身上蚀刻着十分繁琐的花纹,而从火炮硕大的炮口,可以猜测到被这样一门火炮发射的炮弹击中将会是多么可怕。 “大人,真是没想到我们会找到一门火炮,”卡罗兴奋的跑过来,他用手用力拍打着火炮发出砰砰的闷响,然后他接着兴奋的说“我们还找到了些火药,虽然数量不是很多可正好对我们有用。” 亚历山大颇为满意的绕着火炮转了一圈,他知道因为火药运输和储存不易,所以这个时候的军队大多都是随身携带足够数量的火药,而这个后勤营地看来更多的应该是为联军提供粮食和各种生活用品,所以能找到一门火炮和不算太多的火药已经是难得了。 其实只要想想就能知道,让这些贵族和一大堆火药还有大炮武器一起旅行,这并不现实。 “宫相大人怎么样?”亚历山大问,对那位萨尔斯堡的科茨察赫家的贵族,亚历山大很重视,他知道接下来能不能与联军谈判然后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回报,全看这位宫相在联军那边的重要性了。 “那位大人啊,他很好,”卡罗不以为意的撇了下嘴唇“他不但坚持要他的仆人继续伺候他,而且还要求晚上要给他的晚餐加一份鸽子肉,因为昨天他的晚餐吃的是鹌鹑,按照他的说法,以他的地位两天里吃同样的东西有失他的身份。” “给他,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只要他快快活活而且老实,就可以满足他的要求。” 看着卡罗无奈的离开,亚历山大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骑兵队长应该是很看不惯那些贵族,不过想来这里面更多的还是嫉妒。 “阿佩罗,你是个石匠,告诉我你觉得我们这么布置能挡住敌人吗?” 在沿着营地走了一圈后亚历山大问旁边的小奥孚莱依“我知道石匠都是不错的建筑师,至少我就认识一个很不错的石匠,说不定哪天我还可以把你介绍给他。” “我知道的大人,是米开朗基罗大师,”小奥孚莱依有点激动的说“我见过他的杰作,说实话如果您能介绍我认识他,我宁愿少分些战利品。” “这倒是不难,现在说说你对这个营地的看法,”亚历山大随意的说,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小奥孚莱依会说出什么,不过还是想让他多说说话渐渐打消他的紧张“你认为我们能挡住吗?” “应该是可以,不过我觉得如果能那些马车摆放的不那么平整就更好了。”小石匠随口说了句,看到亚历山大露出询问的神色,他舔舔嘴唇继续说“我是说如果敌人冲到了那些工事前面我们的人就得探出身子去杀他们,这很不好,如果把马车摆得不那么平整,只要稍微斜对着旁边就可以开枪了不是吗?” 亚历山大的脚下停住,他有点诧异的看了看小奥孚莱依,原先根本没指望从他那里听到什么建议的亚历山大觉得自己还真是有了个意外的收获。 “你的办法不错,阿佩罗现在你就把你说的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按你说的把工事改造一下。”亚历山大笑着吩咐,小石匠给他带来的意外让他不禁觉得自己这趟出来还真是收获不小,而这时看着随着天色渐暗已经点起了火把的营地,他转身向宫相的帐篷走去。 阿尔弗雷德·冯·科茨察赫正在享用他的晚餐,这顿晚餐包括一条野兔后腿肉,一些熏制的鱼,一杯葡萄酒和他自己要求的一盘子鹌鹑碎肉。 宫相很显然不喜欢吃蔬菜而是更喜欢肉食,当看到亚历山大走进来时,正抓着野兔后腿肉在撕扯的宫相放下手里的食物端起酒杯,在向俘虏了他的敌人微微抬手致意后,宫相慢慢喝了一口。 “大人,您的行辕大概需要稍微挪动一下,”亚历山大打量了下帐篷四周“如果联军对我们的条件答应的不那么痛快,也许就会发生战斗,我不希望您受伤。” “如果你不是那么贪心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科茨察赫鼻子里发出个哼声“3万杜卡特,你怎么敢提出这么大的一笔赎金。” “据我所知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嫁妆大约就是3万杜卡特,难道您认为自己还不如教皇的女儿更有价值吗?” “你怎么敢!”科茨察赫愤怒的站了起来,他的眼里闪着怒火,在过了一会后才慢慢坐下来“你怎么敢用帝国的宫相去和一个低贱的私生子做比较,我向你保证,你会为你今天的所做作为付出代价的。” “也许吧,不过这也得是在您付出赎金离开这里之后了。”亚历山大向脸色难看的科茨察赫稍一行礼,转身走出了帐篷。 天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营地里到处都点起了火把,被驱赶着干活的俘虏们不时发出抱怨,但是阿格里人对他们并不那么客气,看着几个妓女费力抬着一根刚刚砍断的树杈往两排马车中间的空隙里搬,亚历山大不禁微微摇头,阿格里人显然对这些女人有些粗暴了,不过他也并不想阻止,因为如果他猜测的不错,已经接到消息的联军是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他的条件的。 不过他倒也并不为保罗·布萨科担心,因为毕竟除了宫相之外还有不少贵族在他的手里,只凭这一点,布萨科就很安全了。 只是他不知道康斯坦丁是不是已经把夏尔仑接出来了,毕竟这次他们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就是为了救出夏尔仑。 对德拉·罗维雷为什么会如此重视夏尔仑,亚历山大多少有些想法,只是因为知道的不多,他也只能是胡乱猜想而已。 亚历山大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在快到半夜的时候,布萨科回到了营地。 只是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布萨科还带回来了2个使者。 而这2个人他都不陌生。 其中一个是梅尔·德·科尔多瓦,那个亚历山大在那不勒斯见过的卡斯蒂利亚年轻贵族,联军统帅贡萨洛·德·科尔多瓦的侄子。 另一个,则是那个低地商人格罗根宁身边颇为神秘的女人,奥尔迦拉。 章节目录 第一三六章 交易与交易 忽然见到很久不见的熟人,原本应该感到有些高兴的双方见面后脸色却不太好,除了奥尔迦拉脸上挂着笑容,梅尔·德·科尔多瓦的脸色却是阴沉得好像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亚历山大是在自己的帐篷里见到他们的,在知道来意之前他不想让他们见到科茨察赫宫相。 梅尔·德·科尔多瓦看上去比之前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显得沉稳了很多,少了那种花花公子派头的年轻贵族不再那么轻浮,哪怕旁边的奥尔迦拉就依偎在他的怀里,可他没有显出太多的得意,不过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神始终都是那么的不友好。 “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而且你什么时候成了法国人的帮凶?”梅尔·德·科尔多瓦打量着帐篷里东西,看着地上堆积的凌乱的战利品,他能想到那些贵族应该是吃了不少亏了“你还俘虏了帝国的宫相,我想你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是莫迪洛伯爵的外甥,但是你干的事不但为你,而且已经为你的舅舅惹下大祸了,所以我这次来是帮你的。”小科尔多瓦说完之后微微扬起下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亚历山大“释放宫相和所有贵族,归还属于联军的所有财产,我们可以考虑赦免你的过错。” 亚历山大无语的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稍微大点的年轻人,等他说完之后才摇了摇头:“我原本还以为你已经成熟点了,原来我错了。” 说完,亚历山大就从小科尔多瓦身边经过,向帐篷门口走去。 “站住!”小科尔多瓦转身向着亚历山大的背影愤怒的喊着“你以为你占了上风了吗,你以为抓了宫相和那些人就可以随便勒索我们了?你的举动已经激怒了太多的人,你大概不知道那个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已经带着夏尔仑回罗马了,他们就是在你俘虏了宫相的消息传来之后离开的,没有人拦着他们,可他们没有来找你而是直接回罗马去了,他们把你一个人扔下了,你完了贡布雷。” 亚历山大的脚下顿了顿可他没有转身,而是继续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正焦急等待的卡罗立刻迎了上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中的焦虑映显出来。 “大人,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康斯坦丁大人他们真的回罗马了?他们不管我们了?”卡罗尽量压低声音不让其他人听到,看到亚历山大没有做声的神色,他立刻明白这应该不会假的了“他们怎么能那么做,这是背叛。” “这是罗马卡罗,这是罗马的方式,”亚历山大笑着纠正“好在我早就想到这个了,而且你不要被那个小科尔多瓦骗了,我承认他叔叔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和他叔叔比起来他就差远了,所以我们还是等等看另外一位‘使者’怎么说吧。” 卡罗有些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不明白到了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能这么冷静,然后他看到了从帐篷里走出来微笑着的奥尔迦拉。 “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和您谈谈。”充满魅力的女人笑的那么甜美,以至卡罗不由自主的挪动身子躲开了,看着望着自己走来的亚历山大,奥尔迦拉夫人看了眼他的手臂,直到他知趣的伸出胳膊,她才满意的走过去挎着他的臂弯,两个人并肩在营地的夜色中慢慢踱着步“我听说了你不少事,这些日子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谢谢夫人,不过迄今为止我一直是一事无成。”亚历山大略显感慨的说。 他这倒的确是肺腑之言,虽然就如奥尔迦拉所说他的确是做了不少事,但是到现在为止他却始终如同一根漂浮的水草般没有根基,阿格里那块地方虽然有着南意大利枢纽的巨大潜力,但是正因为那里的重要性,他很清楚阿格里之所以能落在他的手里,只是因为其他人都‘太忙了’,根本没有空管他,可只要腾出手来,不论是那不勒斯的腓特烈还是塔兰托的霍森伯爵,他们都不会容忍除了自己之外,有人占据那块土地。 所以,正因为这个他才同意莫迪洛伯爵的建议给北方的法国人运送粮食,不论是对伯爵还是对他来说,让法国人坚持下去又能给联军多找点事,都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现在看来这一切并不顺利,不论是因为贡萨洛太厉害了,还是联军的指挥官太废物了,总之这场战争在比原来多拖延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还是开始谢幕,这个结果说起来实在不太符合他自己或是伯爵的愿望。 或者,也包括旁边这位美丽女人身后那位神秘的低地商人,他应该也不是很满意。 “不过您俘虏了帝国宫相,这可是太出乎所有人意料了,”奥尔迦拉微笑着说“您大概还不知道那位大人有多重要,要知道就是贡萨洛·德·科尔多瓦对这位宫相都很尊重,而且就因为他太重要了所以才来到罗马而不是在皮埃蒙特,因为他是代表皇帝准备接受罗马城的。” 亚历山大的嘴无声的微张了张,看到他这透着意外的神色,奥尔迦拉笑的更迷人了。 “现在您知道这有多么可怕了吗,您把皇帝的使者给俘虏了。” 皇帝,能有这个称号的,在欧洲只能是一个人,即由七选帝侯推举而出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自从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能把罗马皇帝冠于自己冠冕上的那个人,而现在的神圣罗马皇帝是马克西米安一世。 对这位皇帝,亚历山大知道的不多,不过他知道这位皇帝有个长相漂亮的儿子,而他这个儿子娶了个漂亮的老婆,而自己又和他这个老婆好像还是表兄妹。 然后他就发现,如果仔细攀扯起来,他和神圣罗马皇帝似乎也那么点亲戚关系。 亚历山大微微摇头让自己从胡思乱想里清醒过来,他知道奥尔迦拉说的没错,自己这次好像真的惹了点麻烦,否则康斯坦丁也不会这么快就把他这个刚出炉的妹夫扔一边自己先跑回罗马去了。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为此恼火,与罗维雷家的所谓联姻从头到尾都是场利益交易,假设现在有人比莫迪洛更有价值,大主教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立刻悔婚,这一点亚历山大看得很清楚。 只是奥尔迦拉的笑让他多少有点不太舒服,他知道这个女人会跟来肯定不简单,所以看着她虽然说的很危险却依旧神色悠闲的样子,亚历山大就不动声色的继续和她闲聊着,他知道现在两人之间比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远处几个人影匆匆跑来跑去,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不停晃动,期间还夹杂着大声的呵斥。 “你们这几个笨蛋,想要把我们都炸死吗,把那些桶搬远些,离火远点,那可都是些要人命的玩意。”一个年纪略大些的阿格里人骂着几个年轻人,看到亚历山大,那个老兵有点意外然后立刻走上去行礼“大人,抱歉我没看到您过来。” “你做的不错,看着点他们,”亚历山大看着被骂了之后开始小心翼翼甚至有点战战兢兢的把火药桶往远处角落里搬的士兵“小队长,我们的火药够吗?如果再有敌人来,你们能挡住他们吗?” “当然够了大人,”老兵习惯的把火枪戳在地上架着手臂“我之前也当过一阵时间的兵,是应招给费迪南国王干,那时候我就是火枪兵了,我记得那时候国王军队里的火药还没有我们现在多呢。”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这个老兵说的费迪南应该是如今的腓特烈的父亲费迪南一世,而不是前不久刚死的那个短命鬼费迪南。 “而且我们还有火炮,虽然只有一门,可只要放好地方还是能管用的。”看到旁边的奥尔迦拉,老兵的胸口挺得更直了,然后他带着炫耀的继续说“之前我们在阿皮奥和路上就两次打败了联军的重骑兵,现在我们有了更多的弹药和火炮,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会失败。” 亚历山大满意的点点头,虽然老兵的话多少是有点受了旁边女人的刺激,但是这正是他需要的,看着依旧笑意盈盈的奥尔迦拉,亚历山大抬手示意继续向前。 几排马车的高大影子挡住了去路,奥尔迦拉有点疑惑的看看亚历山大,直到被他带着从这一排排出口相互交错的马车空隙间绕到了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营地。 “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吗?”亚历山大向后指了指,看到奥尔迦拉略显疑惑的点头,他笑了笑。 之前在听到斥候说卡罗带回来两个人时,亚历山大就下令把做为路障的马车向两边分开,所以他可以肯定小科尔多瓦是不可能注意到营地入口两边那几层看上去很杂乱马车的,甚至就算是贡萨洛来,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会发现这其中的奥妙。 “我们有准备,”亚历山大终于说,他指了指营地黑暗的远方“即便联军发起进攻我们也不会畏惧,之前的战斗已经足以让我的士兵知道他们有足够的勇气,更有资格获得更多的战利品,所以小科尔多瓦的威胁对我没有用。”不过说到这里亚历山大用手指微微揉了揉脑门“当然,如果这么威胁我的是他的叔叔贡萨洛,我这时候考虑的就是该不该早点投降了。” “噗,”奥尔迦拉被亚历山大的话逗笑了,她有趣的看着这个一点都不掩饰就承认胆怯的男人“看来你们都挺怕那个贡萨洛,那个人难道真的那么厉害?” “当然了,那个人可不只是厉害,而是有些可怕。”亚历山大并不介意承认对贡萨洛的忌惮,毕竟只要想想贡萨洛的骄人战绩就足以让人不安了,更何况被他他打败的都是实力雄厚的大人物,就凭自己手里的这点实力,亚历山大不认为向贡萨洛示弱有什么丢人的。 “可是你现在可不像是听了他的名声就要立刻投降的样子,”奥尔迦拉眼中闪着光“告诉我除了那些火药还有大炮,你还有什么其他依仗的东西?我总觉你应该还有其他的依仗。” “也许吧,”亚历山大看看远处的黑乎乎的平原,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军队大多不会在夜里行动,而且联军还派来了使者,但他还是派出了斥候,所以如果有什么危险他可以提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依仗,如果说有那也应该是你。” 奥尔迦拉眼中闪过戏谑的神色,她似乎为终于取得了这场耐力之战感到高兴,不过回头看看身后的营地,她又略微有点沮丧。 很显然亚历山大让她看这些东西可不只是为了在女人面前炫耀,而是在告诉她,即便没有来自别人的支持他也不会畏惧联军。 毕竟如今帝国宫相和一大群无所事事跑来看热闹的贵族在他手里,虽然自从100多年前的科雷西战役之后,战场上再也没出现过大群贵族被俘屠杀的可怕事件,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一旦把这个人逼急了,会不会再发生一场那样的惨案。 而且奥尔迦拉隐约有种感觉,似乎亚历山大并不只是想要利用宫相和这些贵族要挟联军,而是另有什么倚仗。 奥尔迦拉不想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而且她相信这也不是格罗根宁希望看到的,相反,从格罗根宁给她的信里可以看出,不知道他自己的原因还是受到了远在北海岸边的汉萨同盟里那些行业公会元老们的影响,格罗根宁在关于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上已经有所改变,他似乎希望一切尽快结束,甚至隐隐的在信里还透露出了希望法国人能从这场纷争中尽快摆脱出来的意愿。 奥尔迦拉正是因为这是才随着小科尔多瓦来到罗马的,只是她没想到刚到这里,她就遇到了这么件事。 当小科尔多瓦听说了宫相和很多贵族被亚历山大俘虏后,就以认识亚历山大为由提出担任使者来见他,奥尔迦拉自然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也跟着小科尔多瓦来见了亚历山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很长时间没有见面的原因,奥尔迦拉觉得眼前的面前的亚历山大和之前在那不勒斯时见到的多少有了些变化,虽然说不上这些变化是什么,但从他身上奥尔迦拉还是感到了之前所没有的一些东西。 是因为那些阿格里火枪兵吗? 奥尔迦拉不由回头看看营地里影影绰绰的身影。 还是他真以为凭借那门火炮就能抵挡住联军? “释放宫相和那些贵族,你可以得到一大笔赎金,”奥尔迦拉低声说“如果你能找他们每个人要的赎金少一些,我想我的主人会愿意替他们支付差额的那一部分,当然你向宫相要的3万杜卡特有些多了,我觉得1万杜卡特既不会有损宫相的身份也对你很有好处。” “然后我拿到一笔比我之前预期要少得多的钱,而格罗格宁得到宫相和那些贵族的友谊?”亚历山大略显讽刺的笑着问。 看到奥尔迦拉脸上闪过不快,亚历山大笑了笑,当看到奥尔迦拉跟着小科尔多瓦出现时,他就已经隐约猜到可能格罗根宁或是汉萨同盟那边已经有了变化,否则不论是这个女人还是她背后的那个大财主都不会轻易这么走到前面,他们似乎就是那种喜欢用金钱当屏障,躲在背后做事的人。 现在听到奥尔迦拉这么说,亚历山大虽然不知道格罗格宁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显然那个人似乎又要挥着他的钱袋子搞事情了。 只是这一次,亚历山大并不想让他如愿。 奥尔迦拉张张嘴,刚要开口继续劝阻,却忽然被亚历山大竖在嘴唇作势噤声的手指挡住。 看着亚历山大倾听的样子,奥尔迦拉也不由微微竖起了耳朵,然后她就隐隐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听声音来人不是很多,亚历山大微微向后退了退,看到身后距离营地不远他就停下来看着远处黑暗中道路。 几个人影出现了,当闻讯从营地里出来的士兵高喊着让他们停下时,对面的人大声喊了起来:“我是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我来见我的妹夫!”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七章 决斗(上) 妹夫,听到康斯坦丁远远的就就这么嚷着跑了过来,亚历山大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虽然没有激烈反对,但是亚历山大看得出来康斯坦丁其实是很不看好他和巴伦娣这个婚约的,不论是因为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妹妹,还是纯粹认为这个联姻没有能获得足够多的好处,康斯坦丁并不掩饰对亚历山大的不满。 可现在他却这么似乎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大喊大叫的跑了过来,亚历山大同样认为这不会是因为他忽然对自己的感观有了什么突然改变,而且也应该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在战斗中的表现,毕竟对罗维雷家的人来说,打败一次重骑兵并不能说明什么,那么唯一的原因就只能是那些被自己俘虏的贵族了。 同时他也注意到奥尔迦拉神色的微微变化,亚历山大笑了笑。 “夫人,看来我得暂时失陪一下了,”亚历山大对奥尔迦拉说。 “德拉·罗维雷?热那亚的大主教?”奥尔迦拉有些不肯定的问,虽然知道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的一家人,可康斯坦丁之前的喊声还是让她有些犹豫。 “是的,”亚历山大点点头“抱歉我得过去了。” 说完亚历山大向已经来到营地前放缓速度,而且看到他之后独自慢慢小跑过来的康斯坦丁走去。 “我真真不到会有这么希望见到你的一天,”康斯坦丁自己似乎也还不是很适应这么亲热的改变,所以他只能用自嘲稍微缓和下这尴尬的气氛,不过看到后面站得不远的奥尔迦拉,他的眼光微微一亮“看来你的战利品真的不少。” “不,这位夫人是来和我谈判收购我的战利品的,”看到康斯坦丁听到这话后神色变化,亚历山大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是待价而沽的奸商,而包括宫相在内的那些贵族则成了可居的奇货“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奥尔迦拉夫人是联军派来的使者中的一位,还有另外一个人正在营地里,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梅尔·德·科尔多瓦。” “科尔多瓦家的人?”康斯坦丁意外的又看了眼奥尔迦拉,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历,但是科尔多瓦家的人却绝对能让他变得谨慎起来。 “你们现在可以见见面。”亚历山大招手示意康斯坦丁和他一起走进营地“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发现有很多可以好好谈谈的东西。” 康斯坦丁脸上的神色没有之前来时那么轻松了,或者他的轻松从一开始就有些勉强。 康斯坦丁与联军之间的对峙并没有能坚持多久,当联军决定再次发起进攻时,康斯坦丁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暂时让开道路,毕竟瑞士人虽然勇敢,但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康斯坦丁并不认为自己能获得胜利,他这时候甚至对亚历山大有些不满,因为虽然亚历山大在阿皮奥山上的行动彻底打乱联军才让他能顺利切入阵地,但是现在他却要自己单独面对敌人,而亚历山大却没了影子。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联军中传来了撤退的号角。 不明所以的康斯坦丁大感意外,可他还是抓住机会找到了夏尔仑,之后让他觉得更加意外的一幕出现了,联军居然同意了他可以带着夏尔仑一个人离开战场的要求。 同时另一个更加让他意外的消息让康斯坦丁在离开前稍微犹豫了一下,亚历山大居然袭击了联军的后勤营地,还俘获了一批贵族,不过这也只是让他犹豫了一下而已,然后他就带着夏尔仑迅速从联军阵地前穿过,向着罗马城里奔去。 不过在离开前,他还是留下了几个人打听关于亚历山大的消息。 康斯坦丁知道自己做的没错,而且即便是回到家里向父亲叙述整件事情的时也并没有为自己掩饰,虽然他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巴伦娣始终沉默,但是看到妹妹也并没有对他露出不满,康斯坦丁就觉得自己的选择的确是正确的。 夏尔仑对大主教的慷慨和友谊表示出了很大的谢意,而且这位来自萨伏依的法国贵族在这个时候很恰当了表示出了对巴伦娣的关心,只是虽然他安慰巴伦娣并且对她未婚夫没有能顺利回来表示遗憾,但是他看着巴伦娣的眼神却多少显得有些过于炙热了,这让康斯坦丁忽然有种也许这次把这个法国人救回来还真是做对了的感觉。 巴伦娣对夏尔仑略显殷勤的态度似乎不是很在意,虽然她没有露出太多关心的样子,可还是询问了亚历山大是不是会有危险。 康斯坦丁当即立刻信誓旦旦的表示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毕竟亚历山大俘虏了不少的贵族,只要想想那些人的身份,联军应该是不会贸然向他发起进攻的。 德拉·罗维雷对儿子的决定不置可否,对他来说能救出夏尔仑才是关键,毕竟这位骑士将来有可能会成为萨伏依的公爵,这对热那亚来说是很重要。 至于亚历山大,大主教倒是认为儿子的判断没错,他既然能俘虏那些贵族,那就等于是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盾牌,至少在释放那些贵族之前他是安全的。 只是对尔仑向巴伦娣表现出的过于关心,出于种种原因,大主教决定暂时不予理会。 但是这种不关系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随着康斯坦丁留在城外那些人回来,一个不但让罗维雷家,而且其他人听说之后都大吃一惊的消息迅速在罗马城里传开了。 亚历山大不但占领了联军的后勤营地,居然还俘虏了帝国的宫相! 科茨察赫家族早在很多年前就在维也纳大公宫廷中有着显赫地位,而随着这个家族的成员纷纷在神圣罗马帝国担任要职,这个家族在帝国中的地位也变得越来越重要,而现在身为帝国宫相的阿尔弗雷德·冯·科茨察赫居然被亚历山大俘虏,这的确是让太多的人感到意外了。 在刚听说这个消息时,康斯坦丁不太相信,可当他来到父亲的房间看到大主教的神色,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德拉·罗维雷家在罗马是有着根深蒂固关系的大家族,所以对各种消息的来源也显得要比其他人更加的多,当一开始听说关于科茨察赫的消息时,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并没有急着做出判断,而是立刻发动人手去打听这件事的真假。 而对罗维雷家来说这实在是太容易了,很快,他就从一些罗马城里与联军有着各种各样关系的家族那里听到了更加详尽的消息。 而打听来的消息让大主教感到更加的不可思议。 亚历山大不但突然袭击阿皮奥山打乱了联军对法军的进攻,更让人意外的是随后又一次狠狠重创了一支联军的重骑兵,而后他在向西南方撤退时一举攻下了联军的后勤营地,不但直接截获了几乎联军所有的补给,更是俘虏了包括科茨察赫在内的一批贵族。 一开始大主教同样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随后一个个的消息从不同的地方传来,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终于确定了自己这个“女婿”好像真的干了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所以在看到闻讯而来的康斯坦丁后,大主教只稍一沉吟就命令儿子立刻出城。 “找到贡布雷,”大主教这么吩咐儿子“告诉他我会支持他对处置那些俘虏做出的一切决定,然后你就留在他那里,直到事情结束然后和他一起回来。” “但是如果他干出什么蠢事呢,难道也不阻止他吗?”康斯坦丁有些担忧的问“父亲,那可是科茨察赫,马克西米安皇帝的宫相。” 听到儿的话,大主教略微沉吟,然后他忽然吩咐身边的人:“去把巴伦娣叫来。” 对父亲为什么要叫来妹妹康斯坦丁虽然奇怪却并没有询问,他想的其实是再见到亚历山大时会发生什么,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把亚历山大一个人扔在战场上有什么错误,但是他却不能肯定亚历山大是不是也能看的那么开。 大主教叫来巴伦娣是为了让她写一封信,在信里巴伦娣很认真的提到了两人的婚约,同时提到父亲对亚历山大安全的担忧,最后巴伦娣在信里表现出了强烈的希望亚历山大能平安回来的愿望。 “贡布雷如果看了这封信应该不会再对你有什么太大的怨恨了,另外这封信也是在提醒他不要干傻事,”大主教在把信交给儿子后又不禁一笑“不过我相信贡布雷不会做出愚蠢决定的,你必须承认他这次不但干得漂亮,而且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康斯坦丁有点无奈的点点头,他承认自己之前的确是做错了,如果当时哪怕多犹豫一下,也许和贡布雷的关系就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让人觉得尴尬了。 不过看看旁边始终对这些消息好像无动于衷的巴伦娣,康斯坦丁原本心底里那点愧疚也就慢慢消失不见了。 康斯坦丁并不认为之前的决定有什么错误,哪怕是后来听到的消息证明他很可能不但小看了亚历山大,也失去了个难得帮助父亲掌握局面的机会,但是他依旧认为那是可以弥补的。 不过当听说联军这么快就派了使者后,康斯坦丁才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急匆匆的要他尽快赶来和亚历山大汇合。 很显然,联军也许并不是担心亚历山大会对那些俘虏不利,但是他们肯定是担心会有人趁机借着这件事做文章。 罗马的麻烦太多了,多得往往不知道谁是朋友,谁又是敌人。 所以当康斯坦丁和梅尔·德·科尔多瓦见面时,两个人之间是礼貌却又透着冷漠和距离的。 他们都在默默审视对方,然后试图从对方的举动中发现什么有利于自己的痕迹。 小科尔多瓦用带着敌视的目光打量着康斯坦丁,他之前已经听说了就是这个人救走了夏尔仑,而且罗维雷这个姓氏也让他感到不高兴。 贡萨洛的一连串胜利让他获得了巨大声望,对这位解放者,人们推崇备至甚至视为是上帝派给意大利的胜利天使。 但事实上一开始贡萨洛的意大利之行并不顺利,他一开始被法国人连连击败,以至人们对这位在收复失地战争中异常活跃的卡斯蒂利亚将军的能力颇有微词。 而其中罗维雷家就是导致他那几场连续失败的‘元凶’之一。 罗维雷家的支持让法国人一开始在整个亚平宁半岛如入无人之境,而贡萨洛最初却是举步维艰,甚至因为有诸如罗维雷家这种典型带路党的骚扰,贡萨洛的军队险些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 所以对于罗维雷家的人,小科尔多瓦没有任何好感。 “在这见到您并不奇怪,”梅尔·德·科尔多瓦冷冷的说“我相信法国人应该已经许下了个很好的价钱,好指使您买下宫相可怜的人头,只是我没有想到罗维雷家的人会为了讨好法国人不惜面对帝国皇帝的怒火。” 小科尔多瓦的讽刺让康斯坦丁很愤怒,虽然他知道发火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他还是慢慢摘下皮手套,然后扔到了小科尔多瓦的脚下。 “我认为这是侮辱,”即便愤怒,康斯坦丁依旧保持着风度,他用略显鄙夷的眼神看着眼前衣着略显夸张的年轻人,对于这个来自卡斯蒂利亚的乡下土包子,康斯坦丁从心里看不起“所以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让我们用决斗来解决一切纠纷吧。” “我愿意接受!”小科尔多瓦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随从“我会让我的随从做为我的决斗助手,您呢?” 康斯坦丁习惯的看了眼亚历山大,不过眼神最终同样落在了自己身后的随从身上。 亚历山大向前一步似乎要说什么,可看到两个人同时向他投过来的愤怒目光,他立刻停下来,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很识趣的微微退后。 “既然无法阻止你们,我会为你们准备好决斗的地点,”亚历山大摇摇头“在此之前我建议你们和我一起共进晚餐,然后到了明天早晨你们再杀个你死我活,”说到这,亚历山大的脸色微微一沉“不过在此之前,我建议你们今天晚上不要轻举妄动,请不要忘了,你们现在是在我的营地里。” 奥尔迦拉有趣的看着三个年轻男人。 虽然小科尔多瓦看上去有些浮躁,而康斯坦丁又有些傲慢,但是她却不能不承认这两个年轻人都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倚仗,这让她甚至因此对波吉亚家的那两位年轻人也开始感兴趣了,毕竟不论是乔瓦尼还是凯撒,如果单从出身讲,丝毫并不比眼前这两个人差。 倒是站在一边的亚历山大,似乎在这两个年轻人的光彩面前显得黯然失色了。 不过只要想想奥尔迦拉就发现,眼前的一切恰恰正是这个年轻人造成的。 而且到了这时她才意识到,之前亚历山大那么轻易拒绝格罗根宁提出的愿意付出大笔赎金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似乎知道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这趟罗马之行还真是有趣,奥尔迦拉忽然对罗马城有了很大的期望,她想要尽快见到波吉亚家的人,然后好见识一下这些罗马城里最令人期待的年轻人都是什么样子。 她相信以自己的魅力,一定会成为征服他们所有人的最后胜利者。 章节目录 第一三八章 决斗(下) 清晨微红的阳光刚刚透过树梢,薄薄的雾霭还在林间没有散去,原本安静的营地里已经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不论是占领者还是被俘的俘虏们,这时候都变得兴奋起来了。 很显然,对所有人来说一场决斗都是如今略显单调的生活中一个不错的调剂节目,人们纷纷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来聚集到营地空地四周,一些女人满是好奇的议论着即将决斗的两个人,当听说这两个人都有着显赫身世后,女人们立刻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有些干脆还急匆匆的跑回帐篷重新收拾了一下。 即便是阿格里人也好奇的纷纷回头看着营地,这让卡罗不得不一边大声呵斥一边亲自沿着营地边沿巡视,虽然觉得既然派来了使者联军就不会再发动袭击,但是亚历山大显然并不认为这样就保险,或者说也许是贡萨洛那往往做事不循常理的传说太多了,所以他觉得还是小心为好。 人们都在等着那两个即将决斗的骑士,而奥尔迦拉则慢悠悠的在营地里走着,她能察觉到自己经过的地方男人们投过来的炙热眼神和女人们嫉妒的目光,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 天有些亮,所以她用一条很厚的披肩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奶白色的肩膀,这个打扮虽然和外面那些妓女差不多,但是在她身上男人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其他女人所没有的魅力。 奥尔迦拉慢慢转悠着,很快就到了一座被两个卫兵把守的帐篷前,她略显好奇的向里面看了看,不过因为光线昏暗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奥尔迦拉知道这应该就是科茨察赫的帐篷了,只是看着守卫她没有贸然接近,而是只站在距帐篷口不远的地方看着已经被围成一圈的空地。 随着一阵人群骚动,几个全身披挂着铠甲的骑士出现了,这立刻引起了人们的议论,看着这几个全身都被精致的甲胄覆盖,而且那些盔甲上还蚀刻着精美花纹的骑士,人们的情绪立刻变得高涨起来。 “是德拉·罗维雷家的康斯坦丁,”一个男人小声对身边女人解释着“说起来我们家和罗维雷家还有些亲戚关系,所以我对这个年轻人还是了解的,他参加过法国人的卢瓦尔锦标赛,而且还得到了上一年两项锦标,这可是很不错的成绩,那个小科尔多瓦应该不会是他对手。” “可是科尔多瓦难道不是来救我们的吗,那些当兵的简直太粗暴了,我倒是希望小科尔多瓦能要赢,这样我们也许能尽快离开这里了,虽然他的叔叔是那个让人憎恨的贡萨洛,不过这也将就了。”女人低声反对,不过旁边的奥尔迦拉能听出当她说到贡萨洛的时候,那种听似厌恶其实炫耀的口气里透出的些许暧昧。 奥尔迦拉嘴角翘翘露出丝嘲笑,虽然她没见过那位联军的统帅,不过关于他的各种奇闻轶事倒是已经听说了很多,特别是他那有名的贪花好色更是早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这倒是能从他侄子身上看出来。 奥尔迦拉知道小科尔多瓦对她迷恋不已,但是她并不想把精神都浪费在这个花花公子身上,她要做的事情很多,譬如现在她就很迫切的想要和还在帐篷里没有出来的科茨察赫宫相见面。 又是一阵喧嚣,从人群另一边走来的小科尔多瓦引起了另一阵议论,这位贡萨洛的侄子穿着一身看上去略显异教色彩的盔甲,当看到肩甲和臂甲的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而且成锥刃形突出在外的样子后,人们不由开始倒吸凉气,到了这时候人们才好像意识到,这是一场可能会有一方送掉性命的决斗。 “异教徒的款式,”掀着头盔面具的康斯坦丁皱了皱眉,他没有露出畏惧而是显出了些许的厌恶“看来科尔多瓦家的人好像并不厌恶异教徒制造的东西。” “这是我叔叔为女王服务的象征,”梅尔·德·科尔多瓦用力拍了下胸口,胸甲立刻发出‘咚’的声闷响“这件盔甲是我叔叔还年轻时候从一个被他打败的摩尔人贵族身上剥下来的,这是他获得荣誉的证明,不过我想我很快就可以换一身盔甲了。”小科尔多瓦的目光在康斯坦丁华美的铠甲上转了一圈“我想你一定不会在意我从你身上剥下这身漂亮铠甲,反正到时候你也不知道了。” 小科尔多瓦明显的威胁立刻引起了四周一阵低呼,人们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表现出对康斯坦丁的杀心,这让康斯坦丁身边的随从们不由纷纷按住了佩剑。 康斯坦丁微微摆手阻止了身边的人,他从决斗助手的手里接过剑来,和小科尔多瓦手里典型的双手剑相比,康斯坦丁拿的却是一柄如同前细后宽的半长剑。 “让我们用决斗解决麻烦吧。”康斯坦丁用一块布很小心的擦拭着剑身,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柄剑,以至即便是面临决斗了依旧要好好打理。 “那个贡布雷在什么地方,他怎么还不来?”小科尔多瓦有些不耐烦的问“是不是怕看到有人流血就不敢来了?” 小科尔多瓦的话立刻引起四周人们起哄般的嘘声,被俘让他们的心里自然很不痛快,现在见有人公开奚落那个贡布雷,他们当然愿意跟着一起起哄数落一番。 “这帮蠢货。”康斯坦丁低声自语,他当然也不怎么喜欢亚历山大,主要还是觉得他就是个从南意大利乡下来的暴发户,可即便如此康斯坦丁却不能不承认亚历山大在有些地方的确有着旁人所没有的特长,特别是与亚历山大打过交道,而后看到巴伦娣也不得不在生意上对那个人有所让步后,即便不愿意承认,康斯坦丁还是觉得贡布雷至少是个不那么简单的暴发户了。 至于说阿格里人打败了重骑兵,这件事康斯坦丁依旧不是很相信,或者说是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亲眼见到过亚历山大的那些阿格里人,即便算上他那些数量有限的波西米亚骑兵,康斯坦丁依旧很怀疑他怎么能击败一整队的重骑冲锋的。 除非那些重骑兵都太愚蠢了。 小科尔多瓦见自己的讽刺引起了全场的回应,脸上不由露出了得意,他已经看到奥尔迦拉就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这让他更加激动。 这位那不勒斯的美人让他神魂颠倒却又若即若离,现在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向这位美人表示爱慕进而获得她芳心的机会。 小科尔多瓦咳嗽一声正准备走上去学着他叔叔的样子向美人倾诉爱慕之心,他的脚下却忽然一下停了下来,而且目光盯着奥尔迦拉的身后。 奥尔迦拉不禁顺着他的眼神回头看去,随即就看到亚历山大和一个老人一起从身后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虽然没有见过,奥尔迦拉立刻就知道了这个老人,应该就是帝国宫相阿尔弗雷德·德·科茨察赫。 “大人,看来我们还没有耽误这场决斗,”亚历山大对宫相说,看到站得不远的奥尔迦拉,他并不意外的笑了笑。 看到科茨察赫,小科尔多瓦和康斯坦丁的神色都微微有些变化,虽然亚历山大夺取了后勤营地和俘虏了众多贵族,但是真正让他们关注的其实只有科茨察赫一个人。 现在看到宫相的出现,两个人的情绪都多少有些激动,小科尔多瓦更是直接走到科茨察赫面前,微微躬身行礼,搞得他身上的铠甲不由发出摩擦的声响。 “大人,我奉命来迎接您离开这里,”小科尔多瓦说“我的叔叔贡萨洛的军队正和法国人交战,很快就可以彻底击败法国人主力,相信那时候他就可以带领我们解放整个罗马了。” 听着小科尔多瓦的话,亚历山大相信有那么一瞬间科茨察赫脸上的神色是颇为精彩的。 而他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奥尔迦拉似乎也注意到了宫相脸上颇为耐人寻味的表情。 不过小科尔多瓦却并没有注意这些,他在行礼之后就立刻转身回到空地上,然后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剑,用透着不耐烦的口气催促着亚历山大:“如果你还想做这个仲裁人就快些宣布决斗开始吧,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小科尔多瓦,他走到空地上站在距两人不远处,在向两个落下面罩相互盯视的对手看了看后,在四周人们屏住呼吸的凝视下,他微微一笑随意抬手向下一挥:“开始!” 说完,亚历山大转过身去,看也不看的向着已经来到宫相身边的奥尔迦拉走去。 “夫人看来您对决斗很有兴趣,”听着身后骤然响起的兵器交击和铠甲碰撞的声响,亚历山大却是头也不回对正盯着场上的奥尔迦拉说。 “这可是骑士之间的荣誉之战,”奥尔迦拉想让自己的情绪沉稳些,可随着场上一声大响和人们发出的惊呼,她不由双手紧抓胸前眼睛瞬间睁大的盯着亚历山大身后“难道您不感兴趣吗?” “宫相大人,您对这场决斗感兴趣吗?” 听到亚历山大这么问,科茨察赫灰色的眉毛皱了起来。 身后又传来一声激烈的金属碰撞声,随着人们发出惊喊,亚历山大听到了重物撞地发出的声响,还有一声含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是谁受伤了? 亚历山大没有回头,而是看着同样被空地上的激烈决斗吸引了注意力的科茨察赫。 宫相原本并不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看着奥尔迦拉因为场中战斗不住变化的神色,他却可以肯定这个女人其实并不关心那两个人中任何一个人会怎么样,或者说以他对这个女人的了解,也许她还正希望这两个人当中有一个就此死掉。 格罗根宁虽然并不在这里,但是这似乎并不能他这个漂亮的手下在罗马城把原本已经很复杂的局面搅得更加混乱。 只要稍微有些眼光的人就可以看出汉萨同盟如今正慢慢走向下坡的局面,格罗根宁也正因为这个才从北方来到地中海。 他似乎是试图通过打入地中海的商人圈子重振汉萨同盟,为此他不惜投下很大本钱,哪怕是如乔安娜那种已经失势的王后他也肯出钱资助。 虽然很清楚随着通往新世界的航向逐渐繁荣,如地中海这样的旧世界的市场很快就会逐渐颓败甚至失去生机,但是汉萨同盟如今依旧如庞然大物般的雄厚财力的加入,无疑也会让已经显得错综复杂的各方关系变得更令人迷茫。 又是一声刺耳的声响,亚历山大听到了一声略带沉闷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戳破的穿透声,同时伴着人们发出的尖叫,还有对面两个人都不禁变色的神情。 差不多了,亚历山大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他忽然转身,抬起右手,举起了藏在斗篷下面的火枪。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人群当中响起! 即便是已经习惯了枪声的阿格里人也被这突然响起的枪声吓到,而四周正在全神贯注看着场上两个骑士决斗的人们,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不由尖叫连连。 男人们惊恐的向四下张望,女人们干脆吓得纷纷蹲下身子,有些则转身向着四周的帐篷里逃去。 正在决斗的两个人也被这突然的枪声吓住了。 康斯坦丁不由停住了手,而他手里握着的锥状剑尖正狠狠的戳在已经半跪在地上的小科尔多瓦胸甲上。 “我得承认你们都是很勇敢的骑士,”亚历山大把还在冒着烟的火枪交给旁边的保罗·布萨科,看了眼渐渐安静下来的人们,他对那两个人说“不过你们大概忘了一件事,和你们个人的荣誉相比,现在这里还有很多人正等着你们带他们离开这里,而且我相信宫相大人也应该不会愿意继续留下来的。” 亚历山大的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之前因为受到决斗的吸引而暂时忘了自己处境的人们到了这时又想起了自己俘虏的身份,一时间透着焦虑和急切的抱怨立刻纷纷向着两个人席卷而去。 “对眼前的这些问题我有个不错的主意,”亚历山大向旁边已经眉头紧缩的科茨察赫一笑“对这里的俘虏,你们可以竞价赎买。” 章节目录 第一三九章 皆大欢喜? 赎买俘虏这种行为既不高尚也不卑劣。 一个常年在战场上到处跑的贵族,如果没有俘虏过别人,或是成为过别人的俘虏,那只能说这个人不够勇敢。 尽管随着骑士时代的结束,个人勇武已经渐渐不再被视为彰显力量的唯一方式,但是作为骑士的荣耀依旧让人们热衷于用强大的武力来衡量一个贵族的品德高贵和勇敢正直。 所以这么一来,为被俘者索要或是付出赎金的过程就显得很重要了。 不论是出于对敌人的尊重只要求象征性的一个金币,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宁可多掏点钱也不能显得自己身价暴跌不值钱,总之这种上等人之间的人口交易还是显得温文尔雅而又十分含蓄的,没有人会认为向别人索取赎金是贪婪的表现,也没有人认为用金钱换回自己的自由有多么可耻。 骑士世界多年来所遵循的这些规则让所有人认为这种行为不但是理所当然,更是聪明的表现,只有那些野蛮人才会残酷而又毫无意义的屠杀俘虏。 只是即便如此,当听说竞价赎买的时候,几个人还是都不由有些发呆。 付出赎金是一回事,但是把俘虏用竞价的方式拍卖出去,这似乎是只有贩卖奴隶时候才会这么干,一想到这些,科茨察赫原本就难看的脸上更加阴沉,他不由又想起之前亚历山大在他的帐篷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您和您的那些朋友很快就可以获得自由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只希望能得到适当的回报。” 当一开始听到这话时,科茨察赫是带着些轻蔑和漠然的,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意外,不论是谁都不会轻易威胁帝国宫相的安危,哪怕是奥斯曼人也不会这么愚蠢。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亚历山大会提出这么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方式。 “你这是在侮辱这里所有的人,”科茨察赫压低声音说“要知道这里任何一个人将来都有可能和你再见面的,到那时候你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敌人,你是要把这件事变成你自己的私人恩怨吗?” “所以大人,我觉得最好能尽快结束这一切。”亚历山大也低声说,他看到康斯坦丁已经放开气喘吁吁满脸不甘的小科尔多瓦,就向他微微招手“让我们大家快点结束这一切吧,我想所有人都已经等的太久了。” 亚历山大的话立刻引起了四周人们的一阵低声议论,人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很多人是愤怒的,可更多的人眼中还是充满了期待,不论如何能获得自由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虽然竞价赎买这种行为的确令他们感到屈辱,但是对于自由的渴望又让他们心里暗暗激动。 “你不要想对我用这么侮辱的方式,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给了我自由。” 走回到帐篷里的科茨察赫冷冷的说,做为科茨察赫家族的一员他需要自己的尊严付出的代价很多,虽然如今帝国宫相的身份早已经和几个世纪前的丕平时代无法相比,但是依旧身为帝国显赫一员他,不能容忍被人用那种屈辱的方式打发走。 哪怕是能获得自由也不行。 “您当然是例外,”亚历山大看着宫相一笑“事实上我需要的是您来主持这场竞价,我想您也知道联军一定希望外面那些人能尽快获得自由,因为法国人很快就会离开罗马了,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法国人用这些贵族要挟他们。” 科茨察赫原本因为不快显得冷漠的脸上闪过沉思,他知道亚历山大击中了他要害,也恰恰说中了他的心事。 做为最重要的臣子之一,他当然很清楚皇帝的心思。 虽然德意志和奥地利的疆域已经足以让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顶桂冠璀璨无比,但是做为最有野心的皇帝之一,如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并不只满足于现有的那些势力。 虽然已经拥有了勃艮第,尼德兰还有奥地利大公的领地,但是马克西米安的野心依旧很大,另外因为帝国特有的选侯制,帝国皇帝的头衔虽然荣耀,可是依旧希望自己个人拥有足够大的领土的欲望让马克西米安紧紧顶上了意大利的那些城邦。 如今法国人已经注定失败,而整个因为刚刚经历了战争动乱而变得动荡不安的半岛就成了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也正是因为这个,当听到小科尔多瓦在他面前毫不掩饰的夸耀他的叔叔贡萨洛时,科茨察赫感到了内心中的某种不快。 虽然就在一年多前马克西米安的儿子已经与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的女儿结婚,但不论是马克西米安还是斐迪南,都不会天真的把这场婚姻视为双方从此亲密无间的纽带。 相反,在尽量为自己的儿子谋取利益的同时,斐迪南也在不遗余力的为他的家族在意大利半岛上扩充势力。 科茨察赫对这点很清楚,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远道来到罗马,希望不至于让贡萨洛一个人夺走所有解放罗马的光荣。 现在亚历山大的话提醒了他。 虽然组成了联军,但是并不意味着内部没有矛盾,恰恰相反,联军内部矛盾重重,特别是对于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王国的参与,城邦贵族们的情绪是很纠结的。 他们既希望能有个强大的盟友帮助他们赶走可恶的法国人,又担心那个强大的国家趁机赖在意大利不肯离开。 特别是那不勒斯人,对同为阿拉贡王室的斐迪南二世更是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们希望能得到帮助,但是当阿拉贡人肆无忌惮的在他们的国家里横冲直闯的时候他们去又感到愤怒和不安。 至于其他城邦,科茨察赫也能察觉到他们对斐迪南军队的忌惮,这从一听说贡萨洛击败了在皮埃蒙特的法军主力,联军就立刻迫不及待的试图进攻罗马就可以看出来。 至少联军当中很多人和他一样,不希望看到那个贡萨洛太风光。 至于罗马城的解放者,更不应该是个来自卡斯蒂利亚的“外人”。 科茨察赫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小科尔多瓦,看到那个年轻人始终只是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康斯坦丁,宫相暗暗松了口气。 很显然贡萨洛的这个侄子不是个很敏锐的人,他还没有察觉到几个人之间略显诡异的气氛,倒是康斯坦丁·德拉·罗维雷似乎隐约感觉到了其中的某些异样。 “那么你想让他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科茨察赫终于开口了,不过紧接着他不等亚历山大说话就又说“别贪心年轻人,别贪心。如果你只得到应该属于你的那一份而又要求的不多,那么你会发现你得到的也许比你希望的还要更多。” 听着宫相这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亚历山大笑了笑,他知道科茨察赫已经明白了他的暗示,相信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变得好办多了。 随着宫相表示要和小科尔多瓦谈谈,亚历山大鞠躬离开,很显然接下来就是看联军究竟能为这些贵族和他们的补给营地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只是对于他的举动,康斯坦丁反而有些难以接受。 所以当亚历山大走出帐篷后,康斯坦丁不顾旁边小科尔多瓦愤怒的眼神,立刻快步跟着走出去,而且刚一出门就紧紧抓住了亚历山大的手臂。 “你疯了,你这是在讹诈!”康斯坦丁尽量压低声音,因为他发现四周的人都正眼神复杂的盯着他们,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被牵扯进来,甚至可能会被那些人视为是亚历山大的同谋。 “如果你是说在你把我扔下单独跑掉之后我做的这些事,这的确是讹诈,”亚历山大用力从康斯坦丁手里抽回手臂,他伸出手指在大舅子胸口的甲板上用力点了点“你没权力指责我,在你让我和我的阿格里人单独面对敌人而你自己逃回罗马之后,你就应该知道会是这样了。” 康斯坦丁张嘴想要辩解,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继续向前走的亚历山大,他只能再次快步追上去:“别这样亚历山大,你应该知道我那时候只能那么做,换成你你也会这么干的。” “可你并不是我,”亚历山大停下来看着康斯坦丁“我现在只是从这些人身上要回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俘虏了他们然后得到应有的回报,如果联军想尽快进城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至于你们,”亚历山大露出了个微笑“你父亲派你来是因为他希望你们的家族能继续在罗马站住脚,而我和你们不同,因为我的未来不是罗马而是在别的地方。” 康斯坦丁错愕的看着亚历山大,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亚历山大“深谈”,可他却意外的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自认已经很清楚的那不勒斯人。 “难道你的心里完全没有巴伦娣吗?” 康斯坦丁无奈之下只能使用这最后的办法,只是想想巴伦娣在听说亚历山大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显得很苍白。 亚历山大有趣的看着康斯坦丁,直到他因为这种目光露出了愤怒。 “回去告诉大主教,他希望得到的支持不会改变,另外这里的很多人都会感激他,因为他的儿子成功的阻止了令他们陷入难堪的处境。我相信大主教一定很愿意看到这个结果,不过在那之前你得一直留在这。” 亚历山大说完不再理会康斯坦丁,独自向营地边走去,他需要重新安排对营地的保护。虽然小科尔多瓦来了,但是亚历山大还是派波西米亚人占领了距营地不远的河道,他不想冒险。 康斯坦丁很愤怒,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尽管知道他被亚历山大利用向联军施压,但是一想到父亲的叮嘱,他却不能随便离开。 而且他不能不承认,亚历山大有些话其实说的不错,罗维雷家在这件事情上不论是在哪边,都是占了便宜的。 奥尔迦拉一直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她虽然没有能进入宫相的帐篷,但是却能大致猜出亚历山大的办法,一想到这个人居然敢把这些贵族当货物般拍卖,奥尔迦拉既觉得意外又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这真是个胆大妄为却又很聪明的人。 奥尔迦拉觉得只能这样形容这个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的人。 跟随小科尔多瓦的这段时间,奥尔迦拉敏锐的察觉到了联军内部微妙的气氛,特别是随着解放罗马的日子逐渐临近,那种微妙的气氛就显得愈加令人不安。 奥尔迦拉很怀疑小科尔多瓦是不是能感觉到这种变化,或者说那位如今正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贡萨洛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他之前的盟友正逐渐变成敌人,至少当她听说帝国的宫相到了罗马郊外之后,心里就不禁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虽然离得很远,可奥尔迦拉还是能察觉到亚历山大与康斯坦丁之间并不融洽的气氛,这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相信如果格罗根宁在这里,肯定会对发生的一切很感兴趣。 让很多人担心的可能会被当成奴隶般展现在出价双方的面前,然后像挑拣牲口似的被议论一番,然后最终被人买走的不堪情景并没有出现,他们看到罗维雷家的那个年轻人似乎还试图阻止那个让他们难堪的人停止这种闹剧,这让他们对罗维雷家原有的敌意多少淡去了不少。 而且让那些贵族感激的是,宫相显然在这件事上发挥了很大作用,虽然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他最终阻止了一场荒诞的竞价。 当科茨察赫在一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刻有芜菁草的印章后,宫相仔细看着桌子对面的亚历山大。 “按照协议,联军将向你支付总共1万2千杜卡特赎买回所有的俘虏还有属于联军的其他财产,而你必须在得到2千杜卡特之后立刻从营地撤离,然后联军会随后支付你剩余的1万杜卡特,”宫相声音低沉的叙述着双方达成的协议“我相信这个协议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这样可以避免一场无谓的战斗,也可以让很多人获得自由。” 宫相说着向分别坐在桌子两边的小科尔多瓦和康斯坦丁看了看。 看到小科尔多瓦阴沉的神色,宫相原本同样不是很好看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说过你也许可以得到的比想象的还多,我不会食言,”科茨察赫把另一份单独的文件推到亚历山大面前“你即将得到的这笔赎金里不包括我的那份,虽然我现在无法拿出那么一笔钱,可是我已经写了封信,所以你只要派人把这封信送到阿尔斯堡,就可以得到你一直渴望的那笔赎金。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大家都算是皆大欢喜。” 听到宫相的话,亚历山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康斯坦丁也悄悄的松了口气。 坐在一旁的一个俘虏贵族则高兴的在胸口划着十字。 只有小科尔多瓦,原本就难看的神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零章 向着罗马前进 阿格里人撤兵了。 营地里的人们看到这支不知道怎么出现,然后就把他们全部俘虏的军队离开的时候,正是协议签署后第二天的中午。 看着押运着把一辆辆马车压得发出吱呀呻吟的那支队伍的背影,那些贵族们的脸上既有轻松又透着愤怒。 按照协议,除了粮食,阿格里人带走了所有金币,不论是杜卡特,弗洛林还是埃居,都被他们搜刮一空,还有可以装整整一车的几大桶胡椒和辣椒,这些东西也被阿格里人拿走了。 按照亚历山大的说法,这些东西是战利品,并不归在那笔赎金之内,如果想要讨回去,还要另外付钱。 2千杜卡特已经到了亚历山大身后的一辆车上,看着装得沉甸甸的钱箱,卡罗的嘴都快合不上了。 看着他那兴奋的快要从马上摔下去的陶醉样,这让亚历山大不禁觉得卡罗将来如果成不了一个出色的骑兵将领,也许可以成为个不错的管家。 阿佩罗·奥孚莱依被亚历山大留在了身边,当发现这个年轻石匠有喜欢把经过任何地方都记录下来的习惯后,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有成为一个专业参谋的倾向。 亚历山大的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明,在离开营地后,小奥孚莱依立刻建议队伍不要沿原路直接返回罗马,因为担心联军有可能会在半路堵截,所以最好先向东南前进,等到了从港口通过向罗马城的大路上之后,再折返向西北。 亚历山大接受了这个建议,虽然这的确要多走上一段路,但是奥孚莱依的主意显然要稳妥的多。 而且他也的确有些事要先到距港口不远的大路上走一趟。 罗马虽然并非直接濒临弟勒尼安海,但是却有着很发达的道路通向海岸港口,这还是当初古罗马时代留下来的遗迹之一,对于这些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从当初还是刚刚征服罗马时的野蛮人开始,甚至直到成为了整个欧洲文明的中心,法兰克人的后裔们都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走在磕磕绊绊的道路上,亚历山大看着前面,队伍前进的速度并不快,这主要是因为从营地里搜集的东西太多,而路况并不好,马车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远处一小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迎面而来,看着有着硕大树冠图案的纹章旗,亚历山大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车缓缓靠近,在来到亚历山大面前时停了下来,车门轻轻打开,巴伦娣那张略显平凡的脸出现在亚历山大面前。 “你让康斯坦丁传话,让我在这里和你见面是为了什么?”巴伦娣有点疑惑的问“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愤怒,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对我们来说家族的利益才是关键。”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其实并不生气,正如巴伦娣说的那样,他们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出于各自的目的需要,不论是康斯坦丁对他的不闻不问,还是随后忽然又不惜冒险再次来找他,归根结底始终都是利益使然。 所以只要想清楚了这些,巴伦娣的态度如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一切,都终究只是利益而已。 “我这里有很多东西,”亚历山大回头看看身后的马车,这次出来还真是出乎他意料的收获丰盛,特别是看着那门被阿格里人用力推着的青铜火炮,亚历山大不禁露出了笑容“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变成金币。” 巴伦娣点点头,她已经从康斯坦丁那里知道了关于亚历山大与科茨察赫签订的协议,在对他的大胆感到意外的同时,她倒是对亚历山大提出的那些东西很感兴趣。 “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费力把东西运的很远,”巴伦娣看了看那些马车稍微琢磨了一下“这些都是城外联军急需的,我们可以把它们直接卖给联军,当然利润可能会少一下,不过这不是关键对吗?” “对,这不是关键,”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巴伦娣说的是什么“我可以给你个很实惠的价格。” 巴伦娣脸上闪过一丝恍惚,然后就立刻清醒的点点头:“这太好了,这些东西对我们罗维雷家来说很重要,”说着她顿了顿才接着说“对我也很重要。” 亚历山大笑了笑,他知道巴伦娣这句话的意思。 法国人的惨败对罗维雷家来说是个灾难,做为一个资深带路党家族,罗维雷家从一开始就紧紧抱住了查理的大腿,这虽然多少让人有些鄙视,但实际上却有更多的人是很羡慕的。 查理的强大武力吓住了所有人,当他刚刚进入意大利的时候,没有人认为可以击败他,他那可怕的阴影已经吓破了无数人的胆子,以至那不勒斯两位国王连打一仗的念头都没有就吓得落荒而逃,可那不勒斯军队的统帅干脆直接竖起白旗当了“那奸”。 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原本认为应该摧古拉朽般获得决定性胜利的查理,却突然间昏招连连,而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来自卡斯蒂利亚叫贡萨洛的家伙又狠狠的把这位国王打翻在地。 随着法国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原本一度依附查理的那些贵族们态度变得暧昧起来,而原来把法国人视为救星的米兰人更是干脆成了反法联盟里最狠辣角色。 这么一来,罗维雷的日子有些不好过了,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当德拉·罗维雷拼尽全力开始谋求早已经觊觎很久的枢机宝座时,他忽然发现原本做为获取枢机地位重要筹码的与法国人的关系,恰恰有可能成为令他失败的原因。 与联军,或者说是与那些反法的城邦贵族们重新搞好关系成了罗维雷家如今的当务之急,而现在亚历山大正把一个很好的机会送到他们的面前。 看着被阿格里人赶着的装得满满的那些马车,巴伦娣皱着眉梢拖着下巴,正在心里琢磨该给个什么样的价钱合适。 当从康斯坦丁派回来的人那里听说亚历山大与那些俘虏达成协议之后,巴伦娣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一个关键,那就是那些赎金并不包括营地里的东西,那的确是属于亚历山大的战利品,而偏偏这些东西又是联军后勤所必需的。 也许胡椒被视为不是普通士兵享用的奢侈品,但是盐和蜂蜜却是做面包的必需品,而大批被发现已经腌制好的腊肉还有成桶的葡萄酒则是所有人都离不开的东西。 比较起来,那些封装很好的火药和那门装在四轮炮车上的青铜火炮原本并不那么重要,只是想想阿皮奥山上联军火炮阵地的损失,这些东西反而变得价格不菲了。 大主教是个很慷慨也很会抓住机会的人,当从女儿那里听说对协议的猜测后,他立刻决定派人和亚历山大商量,愿意花重金买下这批物资。 儿子能为那些贵族的体面在亚历山大面前据理力争,而大主教本人如果又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帮助联军,罗维雷家在罗马多少因为法国人的惨败显得不那么稳当的地位,一定会重新竖立起来的。 至于最适合做这笔买卖的,无疑是巴伦娣。 当被父亲要求做这件事时,巴伦娣有那么一会十分抗拒,她对自己的心思有些意外,说起来她还从没反抗过父亲的意志,不论是因为为家族服务而耽误了她的青春,还是与亚历山大的婚事,她都是很顺从的听从了父亲的安排,可是头一次,在听父亲说要她去城外与亚历山大谈判收买那些物资时,她有些犹豫了。 该给个什么价钱呢,巴伦娣用手拖着下巴仔细琢磨着,她知道亚历山大一定很清楚那门火炮对联军来说肯定很重要,因为就是他的人几乎彻底毁掉了联军的所有火炮。 还有那些熏肉,盐,油和蜂蜜,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即便有粮食也做不出能让士兵下咽的面包,这大概也是他干脆直接把那些不好带走的粮食留给联军的缘故,真是个狡猾的人。 除了各种食物,还有数量虽然不是很多,但是却是战场必备的没有研磨的草药,用来挡寒的毯子,为战马替换的马掌,大量已经修剪好的各种皮料,还有为弓手准备的成捆的弓弦绞筋。 总之,亚历山大带走的东西足够让联军因为后勤受挫而不得不停止对罗马城的进攻,或是让一支军队虽然不至于出现伤亡,但却会因为缺少很多东西的补给而士气低落。 巴伦娣心里琢磨着,又看看那两辆看上去车辙很深的马车,那里有好几个骑在马上,身上却带着好几支火枪和马刀的阿格里骑兵把守,巴伦娣隐约知道那些骑兵似乎被亚历山大命名为‘猎卫兵’,想想那应该是他身边最精锐的士兵了。 不过这些都不关巴伦娣的事,她要做的就是尽量用一个合适的价格买下这批几乎是打包出售的“后勤套装”。 大主教和康斯坦丁关心的是如何用这批东西从即将取得胜利的反法联盟的贵族们那里得到支持,而巴伦娣却只关心如何不亏本。 “在想什么?” 亚历山大的声音让一直在不住盘算的巴伦娣吓了一跳,她转过身才有些意外的发现亚历山大就在她身后,而且站得很近。 “您这样的举动有些不礼貌,”巴伦娣略感不快的说“我不会认为您是因为觉得我漂亮才会接近我的。” 亚历山大仔细打量巴伦娣,在巴伦娣难得的透出少许傲慢的注视下,他忽然点点头很肯定的说:“的确不是很漂亮。” 霎时间,巴伦娣的眉梢轻轻竖了起来! 她脸上显出少有的恼火神情,似乎对亚历山大的话有些愤怒,可最终忍耐了下来。 “这些年我早就已经知道,我并不需要用容貌证明自己对罗维雷家族的作用,”巴伦娣不以为意的说“我可以调动大批商船,也可以随便一个念头就让很多家庭的餐桌上多出来,或是缺少某道菜肴了,你认为这样的我,会因为你是否在乎我的容貌生气吗?”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承认巴伦娣说的不错,热那亚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他们成为了地中海贸易圈当中,海上与陆上商路之间最富有活力的港口之一。 通向法国和内陆的优越位置让热那亚能与地中海的霸主威尼斯抗衡多年,而罗维雷家不但在热那亚的教会里根深蒂固,而且他们因为有着热那亚最大的商会,同样在整个上意大利有着巨大的影响。 和卢克雷齐娅不同,做为掌握着如此庞大的经济命脉的一个人,巴伦娣的确不需要用容貌证明自己的价值。 “做为一个罗维雷的确不需要,但是做为一个未婚妻就不同了,”亚历山大看着因为深色的简朴衣着令原本就颇为普通的容貌更趋平凡的巴伦娣,他不由微微摇头“我希望当我回到罗马的时候能见到一个容光焕发的未婚妻来迎接我,至少那样能让别人认为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巴伦娣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默默点头同意。 说起来亚历山大的要求并不过分,就如同她如今有责任为罗维雷家考虑如何节省下更多的钱买下那些东西一样,做为未婚妻,至少是在外人面前维持两个人的体面也是她的职责。 只是巴伦娣没有想到亚历山大会在已经表现出对这场婚姻的不信任后,依然要求她维持双方的体面。 “你并不看好这段婚姻。” “你也一样。” “我之前支持我哥哥放弃你。” “这的确是个罗维雷会干得出来的。” “难道你认为就这样,我们婚约还能继续下去吗?”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正式解除婚约。” 巴伦娣的眼睛紧盯着前面不远处的那些马车,看着正在忙碌的人们,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从没有过的急躁。 她转过身,看着离得很近的亚历山大,在稍微犹豫后慢慢探出身子,不过她并没有亲吻亚历山大,而是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了个数字。 “罗维雷家真慷慨,”亚历山大笑着点头“不过这对你们来说还是很合算的,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支持你的父亲担任枢机了。” “而你可以得到报酬,”巴伦娣神色淡漠的说“还有一个未婚妻的欢迎。” 亚历山大默默点头,然后看着巴伦娣后退两步,从他面前离开。 望着已经远去的巴伦娣的队伍身影,亚历山大用力拉了拉显得桀骜不驯的帕加索斯的缰绳,然后回头向身后的队伍大声下令: “听我的命令阿格里人,向着罗马前进!”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一章 波吉亚兄弟 罗马城中,凯撒的看着坐在对面的乔瓦尼,吉尔皮茨宫和平时一样很冷,不过这都比不过凯撒的脸色冰冷。 凯撒很少来吉尔皮茨宫,这除了因为和乔瓦尼之间已经出现裂痕,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看到夏桑。 关于杰弗里的妻子与凯撒兄弟之间的传言,可以说已经由来已久,很多人都曾经津津乐道的议论过波吉亚这一家子混乱的关系,不过事实上除了乔瓦尼和夏桑之间因为过于密切让人不由浮想联翩之外,凯撒与夏桑之间不但没有什么特别的牵扯,而且两个人处的也并不好。 这是因为从一开始夏桑和卢克雷齐娅似乎就处不来,和能够与茱莉亚·法尔内成为无话不谈的好闺蜜比起来,卢克雷齐娅和她这个弟妹最多也就是还能勉强相安无事。 这倒是并不怪卢克雷齐娅,而是夏桑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似乎对卢克雷齐娅有着某种莫名敌意,特别是随着她与乔瓦尼变得更加亲近之后,对卢克雷齐娅的反感就变得更深了。 这让凯撒很不高兴,在凯撒心目中,卢克雷齐娅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夏桑的举动让他对这个那不勒斯来的女人好感骤降,连带着对与夏桑交往很密切的乔瓦尼也变得略显冷淡了。 “乔瓦尼和卢克雷齐娅那边怎么样了?” 听到哥哥询问,凯撒轻轻点头,他知道这个乔瓦尼说的是卢克雷齐娅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 说起来很有意思的是,做为因为被查理剥夺了领地而愤怒得背叛了查理,而且几乎不惜一切的与法国人交战的斯福尔扎家的重要一员,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妻子却住在至少名义上被法国人占领的罗马城。 在之前受到父亲命令上了战场的乔瓦尼·斯福尔扎突然回到罗马,这多少有点出乎波吉亚家人的想法,特别是卢克雷齐娅,乔瓦尼的忽然回来好像才让她想起自己还有个丈夫,只是在热情的欢迎了丈夫之后,她就又和好闺蜜继续她们那看上去似乎永远没完没了的穿穿戴戴的轻松日子去了。 只是凯撒兄弟却不可能和他们的妹妹一样那么毫无心机,因为乔瓦尼·斯福尔扎的突然回来,凯瑟不得不接受乔瓦尼的邀请,来到了吉尔皮茨宫。 “斯福尔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乔瓦尼终于沉不住气的说,他说的这个斯福尔扎指的是乔瓦尼·斯福尔扎的父亲,现在的米兰公爵路德维奇·斯福尔扎“我听说他现在正准备重新武装起米兰的军队。” “法国人要被打走了,我们的那位亲戚当然要多为自己着想,”凯撒琢磨着,这时候的凯撒还很年轻,还没有学到他父亲那诡诈百出的手腕,特别又因为牵扯到自己的至亲,在运用阴谋诡计多上多少还不是那么娴熟而又冷酷“也许我们可以逼着他和卢克雷齐娅离婚。” 乔瓦尼暗暗皱起眉来,他发现只要是关系到卢克雷齐娅的事情,凯撒总是变得多少有点失常,如果说这是因为兄妹感情的话,那么这个感情就未免太好了些。 乔瓦尼向提醒一下凯撒,他知道自从上次卢克雷齐娅遇刺后,凯撒就变得紧张而又有些神经质,有两次他只是因为看到一个陌生人在经过卢克雷齐娅身边时多看了她两眼,就拔剑相向,甚至在对方表明了自己身份做出解释后,他依旧想要去追杀那个来自博洛尼亚的年轻人,这件事如今已经成了罗马城里关于波吉亚家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中的一个。 不过这次乔瓦尼却觉得这些谣言是个机会。 “你认为他会同意离婚吗?”乔瓦尼问着,看到凯撒稍微犹豫之后不情不愿的摇摇头,乔瓦尼继续说“不要忘了他可是策划过阴谋推翻父亲的,你还觉得应该对他仁慈的只是逼着他和我们的妹妹离婚?” 乔瓦尼的话让凯撒露出个嘲讽笑容,他很清楚乔瓦尼所谓的针对亚历山大六世的阴谋其实只是他自己伪造出来的,虽然对乔瓦尼·斯福尔扎同样没有什么好感,只是一想到他是妹妹的丈夫,凯撒就不由多少有点犹豫不决。 “卢克雷齐娅似乎和他处的还不错,”想了许久后,凯撒终于开口了,他从桌上的盘子里拿出个葡萄放在唇间滚动着,过了会才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让他的精神微微一清“而且斯福尔扎家现在正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正好可以向他们提出我们的要求。” “凯撒,你别这样,”乔瓦尼有些无奈的说“虽然他的确是卢克雷齐娅的丈夫,可他并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他一直在打仗从不回来陪她,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了几年,可卢克雷齐娅看上去依旧像个处女,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糟到什么地步吗?” 乔瓦尼的话好像狠狠的戳了凯撒的胸口一下,他正在嚅动的嘴唇一下停住,然后慢慢从嘴里吐出了已经被吸允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葡萄皮。 察觉到凯撒微小的变化,乔瓦尼继续说:“米兰人一直在给我们找麻烦,斯福尔扎家的人一直希望控制整个伦巴第地区,他们不但得罪了法国人,还得罪威尼斯人,甚至就是威尼斯的老对手热那亚人也并不喜欢他们,看看他们家自从和我们联姻之后给我们找了多少麻烦,更何况你难道忘了那个考伦坡,他甚至想要利用这个冬季冻死我们。”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办?”凯撒终于被说动了心思。 “我觉得暂时囚禁他是最好办法,然后让卢克雷齐娅去他的领地安抚人心,”看到凯撒听到这话立刻变得难看起来的脸色,乔瓦尼立刻改口“当然也可以派人代替她去完成这件事。” “而你则有机会得到佩扎罗是吗?”凯撒看看乔瓦尼问到。 佩扎罗是乔瓦尼·斯福尔扎的领地,虽然这个地方不大,但是这座东部城市却是贯通下意大利的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凯撒能够想象如果起乔瓦尼如愿以偿了,对波吉亚家来说这的确就是个很让人振奋的结果。 只是很显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特别是这其中还牵扯到他们的妹妹。 “你准备怎么处置乔瓦尼?”凯撒依旧觉得这才是关键,他略显犹豫的说“他这次回来好像对卢克雷齐娅不错,也许事情不会糟糕到那个地步。” 尽管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乔瓦尼还是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很有耐心:“我们给过他机会了,你认为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他和那个考伦坡的勾搭吗,既然到现在他还没有任何表示求得原谅的举动,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把卢克雷齐娅当成他的妻子。” 乔瓦尼注意到凯撒脸上的神色微微变化了,他暗暗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不过他知道还需要最后努把力才行。 “我们必须为卢克雷齐娅找一个可靠的丈夫,他得是能为我们的家族做出贡献的,”乔瓦尼低声说“而且这对我们的妹妹也有好处,我想象不出斯福尔扎能给她幸福,既然这样我们不如重新为她安排一个更有利的婚约。” 凯撒弯下腰,用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不经意的相互碰撞着,在经过了好久的思考后,他抬起头,看着正等着的乔瓦尼。 “你认为卢克雷齐娅能接受这个吗,”凯撒的声音里透出少许犹豫“如果她反对这么做,我们就必须停下来,我们不能伤害到她。” “当然,我们不可能伤害我们的妹妹,”乔瓦尼说着打量着凯撒身上红色法衣“你应该当枢机,这样就能帮到父亲,而卢克雷齐娅应该有个更好的丈夫,至于杰弗里,应该和他的妻子好好相处,而我则帮助你们所有人,这样波吉亚家才能真正成为罗马的主人。” 凯撒缓缓点头,他承认乔瓦尼描述的的确是个很美妙的前景,尽管他也清楚乔瓦尼的目的只是想让他的甘迪诺公爵的权力更大,不过他说的也的确没错。 “也许我们现在就应该为卢克雷齐娅重新物色一位称职的丈夫了,”乔瓦尼忽然说。 他的话让凯撒路略微有些吃惊,他意外的看着自己的哥哥,心里忽然省起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乔瓦尼的话证明了凯撒的这个预感。 “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比谢利公爵阿方索,”乔瓦尼试探着说“他是桑夏的兄弟,我觉得那个年轻人很适合成为卢克雷齐娅的新丈夫。” 凯撒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和点,他没想到乔瓦尼居然早已经私下里为卢克雷齐娅找下任丈夫了,再想想之前乔瓦尼甚至不惜用伪造假信的方式也要说服他们的父亲除掉乔瓦尼·斯福尔扎,凯撒忽然觉得他好像是被利用了。 这里面一定有那个女人的关系,凯撒心里愤愤的想,他开始觉得杰弗里的那个妻子手伸的有些太长了,现在她不但影响乔瓦尼,甚至还想干预卢克雷齐娅的事情了。 “我知道你和夏桑有些处不来,”乔瓦尼揽着凯撒的肩膀在吉尔皮茨宫里慢悠悠的散着步“不过我觉得我们有责任让杰弗里的妻子的在罗马更快乐一些,所以不要太苛求她了吧,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能和她的兄弟也成为家人了。” 凯撒暗自皱眉,他虽然知道乔瓦尼在卢克雷齐娅的婚姻上肯定更多的还是考虑他自己的利益,可却没想到他居然想要让卢克雷齐娅嫁个夏桑的兄弟。 对那个比谢利公爵,凯撒隐约有些印象,他是那不勒斯上上任的国王阿方索二世的私生子,夏桑的同胞兄弟,上任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年轻而又英俊的青年人。 如果从年龄和外貌上比较,凯撒承认比谢利公爵阿方索无疑要比乔瓦尼·斯福尔扎更适合卢克雷齐娅。 只是想到乔瓦尼和夏桑在其中的影响,凯撒心里就不那么舒服了。 他知道乔瓦尼和夏桑肯定是试图通过婚姻控制卢克雷齐娅,进而对他们的父亲亚历山大六世产生影响,这让凯撒很是恼火。 “这件事杰弗里知道吗?”凯撒看似不经意的问。 “夏桑会告诉他的,”乔瓦尼随意说“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对这些不感兴趣,对他来说也许一场宴会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凯撒默默点头,也不知道是同样乔瓦尼背地里对杰弗里的评价还是什么。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凯撒看着哥哥,他的呼吸有点急促,还没有完全化身毒药公爵的年轻主教这时候仍然还没有彻底适应当一个阴谋家,特别是这其中还牵扯到他的妹妹。 “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和我们有关,斯福尔扎家的人都太讨厌了,必须找一个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又和他们有恩怨的人,不过这个人最好不要有太硬的后台,”乔瓦尼一边寻思一边说“否则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可能就要面临两个强大敌人的怒火了。” “似乎还真有这么个人,”凯撒的胡子微微抖了一下“贡布雷,他不是杀了那个考伦坡·斯福尔扎吗,这样的原因足够让他与斯福尔扎家成为敌人了。” “啊,这个人的确合适,据说他还和罗维雷的女儿订婚了,这不是正好吗,热那亚与米兰,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希腊时代的不朽悲剧的的影子。” “那么我们就要做些准备了,”凯撒站起来“我听说贡布雷现在正在罗马城外还没回来,既然这样我们就得计划好,至少要让他出现在我们希望他出现的地方,这样才能让斯福尔扎家的人相信这一切和他有关。” 乔瓦尼点点头,一旦事情定下,他其实并不在意究竟该怎么做,而是更关心事情的结果。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他还没有回到罗马,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二章 有趣的传令官 沿着台伯河左岸一路向前,踏着岸边刚刚钻出地面的满坡雏花,虽然依旧很冷却已经能够感觉到的一丝春意迎面而来。 罗马城已经近在眼前,也已经可以看到很多从城里出来的人,看到走来的军队,那些人大多向路边移开,或是远远的就躲到荒野里,亚历山大知道,那些应该是法国人。 查理最初进军意大利的时候是有着很大野心的,这从他不止夺取那不勒斯王冠,而且还宣称了米兰的拥有权就可以看出来。 另外除了这些,就是当初他的军队里还带着大批的商人和法国的艺术家,不过他可不是带着这些人做经济和文化交流的,而是要他们帮他更有效率的掠夺这块早就垂涎的土地。 查理当然希望他能在意大利站稳脚跟,但是他倒也没狂妄得认为这一切会那么容易,所以在加强军事入侵的同时,他借用商人和艺术家趁机迅速的在整个意大利劫掠了一番,大批的财富和各种艺术珍品被他装满了一个个的车队运回法国本土,特别是当感觉到败局已定后,法国人更是肆无忌惮的掠夺走了大批的东西。 法军主力向着北方撤退的时候,那些随军的平民不得不留在了罗马,有占领罗马的法军保护,虽然他们不能再像开始那样横行无忌,至少安全上倒也不成问题。 只是现在联军开始发动了进攻,而且法国人明显受挫之后,那些平民不得不为自己后路着想了,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曾跟着查理大肆搜刮,只要想想也知道,如果法国人失败他们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对法国人的掠夺,被害者们当然深恶痛绝,只是之前不敢反抗,现在联军已经开始攻城,而且似乎很快就可以解放这座城市,罗马市民们酝酿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法国人开始仓促的逃离罗马,他们大多沿着台伯河向西跑,希望能搭上去法国的船,哪怕去不了法国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 亚历山大示意队伍走的慢些,注意到那些看到他们不由神色忌讳,特别是一些驾着装得慢慢的马车的法国人脸上的畏惧,亚历山大只是漠然而过。 他并不同情罗马人,事实上罗马城里珍藏很多被视为人类瑰宝的珍品文献也都是当初罗马人或是后来的教皇们从其他地方巧取豪夺来的,和法国人相比,他们也并不干净到哪去。 他之所以命令队伍放慢,是因为他知道应该会有人来接他。 果然,远处的道路上扬起了片片烟尘,看着隐约出现的骑兵身影,亚历山大向身边摆了摆手。 保罗·布萨科把已经准备好的旗帜用力抖开,把旗杆尾端插进马鞍的套子里固定好,然后他轻轻带马,来到队伍的最前面。 对面的队伍已经放缓,然后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带领他们的是一个看上去年龄已经不小的骑士,一个很明显的酒糟鼻嵌在脸的中央,完全没有修饰过的胡须乱糟糟的点缀得坑洼不平的脸就好像刚被犁过的土地。 看到立在队伍前面的保罗·布萨科时,那个骑士也单独催马来到两支队伍中间的空地上。 “以秩序会议的名义,您必须和我走一趟,”那个骑士虽然看着保罗·布萨科,却是用略带点无奈的腔调对后面的亚历山大说“看在上帝份上,我们都不要给大家惹麻烦好吗,这样我也可以尽快回家。” 亚历山大笑了笑,他认识这个骑士,一个可以说不太尽职的人,做为秩序会议的传令官,在亚历山大印象里这个人似乎更像个毫无责任感的门房。 他带马向前来到对方面前,露出微笑:“如果我不肯听从你的传话,你是不是要让人强行把我带走呢?” 骑士回头看看身后的手下,又看了看亚历山大身后的队伍,然后就撇了下嘴:“随便谁愿意把你带走都行,只要别找我,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如果是在自己家的卧室里才是最好的,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命令我还是得执行。” “很高兴见到你,斯科普骑士,”亚历山大又向前一步,和骑士马身微微交错“是凯撒要见我吗?” “应该说是秩序会议要你去做一个申述,”骑士先是纠正了一下,看到亚历山大望过来的目光,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好吧,是凯撒的意思,其实这不都是一样吗?凯撒、秩序会议,秩序会议、凯撒,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同。” 对斯科普骑士这太过露骨的实话,亚历山大没有接茬。 说起来斯科普不但在秩序会议里,甚至在罗马城都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只是他的名气来的多少有点诡异。 斯科普之前是个佣兵,在如今这个时代,当佣兵虽然辛苦而又危险,但是因为常年的战乱却是最不愁会找不到工作的一个职业,而且只要足够滑头运气又好,也许最后不但能囫囵个活下来,说不定还能攒下一笔不菲的财产。 斯科普有一支属于自己的不大的佣兵队伍,依仗着对手下人出手大方,为人又豪爽,斯科普很快就在佣兵界里混出了个不小的名声。 那时候的斯科普原本以为也许自己一辈子都要当个佣兵头子了,可也许是上帝真的看他很顺眼,在有一次为一位年轻雇主干活的时候,他遇到了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女人。 当最初听到关于斯科普这个传言时,亚历山大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佣兵头子给他的雇主戴了绿帽子,可听下去之后才知道,其实他是给那位雇主死了多年的老爹戴了顶绿帽子。 突然从雇佣关系变成了自己后爹,那位雇主当然不会答应,当听说这个消息后他立刻带着人冲向自己老妈的城堡准备捉奸,可也许是过于羞怒交加,在赶往城堡的路上,那位年轻雇主突然意外坠马,而且一下子就摔断了脖子。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雇主的老妈悲伤无比,更何况这又是她唯一的独子,一想到从此自己偌大的领地后继无人最终可能都要便宜那些早就眼红的穷亲戚们,那位贵妇人不甘之余,于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情人身上了。 而斯科普也没有让夫人失望,经过一番努力,转年就让夫人生了个大胖女儿,然后从此耕耘不断开枝散叶,而那位夫人以接近50的高龄居然还能连连顺利生产,很快斯科普家族就兴旺起来了。 只是这么一个人注定是不被人贵族们所接受的,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这个斯科普是不是得到了魔鬼的帮助,否则以他看上去完全说不上英俊甚至堪称丑陋的脸,怎么可能打动一位早已经守寡多年的夫人的心呢。 更何况他那位“继子”的死也太过巧合,如果说一件“好事”还能解释得通,那么如果好事连连,就不那么简单了。 甚至连夫人和她的丈夫婚姻多年却只生了一个儿子,可自从跟了斯科普之后就生个不停这件事,也被人们拿出来当成了与魔鬼有关的证据来说。 只是即便这样,斯科普的地位却始终十分安稳,他和夫人之间的爱情看上去也无比坚固,据说去年他又让夫人再次怀孕,按照斯科普家隔一跳一的生育规律,这一胎应该是个女儿…… 不但如此,当秩序会议建立之后,依仗着夫人的帮衬和他自己手里恰好也有一支佣兵,斯科普很顺利的成为了这个几乎一度掌握了罗马城命运的权力机构的传令官。 说起来他能这么走运,自然和他那位贵妇情人有着很深的关系。 那位夫人姓法尔内。 和后来成为了意大利最显赫家族之一比较起来,这个时候的法尔内家还不是那么光彩照人,相反很多人用各种隐晦的暗示议论这家的女人,又用不屑和轻蔑讽刺他们的男人。 但是不论是否愿意承认,依仗着亚历山大六世,法尔内家获得了足够多的好处。 正因为这样,虽然很多人对斯科普议论纷纷,可他却始终没遇到什么麻烦。 虽然已经和法尔内家的结怨,但亚历山大对斯科普却没有什么恶感,这主要是因为他觉得斯科普这个人很有趣。 做为传令官,斯科普其实很不称职,他从没积极的为法尔内或是波吉亚家争取过什么利益。 倒是有一次亚历山大看到他抓住了几个传看关于亚历山大六世和他情妇的黄色小报的市民,然后在那几个人胆战心惊中,斯科普一边随手把那些传单撕碎,一边不屑的说:“这算什么,我见过的要比这上面写的猛多了。” “凯撒在哪?” “还能在哪,市政厅,”斯科普哈哈大笑“法国人已经逃走了,现在罗马已经完全由秩序会议,或者说是被波吉亚家控制了。” 斯科普的话让亚历山大不由微笑,他一直觉得这个看似莽撞的佣兵其实并不简单。 他虽然经常说些让旁人瞠目结舌的话,但是如果仔细回忆一下就会发现其实这个人往往什么都没说。 “我说,你得单独和我走一趟,”斯科普戒备的看看亚历山大身后的军队“最多带一个卫兵。” “猎卫兵会跟着我们的领主。” 保罗·布萨科驱马向前,不过他刚说完这句话,随着一声很清脆的出鞘声,一柄锋利的长剑剑尖已经指在了他的咽喉下! 瞬间道路上先是短暂的死寂,随后两边的士兵立刻纷纷举起武器向道路中间聚来。 保罗·布萨科的脸色有些发青,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骑士会忽然向他动剑,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丝毫的反抗机会。 猎卫兵对火枪与马刀的依赖让他们更适合在战场上发挥威力,而当他们面对一个技艺高强的骑士时,才会发现和对方是无法相比的。 “你的人好像没我的多。” 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歪头看看斯科普身后那些骑兵,虽然他从这些人的神情与举止上已经隐约猜到,这些人应该是斯科普那支佣兵队伍里的精锐,或者就是斯科普最亲信的士兵,不过亚历山大并不在意这些人有多么厉害。 正如他说的那样,斯科普的人远远没有他的阿格里和波西米亚人多。 少数精锐固然可以创造奇迹,但是当在战场上的时候,人少的一方总是要吃亏的。 “的确没有你的人多,”斯科普回头看看,然后骄傲的说“不过他们是最好的,他们完全可以在你的那些乡巴佬和波西米亚人冲过来之前杀掉你。” “冒着你们所有人都被斩杀在这里的风险?” 亚历山大不信的看着斯科普,虽然对这个人并不完全了解,可从听过的关于他的那些传言里,亚历山大不觉得他是个肯为了使命把自己性命都搭进去的人。 亚历山大的话似乎一下子戳到了斯科普的弱点,他原本充满强硬的态度立刻软化下来,不过在撤回佩剑时,他还是用剑尖轻轻敲了敲布萨科的肩膀。 “我的第4个孩子就要降生了,我可不想就为了这么点小事让她刚一出声就没有父亲,所以随便你带多少人都可以。” 斯科普低声嘟囔着带马转身,对布萨科投过来的愤怒眼神他干脆视若无睹的丢在了身后,然后和亚历山大并骑向着罗马城的方向走去。 猎卫兵迅速跟了上来,在更后面的地方,卡罗带着队伍和他们拉开距离,缓慢的前进着。 “你的这些卫兵其实不错,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擅长个人的战斗,”斯科普在看了一阵后很内行的指出了猎卫兵的问题“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其实并不是你的卫队,至少你并没有想只把他们当成简单的卫兵。” 亚历山大略感诧异的看了眼斯科普,他知道这个佣兵头子这次又说对了。 猎卫兵与其说是一支卫队,不如说是亚历山大培养的一支战场预备队。 在关键的时刻,关键的方向,投入关键的力量。 亚历山大对猎卫兵有着旁人想象不到的期待。 “我想我应该感谢你,”亚历山大没有接着猎卫兵的话题继续下去,而是忽然说“我知道你实际上是故意给我一个能带卫队的理由,不过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斯科普拉住缰绳看着远处已经清晰可见的斗兽场巍峨的影子,回过头用略感有趣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因为有人不希望你那么轻易的被人利用。”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三章 “保民官亚历山大” 罗马市政厅依旧和原来一样矗立在市政厅广场的一边,几组成拱门形的大门随着市政厅的造型形成了一个半圆状结构围绕着广场的一边,不过在广场的空地上,之前搭建的绞架已经被一片工地取代,一群工人正忙碌的在工作,亚历山大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矗立起一座很辉煌的大理石喷水池。 这时候的凯撒不但已经搬进了市政厅,而且还选了原来夏尔仑的房间做为他的办公室,在这个房间里,据说早年间曾经有很多着名贵族在这里办公,而且其中还有两个人成为了教皇。 当法国人占领罗马后最得意的时候,这间办公室亚俨然成了“罗马王”的所在地,以至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成天的站满了试图晋见的人,而据说即便是在这里办公的时候,人们也总是能看到夏尔仑穿着他那身黑色的铠甲。 如今走廊上依旧站满了人,虽然依旧可能还是原来那些人,不过办公室里他们想要取悦的人已经变得了。 在斯科普带领下直接穿过走廊来到房门口的亚历山大感觉到经过的人群投来的愤怒的目光,很显然人们对这个忽然出现胡乱插队的家伙很恼火,不过亚历山大也只能对着他们无奈的笑笑,而且他很快就被站在门口的一个侍从吸引住了。 年轻的佩洛托·卡德隆站在门口,看到亚历山大,他微微躬身很得体的行礼:“大人,请您稍等,我这就通报主教大人。”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倒是有点奇怪佩洛托·卡德隆怎么会在这里,这个亚历山大六世身边的得宠随从一向是从不离开教皇身边的,不过现在看来倒好像他成了凯撒的随从,可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卢克雷齐娅和乔瓦尼·斯福尔扎离婚后暂时避居修道院后,他又怎么会被亚历山大六世派去担任这对父女之间的联络人,然后又怎么能成为卢克雷齐娅第一个孩子的父亲呢? 这当中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亚历山大有些莫名其妙的琢磨,他这倒不是在为别人的事胡乱操心,而是卢克雷齐娅的的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很可能决定着波吉亚一家未来的很多重大变化。 只有搞清楚了这些,才能知道这家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也知道搞清楚了这些,在之后才有可能不会因为判断失误做出错误的决定。 虽然在来的路上斯科普没有告诉他原因,但是亚历山大还是能察觉到,不论是他所说的要利用自己,或是不希望他被利用的那些人,应该都是波吉亚家的。 斯科普是个老滑头,除了一开始说的那句话,他就没有再透露过任何一点有用的东西,反而是一路上一直在吹嘘他带的那些佣兵有多么永远,或者扯些他听说的关于一些罗马贵族们的各种谣言诽语,总之亚历山大没能从他那打听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佩洛托·卡德隆很快出来了,他伸手微敞的房门示意请亚历山大进去,然后随手关上沉重的房门,继续双手交握站在门前。 夏尔仑的这个房间亚历山大是第一次来,不过之前却是早已经有所耳闻,看着房间当中硕大基座上那座“蛮族英雄掠走阿波罗神殿女祭司”的大理石雕塑,亚历山大不由琢磨,是不是在那些历代的罗马征服者眼里,这座城市就如同那些被他们掠夺的女人那样,都是他们眼中最满意的战利品。 凯撒很忙,他正在旁边秘书的帮助下从堆积如山的各种文件中找出比较重要的优先处理,即便这样,看着那些被特意挑选出来的文件数量,也让亚历山大觉得这实在是个很大的工作量。 看到亚历山大,凯撒只是所以指了指旁边示意他先等着,然后就埋头工作。 可以看出他这并非故意的惺惺作态,而是的确很忙碌,在期间亚历山大不止一次的看到他因为口渴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上一口,可没有多久杯子已经空了,可这样他还是几次习惯的身后拿起空杯子,然后又放下。 亚历山大没准备为凯撒服务给他的杯子里重新斟满,这倒并非他放不下架子,而是一想到凯撒那个有名的外号,他就觉得还是不要乱动这里的东西为好,否则搞不好万一把波吉亚家那有名的祖传毒药坎特雷拉当了什么饮品给他喝了,那就才叫热闹了。 凯撒的效率很快,即便桌上的文件多得让人绝望,但是每一份他却都能很快做出决定,而且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是敷衍应付,而是在和认真看过上面内容后做出决定,而他旁边那个秘书看上去也很精悍,在凯撒把文件批复完后就立刻把它们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不同的地方,然后过上一会就摇动手铃,叫来旁边房间里等待的仆人把不同的文件派人送出去。 亚历山大无聊的坐在旁边看着,他这时候倒是不能不承认凯撒的确是个和合格的统治者,和他比起来,罗马城里其他的贵族们这时候就显得很不堪了。 在来的路上他不止一次的看到罗马人已经开始在清算法国人,一些罗马贵族带着他们的手下正到处寻找袭击落单的法国人,更有一些人正在包围那些还不肯逃离,顽固的守着房子的法国守军,就是在市政厅里,秩序会议的很多其他成员也正在忙着到处搜刮法国人还没来得及带走的战利品,相信那些东西不可能会再回到它们原来的主人那里了。 而这个时候,凯撒却在不停的工作,他一个人肩负起了这座城市在沦陷与解放之间必然会出现的混乱时期能做的一切工作,很显然凯撒是真的不希望这座城市这短暂时期的混乱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动荡。 终于,凯撒停了下来,这倒不是工作已经结束,而是他身边用来替换的笔杆都用光了,就在秘书去隔壁房间拿笔的时候,凯撒直起腰来晃动了下肩膀,然后才向亚历山大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你回来的比我想的要快,”凯撒隔着桌子看着亚历山大,见秘书走进来他就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当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时,凯撒紧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我视听说你这次做了件很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是吗?” 早已经知道会被问到这些的亚历山大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去赚了点钱,你知道我在马力诺宫那边的开销很大的。” “哦,你把救出那个法国人夏尔仑叫赚了点钱,”凯撒撇了下嘴“可是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的举动,联军进攻罗马城的计划被打乱了,我这里已经接到了联军方面发来的通告,想知道上面怎么说吗?” 看到亚历山大望向他纸指着的桌上一份文件,凯撒就用两根手指按着文件推到亚历山大面前。 “他们要求罗马人立刻逮捕你,然后等他们进城之后接受他们的审判。” “我只是听别人的命令,如果要逮捕也不会是我,至少第一个不该是我。”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说。.. “可罗维雷家的人没闹出那么大的麻烦,康斯坦丁更没有去俘虏帝国宫相和洗劫联军的后勤营地。”凯撒说到这儿时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神色,那样子与其说是职责不如说是兴奋“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干的,我听说你甚至用你的那些乡下来的士兵打败了整整一支重骑兵,而且更夸张的是还破坏了联军几乎所有的火炮,说实话这些消息我听到的时候甚至有些不相信。” “只是运气。” 亚历山很谦虚的说,事实上他说的也是真话,即便到了这时候亚历山大依旧不认为这次取胜是完全依靠阿格里人的勇敢和战斗技能,相反他觉得经过这次战斗后阿格里人暴露出了太多的不足,之所以能够击败那支重骑兵,与其说是阿格里人自身的优势,不如说是那些重骑兵在面对传统冷兵器方阵与方兴未艾的热兵器结合后,无法快熟适应这种新战术,以至在遭受意外伤亡后混乱导致的失败。 对亚历山大的回答,凯撒显然不太满意,他盯着亚历山大看了一会,然后才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不过你的确遇到了个不小的麻烦,”凯撒把身子向后靠去,然后站起来走到一个暗柜前拿出一瓶酒和杯子,分别在自己和亚历山大面前斟满“听说你和罗维雷家的巴伦娣订婚了?” 听到这个,亚历山大不由微微苦笑,他相信关于他订婚和康斯坦丁在战场上摆了他一道的两个消息会同时在罗马传开,估计这回罗马人又要有一番不错谈资了。 “你认为罗维雷家会帮你解决眼前的麻烦吗?”凯撒继续问,他不等听到回答就继续说“你很聪明亚历山大,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罗维雷家的人没有那个魄力,他们是不会为了你得罪联军贵族的。” 亚历山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知道凯撒虽然是因为对罗维雷家的敌意才会这么说,可事实上在法国人被赶走后,罗维雷家的人的确立刻就老实了很久,虽然他们依旧法国人保持着眉来眼去,可同时他们很识时务的选择了和反法的神圣联盟合作。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路易十二接替查理八世继续入侵意大利时,会对罗维雷家不再那么友好,结果导致后来成为了教皇的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与法国人彻底翻脸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过亚历山大倒是并不很担心罗维雷家会不会帮他,因为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些,所以自然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只是他想要知道的是凯撒会关心他的原因是什么,毕竟之前与凯撒之间隐约的裂痕让他们之间原本就注定不会长久的“友谊”已经早早结束了。 大概知道了那个原因,差不多也就知道他的目的了。 “您能帮助我?”亚历山大决定注定出击,而且这时候这么问也很适合他因为处境不妙感到不安的心情。 果然,凯撒露出了微笑,他的笑容很真诚,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上去也很认真。 “我可以帮助你,不过这也是为我自己,应该说我们是互相帮助,”凯撒似乎并不掩饰他的目的“你已经看到了,法国人的失败近在眼前,不过接下来的麻烦事还很多。”凯撒说着看了眼旁边桌上依旧堆得满满的文件“在联军进入罗马的时候,我希望他们看到的是个已经得到自救的罗马而不是个等待拯救的病人,因为如果那样对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件好事。” 凯撒的话让亚历山大点点头,他能理解凯撒这么说的原因,完全单纯的被解放会让罗马陷入很尴尬的境地,只要想想历史上贡萨洛曾经公开要求亚历山大六世向他表示被解放出来的感恩,就可以理解凯撒这时候的心情。 毕竟所谓的外来解放者,不论有着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掩饰他们实际上是征服者的事实。 而一座不但完整,而且有着足够自保能力的城市在面对解放者时,地位就明显不同,从这一点上说,亚历山大完全能够理解凯撒,或者说是波吉亚家的心思。 只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亚历山大小心的问:“那么您认为我应该做什么?” “这就是我说的互相帮助,”亚历山大说“现在这个时候,我的军队要保护梵蒂冈和教皇,我必须确保法国人在撤走之前不会因为失败而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威胁到他们,这样一来我就无法确保罗马城其他地方的秩序了,你来的路上应该已经看到了,现在城里的局面已经太糟糕了,如果不能尽快扼制,也许我们真的要等着联军来解放我们了。” 亚历山大默然点头,他知道凯撒说的是事实,现在的罗马的确面临着失去控制的危险边缘。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的人,一个古罗马保民官式的人,他的步兵能在复杂的城市街道上迅速平息可能发生的各种骚乱,同时因为有足够的骑兵,又能随时赶到出事地点,”凯撒看着亚历山大“你觉得你的人怎么样?” 亚历山大有点错愕,他不能不承认凯撒还真是不简单,让他这么一说,亚历山大发现以密集的火力在狭窄街道上可以产生的可怕杀伤力,阿格里火枪兵俨然就是一支专为了城市战而准备的军队。 只是,这难道就是凯撒的目的? 那么斯科普之前那句听似警告的话又怎么解释? 就在亚历山大暗暗琢磨时,凯撒已经继续说:“不过罗马太大了你的军队数量显得有些单薄,所以我决定安排一个人与你合作,我的妹夫乔瓦尼·斯福尔扎,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 事情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听到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名字,亚历山大心里立刻有了这么个念头。 章节目录 第一四四章 危机 直到从市政厅走出来,亚历山大都在琢磨凯撒的用意是什么。 很显然,担任所谓‘保民官’只是一个借口和理由,目的自然应该是为了让他能和乔瓦尼·斯福尔扎在一起,那么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他们两个人凑合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呢? 亚历山大知道乔瓦尼·斯福尔扎对他肯定有着很深的敌意,说起来如果不是罗马还在法国人手中,估计当考伦坡被杀的消息传出来后,斯福尔扎家的早就找他来报仇了。 亚历山大之所以这么想,倒未必是因为斯福尔扎家的人之间都多么亲密,或是考伦坡在他们家族中有多高的地位,而是因为从之前考伦坡留下来的那些消息里可以猜到,他似乎知道些关于斯福尔扎家准备对付亚历山大六世的消息。 尽管斯福尔扎家与亚历山大六世之间早已经是貌合神离,但是很显然真正想要对付作为联姻对象的波吉亚家,这还是多少有些出人意料的。 从之前乔瓦尼不惜伪造证据也要催促亚历山大六世对乔瓦尼·斯福尔扎动手就可以看出,至少在那之前,亚历山大六世似乎都没有下定决心。 等一下,对付乔瓦尼·斯福尔扎? 亚历山大忽然心头一动,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波吉亚与斯福尔扎家的矛盾是什么时候爆发的,但是很显然离结束这段婚姻的日子应该已经不远,他还记得就是在今年,乔瓦尼·斯福尔扎即将不得不面临独自逃亡的命运,而且从此之后他将彻底与卢克雷齐娅成为陌路。 就是今年,而且乔瓦尼·斯福尔扎现在也已经从战场上回来了,这就意味着波吉亚家很快就要动手。 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和这个注定要戴绿帽子的倒霉鬼一起担任罗马的治安官,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亚历山大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任命里有阴谋,只是究竟是什么却还不清楚。 而且他也猜到,凯撒既然能做出这个安排,那么就肯定考虑过如果自己拒绝担任这个治安官,又该怎么办。 事实上,他的确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斯科普的话始终在他心头萦绕,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法尔内家的人要主动向他发出警告,可凯撒对他忽然改变态度也引起了他的警惕。 之前从回到罗马后,不论是因为与法尔内家的冲突,还是因为察觉到凯撒对自己态度上的微妙变故,亚历山大都已经意识到俩人之前的关系已经和之前不同。 特别是随着与罗维雷家的接触,亚历山大就知道他与波吉亚家短暂的“和睦”大概是快走到头了。 现在凯撒忽然示好,甚至还让他担任那么重要的职务,亚历山大不可能不有所疑虑。 凯撒也应该能猜到他的反应,那么他会怎么对付自己,或者说逼迫自己就范呢? 亚历山大心里不住琢磨,就在他怀揣种种疑虑离开市政厅没多久,刚刚穿过市政厅广场,走上图拉真大街,就看到迎面一群看上去气势汹汹罗马人,正和他们相向走来。 那是些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平民或是普通富人,如果不是他们手里都拿着各种武器,而且很多人眼中还透着暴躁的目光,亚历山大不会太注意他们。 虽然还隔着很远,但是亚历山大隐约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他一边低声吩咐保罗·布萨科警惕起来,一边下令让猎卫兵放慢前进速度。 果然,当那些人走得很近的时候,那些人当中忽然有人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然后就有人大声的喊着:“看,那是贡布雷的队伍,我认识他那面旗帜!” 这一喊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当有人紧跟着问贡布雷是谁,这个人干了什么时,原先发出大喊的人开始激动的对同伴嚷着:“这个人和法国人做过生意,他把粮食卖给法国的军队,还刚刚帮助法国人和联军打仗,这个人是个法国人的走狗!” 那人的话瞬间引起了那些看上去就已经显得透着暴躁的民众的怒火,他们开始一边喊叫着一边向亚历山大的队伍迎来,当走得很近时,亚历山大清楚的听到他们在纷纷喊着“法国人的走狗!”“滚出罗马!”之类的不停咒骂。 猎卫兵们迅速向亚历山大四周聚集,他们压低身子,一手拽着缰绳横在身前,另一手握着火枪搭在手臂上作为支撑,随时准备射击。 保罗·布萨科的手握着马刀的刀柄,在没有亚历山大命令前他不准备抽出马刀,因为那样可能就会酿成可怕的流血事件,相反这个时代的人对火枪的畏惧有时候反而不如更加熟悉的冷兵器更会引起他们的不安,当然布萨科相信那是因为这些人当中很多人应该根本没有见识过火器的威力,特别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唯一让布萨科觉得有些不利的,是罗马的街道似乎不利于猎卫兵迅速展开和快速机动,这让他有些怀念那些走起路来慢吞吞的火枪兵了,如果他们在这里,以这么狭窄街道的地形,密集的射击带来的将是一场真正的屠杀。 亚历山大一边示意猎卫兵冷静不要轻举妄动,一边密切的注视着对面这些人,他猜测这些人不会是那么凑巧才发现他的,而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意上了他,至于为什么要等到他从市政厅出来,而不是在来的路上就对他发难,可能不是一句之前没有机会就能解释的。 果然,当那些人蜂拥着向亚历山大的队伍涌来,同时因为他们的喊叫引来了更多的普通民众的围观时,亚历山大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下令士兵们严禁随便开火,同时命令猎卫兵迅速向并不远的市政厅撤退,他相信只要退到楼里面,以猎卫兵们的火力,即便这群罗马人个个都是全身披挂的重骑士,他也能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做热兵器时代的来临。 但是那些人似乎察觉到了亚历山大的目的,他们开始大声高喊,同时嚷着让四周的人拦住他们的退路。 亚历山大的神色终于有些变了,他知道盲目的民众有多么危险,或者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盲目的群众有多么可怕! 不要说现在的火枪根本无法同时面对这么多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流,哪怕可以他也不能随便下令开枪,否则即便这次他能从这些盲目的人群中摆脱出去,可除非他立刻逃离罗马,否则接下来要面对的即将是整个城市疯狂的报复。 被激怒的民众是完全不受控制,甚至没有理智的野兽,古老的罗马城就是这种万众野兽一次次的爆发的证人,不知道有多少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就曾经被淹没在这种可怕的潮水中,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曾经犯下那些被民众指责,然后万口一声的要用极刑处置的罪行,却早已经没有人去追究了。 亚历山大迅速下令让后面的猎卫兵向市政厅靠拢,他知道只要接近市政厅,里面的人就不能不有所反应。 但是那些人似乎也早有准备,所以他们当中有人已经提前跑到了亚历山大队伍的后面,然后拦在路上开始大声的喊着挑动路上围观的民众拦住亚历山大的队伍。 “这个人就在刚刚还为法国人作战,他抢劫了联军的补给,看看他那些兵,他们用的就是法国人提供给他们的武器,现在他们是进城来帮那些法国人的,”一个人大声喊叫着“我们熬过了一个冬天,好不容易等到法国人也要像冬天似的走了,他们却还想帮着法国人,罗马人这就是你们愿意看到的吗?” 一个瘦瘦的男人跳上块石头。,用手里剑指着人群中亚历山大的队伍:“不要让他们逃掉,这些人只要现在有机会逃掉,接下来就会杀回来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的,你们忘了这个人曾经就是在这个广场上亲眼看着那些可怜的罗马人被法国人绞死的吗,而且就是这个人的女人亲手杀掉了一个年轻的罗马女人!” 这人的喊声很大,甚至就是隔着喧嚣的人群都能听到,亚历山大的心莫名其妙的忽然一紧,他循着声音看去,透过人群涌动的脑袋,他看到了那个远远站在石头上和他遥遥对视的男人的眼睛。 他忘不了那双眼睛,那是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那眼中的怒火和仇怨甚至就如同来自地狱的可怕控诉,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中还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炙热,就好像任何东西都会被这炙热的目光烧焦一般。 而那人的脸上却画着个很夸张的图案,看上去像是副面具,可当他脸上神色变化时,那图案就跟着不住扭动,现在他的脸上就完全扭曲成了一个可怕的样子,那张被他可疑画得透着猩红的嘴巴夸张的张开,在对视瞬间后,亚历山大看到他伸出右手,在自己的喉咙上比划着,慢慢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亚历山大的手迅速握住了火枪,虽然知道在这个距离和现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打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要拔枪射击。 他认出了那个人,或者说认出了那双眼睛。 亚历山大相信那个人刚才那个动作,并不是要杀死他。 他的目标,是索菲娅! 那个人是在告诉他,他会杀掉索菲娅,甚至如果可能要当着亚历山大的面杀死她,这样才能让他也亲身体验到失去爱人的痛苦! 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当中,可亚历山大却有种他始终在暗中盯视着自己的错觉。 躲在暗中的敌人是可怕的,当他们每次出现时,往往是在对手最难以防范的时候,而现在对亚历山大来说正是最难以防范的。 四周被挑动起来的民众开始跟着向亚历山大的队伍围拢过来,他们当中很多人也许并不想参与进来,更多的人甚至不知道贡布雷是谁,跟不关心他究竟干了什么,但是盲从和躁动却让他们不由自主的跟在其他人身后向前涌去。 亚历山大感觉到了危机,他这次只带来了猎卫兵却没有带来阿格里火枪兵或是波西米亚人,这让他虽然空有火器却因为人数不多不敢轻易下令开火,而对面的人们似乎也发现了亚历山大的顾忌,终于有人开始试探的用武器向他们发起了进攻。 尽管只是举着长矛向着最近的一个猎卫兵虚晃着刺了一下,可这个动作却好像开启了一道可怕的闸门,四周原本和猎卫兵组成的队形保持着一定距离的人群开始缩小,人们眼中渐渐迸射出越来越大胆的光。 “猎卫兵,拔刀!持枪,准备!”保罗·布萨科发出了命令。 一时间一阵马刀出鞘的声音纷纷响起,猎卫兵们一手横刀,枪架刀上,成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面前的人群。 “大人,您得离开这里了。”保罗·布萨科低声说,他知道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恶战,这么近的距离,猎卫兵们甚至可能在第一枪射出后,都来不及扔掉火枪就要面临白刃格斗,而在这样狭窄的地方,是没有骑兵的回旋余地的。 亚历山大紧皱眉梢,他知道自己的确是面临巨大的危险了,这在他刚刚进城时是怎么也没想到的。 虽然斯科普给过他的警告,但是眼前一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亚历山大不由回头向身后的市政厅看去。 市政厅那边一片安静,似乎对就在他们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没有一点反应。 “果然是被利用了。” 亚历山大不由发出声自嘲的苦笑,虽然他不知道凯撒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很显然他是想利用自己激起罗马人的愤怒,或者是利用罗马人挑动自己大开杀戒? 现在看来,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达到目的了。 因为不论是否开枪,一场骚乱都已经不可能避免。 “猎卫兵,听我命令!” 想清楚这个的亚历山大忽然拔出剑来,随着他的一声呐喊,猎卫兵同时发出一声充满了进攻与侵略的“呦啊~”暴喊。 而这个来源于阿格里猎人们狩猎时为了恐吓猎物发出的吆喝声,已经成为了猎卫兵特有的战号。 “火枪准备!”亚历山大的声音在阵中响起。 “大人,”站在市政厅二楼窗口前一直看着外面的佩洛托·卡德隆有些激动的回头向凯撒叫了声“可能要打起来了。” 坐在大理石浴盆里的凯撒无聊的把冒着热气的水捧起扑在脸上,然后睁开眼睛看了看佩洛托·卡德隆。 “别着急,继续看着。” “好的大人。”佩洛托·卡德隆应了一声扭过头,然后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大人,似乎有点不对。” “是乔瓦尼来了吗,这似乎有点早啊。”凯撒从浴池里站了起来。 “不大人,不是您的妹夫,”佩洛托·卡德隆愕然回头“我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凯撒不耐烦的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然后他先是露出愕然神色,然后就不由开口骂到“该死的!” 章节目录 第一四五章 愤怒 在罗马的历史上,暴民曾经不止一次的改变或是创造过历史。 罗马人喜欢参与政治,或者说喜欢用自己的意志去强加于人,哪怕是统治者在这方面也往往需要小心谨慎的讨好普通市民,否则很有可能会因为一时疏忽就激怒那些很容易发火生气的平民。 不过罗马人也是盲目和混乱的,虽然他们整天津津乐道与那些大人物的各种绯闻轶事,但是要让他们说清楚谁与谁是什么关系,绝大多数人是怎么也搞不清楚的,所以虽然他们知道卢克雷齐娅的丈夫是斯福尔扎家的人,但是这个人究竟在斯福尔扎家是什么地位却很少有人搞的明白。 乔瓦尼·斯福尔扎是前任米兰公爵弗朗西斯科·斯福尔扎的私生子,就和有名的弗利的母老虎卡特琳娜·斯福尔扎也是这家人的私生子一样,不过卡特琳娜算起来是乔瓦尼的侄女,因为她的父亲是乔瓦尼的同父异母兄弟。 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是,乔瓦尼·斯福尔扎有个侄子的老婆,却是他的老婆卢克雷齐娅的小姑子。 这种看上去已经很乱的关系,如果再只是听听,往往会让不熟悉这一切的人只能说一句“贵圈真乱”,所以正因为这样,凯撒对自己的计划很放心。 对罗马人异常熟悉的凯撒知道,只需要挑动起他们的一点点情绪,民众瞬间爆发的力量就可以毁灭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 现在他已经挑起了人们对亚历山大的仇恨,然后只需要再把另一个人引出来就可以了。 民众是不会知道乔瓦尼·斯福尔扎与佩扎罗的领主之间有什么太多关系的,更何况因为毕竟是私生子,乔瓦尼的名气后面始终没能冠冕堂皇的冠以斯福尔扎的姓氏。 这就足够了,凯撒有把握让民众把怒火蔓延到乔瓦尼的身上,特别是只要亚历山大下令镇压,而后人们知道了乔瓦尼与他一样都是所谓的治安官,那么乔瓦尼就没有机会再为自己分辩了。 更何况他已经派人邀请了乔瓦尼,事情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顺利。 但是事情却并没有按他设想的那么发展,或者说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事情,却因为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的出现,变了样子! 当看到一队骑兵出现在人群外围的时候,佩洛托·卡德隆以为正如凯撒猜想的那样,来的应该是乔瓦尼·斯福尔扎的人,可他刚要向他的主人报告却很快发现了些不一样的地方,然后他就看到了怎么也没想到的人出现在了那队骑兵的前面。 “这是怎么回事?!”凯撒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一幕脸上发青,当看到那个骑在马上,身穿一身异常醒目的华丽服饰,长相如同一个纯洁天使般的少年时,他因为愤怒而几乎冒火的眼睛狠狠扫过身边忐忑不安的佩洛托·卡德隆“难道你还让人通知了杰弗里吗?” “不,大人,我绝对没这么做!”佩洛托·卡德隆立刻大声辩解着“我之前是亲自把消息告诉的斯福尔扎大人,我知道您很在意这个,另外您的吩咐我特意回避开了卢克雷齐娅小姐。” “可是现在杰弗里怎么会在这,而且他居然还要带着军队去镇压那些暴民,这是怎么回事?”凯撒愤怒的质问着,然后他用力一拳砸在窗框上,因为他不但看到他弟弟杰弗里的出现,甚至还看到他已经命令人打出了波吉亚家的旗帜。 人们也许不认识杰弗里,毕竟他还太年轻,或者说有些过于傲慢,但是波吉亚的旗帜却是整个罗马没有人不认识的,当看到突然出现的那队骑兵居然打出了教皇家族的旗帜后,原本已经近似狂暴的人群瞬间不由一静。 杰弗里漂亮的眼睛满意的眯了起来,他对这个结果很高兴,虽然也知道这并非是他自身的威严,但是作为波吉亚家的一员,他还是为自己的家族拥有的巨大权威感到自傲。 “以尊贵威严的教皇名义,你们已经被宣布为叛乱!”杰弗里向着茫然的看着他的人群发出呐喊,他的声音其实不大,远处的人甚至根本听不到,但是他身边那面醒目的旗帜却让他看上去显得令人生畏,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很多人已经感到了不妙。 人们当中大多数只是被煽动裹挟,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当看到猎卫兵的枪口时,很多人其实已经害怕了。 就在这时出现的杰弗里,让这些还在犹豫不觉不知该怎么办的盲从者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危险,随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呼喊,民众中开始有人向着外面四散奔跑起来。 先是几个,十几个,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茫然乱跑,有些甚至不顾眼前的向着杰弗里的队伍迎面而来。 骑兵们立刻举起了剑,却被杰弗里伸手拦住,年轻王子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他远远的看着广场另一边的市政厅,到现在为止市政厅里还没有任何反应,不过杰弗里相信凯撒应该是正看着外面这一幕的。 亚历山大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剑,他看着正茫然的到处乱跑的民众,当透过慌乱的人群看到对面骑在马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的杰弗里时,亚历山大的眼睛微微一眯,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个淡淡的微笑。 到了这时,他已经知道斯科普所说的那个不希望他被利用的人是谁了。 再想想凯撒之前曾经说过要让乔瓦尼·斯福尔扎和他一起担任治安官那些话,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出闹剧,显然是波吉亚一家相互倾轧的结果。 只是斯科普会有些出人意料的属于杰弗里那一边,这倒的确让亚历山大没有想到。 人群已经四散逃离,盲目的热情与骚乱往往只有在没有遇到强大力量前才会产生破坏,可乌合之众面对有秩序的军队最终的结果往往只能是惨败,之前亚历山大之所以没有下令镇压,只是担心这会成为别人针对他的借口,可杰弗里是不需要担心这些的,所以当他展现出强硬一面时,民众立刻感到了畏惧和恐怖。 亚历山大没有打算去找面具人,他知道那个人很狡猾,好几次他成功逃脱就说明了这个人的谨慎,现在他也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还妄图为他的女人报仇。 亚历山大示意队伍向前,猎卫兵开始慢慢移动,沉重的马刀和火枪依旧警惕的对着附近还没有完全离开的民众,看到这如同一个巨大刺猬般缓慢挪动的队伍,人们不由开始惊慌的向广场外的街道和巷子里跑去,有些侧紧贴着路边的房子,惊慌失措的看着从眼前挪过的马刀和枪口。 杰弗里饶有兴趣的看着来到他队伍前面的猎卫兵,这支队伍比他带来的人数略少,而且他们的装备看上去也不如他的骑兵那样甲胄鲜明,但是这些人看上去很勇敢,即便即将被围攻时也没有溃散慌乱,而且杰弗里也忘不了之前听到他们呐喊战号时那一刹那的震撼。 的确是震撼,杰弗里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虽然不论是乔瓦尼还是其他人都给他讲过战场上的那些事,但是他却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但是刚才,当听到猎卫兵发出那声“呦啊”的暴喊时,他却完全被阿格里人那种充满狂暴和透着血腥的吼声震动了。 当他之前听说亚历山大的军队在城外击败了一支重骑兵时,除了感觉这个人和他的军队似乎很厉害之外,杰弗里其实并不真的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在听说了他两个哥哥的阴谋后,因为抱着对妻子不忠的愤怒,让斯科普给亚历山大送信,甚至接下来他自己也急着赶过来,为的不过是要破坏他们的计划,给他们找些麻烦而已。 可是现在看着亚历山大的军队,杰弗里忽然觉得也许应该改变一下之前的想法了。 这个人和他的军队应该很有用,杰弗里心里不由这么琢磨。 杰弗里今年只有14岁,但是身为波吉亚家的人,他却已经有着一颗要比同年龄的人都要成熟甚至是过于成熟的心了。 乔瓦尼继承了甘迪诺公爵的地位,凯撒如今已经是红衣主教,也许很快就是枢机,而他到了现在却依旧什么都不是,更糟糕的是他的妻子与乔瓦尼那近乎人尽皆知的关系,让杰弗里感觉到了说不出的愤怒和羞辱。 亚历山大已经来到了杰弗里的面前,看着这个有着一张漂亮面孔的少年,亚历山大心里不禁暗暗好奇。 说起来在1497年罗马发生的几件大事都和波吉亚家有关,除了卢克雷齐娅的婚变,真正令人震惊的应该就是乔瓦尼的死!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乔瓦尼,当人们从台伯河发现他的尸体时,他身上钱包里依旧装着的金币证明这并非是一次简单的图财害命,而随后因为突然宣布放弃圣职,而顺利继承了乔瓦尼爵位的凯撒不但成了乔瓦尼死后的最大受益人,也成了被人们猜测的最大的嫌疑犯。 但是真的只是凯撒吗?亚历山大一边想着这些疑问,一边望着同样正在打量他的杰弗里。 “我是教皇的儿子杰弗里·波吉亚。”杰弗里用骄傲的语气说,他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教皇的儿子”,这听上去会让人对他心生敬畏。 “我知道您大人,”亚历山大微微点头“那么说,斯科普是您派来的了。” 杰弗里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容,他喜欢这种掌握一切的感觉。 再次抬头看看远处的市政厅,杰弗里嘴角嗪起了一丝微笑。 他对凯撒想干什么很清楚,这要归功于他安排在吉尔皮茨宫里的耳目,说起来不论是乔瓦尼还是凯撒都小看了他,在他们眼里,杰弗里始终只是个被宠坏了的熊孩子,除了有时候也许因为吃醋而对桑夏大喊大叫,他不可能做出什么能让人觉得意外的事情来。 可这一次,杰弗里决定让他们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或者说他想要让更多的人明白,做为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他同样是个值得投靠的好选择。 只是他这为了引人注意使用的方法,却是未免有些过于出人意料。 “我们离开这里,”杰弗里对亚历山大说“说起来我觉得你应该去见另一个人,现在他和你的处境差不多。” 亚历山大心中一动,随后就猜到了杰弗里要说的是谁。 能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的,只有乔瓦尼·斯福尔扎了。 之前亚历山大一直奇怪,历史上的乔瓦尼·斯福尔扎究竟是怎么不但提前知道波吉亚家的人要对他下手,然后居然还能巧妙的从罗马逃掉,现在看来也许并非乔瓦尼有多么警惕,而是波吉亚家自己内部似乎有人捣乱。 想到捣乱,亚历山大不由微微扭头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男孩子。 杰弗里的确有一张很漂亮的面孔,从他的容貌上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亚历山大六世会那么一直痴迷于他们的母亲。 不过很显然尽管是真正的同胞兄弟,但是不论是杰弗里还是乔瓦尼或是凯撒,他们之间的矛盾显然要比手足情谊深得多。 想到这个,亚历山大也不由回头向市政厅的方向望去。 市政厅那边依旧是静悄悄的,似乎完全不知道就在外面刚刚发生的事情。 亚历山大慢慢带动马头,帕加索斯喷着响鼻晃动着硕大的脑袋。 忽然,亚历山大猛的一拉缰绳,吃痛的坐骑不由在一声嘶鸣中直立而起! “猎卫兵!” 亚历山大发出大声呐喊。 “呦噢!” 特有的吼声在广场上空响起,猎卫兵们望向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从腰间枪套中拔出火枪,在打开扳扣后把枪口高高举起指向天空。 “听我命令,举枪,”亚历山大双眼紧盯着市政厅的某扇窗户,接着向同样高举火枪的猎卫兵发出了怒吼“射击!” 枪声雷动,震耳欲聋! 站在窗户后,凯撒的双眼紧盯着在腾起的硝烟中隐约可见的那个身影,随后他突然抓起身边一个精致的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四六章 亚历山大六世的烦恼 亚历山大六世紧皱双眉盯着面前的一封已经打开的信件。 信是亚历山大六世在前线的使者派人送回来的,自从决定加入反法的神圣同盟之后,亚历山大六世虽然没有直接派出军队,但是还是派出了自己的亲信,巴伦西亚大区辖下的喀斯特里翁主教作为使者,而且这位主教也不是空着手,而是携带了一笔足够丰厚的金钱作为提供给联军的军费。 亚历山大六世对查理八世的确有些害怕了,他很担心那个法国统治者会重现阿维尼翁之囚的悲惨过去,他可不希望自己像某位前任那样,被人羞辱殴打,最后郁郁而终。 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六世选择了加入反法联盟,虽然法国人的入侵大大的削弱了他对很多城邦诸侯的影响,但是他相信只要能都把那个令人憎恨的法国国王赶回去,总是有机会能重新建立起教皇的威严。 但是现在,看着科斯特里翁主教从前线送来的信,亚历山大六世却并没有因为即将得到的胜利感到高兴,相反他觉得有些恼火,甚至十分愤懑。 教皇的秘书诺梅洛站在一旁,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保持沉默,可亚历山大六世似乎不想让他只是在旁边当个无言的陪衬。 “诺梅洛你觉得这个人,他要干什么?”亚历山大六世用手指在桌上的信纸上敲了敲“这简直就是无理,那么你觉得他究竟要干什么?” 秘书摸了摸消瘦的下巴,他先向教皇示意,在得到允许后从桌上拿起那封信仔细看着,他看得很认真,字里行间字斟句酌的仔细分析,过了一会后秘书放下那封信,很小心的说:“陛下,您知道贡萨洛·德·科尔多瓦是个很骄傲的人,我听说在他年轻的时候这个人是个彻底的文盲,每天除了酒,女人和找人决斗之外他什么都不做,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 “当然,我很清楚这个人,”亚历山大六世皱着眉梢“就算是在巴伦西亚我都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各种谣传,我甚至听说他曾经有一次因为争风吃醋想要用隆锤敲碎宫廷主教的脑袋。” 诺梅洛微微一笑,他知道教皇说起这件事并非是想要证明贡萨洛本人多么顽劣,而是因为在闯下那么大的祸事之后,当时还是个花花公子的贡萨洛居然没有受到惩罚,而是只被关进了女王的城堡里反省了一个星期。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表侄子。 很显然,女王喜欢这个到处惹是生非,一点都不安分的家伙。 这说起来多少有点奇怪,因为很难想象以在沉闷严谨的环境当中生活了多年的女王会对这么一个跳脱桀骜的人产生好感。 而同样让人很难相信的是,就是这么个人人都认为注定一生一事无成的花花公子,却在后来不但在收复失地运动中的大放异彩,更是在随后的战争中屡立奇功,成为了深受女王最宠信的军事将领。 正因为这样,当决定加入与法国人的战争后,阿拉贡的斐迪南二世才从妻子那里召来了这位备受重视的收复失地战争中的英雄,派他带领着人的军队来到了意大利。 阿拉贡人是以解放者的姿态来到意大利的,这个亚历山大六世很清楚,他甚至听说过在解放那不勒斯的时候,贡萨洛不但完全不听从命令,甚至直接剥夺了当时的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的军权,而斐迪南那位远在阿拉贡的同名堂兄,居然对贡萨洛的这种举动不闻不问,没有做出哪怕一点申斥的表示。 可那些毕竟只是传说,而且又是别人的事,似乎可以不管。 但是当这种近乎无理到了狂妄的举动触犯到亚历山大六世自己时,他才开始真正体味到当时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的心情。 “他不但要求接受在凯旋门迎接解放者的仪式,甚至要求所有的罗马贵族必须向他的军旗致敬。”亚历山大六世阴沉着脸看着自己的秘书“我听说在前线,只要是他提出来的计划就决不允许反驳,因为这个他甚至亲手抽过一些贵族的鞭子,之前我只认为这些都是谣言,可现在看来似乎都是真的。” “不过陛下,他是罗马的解放者,也是查理的征服者。”诺梅洛谨慎的说“对一位从法国国王手里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给予很高的礼遇并不是什么问题,至于您说他曾经抽一些人的鞭子,也许在那种时候那么做也没有错误。” 说到这秘书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语气略重的继续说:“请您不要忘了,是阿拉贡的斐迪南在支持他。” 亚历山大六世抬头看了眼诺梅洛,他知道秘书这么说是在暗示什么,说起来这也正是让亚历山大六世觉得不忿的地方。 很显然斐迪南二世并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烂好人,相反他很懂得如何捞取好处,对他来说肯派人加入反法同盟绝不是只为了给同为阿拉贡家的那不勒斯王国解围报仇,他是有自己目的的。 所以贡萨洛在那不勒斯的胆大妄为和在联军中的嚣张跋扈也就好解释了,只是即便这样,亚历山大依旧觉得愤怒。 “他是要用什么样的态度走进罗马?解放者还是征服者?”亚历山大六世阴沉的说“如果他把自己当成另一个查理,那我宁肯只接受一个就已经够了。” 秘书重新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内容心底不禁浮起一丝阴郁,诺梅洛明白为什么教皇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那个贡萨洛的傲慢甚至透过信纸都能感觉的出来,这还是经过喀斯特里翁主教的转述,诺梅洛相信那个贡萨洛本人的话肯定更直接也更无理。 “这信里面,还要求我们把法国人遗留在罗马的财产移交给他,”诺梅洛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是很清楚法国人在罗马是不是留下了很多东西,但是想想现在罗马城里的混乱,就知道很难如信里要求的那样找到所谓法国人的财产“不过陛下,我想他其实要的并非是什么法国人的财产。” “哼!”亚历山大六世不满的哼了一声,他当然明白贡萨洛这么说其实是在变相向罗马索取好处,只是现在人家的确获得了胜利,很快就要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这座城市,即便是身为教皇的亚历山大六世,也不得不考虑在这个人面前暂时低头。 “这件事交给你去做诺梅洛,”教皇有些疲惫的靠在椅子里“法国人终于要离开罗马了,这说起来是件好事,和这个比起来贡萨洛的问题的确不是很大。”.. “是的陛下,这一切都还是值得的。”诺梅洛消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以他对教皇的熟悉,知道亚历山大六世已经决定忍耐下贡萨洛的无理,只是他也很清楚教皇心里的怒火并没有完全平息。 而亚历山大六世真正担忧的,并非只是贡萨洛的嚣张跋扈,而是这一切背后是不是有着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的授意。 当初亚历山大六世做出加入反法同盟的决定,就是因为查理过于膨胀的野心。 在宣称拥有那不勒斯王位继承权后,查理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对米兰发出了宣称权,正是因为这个,原本做为把查理引入意大利元凶的卢德维科·斯福尔扎才会和查理彻底翻脸,选择加入反法同盟。 同样,在占领了佛罗伦萨和进入罗马之后,查理曾经一度停留在罗马,不再南下那不勒斯,而他的人则开始在罗马涅一带到处肆虐,甚至一度试图入侵威尼斯。 亚历山大六世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查理的野心吓到了。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查理似乎有试图吞并整个半岛的野心,尽管这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可能,但是一想到他身后有着整个法兰西作为依仗,亚历山大六世就再也不敢小视。 阿维尼翁之囚的阴影开始笼罩在亚历山大六世心头,他真的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是那种下场。 正是因为这个,亚历山大六世才最终决定加入反法阵营,只是现在看来,赶走了法国人的代价,也许要比想象的大得多。 诺梅洛知道教皇心情很不好,这让他略微有点犹豫,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大六世察觉到了秘书神色间的异样,对诺梅洛他还是很满意的,这个他从巴伦西亚带来的人一直默默的担任着他的助手,当包括他的子女在内的很多人争先恐后的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好处时,诺梅洛却始终很忠心的陪在他的身边。 “的确还有一件事。”诺梅洛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原本心情就不好的教皇更加愤怒,但是当他听说消息之后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隐瞒,因为这关系到整个波吉亚家。 诺梅洛是亚历山大六世的秘书,可更多时候他更像波吉亚家的一员。 “今天杰弗里去了市政厅。” 诺梅洛看了眼亚历山大,当看到教皇听到小儿子的名字就脸色一沉时他暗暗叹口气,亚历山大不喜欢杰弗里,这不只是因为他认为杰弗里性格平庸一无是处,更重要的是教皇似乎一直怀疑他并非自己的亲生儿子。 在这件事上波吉亚家的人几乎都心知肚明,但是却从没有人把这件事彻底揭开,但也正因为这样杰弗里与其他兄弟的关系同样不好,现在听说杰弗里去了市政厅,亚历山大六世立刻意识到这应该不是件好事。 “发生了什么吗?”教皇不动声色的问,他知道如果事情不大诺梅洛也不会把这么点事情来和自己说。 “是关于那个贡布雷的……” 诺梅洛捉摸着该怎么解释,但是尽管已经尽量说的很含蓄,可随着他的描述,亚历山大六世原本就已经难看的脸上却已经是越来越阴沉,当听说亚历山大在离开市政厅时,命令猎卫兵对天鸣枪时,亚历山大六世的眼角瞬间抖动了一下。 “那个贡布雷,他是在威胁凯撒吗?” 诺梅洛被教皇的问题问得一愣。 在市政厅外让士兵集体鸣枪,这如果不是威胁,就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了。 所以诺梅洛知道教皇应该不是简单的询问。 果然,亚历山大六世继续问:“我听说他之前袭击了城外的联军,还俘虏了帝国宫相是吗?” “的确有这么回事,”诺梅洛点头回答“听说他在城外曾经狠狠羞辱了贡萨洛的侄子小科尔多瓦,不过他最终和科茨察赫大人却订立了协议的,听说他最终以万2千杜卡特卖掉了所有俘虏和夺来的联军营地。” “万2千杜卡特?”亚历山大六世脸上露出略显意外的神色。 “是的,其中包括所有被俘虏的贵族和联军用来储备的粮食,”诺梅洛说着微微摇头“陛下我得说这个价格……” 亚历山大六世看看自己的秘书,他从诺梅洛脸上看出了一丝困惑不解。 “是呀,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价格,”亚历山大六世站起来走到大理石地球仪前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球面轻声自语“他羞辱了贡萨洛的侄子,可接下来却用这么少的价钱就释放了所有俘虏,和让联军有了能够重新武装起来的机会,诺梅洛你认为这个贡布雷在干什么?” 秘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习惯的抚摸着干瘦的下巴,过了一会后诺梅洛看着自己的雇主:“陛下,他似乎并不是针对联军,因为听说他随后就把所有劫掠的东西又都卖给了罗维雷家,而这些东西被罗维雷家的人直接送到了联军的营地。” “狡猾无耻的两面派,”亚历山大只是怒气冲冲的骂了一句,随后就不再管关于罗维雷家的事“那么说那个贡布雷是只在乎赎金吗?” “不,陛下,他这么做看上去似乎是只在乎得到更多的钱,可也许并不只是这样,”诺梅洛的眼神微微发亮“我觉得他似乎只在乎科尔多瓦,或者说他在乎的是贡萨洛。” 诺梅洛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兴奋,当看到亚历山大似乎对他这个说法也很感兴趣后,秘书的脑子转得更快了。 “他羞辱了作为使者的的小科尔多瓦,让他在这件事上名声扫地,可他似乎可却又宁愿用那么少的价钱释放所有俘虏,甚至还把大炮还给他们,要知道这样联军就能很快解放罗马。而他这么做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不想让贡萨洛成为罗马的唯一的解放者。” 亚历山大六世一直默默点着头,他虽然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这个可能,但是他更愿意听诺梅洛一点点的为他分析出他心里猜想的结果。 “陛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这个贡布雷似乎对贡萨洛有着很深的敌意,或者说是戒心,以至他宁可损失很大一笔钱与科茨察赫讲和,也不想看到贡萨洛得到胜利。” “没错,这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事,”亚历山大赞同的点头“也许这对我们是件好事,至少我更愿意看到科茨察赫那张橘皮似的脸,也不想看到贡萨洛那张傲慢的面孔。” 看到教皇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诺梅洛心头轻轻松口气,可他的心情刚刚放松下来,亚历山大六世却已经再次皱起眉来低沉的说:“告诉我的儿子们,今天晚上我要在波提科宫和他们一起吃饭,让他们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诺梅洛闻声轻轻点头,看着亚历山大六世再次阴沉的脸,他的眼中不由闪过意思忧虑,他知道今天的晚宴不会很轻松。 “那个贡布雷他现在在哪?”亚历山大六世忽然又问到。 “听说是已经回了马力诺宫。” “这样呀,”亚历山大六世嘀咕了一声,然后他向秘书摆摆手“记下来,我希望他能尽快来梵蒂冈一次,我想再见见这个年轻人。”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七章 这一天 回到马力诺宫的亚历山大并没有闲着,在命令人把满载而归的那些金币搬进宫里后,他就带上已经回来的卡罗和布萨科再次出了门。 对于在市政厅广场上发生事卡罗已经听说了,所以他下令除了猎卫兵之外还带上了波西米亚人。相信以这样的配合即便再遭遇暴民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杰弗里在亚历山大脱险后只是和他见了一面就匆匆离开,很显然这个孩子很聪明,知道这个时候只是破坏凯撒的计划就已经很过分了,所以他并没有试图继续干些更能激怒凯撒的事,不过只是一次也已经足够让凯撒气愤到了极点,特别是当听说原本已经快到市政厅的乔瓦尼·斯福尔扎听说民众被驱散之后,立刻调头带人离开,凯撒更是气得险些发了疯。 利用盲目的民众干掉亚历山大,同时因为都是治安官,而故意把民众的怒火牵连到刚刚赶来的乔瓦尼身上,凯撒觉得这个计划不但完美而且保险,关键是他不想让卢克雷齐娅知道自己参与了对她丈夫的阴谋。 至于说民众会不会那么听话的按照他的安排对这看似关系不大的两个人发起攻击,凯撒并不担心,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些容易激动更容易被利用的市民们乖乖听话。 可这一切都让杰弗里给毁了,凯撒的愤怒可想而知。 只是要想再发动这样的一次骚乱已经没有意义,更何况还和亚历山大彻底决裂了。 凯撒其实并不在意亚历山大的敌意,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亚历山大,不知道怎么,他总觉得这个来自那不勒斯的青年人有些不对劲,也许是从刚一见面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就在保护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时显得有些抢眼,从那时起凯撒就有种很奇怪的预感,似乎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那时候的亚历山大刚到罗马,默默无闻,可即便那样凯撒依旧有了这种感觉,直到现在站在市政厅二楼的窗子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火枪齐鸣,凯撒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在刚一产生那种预感的时候就想办法杀掉这个年轻人。 如今的罗马,有谁敢这么公开的威胁凯撒·波吉亚? 原本没有,可现在就有一个了! 一个曾经单独击败过法国人,现在又击败了联军,甚至逼迫着联军不得不花费高昂代价赎回大批俘虏和整个营地的那不勒斯年轻人。 亚历山大能感觉到街上的人们看着他的队伍时神态的变化,之前罗马人都是傲慢的,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业余纹章官,完全可以凭着经过队伍的旗帜辨认出谁是本地人,谁是外来者。 对外乡人,罗马人是很苛刻的,他们总是用挑剔的眼神在外乡人身上找毛病,在罗马人的眼里,不论你是那不勒斯人,博洛尼亚人,米兰,热那亚或者是威尼斯甚至是佛罗伦萨人,统统都是乡巴佬。 可现在,人们看到那面奇怪的三角内圆旗时,都不由隐隐透出畏惧的目光,当猎卫兵们警惕的眼神盯向他们时,街上的人们就会立刻分散开来,同时目光飘向别处,直到队伍经过后才又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大人,他们害怕我们,”卡罗低声说“您真的在市政厅开枪了吗?” “那他们应该感谢我当时还算克制的住,或者应该感谢杰弗里,否则那些子弹就不是对着天空了。”亚历山大看了看街道边匆匆闪过的路人“有时候仁慈的统治并非是最好的,适当的残酷和暴虐可以让你的民众心存敬畏和崇拜之心。” “大人,您说的真是太好了,这是真是的君王应该说的。”卡罗略显笨拙的拍了个马屁,然后他的目光赶紧飘向一旁,不去看保罗·布萨科投过来的诧异眼神。 看着卡罗略显窘态的样子,亚历山大失声一笑:“这句话的确是君王应该说的,不过却不是我说的。” 事实上,这句话来自一本还没有问世的叫《君主论》的书。 亚历山大这次出门,是去拜访罗维雷家的。 从巴伦娣手中拿到了一张协议后就把所有物资都给了罗维雷家的亚历山大,其实真正带回来的只有之前科茨察赫付的那2000杜卡特,其他的钱都是以协议的形势写下了字据,而且巴伦娣也不可能带着那么一大笔钱跑到兵荒马乱的郊外去,所以他就只能亲自登门讨债了。 只是他的讨债队伍未免显得有点声势浩大,当骑兵沉重的马蹄踏在半山别墅外面的空地上时,罗维雷家的人显然多少受到了点惊吓。 康斯坦丁带着几个人先到了外面,当看到亚历山大那面图案奇特的“几何旗”时,他才略微放下了心。 如今的罗维雷家多少有点草木皆兵,虽然按照巴伦娣的说法,那些“后勤套装”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就被直接送给了联军,但是以如今复杂多变的局势,谁也说不好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大主教并不在家,这段时间来按照亚历山大六世的命令,所有在罗马的红衣主教都必须在梵蒂冈听命,而且哪怕是回到了家里,也必须保证要在教廷留下一个仆人,随时准备把教皇的命令传过去。 联军显然很可能在最近两天就可能进城,法国人的逃跑让罗马城一时间成了个权力真空,秩序会议已经趁机夺取了城市的大部分控制权,但是这显然只是个过渡,一切只有等联军进城之后才会有个结果。 大主教的弟弟拉福尔·德拉·罗维雷很亲切的接见了亚历山大,让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是,他注意到拉福尔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法袍而不是平常的贵族服饰,这让他不由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果然接下来拉福尔告诉他的消息让亚历山大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真是要祝贺您了主教大人,”亚历山大再次向拉福尔行礼,他刚刚听说拉福尔居然已经被推选为了热那亚大主教“相信这一定是热那亚教区所有教民之福。” “这是上帝对我的恩典和启迪,”拉福尔双手拢在胸前微微合十,然后伸出手让亚历山大轻轻亲吻“不过我的孩子,我更希望看到你和巴伦娣能尽快结婚,如果你们的婚礼能成为我担任圣职之后主持的第一个仪式,那就太完美了。” 亚历山大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开始觉得这趟讨债之行可能有点不那么顺利了。 “这个事情也许可以等大主教回来之后再讨论,”亚历山大含糊的说,然后他立刻拿出巴伦娣写的那张欠条“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关于之前那笔生意的支付问题。” “啊,那笔生意,”拉福尔接过协议看了看,然后放在一旁“说到这个,我倒是听巴伦娣提起过一个建议,哦,看来还是让她自己和你说更好些。” 拉福尔说着向亚历山大身后的门口做了个手势。 亚历山大顺势回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的巴伦娣。 和之前穿得略显随意,而且衣着服色偏于灰暗不同,巴伦娣显然经过了一番很精心的打扮。 一串鲜艳的宝石头链把深色的头发完全鞠起盘在头顶箍成了一个很大的发饰,这样一来显得异常突出的修长脖颈就完全露了出来,到这时亚历山大才发现巴伦娣的肌肤原来那么白,以至白的就好像透明般能看到光滑脖子下浮动的青筋。 她身上的衣服也已经不再是那好像总是永远的灰与黑的搭配,而是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两边嵌满了繁琐花饰的竖立裙边一直垂到裙子下摆,而一条说不上装饰还是真的有用的丝绸腰带松松的挂在腰上,中间合拢的尖尖的部分更是干脆直接抵在平坦的小腹上,一旦走起路来,挂在腰带尖上那颗硕大的蓝宝石就轻轻拍打她那似乎隐藏在裙子下双腿交织的地方,那样子让人看了就不由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火气, 裙子的腰身很高,高到一直收到胸口,这么一来那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突出高耸山峦就呈现在眼前了,可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暗暗咒骂设计这件衣服的人肯定是个思想猥琐的家伙,否则怎么会弄出这么一件哪怕是巴伦娣穿上也不由令人浮想联翩的衣服来呢。 “我想你们可以自己谈谈这笔生意。” 拉福尔说着向亚历山大稍一点头就带人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两个人远远站在那里,相互对视。 亚历山大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一下,他得承认如果精心打扮一下巴伦娣的长相倒也还称得上是清秀,虽然和索菲娅或是箬莎无法相比,可至少不像开始那样,给人一种平凡得几乎难以记住的感觉。 “这是笔不小的钱,”巴伦娣拿起桌上那份合同“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付给你?” “我想在谈这笔生意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想好了,”亚历山大认真的盯着巴伦娣,他可不想给对方一个赖账的借口“而且我们也已经说好,我回到罗马之后就立刻支付。” “我们还说好,让你的未婚妻来接你,可你却没有等我就去了市政厅,”巴伦娣看着亚历山大“然后听说你的人在市政厅的广场上险些出事。” “我们现在是在谈生意吧,而且据我所知你除了对生意之外的其他东西也不感兴趣,”亚历山大皱了皱眉,他不想节外生枝“我们还是说回到怎么结算这笔钱吧。” “我有两个建议,”说到生意,巴伦娣的神色一下变得冷静下来,她把身子向后微微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很认真的对亚历山大说“一个是我家会如数支付你这笔钱,不过因为整整一万金弗洛林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我们只能分期付给你,但是请不用担心我们会付利息的。” “那另一个建议呢?”亚历山大知道后面这个应该才是关键。 “另一个,”巴伦娣略微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找合适的措辞,然后才说“你大概知道我在蒙迪有一块领地,那地方距离比萨比较近,我的父亲正在那里为我建造一座城堡……” 说到这,巴伦娣的眼睛眨巴了一下,看着亚历山大,那眼神好像是在说:“难道你不想表示一下吗?” 亚历山大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的年轻女人,说起来他还真有点不太适应巴伦娣的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中巴伦娣和箬莎有点近似,应该都是那种很理性的女性,可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有点奇怪。 “蒙迪的领地和城堡是我的嫁妆,”看亚历山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巴伦娣只好继续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求我的父亲把城堡建得更大些,不过那就需要更多的钱。有可能会影响罗维雷家商会的生意,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笔钱做为投资,借给罗维雷家,当然你是要分到红利的。” 亚历山大有些错愕的看着巴伦娣,他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变相邀请自己加入罗维雷家的商会,或者说是入股更合适,总之这和他之前想的多少有点不一样。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吗,”亚历山大稍微沉吟之后问到,他想要知道罗维雷家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他们要在这里面获得什么好处“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处境并不好。” “罗维雷家的处境也不好,”巴伦娣始终很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个笑容,不过看上去不是很自然“你在罗马郊外的战斗让你获得了荣誉,我父亲甚至说以你在战场上的勇敢,如果早一百年,你就是个传奇似的人物。” “那意思其实是说我现在这么干就是不识时务了。”亚历山大喃喃自语。 “当然不是,”巴伦娣摇摇头“他说你很聪明,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的多,虽然你得罪了贡萨洛的侄子,但是你却收获了另外一个人的友谊。” 亚历山大笑了,他终于知道了罗维雷家的人忽然改变了态度的原因。 和他一样,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似乎更愿意看到科茨察赫而不是贡萨洛成为罗马的解放者。 “我得承认你的确很有眼光,”巴伦娣赞许的点着头“我知道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的商队的确开始给我们所有人找麻烦了,听说那个叫哥伦布的人带着他们的船队从印度运回来很多香料和黄金,这对我们的影响很大,我想很多人都不希望看到他们继续在罗马得意。” 巴伦娣的话让亚历山大轻轻笑了,他知道巴伦娣始终只是用一个商人的眼光看待西班牙人,但是很显然她的父亲热那亚大主教的眼光却要宽远的多。 不过正如巴伦娣说的那样,的确有很多人不愿意看到西班牙人继续得意,这其中既有罗维雷这种过去的法国带路党,也有科茨察赫这种原来的同盟,而且随着阿拉贡人在意大利越来越肆无忌惮,这个名单还会越来越多,过不了多久,其中就要加上波吉亚这名字里。 然后,另一个要比查理八世更加难以对付的敌人将出现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想到这里,亚历山大再次发出一声轻笑。 “这可真是让人期待的一年。” 亚历山大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吟自语。 这天晚上,在波提科宫,亚历山大六世召集了所有儿女,举办了场很丰盛的家宴。 在宴会上,亚历山大六世对自己的女婿乔瓦尼·斯福尔扎表现出了罕见的亲切,而对他最小的儿子,也没有像平时那么冷淡和漠视。 这让乔瓦尼和凯撒不由神色阴沉,更多少有些疑惑。 他们不相信亚历山大六世没听说白天发生的事, 当喝了好几杯新堡葡萄酒后,亚历山大六世慢悠悠的放下酒杯,看着坐在长桌对面的秘书,亚历山大六世微微摆了摆手。 诺梅洛恭敬的行礼,然后起身离开。 所有人不由向亚历山大六世望去。 亚历山大六世有些费力的端起酒杯,多少来的糜烂生活虽然让他享受到了足够多的乐趣,可也摧残了他的身体,特别是最近两年,随着与茱莉亚·法尔内整天厮混,教皇已经多少觉得身体状况不如以前了。 “我希望看到你们每个人都很幸福,当然这也包括我自己,所以我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女人。” 亚历山大六世伸手拍了拍旁边茱莉亚·法尔内的手背,他的目光里透着宠溺,看到女人露出笑容,亚历山大六世原本略显阴郁的脸上有一会也显得明朗了很多。 “我知道很多人都想要看我们家的笑话,他们用流言蜚语重伤我们,更不惜使用各种阴谋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必须一起对付那些敌人才行,”亚历山大说着看向他的子女们“记住你们身边的是家人,没有比家人更能值得信赖的,因为他们的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这是上帝安排给你们的家人,所以你们必须相互依靠和信任。” 亚历山大六世的话让波吉亚家几兄妹一时间似乎沉浸在了浓浓的家庭气氛中,可当他们听到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与盔甲兵器的摩擦声时,几个人霎时神色一变。 不知道什么时候,诺梅洛带着几个卫兵走进了房间,他们紧盯着坐在卢克雷齐娅身边的乔瓦尼·斯福尔扎,以至当他刚刚察觉不妙还来不及看向旁边的妻子,就已经被人从被身后紧紧按在了椅子里! “父亲!” 卢克雷齐娅发出一声惊呼,她惊恐的看着那几个士兵,当她要再次开口时却被站在旁边的诺梅洛轻声打断。 “请您和我离开一下卢克雷齐娅小姐,”诺梅洛小声在卢克雷齐娅耳边说“请按照您父亲的意思做。” “不,别离开我亲爱的!” 乔瓦尼意识到了危险,他伸出手同时直起腰想要站起来,却被再次按住,同时随着卢克雷齐娅的再次惊呼,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乔瓦尼的脖子上。 “听你父亲的吩咐。”诺梅洛再次小声说,看到卢克雷齐娅犹豫的站起来,他向已经等在旁边的一个年轻侍从随手摆了摆。 年轻的佩洛托·卡德隆走了过来,他任由卢克雷齐娅几乎瘫软的依靠在他的手臂上。 在被年轻侍从搀扶着离开餐桌后,卢克雷齐娅不由回头向她的丈夫看了一眼。 乔瓦尼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死定了。 虽然之前已经想到过可能会有危险,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会是亚历山大六世自己亲自给他布下陷阱。 一杯葡萄酒递到了他的面前,当看到亚历山大六世拿出一个里面装满了殷红液体的精美瓶子时,乔瓦尼·斯福尔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 殷红的液体滴进酒杯,亚历山大六世随即摇了摇杯子,然后举到了乔瓦尼的面前。 “记住,你们是家人,”亚历山大六世再次望向他的孩子们,然后他看着乔瓦尼“你也是家人,所以给自己留点尊严。” 看着那杯子里晃动的酒水,乔瓦尼·斯福尔扎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1497年2月19日,乔瓦尼·斯福尔扎在参加完他的岳父亚历山大六世举办的家宴后,与当天夜里忽然旧病复发。 他的妻子在他的床边整整陪了他一夜,但是在第二天的早晨,乔瓦尼·斯福尔扎却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据说他死的时候因为痛苦的挣扎而撕碎了床单和身上的衣服,以至当他的尸体被抬出房间时,身上的穿着看上去都是破破烂烂的。 从这一天开始,卢克了起亚·波吉亚成为了寡妇。 而就在乔瓦尼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2月21日,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向城外的联军发出了邀请。 章节目录 第一四八章 全民公敌贡萨洛 乔瓦尼·斯福尔扎死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亚历山大多少有些意外。 在他的记忆中,乔瓦尼是最终逃脱了波吉亚家阴谋的,他幸运的从他那些试图谋杀他的亲戚手里逃出来后就迅速返回了自己的领地,虽然接着就因为被强制离婚受到了很大的羞辱,但是乔瓦尼·斯福尔扎还是活下来了,而且他一直对自己的遭遇始终愤愤不平,以至成了波吉亚家的终身敌人,直到几年后在一次战斗中因为负伤感染引发了并发症而一命呜呼。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死了,而且按照关于他死状的描述,他似乎死前还很痛苦,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暗暗惊心,他倒不是为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死感到不安,而是对似乎正在渐渐改变的历史感到隐约的茫然。 至少在他的印象中,并没有出现亚历山大邀请围攻的联军进城这件事。 事实上是包围罗马的联军直到1497年的3月中旬才正式进入了罗马,尽管在那之前法国人早已经逃出了城,但是罗马这座不设防的城市就在联军面前如同一个脱光了的美女般被晾了将近一个月,然后才被正式接受。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作为联军前线指挥官的贡萨洛坚持要让自己成为第一个进入罗马的骑士,而他在北方前线的事情却又一直没完没了,法国人虽然已经开始撤退,但是依旧有军队因为要保护主力滞留在阿尔卑斯山东麓,作为法国与意大利之间的天然边界的滨海城市尼斯成了双方对峙的焦点,特别是皮埃蒙特人,因为担心受到联军的袭击坚持要挽留法军,这一切都让贡萨洛一时间无法分身及时回来享受他解放者的果实。 以至当他终于能从那些繁杂的事务里摆脱出来,以近乎征服者的姿态进入罗马城时,早已经过了寒冷的冬天,进入了春光明媚的季节。 但是这一切却似乎不会发生了,亚历山大六世忽然向城外的联军发出了邀请,而且他以基督世界最高权威的身份给予了城外那些将领很高的荣誉,特别是一个“圣地的保护者”的名誉,瞬间让那些还在犹豫是不是要等待贡萨洛的联军将领们变得口干舌燥,口水涟涟,按照教皇派出的使者的描述,很多人在听到教皇发布的那封邀请联军进城的公开信里内容后,因为激动和想入非非甚至迫不及待的就要立刻进城。 如果不是帝国宫相科茨察赫坐镇,而且立刻下达了严令禁止联军随意进入罗马的命令,估计这个时候罗马城的大街上已经到处都是纵马狂奔的联军军队了。 除了亚历山大,教皇的这个邀请也让很多其他人大感意外,罗维雷家就因为这个立刻感觉到了被动。 罗维雷家之前肯花大价钱从亚历山大手里买下那些后勤物资,就是看准了联军缺少这些东西可能会陷入的窘迫境地,大主教希望能通过这些物资与联军建立起足够好的关系,至少这样一来在即将开始的枢机主教选举中,那些贵族不会给他添麻烦。 但是现在亚历山大六世忽然邀请联军进城,罗维雷家提供的那些物资的作用一下子就变得可有可无了,这固然让罗维雷家白白赔上了一笔不菲的钱财,更重要的是原本想要与联军建立良好关系的愿望一下子落空了。 另一个感到愤怒是凯撒。 这段时间来凯撒已经尝到了作为‘罗马王’的甜头,他是教皇的儿子,巴伦西亚的红衣主教,但是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如秩序会议首席议员这个身份来得显赫与尊贵。 在秩序会议这件事上,他甚至觉得应该感激亚历山大,因为正他提出的这个建议让凯撒得以堂而皇之的向罗马的世俗权力伸出了手,而且他很快就沉溺在这种权力带来的种种快感中,更重要的是,凯撒觉得这个秩序会议只是个开始,随着对罗马的控制,他的目光开始投向更大的目标。 可他父亲忽然决定邀请联军进城,这让凯撒觉得自己就好像个刚到手的心爱玩具就被人抢走的孩子。 如果那个亚历山大在话,也许能想出点好办法,凯撒不由这么想着,可随后就抛开了这个念头。 他忘不了亚历山大在市政厅前公然鸣枪的羞辱,这让他觉得哪怕是杀掉亚历山大也不能洗刷这个羞辱。 对教皇邀请联军这件事同样反应强烈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前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 当听说这个消息时,乔安娜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她就立刻命令仆人去找亚历山大。 “我要参加联军的入城仪式,”这是乔安娜见到亚历山大后的第一句话,然后她才接着说“做为那不勒斯的王后,我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对西西里王国的拥有权。” 看着乔安娜激动的样子,亚历山大倒是能理解乔安娜这么说的理由,阿拉贡军队在解放了那不勒斯之后的种种粗暴举动其实让那不勒斯王室早已经忐忑不安,虽然不知道阿拉贡的斐迪南二世想干什么,可阿拉贡军队一直盘桓不去却是个让那不勒斯王室始终心头不安的原因。 所以即便是同为阿拉贡后裔,可乔安娜和很多人一样,也并不希望看到贡萨洛那张嚣张的脸再次因为征服了罗马而更加得意洋洋,而且如果能借着参与一个盛大的入城仪式而能让人们重新认识到她的地位,那就更加完美了。 看来贡萨洛的人缘真是不怎么样,亚历山大愕然发现那个还未见面的联军统帅居然已经到了人厌神烦的地步,似乎就没有一个人喜欢那个西班牙人。 这让他觉得一个人能混到贡萨洛这种地步,可居然还能始终身居高位耸立不倒,也真是个奇迹了。 “您的要求我会传达给教皇,”亚历山大恭敬的说“不过陛下请允许我放肆的进言,您现在需要的不止是让其他人重新认识您的家族对那不勒斯的拥有权,更重要的还是需要能帮助您的盟友,只有这样不论是在国外还是那不勒斯,您才能拥有更大的发言权。” 乔安娜默默看着亚历山大,她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很显然以她现在的处境,人们未必会把她这个前任王后当一回事,更何况腓特烈既然已经想办法把她从那不勒斯赶走,就不太可能那么容易让她有机会重新回去。 “你认为还有人能帮助我吗?”乔安娜有些情绪低落的问,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是多么可怜,没有钱财没有权势,甚至连作为女人最后资本的容貌都没有,她见过罗维雷家的那个巴伦娣,如果说在容貌上她还能自诩比巴伦娣强上那么一点,可在其他方面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连这个大主教的私生子都比不上。 “陛下,总有些人需要朋友,”亚历山大笑了笑“也许我能帮助您完成这个心愿。” 乔安娜楞了楞深吸了口气,从当初亚历山大主动给她献上献金时她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似乎野心不小,只是这么久以来他却并没有向她提出任何要求,虽然当她遭到袭击携带的所有金钱全都被洗劫一空后,亚历山大很慷慨的依旧支持她,但是乔安娜知道这种慷慨肯定不是没有期限的,一旦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没有了价值,也许就会断然抛弃她。 不过现在看来,乔安娜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用处,至少一个那不勒斯前王后的身份应该足以能换来他对自己的重视。 “你要找的是什么样的朋友?”乔安娜觉得有必要让亚历山大知道她的意见依旧是很重要的“我要提醒一下,那不勒斯王室的尊严是不能被轻视的,所以我必须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摇头,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简直真是蠢透了。在这种时候还依旧不肯放弃她那盲目的骄傲。 不过和她相比,那位现在的那不勒斯国王腓特烈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国王宝座已经坐不稳几年了。 而把他从宝座上拉下来的,就是如今被很多人视为那不勒斯大救星的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 “请放心陛下,这位朋友是足以能和那不勒斯王室相配的,”说到这,亚历山大的心头忽然微微一动,他稍一沉吟继续说“或许您可以自己判断一下这个人是否有资格得到您的友谊。” 亚历山大的话引起了乔安娜的少许好奇,不过她还是矜持的只是点点头。 离开乔安娜的房间,亚历山大在马力诺宫里慢慢走着。 走廊上很安静,其实是人们看到亚历山大后会悄悄避开。 没有了欢快的奔跑声,也没有了似乎因为又吃到了某种新鲜点心而发出的夸张的“啊啊”的欢呼,更没有了总是砰砰嘭嘭的铠甲碰撞在墙上的声响,马力诺宫忽然变得让亚历山大不太适应了。 索菲娅,亚历山大心里发出低呼。 索菲娅已经离开很久了,可他总是不能适应,有时候他一睁开眼就习惯的翘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希望能听到索菲娅发出的那些熟悉的噪音,但是每次他都失望了。 当纳山把索菲娅带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给他们见面告别的机会,也许纳山知道如果那样索菲娅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或者是,如果那样也许索菲亚走的会更加痛苦。 有时候事情如果没有答案也许会更好。 亚历山大这么想着走进自己的房间。 桌上有几封已经拆开的信,那都是来自那不勒斯,阿格里,其中也有派往塔兰托的商会代表的信件,不过亚历山大相信那些商人说的东西不会比箬莎告诉他的更多。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有商船带来了一封西西里的来信。 信是以巴勒莫贵族议团的名义发出的,写信的人则是议团首席加缪里。 自从西西里宫相戈麦斯死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阿拉贡与西西里国王斐迪南并没有再任命新的宫相,这让原本只是暂时摄政的贵族议团倒是暗暗欣喜。 在信里,那位老人不吝辞藻的很是对亚历山大赞许了一番,特别是关于他在那不勒斯人面临饥荒与罗马人面临严冬的蹂躏时,勇敢的站出来的举动,老人赞不绝口的同时,也很是以西西里出了这么一位英雄感到自傲。 只是当这些溢美之辞统统用过一遍之后,加缪里才在信里透露出了来信的目的。 在信中,加缪里提到巴勒莫的商人们发现了一些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安的迹象,似乎越来越多的商品正向着西西里涌来,一开始那些商会是不把这个当回事的,可一个冬天下来,他们才渐渐发现了些令人担忧的事情。 一些平时不被看重的小商会不知道是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开始不断的以很低的价格拿到比平时实惠得多的货物,然后这些小商会再以同样低廉的价格在巴勒莫,甚而是西西里岛内地城镇贩卖。 从最初不经意的小打小闹,到后来春天时候已经开始在一些大的城镇里争夺市场,巴勒莫的大商人们终于不得不正视这一切了。 很显然,他们有了一个看上去不太好对付的敌人。 看到这里的时候,亚历山大嘴角已经噙起了一丝微笑,他不得不承认箬莎干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和巴伦娣不同,也许是莫迪洛伯爵的影响,箬莎从一开始表现出的其实不像个商业天才,而更具有一个政治家的眼光。 这就让箬莎在做出任何决定时总是要先考虑更大的利益,而不只是能获得多少金钱上的回报。 譬如按照加缪里的描述,感到不安的应该绝不只是巴勒莫的那些商会头头们。 果然,在接下来的信中加缪里很婉转的表示了对亚历山大的期望。 “如果能成为莫迪洛伯爵的朋友,将会被视为西西里议团的荣幸,鉴于你与伯爵非同一般的关系,以及你身为灯塔守护者的责任与荣誉,我们认为你很适合成为双方之间的使者,两西西里的兄弟情谊在如今这种时候是弥足珍贵的。” 看着这封信,亚历山大嘴角有点微微抖动。 他不得不承认,任何年代的政客都是最无耻的一群人。 如果只是看这封信上的内容,大概谁也想象不到就是这些人,当初在获得胜利之后就厚颜无耻的翻脸不认人,把他赶出了西西里。 看来自己还需要锻炼才行,亚历山大心里不无自嘲的想着,随手把那封信放在了一旁。 然后他拿起了另外一封信,那是箬莎派人送来的。 “亲爱的哥哥,如果你依旧坚持把那个波西米亚女人留在身边,我只能对你感到失望。” 看到这开始一句就毫不保留的态度,亚历山大有点挠头,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人就是处不来,可现在想到她们都不在自己身边,心中又不禁感到怅然。 “我去了塔兰托,还去了西西里,我整天都很忙,这在以前是从没想象过的,我身边有几个不错的助手,他们能帮我做很多事,特别是你的那个修道士,我觉得他有当一个外交官或是骗子的潜质”箬莎在信里看似随意的写着,这种如同聊天一样的通信已经在这对兄妹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不知怎么,每当箬莎用‘我的哥哥’这样的称呼时,亚历山大心底里就不由会微微颤动“只是虽然很想自豪的对你说我做了很多事,可实际上我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在小打小闹,巴勒莫人都很固执,他们倚仗着拥有通往东方的航线不屑于和我们建立商业同盟,这让我不得不转而和一些小商会谈生意。我觉得巴勒莫人都是些石头脑袋,也许要用奥斯曼人的锤子才能敲醒他们。” 看着箬莎字里行间透着气愤的语气,亚历山大不由轻笑,他能想象箬莎因为碰壁之后那种愤怒的样子,也能想象因此她可能在巴勒莫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不过对加缪里和贵族议团来说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他们肯定把箬莎的举动当成了莫迪洛伯爵的什么手段和伎俩,估计这时候的巴勒莫一定已经各种谣言四起,猜测纷纭。 再想想加缪里的那封来信,亚历山大心中不由暗暗有些得意。 西西里人,总是要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 不过亚历山大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那些西西里人,毕竟在他的计划里,西西里岛拥有着很重要的作用。 所以他在给加缪里写了封完全没有意义的回信后,就给箬莎这样回复到:“我的妹妹我对很满意,你所做的一切在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用处的,至于你说巴勒莫人的顽固,相信我,很快他们就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样的机会。” 写到这里,亚历山大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地图上。 已经在详细程度上颇为精致的海岸线勾勒出了地中海的轮廓。 在东方,大片的土地被一弯新月笼罩,而亚历山大的目光却投向了地中海的另一边。 那里是伊比利亚半岛。 看来还是得先解决眼前那个讨厌的贡萨洛才行,亚历山大心里琢磨着。 贡萨洛是个很厉害的家伙,甚至就因为太厉害了,亚历山大从心里对这个人有着深深的戒心。 一个军事天才,一个身份显赫的贵族,一个被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近乎无限信任的重臣,这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亚历山大对他有着很深的顾忌。 乔迩·莫迪洛,这个名字和身份之所以到现在始终都被深深的隐藏着,甚至即便是莫迪洛伯爵也不得不小心的掩饰内心的真实意图。 贡萨洛,就如同一座让人无法绕过去的大山,横在很多人的面前。 所以亚历山大很愿意看到有人给贡萨洛找点麻烦。 拿起笔,亚历山大稍微沉吟,随即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尊敬的大人,在祝贺您成为罗马的解放者之前,请允许我提醒您,您还有一笔赎金需要偿付。” 写完后,亚历山大把这封很短的信用蜡封起,交给了等待的信使。 1497年2月23日,被“围攻”了大半年的罗马城随着法国人的撤离宣布放弃抵抗。 转天,反法联军接受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邀请,宣布解放罗马。 也是在这天,亚历山大收到了信使带回来的回信。 看着从拆开封蜡的信纸中掉落的一个弗洛林金币,亚历山大露出了微笑。 章节目录 第一四九章 名将! 497年2月27日的清晨,一队骑兵从梵蒂冈还未修缮完工的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出发。 队伍穿过天鹅城堡的时候,城堡上的大钟敲响了四下。 然后这队骑兵沿着台伯河上的大桥进入罗马城,沿途经过的地方都响起了钟声,今天很凑巧是圣普罗多纪念日,这位圣徒曾经因为在4世纪初的时候宣传教义而被当时一些仇视基督教的人迫害,据说当时他被剥光衣服绑在一根柱子上在冬日里经受寒风的蹂躏,在没吃没喝的冷风中他坚持了9天。 亚历山大六世选择这一做为解放罗马的日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虽然之前法兰克福大主教的被刺让教廷处境很是尴尬,不过现在想想亚历山大六世倒是很感激那个刺客了,至少那次行刺让反法同盟不再把的梵蒂冈,或者说不再把他当成法国人的同谋或是朋友。 选择一个殉道的圣徒纪念日迎接解放罗马的军队,这足以看出教廷对联军的重视,如果再看考虑到如今这支联军队伍里还有一位帝国宫相这种大人物,亚历山大六世觉得自己的决定可以说已经是面面俱到了。 代表教皇出城迎接联军的是一位枢机主教,坐在车上的枢机虽然看上去很冷静,可实际上多少有些紧张,之前法国人在进入罗马城时的肆无忌惮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现在这些来自各个国家的联军又会干出什么事来,可是谁都不敢保证的。 对于联军进城后该如何对待,其实这几天教廷里很过很多的分歧,这也是为什么入城式会拖延几天的缘故。 亚历山大六世是坚持不允许联军经过凯旋门的,他的理由是这次解放罗马同样包括教廷自己,所以联军只是帮助教廷驱赶走了法国人,而不是拯救了教廷。 而且联军不是征服者,是不能从寓意着征服的凯旋门下的经过的。 对于这个要求,做为如今罗马城外最高长官的科茨察赫倒是很通情达理的答应了,不过宫相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是要求教皇亲自主持一次盛大的弥撒以作为对联军取得胜利的奖赏和感激。 对这个要求,亚历山大六世欣然同意,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奖赏那些为了解放罗马而战斗的军队,同时宣布将召见联军的将领们。 至于秩序会议,亚历山大六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当然知道凯撒不想放弃到手的权力,不过教皇却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尽快完成入城仪式,他真的不想看到贡萨洛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另外教皇也试图让自己的儿子明白,联军在罗马不会呆的太久,而只要和联军搞好关系,他的秩序会议还是可以继续行使权力的。 凯撒最终选择了妥协,或者说这个时候的凯撒已经学会了用妥协换取更大的利益,特别是用城外的联军和那个贡萨洛做了比较之后,包括凯撒在内很多人还是认为城外那些人更好打交道。 迎接联军的队伍在城外与早已经等待的联军前锋相遇了,在经过一个简短的小仪式后,枢机带着人继续向前走,直到在后面的路上遇到了已经整装待发的联军大队士兵。 所谓的罗马围城战其实并没有给双方军队带来什么实际性的损失,按照某些人私下里的说法,在这场漫长的围攻战中,之前所有的损失加起来甚至不如前段时间突然冒出来的那支莫名其妙的那不勒斯军队造成的损失大。 虽然没有人清楚带领那支军队的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愣头青,不过很多人私底下却都在暗暗庆幸遇到他们的不是自己,按照那些幸存下来的重骑兵的描述,那支军队拥有的火器是他们之前从没想过的强大和密集,按某个重骑兵的说法,他以后如果再上战场的可能会因为听到哪怕是稀疏的火枪声都会崩溃,因为那会让他想起在罗马城外的可怕经历。 天光已经完全大亮了,虽然还有点冷,但是被头顶的阳光照着也有些暖洋洋的感觉。 科茨察赫满意的看着正缓缓行来的队伍,他这次来罗马其实并没有指望能成为这座城市的解放者,毕竟贡萨洛做为联军的司令官在这件事上有着不可辨驳的权力。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多少有些出人意料,特别是在接到亚历山大六世的主动邀请后,科茨察赫觉得这么好的机会如果再不把握,也许连上帝都要惩罚他了。 而且之前亚历山大写来的那封信里面暗示也让宫相怦然心动。 其实从亚历山大很巧妙的把粮食留给联军那一刻起,科茨察赫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似乎在暗示什么,而后罗维雷家又把那些后勤急需的物资送了回来,这让科茨察赫再次意识到罗马人似乎对他进入这座城市并不反感,而后亚历山大六世的公开邀请更是让城外的联军兴奋无比。 还有什么比进军罗马更大的荣耀呢,几个世纪来无数的君主都以能进入罗马作为宣称自己无上权力的证明,现在这个机会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科茨察赫觉得他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而且皇帝也肯定会支持他这么做。 而亚历山大的来信中,也提到了对宫相大人即将完成的伟大胜利的提前祝贺,另外就是讨要他那一个金弗洛林的赎金。 之前与科茨察赫的谈判,联军向亚历山大付出了万2千弗洛林以赎回所有俘虏和营地,而科茨察赫本人的赎金,亚历山大却只要了他一个金弗洛林。 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要求,科茨察赫并没有因为他的价码低得堪比一个摩尔人奴隶而觉得是个侮辱,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是用弗洛林能衡量的,他倒是对那个年轻人明显的野心很感兴趣,特别是如今这个就要进入罗马的时候。 枢机主教很乖巧,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所以在与联军将领们见面后只是宣读了教皇对他们的嘉勉信后就立刻邀请科茨察赫带着那些将领跟随自己进入罗马城。 早已经准备好的联军开拔了,队伍沿着宽阔的鹅卵石路面向罗马城进发。 科茨察赫额是激动的,走在这条路上,他的情绪难免有些控制不住,他已经记不清在过去的岁月里有多少人曾经像他这样带领军队进入这座城市,而那些人不论后来结局如何都成为了能在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个注脚的人物。 现在轮到自己面临这种荣耀了,虽然知道这次能成为罗马的解放者更多的是巧合,但是他更加认为这是上帝赐予他的机会。 “我们也许可以吹响号角了。”科茨察赫对身边的一个将军说,他知道这个威尼斯人应该是很愿意接受这个建议的。 果然,威尼斯人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随着他对旁边下令,很快队伍中响起了阵阵的悠长号角声,这是胜利的信号,一时间联军中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亚历山大六世站在西斯廷大教堂的副厅里,看着头顶繁琐华丽的天顶画,亚历山大六世虽然对这位当初对他百般刁难的前任依旧愤恨不已,但是却不能不承认这座教堂是他见过的最伟大的艺术杰作。 说起来正因为对西斯廷教堂的喜爱,和意识到西斯笃斯四世能够用这座教堂在梵蒂冈永远打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亚历山大六世才更加执着于重新修缮圣彼得大教堂,以此来试图让梵蒂冈也永远无法抹去属于他曾经存在的痕迹。 亚历山大六世不想让自己和他那些众多前任一样,一旦身死就泯然众人再也不不会被后人想起。 身后传来熟悉的轻轻脚步声,不过因为副厅里空旷的回音,听上去很清晰,然后那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来。 “都准备好了吗?”亚历山大六世低声问。 “是的,一切都准备好了陛下,”教皇的秘书恭声回答“所有人都会很满意的,按照仪式联军将领将会在圣座前接受您的祝福,然后您将奖赏他们所有人。” 亚历山大六世满意的点点头,他知道诺梅洛肯定会把整个仪式的每个细节都考虑的很周到,最主要的是这个仪式会有意无意用各种方式突出他做为教皇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哪怕是那些拯救了罗马的联军将领们,也必须在接受这种至高无上之后才能夸示他们的胜利。 “那个贡布雷,”亚历山大忽然想起什么的问到“他现在在干什么?” 诺梅洛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教皇会忽然问起那个年轻人,不过好在作为秘书的多年经验,让他总是能提前做一些看似没有用处的准备,所以他立刻回答:“他这时候应该正陪着那不勒斯的乔安娜王后,王后今天要参加入城仪式。” “那不勒斯的乔安娜?”亚历山大六世微微挑了挑眉梢“我听说之前罗维雷的儿子康斯坦丁曾经表示过对她的兴趣,是吗?” “是的,不过后来因为王后一度住在波提科宫,康斯坦丁就没有再继续接近王后。” “那倒是不错,”亚历山大六世嘟囔了一声“那个罗维雷就和他叔叔一样不肯安分,现在他又要怂恿自己兄弟和儿子不安分了。” 诺梅洛没有说话,他知道教皇说的是热那亚大主教,之前不久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刚刚提议让自己担任圣职的弟弟接任热那亚大主教的职务。 这个举动其实多少有些冒险,因为一旦不能成为枢机,那么他自己的地位就很尴尬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可以看出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对这次枢机之争是势在必得。 “让那个贡布雷来见我,”亚历山大六世忽然说“就到这来,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不要太耽误。” 诺梅洛立刻鞠躬离开,很快没有多久亚历山大跟在秘书的身后出现在了副厅门口。 一队作为先导的骑兵沿着罗马大道向前奔跑,经过的地方到处都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一天对罗马人来说是个重大的日子,或者说是众多重大日子当中的一个。 在被法国人占领了一年多之后,罗马迎来了新的占领者,这让罗马人的心情很复杂。 看着先导骑兵在街上奔过,人们不由自主的发出欢呼。 罗马人已经习惯了迎来太多的外国人,似乎所有人都把罗马奉为圣地,可又都把这座城市当成一个等待征服的美女。 每个骑兵手中擎着的长枪上挑着的旗标代表着一位参与解放罗马的贵族和他背后更加庞大的家族,而整队几乎看不到头的先导骑兵预示着参与这场盛会的人是那么的多,除了那些地位显赫的大贵族,即便是业余纹章官们,也根本认不清那些驳杂混乱的图案究竟都是代表着哪位贵族。 远处的街道尽头出现了一座高耸巨大的大理石建筑,那是着名的君士坦丁凯旋门。 号角再次响起,按照事先商定的仪式,联军队伍将会在通往君士坦丁凯旋门的道路上接受来自罗马贵族们的欢迎,但是却不会继续前进,更不会经过凯旋门。 这是亚历山大六世坚持提出来的条件! 做为罗马的主人,他不能容忍再一次有人用穿过凯旋门来宣示剥夺他对罗马的统治。 先导的骑兵在号角声中放慢了速度,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站在前面十字路口的罗马贵族们。 十字路口继续向前,就是代表着罗马尊严的君士坦丁凯旋门,左边是通往梵蒂冈的道路,右边则经过图拉真广场,通向闻名遐迩的罗马中央大道。 当年的凯撒就曾经经过这条大道进入罗马,然后走进宏伟的斗兽场接受罗马人的欢呼和崇拜。 队伍在继续向前,罗马的贵族们已经露出了早就预备好的笑容。 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的科茨察赫也露出了微笑,他已经认出了那些人当中一些熟悉的面孔,他知道不论是否出于本心,这些之前傲慢的罗马人接下来都必须用恭敬谦卑的态度小心的讨好他。 科茨察赫微笑着抬起了手,他决定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加大度而不是张狂,他觉得这样更有助于帮助皇帝与教皇修复之前因为法兰克福大主教的死而出现的裂痕。 只是宫相的这个愿望却没有能够实现。 就在联军先导骑兵即将走到十字路口尽头时,一声呐喊突然从通往图拉真广场的右边道路上传来! 虽然只是一声似乎毫无意义的大吼,但是人们却从那呐喊声中听到了愤怒、不甘、暴躁与桀骜不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向着那个立马道路中央,全身披挂着华丽铠甲的男人望去。 只看上一眼,即使是那些并不认识他的人们,头脑中也本能的闪过一个令他们隐隐不安的人名。 而凡是认出这个人的,看着他脸上那因为愤怒略显扭曲的表情,不论是罗马贵族还是联军将领都不由心头猛跳。.. “贡萨洛!” 科茨察赫低声自语,心头不由涌起一丝难言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遇上大麻烦了。 谁也没有想到,做为反法同盟前线指挥官的贡萨洛·德·科尔多瓦会忽然从北方前线赶到了罗马。 一时间所有人似乎都被这位打败了法王查理八世的卡斯蒂利亚将军的怒火镇住,君士坦丁凯旋门前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章节目录 第一五零章 凯旋门下 因为长途奔跑全身汗湿淋淋的战马鼻子里不住喷出热气,同时骑在马上的人也粗重的猛喘着,但是贡萨洛依旧催动战马小跑着向十字路口走来。 正要继续前进的联军队伍,等待在十字路口前的罗马贵族,还有街道两边的民众们,所有的目光都投在这个看上去怒气冲冲的人身上。 贡萨洛·德·科尔多瓦,卡斯蒂利亚王国的伯爵,这位在年轻时候以浪荡着称,而在成年之后忽然翻然悔过发奋图强的西班牙贵族,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生励志的标杆。 很难想象在20岁前贡萨洛·德·科尔多瓦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除了整天惹是生非花天酒地之外,他几乎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对于这么一个浪荡子的未来,即便是最乐观的人也不抱什么希望。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个看上去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厮混下去的花花公子,却在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发动的收复失地战争中突然展露头角,随后以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为女王的战争画卷书写上了浓重的一笔。 而后,做为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共治国王的斐迪南二世又力排众议的派遣贡萨洛带领着阿拉贡军队来到了意大利。 当人们面对来势汹汹的查理八世忐忑不前时,当很多人已经后悔参加了反对法国人的同盟时,甚至当有人因为畏惧法军兵锋公开叫嚣着要与查理谈判时,是贡萨洛坚定的带领着阿拉贡军队与法军苦苦周旋,可以说如果没有贡萨洛近乎固执的对胜利的追求,就不会有福尔诺沃战役联军把法军驱出伦巴第的胜利。 如今,贡萨洛本人就在这里,看着这个头上带着软帽,整个身躯在厚重披风的包裹下显得异常魁梧充满压迫的男人,即便是那些联军将领们也不由微微退缩。 他们知道贡萨洛在生气,或者干脆说是愤怒,因为他们的举动其实和背叛没有区别,对于这场几乎所有人都参与的“背叛”举动,当贡萨洛本人出现时,畏惧和不安就瞬间笼罩了这里的所有人。 贡萨洛·德·科尔多瓦不到50岁,不过他的容貌要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些,这得益与他早年酷爱运动的结果,虽然他的那些运动大多显得很暴力,不过这倒是让他得到了一副很健康的身体,不过和他这健壮的体格相辉映的,还有他那出了名的火爆嚣张的脾气。 当战马来到十字路口中央时,贡萨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略带一丝鼻音,这和他少年时因为一次与人斗殴造成的鼻骨损伤有关,不过虽然他的鼻子因为那次受伤留下了道伤疤,不过依旧不影响他有一张很俊朗的面孔。 不过这个时候贡萨洛脸上的样子是可怕的。 “看在上帝份上,我今天看到了最低劣的表演,我看到了一群小偷庆祝他们的胜利!” 贡萨洛的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小偷,很多人开始以为他们听错了,谁也没有想到贡萨洛一开口就直接把所有人都狠狠骂了进去。 科茨察赫的脸先是发红,然后变得铁青,他捏着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尽管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这个花花公子的狂言失去理智,但是宫相最终还是忍耐不住催马向前。 “伯爵,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在你面前的是……” “一群小偷,”贡萨洛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宫相“当我和法国人与严寒苦苦作战的时候,你们却在罗马城外一边喝着酒一边和姑娘调情,然后当听说我取得了胜利,就立刻提起裤子连滚带爬的准备进城,我要说这比小偷更恶劣,至少小偷还知道自己干的是卑鄙的事,而我从你们脸上看到的只有不知羞耻的笑容。” 科茨察赫愕然的张大了嘴巴,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他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是从这个人嘴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而且还是一点不留情的对着他说! “你不用这么意外,你也没听错宫相,我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可是贡萨洛显然根本不想给他任何自找台阶的机会,傲慢的阿拉贡将军催马向着那些联军跑去,他毫不理会被他冲得乱七八糟的先导骑兵,直接来到那些联军将领们面前“你们这些人,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能说出自己在这场战争中无愧的战斗过,我就把进入罗马城的荣誉让给他,否则你们这些剽窃别人荣誉的小偷就让到一边,我不能容忍自己的荣誉被别人冒领,更不能容忍我的军队因为你们的懦弱失去他们应得的荣耀。” 说着,贡萨洛调转马头回到十字路口,来到那些罗马贵族的面前。 “我的军队要举行入城仪式,”贡萨洛向已经与贵族们会合的枢机说,看到枢机脸上茫然的神色,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那些贵族的身后“我的人要从那里经过,现在你们都让开道路。” 人们不由随着贡萨洛的手指回头看去,然后他们的脸色就纷纷变了。 贡萨洛的手指指的方向,正是征服者的标志,君士坦丁凯旋门! 枢机神色阴沉的回头头,他没想到这件原本很顺利的差事会忽然变得这么艰难,他更难以想象一旦亚历山大六世知道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终于还是出现了,会有多么愤怒。 “伯爵,这是不可以的,按照教皇陛下的命令,你们的军队必须在这里转向进入梵蒂冈,而不能经过君士坦丁广场,更不能从君士坦丁凯旋门前经过。”因为不知道一旦拒绝这个嚣张的卡斯蒂利亚人究竟会干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枢机只能尽量压低声音,他只希望这个人不要太过分。 “我想你误会了,我的军队不是要从凯旋门前经过。” 贡萨洛用不屑的口气冷冷的说,不过虽然他的态度很不要,可枢机脸上不由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神色。 还好,这个人还不是那么不好说话,枢机心里暗暗说。 可接下来贡萨洛的一句话让上了年纪枢机险些背过气去。 “我是要让军队和俘虏直接穿过君士坦丁凯旋门!” 枢机的脸在那一刻扭曲了,他发白的嘴唇因为愤怒和意外看不到一点血色,当他求助的目光投向后面看着这一切的科茨察赫时,枢机才发现宫相脸色发青,并不比他好看多少。 贡萨洛这时却根本不理会已经因为一连串的变故快要昏倒的枢机,他向着远处抬起手用力挥舞一下,到了这时人们才注意到,从图拉真广场通往罗马中央大道的方向,正有一支军队停在路上,随着贡萨洛的手势,那支队伍开始向着十字路口前进。 “那是我的先导骑兵。” 贡萨洛毫不掩饰的讽刺声调让科茨察赫手指几乎捏得发白,可不等他开口反驳,贡萨洛又带马向那些围城的联军奔过去。 他一直向前,根本不管挡在面前的是什么人,当那些人狼狈的向两边让开道路时,得到的往往只是一声轻蔑的“哼”声。 终于,贡萨洛在联军士兵们的队伍前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掠过前面一排排的士兵,然后向后面望去。 “我是贡萨洛,洛哈的伯爵,女王的将军,联军的前线指挥官,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认识我!”贡萨洛沿着队伍缝隙缓慢前进,他略带鼻音的声音很大,就和他嚣张的脾气一样声调里充满暴躁“我现在要带着我的人穿过前面的凯旋门,这是征服者的权力与荣誉,那些胆小的贵族们因为惧怕梵蒂冈教堂里一个之前被法国人吓坏了的人,就主动放弃了做为征服者的荣誉,可我不会因为这个放弃原本应该属于我的的东西,所以现在我要带着我的人穿过凯旋门,让所有罗马人知道是谁解放了他们,又是谁成为了罗马的新主人!现在我只问你们,是跟随我一起享受这个征服者的权力,还是只在一旁看着别人享受这一生都只有一次的光荣。” 贡萨洛的声音在队伍当中回荡,士兵们中间出现了骚动,他们用带着热烈的目光看着这位将军,他们知道这位将军的勇武,也知道他那暴躁易怒的脾气,当他的手下会吃很多苦头,可当他的手下也会得到足够多的奖赏。 贡萨洛·德·科尔多瓦,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还有你们!”贡萨洛忽然回头向那些在旁边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将领们大声说“当你们甩小聪明的时候我正在和查理战斗,不过我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你们,因为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的军人告诉你们该怎么做,甚至我现在虽然气愤你们的小偷行径,可也要原谅你们没有得到应有的正确指导。不过现在我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随着这话,贡萨洛手里的马鞭猛的一指远处的凯旋门“跟随我穿过这座凯旋门,让傲慢的罗马人知道他们应该向谁鞠躬,让他们明白当初他们那么畏惧的法国人其实是多么不堪一击,这样不论是这些街头的罗马人,还是某些在梵蒂冈自认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才能懂得应该如何感谢我们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贡萨洛的话霎时引起一阵骚动,原本迎接的罗马贵族们先是神情愕然随即露出愤怒,街边的民众中有人发出嘘声,罗马人被这个傲慢的卡斯蒂利亚人激怒了,可却没有人敢向这个人露出不满。 即便是那些觉得羞耻到了极点的贵族们也只能用愤怒的眼神反击这狂妄得让他们无地自容的挑衅,但是当与贡萨洛的目光相遇时,所有人又都不由微微低下头去。 面对这个卡斯蒂利亚将军,罗马贵族们选择了退缩。 联军的将领们却被贡萨洛的话说动了,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露出了狂热,或者说是被挑起了欲望。 征服罗马,成为这座基督世界圣城的主人,从宏大的凯旋门下穿过,这一切足以让一个人自豪的对他的后代子孙吹嘘一百年! 科茨察赫感觉到了那些将领们情绪的变化,宫相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也许征服罗马是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或是查理八世这些人的梦想,但是却绝不是科茨察赫的梦想。 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宫相,皇帝身边的8位副相之一,他虽然出身显赫的萨尔斯堡的科茨察赫家族,但是如果他试图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现在罗马城,那么等待他的必将是个可悲的下场。 但是这个贡萨洛却偏偏要做这件事,而且他显然也已经煽动起了那些将领们的野心,看着贡萨洛已经到了他自己的先导骑兵的最前面,而且开始带头向着那些挡住他们去路的罗马贵族逼去,科茨察赫的额角不由冒出了一丝冷汗。 “伯爵,你不能这么做,”枢机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可他最终失败了,抬头看着居高临下只是盯视着他的贡萨洛,枢机的嘴角又连连颤了几下后,终于慢慢低下了头。 他双手紧抓着念珠,就像是落水的人抓着最后的稻草,他的脚下却无力的向旁边退开。 罗马贵族们的脸上神色迥异,有的人愤怒,有的人畏缩,有的人因为羞耻脸色通红,有的人则神色落寞脸色乌青。 挡住道路的人群动摇了,随着枢机的退让,一个个的罗马贵族向旁边让开,直到君士坦丁凯旋门出现在前面。 “穿过这座凯旋门,”贡萨洛回头向跟在旁边的手下说“这是我们应得的报酬,然后让我们向那位教皇讨要另外金钱上的报酬。” 说着贡萨洛首先带马向前,踏上了通往君士坦丁广场的道路。 所有人都默默无声的看着他,即便是跟随在他后面的联军将领们也不由稍微落后一个马身,只有贡萨洛自己一个人在最前面骄傲的带领着队伍走向凯旋门。 战马的马蹄踏上了君士坦丁广场已经被磨损得斑驳嶙峋的大理石,贡萨洛抬起头望向前面不远的凯旋门。 忽然,他看到了个缓缓出现在凯旋门下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但是他却挡住了贡萨洛·德·科尔多瓦的去路。 “我是阿格里的贡布雷,”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对贡萨洛说“我认为我是唯一有资格阻止你的人,因为你的军队,是我的手下败将!”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一章 凯旋门之争 君士坦丁凯旋门下,两个人隔着很远遥遥对峙,在贡萨洛身后,是一直蔓延到后面街道上的联军军队,而在亚历山大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贡萨洛有些惊讶的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在他的赫赫威名和强大气势震撼下,尊贵的枢机主教退让了,高傲的罗马贵族们退缩了,而之前窃取他的胜利果实的那些人正乖乖的跟在他的身后,试图从他那里分享到一点胜利的余荫。 但是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候,却有个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这让贡萨洛在意外之余也不由有了些好奇,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更不知道他怎么会说曾经战胜过联军,不过当他微微回头看向身后时,却没有看到有人站出来驳斥,而是很多人的脸上一瞬间浮起了奇怪的神情。 “你打败过围攻罗马城的联军?”贡萨洛微微眯起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也许有些意思,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前进“那你应该庆幸没有遇到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走上了战场。” 阿拉贡的将军说着慢慢带马向前,脸上傲慢的神色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出现而改变,贡萨洛觉得这个人只是他前进道路上一个小小的意外,就如同当初刚刚到意大利的时候,因为一时轻敌而首尝败绩,但是那也是他与法国人交战中唯一的一次失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一个法国将领能击败他。 现在这个年轻人也不可能成为能阻挡他穿过凯旋门的障碍,如果他一定要这么做,贡萨洛并不介意让自己的军队从他的身上碾压过去。 马蹄踩在大理石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虽然只有贡萨洛一个人在前进,但是他身后的军队却如缓缓张开的乌黑翅膀般在他的身后蔓延开。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都看向独自立马凯旋门下的亚历山大,没有人认为他敢于真的阻挡阿拉贡的将军,更没有人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阻止一整支军队。 马蹄踏踏,贡萨洛已经能很清楚的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容貌,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如果不是阻挡在他的面前,贡萨洛也许还会对这个年轻人兴起一丝好感,但是现在他却要逼迫着这个年轻人在他的面前露出畏惧,直到最终和那些罗马贵族们一样乖乖让到一旁。 在贡萨洛前进的路上,是不需要有人充当绊脚石的角色的。 亚历山大默不作声的看着缓缓走近的贡萨洛,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早已闻名的西班牙名将,也是第一次领略他那有名的傲慢与嚣张。 只是面对贡萨洛咄咄逼人的气势,亚历山大既然已经站在这凯旋门下,就没想过要退缩。 “罗马的荣耀需要有人维持,我能指望你吗?” 这是之前亚历山大六世忽然召见他时问的话,当时教皇提出了个有些奇怪的建议,由亚历山大担任迎接联军的罗马军队的首席将领。 对亚历山大六世来说,不论是解放还是拯救,罗马再次被人征服的事实却是毋庸置疑的,这其中的屈辱和无奈让教皇甚至想要拒绝为联军举行祝福弥撒,但是亚历山大六世知道这是不行的,不论心里多么不满,这个祝福弥撒他不但必须参加,更要亲自主持。 因为接下来与联军周旋,确保他还能成为罗马的主人,而不是被联军的贵族们彻底架空才是更重要的。 可亚历山大六世依旧希望能为罗马找回点颜面,至少不会让自己在联军面前显得太过没有体面。 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亚历山大。 不论是否愿意承认,罗马人对亚历山大在阿皮奥山下的胜利其实还是很高兴的,特别是罗马的贵族们,当听说联军的后勤营地和一大批来看热闹的贵族被亚历山大全部俘虏,其中甚至包括帝国宫相的时候,很多人意外之余更多的是莫名的喜悦,哪怕知道他们应该站在联军一边,但是实际上因为这个而高兴的当天召开宴会的贵族却是大有人在。 罗马人的骄傲让他们即使在得到解救的同时,却又无法掩饰内心里的失落,现在终于有一个人为他们出气,这让很多人兴奋的完全忘记了这个胜利对罗马来说,其实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罗马的尊严需要维持,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维持这个尊严却需要那么激烈甚至危险的方式。 当看到贡萨洛出现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他的印象里,贡萨洛就是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带领军队穿过凯旋门彻底的羞辱了所有罗马人和亚历山大六世本人的。 果然,贡萨洛用他着名的嚣张证明了他的名声,他公然带着军队踏上了通往凯旋门的道路,哪怕这支军队其实之前并不归他指挥,但是他却用行动告诉包括他的那些战友在内的所有人,只要他出现,就没有人能不依照他的意志行事。 亚历山大远远看到了这一切,他没有选择和其他人一样的退缩,也没有立刻冲出去阻止,而是回头来到了凯旋门下,他在等待,等待就在这座预示着征服与权力的千年石门下拦下那个嚣张的胜利者! “让开,否则你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贡萨洛大声宣布,他已经来到距离亚历山大面前不远的地方了,如果这个时候拔出剑来,只要一个冲刺他就可以挥剑砍下这个年轻人的脑袋。 贡萨洛并不觉得需要这么做,尽管他也认为这么做有什么大不了,但是他依旧相信自己能令这个年轻人退让。 亚历山大慢慢抬起了手,这个举动让贡萨洛的眼角不禁微微一跳,他的双眼紧盯着对面的年轻人,他不相信这个年轻人敢对他有任何无理的举动。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随着亚历山大的手势,一队骑兵忽然从广场侧面出现,这支骑兵的数量不多,但是以贡萨洛的经验他立刻察觉到了这些骑兵略显不同的奇怪地方。 没有法国人依仗坚固铠甲与锋利长矛的勇猛,也没有贡萨洛熟悉的摩尔人虽然舍弃重甲却显得更加灵活的快速,但是这些骑兵却在前进中似乎有着属于自己的特点,他们并不依仗速度迅速接近或是如法国骑兵那样给人以碾压一切的气势,但是他们却似乎刻意保持着某个距离,这个距离看上去似乎并不能依靠弓箭对敌人产生威胁,当贡萨洛为他们会选择在那个距离上停止前进感到奇怪时,他看到那些奇怪的骑兵忽然纷纷从马上或是身上摘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他们以一条手臂为托,另一条手臂举起手中的那件武器,遥遥的对准了广场中间的两个人。 火枪?! 贡萨洛只略一沉吟就知道是什么对准了自己,这让他既愤怒又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大胆到敢于向他发起挑战,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以那些骑兵的举动,除了他之外,连眼前这个年轻人都在那些古怪骑兵的火枪射程之内。 突然的变故让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那些骑兵。 当猎卫兵出现时,虽然立刻引起了贡萨洛身后随从们的注意,但是却因为距离还远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警惕,但是当他们举起火枪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自从火枪诞生以来,因为火绳枪的繁琐步骤和根本不适合在移动中点燃射击的缘故,还从没有人想到过火枪和战马这两种不同的武器能够结合起来,可是现在,他们却忽然看到有人这么做了,而且火枪的枪口正指向联军的指挥官! 贡萨洛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他饶有兴趣的看着亚历山大身后呈半圆形的那些骑兵,他这时候觉得那些骑兵比面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更让他感兴趣。 “你不知道自己也在那些火枪兵的包围中吗?还是你认为自己能逃掉?”贡萨洛看着亚历山大“或者你认为我因为胆怯就会向你妥协?” “你应该不会,毕竟伟大的贡萨洛的是不会因为这一点点的恐吓就被吓住的。”亚历山大并不介意让很多年后才会有人使用的称呼提前出现,而且从贡萨洛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神态看,他似乎认为‘伟大的贡萨洛’这个称呼真的完全适合他。 真是个嚣张到出人意料的家伙,亚历山大心里不由暗暗摇头,然后他的手再次抬起,身后纷纷传来火枪枪扣摩擦的声音。 “不要怀疑我的决心,将军,”亚历山大认真的说“如果当我认为需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你的性命时,我绝对不会犹豫。” “你要杀我?杀掉你面前这个打败了查理,让法国军队只要听到名字就胆战心惊的人?”贡萨洛的眼睛里升起了怒火“我之前只认为你是个蠢货,可现在我认为你是个疯子。” “我以前只认为你是个疯子,可现在我觉得你是个蠢货。”亚历山大毫不留情的反斥回去“你现在是在罗马,如果你以为可以用侮辱他人获取更高的荣誉,那么只能说明你不配得到这些荣誉,因为荣誉只能从强大的敌人那里夺取,而不是用欺凌比自己弱小的人满足。” 亚历山大的话让贡萨洛的眼中瞬间闪过丝笑意。 “你承认罗马是弱者吗?”贡萨洛饶有兴趣的问,他扭过头看向身后的那些罗马贵族“或者你应该用更大的声音告诉所有人你刚才说过的话。” 亚历山大不置可否盯着贡萨洛,他向前带马来到阿拉贡将军的面前。 “我们都知道罗马是软弱的,”亚历山大放低了声音“不论是法国人还是联军都把罗马当成战利品,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不会伤害到罗马的一点尊严,因为罗马真正的尊严不是一座凯旋门就能抹杀掉的。相反倒是你大人,你认为自己击败了法国人,可实际上在福尔诺沃联军真正击败的只是法国人一支一千人的雇佣军,而在皮埃蒙特,你的军队甚至没有能完全消灭哪怕一支法国的军队,大人你认为这样的胜利是值得夸耀的吗,或者你认为查理的胆量只有那么一点?我们都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到那时候法国人将会有更多的军队甚至还会有更多的火炮。现在告诉我大人,你为什么那么着急的要从凯旋门下经过,是不是想要尽快让你的胜利成为人人认可的事实,可实际上你是在畏惧查理即将到来的报复,你害怕和开始一样再次败在查理的手里,如果那样你的高贵名声就彻底毁了,这难道不是你最担心的吗?” 贡萨洛冷冷的看着亚历山大,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和他冰冷的眼神相比,他脸色这时候却是一片殷红。 贡萨洛已经不记得有谁曾经这样对他说话,当他用一次次战胜摩尔人的胜利证明自己所拥有的非凡才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对他使用这种语气了。 骄傲,固执,嚣张而又从不肯给别人留下一点脸面,这就是贡萨洛·德·科尔多瓦。 他从不在乎自己得罪过多少人,也不在乎得罪的都是什么人,在他的眼里自己永远是最好的,也永远是唯一的。 但是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个叫阿格里的穷乡僻壤来的混小子却这么肆无忌惮的侮辱了他,这让贡萨洛在一开始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居然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居然会质疑他的胜利,甚至怀疑他是因为胆怯才要急匆匆的试图向别人证明自己。 贡萨洛已经感觉到手里的剑柄冰冷的寒气,他知道只需要用力一抽就可以拔出剑来,然后他完全有把握能一下就砍掉这个可恶青年的头。 而且他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他才不在乎对方是什么人,更不在乎其他人会怎么看。 冒犯强大的贡萨洛,就必须付出代价! 亚历山大察觉到了贡萨洛眼中的冷酷和杀机。 一意孤行而肆无忌惮,这就是贡萨洛·德·科尔多瓦。 “伯爵,我可以击败不是你指挥的联军,我也同样可以击败你指挥的军队,”亚历山大缓缓的说“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战场上见面的。” 亚历山大的话让贡萨洛的眼神再次一冷,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后,贡萨洛忽然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让我们总有一天在战场上见面。” 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亚历山大身后巍峨的凯旋门,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看来,今天不是经过这里的好日子啊。” 章节目录 第一五二章 敌人 贡萨洛会停止他试图狂妄的穿过凯旋门的举动吗,没有人认为他会那么做。 骄傲固执而又自以为是一直是他的“好名声”,这甚至让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很有名来了,很多人都认为如果不是他的出身显赫,也许早就已经被人打死了。 所以没有人认为他会停下来,尽管看到了那队骑兵,但是人们也不认为这能够吓住他。 大胆勇猛和不畏危险同样是贡萨洛的品质,这让他不论是早年在收复失地运动还是在和法国人的交战中都表现得痛快淋漓。 所以当人们远远看到贡萨洛在抬头看看凯旋门后缓缓调转马头,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中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讶,人们的目光变得神色各异,联军中熟悉贡萨洛的人觉得这一幕让他们瞠目结舌,难道勇敢的贡萨洛会因为畏惧而退缩?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罗马贵族们在意外之后立刻变得兴奋起来,对他们来说不论贡萨洛是出于什么原因改变主意,至少这让他们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遭受那种羞辱,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这些罗马人还没有想过。 不过就在人们诧异的看着这一幕时,他们发现贡萨洛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去。 难道又改主意了?所以的人心霎时提了起来,一时间阿拉贡人小小的举动牵扯着广场上所有人的心忽高忽低,时松时弛。 “看看他们,”贡萨洛转头瞥了眼广场四周的人们,他的眼神中透着轻视不屑“这些人喜欢看到我出丑,也希望看到我出丑,所以如果今天我不能这座门下走过,他们一定会编造各种谣言诋毁我。至于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吹牛,不过我愿意给你这次机会,因为你似乎的确有点让我感兴趣的东西。”说着他向远处的猎卫兵们看了看,以贡萨洛的眼光当然看得出来这些看上去有点古怪的骑兵虽然进行过训练,但是应该并不是那种常年征战的老兵,这从他们很多小举动上都能看得出来,但是这却让他觉得更感兴趣了。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我想起来了,”贡萨洛这一次把有趣的眼神投在了亚历山大身上“梅尔对我说过你,他说你用一队步兵打败了一队重骑兵,而且还俘虏了联军的整个后勤营地,我的侄子很嫉妒你,不过他是个很诚实的青年人,所有并没有刻意贬低你做的那些事,让我好奇的是你怎么打败的重骑兵,不不,我们都知道击败重骑兵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可是据说你让自己成为了那支重骑兵部队的噩梦,而你自己却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失,这才是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看着贡萨洛好奇的眼神,亚历山大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贡萨洛就是一座大山,当有一天时机成熟他要去西班牙的时候,迟早是要翻越这座大山的,虽然现在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引起他的注意似乎不太理智,但是事情做了也就做了,何况看看广场四周投过来的那无数目光,亚历山大知道这是让自己在罗马人心目中建立形象的关键时刻。 只要把贡萨洛挡在凯旋门下,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这个嚣张得近乎疯狂的人接下来怎么做,就不是他来决定的了,真正应该头疼的是亚历山大六世,而根据他的记忆,这个狂妄的阿拉贡将军接下来还有很精彩的表演呢。 “伯爵你有两个办法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要么和我一起并肩作战亲眼看到我怎么取得胜利,要么成为我的敌人被我击败,不论你选择哪一个我都会表示欢迎。” 贡萨洛轻轻张开了嘴,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在略微点头后慢慢调过马头向着自己的队伍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当他来到先导队伍前再一次看向凯旋门时,人们的心猛的揪起。 贡萨洛似乎很享受这种让所有人等待的感觉,他仰起头闭上眼稍微吸了口气,然后用手里的马鞭指向十字路口左边的道路:“前进。” 所有人都不由发出一声意外的低呼,有些人感到失望,有些松了口气,有些则只是因为这个结果觉得意外。 科茨察赫的心情是复杂的,原本作为这次入城仪式主角的他这时候却发现自己沦落到连个配角都不是,所有人都被那个贡萨洛吸引去了,似乎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根本没有别人的存在,这让宫相在感觉自己被完全忽视的同时,察觉到了个更严重的问题。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之所以愿意加入反对法国的神圣联盟,就是因为他不想看到法国人在意大利站住脚跟,因为以他对那些法国国王的了解,知道那些人是绝不会只满足与夺取那不勒斯王冠这小小成就的。 结果是皇帝很准确的猜测到了法国人的想法,当进入米兰后查理八世就立刻迫不及待的宣布把米兰至于自己的统治之下,这最终导致主动邀请法国人进入米兰,更是把法国人视为救星的米兰公爵卢德维科·斯福尔扎大怒之下愤而投靠了反法同盟。 很显然法国人的野心很大,大到不但所有城邦国家人人自危,就是远离欧洲大陆的英国和在伊比利亚半岛的阿拉贡都因为察觉到了这个野心而加入了同盟。 作为帝国皇帝的马克西米安当然也不能放过这个趁机打击法国人的机会。 只是现在法国人似乎已经被暂时打跑了,可接下来同盟内部的关系该怎么办? 科茨察赫不是贡萨洛,贡萨洛的嚣张源自他自身的性格,至于这是不是会影响到他与其他将领,甚至可能影响同盟内部的关系,他是不会去考虑的。 可科茨察赫作为帝国宫相却必须为他的皇帝着想,现在贡萨洛大权独揽的强硬态度让科茨察赫感觉到了来自阿拉贡人的巨大压力,他甚至不由怀疑贡萨洛的这种狂妄举动是不是得到了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的授意和默许,毕竟在那不勒斯的时候贡萨洛曾经胆大包天的擅自剥夺当时的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的军权,而对他这种近乎叛逆的举动,阿拉贡国王只是申斥了一顿就再也不理不问,这不能不让人对斐迪南二世的这种暧昧态度浮想联翩。 科茨察赫脸色阴沉的看着已经带着队伍向梵蒂冈方向的道路前进的贡萨洛的背影,他一时间猜不透这个人之前坚持要穿过凯旋门究竟是他自己的一时兴起还是受到了谁的授意指使,不过和其他人一样,对于他居然最后选择退让,科茨察赫同样觉得不但意外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宫相的目光不由转向始终在凯旋门下立马注视的亚历山大,即便在后面有猎卫兵的环顾,但是独自一人矗立在凯旋门下的亚历山大看上去依旧显得有些孤独,科茨察赫的心思微动,他从队伍里出来,向着亚历山大的方向缓缓走去。 远远看到宫相,亚历山大嘴角挂上一丝微笑,他知道自己那个一枚弗洛林的赎金要求已经起了作用,再加上他拦下了贡萨洛,很显然这位刚刚在贡萨洛那里吃了亏的帝国宫相似乎把他引为可以一谈的朋友了。 只是亚历山大知道,这个朋友注定不会长久,因为当有一天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做为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亲家,而且一门心思的想要让自己儿子继承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王位的神圣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的得力手下,科茨察赫肯定会和贡萨洛一样,成为他最大的敌人之一。 想到这里,亚历山大忽然有点无奈的发现,自己身边始终是强敌环绕,没有一个朋友。 一时间,亚历山大真的有些怀念在那不勒斯的好日子了。 “我要去参加入城仪式,”科茨察赫回头看看根本没有理会他,就自己带着队伍离开的贡萨洛“虽然我想说这大概是我最不想参加的一次弥撒,不过我是帝国的宫相,这是我的职责。” 亚历山大微笑着点点头,他知道科茨察赫会对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在变向的抱怨。 “请原谅我就不参加接下来的仪式了,也许这样对很多人都更好些。” 科茨察赫稍一沉吟随即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亚历山大的意思。.. 显然在他看来,不论亚历山大对贡萨洛说了什么,可是他毕竟让那个傲慢的人改变了决定,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科茨察赫觉得这个年轻人的不简单。 所以亚历山大选择不参加献俘仪式,也许就是为了不过分让贡萨洛难堪。 不过科茨察赫这次显然是猜错了。 亚历山大没有参加贡萨洛向教皇献俘的盛大仪式,所以也就没能亲眼看到这位嚣张的阿拉贡将军当着无数人的面,公开要求亚历山大六世向解救了他的恩人表示感恩,和说出“你们也该为自己怎么会沦落至此好好反省”的那一幕。 不过据说当时教皇因为他这话气得不但脸色发青,身子都在不停的打颤,险些中风。 以至仪式没有结束教皇就以身体不适为名离开了大厅,而接下来的祝福弥撒不得不由一位主教代替主持。 只是这位主持人选让很多人略微有些意外。 西西里巴勒莫新任主教阿方索。 亚历山大是在一座酒馆里听说这些传言的。 当时和他一起的除了卡罗,还有另一个人,斯科普。 斯科普是以秩序会议传令官的身份参加入城仪式的。 不过在贡萨洛刚刚进入圣彼得大教堂之后,他就悄悄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当时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带领着手下昂然登上大教堂台阶的贡萨洛身上,所以也没有人特意注意到他偷偷离开。 斯科普是在距天鹅堡不远的台伯河边看到亚历山大的。 亚历山大正在给帕加索斯洗刷毛发,虽然天还有点冷,但是帕加索斯似乎很喜欢那种凉水泼洒到身上的感觉,它一边不停的打着响鼻一边用力晃着硕大的脑袋,把脊背鬃毛上的水珠甩到亚历山大的身上。 对于斯科普邀请他喝酒,亚历山大欣然接受,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的生活要发生些变化了。 一个能面对贡萨洛毫不退缩,甚至能让贡萨洛改变主意的人,足以成为人们关注的目标。 正因为没有人知道两个人在凯旋门下都说了些什么,所以人们就更加好奇。 斯科普显然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所以他干脆直接问出了这时候很多人都在心头不住琢磨的问题。 “你和贡萨洛说了什么,居然能让他改变了主意?” 看着传令官满脸好奇的样子,亚历山大只是笑了笑,他知道科茨察赫和斯科普一样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不过传令官能直接问出来,而科茨察赫却不会这么做。 “我没有让贡萨洛改变主意,”虽然知道如果说实话可能会让别人觉得更不可思议,可亚历山大还是说到“我只是让他暂时放弃这个念头,因为我说他是因为惧怕败给我,才急于用穿过凯旋门确立他的名声。因为这个,他已经决定要在战场上打败我之后再实现他穿过君士坦丁凯旋门的壮举。” 斯科普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他想到了很多可能,可亚历山大的回答却是让他最没有想到的一个。 “你是说你公然挑战那个贡萨洛?” “对,我向他发出了挑战,而且他也的确迎战了。”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他是那个贡萨洛,他打败过的军队比你带过的军队都要多得多。” 对斯科普的话,亚历山大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贡萨洛·德·科尔多瓦就像一座大山横在所有人面前,可正因为他是所有人面前的那座大山,亚历山大才开始觉得这个人似乎不是那么可怕了。 当一个人面对一强大敌人时也许会因为无法战胜对方而沮丧,但是当他发现这个敌人还拥有数不清的敌人时,就不会感到太绝望了。 “传令官,你知道贡萨洛·德·科尔多瓦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看着斯科普疑惑的摇头,亚历山大向着酒馆外台伯河对面的梵蒂冈山丘上指了指。 “他的最大敌人在那。” “你是说,教皇?”斯科普皱了皱眉,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贡萨洛嚣张跋扈的脾气太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斯科普依旧不认为那个人会疯狂到去冒犯亚历山大六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要知道教皇会奖赏他的。” 亚历山大张嘴刚要说什么,突然酒馆半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随着一股冷风灌进来,一个身上还带着寒气的男人闯进了酒馆。“给我最好的酒,”那个人一路大声喊着走到柜台前“有谁要请我喝酒吗?” 看到没有人理会,那个人却并不沮丧,他忽然一下跳上桌子大声喊“听着,我带来了梵蒂冈最新的新闻,那个贡萨洛,他公开羞辱了教皇!” 酒馆里先是一静,接着瞬间爆发出了一片喧闹! 人们纷纷争抢着邀请那个人喝酒,同时急急追问着他梵蒂冈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着那个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四周的人们不由时不时的发出阵阵惊呼。 而坐在角落里的斯科普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 “你是怎么知道他会这么做的,这样一来教皇真的成为贡萨洛的敌人了。” 听着斯科普充满感叹的询问,亚历山大心里却微微苦笑一声。 他其实是想说,贡萨洛真正的敌人,恰恰就是他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三章 教皇的睿智 亚历山大六世坐在他那把特制的椅子里,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紧盯着对面不远处的大理石地球仪。 当世界是个圆球这种说法多年前开始被人们认可时,教会很聪明的利用了这种在当时听上去还很古怪的学说,于是有了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围绕着地球旋转的的地心说。 对于地球和太阳究竟谁围绕着谁旋转,亚历山大六世和他的那些前任一样其实并不真的关心,他们只关心这个世界是不是围绕着他们在转。 当葡萄牙与西班牙因为开拓新世界的殖民地发生争执的时候,亚历山大六世很巧妙的利用了这个突然发生的事件,让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海洋国家成为了围绕着他旋转的卫星。 在那个时候,作为仲裁国际事务的决定人,亚历山大六世利用娴熟的外交手腕让自己也让梵蒂冈瞬间变成了整个基督世界的绝对中心。 可是今天,亚历山大六世却遭到了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侮辱! 当贡萨洛用傲慢的语气对他说,他应该为自己陷入如今窘迫的境地反省,更要用感恩的心的感谢他的恩人时,那一刻亚历山大六世的头在发涨,血管不住的爆起,心脏因为羞辱而紧抽在一起的痛苦感觉甚至让他的脸上感到麻木和僵硬。 他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否则就有可能会晕倒甚至就此再也站不起来,可即便他用旁人难以想象的克制让自己终于忍耐过了那令他终身难忘的煎熬时刻,可看着身边无数双亲眼见证了他被彻底侮辱过程的眼睛,亚历山大六世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去,他用最大的忍耐听完了贡萨洛自吹自擂般对这场战争的叙述,又草草的看了看作为炫耀从他的宝座前经过的那些俘虏,看着他们满是屈辱的目光,亚历山大六世觉得自己能完全感受到他们受到的屈辱。 最终他借口身体不适离开的时候,还听到了贡萨洛用夸张,却怎么听怎么透着讽刺的腔调祝愿他身体早日康复,这让亚历山大六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战场上可耻的逃兵,面对强大的敌人,他除了落荒而逃没有任何办法。 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仲裁两个强国的教皇如今在哪里?不过是个躲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地球仪生闷气的可怜老头,面对羞辱他甚至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亚历山大六世有些生自己的气,他知道面对那个贡萨洛他的确怯懦了,这不只是因为那个人近乎让人窒息的强大和嚣张,还有另外的原因也是让他不得不顾忌这个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莽撞武夫。 诺梅洛走进房间的时机刚刚好,看着虽然脸色依旧难看,可至少已经恢复了些血色的教皇,秘书斟了杯酒送到亚历山大六世面前。 “您应该为自己更要为所有您的追随者保重,”秘书很小心的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刺激到教皇那敏感的神经“还有您的子女,他们都很担心您,卢克雷齐娅已经几次提出要来见您,甚至说如果再见不到您就直接到大教堂来,乔瓦尼和凯撒也很担心,他们希望您能和他们共进晚餐。” “我的孩子们啊,”听到秘书的话,亚历山大六世好像从冥想中醒过来似的,他有点艰难的抬起头看看诺梅洛,然后在秘书的搀扶下从椅子里站起来“我知道他们肯定在担心我,除了他们还有谁真的关心我这个被人当众羞辱的教皇呢,也许很多人这时候应该正为看到这个奇观举杯庆祝呢。” 看到诺梅洛要说话,亚历山大六世微微摆摆手:“我知道你要安慰我,可我有自知之明,恨我的人要比爱我的人多得多,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我也成为不了教皇。” 秘书默默搀着教皇在房间里走着,当走到窗边时,看着外面热闹喧嚣的广场上的人群,亚历山大六世指了指外面。 “看看那些人,他们奢靡荒淫的生活一点不比我好多少,可他们却能那么理直气壮的把妓女甚至是**带进自己的房间,诺梅洛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随便掀起一个女人的裙子,你就有机会发现在她的两腿之间肯定藏着一个男人,也许有时候还是两个男人。所以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嘲笑我,相反他们现在还能在广场上陪着那个刚刚羞辱了他们所有人的阿拉贡人狂欢,这才是他们自己最大的耻辱。” 听到教皇这不知道是自辩还是讽刺的话,诺梅洛只是微微摇头,做为一个好听众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他发表什么言论,只主要安静的听着就可以了。 果然,亚历山大六世很快就继续说下去:“那个科尔多瓦会这么羞辱我,是因为认为我应该对他俯首帖耳,或者说是对他的女王俯首帖耳,可他忘了这是梵蒂冈。” 说到这,亚历山大六世淤积在胸口的气愤似乎才略微发泄,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到自己椅子前坐下,经过这么一番宣泄他脸上的气色比之前显得略微好了些。 教皇的眼睛再次盯着地球仪,不过这次他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当他用手指轻轻擦抹略显鹰钩般的鼻尖时,诺梅洛已经打起精神,他知道那位外交手腕高超的教皇又回来了,现在只等着他想办法的摆脱眼前的困境。 “贡萨洛是个很嚣张的人,”亚历山大六世缓缓的说“他能够拥有现在的权势,完全是因为卡斯蒂利亚女王的眷顾,我们都知道女王喜欢这个人,只是我不知道斐迪南究竟是怎么想的。” “陛下,阿拉贡国王同样对贡萨洛信任有加,否则以他在那不勒斯的举动,公然羞辱了同为阿拉贡家族的那不勒斯国王之后,对他的惩罚也只是申斥,这足以说明贡萨洛在两位国王面前宠眷之盛了。” 诺梅洛小心的提醒着,作为秘书他的职责就是如实的说出自己所掌握的各种消息,而不是为了讨好雇主就只挑好听的说,在这一点上诺梅洛自认还是很尽职的。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亚历山大六世愤怒的一拍椅子扶手,然后用力握着拳头在两个人之间挥了挥“你知道吗诺梅洛,我觉得斐迪南的野心一点不比查理少,甚至也许更大。” 秘书无言的点点头,他知道教皇的担忧并非胡思乱想,只要想想贡萨洛这2年来在意大利做的那些事,如果说背后没有斐迪南的支持,他也是不信的。 “难道就没有人能阻止他吗,或者说我们在赶走一个野心家之后就要立刻面临另一个野心家?”亚历山大六世不甘的低沉自语“谁能告诉我们应该怎么样才能把这个讨厌的客人赶走。” 诺梅洛教皇说的讨厌客人听上去是贡萨洛,可实际上却是已经开始被他视为大敌的阿拉贡国王费迪南。 “也许我们应该找些足够有力的朋友,至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们拥有一个相同的敌人。” 一旦开始想办法,亚历山大六世就立刻活跃起来,他不再是刚刚那个脾气暴躁意志消沉的老头,而是又变成了喜欢躲在自己房间里耍弄权术的梵蒂冈教皇。 “有个事情我想您已经知道了,”诺梅洛微笑着说“在来的路上那个贡布雷阻止了贡萨洛试图穿过君士坦丁凯旋门。” “我知道了,这是今天我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和贡萨洛的那些自吹自擂比起来,我更愿意听到这个,所以给我说的详细点不要漏掉一点细节。”亚历山大六世饶有兴趣的问,他知道诺梅洛对他说这个应该不是只为了让他开心。 果然,听着诺梅洛尽量详尽的把他所知道的在君士坦丁凯旋门下发生的事情描述一遍后,教皇的脸上露出了沉思。 他微胖的双手交叉在一起抵着下巴,微微佝偻的身子在椅子里显得更加弯了,那样子就好像一只蹲伏在自己兽穴中等待出击的野兽,只要猎物进入它的狩猎范围,就立刻扑上去毫不留情的撕碎猎物的喉咙。 “诺梅洛,去把凯撒叫来。” 教皇缓慢的吩咐,秘书立刻小心的鞠躬离开,这时候的亚历山大六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刚发生那件让他耻辱的事情,他的眼神再次显得敏锐起来,盯着地球仪的眼神也不再那么茫然。 当凯撒心急火燎急匆匆的走进教皇的起居室时,他看到亚历山大六世正端着酒杯慢慢的喝着葡萄酒,不过让他心惊胆战的是,在放酒具的桌子上,还摆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醒目瓶子。 坎特雷拉,凯撒的心吓得不由一进,他立刻快走几步来到亚历山大六世面前跪下来,双手抱住父亲拿着酒杯的手。 “父亲您要干什么,求您别干蠢事。”凯撒满脸惊慌的说,他以前从没感到这么慌乱,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来自他这当教皇的父亲,如果失去了教皇的庇护,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的儿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冒着下地狱的风险自杀吗?”亚历山大六世微微一笑“即便我将来死了真的要下地狱,可也只能是因为别的事而绝不是因为自杀。” 亚历山大六世说着拉起了跪在地上的凯撒,他从桌上拿起那瓶让很多人闻风丧胆的可怕毒药轻轻塞在儿子手里。 “听着,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不过今天的事情的确提醒了我,自从我的叔叔带领家族来到罗马之后,到了现在我们就认为自己是罗马人了,可事实上罗马人并不认可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从瓦伦西亚来的外来户,是来自卡斯蒂利亚的乡下贵族,甚至到了今天那个贡萨洛敢于那样的羞辱我,也是因为这个,也许在他看来我们的家族始终是他的女王治下的臣子,而他是国王们的宠臣,这让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羞辱我和我的家族。” 凯撒的脸色沉沉的,他知道父亲说的不错,他忘不了当亲耳听到贡萨洛用那种目中无人的语气公然训斥他的父亲时,站在四周的人们向他投过来的那种异样的目光,那种耻辱他相信自己永远也忘不了! “凯撒,我们的家族拥有的坎特雷拉曾经帮助我们做了很多事,”亚历山大六世拍拍儿子握着精美的毒药瓶的手“不过坎特雷拉不能帮助我们获得尊重,我们要获得别人的尊重就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我们的家族是多么的伟大,更要让他们知道这种伟大是可以延续下去的。” 凯撒的心突然一跳,他意识到父亲似乎要和他说什么了。 果然,亚历山大六世低声说:“我一直希望你你能继承我,而乔瓦尼继承我们家族在卡斯蒂利亚的爵位,现在看来这一切得有点改变了。乔瓦尼还会得到他在卡斯蒂利亚的领地,但是我不希望你成为另一个教皇了,我要你成为一个强大的君主,如果说以前我希望你为了我们的家族成为基督世界的皇帝,现在我希望你为了家族成为世俗世界的国王,成为整个罗马涅的主人。” 亚历山大六世的话让凯撒的心不时绷紧,可随后又骤然开朗! 他意外的望着父亲,一时间似乎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终于发出“哦”的一声后,他才好像忽然听懂了似的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 “父亲真的吗,您答应我放弃圣职?也愿意支持我追求世俗的权力?” “是的,我同意你这么做,为了我们的家族我更希望你不要让我们所有人失望。” “不会的父亲,我会为我们家族的纹章上添加一顶王冠,我相信自己能做到,只要给我时间我甚至可以让所有城邦臣服在波吉亚家的脚下,父亲我能做到的。” 亚历山大六世轻拍儿子的手,他的那鹰隼般的目光紧盯在凯撒的脸上仔细打量着,过了一会他微微点头:“我知道你能做到凯撒,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更聪明也更机敏,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坐到那里去。” 亚历山大六世说着指了指门外,凯撒知道那外面通往大教堂正厅,在那里有一张至高无上的宝座。 “父亲请相信我,我会给波吉亚家带来的荣誉绝不比成为教皇少。”凯撒自信的说“您不会看到我成为教皇,但是一定能看到我成为一位君主。” 亚历山大六世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轻轻亲吻儿子的额头,然后小声说:“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注意那个贡布雷。” 看到凯撒脸色微变,亚历山大六世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听着,要想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你该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其中一条就是永远不要让自己的个人好恶成为你获得利益的绊脚石,”亚历山大耐心的开导着儿子“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那个贡布雷的麻烦,相反你应该用公正的眼光去看待那个人,相信我儿子我有种预感,这个贡布雷也许会成为贡萨洛一个有力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一五四章 盟友 亚历山大站在着名的罗马七丘之一的罗慕卢斯丘上,从这里可以一直看到远处台伯河对岸的梵蒂冈山。 尽管是整个基督世界的圣座所在,但是因为位于台伯河西岸,所以梵蒂冈山并不被罗马人认为是有着非凡地位的七丘之一。 很显然在骄傲的罗马人眼里,即便是教皇圣座所在,也无法和有着悠久历史的传统相比。 在圣彼得大教堂前举行的弥撒仪式早已经结束,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天空中闪烁着的星光显得异常的亮,和远处山下城市中已经点起的万家灯火和曲折绵延的台伯河上倒映的涟漪光影相比,天空中原本璀璨的星光看上去显得有些寂寥。 亚历山大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的看过天空了,一直以来不停的奔波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空中的夜景,每每当夜色来临时他更多的想的是是否可能会有敌人趁着夜幕偷袭。 可今天亚历山大觉得可以安静的看看天空了。 联军已经完全进入了罗马,被挡在城外将近一年多的苦修似的生活让联军从上到下都憋足了劲头,看着近在眼前的花花世界却不能享受其中滋味,足以能让一个极其自律的人都会崩溃,更何况这支军队并非什么道德高尚的苦修教团,所以当他们终于能走进这座城市时,夜晚的来临让这些早已经憋足了劲的军人彻底撕掉了维持的最后那点伪装,他们开始在街道上游荡,一边不停的喝着从教皇那里得到的葡萄酒,一边在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 一时间,整座罗马城里到处都是满身酒气面容狰狞的邋遢兵痞和趁机到处招揽生意的娼妓,原本就好像个堕落乐园般的罗马城“完全变成了一座世界上最大的妓院,而大教堂前的广场就是这座妓院最大的那张露天大床”。 想到斯科普这句话,亚历山大就不由想笑,他倒是觉得这位传令官的描述还真是贴切,一想到听说贡萨洛在弥撒仪式后刚刚结束,就当着众多教廷主教的面吩咐要求罗马当局给他的军队找来足够多的妓女,而他甚至还让那些妓女在大教堂前排成一排等待他自己和他那些手下的挑选,亚历山大就觉得亚历山大六世居然没有被气得中风,还真是让人佩服这位教皇还真是就能忍又看得开。 不过亚历山大知道这种忍耐也不会维持太久了,随着贡萨洛的嚣张跋扈让人越来越难以忍受,最终亚历山大六世失去了对这个人的耐心,他从一开始把联军视为赶走法国人的救星,到厌恶反感甚至充满敌视,这个时间其实并不是很久。 “罗马,真是一座让人着迷的城市。”和亚历山大站在一起看着远处迷人景致的科茨察赫不由发出一声轻叹,他轻轻摸着自己灰白的鬓角,然后伸手指向山下“我第一次来罗马的时候还很年轻,那时候我是被罗马的奢侈和繁华吸引了,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座能让人觉得如此舒适的城市了,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你渴望得到的一切,不论是美酒与女人,或者是任何你能想到或根本想不到的各种美食,罗马都能满足你,但是当我上了些年纪后才知道,其实这一切归根结底只是权力,刚刚我说的那一切不过是依附在权力之上的小小点缀,而罗马这座城市,就是权力的象征。“ 亚历山大静静听着科茨察赫的感慨,这时候的宫相神情平静而悠然,丝毫没有白天因为遭到贡萨洛羞辱而有的愤怒失态,如果仔细看,就可以看到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神色,那样子很难让人猜测出他这讥讽是在对自己还是别人。 “贡萨洛刚刚提出要罗马人担负他三分之一的军费,”科茨察赫回头看向亚历山大“而且他还提出为了防止法国人回来,他要求神圣联盟中所有国家在自行担负费用的同时,向他提供一支不少于能与4万敌人作战的军队。” 亚历山大有些愕然,虽然早知道贡萨洛的确很嚣张,但是居然会嚣张到这个地步倒是让他觉得对这个人还真是得重新认识一下了。 按照贡萨洛的想法,他好像是要建立一支由他作为统帅的同盟常备军,而所有国家不但要派出军队,还要自带干粮的为这些军队提供军费,这让亚历山大不由觉得这个花花公子似乎不是把自己当成临时的联军统帅,而是不折不扣的当成各国的盟主了。 “您的皇帝会接受贡萨洛的这个要求吗?”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看着宫相,他倒是很想知道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听说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我可以保证陛下对这个建议不会有太大兴趣,这不只是钱的原因,而是陛下不会让贡萨洛个人的好大喜功,打乱他与法国人之间的关系。”宫相看似不经意的说,不过他的目光却瞥向一旁的亚历山大“陛下对如今与法国人的关系很满意,他希望这种关系能继续维持下去。” 听着宫相的话,亚历山大嘴角不由挂起一丝微笑,他知道科茨察赫说的并非实话,事实上神圣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安与法国人的关系不但说不上融洽,甚至可以说法国人就是他的天敌和克星。 说起来这位皇帝虽然看上去地位显赫,可似乎多少时候时运不济,除了兼职盔甲设计大师让他留名后世,仔细说起来他的霉运和好运总是相互交织在一起,往往每当一件好事来临时,紧接着就会又出现一件坏事抵消掉之前的好运气,以至很多人认为这位皇帝简直就是命运多舛的活例子。 不过这位皇帝也有个旁人比不了的特长,那就是他很会生孩子。 马克西米安儿女不少,也许是继承了这位皇帝本人不俗的容貌,他的儿女个个都是帅哥美女,这最终让他通过了战场之外的另一种方式达到了很多人始终无法实现的目的。 在他的那子女中,最有名的就是着名的美男子菲利普。 倚仗着一张出奇英俊的脸和优雅的风度,马克西米安的这个儿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和阿拉贡国王斐迪南的女儿胡安娜公主的芳心,在这个完全以政治联姻为目的时代,那位胡安娜公主居然真的疯狂的爱上了菲利普! 她的爱是那么执着与狂热,以至包括菲利普本人在内都认为胡安娜的精神有问题,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一场明明只是利益相关的政治婚姻怎么会让一个人投入至此! 而且不知道是否运气真的好得出奇,就在一年前胡安娜与菲利普结婚后没多久,胡安娜唯一的兄弟,也是未来的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共主王国的继承人胡安王子就忽然暴病身亡了,而在今年她的姐姐另一个胡安娜的身体似乎也开始变得糟糕起来,这么一来胡安娜就成了这两个王国很有可能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亚历山大忽然想起那位后来有名的疯女胡安娜,应该算是自己的“表妹”吧。 一想到这个,亚历山大倒是多少有点期待想要见到那位着名的痴情公主了。 “对了,我应该为你之前的慷慨与大度道谢。”科茨察赫忽然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币在眼前晃动了下“一个弗洛林,我原本应该为自己只值这么点赎金生气的,可我觉得如果把这个看做是你的友谊也许更合适。” 亚历山大看着宫相手里的金币轻轻一笑。 他为自己之前灵机一动做出的决定感到庆幸,如果说之前这么做只是希望能与这位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臣建立起普通的友谊关系,或者说至少不成为敌人,随着贡萨洛的出现,亚历山大发现无意间的举动,却似乎成为了宫相与他之间建立起某种默契的桥梁。 一个更大敌人的出现让宫相看到了危机,特别是贡萨洛过于跋扈的态度让他开始担心这不只是那个人自己的原因,而是背后受到了阿拉贡国王斐迪南的指使,而贡萨洛在联军中的声望令那些将领们根本无法与他对抗。 这么一来,一个敢于当众与贡萨洛抗衡的人,就变得异常显眼,更何况这个人还用连续几场胜利让人们知道他绝不只是拥有勇气。 亚历山大很清楚科茨察赫的想法,因为虽然是亲家,可马克西米安一世却有着自己的盘算,他显然并不想和法国人过分交恶,所以贡萨洛的自然就引起了他的不满,特别是这位皇帝同样对在联军中的位置很是看重,这从他派遣颇为得宠的科茨察赫到前线来就可以看出。 “能得到您的友谊要比2万金币更宝贵,”亚历山大笑了笑“另外我必须承认,其实我实在不知道该让您付出多少赎金,毕竟和您的身份相比,不论是弗洛林还是杜卡特都无法衡量您身价。” 科茨察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虽然他很清楚这只是个奉承,但是宫相依旧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要比第一次见到他时顺眼多了。 “也许我们应该去参加贡萨洛举办的晚会,我知道他现在正在乔瓦尼的吉尔皮茨宫里举办晚宴,这时候肯定是他们喝得最得意的时候,”科茨察赫好像忽然来了兴致“虽然我很讨厌那个粗鲁的卡斯蒂利亚人,但是我也很想看看他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 科茨察赫说完就看着亚历山大,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亚历山大笑着摇摇头,他知道虽然看似并不介意,但是科茨察赫显然对贡萨洛之前对他的羞辱依旧耿耿于怀,这倒让他又不禁想起了受到更大侮辱的亚历山大六世。 看看眼前的科茨察赫,再想想被当众羞辱的教皇,亚历山大忽然觉得凯撒之所以后来会成为比罗维雷还要更加敬业的法国带路党,也许多少和当下贡萨洛对他们的羞辱有着很大的关系。 想到这个,亚历山大就点点头,他倒是也有点好奇贡萨洛如今在干什么,不过他更想看到的是科茨察赫与贡萨洛之间的矛盾会如何变化。 “那就让我们快一点,也许还能看到很多新鲜的事情,”科茨察赫对压力山大说完就吩咐早已经等着的随从把马车驾过来“原谅一个老人吧,和你们比我已经老得像一只动不了的乌龟,不过我相信就是狮子要想咬破乌龟的铠甲也是很困难的。” 听着这明显的暗示,亚历山大似乎看到了个顽固的老骑士正奋力催马冲向一座高耸的风车,不过亚历山大很快就在心里把这个想象抹去,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可不是某个不切实际的骑士迷。 相反,他是个危险人物,一个随时可能会给予对手致命一击的厉害角色! 尽管在祈福弥撒上肆无忌惮的大放厥词让很多罗马贵族羞怒交加,可他们还是不得不奉承那位罗马的解放者,甚至做为甘迪诺公爵的乔瓦尼也为了讨好这位来自故乡的女王宠臣,在自己的吉尔皮茨宫中召开了盛大的晚宴欢迎这位刚刚把他父亲险些气昏过去的罪魁祸首。 而对于这样的宴会,贡萨洛显然十分热衷,或者说他对那些据说热情奔放的罗马美人们情有独钟,所以在酒宴上人们就看到这位将军很随意的扔下了那些试图和他攀谈的男贵族,然后一头就扎进了华丽的裙裾与蕾丝酿成的海洋之中。 而且这位很擅这种海洋中游泳的将军,很快就在耳鬓厮磨间让那些贵妇们虽然时不时的发出阵阵透着羞恼的惊呼,却又为之神摇目夺不能自已。 所以当亚历山大他们来到吉尔皮茨宫时,看到的就是一群罗马贵族们神色难堪,甚至有些面露怒气的站在大厅里。 而做为罪魁祸首的贡萨洛这时候却正在给一群贵妇们表演把戏。 亚历山大看到他正从一个贵妇很低的胸衣里伸进手去,在那个女人发出一阵阵惊叫之后从她那对堪称雄伟的山谷间拿出了一个金币,然后随手一抖金币就消失不见,然后他的手就又游向了另一位贵妇的裙底,在让那位贵妇因为他的不住探索连连粗喘快要双腿发软的晕倒时,才又找到了那枚神奇的金币。 看着这一幕,亚历山大微微歪了下脑袋似是想要看清一些,然后他就惊讶的发现那个被贡萨洛在裙底一阵探索的女人,居然是杰弗里的妻子夏桑。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在不远处,杰弗里正紧紧盯着那只在他妻子裙下的手。 章节目录 第一五五章 熊孩子 杰弗里今年5岁,正是从懵懂的熊孩子向半生不熟的少年过渡的好年龄。 这个年轻的少年人原本应该正是开始对异性产生朦朦胧胧的好奇,而又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整天莫名烦恼时候,也正因为这种还显得纯真的懵懂,他们应该是冲动而又不失真诚的。 不过因为是出生在波吉亚这种家庭,这种真诚就和杰弗里·波吉亚无关了,尽管有着一张似乎充满童趣天真的脸,但是却没有人真的把他当成个孩子看待。 2岁那年,杰弗里和那不勒斯的夏桑结了婚,当时这桩婚姻让双方父母很满意,而且那时候的杰弗里真的如同一个天使般看着是那么纯真漂亮,以至着名的绘画大师瓦尔穆奇在接受亚历山大六世的托付为他们的婚礼作画时,特意把这位年轻的王子和他的喜娘描述成了一对从天而降,为整个波吉亚家族和罗马城带来福音的纯洁天使的形象。 只是现在这两个天使中的一个正在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身边娇喘连连,而另一个则眼睛冰冷,用一副5岁少年的脸上不该有的表情恶狠狠的盯着那让他耻辱的一幕。 杰弗里是不是个多疑的人这时候还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他是个喜欢吃醋的人,这个亚历山大却是很清楚的。 看到杰弗里的这个样子,亚历山大就不由想起了另一个始终让他觉得是个谜团的事件,那就是不久之后乔瓦尼·波吉亚的神秘死亡。.. 亚历山大不知道乔瓦尼还会不会那样神秘的死掉,毕竟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联军提前了将近半个月进入了罗马城,贡萨洛虽然依旧当众申斥教皇可毕竟没有能从彰显征服的凯旋门下耀武扬威的穿过,而最大的变化则是原本应该逃出罗马的乔瓦尼·斯福尔扎却莫名其妙的死掉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没有人能说的很清楚,更何况亚历山大可不记得夏桑曾经与贡萨洛之间发生过什么暧昧的事,看着杰弗里那因为嫉妒和愤怒已经有些扭曲的漂亮脸蛋,亚历山大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奇怪念头:这熊孩子不会像对付他老哥一样,把贡萨洛·德·科尔多瓦干掉之后扔进台伯河里吧。 这个荒唐念头只是一闪随即就消失,亚历山大当然知道贡萨洛不是乔瓦尼,且不说杰弗里是不是有那个胆量敢对堂堂联军前线司令官下手,估计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没有人敢接这个差事。 亚历山大和科茨察赫的到来,令宴会引起了个小小的骚动。 做为主人的乔瓦尼走上去亲自迎接宫相,看到和科茨察赫站在一起的亚历山大,乔瓦尼脸上的神情稍微有点丰富。 之前不论是利用亚历山大,还是后来准备借他把乔瓦尼·斯福尔扎置于死地,乔瓦尼都始终秉承着一个阴谋家的所有做法,作为波吉亚家的一员他从没为自己这么做有任何内疚,但是现在看着站在面前的亚历山大,乔瓦尼却对自己的做法发生了怀疑。 他当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太过小看这个那不勒斯人,或者说自己也许不如一直自认的那么聪明,否则这个人为什么几次都能化险为夷呢? 乔瓦尼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开始就不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让他在利用亚历山大的同时,又对亚历山大有着很深的戒心,以至一旦有了机会就想立刻把他和乔瓦尼一起干掉。 不过让他恼火的是杰弗里,上次在市政厅,如果不是杰弗里忽然跳出来坏事,也许自己就真的把两个人都一起拔了。 对乔瓦尼的殷勤,科茨察赫还算满意,尽管看到贡萨洛只是向他这边望了一眼就继续他那香艳的把戏去了,不过宫相并没有因为这个就生气。 这时候的科茨察赫已经完全恢复了帝国宫相的角色,待人圆滑而绝不轻易露出任何可以被人抓住把柄的言谈举止在这一刻让四周的人都被宫相的风度折服,以至没有人注意到亚历山大正走向一直脸色难看的杰弗里。 “我们的英雄来了。”杰弗里的脸色终于略微好了点,他勉强挤出个笑容向亚历山大举起杯,看着他傲慢中略带屈尊降贵的神情,亚历山大倒是想起之前在市政厅外见到他时的情景,也许是看到凯撒吃了个亏感到高兴,亚历山大觉得那时候的杰弗里看上去可爱多了。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而且如果真的说起来那些事在这里提不是显得很尴尬吗?”亚历山大品着杯子里酒,他发现杰弗里的眼神又飘向了那些贵妇,亚历山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贡萨洛在夏桑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之后,夏桑就微笑着把一个什么东西悄悄塞进了贡萨洛的手里。 会是什么?房间的钥匙?大庭广众之下这也太放得开了吧。亚历山大心里不无恶意的揣摩,而杰弗里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的笑容这时候早已经不见踪影,年轻王子因为愤怒而不住嘴唇颤抖的样子,看上去多少有点可怜。 “如果……”杰弗里忽然扭头对亚历山大恶狠狠的说。 “不行!” 不等杰弗里把话说出口,亚历山大立刻态度果断的严词拒绝。 “你知道我要让你干什么?”杰弗里恼火的盯着亚历山大。 “我猜你是想让我暗中把那个贡萨洛干掉,最好直接扔到台伯河里对吗?” 看到杰弗里心思被戳穿后短暂错愕的神情,亚历山大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乔瓦尼的死肯定和眼前这个倒霉孩子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个有着一张如同天使般面孔的少年可能策划了对他同胞哥哥的谋杀,亚历山大忽然觉得波吉亚简直就是一被诅咒了的家族。 “你难道不是能阻止那个贡萨洛的英雄吗?”杰弗里似乎还想说服亚历山大“而且现在罗马人一定认为你之前干的没错了,那些联军不是来解救罗马的,他们是来羞辱我们的。” 或者说是来羞辱你们波吉亚家的,亚历山大看着正和贡萨洛轻笑低语的夏桑,心里不以为然的补了一句。 “也许我应该付给你更多的钱?”杰弗里试探着“我听说你的领地并不富裕,也许我可以请求我的父亲帮你,你应该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 或者在事成之后宴请我的时候给我一杯掺了坎特雷拉的葡萄酒,亚历山大心里暗暗鄙视,他觉得这家人真是天生都是阴谋家,虽然杰弗里的手段还有些稚嫩,但是利用他人和蛊惑人心这种手段倒是已经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果是对这家人不够了解的,说不定还真就有可能上了这个熊孩子的当。 看着杰弗里很认真的脸,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和这个波吉亚说清楚。 “大人,您之前在市政厅对我的帮助我是不会忘记的,而且就如您说那样,罗马人应该知道我之前没有做错什么了,不过这并不是可以对贡萨洛下手的理由,他是联军的指挥官,而且和法国人之间的战争其实还没有结束,如果这时候杀掉贡萨洛,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所以请不要再有这种荒唐的念头了,我相信如果您把这个想法说给教皇陛下听,肯定会受到申斥的。” 杰弗里脸色难看的盯着亚历山大,原本以为通过市政厅事件,能让这个人成为自己的追随者,那样至少他就不会觉得比几个哥哥身单势弱,而且在他想来这个来自那不勒斯乡村的小领主能够成为自己的手下也一定会感恩戴德,可没想到这个人不但完全不肯听他的话,甚至话里还暗指他显得幼稚。 偏偏杰弗里很清楚亚历山大说的不错,如果他把想要暗杀贡萨洛的想法告诉亚历山大六世,换来的可能就不止是一顿申斥那么简单了。 杰弗里神色阴沉的又看向妻子那边,然后他的神色微微一滞。 亚历山大扭头看去,恰好看到贡萨洛正从那些贵妇们的裙山裾海中艰难的挣扎出来,而且正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人们的目光不由都跟着贡萨洛移动,当看到站在一起的亚历山大和杰弗里,人们的神色就充满了各种猜测与探究。 市政厅广场上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传开,波吉亚家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也终于通过这件事公开在了罗马人面前,这让亚历山大六世十分愤怒却又毫无办法,现在看到“市政厅事件”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再看看向他们走过去的贡萨洛,人们就不由开始揣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了。 科茨察赫同样在看着这一幕,不过他一点参与的意思都没有,在向旁边同样远远看着却并不过去的乔瓦尼举杯致意后,宫相缓缓喝了口酒。 “味道不错。”科茨察赫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看着已经站到一起的三个人。 虽然之前见过一面,可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看这个没有穿戴盔甲的人,亚历山大才注意到贡萨洛那个初看略显破坏他英俊容貌,可却又让他的脸平添一丝奇特魅力的鼻梁。 好像察觉到亚历山大注意的地方,贡萨洛就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是我年轻时候轻狂放浪的证明,听我的劝告这种经历绝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不要学我。” 贡萨洛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让亚历山大真是有点意外,这时候的贡萨洛一点都不像个嚣张跋扈的将军,更不想个让做丈夫的深恶痛绝的花花公子,如果不是看到他刚才对那些女人干的事,也许就会被人当成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呢。 “不过给我留下这个痕迹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贡萨洛忽然裂开嘴哈哈大笑起来,那样子瞬间从一个教导年轻人的长者变回了那个人人熟悉的狂妄贵族“我在他的肚子上用刀子开了个很大的口子,你们绝不愿意看到他当时那种惨相的,让你们看看这把刀子就知道那个家伙有多惨了。” 说着贡萨洛就从精致腰带的剑鞘里拔出一柄短刀,他娴熟的调转刀身把刀柄递到杰弗里面前,然后饶有兴趣的看着脸色发青的熊孩子。 那是柄呈狭长三角形的刺杀短刃,在接近盾式护手的部位剑刃被刻意磨出两排凹槽,冰冷的金属光泽把凹槽被赋予的可怕作用似乎体现得更加阴森可怖,这是一件足以能让人胆战心惊的杀人利器。 杰弗里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他不知道贡萨洛给他看这件可怕的武器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是他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敌意? 杰弗里不由悄悄瞥了眼旁边的亚历山大,然后看到亚历山大的脸色同样不太好,这让他感到更是不安了。 贡萨洛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面前两人不自然的神色,他开始举着那柄短刀吹嘘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丰功伟绩,特别是当说到如何杀掉了那个打断了他鼻梁骨的家伙时,他甚至边说边挥着短剑做出种种刺杀的姿势,一时间大厅里都是他“吼吼哈哈”的吆喝声。 亚历山大默默的看着贡萨洛在他面前挥舞那柄短剑,但是他的心思这时候已经完全不在吉尔皮茨宫,而是回到了许久前刚刚离开卡里波时,路经的一个叫可莱切的下渔村。 就是在那里,他和坤托在深夜遭遇了不明来历的袭击,他记得很清楚的是,那些袭击他们的人使用的就是贡萨洛现在正在挥舞的这种短剑。 亚历山大忘不了当坤托看到那柄短剑时脸色难看的样子。 很显然他认出了那柄剑的来历。 而在亚历山大的隐约记忆里,这种造型的短剑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十分流行。 现在看到贡萨洛手里的短剑,他终于想起了这这件武器的来历。 在5世纪左右的伊比利亚半岛,贵族当中流行着一种专门用来解决争风吃醋和邻里纠纷的有效工具。 开槽锥刺剑! 这种在剑脊两两边分别有着两道血槽的三角菱形短剑,可以很轻松的刺透有着内衬的薄甲,而血槽末端接近护手地方略微凸起的尖锐部分,则可以在即便缠斗不能直接突刺时,也可以方便的割断对方的喉咙,或是通过放血令敌人丧命。 总之,这是一件不但厉害有效,甚至残酷可怕的个人武器。 当时的坤托应该是通过刺客的使用的短剑发现了那些人的来历。 那么当初那些人,应该是来自卡斯蒂利亚了。 那么说,是不是意味着从一开始,自己的所谓“身份”就已经暴露了? 想到这个,亚历山大不由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一五六章 深夜 吉尔皮茨宫的宴会最终是以一种混乱,荒诞,甚至是透着浓浓淫秽的味道结束的。 按照某些后来传到街头巷尾流言的说法,在宴会上散发出的雄性求偶的味道甚至比一些马戏团野兽笼子里气味还浓,而据说杰弗里妻子夏桑似乎就是被这种味道吸引,以至宴会还没有结束就早早不见了她的身影,这让杰弗里很愤怒,以至这个熊孩子不但在宫殿里到处找他的妻子,甚至还打了乔瓦尼身边一个试图阻止他到处乱闯的受宠侍从。 不过杰弗里的愤怒也并非没有原因,按照某些人的说法,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位解放者贡萨洛,而当后来有人发现他们一起重新出现时,贡萨洛那神清气爽的样子和旁边夏桑的软弱无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杰弗里是气呼呼的一个人离开吉尔皮茨宫的,而夏桑则干脆就留在了乔瓦尼这里,这就让更多的人不禁浮想联翩,以至有人猜测,夏桑是要比较一下她的新旧情夫究竟哪个更加厉害些。 亚历山大没有和科茨察赫一起离开,而是独自一人沿着台伯河在夜色中缓缓漫步。 贡萨洛终于进入罗马了,而且这个人也的确如传说的那样简直就是傲慢与嚣张的代名词,这让亚历山大在感到来自这个人的巨大压力的同时,却又不禁松了口气。 至少这个时候对波吉亚家的人来说,对付那个到处横冲直撞的贡萨洛显然是第一要务,这对他来说显然是件好事。 亚历山大不想成为波吉亚一家人的眼中钉,哪怕不是用来刺他们自己,而是被利用着去刺别人也不行。 贡萨洛与夏桑之间事情倒是让亚历山大有些意外,不过同时他也已经发现似乎杰弗里也并非是那么简单的,至少传令官斯科普似乎和他的关系很密切。 说起来也很有趣,做为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子,他的那些子女却似乎和他们父亲的另一个年轻情妇茱莉亚·法尔内关系都不错,甚至和她的亲戚们也很融洽,卢克雷齐娅丝毫没有因为茱莉亚·法尔内和她母亲争宠而恼火,而杰弗里甚至和茱莉亚姑姑的情人成了密友,这倒是让亚历山大觉得法尔内一家还真是都不简单。 冷冷的台伯河在深夜里发出哗哗的流水声,皎洁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层层银色粼光,这时候的台伯河显得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有白天时候那种总是不断向前流淌奔腾的急促。 亚历山大坐在一块石头上,他需要让自己好好清醒一下。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了,从一个来自东方落魄逃亡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在罗马已经暂露头角的一个人物,这看起来似乎颇有成就,可亚历山大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 阿格里的领地因为特殊的位置注定会成为一个始终让人感到悬而未决的动荡地方,而科森察就好像是一头猛兽般一直蹲伏在阿格里平原旁的高地上,对着那片土地虎视眈眈。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一旦有一天箬莎的结婚,科森察就将会成为别人的领地,到那时候原本作为阿格里守护者的科森察领主,就会反过来成为对阿格里有着最大威胁的潜在敌人。 毕竟,阿格里有着整个下意大利最大的产量地,对于没有如伦巴第那样大片耕地,几乎全是山区的南方来说,一块有着丰厚收成的产量地意味着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箬莎,想到那个美丽的“妹妹”,亚历山大唇角就微微挂起丝微笑。 对于箬莎对他身份的怀疑,亚历山大心里很清楚,或者说两个人其实是很默契的谁都没有戳破最后那层薄薄的屏障,不过让亚历山大惊喜的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箬莎不但有着很高的经商天赋,更难得的是她还有着对局势的敏锐嗅觉。 只是亚历山大始终觉得自己与箬莎之间那充满暧昧的关系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他不知道自己最终是能从这个旋涡中摆脱出来,还是抵抗不住被吸进去彻底吞噬掉。 亚历山大微微甩了甩头,自从索菲娅离开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可这个时候显然不该为这些事情伤脑筋。 之前在去桑尼罗矿场的路上遇袭时,从那些袭击者身上看到他的画像时,亚历山大已经隐约猜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落进了一个陷阱,当然这个陷阱的真正目标不是他,而是那个如今应该依旧在圣赛巴隆地牢里乔迩·莫迪洛,不过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如今的他就是乔迩·莫迪洛。 那些人真的来自卡斯蒂利亚? 亚历山大觉得也许该是从贡萨洛那里打听一些消息的时候了。 虽然知道贡萨洛是伊莎贝拉女王身边第一宠臣,但是他倒是并不担心贡萨洛也知道或是参与了那些阴谋。 因为以贡萨洛这个人的性格,也许他会是个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或是桀骜不驯的权臣,但是要说让他搞什么阴谋诡计,这却并不符合他的脾性。 随着一阵冷风,迎面传来一股难闻的气味,亚历山大抬头向远处看了看,见到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的灯光。 那股难闻气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亚历山大知道那里是犹太人的作坊聚集区,很多犹太人金匠往往会工作到很晚的时候,或者也许只有夜晚的黑暗才会让他们感动一点安全,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在收复失地运动之后,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就在她的国家实行了严酷的宗教审判制度,在女王的支持下,教会对不但对教会内部的异端采取了残酷的政策,更是对异教徒大下杀手。 做为女王的忠实臣子,贡萨洛对女王自然是无条件的支持,所以当面对亚历山大六世时,他不但要求教皇要向他的女王和国王表示效忠,更毫不避讳的指责梵蒂冈在对待犹太人这件事上,是有些“心慈手软”了。 以罗马城中犹太人的灵通,他们当然很快就听说了这个让他们不安的消息,也许现在这个时候犹太人正在人心惶惶的议论该如何应付这个忽然出现的可怕魔鬼。 毕竟这是个连教皇都敢公然申斥的人,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忽然发疯的在罗马城里展开一场针对犹太人的血腥大屠杀。 一辆马车从亚历山大附近不远的路上经过,马车里的人因为这么晚了看到河边坐着个人不由有点意外的看了一眼,当就着月光看到亚历山大的侧脸时,坐在车里的人立刻本能的把脸藏在车厢的黑暗中。 亚历山大同样注意到了那辆马车,不过他并不知道车上的人正在偷偷看着他。 看着马车逐渐消失在有犹太人聚集区混乱狭窄的屋檐下,亚历山大不由在想,不知道在这么一个漆黑的深夜里,又要由金钱编织什么样的阴谋了。 一栋不起眼的房子里,半沉式的地下室里点着蜡烛,陈旧却还结实的长条柜台被当成了桌子,几个人围坐成一圈谁也不说话,几张脸在柜台中间蜡烛光的摇曳下映出道道阴影。 脚步声响起,随着木头楼梯发出咚咚声响,两个身穿深色袍子的人走进了地下室。 当看到那几个围坐的犹太人时,走在后面的阿方索主教微微皱了皱眉。 如果不是必要他绝不愿意再次来犹太人聚集区,更不想再见到这些人。 之前当知道从犹太人那里借款的抵押品是那顶传说已经丢失了的三重冠时,阿方索就知道自己可能是中了克立安的圈套。 与三重冠比起来,从犹太人那里借款就完全只是个小事了,阿方索不知道究竟克立安是怎么和三重冠扯上关系的,不过他现在也明白既然已经牵扯进来,想要退出已经太晚。 所以当面具人来找他,说犹太人提出要见他时,阿方索只是稍作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看到阿方索,几个犹太人纷纷站了起来,神色间显得很恭敬。 他们已经听说阿方索代替亚历山大六世主持祝福弥撒的事,很显然在这个遴选枢机的时候这位主教能担当如此重任,是很让人羡慕的。 对犹太人的恭敬态度,阿方索并不感到高兴,相反这些脸上挂着讨好笑容的犹太商人在他眼里就如同一条条不停蠕动的毒蛇。 阿方索知道他会这么想就是因为那顶三重冠。 自从三重冠莫名其妙的失窃之后,因为认为那是不祥的征兆,梵蒂冈在派出众多人手周密寻找的同时,还曾经举行过几次祈告弥撒。 期望能够从上帝那里得到启示的希望没有实现,而派出去搜寻三重冠下落的手下,也没有带回任何有的消息。 教皇珍贵的冠冕,基督世界最崇高圣座者头上的权力象征,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从这个世界上神秘的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那顶冠冕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着受到绝罚的风险去偷窃它。 尽管教廷随后决定重新制造一顶更加名贵奢华的冠冕,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顶丢失的三重冠对教廷意味着什么。 除了传说中耶稣基督背负十字架,走向行刑之地时戴的荆棘冠,教廷的三重冠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代表基督世界最高权威的一顶冠冕。 在这顶冠冕前,不论是尊贵的国王还是显赫的公爵,甚至就是有着世俗世界无上荣耀的皇帝的,也要向佩戴这顶冠冕的人低头屈膝。 权力,地位,财富与享受不尽的繁华,这些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三重冠所包含的巨大力量。 不论是狂热的教徒看到这顶冠冕不由痛哭流涕的虔诚忏悔,还是显赫贵族面对它时不得不低下傲慢的头颅,三重冠都是拥有着难以言表的喻义的力量的化身。 可就是这样一件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无价之宝,却成为了向一群犹太人借贷1万2千金弗洛林的抵押品,然后就那么轻松的交了出去。 阿方索还记得当看到三重冠的瞬间他因为意外和震惊险些窒息的那种感觉,当时因为归于激动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即便是许久之后,每当夜深人静时,阿方索都要不停的提醒自己,他的命运已经与那1万2千弗洛林联系起来了,或者更应该说是与三重冠联系起来了。 阿方索很讨厌那些犹太人,只是虽然知道一切只是为了能从他们那里得到那笔借款,但是现在看着这些人的脸,他还是觉得很恼火。 只是他不能不来。 就如同他的命运已经与三重冠密不可分一样,从三重冠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些犹太人和他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变得纠缠不清了。 “大人,”又是那个最年老的犹太人,他脸上的皱纹已经多得占满了脸上所有地方,看上去就好像一块已经晾晒了很久的橘皮“我们邀请您是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我想也不会是有其他原因,”阿方索低声自语,他的眼睛里闪着不耐烦和愤怒的光,他深深吸口气然后沉声说“我们之间有协议的,你们借给我钱,而我会付给你们利息,除了这个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说着,他忽然愤怒的盯着犹太老头“还是说你们要讹诈我?” “哦不,主教大人,我们不会干那种事的,我们不会那么蠢,”犹太老头低声说,他伸手做出邀请手势,把阿方索引到柜台前,然后一双略显失神的眼睛看着阿方索“我们是需要你的帮助,但是按照祖先留下来的经验告诉我们,要想收获几必须有付出。” 犹太老头说着微微拍了拍手,围坐在四周的犹太人就弯下腰从柜台的暗门拿出几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当钱袋与桌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时,阿方索的心不由忽的一跳。 “主教大人,我们愿意再向您提供一笔钱,”犹太老头笑着说“这样就能保证您能更容易的实现您的目的。” 看着柜台上那些沉甸甸的鼓胀钱袋,阿方索的呼吸不由微微加重,他知道那应该又是笔不小的钱,他也相信如果能有这么一笔钱,也许枢机主教的宝座真的就有可能落在他的手里。 可是,他也知道这笔钱绝不是那么那么好拿。 “你们要我做什么?” 想了一会,阿方索终于低沉的问。 犹太老头谦卑的低了低头,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欣喜的样子,而是用更加恭敬的声调说:“我们需要您的保护主教大人,我们知道那个贡萨洛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所以我们会帮助您成为枢机,因为只有您才能保护我们。” 听着老头的话,看着那些钱袋,再打量着在摇曳灯光的明暗光影中时隐时现的那些张脸,阿方索忽然觉得自己就如同伊甸园中被引诱吃下禁果的亚当一样,正面对着一条条的蛇。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七章 竞争对手 阿方索在离开犹太人聚集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虽然马车的暗格里再次装满了成袋的金币,可他的脸上却满是阴郁。 面具人这次并没有跟着阿方索来,所以这次与犹太人的谈判完全由他自己进行,正因为这样,阿方索才更加因为担忧而心神不宁。 犹太人都很精明却并不大方,但是这次他们并没有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在主动提供了一笔将近8千金币的借款后,阿方索已经欠着差不多2万弗洛林的巨债了。 “难道我要成为负债主教吗?”阿方索心里这么问自己,或者如果自己运气好,也许会变成一个负债枢机,然后他又暗自嘲讽的想。 犹太人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可这正是让阿方索感到不安的地方,他知道那些犹太人应该不只是贪图那笔利息,从他们敢于接受三重冠这种抵押物就可以看出来,这些人和克立安一样,显然都有着非比寻常的野心。 但是他们金子真是好东西,阿方索伸手摸着柔软的坐垫,在坐垫下面的暗格里,8千弗洛林让他觉得心脏在剧烈跳动,他相信有着这么一大笔钱,足够让他向枢机宝座发起冲击了。 只是想到他的对手,阿方索却又不禁有些沮丧。 不论是凯撒还是朱利安诺,这两个人都不是他能抗衡的,特别是当他听说朱利安诺居然推荐他弟弟担任热那亚大主教后,他不由对朱利安诺不惜一切也要成为枢机的气势感到畏惧。 自己能和那两个可怕的对手相比吗,直到回到住处阿方索还在不停的寻思。 不过当走进房门,看到站在房间当中的面具人时,阿方索不由深深喘了口气,他意识到不论是不是有把握,他都已经没了退路。 “成为枢机,或是因为失败没有了利用的价值让这些人愤怒的杀掉。”阿方索知道他可能最后面临的就是这么两个结局。 阿方索开始了他疯狂的冲击枢机宝座的行动。 在梵蒂冈,他与所有认为有可能帮助他的人见面,在罗马城,他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的宴会,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出手阔绰,慷慨大方,而在讨好那些教会的权贵的同时,他自然也不会忘了另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当看到阿方索送给他的一处收成丰厚的农庄地契时,即便是傲慢的贡萨洛,也不由被阿方索的周到打动了。 他开始频繁的与这位来自西西里的主教接触,同时也时不时的倾听这位主教对他的要求。 终于在一次聚会上,贡萨洛表现出了对阿方索提出来的支持他成为枢机这个建议的兴趣。 “在梵蒂冈应该多一些能为两位陛下说话的人,西西里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枢机了,不要说巴勒莫,就是整个西西里王国都好像已经不再受到教廷的重视,而西西里是抵抗异教徒的前线,如果能有一位枢机,这对西西里人来说是有着非凡意义的。” 也许正是阿方索的这个说法最终打动了贡萨洛,贡萨洛也开始觉得能支持一位来自西西里主机成为枢机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贡萨洛的影响显然是巨大的,当人们听到他公开说西西里应该拥有一位枢机时,人们这才发现,在凯撒与朱利安诺这两个激烈竞争的庞然大物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然出现了一个新的竞争者。 对阿方索的出现,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多少有点意外。 在他看来,他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凯撒。 按照多年来已经形成的习惯,历代教皇总是希望自己家族成员能在未来有一天继承教皇宝座,朱利安诺的叔叔西斯笃斯四世是这样,亚历山大的叔叔加斯都斯三世也是如此。.. 凯撒无疑是波吉亚家下一代在教廷里最大的希望,在8岁就成为红衣主教后,很多人都知道凯撒距离成为枢机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波吉亚家的人是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的。 但是阿方索的出现让原热那亚大主教不由开始感到意外了,而让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随着贡萨洛表示的公开支持,不但很多地方的主教开始表现出对阿方索的兴趣,当他从听到的最新消息里得知,连之前明确表示支持他的那不勒斯大主教也似乎动摇时,朱利安诺意外的发现这个阿方索居然是个不容忽视的劲敌! 亚历山大正是在这个时候被再次邀请到罗维雷家别墅的。 3月的春天,已经完全暖和起来的天气让花园里透着一股清冷中的温暖,种在夹墙花槽里的大片玫瑰让整座别墅从山下看上去就如同一座奢华的空中花园。 亚历山大走进别墅时,恰好看到了巴伦娣。 巴伦娣正在用一把剪刀用剪切着一株玫瑰,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在她微显浅棕色的皮肤上映起一层反光。 看到亚历山大,巴伦娣就把剪刀交给旁边的女仆,她绕过中间的花坛走过去,盯着亚历山大看了一阵,然后轻轻点点头。 “是我父亲请你来的?” “是的。”亚历山大笑了笑,对这位如今他说不上还算不算他未婚妻的罗维雷家的小姐,亚历山大的感觉多少有些奇怪。 虽然是因为她索菲娅才会离开,但是亚历山大对巴伦娣并不憎恨,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位罗维雷家的小姐一直在固执的维护着她自己家族的利益,不论是成为他的未婚妻,还是如今他们这模糊不清的关系,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的家族。 亚历山大有时候甚至很想问问巴伦娣,她难道从没想过要为自己做点什么吗? 朱利安诺的出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莫名沉静的气氛,身穿一身黑色粗布法袍的前任大主教很随意的向亚历山大招招手,然后带头穿过走廊走进了一个房间。 “我与伯爵之前商定的婚约是包括那不勒斯大主教的承诺的,”朱利安诺毫不遮掩他的失望,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紧盯着亚历山大,略带棱角的脸上透出了愤怒“但是他现在却要食言,我是说那不勒斯大主教,所以我需要伯爵能保证不会出现这种事。” 亚历山大默默点点,他也听说了最近阿方索显得异常活跃,特号是他得到贡萨洛支持这件事,让亚历山大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月,我必须在月的枢机主教推选上取得胜利,”朱利安诺看着亚历山大“说服那位大主教,你就可以和巴伦娣结婚,你不但可以得到我许诺给她的丰厚嫁妆,而且还能得到额外更多的酬劳。” “也许您应该给伯爵写信,”亚历山大淡淡的说,听到再次提起这场婚姻,他不由向正在外面修剪花草的巴伦娣看去“您应该知道贡萨洛在那不勒斯的影响,即便是国王也要对他恭敬有加,大主教显然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愿的。” “那么既然这样的,也许这个东西能帮他再次改变主意。”朱利安诺说着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份卷起的文件递给亚历山大,见到亚历山大疑惑的眼神,朱利安诺示意他打开那份文件。 一份有着众多签名的让渡文件出现在了亚历山大眼前。 “这是,一份权力让读书?”亚历山大看着文件低声说,当他看到关于让渡的封地地点时,他的眼睛不由微微一眯,然后不由神色古怪的看了眼朱利安诺。 “让渡费拉拉的领地拥有权,”朱利安诺发出略带嘲讽的呵呵笑声“我相信那位大主教一定会对那个地方感兴趣的,特别是如果得到了费拉拉,埃斯特家族领地就可以完全连成一片。” 看着朱利安诺似乎因为有些无奈而露出的苦笑,亚历山大就不禁再次看了眼那份让渡书。 费拉拉,亚历山大记得很清楚,十几年后,就是眼前这位现在还为能否成为枢机而不得不出让领地权的前任大主教,在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战神教皇”之后,为了让儿子成为费拉拉公爵而不惜发动战争,而他当时的敌人,就是埃斯特家族。 为了得到而给予,为了得到而夺回。 亚历山大不由再次看看花园里的巴伦娣,他不知道对于巴伦娣的婚姻,这位未来的战神教皇是不是也是这么安排的。 “我必须成为枢机,”朱利安诺略显不耐的对只顾看着他的女儿的亚历山大说,看到亚历山大回头向他看来,朱利安诺微微向前倾出身子,用略微压低的声音说“我必须尽快在枢机主教团里站稳脚跟,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太多了。” 直到离开别墅,亚历山大都在琢磨朱利安诺这句话的意思。 很显然朱利安诺已经知道了什么。 然后,在几天之后的3月5日,一个由法王查理八世派来的使者到了梵蒂冈。 这位使者的到来让很多人暗暗猜想查理的意图,虽然早就听说他带来了国王的一封亲笔信,但是很多人怀疑查理似乎并不是来讲和的。 果然,查理在他给亚历山大六世的信中没有透露出任何试图和反法同盟和解的意图,相反他再次要求亚历山大六世公开承认他对那不勒斯王位的拥有权,同时他对反法同盟阻止他“获得合法权力”的行为表示了绝不妥协的强硬态度。 这个举动在很多人看来无疑并没有什么意义,毕竟在皮埃蒙特的战役中法军的失败让查理已经失去了继续向意大利进军的可能,这位国王甚至因为对战局的沮丧已经提前回法国去独自伤心了。 所以在普通人看来,查理的这封信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的脸面不得不故示强大的姿态而已,根本就不需要太过认真。 至少在绝大多数的想法中,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只有很少的一些人意识到,这场由那不勒斯王位继承权引发的战争,也许才刚刚开始。 而且在一些人看来,查理的这封信来的也实在不是时候,至少亚历山大六世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因为他正为贡萨洛提出来那个联军计划感到头疼。 在进入罗马之初,贡萨洛就以一种暴风骤雨般的风格席卷了这座城市,不论是在对待教皇态度,还是在与联军其他将领的相处,或者是在夜夜狂欢的宣泄中,这个来自卡斯蒂利亚的贵族都以一种近乎过分的奔放性格影响着身边的所有人,人们觉得似乎他一个人就搅乱了整个罗马原本看似混乱其实颇为乏味的生活,他掀起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波澜,不但让贵族,也让罗马的平民感受到了完全与他们之前所熟悉的那些人和事都截然迥异的风格。 贡萨洛毫不客气的职责绝大多数联军军队的军纪涣散,士气低迷,他甚至在一次聚会上公开说如果没有自己的军队,法国人只要派出一队老太太加上一条狗就能把联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当然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但是他们却又不能不承认,在与法国人的交战中,贡萨洛的军队的确起到了关键作用,至于说到士气和纪律,看着贡萨洛那支曾经在收复失地运动中大显身手的军队,人们也只能默认他说的并没有错。 就这样,贡萨洛在高兴之余不失时机的再次提出了他的联军计划。 按照贡萨洛的想法,为了防备法国人的再次入侵,联军不但应该保留一支不少于4万人的军队以备随时与法军交战,更要把这支军队提前布置在法国人可能会入侵的地方。 为此贡萨洛甚至提出了一个让很多人觉得不能接受的建议,那就是为了防止法国人再次入侵,同时也是为了惩罚皮埃蒙特当初对法国的支持,他不但要求皮埃蒙特公国允许联军可以无条件的经过其全境,更提出要皮埃蒙特向联军交出至少三座与法国毗邻的城堡做为保证。 贡萨洛的提议瞬间在罗马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在争论这个建议是否合理的同时,很多人开始对这位将军感到了害怕。 很显然,贡萨洛的提议已经超出了一个前线指挥官的权限,对皮埃蒙特的要求更像是一个外交而不是军事上应该有的策略,这让很多人不得不开始担心,这究竟是贡萨洛个人的想法,还是他背后那两位国王的意图。 亚历山大六世显然对贡萨洛提出来的条件也很敏感,他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不妙,联想到贡萨洛坚持要让联军,或者干错说就是阿拉贡军队长期驻守下去,亚历山大六世开始觉得事情变得有些难办了。 而且他现在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该如何应付来自米兰的斯福尔扎家的愤怒。 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死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当刚刚听说这个消息时,人们就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一场巨大变故,果然斯福尔扎家很快就对这件事有了反应。 而这个反应之强烈,就连正在罗马城意气风发到处招摇的贡萨洛都有些意外。 正在皮埃蒙特附近的米兰军队忽然调动,越过波河支流右岸,向东进发。 很显然,米兰军队的前进方向,是罗马!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大感意外,谁也没想到就在人人都认为战争至少已经暂时结束时,不等剑上的血渍干枯,一场新的战争似乎就要到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五八章 科茨察赫家的宴会(上) 当米兰人进军罗马的消息传来时候,人们不由大为震动。 米兰人再次成为了令整个亚平宁半岛为之侧目的目标。 当初法王查理能有借口进入意大利,正是因为米兰公爵卢德维科·斯福尔扎与威尼斯结怨,为了能对付这个老冤家,卢德维科不惜引狼入室的请求法国人的帮助,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查理的胃口那么大,当他到了米兰之后就立刻对这座繁荣的城市和它附近富庶的领地垂涎不已,甚至干脆宣布将米兰至于自己的统治之下。 正因为这种举动激怒了卢德维科,斯福尔扎家才愤而投向了反法同盟,为了报复查理的出尔反尔,卢德维科不但砸锅卖铁变卖家当的组织起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更是主动出击成了反法同盟中最积极的成员,也正是因为米兰人能出其不意的从背后截断了法国人的补给线,令他们断绝了退路,联军才能在皮埃蒙特郊外的会战中如愿的击溃法军。 在这场战争中,米兰人就如同一颗关键性的筹码,偏向任何一方都可以令胜利的天平倾斜。 现在,米兰人忽然再次开始有了异动,只是这一次他们似乎又调转了方向。 关于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死,在罗马城里早就有着种种传言,没有人相信他是得暴病突然病死的,特别是传说中他临死时的那种痛苦的样子,让很多人都想到了波吉亚家那着名的家传毒药坎特雷拉。 至于一下子成了寡妇的卢克雷齐娅,在乔瓦尼的死讯传来后就暂时没了消息,有人说她还在波提科宫里,有人则说教皇已经把她送出了罗马城,安置在了某座隐秘的女修道院里。 可如今米兰人忽然开始向罗马进军,这就让人们再次想起那位年轻的寡妇,做为乔瓦尼·斯福尔扎的遗孀,这个时候卢克雷齐娅的行踪更是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另外让人们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查理八世派来了信使,这和米兰人的举动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亚历山大六世也很懊恼,这个时候他正在筹划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波吉亚家就有可能迎来一次巨大变化,这将是决定他们的家族在未来是否能成为统治梵蒂冈,甚至是罗马涅地区的君主的关键。 可是现在米兰人的突然反目让感到措手不及,虽然当初决定铲除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有这个可能,但是他却没有想到米兰人会突然表现得这么激烈。 对米兰人的举动感动意外的还有贡萨洛,作为联军的前线指挥官,贡萨洛当然了解米兰人彪悍的作风,即便是骄狂如他,也不能不承认米兰人是一支很难对付的军队,更何况如今法国人刚刚退走,甚至在双方还没有签订一个像样的停战协议的时候,米兰人突然倒戈,这让贡萨洛也不禁在吃惊之余为可能发生的局势感到一丝担忧。 贡萨洛决定找教皇好好谈谈,只是也许是上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莽撞举动太过分,亚历山大六世很痛快的拒绝了他提出觐见的请求。 贡萨洛失望之下不得不寻找其他人商量该怎么办,但是接下来连连被推诿的事实让他发现,虽然他在无数的宴会和舞会上成为了当之无愧的话题中心,但是当他想找个人谈正事的时候,整个罗马城却好像没有人愿意和他打交道了。 贡萨洛十分恼火,甚至是愤怒,他大声咒骂罗马人都是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么快就忘了是谁把他们从耻辱中解救出来,他发誓如果罗马再遭到占领他是绝不会救他们了,除非教皇“跪下来求我”。 这些话传出去的结果,就是更没有人愿意和贡萨洛打交道。 虽然亚历山大六世的败德和狡诈令罗马人愤恨,但是他始终是梵蒂冈的教皇,是罗马尊严的象征,但是贡萨洛却当中羞辱了他,这是让罗马人在高兴的同时却又有着某种同样说不清楚的被羞辱感。 罗马人也许喜欢贡萨洛那种特立独行的性格,罗马的贵妇们也并不讨厌他那风流倜傥如暴风骤雨般对女人的粗暴掠夺,但是罗马人却绝不愿意看到有一个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人对他们颐指气使。 贡萨洛终于感觉到了罗马人那看似客气,可实际上透着冷漠的排外。 没有人能那么容易融入罗马,哪怕是如波吉亚家这种已经在罗马世居多年的家族,人们又时候提起他们来时,都把他们称为“那个从巴伦西亚来的一家人”。 贡萨洛感到愤怒却不知道应该找谁发泄,他见到的每个人都是那么彬彬有礼热情洋溢,这让他的怒火根本无法宣泄出来,可就是这些人,哪怕明知道米兰人已经在向罗马进军,他们依旧不肯向贡萨洛提出请求支援的要求。 “愚蠢的罗马人。” 贡萨洛决定好好惩罚一下这些自大的罗马人,他派人命令自己的军队不要阻止米兰人的行动,贡萨洛相信只要米兰人进入罗马涅地区,亚历山大六世就会不得不向他服软求援。 但是亚历山大六世这次却并没有如贡萨洛所愿,他始终没有提出求援的要求,相反,他频繁的召见罗马权贵,更是向很多地方分别派出使者。 这终于开始让贡萨洛意识到局面似乎并没有如他猜想的那样变化。 就在贡萨洛对亚历山大六世的举动感到意外不解时,他接到了来自帝国宫相科茨察赫的邀请。 科茨察赫在进入罗马后并没有如贡萨洛那样成为众目睽睽的目标,虽然身份崇高,但是宫相却忽然深居潜出起来,除了必要的邀请他并不参加太多的宴会,倒是有一位颇为受人关注的美人成了他居所的常客。 奥尔迦拉的魅力无疑是只要见过她的男人都不会忘记的,看似热情却又略带冷淡的气质让这位那不勒斯的美人很快成为了众多贵族趋之若鹜的目标。 权贵们纷纷向这位土如维纳斯女神化身般的美丽女人献上他们的贡品,名贵的宝石和华丽的丝绸成他他们敲开这位美人家门的法宝,不过对于那些人,奥尔迦拉却并不是很殷勤。 她更愿意与那些真正掌握这座城市的人来往,贡萨洛的宴会,乔瓦尼的宫殿,与科茨察赫并不显眼的住所成了她经常光顾的地方。 科茨察赫的住所,位于赫尔墨丘一条大街的拐角处,房子是一栋三层楼,除了包裹的青铜外皮上花纹繁多的大门看上去很有气势,其他地方远远不如贡萨洛居住的曼蒂克宫。 当奥尔迦拉在仆人的引领下走进房子时,她注意到了等在外面的几名骑兵,看到那些装扮略显奇特的士兵,奥尔迦拉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如果说即便到现在依旧没有多少人知道阿格里在哪,那么现在罗马不知道阿格里人的却是不多。 阿皮奥山麓一战,让罗马人开始认识了这些数量不多,却显得异类的那不勒斯山地人。 他们在面对重骑兵时的那种坚决和勇敢不但震撼了他们的敌人,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一丝莫名的东西。 奥尔迦拉顺着走廊向前缓缓漫步,她知道亚历山大应该正在科茨察赫这里,所以她有意走慢些。 对亚历山大,奥尔迦拉有着很大的好奇心,她有种莫名预感,觉得这个人也许对她的主人有着很重要的作用。 看到科茨察赫与亚历山大时,奥尔迦拉已经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她的步幅不大,走在路上裙摆随着胯骨的扭动轻轻摇摆,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道道涟漪。 “虽然教士们告诉我上帝对所有创造物都是公平的,可我宁愿相信上帝也有偏心,”科茨察赫微笑着走过去轻轻捧起奥尔迦拉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现在我的面前就有这样的一个证明。” 宫相的恭维让奥尔迦拉脸上的笑容更甜蜜了,她优雅的向宫相鞠躬行礼,然后微微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亚历山大。 “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大概您不知道,在您旁边这位年轻人看来,我就无法和他心目中的一位美人相比,”奥尔迦拉说着用好奇的语气问“我很想知道那个年轻的女孩现在在哪,还在您那里吗?” 听到奥尔迦拉的询问,亚历山大的心中掠过一丝阴郁。 他从心底里不想让索菲娅再与面前这个女人有任何牵扯,即便现在索菲娅不在他的身边。 “您的美貌已经足以吸引我连,我不知道还有谁能让我分心。”亚历山大看似恭维,却似是不经意的略过关于索菲娅的事,同时他的眼神也稍稍显得有些冷淡。 奥尔迦拉似乎看出了亚历山大的不快,不过却并不在意。 她稍显放肆的笑着,在科茨察赫的陪伴下向里面走去。 科茨察赫的房子里有一个还算宽绰的主厅,不过这时候主厅里面能落脚的地方却并不多了。 很多画作凌乱的摆放在厅里,不论是桌子上还是窗台上,或者是墙边与地上,几乎都被占得满满的。 几座大理石雕塑已经被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矗在房子的一边,而门上还钉着几付闪着金属光泽的小青铜浮雕。 从不规则的边缘可以看出,那应该是从某扇青铜大门上抠下来的。 “我喜欢收集艺术品,”科茨察赫似乎并不掩饰这些东西的来历“丰富的战利品能让人更加热衷战争。” “那么说您是希望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了?”奥尔迦拉从科茨察赫的话当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不,一场战争是不是继续下去并不取决与我们,而是这场战争能给你带来什么。”科茨察赫露出了一丝严肃神情,这一刻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在面对一位周旋于众多男人之间的名媛“说实话,之前这场战争没有给我们大家带来任何好处,我固然不知道胜利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也不清楚如果失败了我们会失去什么。” 科茨察赫说着耸了耸肩。 “难道这些还不能让您明白胜利给您带来了什么?”奥尔迦拉故意打量了一下四周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我想就是最挑剔的人看到您房间里的这些收藏,也会感到嫉妒的。” 科茨察赫得意的笑了笑,很显然奥尔迦拉的话让他很高兴,不过接下来又无所谓的摇摇头。 “这些战利品的确珍贵,但是与我们为之付出的代价相比就微不足道了,招募的军队,耗费的武器,浪费掉的补给,这些东西如果都单纯的换成弗洛林,你会发现这是笔能让任何君主都心惊胆战的数目,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要好好想想,这场战争现在究竟能给我们大家带来什么好处。如果没有,那就要考虑是应该立刻结束这场闹剧,还是有必要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 尽管面露微笑的听着,可奥尔迦拉的心里这时候却已经掀起了一阵波澜! 从格罗根宁那里多年来受到的对对面马克西米安一世敌视的熏陶,让她很难对那位皇帝产生敬畏之心,而在罗马城外亲眼见到这位宫相被亚历山大俘虏时的窘迫样子后,她不但对科茨察赫有些鄙视,甚至连带着对他伺候的那位皇帝也不禁产生了轻蔑之心。 可是现在,奥尔迦拉却忽然发现,她之前的想法其实是那么幼稚,眼前这个曾经被迫成为别人俘虏的帝国宫相,绝不是如她之前想的那么愚蠢无能。 亚历山大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听着两人的交谈,当科茨察赫说到战争的目的时,他看着宫相的眼神不由微微目光闪动。 同时他的脑海中不由闪过一句似曾相识的话: “一个君主如果在一场正义与不义的战争之间选择,那么他的衡量标准只能是这两场战争分别给他带来结果的好与坏,而不是这是否符合道德与公义。” 亚历山大不由轻轻背诵着这段话,然后他看到科茨察赫和奥尔迦拉望向他的诧异目光。 看着他们异样的眼神,亚历山大微微苦笑,先说了句“这不是我说的,”可随即念头一转想到说这话的那个人这时候应该还正在佛罗伦萨跟着某个偏执的宗教的狂人到处撒欢,他又无奈的点点头“好吧,就当是我说的吧。” 奥尔迦拉看着亚历山大刚要开口说话,一个仆人匆匆走进来禀报: “主人,贡萨洛·德·科尔多瓦伯爵到了。” 仆人的话音刚落,随着急促的脚步,贡萨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主厅门口。 贡萨洛的目光分别在科茨察赫,奥尔迦拉脸上迅速扫过,伴随着他的目光巡视,他的脸上分别出现了傲然,惊艳的神情。 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丰富而又明显,似乎心里想的什么完全都应在脸上了似的。 最后当他的目光停在亚历山大脸上时,贡萨洛显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 “啊,原来‘我的敌人’在这儿,”贡萨洛故意大声的说,他一边发出呵呵的笑容一边走过去“我已经打听过与你交战的那支队伍了,说实话我的确有些意外,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一直装备精良的重骑兵雇佣兵,但是让我意外的是他们居然是豪森巴赫的领地骑兵,要知道他们可是条顿骑士团分团长的手下。” 说着,贡萨洛伸出双手用力按在亚历山大的肩膀上,他的目光中透着浓重的好奇和热情,就好像发现了什么奇怪东西的寻宝家。 “所以,你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你怎么打赢那场不可大可能会胜利的战斗的。” 章节目录 第一五九章 大方阵! 贡萨洛的热情让亚历山大感到意外,看着这位将军充满求知渴望的眼神,亚历山大却在琢磨,这个人将来有一天在战场上与自己面对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对于贡萨洛,亚历山大想的很清楚,他知道这位了不起的将军会成为抵抗法国人的英雄,也知道作为伊莎贝拉女王最宠爱的将军,贡萨洛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成为卡斯蒂利亚军队的灵魂。 可这偏偏正是亚历山大最不愿意看到的。 亚历山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真正面对乔迩·莫迪洛这个名字,和名字背后所赋予的巨大使命,但是不论是什么时候,只要这个贡萨洛在,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巨大隐患。 贡萨洛对伊莎贝拉女王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除了因为是女王侄子之外,伊莎贝拉对他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让贡萨洛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的重要原因,也正因为这样,贡萨洛才会同样全心全意的的效忠于卡斯蒂利亚的女王。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贡萨洛依大声追问,他的眼中这时候已经没有了美丽的女人和尊贵的宫相,似乎除了亚历山大已经忘了身边其他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对步兵来说,骑兵是天生就可怕的敌人,相信我,我看到过太多在敌人的骑兵刚刚发起冲锋时就完全崩溃的步兵队伍,甚至就是最勇敢的步兵在面对骑兵的时候都会感到胆怯。” 亚历山大轻轻点头,他知道贡萨洛说的没错,或者说其实是他的运气要好得多,两次使用阿格里人面对敌人时,都能依靠的地形和找到的障碍抵抗敌人。 其实如果真要阿格里人单独面对那么一支重骑兵,亚历山大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机会能取得胜利什么,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能顺利的从敌人手中逃脱出来。 “我的阿格里火枪兵是勇敢的,”亚历山大说,看到贡萨洛露出的不以为然的神色,他又微笑着继续说“不过我取得胜利并非完全依靠士兵的勇敢,伯爵我不知道您是否已经察觉,也许我们的时代正在发生很大的变化。” 看到贡萨洛有些奇怪的眼神,亚历山大又笑了笑。 “伯爵,不论是我们还是我们的敌人,一直以来我们面临的都是使用着相同武器的对手,从古罗马时代开始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出现过我们如今这种完全不同的变化,”亚历山大抬手示意贡萨洛和自己一起走进厅里“可是现在我们可能要面临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了,一个不再属于长矛和盔甲的时代。” “你是说,火器?”贡萨洛脸上的肌肉忽然微微跳动,他目光炯炯的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你认为火器能成为征服骑士的利器吗?” 亚历山大并没有刻意解释只是轻轻点头,他知道对这个时候的贡萨洛也许还没有真正认识到火器的威力,或者说在他看来也许火器依旧只是一种作为辅助使用的武器而已。 他会什么时候才真正明白火器会给战争带来彻底的变革呢?看着贡萨洛还略显疑惑的神色,亚历山大的心中其实并不平静。 火器取代冷兵器将是无法改变,也无法阻挡的趋势,虽然已经不记得究竟是谁,但是亚历山大却知道就在这个时代,欧洲已经出现了第一支完全意义上的火器部队,而在各个国家,对火器的重视虽然各有不同,而且依旧有人提出了火器与弓弩孰优孰劣的老话题,但是最终火器成为战场之王却是毋庸置疑的。 至少眼前就有一位在这个时代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如何使用火器的杰出统帅! 尽管贡萨洛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敌人,但亚历山大从没想过要阻止贡萨洛进行他的军事变革。 面对这位有名的统帅,亚历山大知道自己其实是应该小心谨慎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将来某一天他们会不会在战场上就成为敌人,而现在看起来这种可能并不稀奇。 当有一天他真的需要以乔迩·莫迪洛的身份出现时,贡萨洛势必会成为他面前的绊脚石,而这个人拥有着非凡天赋的军事天才,就如同一座横在亚历山大面前的巨大山峰,将会直面他的冲击。 贡萨洛的军事改革不会拖延,他会依仗他多年的丰富经验和敏锐的直觉发现战胜对手的秘诀,他很快就会发现如何借用最先进的火器配合冷兵器创造战场上的奇迹。 亚历山大甚至在想,这个时候的贡萨洛是不是已经在构思他那着名的大方阵了。 果然,贡萨洛忽然说:“我听说你在阿皮奥山居然让自己的军队组成方阵对抗骑兵,这让我很好奇,要知道豪森巴赫的重骑兵是很骄傲的,我曾经见过他们与法国人的作战,必须承认,即便是法国骑士也承认他们的勇武,所以我要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勇敢,荣誉,和忠诚的士兵,还有就是指挥者的一点技巧,”看着贡萨洛认真的样子,亚历山大从桌上随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轻轻画着“我把我的火枪兵部署在紧凑的方阵中间,我们都知道当步兵面对骑兵冲锋时会感到恐惧,而我的火枪兵会在敌人即将接近的时候开火……” “这样会打乱骑兵冲锋的节奏!而骑兵一旦因为会火枪的袭击放慢动作,接下来就要面临你的长矛兵了,”贡萨洛开口打断了压力山大的话,而且一把从亚历山大手中夺过笔开始迅速在纸上涂鸦,他的动作很快,就如同怕脑子里闪过的灵感随时会消失的艺术大师“看,我觉得这个样子更好,也许我们可以让方阵的层次更深,我听说你在阿皮奥的战斗只让你的人排列成了三道或是四道队列,这是绝对不行的,相信我,豪森巴赫的重骑兵被你们打败这绝对是因为他们没想到你会使用这么狡猾的手段,不过如果换成我,也许我只需要不让所有骑兵一起冲锋,而是分别几次投入,那样你就得不得不一次次的等着被我的骑兵冲破你的队列,到那时候你的阵型肯定会被打散,哈哈!” 贡萨洛的话让亚历山大心头猛跳,他没想到贡萨洛居然那么简单就看出了他方阵的隐患,而到现在亚历山大还在暗自庆幸当初在阿皮奥山麓,他的敌人完全依照着古老的方式,而没有如贡萨洛说的那样让骑兵成波次的反复发起进攻。 听着贡萨洛喋喋不休的话,同时看着他在纸上迅速画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段,亚历山大的心不禁迅速跳动! 一条条的线段最终形成了一个硕大的方形框架,而贡萨洛还在说个不停。 “七排,哦不,应该是八排甚至更多的纵深才可以,”贡萨洛把手里的鹅毛笔在墨水瓶里沾了沾,可写了几个字后就因为笔杆开裂随手扔掉,他似乎顾不得再找其他的笔,就继续大声的说着“火枪兵能干什么呢,我觉得他们除了能在远处就给敌人一下子没有太大的作用,可是这一下子的确能让你的对手吃亏,这就够了,然后当敌人因为这个打击变得混乱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让长矛兵向前,向前,一直向前的对敌人发起冲锋,哈,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吗?” 亚历山大看着被涂鸦得一团乱麻般的那张纸,心情却隐隐激荡。 长矛手,盾剑兵,零散却位置明显的火枪列,虽然看上去很混乱,但是亚历山大知道这是什么。 大方阵! 亚历山大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得意洋洋的贡萨洛。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贡萨洛早就在心里酝酿许久的东西,不过他却不相信这只是在听到他的描述后就贸然而就的。 贡萨洛,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在钻研后世着名的西班牙方阵了吗? 看着纸上那些潦草的标记和随意的线条,亚历山大却知道这些看似混乱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就是这样一张普通潦草的纸,即将确立未来西班牙陆军将近150年的辉煌与荣耀! 亚历山大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也许就由于他的原因,大方阵将会提前近10年出现在战场上。 贡萨洛显然有些兴奋,他似乎还想侃侃而谈,但是这时候奥尔迦拉却走了过来。 她像是在旁边听了一会,然后就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你们居然会在这样的聚会上讨论如何杀人,这真是一件让人不痛快的事。” 看到奥尔迦拉缓步走来,贡萨洛脸上原本兴奋的神色变成了一丝欣赏似的微笑,他打量着走到面前的奥尔迦拉,一边捧起她的手微微亲吻一边笑着说:“对于男人来说,讨论杀人就如同女人讨论珠宝一样会让男人着迷,不过我想现在这个时候最让人着迷的应该是您。” 奥尔迦拉似乎因为贡萨洛的恭维感到很高兴,不过她依旧忘不了回头向亚历山大看上一眼,似是在向他炫耀自己的魅力。 看着奥尔迦拉与贡萨洛的背影,亚历山大微微皱起了眉梢,他一直在琢磨奥尔迦拉为什么要从那不勒斯来罗马,如果说她就是为了在罗马高张艳帜,他是不信的。 想想奥尔迦拉身后的那个格罗根宁,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个女人来罗马的目的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贡萨洛似乎对能见到奥尔迦拉很高兴,他甚至不顾着与科茨察赫说话,而是一直不停的恭维着奥尔迦拉,直到科茨察赫说“接到陛下的来信,”时,贡萨洛一直盯在奥尔迦拉胸前那片白花花的肌肤上眼神才微微闪动,落在科茨察赫的脸上。 “不要和我说那些空洞的理由,这些年我已经听过太多那样的理由了,”贡萨洛直视着科茨察赫“宫相你就告诉我结果就可以了。” 科茨察赫并没有因为贡萨洛透着粗鲁的语气而生气,他稍微想了想之后决定直说:“皇帝已经决定承认卢德维科对米兰的统治,而且陛下也能理解斯福尔扎家对乔瓦尼遭遇的举动。” “那就是说,马克西米安已经决定支持米兰人了?” 贡萨洛的神色不由变得微妙起来,他那个略微歪斜的鼻梁稍微动了动,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宫相。 “皇帝只是在尽他自己的职责,”科茨察赫说“米兰现在正处于陛下的保护之中。” 贡萨洛默不作声,似是在琢磨马克西米安这个决定的用意,不过接下来他终于还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 “算了,我只是个军人,如果可以我倒是更希望和法国人再打上一仗,而不是为某个小领地领主的发疯浪费心思。” 听到贡萨洛毫不在意的把卢德维科叫成某个小领主,科茨察赫的眼角微微挑了下,随后就不动声色的举起了酒杯。 “不过陛下的来信并不只是这件事,”科茨察赫喝了口酒,然后略显斟酌之后说“陛下虽然对米兰十分关心,但是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地方,因为他刚刚结婚的儿子就在那里,这对皇帝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贡萨洛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了,他显然已经知道科茨察赫说的是谁,而且偏偏他说的那对年轻夫妻也是他很关心的。 “你是在说菲利普王子吗?”贡萨洛开口问“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和胡安娜公主一起在尼德兰。” 科茨察赫缓缓点头。 而亚历山大看到原本坐在桌子另一边正端着酒杯的奥尔迦拉手上微微一顿。 随即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倾听的神色。 “伯爵,这正是我今天邀请你的真正原因,”宫相看着贡萨洛“据我所知,王子对尼德兰的统治似乎并不顺利,尼德兰人正在把原本对皇帝的敌意转到他的身上,哪怕他展现了足够多的仁慈,可这依旧不能让尼德兰恢复平静。” “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贡萨洛问了一句,然后接着自己又纠正“我是问你的皇帝想要我做什么?” 贡萨洛傲慢的腔调让科茨察赫不满,但他还是开口说到:“有一些尼德兰贵族似乎得到了法国人的支持,所以陛下希望能发生些什么,让法国人顾不上尼德兰。我们一致认为一场新的战争应该能让查理应接不暇,不过要想让这位国王在刚刚失败不久就认为有机会发动一场新的战争,还需要一个机会,而米兰人进军罗马对法国人来说正是个机会。” 说到这,科茨察赫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微笑。 “而皇帝希望您能为新的战争做好准备。” 章节目录 第一六零章 战争与财富 在回马力诺宫的路上,亚历山大依旧在回忆科茨察赫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显然,之前很多人都忽视了这位宫相。 在贡萨洛耀的光环下,科茨察赫刻意的低调很快让人们一时间忘记了他的身份,很多人只把他当成马克西米安身边一个平庸的宠臣,更勿论把他与贡萨洛相比。 但是到了今天亚历山大却发现其实所有人都被这个老头骗了,他深居潜出的平静生活下,是躲在一旁不慌不忙的编制着一张大网,当他这张大网编好之后,很多人早已经成了他网里的猎物。 亚历山大不相信米兰的激烈反应会是那么偶然,或者说斯福尔扎家真的只是要为了乔瓦尼讨公道,其实在这个时代在任何一场阴谋中出现牺牲者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亚历山大甚至记得不久之后即将发生的关于另一个乔瓦尼的谋杀,被怀疑为杀兄主谋的凯撒,甚至还得到了教廷的公开支持予以辩护。 所以说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死绝不是让米兰不惜和亚历山大六世反目的真正原因,现在看到科茨察赫,他终于知道原来这一切背后有着那位奥地利大公,也是德意志国王的马克西米安的影子。 而这其中,居然还牵扯到了尼德兰的低地地区。 亚历山大知道马克西米安的儿子漂亮的菲利普自从和那位后来着名的疯女胡安娜结婚之后就继承了他父亲在尼德兰的权力,其实这也是一个无奈之举,马克西米安在低地地区的统治实在是糟糕到让人抚额,他和所有人都合不来,不论是贵族还是富商,不论船夫还是农民,所有似乎都对这位德意志国王的统治深恶痛绝,他差不多得罪了整个低地地区的每一个人,人人都盼着他快点让上帝带走。 最终无奈之下马克西米安借着菲利普结婚的机会,把低地地区的统治权转交给了自己儿子,希望借此能改变低地地区人们对他的仇视。 可现在看来马克西米安的这个想法似乎并没有实现,菲利普在低地地区的统治举步维艰,而法国人在背后对这些地方的支持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所以为了能稳固在尼德兰的统治,马克西米安不惜再挑起一场新的意大利战争吗? 亚历山大心里暗自唏嘘。 从查理八世宣布对那不勒斯王位的继承权开始,整个亚平宁半岛就被卷入了这场被后世称为意大利战争的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现在还没有人意识到这场战场将会成为继百年战争之后又一场几乎跨越时代的漫长大战,更不会想到随着这场战争的发展,将会有多少国家被卷入进来。 一声轻轻呼唤从耳边传来,亚历山大从深意中惊醒,他回头看到去,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奥尔迦拉那张妩媚的脸。 奥尔迦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不过似乎可以看到一丝隐隐的忧虑,亚历山大知道她应该是为听到的消息在担忧,很显然科茨察赫无意中提到的关于尼德兰的消息让她想起了格罗根宁。 对于那个汉萨同盟的商人,亚历山大说不上好感可也没有什么恶感,他知道那个人其实就和历史上的很多人一样,依仗着漂亮的手腕和擅于察言观色还有足够多的财富周旋于众多权贵之间,他们这些人也许本人并不会掌握什么权力,更不会随便站出来公开出现在民众面前,但是他们往往会在背后支持一些被他们看好的人物,把那些他们的代理人推到前面去争夺权力,然后利用金钱与权力的结合为他们获取最大的利益。 “您认为查理真的会这么快就再发动一场战争吗?”奥尔迦拉忽然开口问“毕竟据说法国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 看着奥尔迦拉那张充满魅力的脸上因为隐约透出的忧虑而略显脆弱的样子,亚历山大很想告诉她,即便法国人再回来也不会是由查理八世带着了,因为这个倒霉蛋很快就要因为脑袋在门框上被撞出个大洞而送命。 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说,而且在亚历山大的印象里,米兰人也并没有发动过这么一场进军罗马的战争,不过想想乔瓦尼·斯福尔扎原本也不应该被波吉亚家用坎特雷拉毒死,亚历山大也说不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了。 “我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奥尔迦拉忽然说,她那双摄人心魂的妩媚眼睛瞥向亚历山大“也许法国人这时候已经开始准备了,我必须让老爷知道这个消息。这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说到这,奥尔迦拉看着亚历山大笑了笑:“也许您可以帮助我,您知道一旦爆发战争就会有很多机会,我的老爷可以利用这种机会赚上很大一笔钱,相信您一定也不会反对让自己的财富增加那么一点点的。” 亚历山大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他知道这个女人应该是很得格罗根宁信任的,在有些时候还能代替格罗格宁做出某些决定,现在看着她面含微笑的神情,亚历山大不由心里琢磨,她是准备要给自己下什么套呢。 “我当然希望能多赚些钱,您知道我那些阿格里士兵的数量一直没有能增加,主要还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 亚历山大笑着回答,他自然清楚这个女人别有所图,不过如果真如她说的那样能趁机发一笔财倒也不错,正如他所说的,阿格里火枪兵对枪械与火药的巨大需求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以他现的财力,能够维持现有这支几百人的军队已经有些困难,自由贸易区虽然会成为他将来积攒财富的来源,但是如今却还指望不上。 这时候,亚历山大忽然很强烈的想念起了箬莎,或者说,惦记起了箬莎可能会给他带来的大笔的钱。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囤积些粮食,”奥尔迦拉故意小声说,似乎怕被马车外的人听到“一旦米兰人进入罗马涅,教廷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到那时候肯定会发生战争,既然这样如果我们能提前囤积大量的粮食,也许可以趁机发上一笔财呢。” 看着面前这张妖媚中却偏偏透着丝认真的脸,亚历山大不由暗自琢磨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真的只是要趁机敛财?亚历山大有些怀疑。 在任何时代,粮食都是很重要的物资,而在动乱的战争时代,粮食就是能左右一场战争走向的巨大法码。 亚历山大不相信奥尔迦拉鼓动他这么做只是纯粹的为赚上一笔弗洛林,想想格罗根宁的来历,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奥尔迦拉的目的。 不过这个女人的话也的确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知道以这个女人的背景她倒是的确有可能真的会在这场出乎众多人意料的新战争到来前大赚一笔的。 既然这样,何乐而不为呢? “夫人您准备怎么做?”亚历山大笑着问“不过我可能拿不出太多的本金,您知道我那点可怜的钱还要维持我的军队。” “您居然是这么小气吗?”奥尔迦拉故意用有些生气的声调问,接着却又一笑“不过也没有关系,您需要做的原本就不是投入多少钱。” 说着她的目光不由向车外跟随着的猎卫兵瞥了一眼。 看着奥尔迦拉美艳的脸,亚历山大心中忽然一动。 “夫人,也许我可以为您引荐一个人,”亚历山大的话说的很慢,其实他正在一边说一边琢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哦,是谁呢?” 奥尔迦拉略感好奇的问,她在罗马城的日子已经不断了,也已经认识了很多权贵,但是她知道要想完成主人的命令,她必须结识更多有权势的人。 “一位真正拥有权力的人。”亚历山大这时候已经大体想好该怎么做,然后他轻笑一声,说了句让奥尔迦拉露出嗔怒的话“放心夫人,不论您需要什么,我都会满足您的。” 米兰军队已经越过了马乔拉斯卡山口! 当这个消息传到罗马的时候,米兰军队其实已经距离传统意义上的罗马涅地区不远了。 做为多年的习惯,马乔拉斯卡山已经被视为亚平宁半岛与欧洲大陆之间一个无形的界限,只有越过这座不算很高的山峰之后,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广袤的欧洲大陆的内地,同时富饶的伦巴第也将展现出它无穷的魅力。 同样,对亚历山大六世来说,米兰军队越过马乔拉斯卡山口,直指罗马涅的举动,意味着斯福尔扎家真正触犯到了他的底限! 教皇再次向米兰派出了使者,不过这一次他的措辞严厉而又生硬,米兰人的举动显然刺激了亚历山大六世,对他来说斯福尔扎家已经从之前的盟友变成了完全的敌人。 更让亚历山大六世愤怒的是,不论是科茨察赫还是贡萨洛,似乎都对米兰人的举动视而不见,这让他不但感到被出卖的愤怒,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妙。 亚历山大六世想起了马克西米安对米兰公爵爵位的认可,想到这一切背后有着这么一个人的影子,他立刻感觉自己实在有些人单势孤。 这让亚历山大六世不由想起了凯撒之前对他提出来的一个建议。 只是亚历山大六世还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能如愿以偿的用女儿的婚姻换来一个比斯福尔扎可靠的盟友。 自从乔瓦尼死后,卢克雷齐娅就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虽然有传言说她正在罗马近郊的某座修道院里,但是却没有人真正见过她。 亚历山大六世知道总是要为女儿重新找一个丈夫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最终下定决心同意两个儿子对乔瓦尼下手。 米兰人的步步紧逼让亚历山大六世意识到了危机,虽然米兰人来势汹汹,可他知道除了这个眼前的敌人,更大的威胁应该是来自马克西米安。 这让亚历山大六世终于下定决定接受凯撒的建议,只是不等他开始为卢克雷齐娅物色新的丈夫,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的引起了亚历山大六世的注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马城的贵族当中开始流传起的即将再次爆发的战争的消息。 虽然米兰人紧逼罗马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一次的传言却提到了一个让很多人都不得不注意的话题。 由于米兰人越过马乔拉斯卡山口,从罗马通往伦巴第地区的道路自然就已经被米兰军队截断,人们很快发现,要想从伦巴第运来粮食,现在唯一的道路似乎就只有通过海上运输,而能够满足如此巨大的运粮量的,似乎只有热那亚的港口和那些当地势力足够大的商会。 而热那亚最大的商会,是属于罗维雷家的。 一时间,罗维雷家的别墅变得热闹起来,说不清的罗马贵族和富商开始涌向罗维雷家,贵族们希望见到朱利安诺和拉福尔,而商人们则希望能与罗维雷家的大小姐好好谈谈。 就在这些人争先恐后的希望挤进罗维雷家的别墅时,亚历山大来到了罗维雷家。 当看到亚历山大身边跟着的那个年轻女人时,很多人眼神中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对这位随着联军进入罗马城的欢场佳丽,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并不陌生,甚至其中有些还曾经是她的入幕之宾。 不过看着亚历山大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带着这个女人来罗维雷家,很多人还是觉得他的胆量实在是有点太大了。 果然看到奥尔迦拉之后,康斯坦丁的神色就完全变了。 他愤怒的把亚历山大拉到角落,然后揪着他的衣领怒气冲冲的低声吼着:“你想干什么?你是要羞辱巴伦娣还是要羞辱我的家族,你居然敢把那个女人带到这来!”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让你父亲成为枢机而来的呢?” 虽然倒是也能理解康斯坦丁为什么会这么恼羞成怒,但是亚历山大却不想在大舅子面前显得理亏。 他先是用手,然后干脆用剑柄敲了敲康斯坦丁的手,在大舅子悻悻的松手之后,亚历山大向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幕的奥尔迦拉招了招手。 “我们去见大主教,”亚历山大说着又回头向康斯坦丁问“巴伦娣在哪?” “她就在里面,”康斯坦丁有些恼火,然后他忽然追上两步压低声音用略显渴望的语气轻声问“你说能帮我父亲成为枢机,是真的吗?” “这个啊,”亚历山大看了眼跟在旁边的奥尔迦拉“我带这位夫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 章节目录 第一六一章 说服罗维雷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坐在桌子前,他面前摆着一大盆坚果,已经上了年纪的大主教这时候正把一个看上去很结实的松果用牙咬开,然后剥开坚硬的外壳掏出果实。 看到走来的亚历山大,老罗维雷的眼睛微微眯了下,他一边随手把果实放进嘴里咀嚼,一边拿起旁边杯子喝了口里面的葡萄酒。 “我听说外面有很多人?”老罗维雷看着儿子“拉福尔在和那些人说什么?” “他们希望您能见他们,父亲,”康斯坦丁走过去说“这些人带来了些消息,不过拉福尔叔叔认为您这个时候不应该和这些人见面。” “我知道,他们是来赚钱的,”老罗维雷点点头,又拿起一个坚果,只见他用两个手指用力一夹,随着咯吱一声,坚果的外壳已经被夹裂,然后他捏碎果壳把里面的果实倒在了桌子上“那么你呢,带这个女人来干什么?” 老罗维雷看着跟在康斯坦丁身后的亚历山大,又瞥了眼更远处的奥尔迦拉。 看着散落在桌子上的坚果,亚历山大心里对这位未来的战神教皇出奇巨大的力气感到意外,虽然知道他曾经多次亲自带兵打仗,可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大主教还真是有着一副战士般的健壮体魄,哪怕是这个年纪看来依旧是身强力壮。 “最近罗马到处正在流传关于通往伦巴第的道路可能会被米兰人切断的消息,”亚历山大说,他看到老罗维雷似乎被这个话题引起了注意,他向旁边的奥尔迦拉看了看“其实这个消息应该是由她那里传出来的。” 康斯坦丁脸上露出了诧异神色,他有些不信的看着奥尔迦拉,然后又疑惑的看了看父亲,似乎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个正在罗马城里到处流传的消息和眼前这个风骚妩媚的名妓有什么关系。 老罗维雷的眼睛从亚历山大脸上掠过,然后盯着奥尔迦拉:“是谁让你散布这个谣言的,你想干什么?” 老罗维雷咄咄逼人的目光并没有让奥尔迦拉退缩,她微笑着走向大主教,然后在距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半蹲行礼。 “主教大人,请原谅我的大胆,我只是想要为自己赚一笔钱,不过我想这件事应该给您和您的家族带来的好处更多,所以我冒昧的来拜访您。” “对我吗?”老罗维雷的目光从奥尔迦拉美艳的脸庞上闪过,然后落在亚历山大身上“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和一个女人一起做生意了,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女人还很出名。” “她的确很出名,”亚历山大笑了笑,他知道老罗维雷应该已经知道奥尔迦拉最近一段时间在罗马城里闯出的名声“其实我是觉得她也许能为您成为枢机帮上忙。” 亚历山大的话让老罗维雷满是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他略显怀疑的看了看奥尔迦拉,然后伸手示意他们坐在桌边。 “外面那些人,他们都是听到了那个谣言才来的吗?他们看重了什么?我们的商会还是罗维雷家在热那亚的影响?”朱利安诺的眼睛扫视着奥尔迦拉“他们也许是这么想的,那么你呢,你是为了什么才要散布这样的谣言,不要对我说是为了赚钱,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只为了赚钱这么干的,特别是你这样的女人。” 老罗维雷的声音不高也很缓慢,但他的话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凛冽,当他看着奥尔迦拉时,脸色是阴沉而木然的,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大人,我只是希望从您这里得到帮助,而且我也不认为您说到女人不会为赚钱这么干,”奥尔迦拉小心的回答“您大概也许觉得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是事实上我的确是让罗马人因为这个谣言动摇起来了,不是吗?” 奥尔迦拉骄傲的微微抬起下巴,她显然并没有被大主教的严厉恐吓住,相反她还露出了少许挑衅的神色。 “大人,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些传言虽然的确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但这绝对是真实的,”奥尔迦拉轻声说“如果米兰人真的截断了与伦巴第地区之间道路,只要这场战争一旦开始,不只是罗马很多地方都可能会遭遇断粮的危险,这对罗马人来说当然是件很糟糕的事,但是对您来说也许就不是这样了。” 老罗维雷默默听着奥尔迦拉的话,他脸上始终毫无表情,然后他忽然看向亚历山大说:“说说你的来意吧。” “米兰人已经进入罗马涅地区了。”亚历山大说“我想这个时候教皇一定很愤怒,和米兰之间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既然这样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在这场战争中获得足够多的好处。” “靠贩卖粮食得来的好处吗?”老罗维雷看了眼亚历山大“这很符合你的想法,你阿格里的确是不错的产粮地,这足够能让你赚上很大的一笔了,特别是如果真如她说的那样,米兰人截断了与伦巴第的道路,只是卖粮食就足够让你发财了,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老罗维雷不动声色的样子,亚历山大知道必须说点什么才能打动他。 “大人,也许我能够让您成为枢机。”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诧异的神色,他神色已疑惑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我是说,我能帮助您成为枢机,”亚历山大又重复了一句,看到罗维雷怀疑的样子,他继续说“现在教皇正在为米兰人的入侵束手无策,如果这个时候您能够帮助他抵抗住米兰的入侵,您就完全有理由向他提出换取枢机之位的要求。” “等一下,”一旁的康斯坦丁有些不忿的说“我们为什么要帮助那个波吉亚,要知道他们现在的样子让我很高兴,也许波吉亚家就要在这次和米兰人的战争中倒霉了,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要做那种傻事。” 康斯坦丁还想说什么,却被老罗维雷抬手阻止,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这时挂着一丝疑惑,似乎正在为亚历山大的话感到奇怪,不过他没有立刻驳斥,而是用一种询问的眼神打量着亚历山大。 “告诉我你的想法。” “大人,米兰军队的确截断了罗马涅与伦巴第之前的道路,正因为这样教皇才会那么愤怒,这是因为除了米兰人擅自闯入了罗马多年来的传统领地之外,还因为他们这么做的确断掉了来自伦巴第的通商路线,”亚历山大慢悠悠的说“这对教皇来说是难以忍受的,这是因为他很清楚迄今为止他之所以还能那么安稳的坐在教皇宝座上,而不是受到公开质疑甚至被暗杀,只是因为他还能给罗马人提供一座能供他们享乐的城市,可如果米兰人真的截断了道路,那么虽然有来自海上的运输,但是与伦巴第之间的封锁还是会影响他的威望,特别是一旦他决定与米兰开战,他会发现教皇领地的军队根本无法与得到了身后伦巴第地区丰厚补给的米兰军队对抗。” “既然这样不是更好吗?”康斯坦丁有些奇怪的问“也许波吉亚家会因为这个倒掉,至少那个凯撒会被赶回巴伦西亚去。” 康斯坦丁有些愤愤的说,显然多年来与波吉亚家之间的矛盾让他与凯撒之间有着很深的怨恨,以至在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把那个教皇的私生子赶出罗马。 “可是这不会动摇教皇的地位,”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他依旧是整个基督世界的至尊,而他依旧会利用他的权力拉拢他人,而且他也未必一定会输掉,请不要忘了那个西西里的阿方索,他为了当枢机也许会支持教皇,而那位主教的背后是阿拉贡的斐迪南。” “哈哈,阿拉贡的斐迪南?”康斯坦丁忽然大笑了起来“亚历山大,我要说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难道你不知道贡萨洛已经公开表示不会对米兰与教廷之间的战争有任何偏颇吗,至于斯福尔扎家的背后则是德意志国王,而马克西米安与斐迪南之间……” 康斯坦丁的话被老罗维雷抬手阻止了,他的目光注视着亚历山大,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这个年轻人究竟要说什么,在过了一会实在看不出什么征召后,他不得不示意亚历山大继续说下去。 “如果教皇得到了支持呢,要知道西西里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枢机,而一个枢机不论是对西西里,还是对做为国王的斐迪南来说都是意义非常的,毕竟一个枢机就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教皇。” 听到这里,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个枢机,一个未来可能会成为教皇的保证。 所有人都知道,教皇都是从枢机主教中选举而来,正因为这个,无数人煞费苦心试图获得枢机宝座,因为那意味着将会有资格角逐教皇的冠冕。 贡萨洛的确是表示了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米兰人的默许和偏袒,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斐迪南就会这么想。 如果亚历山大六世真的为了战胜米兰人而决定支持阿方索,同样做为西西里国王的斐迪南,就很有可能为了有朝一日出现一位西西里教皇而选择支持亚历山大六世。 这个可能,老罗维雷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虽然想到,但是他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办?”老罗维雷沉声问,在问着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凝固在亚历山大脸上,同时他的心里隐约有种古怪感觉,就是亚历山大似乎对发生这种可能很有把握。 老罗维雷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肯定,这让不禁怀疑亚历山大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消息。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帮助教皇,或者说是帮助梵蒂冈呢?”亚历山大轻声问,他看到了罗维雷浓重的眉毛轻轻挑动,一双透着阴郁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向梵蒂冈展示实力,然后获得应有的报酬,这难道不是比让教皇把枢机的位置赠送给那个阿方索更好吗?” 康斯坦丁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因为他这异想天开的想法惊诧莫名。 “斐迪南,真的会支持波吉亚吗?”罗维雷有些疑惑的问“你忘了贡萨洛之前是怎么羞辱他的,难道你认为这只是因为他的狂妄自大?” “但是您也不要忘了,教皇曾经是巴伦西亚大主教。”亚历山大微微一笑“对斐迪南来说,一个卡斯蒂利亚出身的教皇总是要更好些,所以如果他最终选择支持梵蒂冈对抗米兰人,就丝毫没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了。” 老罗维雷默默的听着,然后他缓缓站起来开始绕着桌子慢慢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以至没有人注意到刚刚走进房间的巴伦娣。 巴伦娣的目光先是在奥尔迦拉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走过来。 她的手里拿着本很厚的东西,当走到亚历山大身边时,她把那本东西塞到亚历山大的手里。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看了一眼,很快看出那应该是个账本。 “父亲,罗马的粮食和羊毛的价格都在涨,虽然我们的商会正在尽量囤积货物,但是如果真的爆发战争,我们现在囤积的物资根本不够,也许在热那亚仓库很快就会变得空空如也,到那时候我们的船队就有可能要空载赔本了。” 巴伦娣的话让正在思考的老罗维雷的眉毛拧得更深,他瞥眼亚历山大手里的账本,然后在桌上拿起两个核桃,一边继续慢慢踱步,一边漫不经心的把两个核桃握在手心里用力一挤。 “卡啦”一声,两个核桃的外壳立刻破裂,里面的果实露了出来。 就在老罗维雷掏出一块果实正要放进嘴里时,随着一阵急促脚步,拉福尔·德拉·罗维雷忽然走了进来。 “刚刚得到的消息,”拉福尔神情略显激动的说“波吉亚派凯撒出使那不勒斯。”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据说他有意与那不勒斯缔结新的联盟。” “新的联盟?”康斯坦丁有些不解的问“他的儿子不是已经娶了那不勒斯的夏桑?” “可他还有个女儿,”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而且是个死了丈夫的女儿。” 亚历山大的话让老罗维雷霎时心头一震。 章节目录 第一六二章 都怒了 “哗啦!” 一个来自东方的精致细腻的花瓶被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接着,有是一座雕刻精美的大理石雕像被推到在地,沉重的雕像把地面砸出了两道裂痕,而雕像高举的手臂也随着被摔成了几段。 乔瓦尼很愤怒,他觉得自己被出卖了,而出卖他的人还是他最亲近的。 乔瓦尼始终认为自己是波吉亚家真正的继承人,尽管凯撒最得父亲的宠爱,但是担任神职的凯撒将来即便能走上顶峰也是担任教皇,而波吉亚世俗权力的继承者只能是他。 至于杰弗里,乔瓦尼从不认为他是自己的威胁。 除了因为亚历山大六世从一开始就怀疑杰弗里并非他亲生之外,更重要的是杰弗里是个熊孩子。 杰弗里那吱拗而又让人难以接受的冲动性格注定他一生都是个熊孩子,鲁莽而又容易意气用事的脾气让亚历山大六世从很早时候就对杰弗里有了恶感,这让乔瓦尼相信他们的父亲绝不会认为杰弗里是个好继承人。 原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虽然有时候能感觉到凯撒对他的嫉妒和咄咄逼人,但是乔瓦尼依旧相信,做为家族成员,总有一天他们的家族会在世俗与教会两大势力的共同推动下成为最令人尊重的家族。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凯撒会有一天公开向他宣战! 尽管没有提出要与他争夺任何东西,但是凯撒忽然宣布放弃神职的做法让乔瓦尼不但大吃一惊,更是异常的愤怒! 即便是最显赫的家族,但是依旧不可能拥有无限的财富和领地,众多的子女最终能继承领地和财富的往往只有少数人,自古以来即便是大贵族,幼小的子女往往也是以进入修道院成为修士和修女为结果,而私生子的下场也更加凄凉。 乔瓦尼是波吉亚家世俗权力的继承人,可这已经是过去,当凯撒宣布放弃神职之后,乔瓦尼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一个危险的敌人了。 乔瓦尼还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甘迪诺公爵是怎么来的,他继承了自己突然战死的同父异母哥哥路易·波吉亚的爵位,又娶了哥哥的未婚妻,这么一来原本可能只会有一小块领地的乔瓦尼忽然变成了拥有一个公国的公爵,而且他很快代替了哥哥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成为了“波吉亚王朝”理所当然的未来主人。 可现在一切都被凯撒毁了,乔瓦尼相信凯撒肯定是嫉妒他拥有的世俗权力,也许他是当心最终只能穿着法袍度过一生,即便有成群的私生子却不能名正言顺的给他们分配原本属于波吉亚家的领地,所以最终凯撒才会决定放弃已经垂手可得的枢机宝座,干脆重新穿上世俗的衣服,争夺世俗的权力。 可这对乔瓦尼来说却是个灾难,一想到从此之后自己就要和自己弟弟,也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分享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权利,乔瓦尼就觉得凯撒不但可恶,更是已经到了让他憎恨的地步。 “叛徒,小偷,”乔瓦尼不停的走来走去,他的情绪很激动以至夏桑在旁边的劝阻到了后来也变成了让他猜忌的根源,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夏桑的手臂紧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我知道你一直和他有关系不是吗,我,凯撒还有杰弗里,你对我们家每个人还真是都好得不得了啊。” 夏桑的脸涨得通红,她没想到乔瓦尼会因为凯撒放弃神职这件事变得这么激动,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讽刺自己。 “你认为我会和凯撒怎么样吗?”夏桑愤怒的甩开乔瓦尼的手“别忘了我是杰弗里的妻子,而你现在这个举动不是正侵犯属于他的权力吗,你有什么权力指责我?” 夏桑的话激怒了乔瓦尼,同样也激起了他心底里的欲望,他忽然伸手一把把夏桑抱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向着卧室走去:“那好,我现在就再侵犯一次杰弗里的权力,就看你是不是能忘了你自己是杰弗里的妻子!” 乔瓦尼的粗暴让夏桑感到少许害怕,她不停挣扎但是却根本不能和抱着自己的男人相抗,她被扔到床上,随即又被扯破了裙子,夏桑试图反抗,但是奋力的挣扎很快就变成了令两个人都沉浸其中的粗暴爱抚里。 两个人在床上不停的相互撕咬又相互亲吻,当说不出的愤怒终于在女人身上得到宣泄后,乔瓦尼有些呆愣的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镶满花纹天花板默默出神。 “你在担心什么?凯撒吗?”夏桑卧在他身边小声问“你父亲不是已经决定派他去那不勒斯,又让你指挥他的军队吗?这已经证明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你的。” “你这么想?”乔瓦尼看了眼夏桑,他知道身边这个女人其实和她的丈夫杰弗里一样并不怎么聪明,如果仔细说起来她甚至可能还不如那不勒斯前王后乔安娜更聪明呢“我知道我父亲正打算把卢克雷齐娅嫁给你的兄弟,也只有这样才能对付辣子米兰的的威胁,不过我始终觉得凯撒不会那么容易的只为了这个才去那不勒斯。” “那你认为他想干什么?”夏桑说着低头轻吻了下乔瓦尼的胸口,看到男人因为这个身子轻颤,她就干脆玩笑的用牙齿不停的扯着男人浓密的胸毛“别太担心,你父亲会为他安排好一切的,他会为他找一门合算的亲事,然后再给他一块不大不小的领地,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他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你是甘迪诺公爵,也是将来波吉亚家的唯一继承人。” “希望是这样吧,但愿一切都如你说的那样。”乔瓦尼的眼睛瞥向窗外。 在窗口,几支含苞吐蕊的玫瑰正在暖和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春天的暖意已经很浓重了。 乔瓦尼并不知道,就在花园的一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子紧紧盯着卧室里的两个人,直到房间里的两个人再次开始相互征挞时,那双眼睛的主人才悄无声息的离去。 虽然米兰军队已经越过了马乔拉斯卡山口进入了传统的罗马涅地区,但是卢德维科·斯福尔扎却显得十分谨慎,在得到前线确凿消息后,他并没有让军队继续前进,而是在一个叫雷亚罗小城驻扎下来,穿过小城继续向东南前进就是一片面积不大的同名平原,卢德维科没有让他的军队贸然越过这片雷亚罗平原,而是开始在平原边沿构筑简单的哨所,警惕的注意着来自罗马方向的动静。 不过米兰军队始终紧紧扼守着通往马乔拉斯卡山方向的大路,而他派出的德意志雇佣骑兵更是向西深入到了弟勒尼安海的沿岸,死死的卡住了半岛通往内陆的沿海道路。 很显然,卢德维科是要在稳扎稳打步步紧逼,而就目前局势看,只要堵死了通往内陆的道路,那么一切主动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了。 米兰人进驻雷亚罗的消息传到罗马时,因为担心战争会立刻爆发的罗马人终于松了口气。 在很多人看来,卢德维科的这个举动当然是在向教廷施压,不过既然他们做出这种姿态,而不是没有不管不顾的就直接杀过来,那就一切都还好说。 亚历山大六世又一次向米兰派出使者,不过在这之前他却又派刚刚宣布放弃圣职的凯撒去了那不勒斯。 在凯撒的行囊中,除了亚历山大六世给那不勒斯国王腓特烈的一封信之外,还有他的女儿卢克雷齐娅的一副画像。 所有人都在观望着时态的发现,关于米兰人可能会彻底封锁罗马通往内陆道路的传言还在不断传播,这已经到了让普通民众也开始感到不安的地步。 而另一个消息同时也在贵族富商间愀然流传,那就是某位名媛贵妇似乎可以通过某些特别的渠道囤积到足够多的粮食,还有各种一旦爆发战争肯定会行情看涨的各类物资。 奥尔迦拉在曼佐尼大街上的住所变得热闹了起来,贵族与富人们开始殷勤的拜访这位刚刚在罗马崭露头角的名媛美人,同时更多的人也开始打听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个漂亮女人。 只有亚历山大在听到米兰人在雷亚罗平原边缘驻扎的消息时似乎想到了什么。 只是当时他正在贡萨洛的宫殿里看着贡萨洛在一大堆木雕人偶当中跳来跳去。 看着贡萨洛不停的指挥着仆人按照他的命令把那些手持长矛斧钺的人偶摆放在不同位置,随着他的安排一个硕大的方阵模型正渐渐初具规模,亚历山大就不禁在心里自问,自己是不是干了件很蠢的事呢。 “火枪兵应该按照9:1或10:1的比例安排,当然也可以个更少,我觉得应该增加更多的剑盾兵,”贡萨洛拿起旁边桌上的酒杯狠狠灌了口酒润了润因为不停说话有些干涸的喉咙“火枪的威力也许比弓弩更大,不过面对纪律严明的敌人,他们的作用就小得多了,我没看到你在阿皮奥究竟是怎么干的,不过相信我吧,如果不是豪森巴赫重骑兵的队长在一开始就战死了,你不会捡到什么便宜的,说不定还可能吃亏。所以我觉得增加阵型的稳固要比能远远射杀敌人更重要。” 贡萨洛喋喋不休的说着,他的手不时摆动一下加强语气,当看到有什么不满意的时候就会立刻呵斥着让仆人打乱那些早已经拍好的木偶重新排列。 “应该有更大的横队,这样才不会被敌人轻易威胁侧翼,不过如果横队过大又可能会让整个队伍显得臃肿和无法调动,”贡萨洛用一根镶着银质兽头的结实手杖在地上的人偶中间虚虚的划了条横线“应该把队伍分得更详细些,或者是把战斗大队扩充些。” 亚历山大看着冥思苦想的贡萨洛,想象着这个人在将来有一天带领着他那威名远播的西班牙方阵驰骋疆场的样子,一时间心底里却突然升起股莫名的斗志。 虽然眼前这个人因为他那非凡的军事天才闻名后世,但是自己不是很了解这个贡萨洛在未来对于军事技术的革新吗? 既然这样,还有谁比自己更清楚应该如何多对付这个人? 既然这样,又何必要畏惧与他为敌? 也许贡萨洛会因为背后有西班牙这个未来的庞然大物显得可怕,但是亚历山大却相信只要自己不是那么倒霉的早早死掉,或是不幸落在伊莎贝拉的手里,总有一天自己能与这个人在战场上一较长短。 “必须再紧密些,”贡萨洛忽然暴躁的用手杖打翻了眼前的一片木偶“必须能够抵抗住骑兵的冲锋,而且还能在与同等数量的步兵抗衡的时候能彻底压制住敌人。” 贡萨洛连说带比的在混乱的木偶堆中来回走着,他粗暴踢翻那些挡在面前的木偶,然后又用手杖把它们扫到一起。 “队列要更严密些,要让你的敌人以为面对的是一座活动的城堡俄而不是一群笨蛋农夫,每个人必须成为其他人身体的一部分,必须确保当敌人的骑兵冲上来的时候,至少要有几根长矛一起迎接客人热。”贡萨洛不停的说着,然后他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抓了一个苹果“如果一定要说有多密集,就要像这样,必须保证不论从任何地方把一个苹果扔向这个阵型,苹果都会被戳在长矛尖上,而不是落地。” 说着他把手里的苹果向上一抛,然后迅速抓起放在桌上的长剑向上挑刺。 苹果“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砸倒了几个木偶,而贡萨洛则举着长剑直愣愣的站在一堆东倒西歪的木偶当中。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贡萨洛咳嗽了一声弯腰拿起那个苹果,噗呲一下“恶狠狠”的把它插在剑尖上向着亚历山大摇晃了一下。 看着那个插在剑尖上不住晃动的苹果,亚历山大不由忽然觉得有点肝颤。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米兰人驻守罗亚雷城的消息。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亚历山大隐约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这个念头萦绕在他心头始终挥之不去,在返回马力诺宫后他立刻让人拿来了地图。 当满怀疑惑的盯着地图上米兰人盘踞的罗亚雷城的位置看了好一阵之后,亚历山大的眼角无意识的瞥到了手指按着的地方。 那里是位于罗亚雷平原东部边缘地方。 而米兰军队的兵峰随时可以越过罗亚雷平原,占领这里。 看到那个地方,亚历山大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同时,看着自己手掌下地图上那个城堡标志,亚历山大忽然有种想对着卢德维科·斯福尔扎破口大骂的冲动。 那座城堡,叫蒙蒂新堡。 很不巧,这是偏偏是亚历山大名义上的未婚妻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领地,更是他们两个结婚后的新家。 章节目录 第一六三 风云罗马涅 自古以来,罗马涅都是个很模糊的名称,从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被明确的命名为罗马涅,更没有什么人曾经以罗马涅这个地方为命建立国家。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很虚幻的名称,却逐渐成为了某种势力的代名词,更渐渐被视为衡量梵蒂冈教皇权威的一个标杆。 这是因为一位教皇是否拥有足够强大的权威,主要就看他是否能成为罗马涅的主人,或者即便不能完全统治这块地区,也至少要能在这个地方有着足够深远的影响。 这种影响从可以直接征收税收到能够任命这一地区的主教,甚至能封赏这里领地的主人。 所以如果从对罗马涅地区的影响看,亚历山大六世其实并不算是个很强大的教皇。 至少在这片公认被视为梵蒂冈势力范围的地方,就有一座很奇异但是却是这个时代最辉煌耀眼的城市存在。 佛伦伦萨的荣光,即便是罗马也无法掩盖! 如果说文艺复兴时代是欧洲人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转折点,那么佛伦伦萨就是那盏指引人们走出黑暗的明灯。 千年的愚昧时代随着从佛罗伦萨发出的对古典文明的追求与对人文思想的探索的巨吼而终结,沉睡的欧洲人在经历了十个世纪的浑浑浩浩之后终于寻找到了通向光明的道路,而佛罗伦萨就是条道路的起点。 曾经有很多人曾经问出,为什么这一切从意大利开始,又为什么偏偏是佛罗伦萨,但是却始终没有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而对罗马教廷来说,在他们同样享受人文主义给他们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文艺辉煌的同时,佛罗伦萨却又是个让他无比憎恨的城市。 这是因为如今那座城市里有一群用暴力赶走了原来城市的主人,然后以民众的名义统治这座城市的人,而这群人的头领,是个让梵蒂冈无可奈何,更让亚历山大六世从骨子里憎恨的人。 他的名字,叫萨伏那洛拉。 萨伏那洛拉是个教士,而且很虔诚,他的这种虔诚甚至到了让人畏惧的地方。 他憎恨奢侈,更厌恶神职人员享受穷奢极欲的生活,对于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毫无顾忌的与情妇鬼混,他直接写出质询而且派人送到教廷公开宣读,而对那些从高贵的枢机到普通的牧师同样道德败坏的举动,他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一次又一次,萨伏那洛拉毫不客气的抨击梵蒂冈已经堕落成了由一群世界上最卑鄙的混蛋把持的污秽之地,为此他干脆宣布佛罗伦萨不再听从梵蒂冈的命令。 面对萨伏那洛拉毫不留情的指控,亚历山大六世开始试图收买,他宣布任命萨伏那洛拉为佛罗伦萨主教,而且在给他的公开信里盛赞这位虔诚的教士是“教会的榜样”,但是他的这个示好并没有带来预想的结果,萨伏那洛拉毫不留情的回绝了亚历山大六世,而让亚历山大六世恼火的是,他的这个任命反而为萨伏那洛拉借用佛罗伦萨主教的身份传播他的思想提供了更大的方便。 最终,佛伦伦萨宣布不再听从亚历山大六世的命令,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萨伏那洛拉甚至发动了一场推翻统治佛罗伦萨的美蒂奇家族的“革命”!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革命,民众冲进了美轮美奂的美蒂奇宫,在驱赶了这个统治了佛罗伦萨已经三代几十年的家族之后,宣布成立了一个由萨伏那洛拉为首,又一个三百人的大议会组成领导的共和国城邦。 而就是在宣布成立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时候,萨伏那洛拉同时宣布佛罗伦萨不再听从梵蒂冈的任何命令,而且他公开宣称直到“那个用毒药和金钱铺路登上宝座的人”不再是教皇,佛罗伦萨才会重新回归教宗的座下。 佛罗伦萨的举动无疑是狠狠的打击了亚历山大六世的颜面,当时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甚至已经决定派出军队讨伐萨伏那洛拉这个敢于公然蔑视他的人。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法王查理八世的入侵打乱了一切。 而让人们没有想到的是,萨伏那洛拉居然与查理结成了联盟。 在萨伏那洛拉眼里,法王查理俨然就是上帝派来毁灭这个已经被堕落,犯罪,色情与贪婪玷污的世界的天使。 法国军队就是上帝的武装,他盛赞查理的文治武功,更赞佩他敢于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矫正这个已经扭曲颠覆的世界。 萨伏那洛拉让民众打来城门迎接查理,同时他甚至计划派出军队跟随查理一起向罗马进军,洗涤被世俗虚荣的污秽淹没了的梵蒂冈。 为了表示对查理的崇敬之情,尽管查理年纪轻轻,但是萨伏那洛拉在所有公开场合都称呼法国国王为“慈祥的父亲”和“我们大家尊重的那个人”,甚至因为对查理的崇敬,连法国都被他称为“慈父之国”。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法国人居然败了。 法国人的撤退让佛罗伦萨一下子独自暴露在了梵蒂冈的面前,隐忍了许久的亚历山大六世终于可以一雪前耻的好好教训那个无数次让他丢脸的穷教士了。 只是亚历山大六世怎么也没想到,还没等他对萨伏那洛拉动手,米兰人突然进入了罗马涅! 萨伏那洛拉的事情不得不被放在了一边,而除了佛罗伦萨和萨伏那洛拉这个异类之外,在罗马涅还有着其他一些让同样让亚历山大六世一时间无法收复的势力。 其中有个地方,叫蒙蒂纳。 蒙蒂纳原本是一座山的名字,这座位于罗马涅东北部,与雷亚罗平原相邻的山峰恰好居高临下的俯视雷亚罗平原,而以这座山峰四周围绕的地区为主,一片略显狭长的土地就是归属于蒙蒂纳的领地。 蒙蒂纳山不是很高,但是却颇为陡峭,早年间热那亚人为了防止威尼斯人从陆路上的入侵,曾经在这这里修筑过一座城堡,而也是在这座城堡的山脚下,双方曾经发生过一场罕见的恶战。 不过那毕竟都是二三百年前的事了,蒙蒂纳山的城堡随着岁月与风雨的侵蚀已经渐渐荒芜颓败,而且随着攻城火器的威力越来越大,早年建立的这座蒙蒂纳山城堡已经渐渐的不再适应如今的战争。 于是这片领地的主人决定重新修建一座更加坚固的新的城堡,同时给这座城堡取名新堡,然后主人很愉快的把这片领地和正在建造的新城堡送给了他宠爱的女儿。 现在这片领地和城堡的主人,叫巴伦娣·德拉·罗维雷。 亚历山大知道蒙蒂纳这个地方,是因为巴伦娣曾经说过,她的父亲已经把那座正在重新修缮的城堡给了她。 现在,当听说米兰人居然到了与蒙蒂纳的城堡只隔着一块平原地带的雷亚罗城之后,亚历山大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有麻烦了。 这种想法实在是没有什么依据,但是亚历山大却凭借本能感觉到某种即将发生什么事的征兆。 果然,亚历山大的预感很不幸的应验了。 4月2日,就在亚历山大六世第二次向米兰派出使者几天后,一个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米兰公爵卢德维科·斯福尔扎的宫廷秘书突然出现在了威尼斯当这个消息传来时,很多人都因为意外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卢德维科正是为了对抗威尼斯,所以不惜向法国求援,从而引来了早已经垂涎整个亚平宁半岛的查理八世。 如果说威尼斯与热那亚之间有的是旧恨,那么威尼斯与米兰之间就是新仇。 对罗马涅地区的控制不但能衡量教皇的权威,也能证明谁才是意大利土地上的真正强者。 不论是威尼斯还是米兰,他们对这片土地都有着志在必得的欲望,而热那亚人则把罗马涅视为维护他们东方安全的缓冲地。 亚历山大六世当然不想看到属于罗马的传统地区会成为其他人争夺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卢德维科居然与威尼斯人勾结了起来,这是他既没有想到更不希望看到的糟糕结果。 如果说米兰人只是因为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原因才会与波吉亚家反目成仇,那么威尼斯人就是纯粹为了罗马涅而来。 对于罗马涅这片广阔地域的欲望,曾经让威尼斯人不止一次试探过所有对手。 可是不论是热那亚还是梵蒂冈教廷,对威尼斯人都充满了警惕,这让威尼斯人也不由谨慎了许多。 现在,米兰人居然尽弃前嫌主动向威尼斯人派出了使者,亚历山大六世立刻察觉到了这其中令他不安的某些东西。 果然,几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了罗马。 米兰与威尼斯建立了同盟,而他们的敌人,就是梵蒂冈的亚历山大六世。 这绝对是个让很多人既意外又震动的消息,因为人们发现,随着威尼斯人忽然介入米兰与梵蒂冈之间的纠纷,罗马涅地区的势力天平正在发生倾斜。 早已觊觎罗马涅的威尼斯人,就如同的法国人一样,俨然成为了这场纠纷的势力仲裁人。 现在只要他们向任何一方稍微靠近,局势就将向其有利的方向变化。 虽然为出现这样的局面感到愤怒,但是亚历山大六世却知道如今对来他说,正是最艰难的时刻。 出使那不勒斯成为了凯撒放弃圣职,接掌世俗事务后的第一个任务,尽管这足以证明亚历山大六世对这次与那不勒斯结盟是如何的看重,但是要想要那不勒斯国王腓特烈同意建立这个同盟,却不是那么短的时间就能完成的。 而米兰军队已经进入了罗马涅地区边缘的雷亚罗,这让亚历山大六世虽然愤怒却又一时间无可奈何。 米兰人背后有马克西米安这位德意志国王和帝国皇帝的身影,而威尼斯人又试图接着参与进这场纠纷渗透进罗马涅,而贡萨洛对正在发生的一切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亚历山大六世第一次感到自己孤立无援了。 到了这个时候,亚历山大六世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要用支持阿方索成为枢机主教,来换取阿拉贡与西西里国王费迪南的支持。 亚历山大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被叫到了老罗维雷家的别墅。 虽然还没有见到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但是亚历山大其实已经猜到为什么找自己来。 这一次,亚历山大不想那么容易就答应朱利安诺的要求。 似乎也猜测到了亚历山大心思,老罗维雷让人直接把他带到了自己在别墅里书房,当走进那间硕大的房间时,亚历山大不禁被眼前看到的一切深深的震动到了。 精致的大理石雕塑,美轮美奂的拱形圆顶上的壁画,还有那些如果放在后世可以让无数收藏家发疯的大大小小的名家画作,老罗维雷的书房进如同一座小型艺术博物馆般蕴藏着丰富的艺术瑰宝,令人痴迷。 “这些都只是一小部分,”朱利安诺似乎没有注意到亚历山大那目瞪口呆的神情,他一边从名贵的梨木书桌后面走过来,一边随手招呼着亚历山大坐下“要知道和这些能够流传后世的艺术宝藏相比,也许教皇的冠冕未必会更有价值。” 对于朱利安诺这句话,亚历山大深以为然。 他知道罗维雷家与很多这个时代的名门贵族一样,都是文艺复兴的坚定支持者。 他们不但出巨资资助那些大师巨匠,也愿意成为那些并不出名,甚至因为怀才不遇穷途潦倒的艺术家的保护人。 就这一点来说,不论是罗维雷还是波吉亚,或者是米兰的斯福尔扎与如今正不知道流亡何处的美蒂奇,都有着某些惊人的相似之处。 就在亚历山大为这个时代的豪门望族们对艺术的重视感慨万千时,朱利安诺接下来的话瞬间把他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不过这里的东西虽然都是珍品,但是和蒙蒂堡的收藏比起来就差很多了,要知道巴伦娣是我最喜欢的女儿,所以我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她,只要想想那些收藏在城邦里的奇马布埃,皮萨内洛,马萨乔这些大师的画作被威尼斯人占为己有,我就觉得那一切真是可惜啊。” 亚历山大有点呆滞的看着朱利安诺,每听他说出一位大使的名字,亚历山大就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似的,当听到朱利安诺用无比可惜的语气说:“再想想那里还有我当初亲自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波提切利和达芬奇的画作,可现在也肯定要落入威尼斯人的手了。”之后,亚历山大知道这可是再也不能忍了。 “绝对不能把蒙蒂堡让给米兰或者是威尼斯人,”亚历山大说“难道我们不应该为维护巴伦娣的权益做点什么吗?” 看着亚历山大义愤填膺的样子,原本看上去有些老态龙钟的老罗维雷抓起桌子上的坚果,只用两根手指用力一捏就碾碎了坚硬的果壳。 “说的对我的女婿,为了巴伦娣,你的确得去做点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六四章 蒙蒂纳之主 在这个时代,法兰西在意大利城邦的眼里,还是穷乡僻壤,而法国的首都巴黎也不过是个比其他地方稍微大点的城市而已,和酝酿了文艺复兴的众多意大利历史名城相比,法国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至于被法国人视为法兰西文明之珠的罗浮宫,更是还没有影子,所以蒙蒂纳的新堡也就还没有“意大利的小罗浮宫”的美名。 可这并没有让亚历山大忘记曾经见到这座城堡里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珍品时的震撼,和见到那座堪称美轮美奂的城堡时的惊艳。 如果一定要说这座城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就只能说蒙蒂纳城堡是一座堪称这个时代异类的古怪建筑。 火器的出现让战场上发生了一些几千年来都不曾发生过的变化,不论是纯步兵时代,战车时代,还是骑兵横行的那些岁月,虽然战争的形势发生了种种变化,但是却始终都是冷兵器的较量,虽然也因为出现了某些威力巨大的武器而导致战争的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但是自始至终几千年来最根本的一些东西始终没有变动。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守城术。 不论是欧洲人气势如虹的重甲骑兵,还是飘忽机动令人胆寒的蒙古轻骑,或者更早些的所向无敌的罗马军团,在攻城这个巨大的难题面前都往往变得束手无策。 无数强大的军队在坚固的城墙前都铩羽而归,这其中既有汉尼拔这样的常胜统帅,也有贝利撒留这种天生鬼才,往往那些名将们宁可在野外面对比自己更多的敌人,也不愿意与一支依托坚固城墙的少数敌军对峙消耗。 这是因为在坚固高大的城墙前,再高明的军事艺术也往往变得毫无用处,而除了一次次的苦战之外,就没有其他办法能征服一座哪怕是小型的堡垒。 但是火器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在地中海对面,当奥斯曼人用乌尔班大炮轰击开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时,在那惊天动地的隆隆炮声中,轰然倒塌的不止是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和随之消亡的东罗马帝国,还有对无数人来说已经延续了千年的战争观念。 坚固的城墙再也不是可以阻挡一切的万能法宝,火器的出现终于威胁到了已经延续几达2千年的城堡不可动摇的地位。 正因为这样,最近几十年来城堡的建造已经越来越向着该如何防御威力变得越来越巨大的火炮这个目标发展,而在这同样短短的几十年间,各种各样的攻城火器的出现也让城堡防御的要求变得越来越高。 当人们还在为乌尔班大炮的威力瞠目结舌时,很快就发现一股建造巨炮之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席卷欧洲,在布拉格,在维也纳,在刚刚赶走摩尔人的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人们不遗余力的制造着各种口径巨大,威力惊人的大型火炮,而在威尼斯远在地中海上的一些殖民地上,为了防御奥斯曼人可能发动的进攻,财大气粗的威尼斯人更是卯足了劲的在建造能够抵御重型火炮轰击的防御堡垒的同时,也迅速制造着各种希冀可以瞬间击沉入侵敌舰的大量火炮。 蒙蒂纳新堡就是在这么一个军事技术与军事防御建筑风格都在发生着巨大深远变故的时代建造起来的。 亚历山大记得的关于蒙蒂纳新堡的一个最有争议的说法,就是这座城堡是不是欧洲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近代式防御建筑。 在亚历山大的记忆里,这个争论曾经一度引起过很多人的关注,甚至在专业的学术界里,关于蒙蒂纳新堡的建造也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按照某些建筑史家的观点,蒙蒂纳新堡完全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异类。 坚固的城墙与全新的防御建筑体系,无疑赋予了这座城堡重大的军事职责,其实只要想想建造这座城堡的时代就可以明白,这个时候正是意大利半岛混乱不堪,正在发生着号称“小世界大战”的最动乱的时代。 可是与严峻的局势矛盾的,则是这座城堡本身却又有着与做为堡垒截然不同的某些建筑风格和充满了让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浪漫元素,如果一定要说有一座建筑可以与它相比,那就只有举世闻名的巴伐利亚的天鹅堡能够与之媲美了。 而在建筑史界中,还有一个说法也一直被人们所热议,那就是天鹅堡正是在很多地方借鉴了蒙蒂纳新堡的风格和特点。 就是这样一座城堡,即将成为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领地和她的居宫,只是如果罗维雷小姐要想安安生生的在属于自己的这座如梦似幻的城堡里生活,那还需要有人先为她打上一仗。 这个差事,现在就落在了亚历山大身上。 亚历山大其实很想说不去的,但是最终老罗维雷的一番说辞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果他不肯为巴伦娣效这个劳,那简直就是对罗维雷小姐的不敬,至少罗维雷一家人当时都用很严肃的眼神盯着亚历山大,那种庄严的样子很像是在做弥撒,又好像是在举行葬礼。 “那是巴伦娣的领地和她的城堡,想想吧,城堡里除了那些艺术珍品,还有她居住的房间,而这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你能忍受那些肮脏粗俗的米兰雇佣兵还有满身鱼腥味的威尼斯人随便进入只有你你才有权进入的房间,甚至侵占她干净圣洁的床吗?” “绝对不行,我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当时亚历山大是这样义愤填膺的回答的,他的这个回答显然让老罗维雷很高兴,这从他兴奋的捏碎了好几个坚果然后吃个不停就能看出来。 随着米兰人逐渐向雷亚罗城增兵,各种谣言就显得更多了,罗马人已经感觉到了战争的气息,同时一个令人关注的消息也在罗马的上层与商人间流传着。 有一个女人,她能够通过各种手段弄来粮食,同时她也能从其他地方弄到很多当下因为道路被截而市面上奇缺的各种物资。 让很多人感兴趣的是这个叫奥尔迦拉女人虽然拥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却好像并没有什么钱,所以她正在到处寻找能够合作的伙伴。 这让很多人对这个消息将信将疑,但是当他们听说这个女人与科茨察赫甚至是贡萨洛都来往密切时,人们不由认真考虑这个这个消息是不是可靠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进出奥尔迦拉的那座不大的寓所,一时间罗马城里很多人渐渐知道了有这么一位很了不起的名媛美人。 亚历山大再次被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召到他的别墅,已经是2天后。 这一次老罗维雷甚至没有让亚历山大和女儿见面,而是把他直接叫到了自己书房。 在那里,拉福尔和康斯坦丁已经等了很久。 老罗维雷很认真的为亚历山大做出了策划,从提出让他加入自己的军队开始,直到认为亚历山大应该为了未婚妻的名誉而主动要求米兰和威尼斯人停止向蒙蒂纳新堡进军。 “必须阻止米兰人,如果他们继续向罗马进军这其实对我们并没有好处,”朱利安诺对自己的家人们说“我们必须承认亚历山大说的不错,米兰人与威尼斯人的同盟已经让波吉亚没有了办法,他会向阿拉贡求援的,那样那个阿方索很可能会成为枢机,特别是现在,凯撒已经主动放弃了圣职,对波吉亚来说谁成为枢机都已经和他无关,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对他有利的呢。”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结果,”拉福尔·德拉·罗维雷神色低沉,这位新晋的热那亚大主教这时候眉头紧锁,一双酷肖他的哥哥,却略显柔和的眼睛从不远处的亚历山大脸上扫过“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似乎察觉到拉福尔的目光,亚历山大的眼神迎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被邀请参加罗维雷家的会议,按照老罗维雷的说法,这是为了证明他与巴伦娣之间的关系。 “米兰与威尼斯是敌人吗?”亚历山大忽然问,看到旁边的康斯坦丁投来奇怪眼神,他继续说“他们当然是敌人,否则卢德维科也不会把查理引进米兰,可他们现在是盟友了,既然他们能成为盟友,那么罗维雷和波吉亚为什么不可以?” 康斯坦丁的脸上先是显出诧异,然后就露出了愤怒,他的眼睛怒气冲冲的盯着亚历山大,因为恼火而迸发的质问就要破口而出。 “去找那个波吉亚,”朱利安诺忽然说,他的目光落在拉福尔的身上“拉福尔,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波吉亚和你关系很好,也许他愿意看到你向他提出这个建议。” “什么建议父亲,难道您真的要与波吉亚结盟?”康斯坦丁愕然的问“他们是我们的敌人,那个罗德里格·波吉亚甚至还想要杀掉你,而他的叔叔当初也曾经不止一次的试图伤害你,难道这样您还要和他们一家结盟吗?” 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朱利安诺略微沉吟,然后他轻轻摇头。 康斯坦丁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可不等他开口,老罗维雷已经说:“我当然忘不了,不论他是罗德里格·波吉亚还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波吉亚家与罗维雷之间的敌意是不可能消失的,就如同我忘不了曾经为你向他的女儿卢克雷齐娅求婚,却受到了他们的羞辱一样。” 听到父亲提起当初求婚被拒的事,康斯坦丁脸上的怒火更盛,他甚至有些恼怒的看了眼旁边的亚历山大。 对康斯坦丁来说,向卢克雷齐娅求婚被拒这件事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之一,他不想让任何人提起,更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可父亲现在却当着亚历山大的面说出了这件事,这让康斯坦丁甚至对知道了这事的亚历山大也有了一种莫名恨意。 “那是对我们家族的侮辱,”朱利安诺却对儿子的情绪并不在意,他看了看四周的几个人“但是我不是与波吉亚结盟,而是与梵蒂冈结盟,米兰人得到了德意志国王的支持,而威尼斯人要趁机进入罗马涅,这是梵蒂冈不能接受的,也是我们罗维雷家绝对不能允许的,你们明白吗?” 拉福尔微微点头,做为罗维雷家在罗马的代表,即使是朱利安诺因为被亚历山大六世迫害不得不逃到法国去的时候,他也始终留在罗马为家族奔波,而依仗着精明的手腕,他不但在罗马贵族当中颇有人缘,甚至连亚历山大六世也并没有因为他姓罗维雷而对他另眼看待。 “我们要组织起一支军队,对,一支军队,”朱利安诺盯着康斯坦丁“记住我的儿子,你现在的战斗不是为了波吉亚,而是为了我们的家族为了热那亚,所以你应该明白怎么做。” 康斯坦丁沉默了一会,终于神色阴沉的点点头。 “这就对了,”朱利安诺露出了微笑,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康斯坦丁“做为骑士要像一头狮子,而做为领袖要想一头狐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家族的希望。” 老罗维雷说着目光又投向亚历山大。 “至于你,你要做的就是用行动证明你对巴伦娣的爱,”罗维雷淡淡的说“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因为这样我们才有加入这场战争的名义。” “是的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 亚历山大的声音平静,但是眼神很坚定,这让朱利安诺的心情略微好了些。 “不过我的军队需要更多的支持,”亚历山大说“阿格里人虽然勇敢但是数量太少,如果要守卫蒙蒂纳城堡,就必须有更多的士兵才行。” “你可以得到一千人,这足够你守住城堡了,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等待梵蒂冈和热那亚军队的支援。”朱利安诺捉摸了一下“不过在这之前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和米兰人野战,要知道他们招募了很多山地雇佣兵,我想你已经在我这里见过他们了,要知道如果在战场上遇到这些山地雇佣兵是很麻烦的。”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那些瑞士雇佣兵不是好惹的,即便朱利安诺答应给他一支1千人的军队,可他也不想与那些敬业到只能用偏执和疯狂来形容的瑞士人交战。 蒙蒂纳城堡? 当从罗维雷的别墅出来很久之后,回头看看山丘上那座如空中花园般美轮美奂的房子,亚历山大忽然轻轻一笑。 “帕加索斯,我们又要出征了,”亚历山大微微低头抚摸了一下战马光滑的背毛“这一次你可要乖乖的。” 1497年4月7日,亚历山大忽然在罗马市政厅以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未婚夫的身份发出对蒙蒂新堡以及对整个蒙蒂纳的宣称权,同时他宣布米兰与威尼斯人不被蒙蒂新堡欢迎。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一直冷眼旁观的热那亚人,正式介入了罗马涅的纠纷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六五章 圣德兰的女仆们 一个年轻女仆提着个很大的桶子有些困难的沿着小路向前走着,在下路尽头,一条小溪正潺潺流过。 虽然已经是四月,但是河水依旧有些冷,女仆把桶子放在小溪的边上,从里面拿出堆得满满的衣服和一根很结实的木棒,把衣服在水里浸湿之后蹲在溪边开始用力拍打起来。 小溪并不宽,对岸是一座紧帖着溪岸建起的修道院的围墙,围墙的年代已经很久,墙面上已经发黑,高高的耸立在那里显得很森然。 除了这个女仆,在小溪岸边还有好几个向她一样的年轻女人在洗涤着衣服,此起彼伏的木棒拍打声听上去倒好像是几个人在相互较劲似的。 就在这声声拍打中,女人们依旧抓紧时间说个不停,小溪边时不时传来阵阵嘻嘻哈哈的嬉笑声。 “你的女主人还好伺候吗?”一个略显微胖的女人跑到那个年轻女仆的身边,一边举着木棒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衣服,一边好奇的问“我听说她可是罗马城里的大贵族,这样贵族小姐一定都不太好伺候吧。” “还好吧,”女仆把衣服反过来放在石头上,先是用手揉了揉,然后才用木棒轻轻拍着“她看上去挺好的,也很安静没有那么多的事。” “那就好,那些贵族女人有时候一个个都很刁蛮的,你知道吗,据说之前有个进修道院的贵族小姐,居然每天都要吃不同的食物,而且她还规定每天都必须穿洗过的衣服,可修道服就只有那两件,结果我几乎天天要为她不停的洗衣服,我的手都因为这个裂口子了。” 年轻女仆有点可怜的看了看胖女人,看看她那肥胖的身子,就知道每天蹲在溪边洗衣服对她来说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其实她的女主人同样也是要求每天都要穿新洗的衣服的,只是和修道院里其他的女人不同,她的女主人有好多件修道服,所以她不至于为每天不停的换洗忙个不停。 “我听说总有人来看你的女主人是吗?”胖女人又好奇的问“和我说说那都是些什么人?” 说到这个,年轻女仆就停下了手,她歪头向两边看看似乎是怕有人听到似的,然后她用很低的声音小声说:“我告诉你可不要乱传,要知道她可是罗马城里的大贵族如果让她知道我随便乱说我就要倒霉了。” 听到女仆这话,胖女人立刻兴奋的点点头,她的手里已经停下了拍打衣服,只是一脸好奇的紧盯着年轻女仆急火火的说:“你放心吧,我绝不会乱传的。” 得到了对方保证,女仆好像就真的放心了似的,压低声音继续继续说:“那些人看上去就都是些了不得的人物,我见过他们当中好几个人的穿戴都是我们从没见过的,有的人的随从看上去就好像是骑士,而且就在几天前我见过有个坐马车来的年轻人,他的样子看上去简直就是位公爵,不但长得漂亮更让人见了就觉得好高贵似的,这些人好像都特别喜欢我的女主人,而且和她都很好,我刚说的那个像个公爵似的年轻人给她带来了好多东西,而且好像院长都对他很恭敬似的。” “哦,那可真是不错,”胖女人羡慕的看着女仆“那可是要比我好多了,我知道的那些来修道院的贵族小姐们大多都不好对付,我就曾经伺候过一个躲到修道院里来生孩子的女人,那段时间简直就是我的噩梦。而且那些女人也都大多没人理会她们,都是等她们生完孩子之后要么把孩子直接送走,要么就就在修道院,然后她们自己就离开了,我们根本从她们那里得不到任何好处。” “我的女主人昨天给了我一块好大的肉饼,里面塞了好多的肉呢。”年轻女仆炫耀的说了一句,然后她开始形容那块肉饼里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她的形容让旁边的胖女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直到一块白乎乎东西从她眼角里河水里漂过。 胖女人习惯的看了一眼,当看到那正是她放在石头上拍打的衣服时,不由发出声尖叫,她用力站起来深一浅一脚的追着衣服向下游跑去,而岸上就传来一群女人幸灾乐祸的哄笑。 胖女人顾不上那些嘲笑声,她知道那件衣服很贵重,如果侬丢了她是绝对赔不起的,这让她吓得全身冰冷,到了后来干脆顾不上溪水冰冷,掀起了裙子底摆咬牙下到小溪里追着不停漂流的衣服。 但是糟糕的是,随着地势降低,前面不远处形成了一道向下的坡道,原本流势轻缓的小溪骤然变得略显湍急起来,那件衣服就顺着这变急的水势中向着下游冲流下去。 胖女人发出了声焦急的叫喊,她头上这时已经满是水珠,也不知道是溅上的溪水还是因为害怕出的冷汗,当她疲惫绝望的停下来,看着那件越漂越远,已经追不上的衣服欲哭无泪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阵隐约的马蹄声。 那不是一匹马,而是好几匹马的声音,沉重的马蹄敲击着地面发出的声响由远及近,女人习惯的向着前面溪岸的远处看去,恰好看到一队骑兵正沿着小溪岸边向她的方向迎面而来。 胖女人本能的向远处正在漂走的衣服指了指,然后就沮丧的放下来手。 但是一个让她意外的情景出现了,那队骑兵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骑士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在看到小溪里的衣服后,那个骑士似乎笑了笑,然后忽然带马迈步跳进小溪,然后抽出腰间的马刀,弯腰一挑敲好把漂到面前的衣服挑了起来。 胖女人高兴的发出一声尖叫,她甚至还在水里跳了一下,不过这个动作让她险些被缠在腿上的裙摆绊倒。 那个骑士用马刀挑着湿漉漉衣服在小溪里向前走着,当他来到胖女人面前时,他把马刀向下一倾,湿衣服顺势滑到了胖女人张开的手臂里。 到了这时,那些河岸边的女人们才发现这个骑士颇为古怪的衣着。 和要么被华丽的铠甲包裹全身的威武骑士,或是要么穿的破破烂烂的雇佣兵比起来,这个骑士和他同伴的衣着显得未免有些与众不同。 他们的头上都戴着鱼脊盔,但是却没有人的头盔上有当下流行的面罩,而除了保护身体上一些要害部位之外,他们的铠甲似乎显得太过单薄,一件如同一个铁背心般的略显弯曲的板甲套在身上保护着躯干,而四肢上除了手腕上看上去很结实的皮护腕,就没有其他的防护了。 这些骑士的上衣是红色的,裤子则是黑色,看上去很结实的厚绒上衣两侧一排排的扣子紧紧扣在胸甲边缘的扣眼里,看上去就好像整个人都与那件样式古怪的胸甲结合在一起了。 所有骑兵都没有携带长矛,也没有佩剑,而是在马鞍边斜挂着一柄很罕见的马刀,而且在这些骑兵腰间宽大腰带上皮套子里,都挂着几个奇怪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为胖女人捡回衣服的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骑士,他穿着和其他人款式一样的胸甲和外套,唯一不同的是在身后有一件黑色的丝绒短披风。 胖女人的脸上红了,她双手抱着还在不停淌着水的衣服有些傻乎乎的仰头看着面前的年轻骑士,似乎完全忘了应该向他道谢。 “请问这是哪?” 直到年轻骑士第二次发问,胖女人才“哦”了一声,急急的回答:“这里是圣德兰修道院。” “那么说你们都是见习修女?”年轻骑士似乎有点意外,不过看看这些女人的衣着他立刻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如果可以我们想觐见这里的院长大人可以吗?” “我们不知道,”胖女人有点傻傻的说“圣德兰修道院是轻易不允许男人进去的。”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年轻骑士低声自语了一句,他回头向来路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丝焦急。 也许是因为对方帮了大忙,也许纯粹是因为对方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骑士,胖女人继续说:“不过如果你要见修道院长也是可以的,不过必须经过执事修女的同意。” 听到她的话,年轻骑士露出了笑容,他先是略显感激的向胖女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回头向跟着他的一个骑兵大声命令:“赶快回去告诉大人,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叫圣德兰女修道院。” “遵命,奥孚莱依队长!”那个骑兵迅速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上奔去。 “这是叫圣德兰修道院吗?”那个年轻骑士说着从马鞍上一个硕大皮包里拿出个绑着支碳笔的本子,用碳笔迅速的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然后看了看四周,又在草图上做了几个标注,然后才很小心的收起那个本子。 “请问你们是要见修道院长吗?”之前与胖女人说话的年轻女仆走了过来,她显然要比其他女人见过更多的世面,她甚至还特意注意了一下这些骑兵中掌旗手举着的那面标旗上的图案。 一个很古怪的图案,等边三角形里一个完全充斥三个边的圆形,在圆形左右两边与三角的空白中,分别是两束相互交叉的麦穗和一座城堡的图案。 女仆有些好奇的盯着这面古怪的标旗,虽然那些来看望她女主人的人们好像总是刻意隐藏,当她还是能从他们身上好多小东西上发现一些明显的标记,其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个盾徽当中一头红色公牛的徽章,而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眼前这个徽章。 “能告诉我执事修女在什么地方吗?”被称为奥孚莱依队长的骑兵队长向年轻女仆问着,这引起了胖女人的不满,她很想挤开身边这个比自己年轻又比自己漂亮的讨厌女人,不过很显然那个骑兵队长虽然帮她捡回了衣服,却对她没什么兴趣。 “执事修女就在修道院的那座房子里,”年轻女仆略显兴奋的回答,虽然来看望她的女主人的人很多,但是却从没有人注意到她,现在这个年轻的队长让她忽然觉得自己俨然成了这些女人当中最吸引人的一个,这让她感到说不出的骄傲“请问你也是来看望我女主人的吗?” “你的女主人?”年轻队长有些不解的问。 “对,难道你们不是来见我的女主人的吗?”女仆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从她的女主人来到这里之后,虽然一直很小心的躲在修道院里没有随便出门,但是这段时间来一直有人不停的来见她。 而且这些人一来就往往要为她送来很多东西,这让女仆觉得女主人就如同一位公主。 可是现在这些人居然不是来见她的女主人的,这让她感到很奇怪。 “那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见院长?”女仆不禁有点警惕的问。 “我们是阿格里人,”年轻的骑兵队长露出了个骄傲的微笑“我们是阿格里领主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大人的猎卫兵,我的名字叫阿佩罗·奥孚莱依,是大人身边的行军队长。” 女仆脸上露出了疑惑神色,就在她要再次开口时,她忽然听到了阵阵隐隐的声响。 女人们诧异的抬头向远处看去,只见从很远的地方正飘起一片烟尘。 圣德兰女修道院的执事修女,是个比那个洗衣服的胖女人更加肥胖的老修女。 一身黑色修女服穿在她的身上,让人很担心可能随时会被紧裹在里面的肥肉崩开,当奥孚莱依在女仆的引导下见到她,同时提出请求能在修道院外的房子里留宿时,执事修女很严厉的拒绝了他的这个请求。 “这是不被允许的,虽然你们并没有进入修道院,但是这些地方依旧是属于修道院的产业,而修女们是不能见男人的。”执事修女冷冷的说“要知道即便是她们的亲人,一旦在她们真正不再是见习修女之后也再也不能和她们见面,这里是上帝新娘的居所,不能让男人进入。” 面对固执的执事修女,奥孚莱依感到恼火却又无奈,这是离开罗马后的第一个晚上,作为先导骑兵的队长,他除了要勘探地形还要为后面的队伍寻找到足够好的宿营地,可现在这个修女的冷漠态度让他一时间觉得毫无办法。 奥孚莱依无奈的看着面前的胖修女,就在他琢磨着该怎么请求这位超大号的“上帝新娘”时,窗外远处小路上一闪而过的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显然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而他这时候正牵着马,从修道院高大围墙下的一扇小门走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六六章 意外的遭遇 虽然离得有些远,但是奥孚莱依可以肯定那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年轻男人。 看到那个牵马男人的身影,行军队长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不过即便这样他并不敢对这个胖修女怎么样,只是心里却更加的懊恼。 奥孚莱依还是个年轻人,他前面那20年的时光大多都是在阿格里的乡村里和他的父母一起过的,后来他成了他叔叔老奥孚莱依的学徒,虽然可以离开土地,却只是换了个地方,然后就是整天和石头打交道。 在奥孚莱依的心目中,修女无疑是高贵,纯洁,甚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即便是看到有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古怪相反,他只是为这个胖修女怎么能对他们有这么不同的待遇感到不满,但是依旧想不出什么其他办法。 所以奥孚莱依尽管在勘探地形和敏锐的意识到这与军事有着密切的关系上充分显示出了少有的天赋,但是在很多其他事情上却并不比那些油滑的老兵们好,甚至更糟些。 所以当亚历山大带着他的猎卫兵们赶到修道院外时,看到的是站在路边正手足无措等着他们的行军队长。 当听说发生了什么之后,亚历山大暗暗叹气,他这个时候居然有点想念马希莫了。 如果那个滑头在的话,一切也许就好办多了。 亚历山大相信如果换成是马希莫,也许不但自己一行人这时候已经可以住进舒适的房子,说不定马希莫还能顺便假公济私的为他自己找个修女私下交流一下对圣经的理解与领悟。 只是现在那个骗子如今正在箬莎身边,这倒让亚历山大不由觉得手头未免有些因为缺少人手而略显窘迫。 “我们可以用钱打动那个讨厌的修女,”亚历山大只能这么开导纯净的行军队长,不过在听奥孚莱依为其他的年轻男人就能随便进入修道院感到愤愤不平后,他只能微微苦笑着看着这个阿格里青年。 在旁边波西米亚人发出嘲讽的大笑声中,亚历山大只能在心里想:“有时候纯洁也是件好事。” 事实证明亚历山大的话是对的,当一小袋金币送到胖修女面前后,这位“上帝新娘”先是矜持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之后就很爽快的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在圣德兰修道院外属于修道院产业的小镇立刻忙碌了起来,一队队的骑兵进入了镇子,很快一些房子里就出现了女仆们忙碌的身影,和时不时被男人袭击时发出的似嗔似喜的斥骂。 亚历山大的住所是在距修道院不太远的一处很偏僻的房子里,因为之前在桑尼罗村庄里被袭的教训,当亚历山大住进这栋房子后,保罗·布萨科就带着他的猎卫兵把这座房子团团包围了起来。 而直到作为行军队长的奥孚莱依把一切都报告完毕之后,亚历山大才略显疲惫的躺在了已经铺好的床上。 到了这时,他才有机会好好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对于热那亚决定加入关于罗马涅的纠纷当中,并没有人感到奇怪,或者说当威尼斯宣布支持米兰人时,很多人就已经想到热那亚加入其中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做为与伦巴第地区同样享誉的传统大区,罗马涅因为历史的原因,有着更加深远的意义。 如果说伦巴第是因为其富饶而令所有人垂涎,那么罗马涅虽然不能像伦巴第那样提供丰富的物产,但是却因为拥有着悠久历史与政治影响而更引人注目。 谁能成为罗马涅的主人,谁就意味着有统一整个由早年罗马帝国留下来的广大疆域的可能! 和威尼斯人不惜与米兰尽释前嫌结成同盟一样,威尼斯也不会在意与梵蒂冈之前的那点龌龊,只是没有人猜到,首先找到理由加入这场纠纷的,是一个对罗马人来说虽然并不陌生,却谁也没有想到的人。 对亚历山大提出的关于蒙蒂新堡的权利问题,没有人真的把这件事当真,或者说没有人真的认为罗维雷家只是为了一个女儿作为嫁妆的一座城堡就如此大动干戈。 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热那亚不能容忍威尼斯侵占罗马涅,更不能坐视威尼斯在得到罗马涅后势力直接进逼弟勒尼安海右岸,然后直接把热那亚人堵死在弟勒尼安海的海湾里! 正因为这个,当亚历山大以巴伦娣未婚夫名义公开宣布对蒙蒂纳新堡的主权时,罗维雷家做了一件让很多人都觉得虽然意外却也颇为大气的事。 拉福尔·德拉·罗维雷以热那亚大主教的名义,公开宣布鉴于这场联姻,罗维雷家已经将以蒙蒂新堡为主的蒙蒂纳地区的领主权过渡到了亚历山大的名下,而且拉福尔甚至在刚刚建成不久的耶稣圣心大教堂里为亚历山大公开授予徽章标志。 绿色麦穗代表着阿格里,而城堡则寓意蒙蒂纳,亚历山大的“几何徽章”终于看上去不再那么显得那么空荡突兀了。 不过真正让亚历山大高兴的,并非这看上去已经有点样子的徽章,而是朱利安诺的确信守诺言的给了他一支一千人的军队。 而且到了这时候亚历山大才明白,为什么即便明知道罗马城里险象环生危机四伏,但是老罗维雷依旧毫不在意的回来了。 就是因为在当初占领罗马的法国军队中,还有着一支热那亚的军队。 而让人不得不佩服的是,当法国人败逃撤退之后,这支热那亚军队却没有跟着法国人逃走,而是顺势成为了罗马城的守军之一,当联军以耀武扬威的姿态进入罗马之后,这支热那亚军队也就自然而然的跟着变成了解放罗马的有功之臣。 对这一连串的变化,亚历山大只能在心里说一句“老家伙果然是狡猾狡猾滴”。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的把这支之前的“伪军”接受过来,让他们摇身一变就成了刚刚成立的“蒙蒂纳同盟”的先锋。 之所以是先锋,这是因为不论是亚历山大六世还是老罗维雷,都不认为只靠亚历山大那不到2000人的军队,就能解决来自威尼斯的威胁。 人人都知道关于蒙蒂新堡的主权只是一个借口,既然热那亚已经下定决心干预罗马涅事务,那么接近着一场由几方势力参与进来的战争很快就会来临。 1000名热那亚士兵,还有总共不到700人的阿格里与波西米亚人,这就是亚历山大如今的全部力量,这让他多少有点头疼,而且因为刚刚接手热那亚人,亚历山大并没有对他们抱着太大的希望。 这并非是说热那亚人不勇敢,相反这些同样秉承着海洋民族冒险精神的军人都很彪悍,不论是在海上还是陆地上,热那亚人都是以积极进取而出名的。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最懒散热那亚人,只要是遇到与威尼斯有关的事情都会变得瞬间狂热起来,就如同威尼斯人会不惜一切也要在各个方面压倒热那亚人一样,一个真正的热那亚人是绝不能容忍威尼斯热人的挑战的。 亚历山大担忧的是热那亚人无法和他的阿格里人形成有效的战斗协调。 在接受这支“热那亚伪军”的时候,亚历山大看到过他们的战斗操练。 不能不承认,看着那些排列整齐,衣着统一的热那亚盾剑兵,还有那些手持强弩的弩手们,亚历山大多少为自己手下那些装扮驳杂,看上去就像群歪瓜裂枣的军队有些汗颜。 不过老罗维雷很快就慷慨的为他的军队提供了一笔不菲的换装费用,亚历山大对这个未来岳父倒是好感大升。 只是对于亚历山大不惜重金为他的猎卫兵们打造的那种样式古怪的铠甲,老罗维雷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这种铠甲胸前那略显夸张的造型和毫无修饰的光滑弧度曾经一度被康斯坦丁视为笑话,甚至在一些朋友面前笑称这种铠甲纯粹是为女人打造的。 这倒是让亚历山大不由联想到如果索菲娅穿上这种由他改良过的胸甲又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才更清楚的意识阿格里人与热那亚军队之间在很多地方的区别。 阿格里方阵,是由他创造出来的全新军队,而热那亚人显然和他的阿格里人显得格格不入。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重新磨合两支孑然迥异的队伍,威尼斯人的先锋据说已经从东面进入了罗马涅地区,他们的兵锋直指雷亚罗。 显然,威尼斯人是准备与米兰人在雷亚罗汇合,然后一路南下,与梵蒂冈的教皇军决战! 对威尼斯人的打算,老罗维雷在刚刚听到他们与米兰人结盟后就已经猜到。 侵入罗马涅,然后在亚平宁山与第勒尼安海之间的狭窄地区与教皇国的军队争夺罗马涅的主导权,这几乎是历代威尼斯人采取的共同手段。 之所以多年来都是采取这么一种简单直接而且异常粗暴的手段,完全是因为威尼斯人对来自后背威胁的顾忌。 做为威尼斯的世代死敌,热那亚人对敌人的了解绝不弱于威尼斯人自己。 因此他们很清楚威尼斯人对罗马涅地区多年来的垂涎。 奇特的地理位置让罗马与威尼斯和热那亚形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形,而绵延起伏的亚平宁山脉更是在这三个地方之间竖立起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这样的结果就是任何一方如果要进攻别人,都会不可避免的被第三方威胁到后背和退路。 对于威尼斯来说,这样一个局面显然是无法忍受的。 只要想想就在2个多世纪前,财大气粗的威尼斯人甚至能够怂恿十字军攻下号称千年不堕的君士坦丁堡,把那座千年古都里珍藏的无数珍宝掠夺到威尼斯,去点缀他们的那座水上乐园,就可见威尼斯人是多么的大胆和狂妄。 而这一次他们与米兰的结盟,显然让他们觉得可以利用米兰人对热那亚的牵制,摆脱来自背后的威胁。 “把威尼斯阻挡在雷亚罗平原附近,这就是你的职责。” 在出发之前,老罗维雷这样吩咐他。 “威尼斯人的弱点并非他们自己,而是米兰人,对他们来说一旦被敌人威胁到背后就再也没有了能够与敌人战斗的资本,因为威尼斯是一个城邦而不是一个国家,他们虽然有钱,但是他们绝对没有足够多的军队维持几条不同的战线,哪怕他们能够雇到足够数量的雇佣兵也不行,因为没有任何一支雇佣兵会为了一场即便胜利了也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战斗投入所有本钱,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只要能拖住那些威尼斯人就可以了。” “果然不愧是号称战神教皇。”想起老罗维雷的这些话,亚历山大在心里暗暗捧了未来老丈人一句。 这是因为他知道朱利安诺准确的预言到了未来威尼斯人的脉络和步骤。 甚至可以说老罗维雷为威尼斯人未来几十年画下了一副并不美好的蓝图。 “来自背后的威胁”这个噩梦始终纠缠着威尼斯人,在之后几十年漫长的意大利战争中,威尼斯人一直无法摆脱这个噩梦。 正如朱利安诺说的那样,威尼斯的一切来自他们的财富,而随着对新世界的探索和开拓,以大西洋为主的商业世界将逐渐取代以地中海为中心的贸易圈、 而威尼斯这个依靠地中海发展起来的商业王国,将会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败。 亚历山大微微晃晃脑袋把思绪收回来,他提醒自己这个时候他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完成眼前的任务而不是想的太多。 以巴伦娣未婚夫的身份提出的宣称,让他有权能在他的徽章上镶嵌一个寓意蒙蒂的城堡,但是如果他想真正得到这块领地,却先要阻止威尼斯人的入侵,否则他就有可能要和历史上某位着名的无地王一样,因为根本没有领地成为别人的笑柄了。 可是尽管得到了一支1000人热那亚援军,但是要与威尼斯人战斗,亚历山大还是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有些焦躁的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子,看着外面来来回回忙碌的士兵,他穿过狭窄的街道向着僻静的小溪边走去。 保罗·布萨科带着几个猎卫兵无声的跟了上来,他们在亚历山大附近不远地方警惕的盯视着四周,当来到小溪边时,走在前面的一个猎卫兵忽然低呵了一声:“什么人,站住!” 听到卫兵的呵斥声,保罗·布萨科迅速拔出了马刀,他快步走到亚历山大面前挡住他的身体,同时警惕的紧盯着小溪前的两个人影。 在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您是阿格里的贡布雷吗?” 亚历山大略感诧异的慢慢走上去,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张异常漂亮的脸。 “卢克雷齐娅小姐?” 亚历山大大感意外的声音脱口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六七章 征服 月光下,卢克雷齐娅的身影看上去略显模糊,皎洁的银色披在她身上好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在晚风当中不住轻轻摆动,让她如同一个希腊神话传说中的林中仙女般显得恬静而又神秘。 她这时候正微微抬头就着月光的光亮望着亚历山大,看到他因为见到自己脸上意外的神色,卢克雷齐娅就露出个略带得意的微笑。 这时候的天空恰好皎洁无云,卢克雷齐娅略带调皮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清楚,望着这张还透着一丝天真的面孔,亚历山大却忽然想起了之前自己曾经为了激怒凯撒而让纳山伪装行刺她的事情来。 自己在那件事上是不是做的有些不厚道呢?亚历山大心里这么自问。 现在的卢克雷齐娅看上去完全是个天真的小女孩,与她那个完全可以作为阴谋与狡诈代名词的姓氏相比,这样的她显得是那么单纯而又无辜。 “真是没想到您会在这儿,小姐。” 虽然颇感意外,亚历山大还是微微鞠躬。 “我已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卢克雷齐娅稍微停顿继续说“自从我丈夫蒙了圣召之后。” 听了卢克雷齐娅的话,亚历山大倒是想起来,之前已经有传说自从乔瓦尼·斯福尔扎死后卢克雷齐娅就从人们面前消失隐居了起来,现在看来她应该就是躲在这座圣德兰女修道院里。 想到这里,亚历山大就不禁忽然想到那个关于卢克雷齐娅在隐居期间曾经与她父亲身边的宠仆佩洛托·卡德隆暗中偷情,结果导致珠胎暗结生下一个私生子的传说。 关于那个后来被取名为乔瓦尼的孩子究竟是卢克雷齐娅本人的私生子,还是如波吉亚家宣称的那样是亚历山大六世与某个情妇所生,这始终是个很大的谜团,但是佩洛托·卡德隆却显然付出了代价。 他的尸体后来被人发现漂在台伯河里,这倒是和乔瓦尼·波吉亚的下场一个样子。 只是据亚历山大所知,佩洛托·卡德隆因为已经到了凯撒身边服务,所以他这个时候应该是正跟着凯撒去了那不勒斯,那是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返回的,既然这样,那卢克雷齐娅的那个孩子又是和谁生的呢? 想到这儿,亚历山大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了卢克雷齐娅苗条纤细的腰身。 即便是在晚上,依旧能够看到卢克雷齐娅虽然宽大,却因为晚风抚动而微微包裹住身子的裙子下扁平小腹的形状。 看到亚历山大的目光向自己的身上望来,卢克雷齐娅的眼中不禁微微露出了一丝愠怒,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挡在身前,同时用不快和略显复杂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 卢克雷齐娅的确很不快,她没想到这个那不勒斯人居然这么大胆。 对亚历山大,卢克雷齐娅开始的印象其实并不深,如果不是因为那不勒斯王后乔安娜的缘故,她早已经忘了在罗马还有这么一个人。 乔安娜在波提科宫居住的那段时间,曾经为了显示自己那不勒斯王后的身份不止一次的提起当初在来罗马的路上与法国人发生的那场战斗,这让卢克雷齐娅对这个似乎是来自西西里的年轻人多少有了点印象,而随着纳山经常到波提科宫中陪伴乔安娜,她倒是对那个衣着古怪的吉普赛人记忆犹新。 让卢克雷齐娅真正对亚历山大有了个深刻印象的,是茱莉亚·法尔内。 当听说亚历山大为了他的女人居然杀了茱莉亚的哥哥时,卢克雷齐娅真的感到意外了。 虽然在她心目中,对那个法尔内的死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震动更谈不上伤心,但是茱莉亚因为痛失兄长而悲痛欲绝的样子却深深的刺激了她。 她还记得茱莉亚在深夜里跑进她的房间,扑在床上抱着她失声痛哭的样子,而且因为在向亚历山大六世哀求之后,却又因为没得到亚历山大六世的支持,而悲伤不已的向她诉说心里的凄苦。 正是因为这个,卢克雷齐娅对亚历山大也产生了很大的恨意。 茱莉亚是她最好的朋友,从童年开始她们两个就在一起,甚至当茱莉亚成为了她父亲的情妇后,卢克雷齐娅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因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而喜悦不已。 可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西西里小子却让她的好朋友那么伤心,看着整天沉浸在失去亲人悲伤中的好朋友,她甚至向她的父亲提出要亚历山大六世帮助茱莉亚惩罚那个杀死她哥哥的凶手。 可是结果却听说这个亚历山大居然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女儿的未婚夫,而她的父亲却又因为当时亚历山大杀死法尔内的时机太过特殊而不能随便对这个人下手。 这让卢克雷齐娅感到很意外,在她的心目中,父亲是万能的,从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跟没有任何人能与他相比,可现在一个西西里来的乡下小领主居然在杀了他们的家人后却能安然无事,这让卢克雷齐娅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而接下来让卢克雷齐娅更觉得意外的,是据说这个人杀死了她的前夫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堂兄考伦坡。 卢克雷齐娅确定自己没见过那个考伦坡,或者即便见过也早已经不记得,但是她忘不了乔瓦尼的愤怒。 从圣诞节前乔瓦尼自战场上回来那天开始,卢克雷齐娅就感觉到了丈夫身上的愤怒,或者说还包含着沮丧,她说不清那是因为什么,而从凯撒那里得知,这是因为乔瓦尼在进城的路上遇到了那个亚历山大。 卢克雷齐娅对乔瓦尼感情是复杂的,虽然知道自己并不爱他,可是他却毕竟是她的丈夫。 从正式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天起,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命运将永远与这个比自己大上将近20岁的男人捆绑在一起,但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在结婚2年后,她忽然间成了寡妇。 如果认真说起来,让她成为寡妇的罪魁祸首,恰恰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去那个叫桑尼罗的地方发现了考伦坡与乔瓦尼之间的阴谋,她的父兄就不会最终决定杀掉乔瓦尼,而她也不会成为寡妇而不得不藏进修道院躲避那些流言蜚语,那么他们也不会在这样一个月色撩人的夜晚在这远离罗马的地方见面。 这么一想,卢克雷齐娅忽然发现,自己如今的糟糕处境,就是由这个年轻的西西里人造成的,这让她忽然感到一阵愤怒,而且他现在居然还敢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的身体。 卢克雷齐娅的鼻子里不由发出愤怒的哼声,身子有些僵硬的转过去准备离开。 亚历山大有些疑惑的看着忽然生气的卢克雷齐娅,他当然知道这位波吉亚家的小姐对他不会有什么好感,但是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突然变得这个愤怒。 难道只是因为茱莉亚的哥哥?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波吉亚父子为了安抚卢克雷齐娅,已经把杀死乔瓦尼的原因都推在了他的身上,看着忽然变得情绪激动的卢克雷齐娅的背影,他不禁又想起了关于那个私生子来历的传说。 据说那个后来被称为“罗马王子”的孩子成为了卡梅里诺伯爵,而这个地方恰恰是罗马涅公爵领地当中有着很重要代表意义的地方,能够成为卡梅里诺伯爵,就意味着将来会是罗马涅的天然继承人,而那个时候的罗马涅公爵恰恰就是凯撒。 难道那个孩子真如传说的那样,其实是这对兄妹的“产物”? 这个想法让亚历山大真想对波吉亚一家人之间堪称让人咋舌的关系说一句“贵圈真乱”,这让他不由发出一声嗤笑。 刚刚走出几步的卢克雷齐娅立刻停下了脚步,虽然那声笑很轻,但是她却能从其中听出透着的嘲讽,她慢慢转过身,一双绿色的眸子借着月色紧盯在亚历山大脸上。 “我能知道您为什么发笑吗?”卢克雷齐娅让自己的声调显得尽量平稳,她不停的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在这个乡巴佬面前显得没有教养,即便是生气或是愤怒也要让自己看上去优雅高贵“您不觉得您这么做是很没有礼貌的吗?” 亚历山大微张了张嘴,他很想说自己并非是故意要笑,不过看着卢克雷齐娅刻意抬起的尖尖下巴做出的那种傲慢的神情,他忽然又不想再解释什么了。 “如果您认为这是无礼我可以向您道歉,不过我实在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因为我是因为想起了其他的的事情才笑的,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亚历山大无奈的摇摇头,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她怀疑她那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是她哥哥的种? 亚历山大觉得如果这么说波吉亚家不等和米兰人拼命就要先和他没完了,到那时候估计就是未来老丈人都救不了他。 不过他不愿意解释的真正原因,是卢克雷齐娅的这种故意虚张声势的样子,让他觉得莫名的有趣。 现在的卢克雷齐娅,其实才刚刚17岁,一个刚从天真女孩变成懵懂少女的年龄。 “你是在把我当成傻瓜吗?” 卢克雷齐娅脸上露出了愤怒,她因为站在小溪边地势较低,不得不仰头看着站在岸上的亚历山大,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轻视了,于是她愤怒的向岸上走上几步和亚历山大站在一起。 然后,依旧只能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俩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亚历山大甚至能看到卢克雷齐娅淡金色的眉梢因为生气而微微向上拧起来。 “你的笑让我觉得你是在蔑视我们的家族,”卢克雷齐娅脸色沉沉的说“我知道你是那个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未婚夫,但是如果你以为依仗罗维雷家就可以无视波吉亚的尊严,我会让你立刻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误。” 亚历山大皱了皱眉,他知道卢克雷齐娅这话还真不只是空泛的威胁,或者说也许是他们那来自伊比利亚半岛血统原因,波吉亚家的人似乎都天生有着玩弄阴谋和好斗的性格,这种习性甚至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以至即便是如杰弗里那样的熊孩子,也继承了这个家族那天生狡诈的性格。 “那我向您道歉,夫人。”亚历山大微微鞠躬,他这时候还真不想招惹波吉亚家,毕竟如今他正领兵在外,如果这个时候卢克雷齐娅派人向她父亲告状,他就真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了。 “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笑?”卢克雷齐娅依旧固执的追问着,她其实并不是一定要知道原因,而且也清楚亚历山大完全可以随便编造借口敷衍她,只是一想到他笑声里那种掩饰不住的嘲讽,卢克雷齐娅就有种难以抑制的愤怒。 因为乔瓦尼的死,她已经不得不离开罗马躲到这僻静简陋的修道院,即便家里为她特意做了安排,但是依旧无法与波提科宫那舒适奢华的生活相比。 卢克雷齐娅不知道这种如同囚禁的幽闭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甚至因为修道院的院规,她只能在晚上才有点时间离开那座森然的寺院来到外面透一口气。 但是现在,卢克雷齐娅忽然发现那个彻底搅乱了她生活的罪魁祸首居然来到了圣德兰,而且他竟然还无礼的讥笑自己。 卢克雷齐娅已经认定眼前这个人是在讽刺她,而让她更愤怒的是,即便是在道歉,可她却还是能从他脸上看出那种几乎毫不掩饰的言不由衷。 这让卢克雷齐娅觉得已经无法抑制怒火,她从没这么痛恨过一个人,更没有如现在这样忽然有种要彻底让一个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渴望。 卢克雷齐娅已经决定征服这个来自西西里的乡下小领主。 她要让他乖乖的跪伏在自己面前,成为她漂亮的羊羔皮小靴子靴尖前的顺服的羔羊。 而让她产生这种想法,除了因为亚历山大无礼的态度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亚历山大是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未婚夫。 如果说卢克雷齐娅是聚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罗马公主,那么巴伦娣就是一个站在远离这位公主的角落冷眼旁观的路人。 不论是容貌还是出身,巴伦娣都是无法和卢克雷齐娅相比的,在罗马不知道巴伦娣的人太多,而不知道卢克雷齐娅的却又太少。 但是尽管这样,卢克雷齐娅却从父兄那里得到个让她始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消息,那就是在罗维雷一家人中,他们对巴伦娣要比那个曾经向她求婚的康斯坦丁更加关注。 这让卢克雷齐娅很不高兴,她感觉的出来,如果说她的父兄们对她是宠溺和爱护,那么对那个巴伦娣他们则是用一种如同看待对方家族一员般的正视。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态度,卢克雷齐娅说不出这有什么不对,但是却依旧让她的心里很不舒服。 她隐隐感觉到那是因为那个巴伦娣虽然荣貌无法和她相比,但是却似乎有着能让她的亲人们都更加重视她的东西。 这让卢克雷齐娅从心底里感到不舒服。 现在,偏偏那个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未婚夫就在她的面前,而这个人又如此令她愤怒。 这让卢克雷齐娅·波吉亚暗暗决定,一定要征服眼前这个男人! 章节目录 第一六八章 卢克雷齐娅听说到的贡布雷 银色的月色泼洒在大地上,身后小溪被点上层层银色,四周很安静,不远处镇子隐约传来的阿格里人的嘈杂声音让小溪岸边显得更加的幽静而略带荒凉。 保罗·布萨科已经带着猎卫兵退出很远,他当然不用担心波吉亚家的这位小姐对亚历山大会有什么不利,所以他只是警惕的注视着附近的动静,不让什么忽然出现的人打扰了那对似乎“谈得很好”的青年男女。 卢克雷齐娅神色不善的盯着面前亚历山大的眼睛,因为看得很仔细,她这才发现这个小领主比她之前匆匆见他时顺眼很多,当初他们第一次在波提科宫见面的时候,她只是匆匆一瞥然后就没有再理会他,毕竟多年来想要攀附波吉亚家的人太多了,她已经习惯了被人奉承和关注,而能够让她注意到的人却实在太少。 迷惑他,引诱他,让他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甚至为了自己抛弃巴伦娣和背叛罗维雷家,然后再无情的抛弃掉他,把他交给自己的好闺蜜茱莉亚,让她为哥哥报仇。 到时候要看着他因为懊悔流下的眼泪,那个样子应该是很有趣的。 卢克雷齐娅小心的盘算着,与巴伦娣相比,她对自己的容貌有很大的把握,更是亲眼看到过自己母亲和茱莉亚是如何用魅力令她的父亲深深沉溺在她们的美色中的,至于那些为了与她的哥哥们接近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使用各种手段的女人,她更是见到得太多了,所以即便不是刻意表现,她也知道如何引起一个男人的兴趣,那不是简单的搔首弄姿就能办到的,而是要恰到好处的展现出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 卢克雷齐娅想着缓缓后退一步,让自己离这个人远一点,眼神里不经意的露出一丝轻蔑。 “看来是我错了,”卢克雷齐娅的声调略显冷淡,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我把你和那些勇敢的人混淆了,或者我应该说你的胆量还不够大,虽然你是罗维雷家的人,但是你也许在战场上有些胆魄,但是在面对波吉亚家的人时就胆怯了,在这一点上我更觉得康斯坦丁要比你直率的多,至少他敢于当面讥讽我的哥哥,而不是和你一样一旦被人诘问就百般推脱不敢承认。” 亚历山大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卢克雷齐娅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已经扭过身在女仆的搀扶下向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向着镇子上看了看,然后用平淡的口气说:“如果可以请你让你的人夜里小点声,圣德兰修道院是个很安静的地方,特别是晚上,不要让他们打扰了修道院的安宁。” 说完她不再理会亚历山大,在女仆搀扶下缓缓走去,渐渐消失在修道院高大黝深的围墙阴影里。 亚历山大有些愣愣的看着卢克雷齐娅消失的方向,他微张的嘴巴动了动,然后无奈的露出个苦笑。 傲慢的波吉亚家的公主的冷淡与轻蔑是那么明显,那种神色之间的轻慢甚至没有一点点的掩饰,那种似乎发自骨子里的轻视让人除了不舒服之外,更能引起的是怒火。 被他人轻视能令一个人产生憎恨,而被一个美丽的女人轻视则会让一个男人在恼火之余产生对这个女人的征服欲。 几乎所有男人都想在漂亮女人面前展示他们或是强壮,或是睿智,或者干脆只是漂亮外表的魅力。 他们也许未必一定是对这个女人感兴趣,而是纯粹只为了显现自己,但是一旦碰上一个对他们无视甚至轻视的女人,他们就会更加不遗余力的卖力起来。 这无关情感,只关尊严。 现在亚历山大的尊严就受到了打击,卢克雷齐娅当着他的猎卫兵的面把他的颜面狠狠的踩在了脚下,而且好像还用她漂亮的小羊羔皮靴子狠狠在上面蹂躏了几下,这让亚历山大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丢人了。 保罗·布萨科也好像发现事情并不如他猜想的那么美好,看着亚历山大望着卢克雷齐娅的背影似乎怅然若失的样子,保罗布萨科转过身子,决定忽视掉刚刚看到的一幕。 所以当亚历山大扭过身去时,他看到的是他的猎卫兵们都正背对着的后脑勺。 “回去吧,”亚历山大经过布萨科身边时漫不经心的说,不过接下来布萨科还是隐约听到了领主很小声的自言自语:“好像丢人了……” 卢克雷齐娅回到修道院的时候,修女们刚刚做完今天睡前的最后一次晚祈。 按照本尼迪克教规,女修道院的规则比起男性修道院来要宽松一些,虽然教规依旧十分森严,但是至少不用每天祈祷6次,甚至在凌晨3点就要起来做第一次的晨祈。 女修道院里是安静的,安静到人与人之间不允许随便交流,每到深夜,原本应该变得阴森而令人生畏的修道院因为有高大坚固的围墙保护而只是显得异常幽静,漫步在走廊里的时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就听不到其他声音。 卢克雷齐娅不喜欢这座修道院,更不喜欢这种让她喘不过起来的安静,她喜欢华丽的衣服,热闹的舞会,能与她为了一件衣服该配什么样的珠宝而议论一个下午的闺蜜好友,还有那些为了讨好她总是围拢在她身旁的漂亮小伙子们。 卢克雷齐娅略显沮丧的走在长廊里,她还在琢磨那个贡布雷。 虽然待在修道院里,不过她的消息还算灵通,亚历山大六世从罗马派来的使者给她带来了很多消息,其中就包括米兰和威尼斯最近的动向。 亚历山大六世之所以告诉女儿这些,并非是希望她能参与家族的谋划,而只是考虑到米兰人有可能会把主意打到卢克雷齐娅的身上。 既然米兰人利用乔瓦尼的死做为与梵蒂冈开战的借口,那么就难保他们不会利用卢克雷齐娅与乔瓦尼的夫妻关系提出什么让波吉亚家难以接受的条件,所以尽管圣德兰修道院距罗马并不远,可亚历山大六世还是派人来警告女儿要她务必小心。 让亚历山大六世这么小心翼翼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再次把扩充势力的希望寄托在了女儿的婚姻上。 凯撒已经去了那不勒斯,而且还专门带上了佩洛托·卡德隆,亚历山大六世相信如果有什么消息,儿子会派那个机灵的跟班回来报信的。 对正在筹划的这桩婚姻,波吉亚家是有人喜欢有人愁。 虽然奉命出使,但是凯撒显然对与那不勒斯再次联姻兴趣不大,而乔瓦尼却显得很兴奋的样子,当然真正高兴的还是杰弗里的妻子桑夏,因为亚历山大六世看上的那位那不勒斯王子,正是她的同胞兄弟,前任的那不勒斯国王阿方索二世的儿子,现任国王腓特烈的侄子,同样叫做阿方索的比谢利公爵阿方索。 夏桑对自己的哥哥很有信心,她相信漂亮而又温柔的阿方索一定能获得卢克雷齐娅的好感,这不论是对阿方索自己还是对他们兄妹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为此夏桑特意派人给卢克雷齐娅写信,为自己的哥哥说尽了好话,在信里她兴奋的写道:“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嫂子那就太让我高兴了,我相信一旦见到阿方索你就会喜欢上他的,他是那么漂亮而又知情知趣,一定能安慰你因为上一段婚姻受伤的心。上帝呀,我真是已经等不及看到你们的婚礼了,我想那一定是比任何婚礼都要豪华排场,而你们两个人注定是这场盛会中最耀眼的两颗明珠。” 对于夏桑的来信,卢克雷齐娅多少有点措手不及,或者说有那么点彷徨。 乔瓦尼的死让她如今依旧惊扰莫名,有时候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亡夫,特别是忘不了他临死前那种因为痛苦而扭曲那张脸。 卢克雷齐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那么快就接受一场新的婚姻,尽管也知道这一切都由她的父兄们决定,可她还是希望这场婚姻来得稍微晚些。 至少也要等到让她能从乔瓦尼死亡的震惊中摆脱出来。 回到房间的卢克雷齐娅从一个锁在抽屉里的盒子里取出几封信,那都是她的亲人们派人送来的。 通过这些信,卢克雷齐娅已经大体知道了在她离开的这段时候罗马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之前她除了关于自己家人,并不关心其他的事情。 现在她倒是想仔细看看这些信里是不是有提到关于那个贡布雷的事情。 很快,卢克雷齐娅得到了答案。 “那个令人厌恶的贡萨洛让罗马变成了他的游乐场,从他进城那天起就肆无忌惮的到处横行,”这是茱莉亚·法尔内的来信“他甚至对教皇无理,你的父亲因为愤怒甚至几天没有光顾过我的床,这让我为他担心。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那个贡布雷在君士坦丁凯旋门前独自阻止贡萨洛的时候,两个人发生火并该多好,要么一个杀死另一个,或者两个人都死掉那才叫好。” 看着茱莉亚的信,卢克雷齐娅如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微微动了动,让自己的头扭动了一下。 因为语焉不详,卢克雷齐娅并不不明白茱莉亚这封信里说的是什么事,不过对于贡萨洛这个人,她已经通过那些信件知道了不少。 傲慢,狂妄,甚至是肆无忌惮,所有提到他的人都会这么形容那个阿拉贡的将军,这让卢克雷齐娅已经在心目中把贡萨洛想象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 而关于夏桑似乎与那个贡萨洛打得火热的谣言,也已经被通过那些往来信件传到了卢克雷齐娅的耳朵里,她甚至接到过杰弗里写来的满是抱怨却又透着无奈的来信。“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我的妻子让我成了整个罗马的笑柄,大概连街头的乞丐都知道我的妻子对我不忠这件事了,”卢克雷齐娅找出杰弗里的来信,看着上面透着沮丧的字句“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让我不能轻举妄动,也许我已经像那个贡布雷一样去找贡萨洛的麻烦了,我甚至想过找那个人决斗,可是你知道父亲一定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亲爱的姐姐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才能从痛苦中摆脱出来呢。” 看着杰弗里那封从字里行间透着彷徨无力的信,卢克雷齐娅想的却不是自己兄弟老婆的风流韵事,而是他信里无意中提到的关于亚历山大的消息。 这个人居然敢向贡萨洛挑衅,卢克雷齐娅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似乎她的亲人们如今正对那个贡萨洛有些束手无策。 这让卢克雷齐娅不想承认,但是却又不能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那个贡布雷并不想她想的那么无能。 至少在勇气上,这个人让卢克雷齐娅感到惊讶。 “一个勇敢却粗鲁的人吗?” 卢克雷齐娅抚摸着垂到额边的金色长发,她回忆一下,觉得亚历山大正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开始觉得征服这样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的成为自己面前俘虏,这似乎不是件很有趣的事了。 卢克雷齐娅不喜欢那些徒具蛮力或是太过粗鄙的人,而在她心目中亚历山大恰恰是这个样子的。 也许会带兵打仗,但是却毫无情趣,她更是难以理解夏桑怎么能容忍和那个据说粗俗无礼的贡萨洛在一起。 可是一想到这个人是巴伦娣的未婚夫,卢克雷齐娅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卢克雷齐娅见过巴伦娣,对那个容貌平凡的女孩她没有太多的印象,她更喜欢和如茱莉亚或是夏桑那样艳丽照人的漂亮女孩子交往。 但是卢克雷齐娅又不能不承认,在暗地里她其实很嫉妒那个罗维雷家的女儿,这是因为巴伦娣有着不论是她还是她的那些闺蜜好友们都没有的东西。 “俘虏那个贡布雷,让他背叛罗维雷家,让他最终跪在我的面前,然后狠狠的羞辱他,”卢克雷齐娅对自己这么“恶狠狠”的说“你能做到的卢克雷齐娅,你一定能做到。” 就在卢克雷齐娅下定决心的时候,亚历山大正心思看着地图。 从罗马到蒙蒂新堡,能够选择的道路并不多。 意大利狭窄的地域环境造成了很多天然屏障,由亚平宁山脉和弟勒尼安海的夹僻而形成的狭窄走廊虽然形成了对罗马涅的保护,但是要想从这里走出去也是同样困难。 由热那亚人组成的一千人的援军还没有到达,亚历山大不得不考虑该如何面对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变化。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还没有来得及进入蒙蒂纳,蒙蒂新堡已经落入了米兰人的手里,而后如果威尼斯人再能及时和米兰人会合,那么他这个无地领主也就要真的名至实归了。 大概,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会那么轻易的答应他与巴伦娣一起拥有蒙蒂纳的领主权吧。 想到这个亚历山大露出个苦笑,同时心里对老罗维雷的狡猾多少有些无奈。 必须阻止米兰人对蒙蒂纳的入侵! 亚历山大的手指用力按在了雷亚罗平原上。 章节目录 第一六九章 定计 清晨的一缕霞光刚投到高高窗台上时,亚历山大已经起来了。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冷,从田野上飘来的淡淡薄雾笼罩着镇子,更把不远处的圣德兰修道院笼罩在其中,看上去显得神秘而又宁静。 亚历山大披着一件长长的披风缓缓的在街上走着,阿格里人已经纷纷起床,这些秉承了山地农民习性的士兵显然不习惯把好时光都浪费在蒙头大睡里,和他们比起来,波西米亚人就显得懒散得多,只要允许,很多波西米亚人甚至是不到中午都不会起床的。 按照老罗维雷的安排,热那亚援军将会在2天内和亚历山大会合,汇合后他们会沿着濒海道路一路向北进军,然后在深入罗马涅边缘时才会向蒙蒂纳方向转向。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老罗维雷意识到威尼斯人可能会趁着教皇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迅速向西方进发,在进入罗马涅地区的同时寻求与米兰人会合。 如果是那样,不论将来战局如何,以威尼斯人的习性,除非是他们遭遇灭顶之灾的毁灭,否则只要是被他们占领的地方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么一来无疑等于让威尼斯人在罗马涅楔入了一根的钉子。 对这种局面,不论是罗维雷还是波吉亚,都是不愿意看到的。 亚历山大一边走一边琢磨着眼前的局势,他明白老罗维雷的意图,更知道亚历山大六世之所以愿意接受与罗维雷家暂时结盟,其实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那不勒斯那边的回应。 这是个相互利用可又不能不相互帮助的窘迫处境,对双方来说其实都并不满意,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对是否能得到教皇军队的支援很是怀疑。 在出发前,亚历山大见到了乔瓦尼。 除了盛赞亚历山大在面对贡萨洛时的勇敢,甘迪诺公爵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他甚至连说出究竟能提供多少军队都避而不谈,这让亚历山大再次确定这个“蒙蒂纳同盟”实在是让人觉得不靠谱。 其实除了当事人自己,也几乎没有任何人认为这个同盟能够坚持下去,甚至有人怀疑,也许不等把威尼斯人赶走同盟就会瓦解,而作为双方联军的先头部队,也是名义上因为未婚妻的原因,成为了蒙蒂纳伯爵的亚历山大,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这个注定失败的同盟的牺牲品。 亚历山大六世希望得到一个稳固而又强大的盟友,热那亚人显然并不符合他的这些要求。 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是与热那亚人的结盟只能是权宜之计,甚至还要随时防备着那个老罗维雷,而且让亚历山大六世恼火的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显然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实现他荣升枢机的愿望,这显然让亚历山大六世已经感到不安。 所以现在对亚历山大来说,不是教皇军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够到达,而是他们究竟能不能来。 如果不能,亚历山大就要面临着用不到2千人的兵力抵抗将近4万人的米兰与威尼斯联军的局面。 只要不是脑子坏掉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战争,而是送死。 亚历山大沿着小溪向前走着,他琢磨着这个看上去近乎没有任何办法的局面。 用单薄的兵力与联军交战,这无疑是自寻死路,不要说是蒙蒂纳伯爵,即便是罗马涅公爵的宝座,如果活着享受也毫无意义。 而且亚历山大也并不认为能那么容易的就得到这顶伯爵冠冕,只要想想不久后凯撒就会为了争夺罗马涅公爵的头衔掀起无边战火,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个蒙蒂纳伯爵还真是有点烫手。 用不到2千人作战,这显然是不行的,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军事天才,更不是亚历山大凯撒汉尼拔那种不世出的惊才绝艳的人物,虽然他和其中一个人是同名,但是如果可以他宁愿有更多的军队,而不是为了一个名将的虚名去玩什么以少胜多。 可是现在的局势显然对他不利,甚至他很怀疑除了那一千人之外,热那亚是不是还能派出更多的军队来。 毕竟对热那亚来说,如果教皇军不能履行诺言的与米兰威尼斯联军交战,那么热那亚人就要冒着即便能独自战胜敌人,可也有可能会出现惨胜之后立刻面临教皇军队进攻的风险。 真是个麻烦的时代,麻烦的地方。 亚历山大有些头疼的蹲下来,用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发涨的头脑冷静下来。 溪水清清凉凉的,让发热的额头一阵清爽,亚历山大又弯腰用手鞠起一捧水,当他抬头把水淋在头上时,睁开眼睛恰好看到了小溪对面的一个正在用棒槌用力拍打衣服的女仆。 亚历山大认出那是卢克雷齐娅身边的女仆。 女仆似乎也看到了亚历山大,她举着的木棍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她才放下木棒有些慌乱的做了行礼的姿势,然后就拿起木棒低下头用力拍打起衣服来。 亚历山大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女仆,他沿着小溪向前缓缓走着,同时脑子里飞快的转着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然后他忽然转身向小镇上走去,只留下停下手里的活,有些茫然的看着他背影发呆的女仆。 亚历山大回到他临时居住的房子,在命令人把卡罗叫来的同时,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了几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莫迪洛伯爵的,在信中亚历山大把自己当下的处境仔细描述了一边,然后他写道:“尊敬的伯爵,在这种时候我认为有必要让教皇意识到与热那亚人结盟的重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能够履行诺言派出军队,正因为对那不勒斯的幻想,让他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大概对他来说最好的结局当然是与那不勒斯迅速缔结合约,然后他就可以与那不勒斯联合起来对抗米兰与威尼斯,不过这样一来对我或是热那亚人都将是个很糟糕的局面,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在这件事上发挥作用,至少让他们缔结合约的时间向后推延一段时间,这样才能促使我们的教皇陛下尽早把精力放在罗马涅的事务上来。”写到这里,亚历山大略微停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继续写道“另外请允许我向您禀报,斐迪南国王派来贡萨洛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贡萨洛在那不勒斯的举动证明了他的国王对那不勒斯同样有着很大的野心,两西西里同为科斯塔拉家族后裔的事实很可能会令斐迪南觊觎那不勒斯的王冠。” 亚历山大把写好的信折起来仔细封好,看着火蜡上的封印渐渐冷却凝固,他把信在手里轻轻拍打着。 这是一封向莫迪洛求援的信,可也是一封用来试探的信。 亚历山大一直怀疑之前驱使莫迪洛向北方运送粮食的就是阿拉贡国王斐迪南,因为以当时莫迪洛的处境,他更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远离法国人,可他偏偏在那时候毫不顾忌的给法国人运送粮食,想想这都很不合理。 毕竟莫迪洛不是老罗维雷,对于肆无忌惮的当带路党这种事,总是要有所顾忌。 而让法国人多坚持一阵,这其实更符合斐迪南的意图,甚至他也许还想着永远都赖在意大利不走了呢。 这只要从斐迪南对贡萨洛在那不勒斯的纵容就可以看出来。 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莫迪洛不可能不知道,那么莫迪洛究竟怎么想的就成了问题。 所以这封信是警告,也是在试探,他需要了解莫迪洛究竟是怎么想的。 如果莫迪洛听从了他的警告和请求,那么他就会想办法在破坏亚历山大六世与那不勒斯结盟的同时,对阿拉贡人有所警惕,否则事情也许就要变得复杂起来了。 这么想着,亚历山大又抽出两张信纸,他觉得有必要再给马希莫写封信。 虽然那个修道士很多时候太不靠谱,但是他的机灵和擅于察言观色却的确让人印象深刻,仔细想想他想要做的这件事,还真是只有马希莫能够办到。 “要认真的保护我的妹妹,”仔细想想之后,亚历山大这么写到“我相信你的忠诚,同样相信你有足够好的眼光,我现在已经是蒙蒂纳的伯爵,不过你应该知道这绝不是尽头,我的未来会比现在走的更远,只要我运气还没有糟到在半路夭折,就总会有一个更加辉煌的前景在前面等着我,而你会跟在我的后面,同样享受你应得的地位与财富,而你要付出的只是你的忠诚。所以记住我要你做的每件事,效忠于我,你将得到足够的回报。” 当亚历山大写完最后一句时,很凑巧的房门被敲响,接着卡罗走了进来。 “把这两封信派人送出去,要找最值得信任的人。” 卡罗把信收好,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亚历山大似乎要说什么。 “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大问到。 “大人,我们的士兵有些不安,”卡罗琢磨了下该怎么说,然后低声说到“我听到了一些士兵在议论,他们都很担心,或者说他们有些害怕米兰和威尼斯人。” 亚历山大轻轻咬了咬嘴唇,他能明白卡罗话里的意思,事实上甚至连他也并不是如外表那么镇定。 业力山大也知道在与热那亚人没有会合之前,这种恐惧肯定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他们将要赶赴的虽然是一座以坚固出名的城堡,但是他们与敌人之间实在是力量悬殊太大。 其实即便热那亚人如期赶到,亚历山大也并不认为他能阻挡住米兰与威尼斯人,哪怕还有一座蒙蒂新堡做为依托。 “告诉我们的人,我们不会与敌人正面交锋。”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让士兵们了解他的意图,至少是目前的意图。.. “大人您准备怎么办?” 卡罗的情绪多少因为亚历山大的这句话显得好了些,很显然这个阿格里人的队长也同样对即将到来的战局并不乐观。 “知道贡萨洛之前是怎么对付法国人的吗?”亚历山大问,然后不等卡罗开口他继续说“他在一开始的失败之后没有急于立刻找法国人报仇,而是一直不停的骚扰法国人,他破坏法国人的临时营地和袭击他们的补给队伍,或者是找机会消灭落单的小股法国军队,他不但用这种方法狠狠的教训了法国人,更重要的是他为其他人争取到了时间。” “大人您也准备这么对付米兰和威尼斯人吗?”卡罗有些兴奋的问。 可让卡罗意外的是,亚历山大微微摇头。 “不,贡萨洛能这么对付法国人是因为他们远道而来,而且没有人欢迎他们,法国人完全是在敌人的国家里作战,可米兰,特别是威尼斯人却不同,威尼斯距离罗马涅太近了,而且他们在罗马涅也并非没有人支持,所以要想切断他们的补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亚历山大说着从旁边拿出地图铺在桌子上,他的目光紧盯着地图上蒙蒂纳的位置。 “现在真正关键的是梵蒂冈,”亚历山大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着“只有梵蒂冈出兵一切才能解决,否则我们是无法与敌人抗衡的。” 卡罗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一直以来在他看来亚历山大是近乎万能的,他总是能解决所有问题,所以即便士兵中有人产生恐慌,可他也并不是很在意,可现在看来似乎亚历山大对如今的局面似乎也是束手无策了。 “大人,难道梵蒂冈不出兵吗?”卡罗有些不安的问。 “不,他们会出兵的。”亚历山大不知道是安慰卡罗还是安慰自己的低声说着,只是他的眉梢已经凝在了一起。 该怎么才能逼迫梵蒂冈出兵呢? 亚历山大的手无意识的在桌子上轻轻拍打。 忽然,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似乎模仿什么似的在桌子上拍动了几下。 卡罗看到亚历山大几乎粘在一起的眉梢忽然疏散开了,然后他就听到亚历山大轻声自语着一个名字:“卢克雷齐娅。” 章节目录 第一七零章 失败的夜袭 奥孚莱依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曲子从小溪边走过,他手里提着几件脏衣服,只是他的眼神多少有些不高兴。 奥孚莱依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亚历山大一再命令士兵们要勤换洗衣服,甚至为了这个还曾经让人抽了两个波西米亚人的鞭子,虽然那两个波西米亚人的味道闻起来的确不太好,可奥孚莱依还是觉得亚历山大的这个命令有些过分,甚至是多此一举。 按亚历山大的命令,只要条件允许每个士兵必须3天换一次干净内衣,而套靴子的裹脚布也必须勤换,至于外套,更是要求干净整洁。 奥孚莱依有些不懂为什么亚历山大那么执着的要求士兵们必须穿得体面,这显然有些为难这个石匠的侄子了,至少现在他拿着换下来的衣服有些发愁。 即便是穷人家,男人也很少做家务活,他们只要能在地里卖力气或是在城里想办法赚钱就足够了,操持家务那是女人的事情,可现在奥孚莱依不但必须学会洗衣服,甚至还要按亚历山大规定的那样把脸上的胡子挂干净,这让奥孚莱依有点担心将来回到家里之后,家里人会不会觉得他变得像个女人,而不是个男子汉了。 奥孚莱依蹲在水边用力揉着手里有些发黄的大裤腿的内裤,看着上面脏乎乎的一片污渍,他不由想起了之前晚上梦中的情景。 不知道怎么的,他居然梦到了前两天遇到的那个女人,当然他不是梦到了那个胖女人,而是卢克雷齐娅的身边女仆。 奥孚莱依不知道怎么会想起那个女人,说起来那个女仆的长相不错,不过和她的女主人比起来就差了很多,只是奥孚莱依根本不敢去想那位教皇的女儿。 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过,奥孚莱依习惯的抬头看看,然后看到一个年轻人正牵着马正沿着小溪对面围墙下的小路向修道院侧面走去。 虽然觉得有点眼熟,奥孚莱依并没有太在意那个年轻人,只是当那个人停在修道院拐角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外时,他才好奇的多看了一眼。 这时奥孚莱依已经认出,他就是前天在执事修女房间里透过窗子看到的从修道院里出来的那个年轻人。 小门打开了,一个让奥孚莱依有点意外的人影走了出来。 卢克雷齐娅的那个女仆。 奥孚莱依可以清楚的看到女仆似乎因为那个年轻人的到来很高兴,她乐呵呵的抓着年轻人的手臂把他往小门里拉,当小门还没完全关上时,从逐渐变窄的缝隙里立刻看到女人的两臂已经攀上了男人的肩头。 奥孚莱依忽然觉得有些心里不痛快了,他开始拿手里的衣服出气,以至当他回到营地时,卡罗看着他手里的内衣微微撇了撇嘴,说了句:“看不出你还真是爱干净。” 说着卡罗招呼着奥孚莱依向亚历山的房子走去。 当见到亚历山大时,奥孚莱依看到他正对着桌子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神,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奥孚莱依很快就意识到那应该是一副地图,而桌子上的酒壶和杯子应该是代表着某些地方。 “来看看,”亚历山大向奥孚莱依招招手“我们现在还在罗马城外不远的地方,而热那亚人还有一天的时间才能和我们会合。” 亚历山大说着指了指用皮包作为标志的罗马城,然后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微微一点。 “现在我们在这,米兰人在我们的西北,而威尼斯人正从东北赶过来准备和米兰人会合,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 “大人,只有我们吗?”奥孚莱依有点迟疑的问,其实这个疑问已经在阿格里人里开始议论了,因为没有及时见到援军,阿格里人中已经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暂时只有我们,”亚历山大看了眼奥孚莱依笑了笑“总共不到2千人,而我们的敌人大约在4万左右。” “大人,我们的人太少了,即便有热那亚人也不可能挡住他们的,”奥孚莱依的脸已经有点发白,他觉得有必要劝阻亚历山大,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我们应该小心点,或者干脆不去蒙蒂纳……” “那是不行的,”亚历山大打断了奥孚莱依的话,他觉得有必要让奥孚莱依知道蒙蒂纳的重要性“热那亚人肯出兵就是因为有蒙蒂纳作为借口,如果我们不去蒙蒂纳,那么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奥孚莱依发出了“哦”的一声,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蒙蒂纳,可这已经不重要,他们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对付那么多的米兰与威尼斯联军。 4万对2千,奥孚莱依听到了旁边卡罗粗重的呼吸声,这让他觉得连阿格里的指挥官似乎都已经被那个20倍的差距吓到了。 而亚历山大要的就是他们的这种反应。 只有在意识到没有退路的时候,人们才会冒险做些胆大妄为的事。 “我们需要梵蒂冈的援军,”卡罗终于说,虽然他之前已经了解了面临的局势,但是一想到要面对的敌人还是感到紧张“大人,您应该已经有办法了不是吗,那就告诉我们该怎么办,我可不想只用这么点人去送死。” 亚历山大点点头,然后他看着奥孚莱依问:“告诉我,如果让你在夜晚带队前进,你会迷路吗?” 奥孚莱依愣了下没有立刻回答,在想了想之后他谨慎的说“大人,那我必须提前观察好地形,可即使这样也必须做好准备,否则在夜间是很容易走错方向的。” “那就现在去勘探一下,”亚历山大吩咐到“现在你就带几个人沿着这条路向北方搜索,不需要你走出多远,只要大概能有一个晚上的路程就可以,然后你就立刻回来,我们必须在热那亚人到达的时候做些事情。” 尽管有些疑惑不解,不过奥孚莱依还是立刻领命而去,他带上了之前已经挑选出来的几个平时做为帮手的阿格里人和一个波西米亚人,在带够了干粮后立刻上路。 当只剩下两个人时,卡罗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大人,您准备怎么办呢,现在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利,如果您有什么办法,不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亚历山大看着略显焦急的卡罗,见他因为着急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黑后,才开口说到:“我的确有个办法,不过这有些危险。”看到卡罗要开口,亚历山大却摆手阻止了他“我说的是你可能要有危险。” 卡罗不禁一愣,他疑惑的看着露出奇怪笑容的亚历山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着,我要你做的事其实很简单,”亚历山大招手把卡罗叫到身边,虽然并不认为会那么凑巧就有人会偷听到什么,可他还是习惯的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做的就是帮我安抚住那些热那亚人,特别是在我离开之后……” 卡罗先是有些困惑的听着,接下来他的脸色就从发黑变得苍白。 他呆呆的看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才呆呆的问:“大人,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只有这个办法了,”亚历山大无奈的撇撇嘴“相信我,只要一切顺利梵蒂冈就必须出兵,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保证能让那些热那亚人赶到,否则我可能就真的要危险了。” 卡罗用力咽了口口水,他这时候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冷,或者说他真的被亚历山大的计划吓到了。 傍晚的时候,一个热那亚使者来到了小镇上,他带来的老罗维雷的来信证明了亚历山大之前的担心。 亚历山大六世果然没有按照协约派出军队,原本这时候已经已经回到军队里做好出发准备的乔瓦尼依旧在他的吉尔皮茨宫里耗着不肯离开,而整个教皇军更是没有丝毫走上战场的意图。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老罗维雷还是在信里提到了对这个“蒙蒂纳同盟”的不信任,不过在信的末尾,他还是建议亚历山大尽快赶到蒙蒂纳,因为“热那亚的军队会毫不保留的支持你。” 看着这封信,亚历山大很怀疑老罗维雷在写信的时候是不是同时把食指和中指叠在一起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撒谎,不过这也让他不得不下定了之前计划的决心。 信使除了带来了老罗维雷的信,还带来了关于那1千名热那亚军队的消息,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热那亚军队将会在转天清晨到达圣德兰,这让亚历山大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夜色渐渐降临,圣德兰修道院漆黑的建筑又笼罩在了昏暗之中。 不过今天的夜晚注定不会安静,随着阵阵急促脚步,一小队人影沿着小溪迅速向修道院悄悄逼近。 亚历山大站在小溪边,今天的晚风很温暖,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甜腻的温热,似乎在预示着春天很快就要过去。 看着在黑暗中隐约闪动的人影,亚历山大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今天晚上,他要劫持卢克雷齐娅! 不论真正出于什么原因,至少这场战争的起源是因为卢克雷齐娅。 而不论是教皇的女儿,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妻子,还是未来与那不勒斯结盟的联姻一方,卢克雷齐娅都有着让所有人必须关注的原因。 可以想象如果卢克雷齐娅如果落在米兰或者威尼斯人手里将会意味着什么,他相信这绝对是波吉亚家的人不想看到的! 亚历山大知道这是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甚至即便计划成功最终逼迫梵蒂冈出兵,可接下来波吉亚家势必要对他展开同样疯狂的报复,但是现在他却已经没有办法。 如果要得到蒙蒂纳伯爵的头衔,他必须不惜一切的面对米兰与威尼斯人,一旦退缩就意味着他会失去以巴伦娣未婚夫名义宣布的权力,而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帮他达到目的。 “在疯狂的时代里就要做些疯狂的事情。”亚历山大略带自嘲的笑了声,他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一样也有些疯了。 小溪边很安静,亚历山大略显失望的没有见到卢克雷齐娅的身影,不过他并不懊恼。 事实上当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就已经想到未必能那么顺利的在修道院外见到卢克雷齐娅,所以他已经仔细勘察了修道院的地形,很幸运的是他注意到了距修道院大门不远处的围墙下有一扇似乎经常有人出入的小门。 亚历山大淌过小溪,这时候的溪水还有些冷,不过因为将要执行的计划,他觉得身上显得火热。 劫持卢克雷齐娅,这大概是任何人都没有想过的大胆举动。 小门就在不远处,亚历山大向早有准备的手下挥挥手,因为不知道里面的门锁是不是坚固,他甚至让人拿来了一柄手斧。 “听着,进去之后不要伤害任何人,也不要让任何人认出你们,”亚历山大低声吩咐“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卢克雷齐娅从修道院里安全的带出来,知道吗?” “当然,找到那个女人然后把她带出来,”一个波西米亚人得意的点点头“冲向敌人杀死他们,扑向女人抢走她们,我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看着波西米亚人满脸兴奋的样子,亚历山大轻轻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想了想后摇摇头没再做声。 因为没有一丝云,月光照在小门上看上去显得很明亮,手斧的反光甚至有些刺眼。 锋利的斧尖轻轻楔进木门的的缝隙,就在波西米亚人要用力撬动木门时,忽然从里传来拉动门栓的声音。 接着伴随着“吱呀”作响,木门应声而开!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门里,他的一只手拉着马缰,另一只手保持着开门的动作,脸上却是满面愕然的看着眼前的波西米亚人。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以至这个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他只看到面前的这个人忽然高高举起了什么,然后眼前一道雪亮猛然落下,伴着一声在夜晚里响彻整个修道院的凄厉惨叫,年轻人的头颈之间已经被手斧狠狠的劈开! 同时,另一个因为惊恐而发疯般的尖叫声从倒下的年轻人的身后传来! 那是卢克雷齐娅的女仆。 “大人……” 满脸是血的波西米亚人回头望了眼亚历山大,看到的却是因为眼前这出人意料的一幕恼火异常的脸。 “还愣着干什么!”亚历山大的眼中露出闪过一丝凌厉,随着拔出佩剑,他当先大步冲进了修道院“动手!” 章节目录 第一七一章 神话 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一下子让一切都乱了。 女仆的尖号和男人临死前的惨叫霎时打破了夜色中修道院的宁静,紧接着波西米亚人杂乱的脚步声就在修道院空旷的院子与走廊里传开。 靴子踏在黑暗的甬道里,一道道的身影在明暗闪烁的通道里晃动,当几个修女因听到外面的动静开门出来时,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群男人,修女们立刻吓得发出更大的惊叫声! “让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亚历山大对旁边的人命令着,他紧紧拽着卢克雷齐娅的那个满脸惊惧的女仆让她给自己带路,雪亮的剑光在她眼角不住闪动,这让女仆因为恐惧脚下无力,几乎是被拖着向前走。 “站住!”一声透着严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身材虽然不高,却站得笔直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她的手里端着盏油灯,灯光随着晚风不住摇动,把她的身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这里是上帝的居所,是侍奉上帝的女人们的避难地,你怎么敢闯进来!” 亚历山大向前走去,他左手依旧拽着那个女仆,当他快走到那个老修女面前时,女仆突然试图摆脱他的掌握,向前奔出一步试图向那个老修女求助。 “求你救救我院长,救救我!” 女仆大声叫着,可她立刻被亚历山大用力拽回,同时他已经在老修女面前停下来看着这个眼神严厉,并不畏惧的女修道院长。 “院长,我希望你不要做蠢事,因为这对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亚历山大沉声说,他的脸上这时正蒙着一块围巾,露在围巾外面的双眼紧盯着在灯光下显得忽明忽暗的那张脸。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即便你挡住了自己的脸我也能猜得出来你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触怒谁吗?”女院长愤怒的问,她显然是希望用恐吓吓住亚历山大,但是当她看到一柄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时,原本镇定的修道院长脸色霎时变得一片苍白“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居然敢在修道院里拔出兵器。” “院长,如果您再不让开,也许我就要在修道院里再次杀人了,大概您不知道我的手下已经杀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亚历山大凑近修道院长的耳边低声说,他能听到修道院长因为惊慌不安发出的粗喘,当他用剑身轻轻往旁边拨动时,原本坚定的挡在一扇门前的修道院长不由自主的被推到了一边。 “打开门。” 亚历山大对旁边的波西米亚人命令,随着他的话,拿着满是鲜血的斧头的波西米亚人已经冲到门前,随着他用力一拉,房门立刻洞开。 修道院里的房间,除了院长的屋子之外,所有人的房门都是不许从里面销死的,这是因为按照本尼迪克教规,所有走进修道院的人都意味着将放下属于自己在尘世的一切财产,而个人房间里的一切也都是属于修道院,甚至包括他或是她的身体都归上帝所有。 不过亚历山大却知道,这个规定还有着另外一个更深的含义,如同囚禁般被隔离在修道院里的男女,在这压抑的高墙内很容易就变得性情扭曲,同性之间迸发出超越自然却难以抑制的欲望之火,这对修道院来说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虽然卢克雷齐娅身份特殊,但是她住的房间显然也没有从里面安装门锁,所以当房门打开时,亚历山大已经看到了站在床前卢克雷齐娅的身影。 这时候正好有一束月光透过高高的窗子照在卢克雷齐娅的身上,亚历山大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她脸上的神色。 惊慌,茫然,不知所措,这个时候波吉亚家的公主已经完全变成了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她紧紧抓着裙子的两边,一双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中闪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目光。 “现在你得和我走,”亚历山大沉声说,他没有多少时间耽误,想想热那亚人在凌晨的时候就会感到,他知道自己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的时间,然后他就必须在波吉亚家得到消息之前实施自己的计划。 “你是那个贡布雷?” 虽然已经猜到,可直到听到亚历山大的声音,卢克雷齐娅才惊呼出来,她原本因为恐惧的脸上立刻显出了勇气,接着一丝愤怒附上她的脸颊“你居然敢在夜里闯进修道院而且还要劫持我,如果我的父亲知道了他一定不会绕过你的。” “夫人我得告诉你,我正需要让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呢,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和我走。”亚历山大顺手从旁边抓起一件看上去还算厚实的衣服塞在她的怀里,然后伸手抓住卢克雷齐娅的手腕,不等她高声尖叫已经把她拽出了房间。 在卢克雷齐娅惊慌的发现这个人居然敢这么对自己无理而目瞪口呆时,一阵唏??的马嘶声忽然从院子里传来,随着马蹄敲击石板发出的清脆声响,一匹高大的战马居然小跑着奔进了走廊。 亚历山大忽然伸手在卢克雷齐娅的惊叫声中把她拦腰举上马背,然后他拉住马缰翻身跳上帕加索斯的脊背。 帕加索斯显然对身上忽然多了个人感到不适应,它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然后在又用力扭了扭脖子后,才任命的停下来。 “放我下去,我要让我父亲判你死刑,他会让人放火烧死你!” 卢克雷齐娅真的害怕了,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更不要说是男人,当她被扔上战马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古代传说中被蛮族和异教徒掠走的女奴。 “小心点我的小姐,我们可是要在夜里走好长一段路呢,如果你不老实掉下马去,说不定就会被摔断脖子。” 亚历山大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从后面紧紧揽住卢克雷齐娅不住扭动的腰,为了让她老实点,他不得不把她用力揽在怀里。 “上帝你要带她去哪?” 看到卢克雷齐娅被托上马背,修道院长再也顾不上危险,她不顾一切的冲过挡在面前的波西米亚人冲到帕加索斯身前,抬头看着亚历山大“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教皇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他会给所有国家下令通缉你,你除非是逃到异教徒那里去,否则你绝对逃不出惩罚。” 说到这,修道院长忽然伸手挡在嘴巴前,眼中露出了惊惧的神色紧盯着亚历山大。 “放心院长夫人,我是不会逃到异教徒那里去的,更不会带着波吉亚家的人逃过去,”看出修道院长胡思乱想的亚历山大说了一句后,用力一拽缰绳同时脚下一夹,随着战马的嘶鸣,帕加索斯调转身子,沿着走廊向修道院的大门冲去。 这个时候修道院的大门已经敞开,通红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小镇,看到带着卢克雷齐娅从修道院里飞奔而出的亚历山大,不知道是哪个波西米亚人首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口哨,霎时各种口哨声此起彼伏,甚至连站在路边的阿格里人也跟着发出了阵阵欢呼。 卡罗神色不安的看着亚历山大,据他所知按照计划这一切原本应该悄悄的进行,甚至亚历山大连夜离开都要尽量不惊动太多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接下来和即将到来的波吉亚家的人周旋,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情却最终变得了现在这个样子,看着就如同劫掠了美丽女奴得胜而归的匈奴可汗一样的亚历山大,卡罗的额头上这时候已经满是汗水。 “卡罗,跟上来,”骑在马上的亚历山大没有停下,他一边示意卡罗跟上来,一边催马向前,在路边士兵们的欢呼声中,他高举右手用力向前一挥“波西米亚人,跟上!” 口哨声再次响彻小镇上空,波西米亚人纷纷从路边的队伍里出来,他们跳上马背紧跟在穿镇而过的亚历山大身后,当亚历山大从小镇另一头穿过时,他的身后已经聚集起了一支波西米亚骑兵。 “卡罗,不要承认任何事,”亚历山大对紧跟在身边的卡罗吩咐着“明天热那亚人来了之后告诉他们,只要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向蒙蒂纳进军就可以。” 说着他看了眼正狠狠盯着他的卢克雷齐娅,继续对卡罗说:“如果波吉亚家的人来了不要惧怕,只要告诉他们,卢克雷齐娅·波吉亚在我的手里就可以了。” “你要拿我做人质吗?!”卢克雷齐娅愤怒的质问。 可让她失望的是亚历山大根本没有理她,而是不停的吩咐卡罗,当队伍冲上一个镇外的山丘时,亚历山大向卡罗做了停下的手势,随着卡罗勒马停步,亚历山大双脚再次用力踹动马镫,帕加索斯立刻一声嘶鸣迈开步子把卡罗远远甩在身后,沿着道路向着西北方向猛奔而去。 望着跟在亚历山大身后卷起阵阵烟尘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的波西米亚人,卡罗愣愣的呆了一阵,然后他忽然带马转身向着镇子里奔去。 没过一会,镇子的夜空下响起了阿格里特有的号角声。 夜风不住的迎面吹来,卢克雷齐娅的头发这时候已经完全被吹散了,发丝随风向后飘摆,拂在了亚历山大脸上。 卢克雷齐娅想要开口说话,可刚一张嘴风就灌进喉咙,她只能闭上嘴巴,抬起手挡在脸前。 虽然冬天早已经过去进入春天,但是夜里依旧很冷,开始还不觉得,可时间一长那种风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的感觉,让卢克雷齐娅觉得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尽管出来时候披了件衣服,但是卢克雷齐娅还是被冻得全身颤抖,她怎么也没想过4月的夜晚会有这么冷,这对于整天只生活在宫殿里的她来说,简直就如同突然回到了冬季一样。 “我有些冷。”卢克雷齐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把头尽量扭过去避开风口,可即便这样大股大股的寒气依旧从宽松的领口袖子的缝隙灌进去,这让她觉得身子快要冻僵了。 “忍耐一下。” 听到这个回答,卢克雷齐娅的脸上不由僵住,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拒绝,哪怕如今实际上已经是沦为人质,可她依旧认为只要开口这个男人就应该听自己的。 可让她失望的是,回答她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忍耐一下”,这让卢克雷齐娅甚至想要立刻照面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忽然变得不漂亮了,否则这个贡布雷怎么就能忍心让她挨冻呢。 “我们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停一下,我要收拾一下衣服。” 卢克雷齐娅其实并不想这么哀求这个男人,作为一个波吉亚的骄傲让她即便落在这个人手里,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尊。 但是她实在太冷了,甚至除了被亚历山大用手臂揽住的地方,其他地方已经冷得失去了直觉,这让她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也许不等这个人对自己做什么,也许就要被活活冻死了。 亚历山大只是向前瞥了眼卢克雷齐娅,然后就没再理会她。 就在卢克雷齐娅的愤怒的要不顾一切的咒骂这个如野蛮人般劫持了自己的那不勒斯小领主时,她忽然觉得身后的亚历山大收回揽着她腰身的手,在一阵挪动之后,她的眼前忽然一黑,卢克雷齐娅赶紧伸手一摸才发现是条厚实的毯子盖住了她的头脸。 “把自己裹严实点,”卢克雷齐娅听到亚历山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夜里我们要走好长一段路呢。” 毯子传来的温暖让卢克雷齐娅再也顾不上什么,在一阵手忙脚乱后她勉强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看着眼前臃肿一团包裹身子的毯子,卢克雷齐娅不禁暗暗想,如果茱莉亚或是夏桑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嘲笑她呢。 尽管不愿意,可因为寒冷,卢克雷齐娅干脆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罩住了整个头脸,这样过了没有一会,她终于感觉到一丝温暖慢慢包裹住了全身。 战马始终在不停的奔跑,虽然速度不快可卢克雷齐娅在马背上被摇晃得东倒西歪,很快因为摇晃和暖和带来的困意向她袭来,尽管不愿意,可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的卢克雷齐娅终于还是不由自主的把头向后依了依,整个身子微微蜷缩在了身后让她憎恨无比的乡下小领主的怀里,然后她的意识就越来越模糊,直到半睡半醒的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睡梦中,卢克雷齐娅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古代那些被蛮族掠走的罗马神殿里的女祭祀,又好像是神话传说中被那头美丽却狡诈的公牛诱惑劫持漂洋过海来到新大陆的腓尼基公主,在她的身下,因为不停汹涌的波涛起伏不定的颠簸也让她更加相信自己就是那位被以其名命名整个欧洲大陆的不幸的欧罗巴,甚至从耳畔吹过阵阵呼啸的海风似乎也变得那么无比真实。 卢克雷齐娅拼命的想要睁开眼,她想看看那个劫持了自己的宙斯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重重的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当她因为被一阵忽然的颠簸颠得胸口发闷险些吐出来时,卢克雷齐娅才隐约在一阵杂乱密集的马蹄声中听到有人正大声的说话。 “大人,按您的命令,我们在这里等着给您带路!” 卢克雷齐娅挣扎的眨了眨眼,一阵因为长时间蜷曲着身子而从脖颈上传来的不适让她的精神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她忍着酸痛抬起头,看到队伍已经停下,在对面不远处的一个三岔路口,几个穿着阿格里火枪兵服饰的骑兵正等在那里。 “很好奥孚莱依,”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终于喘了口气,他轻轻推了下身子有些僵硬的卢克雷齐娅的,然后当先跳下了马“好了夫人,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卢克雷齐娅透过毯子的缝隙狠狠的盯着亚历山大,她现在觉得这个人简直比那头狡猾的公牛还要可恶,看着他站在地上抬头望着自己,骄傲让卢克雷齐娅忍耐着身上的酸麻用力向下一跳。 然后,当双足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子就不听使唤的向下软倒,随即一头栽到了亚历山大的怀里。 章节目录 第一七二章 分道扬镳 深夜里在野外点起的篝火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不过倒是不用担心会有人发现,除了在稍远处来方向安排了哨兵之外,奥孚莱依让波西米亚人占领了三岔路口附近坡顶上一个小小的山坳。这样即便真的有敌人发现了篝火,也不会那么容易能够攻上来。 卢克雷齐娅被安排在了山坳靠里面拐弯的一个角落,波西米亚人则离她远远的。 卢克雷齐娅把自己紧紧包裹在毯子里,她能感觉到那些波西米亚人看着她的古怪眼神,她觉得大概在这些野蛮的骑兵眼里,她就是亚历山大的战利品,也许他们甚至可能还会以为她是他的奴隶呢。 一路颠簸让卢克雷齐娅觉得身上说不出的酸疼,可她为了维持身为波吉亚家的最后一点尊严尽量让自己坐的直些,至少她认为这样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能起些作用。 亚历山大走了过来,其实他也并不好过,他还没这么连夜不停的纵马奔跑过,更何况还要带着个人,看到帕加索斯因为疲惫嘴角挂上的白沫,他觉得这可真是难熬的一夜。 不过接下来的路程也并不轻松,他必须提防波吉亚家的人听说卢克雷齐娅被劫之后不顾一切的追赶上来,同时也要小心在赶往目的地之前在路上不小心遇到木兰或是威尼斯人,如果那样才叫倒霉呢。 亚历山大把几块肉干和面包递到卢克雷齐娅面前,看到她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他就把吃的放在地上,转身找了个还算舒服地方坐下来。 然后一股倦意立刻袭来。 可是卢克雷齐娅显然不想让他安然入睡,看到他闭上眼睛,卢克雷齐娅忽然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觉得你真可怜,如果你现在就逃亡也许还能多活些日子,我父亲和哥哥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亚历山大微微睁开眼,他看了眼直直的坐在面前的卢克雷齐娅,然后又闭上眼睛。 “你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卢克雷齐娅有些愤怒的问,她极力回忆父亲曾经对他们说过的那些该如何让别人听从自己意愿的话,然后按下心头怒火耐心的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劫持我,不过你这么做对对你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你是想要赎金还是领地,这可不是用绑架我就能得到的,而且你这么做只会激怒我的父亲,那样你不但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似乎被卢克雷齐娅的话打动了,亚历山大又睁开了眼睛,他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卢克雷齐娅,那眼神让卢克雷齐娅觉得他就好像自己以前想要买下一件珠宝时,在心里琢磨是不是值得花钱的样子。 “告诉我夫人,你觉得你的父亲爱你吗?” “当然,我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没有人比他更爱我了。”卢克雷齐娅很生气的说,很显然在别人眼里狡诈阴险的亚历山大六世在她的心目中是个完美的父亲,即便他杀掉了她的丈夫,可这并没有动摇亚历山大六世在她心中的地位。 希望当你的第二任丈夫被你父亲杀了之后你还能这么说。亚历山大心头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他并不想在这个上面纠缠不清。 “既然这样,我想我以后的处境应该就不会如你说的那么糟糕了。”亚历山大笑了笑,他并不想和卢克雷齐娅劳神废话,只要她一路上不惹麻烦,他完全可以当她不存在。 这个时候亚历山大的心里惦记的是蒙蒂纳。 做为名义上的蒙蒂纳伯爵,亚历山大知道老罗维雷的真正目的只是想由他挑起一个可以趁机介入罗马涅事务的借口。 如果说威尼斯人对罗马涅垂涎已久,那么热那亚人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只是一直以来威尼斯人因为在罗马涅有好几块领地,所以能够频繁的以这些领地宗主国的身份予以干涉,而热那亚人在这方面就显得没有多少理由可找。 可是这次,老罗维雷找到了个最好的理由。 蒙蒂纳将成为令热那亚势力渗透罗马涅的一块跳板。 至于作为罗维雷的“女婿”在老罗维雷心目中的重要性,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自己就比乔瓦尼·斯福尔扎在亚历山大六世心目中好多少,也许他不会干脆毒死自己,但是要说在关键时刻出卖他,亚历山大觉得倒是很有很可能。 而且现在又做出了这么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如果接下来不能如计划的那样保住蒙蒂纳,也许真的要如卢克雷齐娅说的那样浪迹天涯了。 想到这,亚历山大不由看了眼对面的教皇的女儿,然后他就看到卢克雷齐娅正狠狠的盯着他,那眼神让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自己落在她的手里,一定会受到可怕的报复。 一阵冷风吹来,火苗不住摇晃,卢克雷齐娅被滚烫的热风逼得把身子向后挪动,她透过火堆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注意到他向自己望来,她立刻又把身子微微坐直,只是从火堆里不停飘出的火星却向她飞来,当一个火星落在她的裙子底摆立刻烫出一个洞时,她吓得不由发出一声惊叫。 卢克雷齐娅的惊叫引起了稍远点的波西米亚人的注意,他们显然误会了什么,几个人探头探脑的向这边看看,因为看不清楚就发出一阵起哄的口哨声。 “过来点,你那边是下风口,容易被烧到。”亚历山大说,看到卢克雷齐娅犹豫着不愿意过来,他就不再理会她,而是拿起肉干和面包吃了起来。 虽然不愿意,卢克雷齐娅还是绕过火堆来到距亚历山大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看到亚历山大吃着东西,她也不禁感到一阵饥饿,虽然面包和肉干实在不对胃口,可她还是勉强吃了起来。 “那些波西米亚人在闹什么?”卢克雷齐娅忽然问。 “他们大概以为我们在干什么,所以你才会叫起来。”亚历山大有趣的看眼卢克雷齐娅,看到她的脸霎时变得和眼前的篝火一样通红,他不由轻轻一笑。 现在的卢克雷齐娅,虽然已经嫁人而且又变成了寡妇,可只能说还是个没有摆脱天真的小女孩,想想多年后眼前这个满面通红的女孩会因为有着众多着名的情夫而在后世留名,他就觉得人的经历还真是奇妙。 “他们那些人都该被吊死,”卢克雷齐娅愤怒的说,然后还不忘加上一句“就和你一样。” 对卢克雷齐娅近乎恶毒的诅咒,亚历山大没有理会,他知道这不过是眼前这个小女人因为愤怒而发泄罢了,说起来这样倒是才真的符合她的年龄该有的样子,仔细想想巴伦娣就有些显得太成熟了点。 “你要带我去哪?”过了一会卢克雷齐娅终于忍耐不住问到,她想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怎么想的,甚至她还幻想也许知道了他想要什么,就能想出说服他放了自己的办法。 “我们去蒙蒂纳的新堡,”亚历山大并没有隐瞒,反正她很快也会知道“因为你的父亲没有遵守诺言,我需要用你逼迫你的父亲出兵,让他变得积极一点。” 卢克雷齐娅眼中露出了疑惑,她不弄不明白亚历山大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她之前17年的经历,她明白这应该是她父亲所耍弄的权术手腕,但是究竟怎么回事她却并不清楚,不过尽管这样她却还是心头一动,眼睛也变得亮了起来。 这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曾经听父兄们闲聊时候说过,那个蒙蒂纳的新堡,似乎就是罗维雷家那个巴伦娣的封地,而这个贡布雷也正是因为与巴伦娣的婚约才成为蒙蒂纳伯爵的。 “这么说你是要去救你未婚妻的领地?”卢克雷齐娅试探着问,她想要多知道些这个人的事,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想办法让自己从眼前的窘境里摆脱出来。 做为波吉亚家的女儿,即便被从小呵护宠溺,但是家族那已经深入骨髓的对权谋的执着依旧让她迅速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 “是去救那片领地,”亚历山大用力咬了口肉干咀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点水,这才舒服的慢慢靠在身后的石头上,他觉得有些发困,对卢克雷齐娅的问题也有些懒得回应了“所以你只要乖乖的一切都不会有事的,你父亲会为了你出兵,然后我们一起击败米兰和威尼斯人,你父亲重新掌握罗马涅,而我得到属于我的领地,就是这样。” “那么你不怕我父亲报复你吗?”卢克雷齐娅看着已经闭上眼睛似乎渐渐睡去的亚历山大,把声音放低了问了一句。 就在等了会没听到回答以为亚历山大已经睡着时,亚历山大却又睁开了眼睛。 “夫人,我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这么关心我的下场,”亚历山大看着抱着手臂坐在不远处的卢克雷齐娅“不过请你放心,我是不会因为惧怕这个不释放你的。” 心思被戳破的卢克雷齐娅并没有觉得难堪,干脆继续说:“如果你肯放了我,我可以答应你不会让我父亲报复你,不过你得放我回去。你虽然是巴伦娣·德拉·罗维雷的未婚夫,可我不觉得罗维雷家会为了你得罪我的父亲,要知道我父亲是教皇,冒犯他就是冒犯整个梵蒂冈。”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不想再听卢克雷齐娅那透着威胁的劝告,可就在他再次闭上眼睛似乎没有睡上多久时,忽然一阵随风而来的急促的马蹄声把他惊醒! 亚历山大立刻睁开眼,就在他还尽量分辩那个声音时,波西米亚人却已经动了起来。 他们迅速从山坳里爬上坡地,一些人更是快步向亚历山大他们所在的角落跑来。 没过一会奥孚莱依带着一个波西米亚人快步走来。 “怎么回事?”亚历山大低声问到。 “是我们派出去的巡逻哨。”奥孚莱依说着帮亚历山大拿起拄在一旁石头上的佩剑“大人,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什么?” 亚历山大有些愕然,在他设想中那些转天清晨到达圣德兰的热那亚军队不可能帮着波吉亚家,所以即便修道院有人连夜赶回罗马报信,等到波吉亚家的人得到消息也已经要1天之后事了,那时候他已经完全可以从容的向蒙蒂纳前进。 可是现在却听说有人追上来了,这就完全打破了亚历山大之前的计划。 “看不清有多少人,不过总有上百人,”波西米亚哨兵喝了口酒之后裂开嘴“他们走不够快一路上搜搜寻寻的,不过等他们发现了火光就会一直过来了。” 亚历山大皱了下眉,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错了,不过眼前的局面实在有些糟糕。 亚历山大需要的是逼迫梵蒂冈出兵,而不是与波吉亚家爆发冲突,正如卢克雷齐娅所说,如果真的与波吉亚家正面冲突起来,老罗维雷很可能立刻抛弃他。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人人都知道他是谁,可他在劫持卢克雷齐娅的时候依旧要在脸上戴上一条面巾的缘故,只要没有彻底撕破脸,什么事都还是有缓和的余地的。 可现在忽然有人追了上来,如果与对方正面发生冲突,那么一切缓和的余地就都没有了。 “有人来救我了?”旁边的卢克雷齐娅兴奋的叫了一声,然后就被几双眼睛的瞪视吓得闭上了嘴。 “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亚历山大吩咐着,然后他拉着不停挣扎的卢克雷齐娅向山坳外走去。 “听我说,我可以为你求情,不过你得放我回去。”卢克雷齐娅再次试图说服这个“绑匪”,不过回答她的却是腰上先是一紧,然后整个人在她的惊呼中又被举上了马背。 “不要与对方发生冲突,立刻离开。” 亚历山大刚刚吩咐完,就听到在不远的高处警戒的波西米亚人传来低低的喊声:“有人来了!” 听到警告,波西米亚人纷纷拔出马刀,与此同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经从远处传来。 亚历山大迅速催马跃上高坡,伴着东方已经隐约可见的一丝曙光,他看到从圣德兰方向的道路上,一片如黑线般的影子正迅速向三岔路口的方向奔来。 “大人,我们准备迎战吗?”奥孚莱依低声问。 亚历山大稍一沉吟扭头向坡下的岔道口看去。 “不,不论来的是谁我们都不能和他们冲突,我们要的不是和波吉亚家的交战,”亚历山大说着用手紧紧揽住卢克雷齐娅细致的腰部“听着我要你们把他们从岔路上引开,然后等到天亮之后让他们看到你们。” 亚历山大说着对带头的波西米亚队长点点头吩咐着:“听着尽量不要和他们直接冲突,让他们看到你们,也让他们的看到你们当中没有卢克雷齐娅,这样他们就没有借口和你们交战。” “那您呢大人?” “我会走另一条路,然后在前面等着你们转向蒙蒂纳和我会合,”亚历山大说着向奥孚莱依一招手“把你的地图交给我,然后你带领他们继续向前走,一定要保证让追兵能看到你们却又追不上,你们拖着他们时间越久,我就能越安全懂吗?” “明白大人!” 奥孚莱依从随身皮包里拿出简单绘制的地图交给亚历山大,然后他拔出了马刀。 “跟着我,波西米亚人!” 随着奥孚莱依的命令,波西米亚人迅速沿着高坡向另一边岔道方向冲下,他们发出的隆隆蹄声在安静的清晨传得很远,在高坡上亚历山大很快就发现那支正在逼近的追兵显然发现了这边的异像,在稍一停顿后立刻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我们也该走了。”亚历山大用手紧紧揽住不住挣扎的卢克雷齐娅,声音低沉的说“夫人,如果你还想平安的返回你的波提科宫,从现在开始最好老实点,别忘了接下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听到亚历山大这明显威胁的警告,正在挣扎的卢克雷齐娅的身子一下僵住,她眼睁睁的看着那支来救她的骑兵循着波西米亚人留下来的痕迹沿着岔道向另一个方向追去,当四周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时,她不由有些惊恐的扭头看向身后亚历山大,不安的问到:“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接下里,我们要单独旅行了,”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轻磕马镫“蒙蒂纳的新堡,还远着呢。” 说完,他轻轻催动帕加索斯走下高坡,沿着岔路另一边的道路向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七三章 怪镇惊魂 马蹄踏在已经开始显得松软的土地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嫩绿的小草踩上去会很舒服,稍微长得旺盛些的还会没过马掌轻轻摩擦小腿,每当这个时候帕加索斯鼻子里就会发出轻易的轻鸣。 不过帕加索斯觉得自己脊背上那个家伙显然不懂得这种情调,因为每当它轻声赞美春天到来的时候,都后被不轻不重的教训一下,几次过来之后帕加索斯开始觉得这个充满清爽惬意的早晨不是那么美好了。 清晨的树林里很安静,除了早起的杜鹃发出优美鸣叫,就只有缓慢的马蹄声。 亚历山大拉着缰绳不让帕加索斯跑得太快,因为那会把树林里的鸟都惊起来,从一些很高树枝旁掠过,他警惕的盯视着树林中的动静。 卢克雷齐娅因为一夜的颠簸疲惫不堪,这时候她已经顾不上身后这个人是绑架她的匪徒,她把侧坐在马上,把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团紧紧偎在亚历山大怀里发着轻鼾,时不时的因为姿势不舒服还会把头扭动一下。 一声很大的鸟鸣声惊醒了卢克雷齐娅,她习惯的想要展开胳膊伸个懒腰,可稍微一动手臂就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裹住,当她清醒过来的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双手已经从披风里圈到了亚历山大腰后,而脸颊正紧紧靠在他的胸前。 卢克雷齐娅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她并不介意借个男人的胸口取暖,可这个人却是劫持她的罪犯,这让卢克雷齐娅觉得脸上很不好看。 这个时候的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树林里到处都是玫瑰红般的灿烂光色,明亮的阳光时不时的从郁郁葱葱的枝叶缝隙间照进来,让人的眼前总是不停的闪动着各种光亮。 卢克雷齐娅想要说什么,却又因为眼前的尴尬找不到话题,她只能把头微微扭向一边看着前面似乎永远走不出去的树林。 “我记得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们就在这个树林里了吧,”她终于找到了个开口的理由,可话说出来后她的脸色却微微一变“上帝,你不会迷路了吧。” 亚历山大微微苦笑,他这时候觉得卢克雷齐娅一点都不可爱,特别是一开口就说出了他们现在的窘迫处境。 “你真的迷路了?”看到亚历山大脸上的神情,卢克雷齐娅先是好笑讥讽了一声,然后她的脸上的笑容就维持不住了“那我们怎么办,这个树林这么大,我们会被困死在里面的。” 卢克雷齐娅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她听到过关于因为迷路而最终死在野外的那些传说,特别是她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之前的甘迪诺公爵亨利就是在战斗中因为迷路而被敌人包围最终伤重而亡的,所以她知道迷路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如果是在人迹罕至的野外,甚至会很可怕。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卢克雷齐娅,其实他这时差不多已经找到了树林边缘,只是因为天还没亮的时候走偏了方向,所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是走在通往蒙蒂纳的路上。 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段,树林外的光亮已经很明显,卢克雷齐娅这才略微缓了口气,不过她还是紧张的盯着前面,同时她的脑子里开始琢磨怎么从这个人身边逃走。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了,而那些波西米亚人正被来救她的人追赶着,虽说自己依旧落在他的手里,可从一个人手里逃掉要比从一群人手里逃掉容易得多。 卢克雷齐娅盯着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一条道路的空地,她知道逃跑的机会不多,所以她很小心的把心思隐藏起来等待时机。 帕加索斯的马掌落在坚实的地面上时,亚历山大向这条路的两边分别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 按照太阳的方向,他知道应该向着左边走,但是看着那片通向山坡下的道路,他又有些担心会不会遇到那支骑兵。 亚历山大并不担心波西米亚人,以他们的习性如果不想与人交战,那么还就没有人能拦下他们,这就是轻骑兵的优势所在,甚至即便对方也是轻骑兵也不大可能轻易追上他们,何况对方显然是连夜追上来的,人困马乏之下是很难与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的波西米亚人相比的。 “小心点。” 亚历山大这么提醒自己,现在他身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一旦被发现的难道真的要用卢克雷齐娅做人质?如果是那样可就真离找死不远了。 这么想着,亚历山大决定暂时继续先前走,等差不多的时候再转向蒙蒂纳方向。 这片树林显然很大,不过他们也已经到了树林尽头,所以顺着道路先前越走树林越显得稀疏,当他们来到一块视野很好的开阔地上时,这才发现前面已经出现了一个镇子。 “我要洗漱一下,”卢克雷齐娅忽然说,她悄悄看了眼亚历山大,发现他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继续说“我也有些饿了,你昨天给我的东西我没怎么吃。” 亚历山大点点头,其实他也有些饿了,而且昨天的干肉干和面包吃起来的确是让人觉得难以下咽,这让他不由想起了乌利乌,如果摩尔人在至少还能吃上顿像样点的,这让他决定以后不论是去哪一定要带上摩尔人。 前面镇子里的人显然已经起来了,远远看去人影绰绰,似乎镇子还不小。 亚历山大催马缓缓前进,他必须小心点,即使身边没有卢克雷齐娅他也必须谨慎,在这个时代出门在外如果马虎大意很可能随便就会送掉小命。 而且他也不能不承认以卢克雷齐娅的容貌,即便她自己不主动找麻烦,说不定麻烦也会找上她。 亚历山大他们的到来引起了镇上人们小小的骚动,一群原来帮着父母打下手的孩子们扔掉手里正在筛肥粒的筛子跟在他们不远处的跑着,有些干脆跑到前面去给大人们报信。 亚历山大稍微用毯子把卢克雷齐娅往怀里拢了拢,同时藏在毯子下的手用力在她腰上一按,暗暗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的耍小聪明。 这个镇子不小,一条主街上居然还有杂货铺般的小店子,只是镇子上所有房子都显得很破旧,而且人们看着他们的眼神中透着冷漠,这让亚历山大也不由暗自警惕起来。 镇子里最好的建筑就是那座看上去不太高,而且已经有些颓败了教堂。 让亚历山大他们更加惊讶的是,教堂的门居然被封死了。 看到这一幕,亚历山大不由暗暗摸了摸藏在披风下的火枪枪柄。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地方的教堂里居然没有神甫,大门更被封死,这就显得有些太奇怪了,而透着奇怪的地方总是会有古怪事情发生。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小的镇民走了过来,他先是远远站住看了一下,然后才走到亚历山大马前抬头望着他。 “外乡人,你们是谁?”老头的鼻子很大很红,显然是长期酗酒的原因,这倒是让亚历山大觉得有些奇怪,虽说这个时代的人生活要比黑暗的中世纪好了不少,可一个镇上的居民居然能喝出酒糟鼻,倒是很少见。 “请问这是哪?”亚历山大小心的问。 “这吗,”老头回头看看四周,脸上露出个笑容“这是诺尔德西,这里是附近最大的镇子。” “从这里到蒙蒂纳有多远?”亚历山大的手依旧暗自按在火枪柄上,他觉得这个镇子有些奇怪。 老头听了这话略微楞了下,似乎是在琢磨蒙蒂纳是哪,然后他摇摇头说:“哎呀,那可是还远着呢,而且你们好像走错路了,如果你们要去蒙蒂纳,就该从你们之前来的路上往回走才对。”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老头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就在他要再次开口时,一直老实沉默的卢克雷齐娅忽然从罩着的毯子里探出头来问:“这里的教堂怎么被封上了,当地的牧师在哪?” 看到卢克雷齐娅,老头的脸上一瞬间留出了一丝呆滞,他愕然的看着卢克雷齐娅,似乎完全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美貌女孩的惊呆了,以至忘了要回答她的问题。 “牧师,在哪?”亚历山大慢慢的重复了一遍问题,不过他隐藏在毯子下的手却用力在卢克雷齐娅的腰间一按发出警告,可紧接着他的手却被卢克雷齐娅按住,两个人就在毯子下暗暗较着劲。 “牧师被赶走了,”老头有点疯疯癫癫的,说起话来也好像不太靠谱,他的手指着被人用木头封死的教堂大门絮絮叨叨的说“牧师要发圣餐,然后就来了个巡视的司铎,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教训了牧师还让人抽了他鞭子,就在那,看到那个绑畜牲用的木架子了吗,那司铎让人把牧师绑在那个架子上用鞭子抽,然后就把他从教堂里赶出去了。” “是圣餐仪式,”卢克雷齐娅在亚历山大耳边轻声说“牧师可以发放圣餐,可没有权力举行仪式,这是亵渎行为。” 亚历山大皱了下眉,他虽然不太明白卢克雷齐娅说的这个仪式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不由想起了另外一件与这个镇子发生的近似的事情,这让他隐约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个牧师去了哪?” 他神色凝重的问。 “去了……”老头抬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有些茫然的随意指着远处的方向“去了那边,他走的时候司铎让全镇的人用鞭子驱赶他,还让孩子们往他身上扔垃圾,然后他就一个人往那边的树林里走了。” 卢克雷齐娅有点奇怪的看了看亚历山大,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忽然对这那个牧师感兴趣。 至于她会故意和这个老头说话,却是有她自己的心思。 卢克雷齐娅相信,以自己的美貌一定会让这个镇子上的人印象深刻,这样只要那些解救她的人能来到这个镇子上,只要稍微打听就可以知道她的下落。 亚历山大似乎没有察觉卢克雷齐娅的小把戏,他的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币随手扔给老头说:“给我们弄些吃的和喝的,要快些,剩下的都给你。” 老头欢喜的哦了一声,迫不及待的用牙咬了下金币,看到上面浅浅的牙印,他立刻鞠躬行礼。 “放心吧老爷,很快就给您送来。” 老头呵呵笑着转身就跑,在他身后一群孩子起着哄追着他向街上的杂货铺跑去。 “我们难道不休息一下?”卢克雷齐娅有些恼火的问“我已经很累了,我要好好吃点东西,睡上一觉,如果可以我还想洗个澡。”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卢克雷齐娅,只是无声的摇摇头。 不知怎么,他心里有种隐隐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老头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他左手提着个篮子,里面装了些东西,右手里拿着个粗陶瓷酒瓶,一边仰头喝着一边脚下虚浮的走过来。 隔着老远,一股劣酒的刺鼻味道就扑面而来。 卢克雷齐娅厌恶的把头扭向一边,然后她看到亚历山大似乎正盯着修道院封闭的大门出神。 老头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篮子,嘴里含糊的大声说:“我给你们带来了吃的和喝的,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亚历山大微微弯腰结果他手里的篮子,看到篮子里的几块面包和一大块挂着白乎乎的猪油的肥肉,以及一个和老头手里样子一样的酒瓶,他稍拧眉头然后接了过来。 “还有这个,”老头嘴里边唠叨,边费力的掏出一挂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算是谢谢你们给我买酒。” “是什么?”亚历山大有些奇怪的问。 “是赎罪符,这是经过教皇认可的,不论你们犯了什么罪都可以得到免罪宽恕,当然罪大罪小价格因为不一样,不过看在你那个金币份上这些都给你了,足够你用的,哪怕你们犯了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也没有关系。” 说着老头用略显猥亵的眼神瞥了眼卢克雷齐娅,张嘴露出了一口烂糟糟的黑黄牙齿。 亚历山大稍微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这个老头的意思。 很显然他把两个人当成了私通逃跑的偷情男女,这让亚历山大既好气又好笑。 而卢克雷齐娅的脸上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她转过头盯视着那个老头,看着他手里哗啦作响的赎罪符愤怒的说:“你居然敢假借教皇的名义行骗的,不知道这是什么罪行吗?” 老头发出了呵呵的笑声,他讥讽的看着卢克雷齐娅,似乎她说了个笑话,然后他又有些恼火的把那些赎罪符收起来,同时嘴里不住唠叨着:“居然不相信我这是经过教皇认可的,要知道就是约翰牧师还在这的时候,都没有禁止我卖赎罪符。” “所以那个牧师才会被赶走,”卢克雷齐娅气愤的说“那个人亵渎了圣餐仪式,就应该受到绝罚。” “哦,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厉害。” 老头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不过不等他再开口,亚历山大已经带马绕开他。 亚历山大想尽量快点离开这个镇子,不知道怎么,看着那座被封门的教堂,他就有种不安的感觉。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教堂差不多在小镇中央,只要再继续向前走上一段,然后顺着略微拐弯的街道再走上一段就可以出了镇子。 亚历山大决定尽快离开这里,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他们。 卢克雷齐娅长得太漂亮了,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肯定会引起很大的关注,凡是看到过她的人也肯定印象深刻,这对于正在躲避追击的他来说十分不利。 那个老头依旧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不过他的脚下却很快,也许是喝多了的缘故,他居然开始在街上跑了起来,而且很快就超过了帕加索斯。 卢克雷齐娅有些不满的伸手拍了下帕加索斯的头,似乎是想要让它跑快些,可帕加索斯却并没有加快步伐,相反它忽然停下了脚步,两个竖立起来的耳朵忽然抖动了一下。 看着帕加索斯的异样,亚历山大的心忽然一动。 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从对面拐弯处的镇口方向传来。 亚历山大不由带住缰绳仔细倾听,然后他的脸上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卢克雷齐娅这时也听到了什么,她先是不经意的向镇口方向看看,当确定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什么之后,她的脸上霎时浮起一丝兴奋和喜悦。 但是这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带马转身,就在卢克雷齐娅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时,帕加索斯已经迅速向着两座低低矮的土房之间的空巷子里冲去。 就在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箱子里,几条身影已经出现在镇口,随着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越来越重,一群骑兵突然出现在镇口,然后蜂拥着冲进了小镇。 一条条的人影从巷子外掠过,战马的蹄声敲击地面,就在这时,亚历山大忽然感觉到前面的卢克雷齐娅身子一动! 亚历山大迅速做出反应,他双手从后面分别紧紧抓住了卢克雷齐娅的两条正要挣扎的胳膊,同时用力把她向自己怀里猛的一带! 但就在这时,卢克雷齐娅突然不顾一切的开口大喊:“救命!” 章节目录 第一七四章 惊险与销魂 当卢克雷齐娅的嘴唇一动时,亚历山大已经发现不对劲,可这时候他的双手正紧紧抓着卢克雷齐娅的两臂根本腾不出手来! 而卢克雷齐娅的叫喊声已经就要发出! 危急当头,他想都不想就扭颈低头,嘴唇猛的压在了卢克雷齐娅的唇上! 卢克雷齐娅已经到了嘴边的求救声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她的嘴里拼命发着“呜呜”的低鸣,但是却怎么也无法让声音更大,而她的头被迫向后仰着,修长的脖颈直直的挺起来的,嘴唇被挤压得不得不被迫张开,甚至连想要用力合上牙齿撕咬都不行。 卢克雷齐娅的后背紧贴在亚历山大怀里,身子因为头颈后仰而不得不跟着向前挺起,胸前的山峦已经把裙子涨开老高,尽管她不甘的奋力扭动挣扎,可是她的力气显然不够大,当她的两臂被迫与亚历山大十指交叉着扭到后面时,那样子倒好像是主动反抱着身后的敌人在索取亲吻。 座下的帕加索斯开始不忿的踢踹地面,它觉得自己背上那两个人实在是太不老实了,他们不但都骑在它的身上,而且还扭来扭去的每个消停,特别是那个女人,虽然分量不住可最不老实,现在她居然只用两条腿夹着马背,而身子完全离开了帕加索斯的背后,就好像她要向后直接仰得把自己绷成一张反曲弓似的。 帕加索斯因为被夹得生疼不由发出一声不忿的低鸣,到了这时好像才惊动了它背上那两个人,随着卢克雷齐娅的身子骤然重新落在战马的脊背上,她原本奋力挣扎的身体似乎也随着力气耗尽而软软瘫了下来。 小巷外依旧马影飞掠人声鼎沸,小巷里却除了帕加索斯的低声嘶鸣异常安静。 卢克雷齐娅的的胸脯激烈的起伏着,她的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喘息声,同时喉咙因为长时间的仰着不禁发出阵阵的轻鸣声。 她的头无力的向后抬着,一双眼睛无助的望着天空,她这时候觉得紧紧压着她头脸的这个男人是那么强大,在他面前自己就好像是被凶残的猛禽俘获,正在准备被尽情享用的猎物。 卢克雷齐娅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哪怕是与乔瓦尼·斯福尔扎结婚后第一次履行作为妻子责任时,也没有这种让她如此恐慌的危险感。 她几次想要从这头猛禽的利爪下逃走,可是她先是手臂被抓,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双手十指与亚历山大已经紧紧缠在一起根本无法摆脱出来,而她的两臂甚至被反绑般的背后向后反抱在亚历山大的身侧,这么一来她除了只能因为惊恐不安鼻子里发出沉重的气息,就再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卢克雷齐娅觉得她肺在燃烧,长时间被迫亲吻不能呼吸的窘迫让她想要挣扎出来大口吸气,但是这个可怕的男人却显然不想放过她,她的身子刚刚再次挣扎就被他用力扣住手指的双手用力扯动手臂,肩膀的疼痛与嘴唇上被再次封堵,甚至被强行撬开试图并起的双唇任由男人压迫的无助,让她终于随着从喉咙里发出的一阵呜鸣流下了眼泪。 卢克雷齐娅从没觉得如现在这么委屈,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肩膀不住耸动的流泪哭泣,这是她从没经历甚至做梦都没梦到过的可怕事情,她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完全被别人掌握的那种可怕感觉,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就这样蹂躏甚至杀死她。 忽然卢克雷齐娅觉得头上的压力渐渐放松,她嘴唇刚微微一动,可随即又被用力吻住,然后再过一会唇上的挤压才再次微微放缓,然后她听到依旧用嘴唇覆盖在她唇上随时准备对她“封口”的亚历山大低声说:“听着,你要是不想把我们两个都害死就别开口,外面的人可不是来救你的。” 卢克雷齐娅真的害怕了,她觉得肺里像是在着火,她必须吸几口凉气才能把心里那股火气压下去,所以她这时候宁可放弃大声求救,她先是要开口说话,可又害怕亚历山大维护她要出声求救再次封住她的嘴唇,只能尽量微微点头。 不过这么一来她的双唇就又和亚历山大的嘴唇轻轻碰触,那样子倒好像是她在主动索吻。 亚历山大似乎也被她这动作感染,他的脖子微微一僵之后才试探着抬起头,让卢克雷齐娅已经仰得发痛的后颈放松了一些。 “听着,那些人不是来救你的。”亚历山大警惕的盯着卢克雷齐娅的眼睛,他的眼神很严厉甚至有些冷酷,他知道必须吓住这个女人,否则如果真一不小心让她冒冒失失的叫出声来,那才叫真的糟糕了。 所以他干脆伸手从身边拔出短刀,把锋利的刀尖对准卢克雷齐娅的耳垂,刀身冰冷的感觉让全身发烫的卢克雷齐娅不由微微一个寒战,她的眼中立刻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而亚历山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吓了一跳。 “那些人,可能是威尼斯人。” “什么?!” 卢克雷齐娅惊慌的失声而出,可随即她的嘴唇就被竖起刀身贴住。 “嘘~”亚历山大轻声制止她的失态,然后轻轻带马向前两步,然后身子微微向外探出,小心的看向巷口外面。 外面的人喊马嘶的声音已经变得小了些,但是却依旧身影闪烁不断,顺着巷口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教堂前已经聚集了一群骑兵,这些骑兵虽然衣着驳杂,但是他们手中的旗帜却让卢克雷齐娅不由身子微微一颤,她因为害怕甚至忘记了依偎的这个男人正用刀子威逼着她,而把身子向后紧紧靠了靠。 红色底面下的黄金插翅雄狮威严抬着一条前腿,在雄狮的脚掌下,一本打开的硕大书本俨然入目。 卢克雷齐娅当然认识这面旗帜,她知道亚历山大没有说错,这些人是的确是威尼斯人。 好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一阵忽然爆发的高声呐喊从巷子外传来,她清晰的听到了那些有些独特威尼斯口音的人在大声呼唤:“VivaSanMarloquot!” 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卢克雷齐娅原本涨红的脸色霎时因为惊吓变得煞白。 “他们是威尼斯人,”卢克雷齐娅立刻把身子向后一缩,扬起头来惊恐的说“他们在喊圣马克万岁。”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圣马克是威尼斯的守护神,为了能得到这位圣人的圣骨遗物,威尼斯人甚至曾经不惜触犯教规用活祭的方式把这位圣人的骸骨从坟墓里挖出来。 现在这些军队举着威尼斯的狮旗和大呼圣马克的名义,自然就是威尼斯人。 只是威尼斯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虽然亚历山大隐约能够猜测到,但是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的真与威尼斯人撞在了一起,而且还是在带着卢克雷齐娅这个大包袱的糟糕时候。 不论是他还是卢克雷齐娅,这种时候不管谁落在威尼斯人手里都是个糟得不能再糟的局面,相比起来卢克雷齐娅如果被俘就更麻烦,亚历山大两臂圈住卢克雷齐娅的腰身,双手在她的小腹上交叉合拢。 “听着,如果你不想让你父亲花一大笔钱赎你,就最好老实点,”亚历山大低声在卢克雷齐娅耳边说,看到她立刻连连点头,亚历山大继续说“我们得尽快离开这,说不定镇子上的人会暴露我们的行踪,你得听我的话,否则必要时候我会把你扔下一个人逃走明白吗?” 亚历山大的恐吓果然让卢克雷齐娅吓了一跳,她惊慌的回头看着亚历山大,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明白他是不是真会这么做。 “别这么看着我,如果真有危险我只会先顾我自己,”亚历山大觉得应该让卢克雷齐娅明白现在她的处境“所以你最好乖乖的,要知道落在威尼斯人手里和落在我的手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你会不会找我父亲要赎金?”卢克雷齐娅忽然问了一句。 这倒是让亚历山大愣了一下,然后他脑海里不由闪过亚历山大六世当初为卢克雷齐娅准备的巨额嫁妆。 “如果我也要三万杜卡特不知道你父亲会不会答应。”不知怎么,亚历山大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 卢克雷齐娅的脸上霎时一怔,她显然也没想到亚历山大会问出这句话,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巷子外教堂台阶上传来的杂乱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之前那个找亚历山大他们搭讪的老头忽然出现在台阶上,他的两边各有一个手持长戟的威尼斯士兵,他是被他们连拖带拽的硬拉上台阶的,当他看到站在台阶上的一个身穿法衣的牧师时,老头先是一愣然后用力挤出丝僵硬的笑容看着那个牧师。 “牧师,是尊敬的若旺牧师,您回来了。”老头跌跌撞撞的奔过去想要捧起牧师的手亲吻,可因为之前喝得太多他的眼前发花,来回抓了几下都因为重影而没有找准牧师的手在哪。 “小厄凡洛的父亲,”牧师盯着冷冷的说“你的儿子是我最喜欢的年轻人,他也是最虔诚的信徒,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领圣餐时候的真诚样子。倒是你,我记得很清楚你在我被鞭子抽的时候叫唤的最凶,而且还故意报错数好让刽子手多打我几下,只因为我当初曾经因为你喝醉之后闯进教堂当众申斥过你,对吗?” “牧师您这是说哪的话呀,我对您是很尊重的,甚至连您经常为了给我儿子讲教义总是把他留在教堂里过夜我都是很赞成的,不是吗牧师大人。”老头狡狯的对着牧师眨巴了下眼睛,看到牧师的脸瞬间变色,他就不停的摇晃着脑袋“您走了之后我儿子也离开镇子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不过如果他知道您回来了肯定很高兴。” 牧师脸色阴沉的看着老头,然后忽然转身从旁边一个威尼斯人手里夺过条鞭子没头没脑的狠狠抽在老头身上。 老头被抽打得不住惨叫,他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直到顺着台阶滚下去,躺在泥泞的地上不住的粗声喘着气。 “从我眼前消失,以后我不想再在镇子上看到你。”牧师狠狠的说,然后他的目光扫向那些刚刚被威尼斯人从家里驱赶出来的镇民们“以上帝的名义我又回来了,你们大家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们当中每个人,我记得你们曾经给予我的痛苦,但是上帝是仁慈也是睿智的,我经历的痛苦是上帝给与我的考验,所以我对你们只有感激而没有憎恨,我只要你们像以前一样遵守我给予你们的圣餐仪式,这是威尼斯总督大人的恩准,任何试图阻止这个神圣仪式的人都是对上帝的不敬和亵渎,威尼斯人从圣马克那里得到了启示,而我从威尼斯为你们带来了上帝通过圣马克赐予你们的祝福。” 台阶下面的人们默默听着,他们的眼中有的只有冷漠和无所谓,这让牧师似乎觉得有些难堪,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身穿盔甲的威尼斯佣兵头领已经不耐烦的抬手举起了手里的马鞭。 “听着,我们要你们拿出葡萄酒,面包,肉和盐,我们的人已经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所以我要你们腾出足够多的房子让我的士兵休息,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必须一切听从我们的命令,否则我会对你们实行最严厉的惩罚。” 佣兵首领严厉的声音让镇民们不由畏惧,他们惊恐的看着这群忽然出现的可怕士兵,看到他们粗鲁的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人们就像躲避瘟疫般的向两边闪去。 “我们快点离开这儿。”看着外面这一切的亚历山大低声说,他这时候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会有那种不安的感觉。 因为圣餐仪式之争,威尼斯与梵蒂冈一直有着无法化解的矛盾,虽然这种宗教分歧听上去实在是个很蹩脚的理由,但是却还是很好的掩饰了双方真正的巨大矛盾。 这个镇子上的牧师无疑是圣餐仪式的支持者,或者干脆说是亲威尼斯的那一派,在被巡查的司铎赶走后,他最终带着威尼斯佣兵再次回到了这个镇子上。 亚历山大正是意识到了这位牧师可能会杀回来搞清算,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预感会准确,居然让他真的碰上了这样的事情。 亚历山大小心的调转马头,尽量不发出声音,趁着那些威尼斯人还在忙活着对付教堂前的那些村民,他催马沿着房子后面的小巷向前悄悄的走着。 一条人影忽然在另一边的路口一闪,亚历山大不由一手紧紧揽住卢克雷齐娅的腰身,另一只手握住披风下火枪的枪柄。 “老爷,你们这是要去哪?”老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脸出现在路口,他的眼睛在卢克雷齐娅惊慌的脸上一闪,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黄乎乎的烂牙。 章节目录 第一七五章 敌人?情人? 亚历山大的手紧紧抓住了枪柄,他在琢磨如果开枪会引来多少威尼斯人,又能不能顺利逃掉。 然后他迅速做出判断,以一匹马带着两个人要想逃走是很困难的。 帕加索斯已经连续跑了整整一夜,如果再继续狂奔根本跑不出多远,而且现在已经离开了树林,一旦跑出镇子就是整片的开阔地,根本就没有能躲避的地方。 这么一想,亚历山大的手从披风下抽了出来,不过他手里拿出的已经不是火枪,而是一个金币。 金币划着圈划起道弧线落在老头手中,看着金灿灿的金币,老头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帮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想办法送我们出去,会给你更多的报酬,” 听到亚历山大的话,老头还流着血的嘴角又裂开了,不过因为疼痛接着就一阵抽搐。 “跟我来,我有个地方能藏你们,”老头说着先回头向街上两边看看,然后招招手迅速向对面一栋房子跑去。 亚历山大带马刚要跟在后面,这时候正有两个威尼斯人从一间房子里出来。 突然间,老头大声喊了起来! “嘿,当兵的,要到我家里去吗?”老头站在街中间对那两个威尼斯人喊着“我儿子可是牧师老爷最喜欢的小伙子,如果你们愿意我也可以让你们享受牧师老爷的待遇,虽然我已经很老了,可一点不比我儿子差劲。” 两个原本要走过来的威尼斯人嫌恶的盯了老头一眼,然后好像躲避瘟疫似的转身就走,在他们身后是老头放肆的大笑声。 亚历山大暗暗松口气,他松开手里按握的枪柄,用力催马迅速穿过街道来到老头已经打开的房门前。 “快点进去。” 老头催促着,当看到亚历山大和卢克雷齐娅进了房子后,老头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他回头向街上看了看,然后用力关紧了房门。 这是间不大的房子,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只要有人进门就会被发现。 不过老头却没有停下来,他走到房子一角把堆在那里的杂物挪开,墙后面立刻露出了一扇半埋在地下的小门。 “这是以前一个犹太人的房子,他在这儿好多年了,后来牧师老爷发现他搞些稀奇古怪的仪式就把他从镇子上赶走了,不过从那之后就没有人敢再住进来了,后来我看这房子空着怪可惜的,就有时候过来照顾一下。” 老头说着用力一推打开地窖的木门,立刻一股酒味传了出来。 “你是用这里酿私酒吧。”亚历山大看了眼老头“如果我没弄错,镇子上的杂货铺和你也有关系,你是不是为那家铺子透着供货?” “老爷您可真聪明,”老头得意的笑了笑“杂货铺存酒的窖子就在这房子后面,这样就没人注意到我这里了。” 说着他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亚历山大两人的衣着,然后老头脸上的笑容能浓了。 “老爷,我知道你们不想让那些威尼斯人发现,所以我可以帮你们离开,不过……” 看着他摸着下巴眼睛转来转去的样子,亚历山大点点头。 “你放心,该给你的不会少了,不过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保证一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说完,亚历山大又扔给老头一个金币“去给我们找几件普通衣服,还有给我马找点草料,如果没吃的,它会在外面屋子里闹翻天的。” “您放心老爷,一切都按您说的办,”老头兴奋的把金币收起来,然后又向卢克雷齐娅打量了一眼,这才转身走出地窖。 等到地窖木门一关上,卢克雷齐娅立刻紧张的问:“你相信他吗,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亚历山大摇摇头,他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在不但劫持卢克雷齐娅的行动变得困难重重,甚至连他这个劫持者都陷入了危险。 看着紧张的卢克雷齐娅,亚历山大倒是想要安慰她一下,可想想自己之前的举动,他觉得实在没有这个资格这么做。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卢克雷齐娅又小声问,她这时候的态度与其说是在询问绑架她的人,不如说是在求助,而听到地窖上面矮小的窗口传来上面的人走动声音时,她不由因为紧张得向亚历山大身前靠了靠。 “别担心,我们能安全离开这里的。”亚历山大说着想笑一下,可忽然他的神色一动,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过噤声手势,同时他迅速拔出火枪来到门旁仔细听着。 先是轻轻的敲门,随即木门微微打开,一只手先伸进来摆了摆,然后老头的脸露了出来。 他先是向近在眼前正把枪口对着他的亚历山大谄笑了一下,然后一侧身钻进了地窖。 “真是凑巧,我从上面铺子里就找到几件衣服,”老头说着把抱着的一堆衣物放在摆满各种盆盆罐罐的桌上“你们不要着急,外面威尼斯人正到处乱窜,听听,他们现在就在上面呢。”老头做出个倾听的姿势,然后笑眯眯的看着亚历山大“不过老爷你们现在衣服还需要吗,要知道你们穿这么好的衣服在外面旅行可是不安全。” 看透了老头心思的亚历山大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那几件破旧的衣服看了看,然后抓起一条裙子扔给卢克雷齐娅:“换上吧,穿这个要方便多了。” 卢克雷齐娅嫌恶的用手指捻起粗布裙子看了看,然后用略显可怜的眼神望向亚历山大,但是亚历山大已经拿起了一件外套和长裤推着老头走出了地窖。 在地窖门口,亚历山大看着老头,他的眼神很严厉,让老头不禁有些紧张不安起来。 “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劝你别打歪主意,更别想着向威尼斯人告密领赏钱,”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警告一下这个看上去就很滑头的家伙“我可以告诉你,即便你告密了威尼斯人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可你就危险了,我们会记住你,然后除非你逃到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否则不会有你的好下场,可如果你真心帮了我们,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得到的回报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多得多,听懂了吗?” “懂了老爷,我都懂了,”老头立刻不住点头,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说的真假,但是至少现在他是真不敢有什么其他心思了“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我想你也看到了牧师让人打了我,我可不想为他和那些威尼斯人干事。” “那就好,”亚历山大这才略微放心,对这个老头他始终有着很深的戒心“听着,天黑之后帮我们离开这里,然后我会再给你10个金币,明白了吗?” “好的老爷,不过也许我得找个帮手来才能把你们从这里送出去的,”老头犹豫了一下说“镇子南边的路口都已经被威尼斯人封住了,你们只能从另一边离开,那边有条河,我得找个人一起划船才能送你们过去。” 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虽然多一个人知道就可能会多一份危险,但是想想现在的处境,为了尽快离开显然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看着老头离开,亚历山大又看了看帕加索斯。 帕加索斯这时候正低着头不停的吃着东西,虽然没有掺了牛油和盐的豆饼,可因为连夜的奔波,它依旧吃很香。 老头显然很机灵,他给帕加索斯找来的草料很新鲜,可却是夹杂在一堆杂草当中的,这样除非是特意检查,否则不会有人注意一个刚刚好像从田里拔了堆杂草的人。 亚历山大走到地窖前试着轻轻推了一下,木门轻轻敞开了。 他稍微犹豫然后又把门完全推开到贴在墙上,然后这才低头走进去,当看到站在对面桌子前一身农家女打扮的卢克雷齐娅时,亚历山大忽然轻轻一笑。 “我还以为你会在门后面拿着根木棍等着我进去,然后一棍子打在我的头上。”亚历山大笑着说,可接着他的笑容就凝固住了,因为他看到卢克雷齐娅原本藏在身后两臂慢慢放到前面,然后双手紧紧抓着一柄看上去锈迹斑斑的半长刀子。 “我要回家,”卢克雷齐娅用隐约透着哭腔的声调声“我要回到我父亲那去,你答应我送我回去我就请求我父亲饶了你,而且我也不会把你侵犯我的事说出来。” “你这个小傻瓜想干什么,”亚历山大盯着那把刀子,他倒是不怕卢克雷齐娅对他怎么样,反而有些害怕她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只要想想那些锈痕可能会让伤口感染,而现在这种时代随便一个小伤口都可能送命,亚历山大就觉得卢克雷齐娅这时候给他带来的麻烦要比外面的威尼斯人还要多“放下刀子,你会伤到自己的。” “送我回家!”卢克雷齐娅愤怒的喊了一声,可她接着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嘴,又害怕喊声太大被外面的人听到。 “好的,只要我们离开这里就送你回家,我保证,”亚历山大说着刚刚向前一步,可随即无意中瞥向上方的小窗户的眼中忽然露出诧异神色。 他神色的变化让卢克雷齐娅不由扭头向后看去,就在这时亚历山大突然向前猛冲,他的一只手一把抓住卢克雷齐娅握着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意外让卢克雷齐娅惊慌的发出喊叫,可叫声却被亚历山大的手挡住,当她挣扎着试图摆脱时,亚历山大已经用力把她紧紧顶在了地窖的墙壁上。 “听着,如果你想死可别拉着我,”亚历山大愤怒的低声教训着惊慌失措的卢克雷齐娅“我们如果落在威尼斯人手里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我的夫人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也许要考虑把你单独扔在这了,可如果你听话,等这件事完了之后你很快就能回到你的波提科宫了,听懂了吗?” 卢克雷齐娅目光惊恐的微微点头,她觉得后背被膈得好疼,而嘴上那只手上的力气是那么大,让她有种好像完全被眼前这个人控制住的可怕感觉。 看着一脸惊慌的卢克雷齐娅,亚历山大有点无奈的轻轻松开手,他觉得自己决定冒险绑架卢克雷齐娅也许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这么下去他们两个能不能安全的脱离危险都不知道,至于是不是能到达蒙蒂纳新堡,就更是个未知数了。 “你会放我回家吗?” 卢克雷齐娅用很小的声音问,这个时候的她才真正像一个才17岁的年轻女人,她那双戒备中又透着依赖和无助的眼神落在亚历山大眼中,一时间让他心底里忽然有种轻轻的震颤。 从嘴唇上离开的手并没有放下,而是轻轻托起了细腻光滑的下颌,看着面前微微仰着的这张小脸,亚历山大鬼使神差的忽然低头在卢克雷齐娅柔软的红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卢克雷齐娅霎时呆住,这个吻和之前因为情况紧急时被迫的“封口吻”不同,是那么轻缓温柔而又迅速,甚至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已经一掠而过。 卢克雷齐娅愣愣的看着亚历山大,她有些害怕,怕这个人再吻自己,如果那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甚至不顾被威尼斯人发现也要拼死反抗,还是默默忍耐下来。 可接下来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反应。 亚历山大的第二个吻依旧是那么温柔而又没有侵略性,他甚至开始只是轻轻碰触卢克雷齐娅的唇尖,当得到她并没有激烈反抗的答案后,他的嘴唇开始在卢克雷齐娅的唇上微微摩擦,然后缓缓覆盖上去。 卢克雷齐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按在亚历山大肩膀上的,她似乎想要抗拒,可又好像是要让自己的身体有个支撑,到了后来她甚至开始发出轻轻的呻吟,这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感觉是以前和乔瓦尼在一起时候完全不同的。 直到亚历山大主动放开她的身子,卢克雷齐娅才喘着气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要吻我?”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也许过一会就可能会死了,而旁边有个漂亮女人肯定要先吻一下才不遗憾吧。”亚历山大无所谓的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卢克雷齐娅微微一呆,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亚历山大,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怒气。 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美丽吗?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要比那个巴伦娣·德拉·罗维雷有魅力的多吗? 刚刚在心底里浮现出来的征服这个男人的得意在下一刻变成了愤怒,卢克雷齐娅用力推开亚历山大,虽然她不敢高声说话,可还是想开口咒骂他一通。 但是亚历山大却向她微微摆摆手,然后他开始收拾起从身上卸下来的东西。 一柄长剑,一柄火枪和弹药,还有一把随身短剑,剩下的就是身上不多的一小袋金币。 亚历山大把长剑藏在了地窖的一个角落,同时把火枪和弹药塞进了被肥厚裤腿挡住的靴子里。 然后他稍微犹豫,把短剑递给了卢克雷齐娅。 “拿着这个。” 看到卢克雷齐娅奇怪的眼神,他拉过她的手把短剑塞进她的手里。 “听着,我们现在必须互相帮助,即便你向报复我,那也是等到我们都安全之后的事。” 卢克雷齐娅想了想,就微微侧过身去掀起裙子把短剑藏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就那么无声的坐在地窖里,谁也不再理谁。 随着头顶小窗中的光亮渐渐稀疏,地窖里也变得暗淡下来,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地窖里几乎看不到对方的脸。 “我们能逃出去吗?”也许是黑暗令人不安,一直没有说话的卢克雷齐娅终于打破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只要不出意外就行。”亚历山大没有特意安慰她,而是在黑暗中再次检查了一下武器,同时他把之前从卢克雷齐娅手里夺下的那柄生锈的刀子插在了腰带上。 “如果我们逃出去,你会去见我父亲请求他原谅你吗?”卢克雷齐娅忽然问,然后又故意说“虽然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原谅你。”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不要去自己找死了。”亚历山大不以为意的一笑,当做出决定绑架卢克雷齐娅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还能得到波吉亚一家子的原谅。 卢克雷齐娅愤怒的哼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却被黑暗中亚历山大轻轻的“嘘”声打断。 “有人来了。”亚历山大说着先把卢克雷齐娅向地窖里面推去,然后摸黑走到门边,他稍微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接着向旁边退开两步,警惕的盯着门口。 木门发出长长的吱呀声响,一个站在门外的身影慢慢低头走了进来。 “老爷你们在吗?”老头声音响了起来。 “我在这,”亚历山大说着先前一步,他的手里握着那柄生锈的刀子,当他看到另一个人影隐约出现时门口时,他手里的刀子迅速先前一滑紧紧顶在老头的脖子上“我想那是你的同伴对吗?” “是的老爷,我们来送你们离开这个地方。”老头赶紧解释。 “那我们就走吧。”亚历山大并没有放开抵在老头脖子上的刀子,他向身后招呼一声,然后推着老头慢慢走出地窖。 卢克雷齐娅紧张的跟在三个人身后,当她按亚历山大的吩咐伸手去牵马时,帕加索斯立刻发出了了暴躁的鸣叫。 “听话,帕加索斯。”亚历山大低呵了一声,这时候外面那人已经打开了房门,月光照进来,也照亮了他脸上不住抖动的肥肉。 “我们去河边。”亚历山大低声吩咐,在他的逼迫下,那两个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在前面避开街上的威尼斯人,沿着房子下的阴影悄悄走着。 威尼斯人很显然都很喜欢聚会,远处教堂附近传来的阵阵欢腾的高声说笑声倒是掩盖住了马蹄踏在地面的声响,当前面的房子越来越少,一条亮晶晶的河流出现在不远处时,亚历山大终于松了口气。 “老爷,我是守信用的,船就在那我们会送你过去。”老头有些急迫的说“而且我们自己也怕让威尼斯人看到,您大概不知道,他们白天绞死了个不愿意给他们粮食的人。” “哦是吗。”亚历山大应了一声,看着老头的同伴把拽上岸的船推下了河,亚历山大示意卢克雷齐娅先牵马上船。 当看到她们上了船后,亚历山大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了已经准备好的10个金币。 “这是你们的了。”亚历山大说着把金币往远处的河滩上一扔,同时作势收起刀子。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很听话的老头同伴忽然转过身,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锃亮的斧子,与此同时老头也从怀里拽出了一柄短刀! 刚刚转身的卢克雷齐娅看到那两个人向着亚历山大冲去,就在她因为惊惧发出惊恐的喊叫声时,一声轰鸣从岸上响起! 章节目录 第一七六章 亚历山大漂流记 火枪喷射出火星瞬间点亮了恰好冲到亚历山大面前的老头的脸,随着他发出一声惨叫,喷溅出来的火药热渣打在他的脸上,溅进了他的眼睛,而在他身后的举着斧子的同伴这时已经随着枪声一头栽倒,斧头甩手扔进了河里。 在开枪的同时,亚历山大另一只手已经再次举起根本没有插进腰带的生锈短刀,随着他翻腕反向一抹,再用力向下一刺,刀身直接刺入了老头的脖子。 惨叫声响起,但是亚历山大却已经松手扔掉刀子,他大步冲到河边,一下跳上了船。 刚刚火枪的的轰鸣在安静的夜晚显得那么响亮,卢克雷齐娅因为惊吓吓得一个踉跄,如果不是旁边的帕加索斯用硕大的脑袋拱了一下她的身子,她可能已经掉到水里。 看到亚历山大跳上船,不知道为什么,卢克雷齐娅控制不住自己的向他扑去,她哭喊着用力紧紧抱住亚历山大的身子,在那一刻就似乎是怕他从眼前消失似的。 “快放开我蠢女人,”亚历山大低吼了声,他用力挣开卢克雷齐娅的手臂,然后抓起船上的船桨用力划了起来“如果不想被威尼斯人抓住就快点帮忙,否则我们俩谁都跑不了。” 卢克雷齐娅这才醒悟过来似的“哦”了一声,她顾不上为刚才的失态脸红,赶紧手忙脚乱的抓过另一根木桨,不停的划着。 远处传来了叫喊声,很显然威尼斯人已经听到了枪声,亚历山大手上更加用力了,他一边拼命划桨一边紧盯着岸上的动静,当看到几个人影从远远的亮处向着河岸边跑来时,他向卢克雷齐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卢克雷齐娅本能的把身子轻轻伏下,可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样做其实没什么用处,河面上是那么平坦,只要对方往河上一看就肯定会发现他们。 “我们逃不了了?”卢克雷齐娅惊慌的问。 “别出声。”亚历山大一边给火枪重新装弹,一边小声说“河面上很暗,而且这些人刚从亮处跑过来肯定看不清楚。” 说着他开始轻轻划动船桨,木船缓缓的向着河心漂去。 “如果我们被抓,只要我说出我的身份,威尼斯人是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卢克雷齐娅说了一句,然后她忽然接着说“你可以说你是我的仆人,然后我会提出你是在我的保护之下。” 亚历山大微微一愣,他看了眼卢克雷齐娅随即微微一笑说:“你是想让我躲在女人背后吗?而且你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要知道如果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威尼斯人是不会轻易释放你的,也许他们会把你关上很多年,甚至可能会直到你父亲死了你再也没有用处的时候才会释放你。” 亚历山大的话让卢克雷齐娅的脸色发白,一想如果真如亚历山大说的那样自己可能会被囚禁很多年,她就不禁全身颤抖起来 看到卢克雷齐娅这个样子,亚历山大心里暗叹一声,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是恐吓她,如果真的落在威尼斯人手里,他们两个很可能就是这样的命运。 至少那位斯福尔扎家的弗利母老虎在后来与波吉亚家的战争中被俘之后曾经被凯撒俘虏后囚禁多年,当她终于被释放时,早已经是芳华逝去,物是人非。 威尼斯人已经发现了那两个人的尸体,他们有人迅速检查他们身上的伤势,有人则开始向着河面上打量。 正如亚历山大说的那样,那些人因为刚刚从亮处跑过来一时间无法适应河面上的黑暗,虽然河上一片银光,但是他们还是有些茫然的到处寻找,借着这难得的机会,亚历山大弯着腰奋力的划动木桨,但是很快,天空中明亮的圆月出卖了他们。 有人发出了喊声,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向小船的方向看来,随着呐喊和何止,亚历山大注意到岸上已经有人举起了长弓或是弩箭。 “小心点,趴下!”亚历山大用力一按旁边卢克雷齐娅的头,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从不远处掠过的一声呼啸,有人已经向他们射箭了! 又是一声呼啸传来,这声音在夜晚的河面听上去那么刺耳恐怖,帕加索斯忽然前蹄一立发出声嘶鸣,小船立刻随着卢克雷齐娅的惊叫声一阵剧烈摇晃! 亚历山大无奈的举起了火枪,他并不想这么做,毕竟一使用火枪就可能引来威尼斯人更大的反应,但是不停飞来的弩箭却实在是个巨大威胁。 枪声在河面响起,枪口的喷焰一瞬间照亮了河面上的小船。 威尼斯人显然没有想到船上的人会忽然开枪,枪声吓得那些站在河边的人不由纷纷弯腰,有的干脆转身就跑,等到他们察觉并没有人中枪后,又回到河边继续向着小船举起弓弩。 亚历山大这时候不禁又想起了乌利乌,如果天才管家与天才神枪手的双料神奇人物如果在这里,也许就可以用射杀一个敌人来威胁这些威尼斯人,可现在他却只能看着他们在河岸边到处搜找船只,而亚历山大知道只要让他们找到了船,以威尼斯人在水上的特有优势,他是很难逃走的。 就在这时,卢克雷齐娅又发出了一声惊叫,不等亚历山大问,她已经喊了起来:“我们不是往对岸漂,我们在顺着河往下漂呢。” 到了这时亚历山大才发现因为被岸上的威尼斯人吸引了注意,他根本没注意到小船已经到了河中央,然后船身打横正顺着湍急的水势向着下游迅速漂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卢克雷齐娅惊慌的问,她趴伏在亚历山大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住的问,这时候的波吉亚家的宠儿,罗马的公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骄傲与高贵,她的脸上只有恐惧不安,甚至因为过于害怕只能用紧紧靠在她的敌人身边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不知道,不过如果这样能到蒙蒂纳也不错。”亚历山大说着仰躺在船板上,到了这时他才感觉到握着枪的手臂上略微有些疼痛。 怎么了?亚历山大暗问自己,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湿润和刺痛让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受伤了。 然后,他就觉得眼皮有些发出发重,渐渐的他失去了知觉。 昏睡中,亚历山大似乎看到了索菲娅,她全身漂亮的盔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手里举着一柄锋利的长剑正在冲向敌人,而她的敌人俨然是箬莎! 就在亚历山大为“妹妹”的安危大声呐喊时,箬莎却稳健的举起了一支做工精细,镶嵌珠宝堪称艺术珍品的精美火枪,伴着枪声大作,一颗颗呼啸的弹丸冲破烟雾飞向敌人! 是谁被击中了吗? 亚历山大看到有人在硝烟中倒下,那似乎是巴伦娣,这让他的心猛然一抽,他开始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难过,他与巴伦娣虽然是未婚夫妻,但是他并不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有多亲密甚至说不上是正常,但是看到巴伦娣被打中他还是冲了过去,把倒在血泊中的她抱了起来。 但是当他把面朝下倒下巴伦娣的身体翻过来时,却惊愕的发现被他抱在怀里,全身鲜血的,竟然是卢克雷齐娅! 亚历山大吓的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被自己的喊声惊醒! 接下来他就发现他被人捆了起来! 绳子绑得有些乱七八糟,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绕了一圈就完事,哪怕是个孩子都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挣脱出来, 只是这时候的亚历山大偏偏连个孩子都不如,他全身一点力气没有,额头上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刺激得他只能再次闭上眼睛。 熟悉的马嘶声从耳边响起,然后耳朵就是一条黏糊糊的舌头舔来舔去。 亚历山大再次睁开眼,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大亮,不过他们还正飘在河上,因为除了身下的船身不停摇动之外,还能听到河水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 但是当他微微扭头时,才发现不远处正有一片树林,而且那树林并没有移动,显然小船是停靠在岸边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亚历山大立刻闭上眼睛,随着帕加索斯的嘶鸣,他感觉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头顶附近。 卢克雷齐娅低头看着躺在船上的亚历山大。 她警惕的盯着亚历山大的脸看了一阵,然后才小心翼翼的爬上船。 帕加索斯低鸣着用头拱了下卢克雷齐娅的胳膊,引来了她的一声呵斥。 “他死不了,”卢克雷齐娅生气的拍了下帕加索斯的鼻梁“我父亲从小就教我认识很多药草,放心吧他会好起来的。” 说到这她顿了下,然后用略带得意的语气说:“不过等醒过来他就会发现他现在是我的俘虏,他要劫持我当人质,那我就让他给我当一辈子囚犯,我要把他关到教皇塔里,一辈子别想自由。” 说着,卢克雷齐娅把一抹用刀柄碾碎的草泥涂抹在亚历山大的胳膊上。 一阵清凉的感觉从有些胀痛的手臂上传来,亚历山大不由轻轻动了一下。 没想到他这个动作却吓到了卢克雷齐娅,她先是惊呼一声,身子向后猛的一缩,同时她的手里紧紧抓着亚历山大给她的那把短剑,直直的指着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没有动,因为闭着眼,他并不知道卢克雷齐娅拿的是那柄短剑,想想她可能会拿着火枪在那么近的距离对准自己,亚历山大觉得还是不要随便乱动比较好。 一个蹩脚的火枪兵要是发起疯来,有时候要比一个精锐弓箭手更可怕。 看到亚历山大没有睁开眼睛,卢克雷齐娅又慢慢向前靠了靠,她小心的伸出一只脚,用脚尖踢了踢亚历山大的腿,见他没什么动静,就又大胆的向前靠近了一点。 她先是伸手抓住捆绑着亚历山大的绳子紧了紧,觉得捆得够结实了,才慢慢的重新蹲在压力山大身边。 卢克雷齐娅低头仔细看着,她总感觉亚历山大其实已经醒了,不过因为手里有短剑,又自认捆得很结实,所以她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她把短剑冰凉的剑身轻轻贴在亚历山大脖子边,看着剑刃微微把喉咙上的皮肤压下去,卢克雷齐娅终于大胆的俯下身,轻轻用嘴角碰了下亚历山大的嘴唇。 “我要俘虏你,然后把你关起来,”她用很小的声音对亚历山大说“别指望那个巴伦娣能把你救出去,我要让你彻底忘了她。” 感受着来自唇上的微微轻触,亚历山大的手从捆着的绳扣中悄悄挣脱出来,这时候他已经知道卢克雷齐娅应该是没有拿着火枪,这让他放心了不少,在刚刚感到压在喉咙上短剑略微放松时,他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卢克雷齐娅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忍着胳膊上的疼痛用力一揽,就把因为惊吓刚要爬起来的卢克雷齐娅紧紧抱在怀里,压在了他的身上! “看看我抓住了谁。”亚历山大看着惊慌失措卢克雷齐娅笑着说,他从卢克雷齐娅的眼中看到了因为羞愤交加几乎冒火的愤怒和因为恐惧而极度的紧张,亚历山大一边用力揽着她的背后不让她爬起来,一边挪动了一下让自己躺得舒服些“我是不是应该先感激你没趁我昏迷的时候把我扔到河里去?” “我真后悔没把你扔到河里去,”卢克雷齐娅很紧张可也很愤怒,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丢人,居然对这个人说了那么多的话,为了掩饰她气愤的说“我要把这一切告诉我父亲,然后让他判你的刑,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就是那个巴伦娣也不行。” “判我什么刑?把我关进教皇塔?” 亚历山大无所谓的问,他的话让卢克雷齐娅脸上一阵发烧,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在亚历山大的揽着她的胳膊上用力一按。 一阵难言的刺痛瞬间从手臂上传来,亚历山大疼得发出声痛苦惨叫,不过他不等卢克雷齐娅直起身子,就又用另一条手臂用力一拉,两个人一子同时摔倒在船板上。 船上两个人的纠缠惊动了帕加索斯,它发出一阵嘶鸣,开始沿着河边奔跑起来,然后过了一会又跑回来,远远的看着被绑在岸边不住摇晃的小船。 摔倒在一起的两个人这时候都没有动,卢克雷齐娅的身子侧卧着压着亚历山大的手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的可以感觉到对方每一次的轻微呼吸。 谁都没有说话,似乎谁都不愿意打破莫名而又让他们不愿意破坏的沉默,直到过了好久,亚历山大才轻声说:“和我去蒙蒂纳新堡,等事情结束了我派人送你回罗马。”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我回去?怕我父亲惩罚你吗?”卢克雷齐娅低声问,然后她忽然说“你真不准备去见我的父亲吗?” “我为什么要见教皇?”亚历山大有些奇怪着问“我觉得他一定不会想见的。” “如果,”卢克雷齐娅放低声音“如果你肯请求他原谅你,我可以为你求情,还有如果,如果你向我父亲求……” “是我绑架了你,忘了吗?”亚历山大没有让卢克雷齐娅把下面的话说完,他慢慢做起来靠在船帮上喘着气,看着半躺在面前的美人摇了摇头“你父亲和你哥哥不会饶了我,不过我也不是好对付的,别忘了你现在就在我的手里呢。” 说完,亚历山大不再理会卢克雷齐娅,他捡起扔在一边的短剑收回鞘里,然后又从船头的一堆杂物当中找到了火枪,看到因为敞着口散落在船板上的火药,亚历山大暗暗庆幸卢克雷齐娅幸亏对火器不在行。 在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剩下的所有东西之后,他转过身对冷冷看着他的卢克雷齐娅说:“知道这是哪里吗?” “不知道,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河里漂着,到了今天早晨才靠岸。”卢克雷齐娅声音冷漠的说,她把脸转向另一边,似乎不想再看到亚历山大。 “一直在往西边漂吗?”亚历山大低声嘀咕了一句,他拿出了奥孚莱依给他绘制的地图仔细看着,可随后就沮丧的发现这幅地图显然只是标注了些最简单的通往蒙蒂新堡方向的大致位置,更糟糕的是,行军队长显然没考虑过领主大人会来个双人漂流,所以地图上除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渡口标志,根本就没有标注这条河会流向那里,而且那个渡口也显然是在另一条岔路的前面,这么一来亚历山大完全就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了。 “我们这里有个好消息,”看了半天地图,亚历山大终于决定放弃,他向卢克雷齐娅露出个苦笑“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卢克雷齐娅面无表情的看着亚历山大,并不打算回应。 亚历山大只好自己说下去:“好消息是我们终于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了,这是阿尔诺河。坏消息是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这条河的什么地方。” 卢克雷齐娅的眼神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亚历山大一眼,眼中飞快的闪过丝奇怪神色。 “看来我们得上岸打听一下这是哪。”亚历山大并没有注意卢克雷齐娅的异样,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又晃了下胳膊,手臂上虽然依然疼痛不过好在弩箭只是划开了道血口,如果不是因为一时没有察觉才流血过多昏迷过去,昨天也许他们已经直接过河到了对面。 帕加索斯显然已经闷了很久,看到亚历山大走过来它立刻兴奋的做了个小跳跃,这让亚历山大暗暗庆幸幸亏已经断了它下半身的烦恼,否则以帕加索斯这么活跃的性子,很难想象再上战场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卢克雷齐娅表现得意外的顺从,她甚至还主动自己攀上了马背,只是当亚历山大伸手揽住她的腰时,她才稍微显出了少许的不自然。 沿着河边向前,渐渐的出现了道路,亚历山大一边小心的先前走一边注意着道路上来往的人。 帕加索斯的神骏显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而马上的两个年轻人的英俊与美貌同样成了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关注的焦点。 意识到这一点的亚历山大不得不让让卢克雷齐娅和自己一起下马行走,好在一座城市已经出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忽然,远处的路上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亚历山大警惕的走到路边仔细观察着。 一面红底白十字的旗帜出现在了迎面而来的队伍前,当看到那面旗帜时,卢克雷齐娅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而这时亚历山大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他也和卢克雷齐娅一样认出了那面旗帜,然后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这座城市里有座很出名的建筑,那是一座倾斜的塔楼。 “该死,怎么到了比萨。”亚历山大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一七七章 比萨城下的相遇 比萨共和国,这座城市对亚历山大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历史上的比萨是个虽然不大却曾经辉煌过的袖珍共和国,在与热那亚争夺海权的战争中取胜之后,比萨曾经一度成为了弟勒尼安海的霸主。 比萨一直是个共和国,虽然在将近百年前扎洛尼家族颠覆了共和体制建立了贵族公国,但是比萨人却始终对贵族统治不感兴趣。 就在3年前,这座城市的市民们发动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暴动,他们赶跑了扎洛尼家族,随即重新建立了共和国。 或者应该说也并非毫无征兆,就在距比萨不到40法里之外的佛罗伦萨发生了推翻美蒂奇家族统治的暴动之后,重建共和国的呼声早已经响彻比萨全城,而现在的比萨完全是仿照佛罗伦萨的方式建立起了一个由市民们自己管理,自己统治的共和国城邦,只是虽然比萨受到了佛罗伦萨太多的影响,但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这座城市却与佛罗伦萨的关系并不融洽,相反,因为要对抗佛罗伦萨,比萨与梵蒂冈之间倒是变得关系更加密切起来了。 对亚历山大来说,比萨显然是个处处危机的地方。 他迅速回头看看旁边的卢克雷齐娅,看到她脸上露出的兴奋神色,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很显然卢克雷齐娅是为到了“她的地盘”感到很高兴。 “夫人,您最好小心点。”亚历山大说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揽着卢克雷齐娅的腰,虽然他力气不大,但是卢克雷齐娅能感觉到他隐藏在袖口里的短剑划破她的裙子在她肌肤上带起的微微战栗。 “你认为我会出卖你吗?”卢克雷齐娅看着渐渐靠近的那一小队骑兵轻声问。 有一会亚历山大很想相信她不会这么干,但是他却不敢冒这个险。 卢克雷齐娅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如今的她有着少女的天真和浪漫,而在未来她又有着女性特有的对爱情的执着与热情,但是她也显然是善变的,这不止是因为她那为人熟知的历次婚姻,更重要的是哪怕是在将来她终于摆脱了父兄的控制,找到了一位堪称可靠而且深爱她的丈夫,这个女人最终还是没有能抵抗住对新鲜爱情的渴望,而找了一个又一个的情人来满足她贪图新鲜的欲望。 所以说眼前的卢克雷齐娅是个善变的女人,即便是她现在还年轻,可亚历山大依旧不能轻易相信她,更不想冒险把自己的小命随便托付在她的身上。 正因为这样,他手里的短剑没有收回,相反还微微向前送了一下,冰冷的剑面在卢克雷齐娅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滑过,那种感觉让她原本露出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那一小队骑兵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当经过他们身边时,最前面旗帜下的一个骑士忽然放慢了速度,他盯着卢克雷齐娅的眼中毫不掩饰露出惊艳的神色,他带住马缰停下脚步,然后就那么直直的看着路边的卢克雷齐娅。 亚历山大心里暗自咒骂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算是知道为什么比萨在历史上辉煌了一阵之后就逐渐衰败了,毕竟这么轻浮的人居然能成为巡逻队长,可见比萨共和国虽然有着号称这个时代最接近文明的政体,可这些比萨人实在是不堪重任。 “如果现在不是白天,我都要怀疑是不是维纳斯提前从她的神殿里走出来了,”那个骑士用透着由衷赞美的腔调说,他翻身下马,看也不看亚历山大直接走到卢克雷齐娅面前“尊敬的夫人,虽然您是个外乡人,但是请接受一个比萨人的热情欢迎。” “您怎么看出我是个外乡人?” 卢克雷齐娅笑呵呵的问,她那巧笑嫣然的样子看在亚历山大眼里又是引起他的一阵不快,同时为了警告她,亚历山大的手不由微微用力一紧。 “当然了,如果在比萨有您这样的美人,应该早就在圣杰罗米节上就成为花后了。”骑士呵呵笑着,他的目光扫过亚历山大,先是因为他的英俊略感意外,可随后注意力就又完全集中在了卢克雷齐娅的身上“请问您从哪来,现在旅行可是很不太平的,城外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强盗,请允许我保护您进城可以吗?” “如果真有强盗,早就不等你出现就把我们抢了。”亚历山大低声嘟囔着,对这个没事献殷勤的家伙他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特别是看到这个骑士居然得寸进尺的向卢克雷齐娅伸出手,他终于忍耐不住的用力一扯,在卢克雷齐娅发出一声不知是否故意的略带痛苦的呻吟中,把她完全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骑士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快,他脸色阴沉的盯着亚历山大,不过随后又微微放松下来。 “夫人,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我是乔瓦尼·扎洛尼,是比萨的巡防队长,愿意为您效劳。”骑士说着微微点头,然后他又看了眼亚历山大,在旁边同伴的帮助下翻身上马,随后再次抬手致意,之后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又是一个乔瓦尼,难道他就不怕死?”亚历山大随口说,在他的记忆里,凡是叫乔瓦尼的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乔瓦尼·斯福尔扎是这样,如果没有变故,过不了多久乔瓦尼·波吉亚也是如此。 “你嫉妒了是吗?”卢克雷齐娅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向这个人挑战,或是直接告诉他离我远点?” 亚历山大瞪了一眼卢克雷齐娅,他这时候已经肯定她是故意想引起那个扎洛尼的注意然后伺机逃掉,这引起了他的警惕。 既然已经引起了注意,亚历山大干脆再次上马,他用一只手揽着卢克雷齐娅的腰,另一只手暗暗抚摸下隐藏在披风下的火枪。 比萨城并不大,一座不太高的城门从远处看上去远不能和罗马或是那不勒斯的城门相比,而且这座以前还是海港的城市到现在依旧保持着做为港口的一些特征,特别是那些顺着城墙下的一条河道可以直接划进城里的渔船上,阵阵透着海腥气息的味道和被随意扔在路边的腐烂的鱼虾,让城门附近显得很肮脏。 卢克雷齐娅抬手掩住鼻子,就在她看着大队在城门口等待着进城的人露出烦恼神情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亚历山大迅速回头,然后他的眉梢就紧皱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那个阴魂不散的乔瓦尼·扎洛尼居然已经带着队伍跑回来了,从他坐骑那汗流浃背的样子看,这家伙显然是根本不惜马力的一路狂奔,甚至可能干脆就是应付差事的在附近转了一圈后迫不及待的往回赶。 果然,看到还没有进城的卢克雷齐娅,那个乔瓦尼·扎洛尼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样子,他急匆匆的穿过人群来到亚历山大他们面前,然后故意用略带诧异的口气说:“您怎么还没有进城,难道您没有对守卫说您是我的朋友吗?” 卢克雷齐娅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她的年龄还小,但是多年来生长在罗马宫廷里的经历让她早就看透了眼前这个人的目的,从骨子里继承的来自波吉亚家的心机让她瞬间想到了该怎么利用眼前这个人。 “我很想说认识您,不过您知道的,这也许不太好。”卢克雷齐娅故意把后面一句说的很轻,她有意无意向后使了个眼色,同时还把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这样她的领口就不可避免的向前倾出,虽然她现在穿的只是普通乡村女人的衣服,但是那一大片雪白依旧让那个乔瓦尼·扎洛尼看得直了眼睛。 “我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 完全不用和这些人一起忍受这种怪味,”说着扎洛尼狠狠瞪向坐在后面的亚历山大,又故意大声说“难道一个男人的气度能狭窄到这个地步,只因为微不足道的一点尊严就不肯接受别人真诚的帮助吗?” 你的真诚都放在你那双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上了。亚历山大心里暗骂。 他气恼这个莫名其妙献殷勤的家伙,可更气愤卢克雷齐娅的招蜂引蝶。 只是现在他还不能得罪这个自诩风度翩翩的孔雀骑士,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想办法尽快打发掉这个跟屁虫时,一个声音很浑厚却异常洪亮的声音忽然从等待进城的队伍当中传来。 “难道这就是比萨人的行为?用贵族的特权代替所有人都应该享有的权利,难道伟大的比萨先驱们没有把什么叫做公平传递下来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扎洛尼大吃一惊,他愕然的看向人群,很快就从他们当中注意到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特别的人。 亚历山大也注意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看上去十分干练的男人,剪得很短的头发很倔强的直立起来,精瘦的脸上有股子韧劲,他的眼睛很明亮却又有些游离,似乎对四周的所有东西都透着好奇,不过当他特意注视着一个人时,才会发现他的目光注意的并非外表,而是有着一种穿透外在直击内里的执着。 “你是谁?”扎洛尼不快的问“比萨欢迎朋友,但是却不欢迎不怀好意的人。” 扎洛尼的话立刻引起四周一阵骚动,人们纷纷从那个人身边离开,似乎怕和他有什么牵扯。 那个人却并不胆怯,他向前一步盯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扎洛尼。 “我听说过扎洛尼家族里有人因为同情人民而愿意和比萨人站在一起,但是如果都是你这个样子,我觉得这个家族里最优秀的人也并不比美蒂奇家最糟糕的那几个好多少。” 那个人毫无畏惧的说完,向身后的随从微微摆了摆手。 随从飞快的从包裹里拿出了一面旗帜,随着旗帜迎风展开,一面同样绣着十字架,却是分别在旗帜四角有着不同的鸟,兽,橄榄与长矛标志的旗帜在人们面前展现出来。 “我的名字,叫尼克罗,尼克罗·马基雅弗利,来自佛罗伦萨国民三百人院的议员,受命出使的外交官!” 那个人大声宣布。 听到这个名字,扎洛尼虽然有点意外,可也只是一愣,而四周的人们则是满脸茫然的看着这个自报家门的外乡人。 只有卢克雷齐娅注意到了亚历山大的异样。 他先是脑袋微微向旁边一歪,似乎吓了一跳似的,然后就脖子一正,接着就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自语般的低声嘟囔:“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尼克罗·马基雅弗利,这个时候还只是佛罗伦萨三百人院排名靠后的一个议员,和他后来因为受到某位大人物的赏识,高升为佛罗伦萨国务厅长官和国防秘书的地位相比,如今的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至少扎洛尼没听说这个名字,所以在一愣之后骑士也只是稍稍收起了傲慢的神色,不过他望向马基雅弗利的眼神随即变得凌厉起来。 “对不起议员,我不知道你是一位使者,不过你这么悄悄的出现可不是一位外交官应有的风范,这可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扎洛尼带着明显威胁口吻的话让那个拿着佛罗伦萨旗帜的随从吓了一跳,可马基雅弗利只是神色冷淡了看了眼这位比萨的前贵族。 “我带来了我的领袖给比萨委员会众位委员的国书,至于我本人,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比萨,我希望能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扎洛尼微微哼了一声,他慢慢带马,再又一次目露倾慕的看了眼卢克雷齐娅之后,他向守门的卫兵挥手命令:“吹响号角,宣告佛罗伦萨使者的到来。” 马基雅弗利挺起了胸膛,他的目光掠过扎洛尼,当他的眼神落在亚历山大和卢克雷齐娅身上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位朋友,如果你要在比萨停留一段时间的话,我愿意和你的交个朋友,”马基雅弗利忽然露出个笑容说,不过接着他微微露出个苦笑“不过请原谅我无法请你喝酒,因为对我们来说,酒精和毒药一样都是摧残人们意志与精神的东西。”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邀请,不过我只是个普通平民。”亚历山大不动声色的说“而且我们不会在比萨停留多久的,也许下午的时候我们就要离开了。” 亚历山大的话让旁边的扎洛尼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仔细看着卢克雷齐娅,似乎是要趁着现在这个机会把她的容貌深深印刻在心里似的。 马基雅弗利似乎也有点失望,他认真打量着亚历山大,那双似乎是用来透视人心的眼睛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虽然您穿着农夫的衣服,但是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说您是平民这个我承认,因为我们所有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民,佛罗伦萨已经推翻了压迫人民的僭主,我们的国家也是由所有体面与正直的佛罗伦萨人共同建立,”马基雅弗利笑着说“不过您说您是普通人,我却不这么认为,虽然您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坦诚您的姓名,但是我依然很高兴能在比萨认识您这样一位朋友。” 马基雅弗利说着微微鞠躬,然后大踏步的在随从陪同下向着城门里走去。 扎尼罗有些狐疑的看着亚历山大和卢克雷齐娅,马基雅弗利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只是他看着卢克雷齐娅的眼神却变得更火热了。 很显然,这位扎尼罗家的其实已经开始在考虑要不要向这位他平生仅见的美人倾诉他的爱慕之心,如果说之前他还可能因为卢克雷齐娅的衣着觉得和她有着某些地位上的差距,现在马基雅弗利的话让他似乎找到了足够好的理由。 只是看着马基雅弗利的背影,亚历山大的脸色去沉了下来。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是在这么一种情景下见到了这么一位如此有名的人物,可更没想到这个马基雅弗利居然随便几句话就让他陷入了危机之中。 比萨人似乎和梵蒂冈的关系不错,一想到这个亚历山大就觉得眼前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其实是危机重重。 只是如果到了这时候才拒绝进城,很可能会引起比萨人的怀疑,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米兰和威尼斯人大举入侵罗马涅,这就让附近所有城邦都不由变得小心翼翼疑神疑鬼。 如果这时候回头,很可能不等离开就会被比萨人包围。 “你是不是害怕我会出卖你?”卢克雷齐娅忽然在亚历山大耳边轻声说,她的嘴唇划过亚历山大耳垂,看上去就好像情人之间的甜蜜私语,谁也想不到她说的话,却是事关生死。 亚历山大略微一愣,这才想起刚才那一瞬,他想到的只是可能会被比萨人怀疑,却没有想过卢克雷齐娅会出卖他。 难道我真的开始相信怀里这个女人了吗?亚历山大不由暗暗自问,然后有些诧异的发现之前居然真的没想过卢克雷齐娅会出卖他。 亚历山大觉得自己会相信索菲娅,因为他们曾经同生共死,更有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的情谊。 他也觉得会相信箬莎,因为他的这个“妹妹”比其他人更加熟悉他内心的想法。 但他不会相信巴伦娣,因为他知道对巴伦娣来说,罗维雷家的一切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可卢克雷齐娅…… 亚历山大觉得自己有点发疯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卢克雷齐娅不会伤害他的?就是从他昏迷之后吗,还是当他在那个小巷里被迫亲吻她的那一刻起? 他不由想起了假装昏迷时卢克雷齐娅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她会征服他,让他彻底忘了巴伦娣。 亚历山大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她而忘了巴伦娣,但他可以肯定,他已经快要忘了她其实是他的敌人了。 “我们进城!” 亚历山大忽然抬起头,他向前看了看比萨并不高大的城门,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用嫉妒的眼神盯着他们的扎尼罗,然后轻柔的揽住卢克雷齐娅的腰身,双脚夹动马腹。 当帕加索斯走进城门的阴影里时,亚历山大忽然鬼使神差的在卢克雷齐娅耳边轻声说了句:“等回到罗马我就去见教皇,还有我不喜欢夏桑的哥哥,那个比谢比利的阿方索。” “啊?” 亚历山大的话让卢克雷齐娅一脸愕然,满头雾水。 章节目录 第一七八章 比萨人 扎洛尼神色阴沉的陪着那个叫马基雅弗利的佛罗伦萨人走在街上,他原本是想要在和那个美得让他心醉的女人套套近乎的,可是旁边这个佛罗伦萨人却要求扎洛尼给他当向导,想想这个人之前还亲口承认过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比萨,扎洛尼就觉得这个叫马基雅佛利的佛罗伦萨人显然是在故意破坏他的好事。 不过扎洛尼却不敢怠慢这位来自佛罗伦萨的使者。 距离佛罗伦萨这这座庞大而富饶的城邦国家太近的结果,就是比萨许久以来一直笼罩在佛伦伦萨的阴影之中。 作为曾经的弟勒尼安海霸主,比萨的确有过一段时间的辉煌,在最强大的时候甚至还曾经战胜过与威尼斯齐名的热那亚而夺取了弟勒尼安海的控制权。 不过即便是那个时候的比萨,在面对佛罗伦萨时依旧会感到很吃力,更何况随着在海上角逐的渐渐失利,不论是海上还是陆地上,比萨的辉煌都已经变成了昨日黄花。 可恰恰相反的是,佛罗伦萨却变得越来越强大了。 当还是在美蒂奇家族统治佛伦伦萨的时候,两座城市之间反而相安无事,但是随着美蒂奇家族的垮台,比萨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至少做为比萨公爵的扎洛尼家不得不在这动荡当中灰溜溜的放弃了公爵宝座逃亡在外,而让比萨人失望的是,当他们跟着佛罗伦萨一起投入共和政体的怀抱后,换得的并非是佛罗伦萨人的友谊,而是得寸进尺的吞并和觊觎。 佛罗伦萨显然对做为近海港口的比萨已经垂涎许久,随着那个叫萨伏那洛拉的修士成为了佛罗伦萨的领袖,面对如同小弟弟般的比萨,佛罗伦萨毫不犹豫的暴露出了他们的野心。 对佛罗伦萨一直以来试图吞并自己的野心,比萨人是心知肚明的,但是面对那个庞大而可怕的邻居,比萨除了小心翼翼戒备的同时尽量不给对方任何借口之外,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就是如今的佛罗伦萨是个共和国。 比萨人希望佛罗伦萨的那些官员能在为了是否发动战争这件事上永远争执下去,也许就在这漫长的争吵中会有某个新的转机,这种心思让比萨人心存侥幸,同时他们也渴望着能有人能解救他们。 只是佛罗伦萨忽然派来了使者,这个消息让比萨人立刻变得紧张起来,除了扎洛尼之外,很快就有几个比萨市政厅的高官匆匆赶来,虽然这个叫马基雅弗利的男人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他们依旧把这个人当做贵宾,小心谨慎的把他请到了比萨市政厅里。 亚历山大在进城之后不久就选了个看上去还算僻静的酒馆停了下来。 尽管恨不得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但是亚历山大却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他需要为接下里的旅行做些准备。 因为亚历山大已经发现,之前从老头那里换来农夫衣服的举动实在有点愚蠢。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卢克雷齐娅,显然都和他们现在的衣着打扮格格不入,更何况还有一匹完全可以与希腊神话中的天马媲美的坐骑,这让他们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更何况卢克雷齐娅的美貌让他们穿上农民的衣服之后反而增添了更多的麻烦,至少如果他们穿的体面些,那个扎洛尼也不会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一直对卢克雷齐娅不停的献殷勤。 “我们得在这儿换些衣服,然后吃饱之后今天晚上就离开比萨。”亚历山大低声吩咐,看到卢克雷齐娅沉默不语,他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听着我会把你送回到罗马,然后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当中去了,这次的旅行对你来说就和做了场梦没什么区别,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不会吗?”卢克雷齐娅用略显奇怪的眼神看着亚历山大“你说要去见我父亲,这是真的吗?” 亚历山大挠了挠头,他知道要为在城门口的一时冲动付出代价了。 不过在那一刻,他的确想过如果与卢克雷齐娅结婚会是什么样? 亚历山大六世无疑是这个时代最硬气也是最适合当靠山的老丈人人选之一,可以想象如果能与波吉亚家攀上亲戚,他甚至能早早的就有向未来的西班牙王位发起挑战的资本。 这个想法是很诱人的,亚历山大甚至已经考虑既然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立刻动手把眼前的卢克雷齐娅拿下。 可是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就被他放弃掉了。 这是因为亚历山大六世不但也是这个时代最不可靠的老丈人人选,甚至堪称其中翘首。 这只要想想现在已经死掉的乔瓦尼·斯福尔扎和将来注定死掉的比利谢利的阿方索就能知道。 如果说乔瓦尼的死让亚历山大觉得意外和超出了他的记忆,那么比利谢利的阿方索却是实实在在被亚历山大六世下令干掉的。 而在经历了两次失败婚姻之后,卢克雷齐娅还会有第三次被她的父兄用来当做稳固势力的棋子而再次出嫁的经历。 只要想想这个,亚历山大就觉得即便他能让卢克雷齐娅立刻生个孩子,然后再回罗马,以波吉亚那一家人的所作所为,他们也能毫不犹豫的立刻把他干掉,然后再为卢克雷齐娅找个新婆家。 所以这个充满诱惑的念头不但稍纵即逝,亚历山大还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绝对不能被卢克雷齐娅的美貌迷惑,毕竟他未来要面对的敌人,实在是些让人想想就不寒而栗的可怕对手。 “我当然会去见教皇陛下,毕竟我劫持了他的女儿,”亚历山大避重就轻的说“不过我会让你安全回到罗马的,不过在这之前你不要给我捣乱。” 卢克雷齐娅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定定的看着亚历山大的脸一会,然后把头转向一边。 因为脖子扭动,卢克雷齐娅雪白脖颈上的几条浮筋微微撑起,在肌肤下隐隐浮动,这看在亚历山大眼中不由让他又微微出神,不过他很快就提醒自己别太痴迷这个女人,而且再想想关于她的那些风流韵事,亚历山大就觉得卢克雷齐娅其实并不适合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酒馆外面传来,随即几条人影就出现在门口,随着那些人闯进来,原本还算僻静的酒馆里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看看谁来了。”酒馆老板显然和这些虽然穿着各式服装,但是从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上依旧可以辨认出是一群比萨的佣兵们很熟悉,他一边从靠墙的架子上拿出两个酒罐放在那几个人面前,一边对他们打听着“说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我可是听说佛罗伦萨人正要进攻比萨呢。” “你呀,知道的可都已经晚了,”一个戴着顶镶满了夸张羽毛帽子的佣兵嘲笑的撇了撇嘴“佛罗伦萨人已经派来了使者,看来不论是否会发生战争,和快就会知道了。” “佛罗伦萨会在这个时候进攻比萨吗?”酒馆老板看起来倒是有些兴奋“虽然打仗并不好,不过如果发生战争也许可以召集更多的佣兵吧。” “到那时候你的这个酒馆就又能大赚一笔了是不是?”那个戴帽子的佣兵鄙视看着酒馆老板,然后却又微微叹口气“不过可能不会太乐观,要知道我听说那些官员正为税金吃紧发愁呢,比萨未必能拿得出足够多的钱雇更多的佣兵。” 老板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么那些老爷们认为该怎么抵抗佛罗伦萨人呢,我听说他们的民众都很疯狂,特别是那个萨伏那洛拉,据说他甚至禁止他的人民喝酒,我可不希望让这个人统治比萨。” 老板的话显然引起了那些佣兵的共鸣,对于这些整天以战争为工作的佣兵来说,放浪不羁已经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除非是在战争中死掉,否则每次离开战场之后他们都是用烈酒和女人庆祝又活下来,可现在似乎这种好事很快也要离他们而去了。 “也许我们该趁早找个新工作了。”一个佣兵喝了口酒,趴在桌子上幽幽的说“我可不想过得象个苦行僧,更何况听说佛罗伦萨人正准备重新武装他们的军队,如果真要打起来我们会吃亏的,我赚的那点钱可不够让我送命的。” “可也许不会打起来。”帽子佣兵摇摇头“别忘了米兰和威尼斯人可是正准备和教廷开战,如果这个时候那个萨伏那洛拉进攻比萨,也许就会给了梵蒂冈出兵的借口,要知道教皇可是一直对那个人不满的。” “哦。”围坐在一起的佣兵和一些正听得起劲的客人立刻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不过那个佛罗伦萨人来干什么,听说他是个议员。”又一个佣兵有些不解的问。 “这个不清楚,不过之前我倒是听说些奇怪的事情,”帽子佣兵故意看了眼四周,等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后才继续说“我听昨天晚上刚回来的一些人说,好像有一支威尼斯军队出现在了附近,昨天晚上的时候他们甚至在阿尔诺河下游见过这支军队经过,不过他们看上去有些急匆匆的,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威尼斯人到比萨来干什么?”老板有些意外的问“我可听说那个威尼斯的总督巴巴瑞格是个很厉害的人。” “谁知道这些贵族老爷们都在想些什么。”帽子佣兵无聊的摇摇头“说起来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并不比过去好,至少当初扎洛尼家当权的时候佛罗伦萨人并不是那么贪婪的,可现在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打过来,而且你们不觉得现在的整座城市的日子都变得越来越不好过了吗,至少扎洛尼家在的时候大家还能混的不错。” “哦,别提了。”那个佣兵的抱怨引起了老板更大的烦恼,他看看自家酒馆里的客人,当看到除了一对显然是外乡人的年轻男女之外都是熟客后,他说话也变得大胆了起来“那些市政厅的老爷们现在一个个都变成了懒猪,之前给大家的许诺早就没人记得了,我已经开始怀念扎洛尼家在的时候了,至少那时候为多收些税他们也会想办法照顾一下我们这些小生意人的。” 老板的话立刻引起了酒馆里客人们的应和,人们开始纷纷回忆起了几年前的时光,而议论的结果却是当初扎洛尼家的统治虽然粗暴而且税收也有些重,但是至少那个时候还能过下去。 “看看现在吧,佛罗伦萨人要吞并我们,威尼斯人又来了,可那些市政厅的老爷们却只知道小心的伺候那个佛罗伦萨人,难道他们以为那样就可以避开被人家吞并吗。”老板不停的摇着头,他拿起桌上酒罐给自己倒上一杯,然后举起来对店子里的客人们喊着“今天我请客,谁知道明天佛罗伦萨人是不是就要进城了,到那时候也许我们大家都要挨饿了。” 酒馆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欢呼,而这个时候客人当中忽然有个人说:“我听说扎洛尼家的人去了罗马是吗?” “不太清楚,”那个佣兵摇摇头喝了口酒“不过似乎教皇与扎洛尼家的人不错,当初就因为教皇的保护扎洛尼家的人才能从比萨逃出去,而且听说如果不是法国人来了,教廷就会派军队帮助扎洛尼家抢回比萨了。”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客人中不知道是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霎时,原本很热闹的酒馆里变得鸦雀无声! 客人们相互看着,他们仔细注意着别人的脸,而自己则露出略显诡异却又心照不宣的笑容。 只是很快他们就发现酒馆的角落里有两个明显不是熟客的陌生人。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向着亚历山大和卢克雷齐娅望去,之前说得最多的那个佣兵则从斜靠着桌边站直,几个佣兵慢慢的向亚历山大他们围了过来。 卢克雷齐娅的脸上不由露出了惊慌,她从没与这些粗俗的佣兵打过交道,看着这些衣着混杂,满脸狰狞的家伙,她不由伸手轻轻握住了亚历山大刚要把手移向桌面下的右手上。 亚历山大无语的看着卢克雷齐娅,这时候如果他再挣脱开就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了,只是这么一来要想迅速拔出藏在披风下的火枪可就难了。 “外乡人,你们是从哪来的?”那个佣兵声音先是沉沉的问,然后他的眼神突然一亮。 亚历山大注意到了这个佣兵的异样,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 一枚精美的戒指出现在卢克雷齐娅覆在他手臂上的秀美手指上。 那个戒指上,俨然有个很醒目的徽章。 章节目录 第一七九章 这是……阴谋? 戒指上一颗酷肖的牛头看上去十分醒目,戴在卢克雷齐娅的修长手指上,在她雪白皮肤的衬托下,很容易就引起了旁边佣兵的注意。 看着这个戒指,佣兵的脸上霎时一愣,他先是用力眨了下眼睛,似乎是要确定是不是看花眼了,然后当他睁开眼睛之后确定的确自己看到的的确是想象中的那个标志后,他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呆滞,然后目光慢慢上移,从卢克雷齐娅的手臂越过她高耸诱人的胸脯,最后落在她美丽的脸上。 和他一样神色古怪的是他那些同伴,那些人先是被那个佣兵的神色吸引,然后当顺着他的目光纷纷注意到卢克雷齐娅手指上的戒指时,那些人的神色也纷纷变得精彩起来,他们相互小声嘀咕着,有的人还似乎因为有些异议低声争论,但是却再也没有人对着亚历山大他们发出大声呵斥,相反这些人还纷纷向后退开,似乎生怕因为鲁莽冲撞了这两个年轻人。 亚历山大也已经注意到了卢克雷齐娅受手指上的戒指,看着站在对面用狐疑的神色盯着他们的那个佣兵,亚历山大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怎么也没想到,稍微的一个疏忽还是完全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他之前并没有注意卢克雷齐娅手指上这枚戒指的图案,现在看着卢克雷齐娅,亚历山大不由想她是不是故意在这些人面前露出那枚戒指,好趁机向他们发出信号。 公牛头,正是波吉亚家族的纹章。 这时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佣兵脸上神色正不住变化,他的呼吸显得很急促,似是被忽然出现的波吉亚家的纹章吓到了,可又好像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卢克雷齐娅按在亚历山大手背上的手微微合拢,似乎怕他跑掉似的把他的手攥紧在手里,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酒馆里立刻又是响起一阵低语。 亚历山大跟着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眼前人们的脸上扫过,然后缓缓的与卢克雷齐娅一起绕过桌子向前走。 人们无声的向两边让开,但是等他们一经过却又立刻围拢跟上来,那样子似乎像是要阻拦却又有些不敢。 “带我离开这儿。”卢克雷齐娅紧靠在亚历山大身边小声说,她的手心冰凉而又湿润,很显然并不如她外表看上去那么冷静,当亚历山大先前两步超过她时,卢克雷齐娅立刻紧跟上去。 亚历山大尽量让自己的脚下放慢,他不知道眼前这种透着诡异的气氛能维持多久,也许下一刻这些人就会叫喊着向他们扑上来了。 当他快走到酒馆门口时,却发现有几个客人挡在那里似乎并不想让他们出去,不过他们却也没有露出敌意,相反亚历山大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像是不知所措的窘迫。 “请让开。” 亚历山大的声音不高,神色间却却异常坚定,这让那几个比萨人一呆之下似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加不安。 他们纷纷向跟在亚历山大他们身后的那个佣兵看去,见他没有开口,犹豫了一下后终于还是让开了道路。 亚历山大拉着卢克雷齐娅慢慢走向门口,就在这时,那个佣兵忽然用带着犹豫不安的声音的问:“你们是从罗马来吗?”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四周人们的共鸣,所有人的目光中都隐约透出浓烈的殷切,似乎即将得到的答案对他们所有人来说是那么重要。 亚历山大回头向那个佣兵看了一眼,在四周人们期盼的注视下,他忽然轻轻一笑点点头。 “说的没错,我们从罗马来。” 说完,他拉着卢克雷齐娅转身走出了酒馆。 刚刚走到街上,他们就听到身后酒馆里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亚历山大顾不上酒馆里发生了什么,他拉着卢克雷齐娅快步走到栓在一边的坐骑前,管不了帕加索斯因为还没来得及休息够而发出的不满鸣叫,在把她托上马背后飞快的跳上坐骑,双腿用力一夹沿着街道向比萨城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一路上卢克雷齐娅很安静,甚至当亚历山大问她为什么没有趁机向那些比萨人求救时,都没有开口回答,只有当亚历山大因为忽然过于用力的把她搂在怀里弄痛她时,才微微挣扎了一下。 亚历山大之所以忽然变得有些粗鲁,是因为他注意到这条路的前面,正是通往比萨大教堂的一个十字路口,那座闻名遐迩的斜塔钟楼在很远的地方已经就可以看到那个平平的塔顶,只是现在比萨塔看上去倾斜的还不是那么明显。 不过那座斜塔并不是引起亚历山大异样的原因,让他在意的是他注意到在十字路口另一边,穿过一片草地,俨然就是比萨的市政厅。 在市政厅前面的草地上的一群人引起了亚历山大的注意,在那些人中他看到了那个扎洛尼家的比萨骑士,也看到了马基雅弗利的身影。 和马基雅弗利站在一起的是几个衣着华丽,举止庄重的男人,从他们对马基雅弗利那带着矜持却又掩饰不住小心翼翼的态度上,亚历山大已经猜测到他们应该就是比萨的那些护民官了。 自从赶走了扎洛尼家族,比萨人就重建了快要灭亡近百年的共和国,他们选出了由九个护民官组成的委员会和一个与佛罗伦萨近似的由100人组成的议会,这曾经让很多比萨人自豪的认为自己也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不过在巨大的威胁下,这些比萨的官员们这时候却只能用带着些讨好来小心翼翼的面对佛罗伦萨的使者,甚至当马基雅弗利忽然打断了一个看上去地位崇高的护民官的发言时,这些比萨人也只能尴尬的停下来望着他。 马基雅弗利会打断那人的话,是因为他看到亚历山大。 草地很宽阔,而一骑双人的亚历山大他们又是那么显眼,这让马基雅弗利很容易的就注意到了一路跑来的帕加索斯。 佛罗伦萨人很随意的向亚历山大挥起了手臂,他看上去似乎是因为遇到了熟人显得很高兴,丝毫没有为那么无理的打断了比萨人感到歉意。 亚历山大注意到了那些比萨人脸上难堪甚至愤怒的神色,不过他这时候只能放慢马速,在稍一沉吟后干脆带马踏上草地,来到那群人面前。 扎洛尼显然是比萨人中唯一一个为亚历山大他们的出现感到高兴的,他从一开始就目不转睛的盯着卢克雷齐娅,甚至连有几个人正从远处有些慌张的向他们跑过来都没有注意。 “哦朋友,我们又见面了。”佛罗伦萨人先是摘下帽子向卢克雷齐娅微微点头,然后就饶有兴趣的对亚历山大说“怎么,难道你们这就要离开了吗?” “是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呢,”亚历山大微笑着点点头,他的目光迅速在那些比萨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马基雅弗利身上。 如果不是在这这种时候,如果不是随时有可能会面临被揭穿身份的危险,亚历山大还真想与这个被后世视为君主们的老师的传奇人物好好聊聊,只是现在他只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似乎看出亚历山大的急切,马基雅弗利略微露出一丝失望,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只是在比萨城外匆匆一遇,但是他眼前这对年轻男女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让一直自诩对看人颇有独到眼光的佛罗伦萨人认定这两个年轻人应该不是简单人物。 “看来我们没有机会好好聚一聚了,”马基雅弗利有些失望的说“不过如果你有机会去佛罗伦萨我们就又可以见面了,到那时候我可以好好招待你们。”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佛罗伦萨,我想我一定会去那里的。”亚历山大应了一句,说到佛罗伦萨,他的声调里不由自主的显出少许激动,这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座着名的旧桥,也想起了他来到这个时代那异乎寻常的一刻。 马基雅弗利似乎也从亚历山大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丝激动,他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思。 “那我就在佛罗伦萨等着你朋友,不过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那么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呢?”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亚历山大不在意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介绍卢克雷齐娅,这是因为他觉得即便不说她的姓氏,可只要听到卢克雷齐娅的名字再注意到她那异乎寻常的美丽,说不定就有有人猜想到她是谁。 至于他自己,亚历山大并不认为他的名声已经到了能传到佛罗伦萨的地步。 只是,他显然错了。 在听到亚历山大名字的瞬间,马基雅弗利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好像觉得听错了似的睁大了眼睛看着亚历山大,这让亚历山大瞬间意识到可能有哪里不对了。 只是不等马基雅弗利开口,一声忽然低呼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闻声望去,立刻看到扎洛尼正神色惊慌的对几个士兵追问着什么。 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比萨护民官脸色阴沉的瞪着扎洛尼,佛罗伦萨人的傲慢已经让他们很恼火,现在看到自己的军官又是这个样子,就更让他们觉得丢人。 可是扎洛尼却显然不想让他们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他忽然转身跑过来,完全顾不上礼仪的大声说:“威尼斯人,是威尼斯人!我们出外巡逻的人发现正有大批威尼斯人渡过阿尔诺河,他们正向着比萨前进!” 原本还保持冷静的护民官们脸上瞬间变色! 他们当中有的人好像因为还没听明白有些呆滞,有的人已经脸色煞白,如同掉进了冰窟! “威尼斯人?怎么是威尼斯人?” 那个护民官难以置信的看向马基雅弗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对付的,难道不是佛罗伦萨人吗? 可现在来的却是威尼斯人,这让比萨人完全被这意料之外的变故打得昏头转向。 这个时候马基雅弗利的脸上也已经被疑惑,不信所占满,他怀疑的看着扎洛尼,想要从他脸上看出欺骗和虚伪的端倪,但是比萨人那惊慌失措的样子除了证明这个消息是真的,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让马基雅弗利心里那唯一一丝怀疑变得站不住脚了。 可是,威尼斯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出使会遇到这样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局面,同时他的目光不由向亚历山大望去。 说起来如果不是之前已经听说过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事,他甚至要怀疑亚历山大有可能是威尼斯人派来潜入比萨的奸细。 亚历山大也感到意外,他隐约猜到那些威尼斯人应该就是之前他们在那个村子里遇到的那支威尼斯佣兵,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支威尼斯军队的目标居然会是比萨! 也许是和他一样听到威尼斯人的消息不由想起了之前的惊险经历,亚历山大感觉到怀里的卢克雷齐娅的身子一僵。 这让亚历山大不由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揽了揽,随即被拥住的感觉让卢克雷齐娅不禁向后依偎过去。 “对不起,看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了。”亚历山大向马基雅弗利抬手致意,他可不想搅合进如今比萨的麻烦当中,看着那些已经变得惊慌失措的比萨人,他已经可以想象一旦威尼斯人兵临城下,这座城市将会乱成什么样子。 马基雅弗利匆匆点头,他虽然怀疑亚历山大的出现和威尼斯人的到来未免显得太过巧合,但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威尼斯人突然兵临比萨,这让马基雅弗利意外之余同样感到震惊,想想自己的使命,他觉得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回佛罗伦萨。 比萨的护民官们这时候也已经纷纷从意外中醒悟过来,和马基雅弗利一样,他们也已经根本顾不上佛罗伦萨的使者,突然出现的威尼斯人彻底打乱了他们手脚。 草地上的所有人都乱哄哄的。 亚历山大要趁机离开,马基雅弗利急着把消息送回威尼斯,而护民官们手忙脚乱的相互吵闹叫喊。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震天巨响突然从远处城门方向传来!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炮声惊住时,伴着一阵呐喊响起,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骤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冲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个头上带着顶夸张的大帽子的佣兵,他的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当他远远看到骑在马上异常醒目的亚历山大两人时,那个佣兵立刻高举手臂,向着身后的人群大喊起来: “看啊!他们在那儿,我们的直车者,教皇派来的救兵,比萨的拯救者!” 随着佣兵的这声大喊,人群霎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人群,草地上的所有人霎时目瞪口呆。 “这个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果然有阴谋!” 马基雅弗利心里暗暗自语。 章节目录 第一八零章 将错就错,夺取比萨 当刚一看到那些暴乱民众时,亚历山大就知道事情要糟。 很显然,因为卢克雷齐娅手指上戒指的图案,酒馆里的那些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来历。 从他们的谈吐上亚历山大已经猜到,不论是他们很凑巧的误进一家正好聚集了反对者的酒馆,还是比萨政府的昏庸导致了很多普通人的不满,酒馆里的这些佣兵和市民显然都对比萨的共和国政府有着很深的反感。 当他们从酒馆里趁机出来时,听到里面传出的呐喊声,亚历山大就猜到可能会发生事情,但是他没想到那些酒馆里的人不但这么快就动了手,而且他们的的动静闹得很大,只听之前那声从城门方向传来的巨响就可以知道,这些人似乎还动用了大炮。 现在那个佣兵的一声喊,霎时引起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骑在马上的亚历山大和卢克雷齐娅望来。 比萨官员们的脸上满是意外和惊恐,马基雅弗利则是愕然之后的愤怒,而扎洛尼在惊愕之余本能的拔出长剑。 “抓住他,他是带头的!” 那几个正在他身边的比萨士兵也已经纷纷拽出武器,随着其中一个人的喊叫,他们快步的向着帕加索斯冲来! 暴动民众还在很远的地方,而那些比萨士兵却已经快冲到面前,离得最近的一个比萨官员更是举着配件向帕加索斯肋骨刺去! 卢克雷齐娅的喊叫在亚历山大耳畔响起,她紧抱着帕加索斯脖子,看着那闪动的剑光不由大声惊呼。 刺向帕加索斯的那个人脸上露出了喜悦,他知道只要刺伤刺伤坐骑就可以俘虏这两个暴民的头领,但就在这时他的眼角注意到盖在亚历山大身上的斗篷忽然鼓起来一块,不等他反应过来,伴着略显沉闷却震耳欲聋的枪声和跳起的一团火星,亚历山大的斗篷忽然被炸开一个大洞,同时那个冲过来的人好像被人迎面猛击一拳般,满脸血污,前冲的身子后仰一头摔倒。 “小心!”扎洛尼叫喊着弯下腰,他没想到这个人身上居然带着火枪,而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个人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悄悄在披风下点燃火绳的。 看到那人被一枪打到,不远处的马基雅弗利也赶紧微微弯腰,然后他看到亚历山大趁着人们因为这一枪被吓得来不及阻挡调转马头,他习惯的抬手想要阻止,但是不等他出声,帕加索斯已经迈动步伐,随着健壮的四蹄用力踏在草地上掀起团团绿色的草皮,帕加索斯嘶鸣着向那些正往他们的方向重来的大群民众那里奔去。 尽管知道一旦跑过去就彻底没了辩解的机会,但是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解释的机会,而且看着那些已经冲上草地的人群,亚历山大心里迅速闪过个让他兴奋的念头。 既然有这么难得的机会,为什么不趁机利用?! 帕加索斯不停的奔跑,它矫健的身影在草地上划起一道深红色的痕迹,原本挡在面前的比萨士兵被它轻易甩在身后,当那些暴动民众看着迎面而来的它刚刚再次发出欢呼时,帕加索斯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同时因为身上两个人的重量的惯性和亚历山大用力拽住缰绳,前蹄狠狠在草地上划出了两道浅槽。 “上帝保佑!” 又是一阵欢呼呐喊在民众中爆发出来,人们高举手里的各种各样的武器欢呼雀跃,看到他们的“领袖”安然返回,民众纷纷向着帕加索斯奔来。 一幕让停下来的亚历山大说不出的恼火,他觉得眼前这些比萨人简直就是没有脑子,居然在眼看就要成功的关键时刻停下来庆祝所谓胜利,而他们的敌人正准备逃跑。 “不要停下,比萨人!”亚历山大顾不上接受人们的欢迎,他看到护民官们正仓促的纷纷向着市政厅的方向逃去,一想到比萨市政厅建筑异常坚固的结构会给攻打带来的麻烦,他立刻大喊到“那些官员要逃跑了,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重新聚集起军队。比萨人,赶走那些让你们受苦的官吏,教皇陛下派我们来就是为了帮助你们。你们看,这是卢克雷齐娅,是教皇最宠爱的女儿,她亲自来拯救可怜的比萨人了!” 亚历山大的喊声让四周的人先是一静,接着更大的欢呼声就爆发出来! “教皇万岁!” “上帝保佑卢克雷齐娅小姐!” “罗马的公主万岁!” 人群中爆发出各种各样的欢呼,而之前那个领头的佣兵脸色已经涨红得发紫,他手里举着长矛不住摇晃,在亚历山大的大声催促下,他带头向着那些正纷纷试图穿过大教堂向市政厅逃跑的官员们冲去。 “不要让那些叛乱者逃跑,”亚历山大这时已经收起火枪,他不知道从经过身边哪个人手里抢过柄长剑,随着他挥舞手臂,长剑在空中带起一道风声,剑尖直指那些正仓促逃跑的比萨高官。 隐约的,他在那些人当中看到了马基雅弗利的影子,不过在慌乱当中马基雅弗利的身影一晃不见,而暴动民众就如同驱赶着羊群的狼般在草地上到处追赶那些正慌乱逃跑的比萨官员。 那些比萨官员们原本想要穿过草地逃回市政厅,那里不但有坚固如堡垒般的建筑,里面更储存了大量的武器,但是暴动民众们似乎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意图,已经有人向着通往市政厅的方向奔去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纪较轻而且很健壮的护民官,但一个暴民从侧面冲过来试图阻止他时,他毫不犹豫的一剑把那个人刺倒在地,可接下来不等他从那人身上拔出剑来,一柄带着倒钩的鱼叉已经狠狠刺进了他的肩头,在那个护民官发出惨叫的一瞬,更多的各式各样的武器已经向着他的身上没有没闹的打了下来。 很快,那个护民官就倒在了草地上,他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整个人就如同刚刚被牛群踩过似的被打成了一团烂乎乎的肉泥。 这个护民官的惨相吓住了其他人,跟在后面的那些官员们惊恐万分的夺路而逃,他们有些人试图冲进教堂避难,可已经发现了他们意图的牧师们已经关上了教堂的大门,任由他们怎么在外面哀求拍打都无济于事。 然后这些被拒与门外的官员们很快就被愤怒的民众淹没。 而另一些人就在走投无路彻底绝望的时候,不知道在谁的提醒纷纷向着教堂后面的钟楼跑去。 当亚历山大纵马穿过教堂来到那座后世着名的斜塔前时,才发现那些比萨官员已经跑上了斜塔,并且已经从里面把门关得死死的。 “他们上了钟楼!”那个佣兵兴奋的挤过人群来到亚历山大面前抬头看着他“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亚历山大看着四周那些因为把敌人包围了而兴奋欢呼的比萨人,这时候的他真的很想破口大骂! 虽然这完全是一场毫无准备的即兴暴动,但是却因为正好那些官员都聚集在一起,而且又偏偏都在外面,没有高大坚固的建筑和保卫森严的护卫而让这场暴动变成了让在所有试图造反的人看来都是难得的好机会。 可就是这么一个天赐良机啊,居然让这些一点都不靠谱的比萨人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看着那些不住叫喊,有些干脆已经开始拿出随身带着的酒囊往嘴里灌酒的比萨人,亚历山大很想知道,当初扎洛尼家究竟是怎么被同样一群根本没谱的暴动的民众赶下台的。 “立刻派人占领市政厅,向全城宣布以教皇陛下的名义,我们已经接管了比萨。”亚历山大尽量用很大的声音压住四周狂欢似的叫喊“让人和比萨城里的所有佣兵联系,让他们和我们谈判。”说到这,亚历山大问那个佣兵“你叫什么?” “阿兰,阿兰·贡帕蒂。”佣兵有些激动的说出自己的名字“能为教皇陛下的使者效命是我的荣幸。” “好的,阿兰,我现在任命你为比萨的城防队长,”亚历山大一开口就毫不吝啬的扔出了个官职,看着眼前佣兵满面红光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这招用对了“立刻召集所有城里的佣兵,告诉他们不会再有人拖欠他们的薪水,而且如果他们遵从命令,还可以得到教皇额外的奖赏,所以要他们立刻到市政厅来听候命令。” 新任城防队长立刻一声欢呼,之前正是因为比萨政府拖欠薪水而酝酿起的不满,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宣泄。 “还有那些被抓住的官员,不要伤害他们,”说到这时,看着身边一些人手里武器上的斑斑血迹和从他们口袋里隐约露出来的抢劫来的珠宝,亚历山大无奈摆摆手“我说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他们对我们还有用。” “那,还有什么吗?”一个衣着像个学者似的年轻人好奇的问“那些人怎么办?我是说钟楼里的这些人?” 仰头望着眼前的斜塔,看着那些从塔上的窗口隐约露出头脸正向外窥视的比萨官员们,骑在马上的亚历山大居高临下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他指着距斜塔不远处正在为修缮公共墓地准备的大堆石料。 “用那些石头把钟楼的大门堵死,然后派人守在这里。” 说完,亚历山大调转马头,在一群始终不停欢呼的民众簇拥中,向市政厅前进。 卢克雷齐娅一直默默的坐在马上,除了在从比萨人那里冲出来时因为恐惧而失声惊叫之外,她始终默默无语。 她的这种沉默在四周的比萨民众看来显得那么高贵雍容,而对亚历山大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好现象。 亚历山大已经有些习惯那个会和他闹些小脾气的17岁的小妇人了,这样安静的卢克雷齐娅却让他有些不适应。 市政厅就在眼前,不过紧闭的大门和从窗子里不时探出又立刻缩回去的人头,让这座原本应该是比萨最高权力代表的建筑透出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当队伍来到市政厅大门前不远的街上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忽然从街道另一边的路口传来,伴着一群黑压压人群出现,几个身上披挂着武器的佣兵出现在了那群人的前面。 “外乡人,你是谁?”其中一个上了年纪可依旧硕壮的佣兵走了出来,他先是向亚历山大大声问了句,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民众“你们要进攻市政厅吗,这我们可不答应。” “老爹你想干什么,”刚刚当上队长的阿兰·贡帕蒂大声喊着“我们只是要拖欠我们的薪水,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拿到薪水了,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被叫成老爹的老佣兵看了眼贡帕蒂,发出了个“哼”声。 “我就知道这一定是你鼓动起来的,”‘老爹’怒气冲冲的说“你们以为把那些比萨人赶跑了就行了,那谁付给我们薪水?” “我可以。”亚历山大说,然后他的手微微搭在卢克雷齐娅的肩头“或者说是这位夫人或是她的父亲,相信我以她的富有足够支付拖欠你们的薪水,不过我只能保证那些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人得到报酬。” “你怎么保证,你是谁?”‘老爹’闷声闷气的问。 “他是来自那不勒斯阿格里的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一直沉默的卢克雷齐娅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中又透着一丝威严,虽然因为是在亚历山大怀里,多少有点损害她那种与年龄不符的雍容沉稳和隐约的气势,但即便这样她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只有亚历山大暗暗皱眉,因为他注意到卢克雷齐娅在介绍他的时候没有提到他蒙蒂纳伯爵的身份。 “而我,”卢克雷齐娅继续说“是卢克雷齐娅·波吉亚,教皇的女儿。” 说完,在那几个佣兵满脸惊诧的注视下,卢克雷齐娅扭头看着亚历山大微微一笑,回头对那些人说:“还有,他是我的未婚夫。” 听着这句话,亚历山大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八一章 消失的共和 当卢克雷齐娅说出“他是我的未婚夫”时,除了亚历山大自己,附近的所有人都只能用兴奋来形容了。 虽然很多人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教皇会派他最宠爱的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冒这么大的危险只身来比萨,但是这个时候显然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好时机。 不论是真的相信,还是即便心里有着各种猜疑的人,在这时都不会愚蠢的去公开质疑眼前这两个人的身份,特别是那些明显比身边的民众要冷静,心思也要更多的一些人,甚至还叫喊着把一面比萨的旗帜举到了亚历山大的面前,希望他能亲手擎起它来,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 被阿兰·贡帕蒂称为‘老爹’的佣兵显然就是这么个人,当听到卢克雷齐娅的身份时,他显然并不相信,甚至还露出了玩味的神色,他回头看看身后几个其他的佣兵头领,在几个眼神的交流中,这些常年在战场和各个城邦之间混迹流浪老兵痞子们就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我们愿意服从您和您未婚夫的命令,夫人。”老爹回过头来向骑在马上的卢克雷齐娅说“不过我们希望在攻下市政厅之后您能立刻履行诺言,而且您要保尽量不会伤害到市政厅里的那些人。” 卢克雷齐娅这次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亚历山大,那种神态显然是告诉所有人这里是她‘未婚夫’在做主。 老爹的眼神又落在亚历山大脸上,他琢磨着如果对方不答应他提出的这个条件该怎么办,毕竟市政厅里应该有很多值钱的东西,如果亚历山大答应下来,那意味的就不是付他们薪水,而是允许他们公开合法的抢劫。 没有让老爹等待,亚历山大已经开口说:“你们可以得到应得的报酬,不过只限于在这里。” 他的目光投向市政厅,看着这座坚固的建筑,亚历山大轻轻一笑。 “好啊!”佣兵们发出透着暴躁的喊叫,他们的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暴虐,在这一刻原本应该是比萨城保护者的他们,瞬间变成了比暴动的民众更加狂热的破坏份子,这从随着一阵吆喝和地面的震动,从他们身后缓缓推出的一门火炮就可以看出来。 那是门装在木座炮车上的小型火炮,虽然看上去并不沉重,但是那当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慢慢转向对准市政厅紧闭的大门时,从市政厅里立刻传来了一阵阵惊恐慌乱的叫嚷声! 没有人能在火炮的面前镇定自若,看着那对准大门的炮口,躲在市政厅里的官员们只维持了几分钟的尊严,就毫不犹豫的选择扔掉了体面。 先是几条火枪和长矛被从大楼打来的窗子里扔出来,接着就有人把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临时做成的一面黑旗从窗子里戳出来用力摇晃着。 比萨共和国最后的抵抗,就在这么一枪未发之下彻底瓦解了。 比萨市政厅与斜塔之间虽然隔着座大教堂,但是如果站在斜塔的顶上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市政厅发生的一切。 当佣兵们出现时,正站在斜塔上的官员们立刻发出了欢呼声,特别是有些眼神好的还看到了跟在后面大炮之后,官员们立刻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 这些人已经开始收拾逃跑时狼狈不堪的衣着,好准备随时再次出现在民众面前,向民众宣布暴乱已经平息,比萨依旧是比萨人的比萨这个好消息了,甚至有的护民官已经开始吩咐秘书为自己酝酿一篇精彩的讲演辞。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这些比萨高官们目瞪口呆,佣兵与暴民之间没有发生流血冲突,而是在谈判,这已经让他们有点不安,当看到那些佣兵忽然发了疯似的一边高喊一边簇拥着那个领头的暴徒把那门大炮对准市政厅后,斜塔上的官员们不禁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然后,比萨市政厅就在这些人呆滞的注视下举旗投降了。 马基雅弗利一直默默站在塔楼的一个窗口前看着发生的一切。 当他看到佣兵们与亚历山大交涉时,他就已经隐约感到了事情可能不妙,他不相信那个贡布雷会没有考虑到如何对付那些佣兵,果然没多久佣兵们就倒戈反水的举动一点没出他的意料,反而更加证实了他猜测的“这里面肯定有个天大的阴谋”的推断。 “这可真是个完美的计划,”马基雅弗利拿出随身带着一个小皮本子,用削尖的木笔沾了沾皮兜子里的墨水在本子上记下来“煽动敌人对自己政府充满敌意的民众的暴动,这无疑是最经济也是最危险的手段之一,今天我有幸亲眼看到了一个把这种阴谋演绎得几乎完美的例子,尽管历来在我们的认识当中使用阴谋似乎是不为人所齿的,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如果能适当的运用精明的手段,往往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只要成功就能获得巨大的回报。” 马基雅弗利写到这里停下来,他先是侧耳向市政厅方向听了听,然后就在旁边那些比萨官员们忽然爆发出的愤怒咒骂中得到了答案。 攻入了市政厅的佣兵们正在洗劫比萨共和国的政府所在地。 从那隐约传来的叫喊和兴奋的喧嚣声,还有一些官员时不时发出的惊呼哀嚎里,马基雅弗利甚至不需要亲眼看也能猜到市政厅正遭受什么样的野蛮洗劫,这让他不由又提笔在本子上这么记下来:“事实证明不忠诚的佣兵往往比暴民更加危险,因为这些训练有素却毫无荣誉感和忠诚心的人,一旦成为暴民的帮凶,就会制造出更加可怕的灾难。由此可见,一个小型国家更适合由他们自己的国民组成军队,因为对家乡的荣誉和使命感能保证他们有足够的忠诚,而这种忠诚是保证一支军队强大的关键。” 马基雅弗利写到这里把本子合了起来,和其他那些要么垂头丧气,要么义愤填膺的比萨人不同,他很冷静的收拾了一下自己衣着,在掸掉了衣服上的几块泥渍和重新把仓促中被扯断的披风挂绳绑好后,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马基雅弗利对他的命运并不担心,首先他是个佛罗伦萨人,这场暴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其次如今比萨面临的可是来自威尼斯人的威胁,在这种时候比萨人,或者说那个贡布雷如果没有发疯,是不可能伤害他的。 虽然清楚自己很快就会被释放,不过马基雅弗利并不打算立刻离开比萨。 他忽然对那个贡布雷,或者说是他背后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产生了巨大的兴趣,而且因为佛罗伦萨与梵蒂冈之间恶劣的关系,马基雅弗利也认为这是个难得的身临其境的近距离观察教廷阴谋手腕的好机会,他甚至寄希望与能够通过对这场草地暴动的认真观察,好好分析一下梵蒂冈的外交策略,好做为将来佛罗伦萨的领袖提供一些可靠的参考。 马基雅弗利的猜测很正确,如果说如今的比萨用糟糕都无法形容,那么更贴切点的就是已经糟得象是一块烤焦了的比萨了。 当市政厅的大门在火炮的威胁下缓缓打开后,佣兵们就不顾一切的当先冲了进去,他们叫嚷着,吼叫着,眼睛里迸发出掩饰不住的贪婪,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市政厅里到处都响起了他们充满野蛮和疯狂的吼叫。 阿兰·贡帕蒂原本也跟着向里面冲进去,但是在犹豫了一下后又回到了亚历山大身边,这个新任城防队长似乎已经进入了角色,不管别人是不是听他的,他都不停的大声发出各种命令,试图指挥那些暴乱民众。 亚历山大骑在马上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出来进去的那些人,虽然看到很多人手拿兜揣一脸满足的走出来,可他并没有阻止,直到看到那个老爹一边晃悠着走出来一边提着个酒瓶不住往嘴里灌酒,他才慢慢带马向前。 “立刻宣布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抢劫,”亚历山大吩咐着“之前的行为可以被视为合法,从现在开始任何抢劫行为都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哦,这才只是刚开始呢,”老爹满不在乎的说“比萨人里有钱的很多啊。” “抢劫平民是不被允许的,”亚历山大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老爹“我允许你们从市政厅里拿走属于你们的东西,现在你们该是为我服务的时候了。” “老爷,您难道不认为该多付给我们些报酬吗,毕竟我们帮您拿下了比萨,您现在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了,所以您应该给我们更多的东西。”老爹嘴上说的恭维,可他的眼睛里却冒着一丝冷酷。 “我想你大概没明白,”亚历山大缓缓的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听从我的命令,因为据我所知你们不但拿到了之前拖欠的,而且要比应该拿的多的多,”说着他打量了下老爹口袋里露出的一串珠宝“所以现在是你们欠我的了。” 亚历山大说着慢慢从马上下来,他走到老爹面前,双眼盯视着对方。 “听着,我了解你们这些人,你们的贪心没有满足,可我绝不允许你们伤害普通民众。我能猜到你后面有人正用家伙对着我,不过我提醒你,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打算靠煽动暴动起家的冒险家,而是来自教廷的使者和那不勒斯的领主,如果你的人敢轻举妄动,我可以向你保证除非你逃到奥斯曼人那边去,否则你和你所有的同伴都肯定会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老爹的脸上抽搐了一下,而随着亚历山大的话音刚落,在四周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中,以阿兰·贡帕蒂为首的一群比萨民众已经纷纷把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对准了他。 老爹和他人吃惊的看着这些比萨人,他们从这些人眼里看到了憎恨,而让老爹呆滞的是,之前因为洗劫市政厅而被扔到一边的火炮,这时候正炮口森然的对着他们。 “我可以和你们签署一个新的城防协议,”看着老爹发愣的样子,亚历山大这才继续说“只要你们遵守协议就可以得到比之前多出三成的报酬,而且一旦帮助我们守住比萨,你们还可以得到未来比萨税收的3分收入。” “3分?整个比萨收税的3分?”老爹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变得局促起来。 拿钱办事是佣兵们的工作,就是那些可以得到常年定期雇佣的佣兵也没不可能有机会得到一个城邦国家的固定税收收入,这对佣兵们来说简直是如天方夜谭般的奇迹机会,却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即便早已经变成老滑头的老爹也有点不能自已了。 不过多年的经历和混迹他觉得即便机会难得,如果再努力一下也许还能敲出更多的好处的。 “我们的人都是最勇敢的士兵,”老爹回头看看手下“而且我刚听说好像威尼斯人已经来了,你们需要我们,所以这个价钱得另说,” 说着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考虑,然后盯着亚历山大的脸说:“我要税收的一成。” 一阵夹杂着各种情绪的低呼从四周响起,其中愤怒的是比萨人,而佣兵们则兴奋的面红耳赤。 “3分半。” “9分。” “4分。” “8分半不能再少了。我们赚的可是卖命的辛苦钱。” “4分半,否则我没法和民众交代。” “7分,谈不拢我们这就走人,你们自己对付威尼斯人吧。” “5分,这是我的底线。” “给我点面子,兄弟们都看着呢,6分半我们就是你的人。” “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6分说定,我不会再出价。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们必须听从比萨城防委员会的命令。” “好吧,就6分了。” 老爹用透着怨怼的目光狠狠的盯着亚历山大,然后嘴里嘟囔着回头向那些已经把脖子抻得发痛的佣兵们说:“谈好了,这个贵族真难对付,6分税收!” “噢!” 佣兵们瞬间发出一片欢呼,他们叫喊着相互用胸口撞着,这是些北方壮汉,而有的干脆翻起了跟头,亚历山大猜测他们可能是些罗斯人。 “大人,您答应给他们税收,比萨的税收?”那个像个学者的暴动民众走过来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要知道我们付他们钱就可以了,可为什么要把税收直接给他们,他们又不是比萨人?” “你也可以得到这些税收啊,只要你愿意当兵。” 亚历山大对那个人微微一笑,看着那个人还是一脸不解甚至有些恼火样子,这个时候亚历山大就有点想念他的老朋友马希莫修士了。 他相信如果马希莫在,不论自己说出多么荒谬的主意来,那位传奇的修士都能帮他编出足够多的理由,最关键的是,马希莫修士很让人省心,亚历山大想得出来的借口他固然能帮着圆谎,就是想不出来的借口,他也照旧能给圆出来。 “看来得尽快把马希莫和乌利乌招来了。”亚历山大暗暗决定。 一个暖暖的身体靠了过来,亚历山大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卢克雷齐娅。 “你知道斯福尔扎家一开始只是个佣兵,然后才成为米兰公爵吗?” 卢克雷齐娅忽然小声问,看到亚历山大微微点头,卢克雷齐娅就向他微微一笑。 “那么告诉我,你想当比萨公爵吗?” 1497年的4月19日,比亚历山大记忆中足足早了12年,刚刚建立不到4年的比萨第二共和国灭亡。 而灭亡这个国家的人,叫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章节目录 第一八二章 比萨星空下 比萨市政厅一个硕大的房间里,亚历山大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对面直接通往中心大厅的通道。 这条通道很长,不过有些狭窄,通道两边有几间紧闭的房门,因为是顶棚是半圆形的穹顶,让整个通道看起来幽深而又充满了庄严感。 “这就是扎洛尼家原来的宫殿?”站在房间里的卢克雷齐娅有些失望的打量着四周的家具,看到那些虽然名贵可却多少显得有些陈旧的摆设,她微微摇摇头“扎洛尼家逃到罗马的时候我见过他们的家人,看上去很寒酸而且可怜兮兮的,原本以为他们是因为把财产都扔在比萨了,可现在看这个城市还真是贫穷。” 亚历山大回头看看卢克雷齐娅没有理会她,他大概能想象到卢克雷齐娅心目中所谓的富有应该是个什么概念,其实这只要从她的历次婚姻当中每一次都令人咋舌的嫁妆就可以猜测的出来。 为什么总是想起她那几次婚姻呢? 亚历山大不由这么暗暗问自己,然后他不得不承认,和以前对卢克雷齐娅纯粹只是因为各种传言才会注意相比,他现在渐渐更加关注的是她这个人。 只是每当想到卢克雷齐娅那堪称丰富的爱情生活,亚历山大就觉得对她的话真不知道哪句更刚当真。 入驻市政厅显然让很多比萨人感到兴奋,他们在市政厅里到处乱窜,虽然之前已经经历了佣兵们的一通洗劫,但是因为时间短暂和不便携带,除了一些值钱的小物件被洗劫一空之外,市政厅里很多大型雕塑和不便带走的画作还是完美的保留了下来。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阿兰·贡帕蒂急匆匆的走来,自从上任之后,这位新任的城防队长难得的表现出了勤勉和敬业,以至已经到了深夜他还显得那么精神百倍。 “大人,教皇的军队什么时候能来?”贡帕蒂脸上透着一丝焦急的问“刚得到的消息,威尼斯人的一支军队正在渡河,如果顺利,明天早晨他们就能全部度过阿尔诺河,到那时候如果教皇的军队还不来比萨就危险了。” 亚历山大看着神色间有些不安贡帕蒂,稍微想了下,觉得他们既然迟早会知道真相,不如干脆就告诉他们。 “援军不会那么快来的,“亚历山大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卢克雷齐娅”就我们两个人,而且虽然据我所知在附近应该有一支来自梵蒂冈的军队,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贡帕蒂脸上的神色变了,在那一刻卢克雷齐娅觉得自己肯定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精彩的变化,从满是希冀到茫然以对,再到彻底绝望,贡帕蒂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了一连串的变化。 然后他几乎颤抖的说:“你说什么?你不会告诉我们其实没有援军,而你们的身份也不是……” “不,我们的身份是真的,而且我们也的确是教皇派来帮助你们的,不过你必须明白威尼斯人的出现的是我们大家都没想到的,所以在等着援军的时候你们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否则也许不等援军到来比萨就要被威尼斯人占领了。” “可是你之前说……” “我之前说的是我们没想到威尼斯人会来。”亚历山大说着摆摆手。 他的确没想到威尼斯人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派兵突袭比萨,不过仔细一想亚历山大也明白,威尼斯人的这手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巧妙安排、 做为佛罗伦萨的邻居,比萨的港口多年来一直承担着佛罗伦萨通向弟勒尼安海门户的重任,而佛罗伦萨与梵蒂冈的糟糕关系,显然让威尼斯人觉得即便趁机夺取了比萨引起了佛罗伦萨的不满,但是鉴于如今威尼斯正与他们共同敌人梵蒂冈的战争,大概也只能会暂默认这个结果。 想通这个,亚历山大不得不佩服威尼斯的那位巴巴瑞格总督,真是个会钻空子的老滑头。 事实上,几年之后威尼斯正是利用梵蒂冈与神圣罗马帝国之间的战争机会,逐步渗入罗马涅地区,以至到了后来让梵蒂冈不得不暂时放下与法国人之间的恩怨,联合起来驱赶威尼斯人的势力。 现在,那位威尼斯总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罗马涅北部地区的时候,忽然派出一支军队偷袭比萨,不能不说这个时机把握的可以说是刚刚好。 “组织起城防准备抵抗威尼斯人,”亚历山大吩咐道,然后他又说“给我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我要让他们为我们送记几封信,不过最好找些机灵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手信的人在哪里。” 贡帕蒂有些失魂落魄的点点头,他已经不知道亚历山大的话是不是在骗他,不过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让外面那些比萨民众知道他们心目中的教廷援兵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时,可能会让他们立刻疯掉的。 在犹豫了一阵后,他终于咬牙点头,不过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凌厉。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如果你再欺骗我……” 不等他说完,亚历山大已经打断他的话:“欺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可你只要想想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会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就可以了。” 一时间6分半税收的巨大数额让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贡帕蒂闭上了嘴巴。 他刚刚得知,在与老爹谈判的时候,亚历山大提出了所有佣兵要接受城防委员会的指挥,而且那6分半的税收也必须通过城防委员会才能领取,而他做为城防队长,无疑会是这个委员会当中当仁不让的一员。 尽管对亚历山大许诺援军很快会到的许诺疑虑重重,但是一想到那笔丰厚巨额的城防费用,贡帕蒂终于狠狠点了点头。 “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要的信使我也会立刻派来。”贡帕蒂说着深深看了眼亚历山大俩人“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不担心他会出卖你?”看着离开的贡帕蒂,卢克雷齐娅有些担忧的问“也许他一生气就把你交给外面那些人。” 卢克雷齐娅有些担心的问,她不知道为什么亚历山大要主动承认没有援军,在她想来也许过不了多久那些来就她的人就能听说关于她在佛罗伦萨的消息,到那时候自然就会来救她。 看着有些疑惑的卢克雷齐娅,尽管知道场合不太合适,可亚历山大还是走过去,稍微看了看她之后伸手轻轻一托,就在卢克雷齐娅的轻叫声中把她举到她身后的办公桌上坐下。 “我们要等援军,可必须先保证威尼斯人不会攻进来,否则一切都是徒劳的,至于这个贡帕蒂,如果他不想被那些愤怒的比萨人撕成碎片就不会出卖我们。” 说着他微微低下头去在卢克雷齐娅柔软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如果不是威尼斯人正在逼近,我倒希望他的那些信使能晚点找到来救助你的那些人。” “为什么?”卢克雷齐娅的声音有些喘息,嘴唇因为亚历山大的碰触有些发热,她不由身子向前微倾去捕捉男人浅尝即止的唇瓣,当两人的嘴唇再次封紧时,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亚历山大的肩膀。 “那样我们就能有更多的时间了。”亚历山大用力吻了下卢克雷齐娅,然后从她的怀里摆脱出来“你不是问我是不是要当比萨公爵吗,我觉得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说着亚历山大抬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夫人,请你去主厅吧,我想现在很多比萨人正急着见你呢。” 亚历山大猜想的没错,在经过开始的惊慌之后,贡帕蒂最终还是选择不把真相告诉其他人。 不但这样,他还按照亚历山大吩咐的找来了几个信得过的手下把他们推荐给了亚历山大,在看着坐在之前扎洛尼公爵和后来的首席护民官宝座上态度雍容的接见和倾听那些比萨人诉苦和抱怨的卢克雷齐娅,贡帕蒂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亚历山大后来说的都是真的。 比萨的佣兵们夏然还是颇有素质的,实际上随着整个半岛上个个城邦之间的连年战争,能够存活下来的佣兵就没有简单的,所以在听说了威尼斯人正在进发之后,老爹就立刻派出了几队斥候,在差不多连续大半夜的的侦查后,终于搞清楚了威尼斯人的动向。 威尼斯人尽管常年生活在水上,不过那是指土生土长的威尼斯人,而这种愿意成为士兵的威尼斯人几乎都被编入了威尼斯的海军,而对那些佣兵来说,渡河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特别是在夜里。 所以比萨人很快就得到了威尼斯人在渡过了一部分的队伍之后,就在距离河岸边不远处的地方扎营的消息。 这时候的比萨城已经差不多被暴动民众控制,或者说对于普通比萨人来说,虽然忽然之间共和国政府就荡然无存,可这只要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亚历山大命令俘虏的那些比萨官员这时候起了重要的作用。 当刚刚进入市政厅,从一个神色冷漠的低等官员手里结果那厚厚一摞财政账簿的目录时,亚历山大就已经有些头痛,虽然知道这种事情更应该由专门的人去接管,但是现在却只能亲力亲为。 在看到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数据之后,亚历山大就有些后悔接下这些东西了。 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真正让他觉得愕然的是比萨的财政要比他猜想的糟糕得多。 虽然曾经与威尼斯和热那亚一样号称是地中海地区的海上强国,但是这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情,正因为随着渐渐是区域地中海贸易中的强大地位,比萨人才会难以忍受扎洛尼家的无能与愚蠢,最终把这个统治了比萨将近60年的家族赶下了台。 所以看着那一串串让人头痛的数字,亚历山大最终决定把那些官员都招来,好好和他们谈谈。 虽然之前有人被暴动民众乱棍打死,但是等到了市政厅之后,那些被俘的官员就不太担心自己的命运了。 看着坐在坐在首席位置上望着他们的卢克雷齐娅,这是比萨人暗暗为她的美貌和从容所折服,这是这些见过世面的比萨人最后的一点怀疑也消失不见了。 他们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正如他们自己说的是来自梵蒂冈,虽然这位漂亮的女人未必会是亚历山大六世的女儿,但是应该也是出身不凡。 再看着坐在一旁桌边正低头翻看账目的那个年轻人,几个比萨的前任高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心情。 “我需要你们的合作,”卢克雷齐娅向那些官员伸出了带着刻有波吉亚家徽章的戒指“如果你们肯在新的比萨政府当中效劳,我会考虑为你们向我的父亲求情,宽恕你们之前的罪行。” 卢克雷齐娅的话并没有得到那些官员立刻回应,他们犹豫着相互对视,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顾忌。 “难道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吗?”卢克雷齐娅有些生气,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你们是在担心扎洛尼家族?” 亚历山大稍微一想隐约猜到了他们的心思,然后从几个比萨人的脸上看到了答案。 “你们放心,我可以保证扎洛尼家族不会找你们麻烦,”亚历山大对那几个人笑了笑“而且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们,比萨不会在回到扎洛尼家的手里,所以你们将来是在新的政府而不是扎洛尼家的统治下担任职务。” 亚历山大的话让几个官员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他们看看亚历山大,再看看卢克雷齐娅,在稍微犹豫之后,一个看上去像是这些人当中最有地位的男人从他们当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向着卢克雷齐娅微微鞠躬,感谢她为他们请求赦免的许诺,然后这个人转身看着亚历山大,很恭敬的说:“听从您的命令大人,我们愿意在新的比萨政府当中尽职尽责。” 听着这个比萨人的话,亚历山大却并没必有露出高兴的神色,他看了看这些人,随后就把身前的账簿目录推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威尼斯人即将到来,如果你们不想被威尼斯人统治就立刻开始工作。不过我现在要你们为我准备出至少5千弗洛林,因为也许到了明天我们就要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在这之前我尽快武装起足够多的比萨人,所以现在就开始工作吧。” 说着亚历山大站起来向卢克雷齐娅微微招手,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离开。 “你相信他们?”等到走出房间,卢克雷齐娅小声问。 “我不管他们是否会向我效忠,”亚历山大无所谓的笑笑“因为我知道现在比萨人只能选择站在我们一边,否则他们就会成为威尼斯或是佛罗伦萨的附庸。” 说到这,亚历山大抬头看看幽深的夜空,然后目光投向点点星光下的斜塔。 “今天晚上注定睡不着了,那让我们去见见那位佛罗伦萨的使者吧。” 章节目录 第一八三章 狮子与狐狸 马基雅弗利被人叫醒的时候,正靠在墙边打盹。 听说外面有人要见他,佛罗伦萨人慢悠悠的重新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然后顺着塔楼走下来。 因为塔楼的门已经被堵住,马基雅弗利不得不从二楼的台阶上试着往下跳,看着下面黑漆漆的草地,佛罗伦萨人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就跳了出去。 草地很柔软,虽然摔在上面并不舒服,但是显然外面的人也早有准备,所以他直接落在了一大堆被子上。 亚历山大远远看着被带来的马基雅弗利,眼中透着稍许兴趣。 对这个人,亚历山大当然很“了解”,不过当真正见到他的时候,亚历山大又觉得这个因为跳楼腿脚受了点挫震稍微有点一瘸一拐的人又有些陌生。 这个人将来无疑会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名声,不过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自己在如今这个时代有什么非凡的成就,而是他写了一本让人们了解这个时代人们思想与愿望的书。 尽管马基雅弗利一生着作并不贫乏,但是真正被人们记住和屡屡称道的自然是那本鼎鼎大名的《君主论》,不过现在他的这本书不但还不存在,他也与他在这本书中视为完美的君主典范的凯撒·波吉亚还没有见面,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见到的机会。 “您要驱逐我吗?” 马基雅弗利说话很干脆,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始终觉得那些依靠巧言令色和所谓优雅的阴谋达到目的人很是令人不齿。 亚历山大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在酝酿他那本同样出名的《佛罗伦萨人》,不过一想到他在书里用讥讽的的口气说“我们的同胞往往喜欢用所谓优雅的方式战胜对手,而吝于与敌人正面交锋”时,倒是多少能从他的这些词句中想象到这个人的性格。 不过让人觉得矛盾的也是在这里,一个对阴谋从心底里反感的人,却偏偏写了一本号称君主谋略指南的书。 “我希望您回到佛罗伦萨的时候能把这里的一切据实向您的同胞们说明,”亚历山大并没有否认马基雅弗利的猜测,事实上他的确正打算把这个人打发走“我想您很清楚教皇并不喜欢您那位领袖,所以在这种时候如果佛罗伦萨试图贸然干涉到比萨的事务,势必会引起教皇陛下更大的不满。” 马基雅弗利看着亚历山大点点头,然后忽然说:“您就是那个贡布雷了,我之前听说过您,不过我没想到您是这样的一个人。” 马基雅弗利的话让亚历山大有些意外,不过稍微想了想之后,他不由微微一笑。 “奥凡特·布鲁尼?”亚历山大笑了笑问着。 看到马基雅弗利点头,亚历山大却暗暗吐出口凉气,他显然已经忘了这个人。 当初在莫迪洛伯爵的家里,第一次见到箬莎的时候,亚历山大在伯爵的宴会上见到了那个佛罗伦萨使者奥凡特·布鲁尼,而后他为了帮助这个人逃离佛罗伦萨才找借口和箬莎一起前往科森察。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奥凡特·布鲁尼这个人渐渐的从他的记忆中淡去,现在想想亚历山大不由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当他在城门口说出姓名时,如果马基雅弗利忽然点破他的身份,虽然未必当时会有生命危险,可一旦卢克雷齐娅从他掌握当中逃脱出去,接下来送掉小命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卢克雷齐娅也许不会要他的命,可波吉亚家那父子几个可就难说了。 “请允许我说明一下,佛罗伦萨并不希望威尼斯成为比萨的主人。”马基雅弗利似乎现在离开前尽一个外交官的职责,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语速很快,而且没有任何废话“我们希望能保持现状,威尼斯人进入罗马涅对我们并没有任何好处,佛罗伦萨不想卷入一场对自己毫无意义纠纷当中。” 亚历山大暗暗点头,他知道马基雅弗利说的的确是事实,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如今佛罗伦萨人的想法了,或者应该说是萨伏那洛拉的想法。 很显然,那位当世的苦行僧和圣本尼迪克,希望佛罗伦萨能在如今这个混乱的时代独善其身,也就是说他希望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过亚历山大知道萨伏那洛拉的打算注定要落空。 之前当查理入侵的时候,萨伏那洛拉成为了查理狂热的支持者,他不但主动接纳查理进入佛罗伦萨,而且还不惜紧缩佛罗伦萨人自己的口粮也要为法国军队提供大批供给,如果一定要说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是第一带路党,那么萨伏那洛拉位居第二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可以说萨伏那洛拉已经在这个游戏里搀和进去的太深了,到了如今再想摆脱出来不玩,已经太晚了。 而且亚历山大也很清楚,这种想要置身事外的想法甚至到了几年之后,依旧是佛罗伦萨人外交策略上的主流观点,不过也正因为这种不顾局势的痴心妄想,注定了佛罗伦萨共和国未来的命运。 “您可以把我的话带给您的那位领袖,”亚历山大看着马基雅弗利“如果他希望得到梵蒂冈的原谅,那么在这次关于的蒙蒂纳领地的纠纷上就不要有任何偏袒,当然如果他能站在教皇的一边就更好,不过如果他试图与威尼斯或是米兰人结盟,这将注定他的失败。” 马基雅弗利认真的听着亚历山大的每句话,同时他那双似是能看透人的眼睛始终打量着亚历山大,似是想要从他脸上看出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威胁恐吓。 然后,在他即将离开时,马基雅弗利忽然低声说:“我不会怀疑您的身份,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您这个人不简单,不过我想要知道,真是教皇派您来比萨的吗?” 听着马基雅弗利的疑问,亚历山大忽然有种想要一剑刺穿眼前这个人胸膛的冲动! 不过最终没有这么做。 这是个有着一双能看透事务背后真相眼睛的人,不过这个人的性格注定了不会成为凯撒或是洛伦佐·美蒂奇甚至是亚历山大自己这样的人,因为亚历山大知道如果换成他,在这种时候是绝不会戳破对方老底的。 不过想想这个人居然能在将来活着熬过美蒂奇家复辟之后的清算,大概也恰恰和他的这个性格多少有些关系。 因为这个人,对别人没有什么威胁。 与马基雅弗利的会面就这么结束了,亚历山大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能从这位号称未来君主之师的人物那里得到什么指导和启发,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的马基雅弗利,还只是个连萨伏那洛拉都轻易见不到的小人物罢了。 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直到第二年,马基雅弗利才会得到萨伏那洛拉的赏识担任佛罗伦萨政府的要职,不过到了那时候,萨伏那洛拉自己的日子也省不了多久了。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知道,被连夜驱除出比萨的马基雅弗利在急着返回佛罗伦萨报信的途中,还是抽出时间在马背上写下了这么一段话做为他这次比萨之行的注脚:“这是个能抓住机会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有着敏锐的嗅觉眼光,好对是否危险做出准确判断,他们总是紧盯着一切机会,然后当认为时机成熟时就毫不犹豫的扑向猎物,而一旦发现危险又会尽量避开,这种如同狮子般勇猛又如狐狸般狡猾的举动,让这个人总是知道该做些什么。” 贡帕蒂找来的几个人看上去的确很机灵,当亚历山大吩咐他们该如何去找那支不知道由谁指挥的教廷军队时,有个人甚至提出只要给他信物并不需要任何信件,这样就可以避免路上被人发现。 卢克雷齐娅毫不犹豫的把手上的戒指交给了这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家伙,然后又对他说了几件显然只有波吉亚家或是他们亲密的人才会知道的事情作为证明,当亚历山大让这些人离开,然后只剩他们两个人时,卢克雷齐娅忽然有点犹豫了。 “如果我的人赶来,你就会被抓起来的知道吗?”卢克雷齐娅小声问,她的样子很认真,似乎是在提醒亚历山大“所以你现在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趁着我的人还没来立刻离开,另一个是……” “另一个是什么?”亚历山大轻声问“让我猜猜,是不是如果我成为你的丈夫,你就能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甚至我还可以因为帮助教皇得到了比萨而受到奖赏?” 卢克雷齐娅的眼神变得有些热烈起来,她盯着亚历山大有点急急的问:“那么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成为你的丈夫?”亚历山大笑着问,他不能不承认其实这时候他还真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然后他轻轻一笑把卢克雷齐娅揽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想我可能还有第三个选择。” 比萨的佣兵们说起来还是有点敬业精神的,虽然和号称职业道德表率的瑞士山地佣兵没法相比,但是当他们拿到了拖欠的薪水和承诺的6分国税之后,佣兵们瞬间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 因为与佛罗伦萨这个庞然大物太近,比萨人注定了在陆地上不会有什么大的建树,由于临海而把目光通向弟勒尼安海的比萨人曾经一度在海上称霸,甚至有一段时间即便是热那亚人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如今的比萨虽然已经风光不再,但是依旧是地中海北岸数得着的港口之一,而又因为常年来对佛罗伦萨的防备,比萨城虽然规模有限,却修筑的十分坚固。 当亚历山大来到城门外时,他有些惊讶的发现那些佣兵居然在距离城墙稍远的地方挖起了壕沟。 这些壕沟虽然并不很深也宽度有限,但是稍微想想就可以猜到,威尼斯人如果想要进攻就必须越过这些障碍,这对如今这个注重队形队列的时代来说,这种障碍的作用往往要比看上去要有用的多。 “这是谁让挖的?”亚历山大不由略感兴趣,他随口问一个佣兵。 “是贡帕蒂,”那个佣兵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大人你不要被那家伙骗了,他其实是个胆小鬼总是想着躲在什么地方后面,这些壕沟就是他让挖的,不过现在他是头了,要想多拿薪水就得好好干活啊。” “说的对,得好好干活。”亚历山大看着忙忙活活的佣兵们皱了皱眉,然后回头向城里看了看。 几个看上去大半夜里喝多了的比萨人摇晃着出现在距城门不远的地方,这些人满身酒气脸色懵沌,当有佣兵拦住他们时,他们当中甚至有人还嚷着自己和某位护民官是好朋友,很显然这些人因为喝得太多甚至还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 看到这些人,亚历山大不由轻轻摇头,之前刚刚在心里升起的试图组织市民参与抵抗的想法随即打消。 要想在如今这个时代组织民军不止是有些麻烦,甚至是困难重重。 特别是对那些城市市民们来说,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城邦就更是近乎痴人说梦,他们宁愿花大笔的钱雇佣并不可靠的佣兵们来保护城市,也不愿意自己拿起武器,这固然和如今这个时代人们普遍对国家认同感的缺失有关,也和城市里相对优渥的生活有着很大的关系。 除非万不得已,人们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赚钱,特别是像比萨这种有着天然港口,民众并不缺吃少穿的地方来说,要想让他们放弃还算过得去的生活而拿起武器,就变得更加苦难。 也许他们可以因为对政府的不满愤而暴动,但是这种暴动往往都是盲目冲动甚至是滑稽可笑的,要么立刻就会成功,要么一旦失败就各自回家,往往冲动过后就不再管其他的事情。 就如同现在,亚历山大知道即便是如贡帕蒂这种亲自发动了这场暴动的人,其实也只是被激情怂恿着,一旦这股激情过后,很快那些比萨人就会变得懒散懈怠起来。 “这样不行。”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琢磨,虽然不知道威尼斯人的具体数量,但是如果这样下去也许不等援军到来比萨已经被攻破了。 无法组织起民众,那么该从哪里找到保护城市的兵源? 亚历山大心里琢磨着,他沿着街道向前走,同时时不时的询问跟在身后的两个佣兵。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这些佣兵虽然对比萨很熟悉,可他们最清楚的却是妓院的大门朝哪边开,至于说能从哪里尽快找招到足够的人手,这些佣兵并不清楚。 一条人影出现在前面,贡帕蒂急匆匆的迎面走来,新任队长显然还处于兴奋之中,当他远远看到亚历山大时就高兴的大声说:“您知道吗我们刚刚找到了批好东西。” “是什么?”亚历山大随口问,这时候他对找到什么艺术珍品还真是没有兴趣,如果守不住城市,这一切不过都是送给威尼斯人的礼物罢了。 “是火炮,很大的火炮!”贡帕蒂用手比划着“足足有十门,都在港口附近的仓库里,这要感谢您,是您提醒我们用那些前政府的官员清查财物,所以我们就从港口那边找到了这些火炮,看看那些停在港里的船吧,还不知道能找到多少好东西呢。” “等一下,你说船?”亚历山大忽然心头一动,他觉得也许眼前的难题能解决了“比萨港里有很多船吗?” “当然,虽然和热那亚已经比不了,可来比萨做生意的还是很多的,”贡帕蒂说着眼中露出了丝亮光“说起来老爹他们真是赚了,6分的税收啊,连一些比萨人都有些动心了。” “如果他们能动心那样最好,”亚历山大点点头“那样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比萨贵族了,而不只是个佣兵头头。 看着贡帕蒂满脸红光不住点头的样子,亚历山大向他一招手:“不过你要想当上贵族必须先挡住威尼斯人,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叫上几个人我们现在就去港口。” “干嘛,搬那些火炮吗,那用不着我们两个人,”贡帕蒂得意的摆摆手“我已经让人把它们运到城门那边去了,而且我还让人连夜在城外挖了很多壕沟。” “我知道。” 亚历山大一笑,他当然不会和那个佣兵一样认为贡帕蒂是因为胆怯才会动不动就挖那些看上去没什么用处的壕沟,一个胆小鬼是不可能搞暴动的。 反接近壕,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在搞这种玩意,虽然还很粗糙而又原始,但是亚历山大却知道这背后有着多么巨大的深远意义。 不过现在他不想和贡帕蒂讨论这些,他关心的是港里的那些船。 “我们去港口,”亚历山大继续说“不过我们不是去找东西,而是找人。” “找人?找谁?”贡帕蒂奇怪的问。 “找那些水手,”亚历山大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那些船上有很多水手,他们都是些天生的士兵。” 章节目录 第一八四章 比萨攻防战(上) 在亚历山大面前,很整齐的摆放十门青铜火炮。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这些火炮都是个头较大的守城炮,因为缺少基座看上去一个个就如同泛着一条条滚圆的海豚,而火炮上铭刻的花纹和文字又很清楚的说明了这些火炮来历和去处。 这些火炮来自法国的,而上面炮口附近的一圈十字和围绕炮身铭刻的铭文上很清楚的写着“谨以此武器送给上帝在人间的武装,愿伟大的骑士团成为抵抗异教徒的勇士并得到主的佑护”。 很显然,这是一批由法国人铸造,然后贩卖给马耳他岛的医院骑士团的火炮。 亚历山大略感意外的看着这些火炮,他知道如今的法国人在铸炮技术上是很先进的,而且难得的是他们对火炮的使用和对火炮战术具有在这个时代比其他人更强的前瞻眼光。 不论是如今的查理八世,还是不久后不但继承了他的宝座也顺便继承了他老婆的路易十二,甚至是之后接替路易十二号称骑士国王的佛朗索瓦国王,连续几代的法国国王都对火炮的发展起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而让亚历山大也注意到,这些火炮居然是卖给马耳他岛的医院骑士团的,这就难怪为什么都是守城炮。 奥斯曼人对马耳他的威胁显然也已经引起了欧洲人的注意,虽然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些火炮会出现在比萨,不过想来法国人应该是正准备加强在马耳他的医院骑士团的力量。 不过现在既然这些火炮落在了他的手里,亚历山大就没打算再送出去。 比萨城正面临着来自威尼斯人的威胁,这个危机显然要比马耳他人而迫在眉睫。 亚历山大的猜想已经得到了证实,他的忽发奇想的确为他找到了一大批士兵来源,这就是在比萨港的海船上的水手们。 这些年比萨虽然已经渐渐衰落,但是港口依旧有着很大的规模,更难得的是因为比萨恰好位于弟勒尼安海弯曲部,所以对于那些想要把货物运往半岛东北内陆的商人们来说,比萨依旧是个比较不错的中转地,所以比萨港里停留的各式海船规模庞大,数量众多。 亚历山大他们的到来引起了港里各条船上水手们的骚动,从开始满是猜忌甚至略显敌意,到当听说了令他们为之心动的佣金数目,水手们不由开始打起了算盘。 看着那些水手,亚历山大相信自己不会失望,能离家出海的人都有着胆大冒险的性格,更何况这个时代的水手其实很多都有着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海盗。 这些人往往在岸上也许会是个看上去遵纪守法的好男人,但是到了海上就有可能会变成杀人越货的强盗,而即便为了自保,即便是那些不肯兼职海盗的水手也都为了自身安全渐渐变得彪悍而又危险,可以说迄今为止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出现真正的海军,所有海军都是由同样具有商人身份的武装商人们兼任的,这就注定了即便是最普通的商船上,也可以招到一群彪悍的佣兵。 很快,答案就出来了。 先是一小批,然后越来越多的水手愿意干这份兼职工作,当将近三百多人的由水手们组成的佣兵站在亚历山大面前时,贡帕蒂既意外又兴奋。 对贡帕蒂来说,让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个城防队长究竟能当多久。 做为新的城防委员会的成员,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是贡帕蒂已经感觉自己是比萨城的新贵了,已经没有人再讽刺他是只会在酒馆里夸夸其谈的痞子,相反一些之前还看不上他的人已经开始很小心的和他说话,而且即便是老爹那些人佣兵们的头头们,也对他客气了很多。 贡帕蒂希望这种日子能继续下去,最好永远如此,他已经厌烦了当个佣兵,更讨厌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不停迁徙,他希望能在这座城市定居下来,然后过上体面的生活。 现在有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只不过威尼斯人成了让他抓住这些机会的绊脚石。 所以相比起来,贡帕蒂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希望打败威尼斯人,也更希望眼前这个迄今为止也不知道真假的来自梵蒂冈的贡布雷大人能继续留在比萨。 贡帕蒂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很清楚不要说被威尼斯人占领,哪怕是亚历山大离开这里,他也不要再想能安然的继续留在比萨了。 扎洛尼家一旦回来会怎么对付他,贡帕蒂是很清楚的。 “我们必须把这些火炮尽快运到城墙上去,即便不能连夜筑起炮台,也要筑几个可靠基座出来,就用那些石头就行,”亚历山大吩咐着,夜已经很深,但是他一旦睡意都没有,明天注定是个坚固的一天。 “大人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贡帕蒂说着叫过来一个手下,在低声吩咐了一会后,没多久比萨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尖利的号角声。 这些号角在夜里听上去是那么刺耳,而伴随着这号角的,是几百个水手推着装着火炮的木车艰难的在街上拖行的隆隆轰鸣。 比萨人被惊醒了,虽然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场暴动已经把他们刚刚熟悉的共和国政府推翻,而且听说居然是教皇的女儿和女婿亲自谋划的这一切,而关于前政府官员们迄今还被关在钟楼里也是个不小的新闻,可一贯已经闲散惯了的很多比萨人却并不认为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只是现在外面的号角和木车经过街道的声音让他们实在受不了了,开始有人不耐烦的走出门,或是推开窗子不满的唠叨着,然后他们就被看到的一幕吓了一跳。 十门火炮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在这个时代却依旧是很惊人的,整个比萨城也不过只有十几门火炮,而且还都是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所以当看到一辆辆的木车上那些黑乎乎的巨大物件时,比萨人不由既好奇又有些紧张起来。 “为什么要把大炮搬出来,难道要打仗?”有人狐疑的猜测。 说起来比萨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再参与大的战争了,虽然佛罗伦萨一直在威胁着比萨,但是之前美蒂奇家统治的时候,佛罗伦萨与比萨之间还是能相安无事的,至于更早时候在海上的那些战争,一来年代已经有些久远年轻人们并不清楚,二来那毕竟是在海上,可现在看到炮车就在自家门前经过,比萨人难免开始紧张起来了。 “比萨人,都去城头!”贡帕蒂沿着车队边缘一边来回奔跑,一边大喊着“威尼斯人来了,他们要占领比萨,现在我们有足够多的军队能挡住他们,然后教皇的援军就会来救我们,比萨人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见鬼去吧,那是你们的事,不管是扎洛尼还是共和政府都没给我一点好处,现在威尼斯人来了也不会糟到哪去,”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从窗子里探出身子在向街上喊着“赶紧走,别打扰我睡觉。” 说着他忽然向后一拽,把个身上披着条毯子的女人拉到了身边和他挤在一起向着窗外:“看到没有,我现在正忙着呢。” 一阵哄笑从街上传来,很多人从自家的窗口向下看着,显然觉得贡帕蒂很可笑。 “哦,那么说你们是不愿意了,”贡帕蒂并不生气,他只是无所谓的摇摇头,然后大声说“既然这样那这笔钱就没你们份了。” “什么钱?”一个男人喊了一声。 “是贡布雷大人发放的城防费用,你们知道吗,佣兵们能得到比萨整整6分的税收,可你们自己一个子都别想得到,你们就看着那些佣兵吃你们的喝你们的,甚至之后用你们的钱睡比萨的女人吧。” 贡帕蒂讥讽的声音在街上嚣张的传荡着,这立刻引起了比萨人的不满,他们纷纷大声咒骂,有的人干脆人向着贡帕蒂扔起了东西。 “你们发火也没用,那些钱已经不是你们的了,除非你们愿意把那钱赚回来,否则没有人能拦着他们。”贡帕蒂一点不在意的喊着“你们好好想想吧,不需要你们去打仗,只要帮着把这些火炮都安放好就行,你们就可以得到一份不错的工钱,那样起码你们能让身边的妓女多留下一段时间不用去伺候那些佣兵。” “嗨,你说的是真的?不用打仗只是干活就能拿钱吗?”一个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喊了声,没有人看到他是谁,不过这引起了街上人们的注意。 “不用打仗,”贡帕蒂故意用鄙夷的口气说“难道真要指望你们去打威尼斯人,你们也就是在自己家能充个英雄。” 贡帕蒂的轻视并没有让比萨人多生气,反而是那个人问的话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那我们能拿到多少?”又有人喊着问。 “足够多,”贡帕蒂故意没有说出个准数“听着,共和国政府已经被推翻了,现在新政府需要干的事很多,需要的人手也很多,你们不用打仗也能赚钱的机会也多起来了,不过如果比萨要是让威尼斯人占领了,他们可不会对你们那么仁慈,好好想想吧只要肯干活就能到拿到笔工钱,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家过安生日子,到时候即便威尼斯人来了也无所谓了。” 贡帕蒂的话终于引起了比萨人的注意。 能拿到一笔钱的诱惑让他们开始心动,正如贡帕蒂说的那样,只要能拿到钱,即便之后威尼斯人打败了那个贡布雷也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只要干一夜活?” “只干一夜。” “然后就给钱?” “完事就给。” “好吧,算我一个。” 只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工具纷纷加入推炮车的行列,贡帕蒂的嘴角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 虽然人手变得多了起来,但是贡帕蒂又开始担心起之前许下的那些条件。 不知道从市政厅里搜缴的那些钱和东西,能不能支撑到教皇的援军赶到啊。 比萨城外通向阿尔诺河方向的道路已经被挖出了几道虽然不深却纵横交错的沟壑,这些沟壑不但截断了道路,而且有些因为相互贯通,还隐约的形成了一道面对比萨城,并不规则的反向圆弧状的障碍带。 贡帕蒂站在一个稍微高些的斜坡上看着远处的道路,其实他根本看不起那边有什么,不过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心里踏实点。 就和一个佣兵嘲讽的一样,贡帕蒂也觉的自己的胆子很小,所以尽管已经当了不少年佣兵,但是他还是没学会同伴们那种敢于面对敌人的勇气。 他总是想办法给自己找能够躲避起来的掩体,或者是一棵树或者是一块石头,他宁可因此被别人嘲讽,也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箭矢枪弹之下。 “勇敢和愚蠢毕竟不是一回事,我们应该有更好的办法人敌人害怕,而不是成为敌人的猎物。” 贡帕蒂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想再继续和那些佣兵混的多缘故他厌烦了,想有个稳定的家和呆在一堵能保护他的城墙里面,而不是哪天不走运就被人给打死在荒郊野外。 亚历山大的出现让贡帕蒂似乎看到了希望,虽然到现在对那对年轻男女的来历疑心重重,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条身影直到很近时候才引起贡帕蒂的注意,他立刻猫下腰,握住剑柄的同时左手里紧紧攥着柄匕首。 这是贡帕蒂经验,有时候一柄贴身匕首会在关键时候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威尼斯人!” 那个人影快跑到近前时,贡帕蒂已经认出是之前派出城打探消息的探子,看着那人跑到面前不住喘息,贡帕蒂的心也不禁紧张起来。 “威尼斯人在哪?” “就在前面的村子里,”那个探子又喘了几口气后才略微放松下来“他们人很多,我看到有些人穿的很破,可他们的武器看上去真可怕,那剑大得只要一挥就可以砍掉一匹马的头。” 探子说着脸上露出畏惧神色,对这些在比萨这个地方已经过惯了舒服日子佣兵来说,有些人已经忘了过去那些艰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其实不止是贡帕蒂一个人,他相信只要亚历山大真的能实现诺言,其他的雇佣兵也许就会和他一样彻放弃早年间的那些奔波流浪似的佣兵生活。 “他们具体有多少人,都有些什么武器,还有他们是不是正准备进攻?”贡帕蒂一口气不停的问着,然后他有些恼火的说“你不会是被威尼斯人吓坏了吧,告诉我点有用的,否则我让人抽你一顿鞭子好好清醒一下继续去打听。” “我当然都打听清楚了,我可不像你整天就知道躲在暗处,”探子也很恼火,他夺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继续说“得有几百人,不过这些都只是河这边的,我没敢过河,不过我看到对岸的营地烧亮了好大一片地方,看规模至少得有上千人。” “上千人?”刚刚递给探子水的佣兵吓了一跳“如果加上河岸这边的,也许会有2千多人吧,那我们可挡不住他们。” 探子的话让贡帕蒂脸上也变得难看起来,尽管他骂了这个人,可他却清楚这个人很可靠,以前不论是在哪,只要是他出去打探消息,总是不会让大家失望。 可这次贡帕蒂真希望他是看错了。 亚历山大见到贡帕蒂时,从他脸上阴沉的神色就知道事情可能有了变化,当听说了探子描述的威尼斯人的规模后,亚历山大也不由陷入了沉思。 威尼斯人突然偷袭比萨的举动可以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过仔细想想这一手却又是巧妙得让人叫绝。 梵蒂冈固然完全想不到他会来这么一手,即便是近在眼前的佛罗伦萨,即使发现了威尼斯人的举动,可鉴于当下各方面微妙的关系,除了暗暗祈祷比萨不要那么轻易就被威尼斯人降服之外,也不可能会有其他的过激举动。 可以说那位威尼斯总督巴巴瑞格正是估计到了这样的结果,才会冒险派兵入侵比萨,而一旦攻下比萨,那么威尼斯人就可以从南面截断退路,然后由他们与在雷亚罗城的米兰人会合的军队一起,南北对进,包围蒙蒂纳! 这个想法之前在和卢克雷齐娅逃亡的时候亚历山大就已经想法,只是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 “没有想到,原本应该在蒙蒂纳发生的战争会出现在比萨,”亚历山大心中不由感慨,这个意外也及时给因为最近的顺利和意气风发,而不禁有些变得飘飘然的亚历山大敲响了警惕的警钟。 “我们的火炮安置的怎么样了?” “正在赶工,不过我担心可能来不及了,也许威尼斯人天冷就会进攻。”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知道贡帕蒂猜测的没错,威尼斯人既然想用偷袭比萨的方式拿下蒙蒂纳,那么他们就绝不会拖得太久,毕竟这支威尼斯军队算是孤军深入,只有尽快占领比萨才不会让事情出现意外。 时间久了,不用说得到消息的梵蒂冈会立刻派出救兵,就是谨慎的佛罗伦萨,也难免会产生其他想法。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不是创造奇迹,”亚历山大说着看了看贡帕蒂“我和你说过,选择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贡帕蒂苦笑着点点头,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趁着黎明到来之前,亚历山大赶回了市政厅,他在给那些如没头苍蝇般在市政厅里闲逛的比萨人下达了尽量还算清楚的命令之后,来到了卢克雷齐娅的房间。 出乎他的意料,卢克雷齐娅还没有睡,当亚历山大走进房间时,看到她正拿着本书翻看着,只是她的眼神有些呆滞,显然心思根本不在书本上。 亚历山大走过去轻轻从背后抱住卢克雷齐娅,感觉到怀里女人的身子在稍一僵直后就松软下去,亚历山大低头轻轻吻了下卢克雷齐娅雪白的后颈。 “听着,我找人把你悄悄送出城,”亚历山大在她耳边低声说“出去之后你就赶紧离开比萨,绝对不要停留。” 卢克雷齐娅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着亚历山大,过了一会她轻轻摇头。 “这时候如果出城可能随时都会被威尼斯人抓住的,而且你能放心送我走的人吗?” 亚历山大无奈的叹口气,他知道卢克雷齐娅说的不错,向她这样漂亮的女人,交给谁都是不能放心的。 “那好,那就待在城里,”亚历山大再次把嘴唇贴在卢克雷齐娅修长白皙的脖颈后轻轻吻了吻“为了你,我也会守住这座城市。” 章节目录 第一八五章 比萨攻防战(中) 1497年4月21日的上午,随着阵阵鼓声,渡过了阿尔诺河的威尼斯人开始向比萨城郊前进。 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一个威尼斯人随手从旁边拔起一朵野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扔掉。 野花刚落在地上,就被一只脚踩进土里,然后又被一只脚踩上来碾碎,直到完全混在泥土里完全不见了踪迹。 走在队伍前面的一个佣兵队长回头看看身后绵延的队伍,嘴里发出个轻哼声。 之前晚上意外逃走了的两个人让威尼斯人很恼火,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是因为担心可能会引起比萨人的警惕,所以威尼斯人没有在之前的村子里停留多久,尽管那个牧师一再挽留,但是威尼斯人还是决定尽快过河,趁着比萨人还没有发现他们的企图迅速拿下比萨城。 这些威尼斯军队主要是由佣兵组成,虽然也有少量的威尼斯人,但是大部分人都参与了与米兰人在雷亚罗的会师。 和其他城邦一样,威尼斯人对佣兵的感情很复杂。 既要依仗他们,又要防备的矛盾心理让一个城邦很少会长期与单独某个佣兵组织签订合同,特别是自从出了斯福尔扎这个先例之后,城邦国家对佣兵们就更是小心提防了。 正因为这样,像夺取比萨这么一座重要城市的任务,原本是要由一位地位重要的威尼斯官员,甚至必要时候是要由十人团当中的某位执政带领的,但是因为雷亚罗,或者干脆说是因为需要深入罗马涅中部,甚至是在罗马的眼皮下突然袭击夺取城市未免太危险,所以被派来指挥这场战斗的,只是一个由威尼斯执政院派来的将领而已。 比萨虽然重要,但是还没有重要到需要一位执政冒险的地步,至少威尼斯人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地势原因,比萨城的东边略高,天气好的时候站在东边的高地上还可以看到远处的弟勒尼安海,不过因为距离较远,那些高地并不能对比萨城造成什么威胁,至少现在还没出现能从高地上威胁比萨的火炮。 所以威尼斯人也只是在高地上略作修整就迅速向比萨城逼近,他们希望如果走远甚至在行进间一举拿下这座城市。 但是这个愿望注定不能实现,前方斥候传来的消息让威尼斯人有些失望,比萨人显然已经早早察觉了他们的行踪,甚至还在路上挖了很多壕沟,尽管按斥候的说法这些壕沟应该只是头天晚上匆匆忙忙才挖出来的,但是当几个军官来到斥候说的壕沟很近的地方时,才发现虽然这些工事看上去的确是仓促之中赶工出来的,但是在又看了四周地形之后,他们却不能不承认,比萨人还是给他们出了不小的难题。 道路一侧向远处倾斜落下的一大片斜坡是根本无法让军队通过的,而另一边同样因为地形崎岖并不适合队伍展开,看着前面被挖得乱糟糟的路面和更远处的比萨城墙,威尼斯人也只是稍微犹豫之后就下达了命令。 “让我们过去吧,也许得耽误些时间,可这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威尼斯将军对佣兵队长说,同时他的脸色看上去沉沉的“我想比萨人有了防备是因为逃跑的那两个人,显然他们给比萨人报了信。” 队长神色阴沉的哼了一声,他心里恼火却没什么办法,说起来的确是因为他的人疏忽大意而让那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逃掉了,现在看也许他们恰好就是比萨人。 “不会耽误太多的时间,”队长愤懑的说“我的人很快就可以拿下比萨城的。” “可他们有火炮,”威尼斯将军有点担忧的看了眼城墙“我们如果不能尽快占领比萨,可能会引来教皇的军队。” 就因为知道危险,那些老爷们才会派你来不是吗?队长嘲讽的看了眼威尼斯人。 对这次趁机占领比萨的计划,即便是在威尼斯人里也并非完全赞成,虽然这的确是个看上去充满诱惑力好注意,可是只要想想比萨所处的位置,就难免让人觉得无力,毕竟如果不能迅速夺取这座城市,那么不但被动而且肯定危险。 队长看着对面那一段段看上去颇为凌乱的沟壑,向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让我们看看比萨人会怎么迎接我们。” 随着传令兵回头向着后面奔去,威尼斯人开始慢慢变化队形。 战鼓声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是在催促士兵们加快脚步,从漫长的纵队里快速从后面奔上来了几支分队,这些分队一边急速向作为队首的分队侧旁奔跑,一边从纵队慢慢变化为横队,当他们终于跑到与队首分队并排的位置时,已经快要变成一条拉长了的横线。 “那就是威尼斯人。”亚历山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正在变动队形的威尼斯军队轻声说,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一支有备而来的军队交锋,之前在罗马城外与重骑兵的交战,更多的应该算是一场双方谁都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运动战”而已。 威尼斯的军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常年征战让这些军队即便是在敌人面前变化队形也没有显出任何惊慌失措,而且他们最前面当先完成从纵队向横队变化的队伍显然是其中的精锐,远远看着他们迅速完成队列,然后警惕的为两侧的同伴警戒着前方,亚历山大不禁对自己没有让比萨人贸然出击感到庆幸。 面对威尼斯人,也许那些佣兵能够抵抗一阵,但是那些由水手组成的临时队伍很可能在这种时候稍遇即溃,这和这些人是不是勇敢无关,而是在这种真正的战场上,任何莽撞的举动都可能会导致失败。 但是把那些人放在壕沟与工事的后面就是另一回事了。 利用掩体为屏障,即便是平庸的军队也会因为有工事保护而稍有信心,更何况那些水手缺少的不是勇气而是组织,而掩体恰好填补了这方面的缺陷。 看着威尼斯人有条不紊的展开着队形,亚历山大脸上的神色始终平静,这让站在他旁边的贡帕蒂略微松了口气,他知道其实旁边其他人和他一样正悄悄的看着亚历山大,如果这个时候亚历山大脸上出现慌张,贡帕蒂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于一直有人嘲讽他只会躲在掩体后面和人交战,贡帕蒂不想解释,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害怕只是不愿意轻率送掉性命,只是每次看着敌人向他们冲来时,贡帕蒂还是觉得紧张,而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的应该是迎着敌人冲上去。 “可如果工事建造更加结实些,也许就不会有那种敌人可能会随时都会冲垮掩体的担忧了。” 贡帕蒂在这个时候心里不由有点胡思乱想,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不远处有人轻轻发出的轻呼声。 “来了!” 贡帕蒂随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靠近威尼斯人最右边的队形正在缓慢却整齐有序的向前推进。 威尼斯人,终于开始进攻了。 “有多少人?”一个佣兵把长矛当拐杖拄在地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问着,看到旁边有个水手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个佣兵故意露出个不屑神色“别急着去送死,那边总有一个人是上帝安排来干掉你的。” 佣兵的话让那个原本兴奋的水手一愣,然后他脸上就露出个戏谑的神色。 “你把我当刚出门的小孩子吗,如果你见过我们在海上干的那些事就知道这些都根本不算什么了。” “那好吧,不过一会可别刚一开始就让人宰了。”拄着长矛的佣兵轻蔑的笑了下,说完他抬头向远处正在前进的威尼斯人看了眼,嘴里却不由自主的喃喃的说“不过这次威尼斯人有点多啊。” 事实上威尼斯人并不多,甚至和正往雷亚罗前进的威尼斯主力比较起来有些少了。 但是比萨的守军显然更少,因为正处于与比萨签订新的军事合同,而共和政府却因为需要通过合同条款的原因拖延签字的关键时刻,留在比萨的佣兵数量要比之前少上很多。 “大约真的有两千多人。” 贡帕蒂看着对面密密麻麻的威尼斯军队低声自语,这时候威尼斯人的两翼已经渐渐接近了那些被挖得略微向前反翘的沟壑的边缘。 “队长,我得承认你是个天才。”紧紧盯着城外的亚历山大忽然说了一句,然后他的目光就紧紧盯着已经首先靠近壕沟的威尼斯人左翼。 因为那些相互交错的壕沟被挖得如同一个向外倒弯的弧形,当威尼斯人的队伍开始越过最边沿的沟壑时,队伍就开始不由自主的沿着边沿向内移动,这种移动其实是完全不自觉的,就如同当茫茫荒野里出现了一条小路时,即便是可能会比直接穿过荒野多走出很长一段,但是人们却往往总是不由自主的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并非是走路的人愚蠢,只是因为形成的错觉和习惯。 现在,威尼斯人因为这种错觉和习惯,在越过外围沟壑时,最边缘的左翼横队开始不由自主的跟着沟壑倾斜的方向向着中央靠拢。 “我是个天才吗?”贡帕蒂有点疑惑,虽然这是在褒奖他,可贡帕蒂还是不明白亚历山大为什么要这么说。 随着听到亚历山大低声说了句“这可真是个最好的目标”,贡帕蒂看到亚历山大举起了手臂。 一面醒目的旗帜从城墙上竖起,这引起了威尼斯人的注意,走在横队空隙间的几个佣兵军官紧盯着那面旗帜,而做为队长的军官干脆快步向前站到一个土包上眼睛眯起紧盯着比萨城墙的方向。 敌人显然是在城墙和城下那些仓促堆砌起来的土墙后面,但是他们这时候突然竖起旗帜要干什么?使用弓箭还是火枪,可是这不显得有些远吗? 这个距离,除非敌人使用火炮! 这个念头让队长心头一紧。 可是比萨人有多少火炮? 就在队长还因为这个念头心里琢磨不定时,他忽然看到那面旗帜向下倒去。 或者应该说是被人用力挥下,否则不会那面迅速,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就在旗帜倒下的瞬间,一阵虽不整齐却如同从地狱里狂奔而来的咆哮声瞬间响彻比萨上空! “火炮!” 队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讶的喊叫,伴着一声嗡鸣呼啸,他只觉得一道炙热的腾腾热浪从他身前一掠而过,那股热浪的蒸腾气息烧灼得他不由发出一声惨叫,然后他就听到一阵令人胆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似的巨大声响。 伴着着声响的,是一阵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凄惨喊叫。 当队长闻声扭头看去时,他那张已经被烧出了一片火泡的脸上霎时变得扭曲。 地上一道因为剧烈摩擦还在冒着浓烟的擦痕掠过他身边的队伍,炮弹在队伍当中犁出了一条恐怖的小巷,不幸被打中的士兵残缺的肢体散落四周,几个受伤的人倒在地上不住的凄厉惨叫着,他们有的被砸烂了的四肢,有的则是大半个身子都一团黑烂,根本看不清是被打成了什么样子。 队长难以置信的回过头,他并不是因为遭遇了火炮的袭击而意外,而是因为听到的那些炮声感到不可思议。 比萨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火炮? 这是佣兵队长怎么也想不到的。 第一轮射击,早已调整了多次射角的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目标,就是那些壕沟的边缘。 向外反凹的壕沟让威尼斯人的横队不知不觉的涌向中央,而亚历山大并没有把火炮安排在城墙正面,而是分别设置在了城墙两边更加开阔地方。 当炮弹呼啸着分别从两侧向着逐渐向中央集中的威尼斯人队列轰去时,可以看到天空中掠过的几道黑影和后面随即飞散的薄烟,这种情景在一刹那看上去并不如何可怕,但是就在那些炮弹落地的瞬间,随着砸起迸溅的的大片泥土和穿透人群时带起的那成团的血雾中残肢断臂横飞的惨相,巨大的恐惧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比萨人的火炮!” 这么叫喊的不只是队长一个人,很多威尼斯人都不由发出了惊呼,他们想不到首先开火的居然是比萨人,更想不到他们会有这么犀利的火炮。 正在度过壕沟的威尼斯队伍瞬间有点混乱,原本因为要越过沟壑就显得有些参差不齐的队列随着这突然的袭击不由变得动摇起来。 队伍开始踌躇不前,而很多领队军官不由向着中央的队长旗帜方向望去。 战斗刚刚开始,威尼斯人就遭到意想不到的迎头一击! 隆隆的炮声响起的时候,卢克雷齐娅正在市政厅的一个房间里写信,她觉得有必要再派些人求援。 忽然响起的炮声让卢克雷齐娅吓了一跳,尽管知道将会有一场战争,可实际上她对战争这个词却懵懂不清,以至在她印象中那依旧是很遥远的事情。 但是当炮声响起后,卢克雷齐娅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苍白,然后急匆匆的跑到窗边向声音传来的方面望去。 她看到外面的比萨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惊恐的向城外方向打量,然后一阵惊慌的喊叫声就从外面隐隐传来:“威尼斯人来了,打仗了!” 卢克雷齐娅不安的回身走到桌边,他愣愣的看着因为被吓到掉在信纸上染黑了一片的羽毛笔,到了这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座正被人进攻的城市里。 “上帝,谁来帮帮我,”卢克雷齐娅嘴唇微微颤抖,她从没听到过这么可怕的声音,那种巨大的轰鸣就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要被掀翻了似的“凯撒,乔瓦尼,你们在哪?爸爸……” 卢克雷齐娅惊慌的自语着,到了这时她真有后悔为什么没听亚历山大的话尽快离开这座城市,其实只要付给足够多的钱,她就可以坐船离开比萨的。 “我之前在想什么呀,”卢克雷齐娅抱着头用力摇摇“现在让比萨人送我离开,只要答应他们足够多的钱就可以,然后告诉他们我其实是被那个贡布雷劫持的,告诉他们只要把我送回到父亲身边就能得到一大笔奖赏。一定会有人愿意赚这笔钱的。” 卢克雷齐娅不停的胡思乱想着,可当她跑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些想法很糟糕,或者说是糟透了。 她走回到桌边把已经弄脏的信纸扔掉,换上一张新纸和新笔开始写信。 “亲爱的父亲,当看到这封信时,您的女儿正被困在比萨城里,威尼斯人太可怕了,请您快来救救您可怜的女儿吧……” 卢克雷齐娅在写了一阵之后停下来,她把柔软的鹅毛抵在唇上轻轻刷着,那感觉让她不由想起了某个人曾经轻触时的那种迷茫。 “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你要是敢事后和我耍花招,我可不会饶了你。”卢克雷齐娅一边继续写信一边心里恶狠狠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八六章 比萨攻防战(下) 威尼斯人并不认为占领比萨是个多么困难的事情,至少在遭到突如其来的炮击之前不这么认为。 他们考虑到的危险永远是梵蒂冈会在什么时候发现发生在的比萨的事情,然后派兵支援比萨,还有就是佛罗伦萨如果没有按照他们预期的那样,出人意料的派兵干预,那时候应该怎么对付。 因为这个,威尼斯人为他们的佣兵额外提供了一批颇为勇敢和忠于职守的剑盾兵,在他们想来,如果那两个城邦真的派兵干预,那么占领比萨的威尼斯人只需要能有效的防守住城市,就是个很大的收获。 在确定以比萨为南北对进包围蒙蒂纳新堡的南方一线的同时,威尼斯人其实还有着如果可以就用比萨做为吸引梵蒂冈人兵力的企图,在这一点上,他们其实和亚历山大有着相同的想法。 在明白了的威尼斯人的打算时候,亚历山大的是要用比萨吸引来自威尼斯的兵力。 “当威尼斯人发现比萨不但无法顺利攻占,甚至可能都白白损失一支2千人的军队时,比萨会不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另一个蒙蒂纳呢?” 亚历山大当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知道这时候对比萨人来说能守住城市已经是上帝在创造奇迹了,如果告诉他们其实他是要用比萨作为诱饵吸引更多敌军,亚历山大担心他们可能会因为害怕干脆直接开城投降。 空气中刺鼻的药酸味让人胃口发涨,亚历山大却忍着用力深吸了一口,他知道以后很长时间都要闻着这种味道度过了。 突然的火炮齐射其实对威尼斯人造成的伤害并不大,除了有少数几炮直接砸中了前进中的队伍,更多的炮弹只是落在地上掀起了大片泥土烟尘,随着轰鸣过后硝烟散去,可以看到威尼斯人似乎是被吓住了,他们的横队在壕沟后边踌躇不前,可即便这样如同被用一块石头打皱的水波般前后波动的威尼斯人也只是稍微停留,然后就在又一阵激烈的鼓声中开始向前挪动。 “勇敢的军队要能够在敌人箭矢与炮弹的暴雨中耸立不动,直面这些危险,当听到前进的号角时,必须能够跟上而不会因为个人的胆怯影响整个横队的整齐。” 看着下面的威尼斯人,亚历山大忽然想起了这么一句似乎颇为耳熟的话,然后他想了起来,这句话正是马基雅弗利在他的《论战争的艺术》里说过的。 “耸立不动,直面危险。”亚历山大嘴里轻轻重复着这句话,看着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正在穿过壕沟的威尼斯人,他轻轻摇摇头。 到了这时候,他倒是觉得贡帕蒂还真是个天才了。 也许可以让这个人给我去建蒙蒂纳的新堡,亚历山大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虽然不深但是却因为纵横交错变得很麻烦的壕沟,对一支已经展开成横队前进,并且要求必须尽量保持队形的军队来说意味着多么大的威胁,在这个时候就完全展现了出来。 当第一排士兵终于蹒跚的越过壕沟土坡时,后面的几排士兵还正试图在保持队形的情况尽快过去,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佣兵队长这时候就站在壕沟上面的沟沿边上,他脸上一片黑乎乎的炙伤痕迹看上去很吓人,完全肿起来的眼皮高高鼓起,把整只眼睛都完全包裹起来,看上去就像个外皮腐烂的桃子。 不过这时候他顾不上脸上的伤势,他的眼睛紧盯着远处的城墙,同时嘴里默默数着。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能够从火炮的响声和投射出来的炮弹上大致猜出敌人火炮的大小规模,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是队长已经猜出这应该是那种口径不是很大的火炮,这种火炮往往是装在要塞或是战船上,如果使用这些火炮的炮手都是些行家,那么这些大家伙显然就会产生很大的威胁,佣兵队长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这么不走运,因为他曾经经历过整个连队在毫无防御的空地上连续遭受炮击的可怕经历,这让他发誓一辈子都不想再多遇到一次了。 队长嘴里默念的数字很快念完,但是却并没有等来猜想中的第二轮射击,在感谢上帝给比萨安排了一批蹩脚的炮手同时,他忍着脸上的疼痛大声呼喊着让队伍尽快越过壕沟。 “快!快点过去!趁着他们的火炮还没射击!”队长的喊声甚至压过了站在队伍另一边鼓手敲出的激烈鼓点,他沿着队伍边沿一边奔跑一边不住挥着手里的指挥杖,在用它没头没脑的向着士兵们的头盔敲打下去时,他不停的回头看上比萨城。 “发生了什么?”在城墙上的亚历山大也有些意外,虽然知道这些炮手大多数都根本不合格,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也只需要能让那些火炮打响威慑敌人多久可以了。 “大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好像这炮有点麻烦。”一个最近的炮手一边喊着一边手头忙个不停。 这门火炮并不是亚历山大从仓库里临时搜刮来的,而是原本就安置在城上的,而且据贡帕蒂说,就是这门火炮“打响了推翻共和国的第一炮”…… 贡帕蒂并不知道,他的这个说法让亚历山大心里很是纠结了一阵,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种他是反对腐朽的复辟份子的味道。 可是这门火炮不能射击,那么其他的火炮呢? 亚历山大刚要问,可当他看到那些其他火炮的炮手们都围在那个老炮手旁边看着让称重,量药,填装发射药后,他才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炮手这个行当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来的。 “你不要只负责一门火炮了,”亚历山大当即命令“把火炮交给别人,你来专门负责分配发射药。”说着他抬头看看远处城外已经渐渐从之前的炮击中清醒过来,正在迅速越过最前面的壕沟的威尼斯人“我要你们尽快能够射击,听到了吗,威尼斯人可不会等着挨炮弹,老爷们!” 又是一排士兵越过壕沟,队长脸上终于露出了略带安慰的笑容,不过这么一动脸颊上的疼痛也让他痛快的眼冒金星,他从皮带上扯下个小酒壶一咬牙就全都淋到脸上,钻心的刺痛让他痛苦得发出一声暴躁的喊叫。 他回头看看,后面队列已经不多了。 威尼斯人原定只有5排纵深的队列因为向凹壕沟的意外出现不得不把正面变窄,不过即便这样,整个队列纵深加大的队伍这时候也已经有一大半已经越过壕沟,只需要再有一会他们就可以向不远处城墙下面的那仓促堆砌起来的矮墙推进了。 就在这时,队长听到了他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 在沉寂了很久之后,城墙上的火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石弹摩擦空气发出的沉闷呼啸声在战场上空如雷鸣般的掠过,很多人不由自主先是微微弯腰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然后随着掠过头顶的那条烟迹向后望去。 “轰”的大声闷响从队伍后面传来,最前面的人也能感觉到在一刹地面那剧烈的一震和后面的人纷纷向前推搡拥挤的慌乱,然后紧接着就是一阵令人胆寒的惨叫和哭嚎声。 大片被炸飞的泥土向上掀起到半空,然后向地上砸下来噼里啪啦的落在人们的头盔上,有些倒霉蛋被石块直接把头盔砸瘪撞飞,然后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人就捂着满是血水的头脸发出惨叫。 队长是被手下从壕沟里拽出来的,一颗从最侧面射来的炮弹横着穿过了队伍的第5排队列,在把正在使劲敲鼓的鼓手直接砸烂了半个身子后,炮弹余力不减的在人群当中一路滚动着犁开了一条人**壑,然后在把一个士兵砸得向后飞出,带着队长一起摔进壕沟之后,才带着被挂在上面血肉在地面上滚动着停下来。 替队长挡下了致命一击的那个士兵胸口被撞得稀烂,不过也正是这最后的屏障保住了队长的姓名,当手下把他从几个死人当中扒出来时,队长只是不停的摇晃脑袋,他的头盔已经不知道摔到哪去了的,不过显然并没有被打昏,所以才稍一清醒就立刻下令让队伍尽快前进。 “不要管其他人,前进,快点过去,留在这就是等死!” 队长大声吼着,当看到手下略显犹豫的神色时,他先是低头找自己那根指挥杖,在一无所获后他干脆拔出剑来对着面前的人厉声威胁着:“听到没有,不许停下来,继续前进!” 队长的怒火显然盖过了对敌人火炮的畏惧,尽管鼓手被打死,但是依旧有人离开举起了引导的旗帜,在旗帜的带领下,威尼斯人不顾一切的向着壕沟另一边拼命冲刺起来。 这让很多后面的人甚至顾不上拥挤的向前推搡,阵阵此起彼伏的喊声沿着壕沟边沿一直向前蔓延。 看到这一幕,亚历山大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怎么了?” 一个比萨人有点奇怪的问,连续两轮炮击让原本还在担心的比萨人已经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可现在亚历山大似乎略显失望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奇怪。 “如果我们的人足够多,现在正是对威尼斯人发起进攻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贡帕蒂低声解释着,他和亚历山大一样脸上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相反还隐约显出一丝忧虑“可是现在威尼斯人宁肯顶着炮击也要越过那些壕沟,等他们的队伍完全过来,那个时候才是真正战斗开始的时候呢。” 看了看贡帕蒂,亚历山大轻轻点头,他觉得这个城防队长倒是没有找错,至少比那些完全是门外汉的比萨贵族们强多了,只是即便能看出敌人的目的,却不能阻止,这让亚历山大也只能轻声叹息。 “他们会立刻进攻的,一旦进入火炮射击的死角,对我们的威胁就大了。”贡帕蒂看着外面低声说着,比萨城的城墙并不高,或者干脆说与那些真正的城堡要塞比起来,这座城市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城墙。 “希望我们花大钱招揽来的这些水手真的有用。” 亚历山大这时候也只能这么说,虽然招募时候他已经注意到在那些自称安分守己的水手当中有着不少看上去就不是善类的角色,但是这毕竟是真正的战场,一个能在街头和酒馆里喋血亡命的家伙,到了战场上就彻底变成了胆小鬼的事情也并不少见。 已经可以隐约听到对面威尼斯人正此起彼伏的大声发布命令,随着几声鼓点,威尼斯人开始快速向着城墙下的矮墙推进。 一片片的长矛在硝烟中摇荡,有人骑着战马在队伍前面快速飞奔,同时大喊着的传递命令,已经可以隐约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些剑盾兵们身上闪亮的铠甲和手中不住闪着光泽的盾牌浑圆的边缘。 刚刚还兴奋莫名的比萨人开始感到不安了,他们纷纷向亚历山大和贡帕蒂望去,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指示或是某种安慰似的承诺,但是他们看到的是两个人脸上都显露出来的凝重。 “大人,你认为我们能挡住吗?”虽然知道这么问有些多余,可贡帕蒂觉得这时候也不需要掩饰什么了,他小声的问“请原谅大人,如果真的不行我可不想和这座城市一起落在威尼斯人的手里,也许到时候他们还会把钟楼里的那些家伙都放出来让他们继续当护民官呢,如果那样我可就惨了。” 亚历山大心头一动,他倒是没想到这个佣兵还有这份机灵的头脑。 他知道贡帕蒂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假设如果真的占领比萨,威尼斯人很可能会扶植他们在比萨的傀儡,而刚被推翻的共和政府恰恰是最好的工具,只需要同意让他们恢复地位,相信那些比萨人肯定会乐于合作的。 “等一等吧,也许会有奇迹,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妙也可以离开。” 到了这时候亚历山大也不想再用空洞的许诺敷衍这个人,因为战争显然不是空泛的口号和所谓信念支撑的。 事实上这时候亚历山大也有些后悔了,如果知道威尼斯人是要袭击比萨,他怎么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的。 “我让你派出去那些人他们熟悉怎么道路吗?”亚历山大低声问,他现在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些佣兵和水手能否抵挡住威尼斯人的进攻上,还有就是贡帕蒂派出去的那些求援的信使。 “那些人有些是经常去罗马做生意的,有些是附近的的住户,他们对这一带都很了解。”贡帕蒂微微点点头,然后他紧盯着亚历山大问到“可是真的会有援军来吗?” “会有的。” 亚历山大肯定的说,他知道这时候必须让贡帕蒂有足够的信心,否则如果这个城防队长首先崩溃,那么比萨城接下来的结果只会是不攻自破。 亚历山大有一句话没有说:“虽然是援军,可也许解救的只是比萨和卢克雷齐娅。” 对于之前究竟是谁从圣德兰修道院跟在他们后面追上来的,亚历山大一直感到奇怪,不过他知道那个人肯定对他不会有任何好感。 “我的敌人还真是不少。” 亚历山大心里微微一晒,然后他的目光就投向对面的威尼斯人。 战鼓声再次想起,亚历山大脸上也不禁变得凝重起来。 比萨的攻防战,这才是真正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一八七章 兵临城下 城外传来的阵阵炮声和不久之后隐约可闻的战斗时的喊杀声,让被困在钟楼里原本已经因为饥饿和困乏疲惫不堪的人们更是忧心忡忡,很多人拖着无力的身体挣扎着爬到最高层,透过窗子想要看看外面究竟怎么样了,可是除了更加焦急之外他们没有任何收获。 扎洛尼也站在这些人当中,他也和别人同样焦虑不安的同时,心里却又隐隐有些兴奋。 与其他原来的共和国官员们不同,他是扎洛尼家族的人,当初因为同情暴动而受到了共和国政府的欢迎,而且事实上共和国政府也因为正需要他这么一个人的支持,以便获得那些贵族们的谅解,所以扎洛尼才能成为新的共和政府当中的一员。 不过扎洛尼知道政府其实是不信任他的,而他对共和政府的同情更多的则是因为当初在家族中的不得志而产生的叛逆,随着扎洛尼家族的逃亡,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比萨共和国的市民,这让原本对共和有着某些憧憬的扎洛尼从心里有些失落。 现在威尼斯人的突然到来让扎洛尼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当然知道威尼斯人的意图就是吞并比萨,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有自己的心思。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任何试图吞并别人的行为都要冒着很大的风险,除了需要进行前途莫测的军事冒险之外,更重要的是还要承担来自外交上的种种意外和打击。 远的不说,只要看看刚刚铩羽而归的法王查理八世就可以知道,即便强大如法国国王,可是一旦暴露出太大的野心也会遭到来自其他国家的反感甚至抵抗,这并非是出于义愤,而是纯粹出于畏惧和忌讳。 没有人愿意看到别人变得越来越强,威尼斯如果要直接吞并比萨,将势必会引起其他城邦的警惕,而且威尼斯人如今正在和梵蒂冈交战,也不可能有精力去吞并一个城邦,那么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扶植当地的傀儡。 扎洛尼自认出身高贵,血统纯正,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可以说是刚刚好,既是前面的贵族家族的一份子,又是后面的共和政府中的一员,一旦威尼斯人攻陷比萨,实在是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担任这个为他们统治这座城市的人选了。 “扎洛尼公爵,乔瓦尼·扎洛尼公爵。”扎洛尼在心里这么暗暗琢磨,觉得自己的名字真是天生就是用来陪衬公爵这个称谓的。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扎洛尼随着旁边几个人有些激动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身影正缓缓向着斜塔走来,从上面看去,在阳光下向前走着的年轻贵妇微微迈动的双腿就好像把长裙抖出道道波澜,而且因为是从上往下看,更是可以隐约看到一道沟壑贯通她胸前两座微微隆起的两座山峰。 “这个女人真的是教皇的女儿?”扎洛尼心里忽然一动,他觉得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知道扎洛尼家族逃亡之后据说就是逃到了罗马寻求教皇的庇护,如果她真是亚历山大六世的女儿,那么只要能和这个女人处好关系,也许就可以得到教皇的支持,当然这必须是在她的身份的确是卢克雷齐娅的前提下。 扎洛尼急匆匆的从塔上往下跑,其实其他人也在这么干,因为他们看到卢克雷齐娅身后带着的一群仆人带来了饭菜。 这些官员已经饿了快2天,再加上整整一晚不得休息,他们这时候早已经是疲惫不堪,看到有人来送饭,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叫喊着要外面的人移开封堵的石头,让他们从这座该死的钟楼里出去。 卢克雷齐娅站在距钟楼有点远的地方看着那些从二层的窗口里探出头来不住叫喊的人,她微微皱着眉梢,用有些厌恶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只是饿了两天就让这些人不但失去矜持甚至似乎连尊严也已经放弃了,她依稀记得有一次因为担心会长胖,她和茱莉亚一起决定节食,然后她们两个人除了只吃水果和好喝少许的葡萄酒之外,居然做到了整整三天都没有吃一口主食,虽然到了第三天晚上两个人因为饿的过分实在受不了就结束了这个痛苦的节食运动,但是她始终不认为这有什么太难受的。 可眼前这些人就显得太失态了些,卢克雷齐娅吩咐仆人们把饭菜放下,然后就远远看着那些人流着口水却只能盯着泛着香味的饭菜的可怜样子,然后不由得意的噗嗤一笑。 尽管美人的笑容是那么美丽诱人,但是饭菜显然更吸引这些早已经是饥肠辘辘的人,已经有人一边叫喊一边从身上摘下仅有的几件珠宝扔给外面的守卫和仆人,让他们帮自己那些东西递进来,这个头一开,钟楼上立刻就如同下雨般的往下扔起了各种珠宝首饰,到了后来连武器和还算华丽的衣服都跟着被扔了下来。 守卫和仆人们兴高采烈的弯腰在地上匆匆捡着,这些东西不但让他们发了笔小财,又看了那些原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出丑的样子,这让他们甚至有点感谢这位美丽的夫人了。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夫人,请等等!” 一个叫声引起了刚要转身离开的卢克雷齐娅的注意,她回头看看,看到了扎洛尼正在二层一扇窗户里对她不住挥手。 “夫人,我有话要和您说!”扎洛尼焦急的喊着,他知道机会不多,如果不能引起卢克雷齐娅的注意,接下来只是塔里这些人就不会放过他“我可以帮助你们,我可以威尼斯人放弃进攻比萨!” 扎洛尼的话所有人都听到了,一时间人们的目光都盯向他,而塔下的卢克雷齐娅先是一愣,然后不由向前一步露出了关注的神色。 “你能阻止威尼斯人?”卢克雷齐娅怀疑的问。 “当然夫人,您忘了我是扎洛尼家的人,”扎洛尼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激动而又充满骄傲的宣布他姓氏,以前因为在家族里的不得志,每次当有人提到他是一个扎洛尼时,他内心里涌起的往往不是骄傲而是苦涩“我可以和威尼斯人谈判,请相信我夫人,这是你们和比萨唯一的机会,比萨是不可能抵抗得住威尼斯人的,与其等他们彻底征服这座城市,不如让我去和他们谈判,也许还能为比萨争取到一个有利地位!” 扎洛尼的喊完的时候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他满头大汗的紧盯着下面的卢克雷齐娅,接下来他的命运将由这个年轻女人决定。 卢克雷齐娅抬头看着上面的扎洛尼沉默了一阵,没有人知道这时候她在想些什么,然后她向扎洛尼微微点点头,可接着却不再理他,转身而去。 扎洛尼愕然的看着就这么离开的卢克雷齐娅,一时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当他终于意识到她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时,扎洛尼的脸色霎时变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身边的人正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 “你们要干什么?”扎洛尼不安的问。 “要去和威尼斯人谈判是吗?” “这还是唯一的机会是吗?” “原来你一直在惦记着让外人占领比萨,然后复辟你们扎洛尼家的统治!” “你这个可耻的叛徒,隐藏在共和国里的奸细!” 人们愤怒的喊着逼近,他们有些人因为2天的囚禁早已经焦虑不安,有些则是因为饥饿变得暴躁起来,他们的目光不但不再温和甚至变得凶残,然后一群人不知道在谁的带领下向着扎洛尼扑了上去。 身后钟楼里响起的的惨叫声传进正离开的卢克雷齐娅的耳朵,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耳听了下,然后嘴角露出个略显调皮的笑容,接着迈步向市政厅的方向走去。 卢克雷齐娅的心情是因为听到了战场上的消息才略微好了点的。 比萨人出乎意料的先下手为强,算是给了威尼斯人当头一棒,原本满怀信心的威尼斯人被连续两轮炮击打得有些昏头转向,虽然接下来他们就立刻开始组织进攻,但是不论是由于两次打击的意外还是他们因为没有想到比萨人会提前有所准备而缺少足够多的攻城器具,威尼斯人的进攻很是意外的遭受到了很强的抵抗。 当卢克雷齐娅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真的感到有些意外。 尽管知道即便被威尼斯人俘虏,他们也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在战场上随时都会出现意外的危险却是太多了。 所以当听到炮声时,卢克雷齐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后悔没有听亚历山大的话当初早早逃离比萨。 现在听着比萨人居然抵挡住了威尼斯人的进攻,这让卢克雷齐娅惊喜的同时,倒是觉得亚历山大有点让她意外的能干了。 卢克雷齐娅的心情一下变得好起来了,所以当听有人说那些被困在钟楼里的官员大喊大叫时,才吩咐人做了些食物给他们送过去。 想起那个扎洛尼,卢克雷齐娅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很显然那个比萨人认为威尼斯人即将取得胜利,所以认为他的机会来了。 卢克雷齐娅想,现在他一定被和他关在一起的人教训的不清。 威尼斯人很厉害,卢克雷齐娅已经听很多人这么说过了。 这让她想起来,即使是在罗马人们也同样认为威尼斯人不好对付,特别是那个叫巴巴瑞格的威尼斯老头,似乎还不止一次的让她父亲头疼过。 这么一想,卢克雷齐娅就觉得亚历山大真是了不起,至少现在他把威尼斯人挡在了城外。 “只要援军来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卢克雷齐娅这么告诉自己,她之前已经派人带着她的亲笔信从港口坐船离开了比萨,想来只要亚历山大能把威尼斯人再抵挡住几天,得到消息的亚历山大六世就一定能派援军来给他们解围了。 这个想法让卢克雷齐娅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之前因为一路奔波而被亚历山大劫持而造成的紧张现在已经消失不见,有时候回忆起来,她倒觉得这次旅行还真是有点奇妙。 心情大好的卢克雷齐娅没有让自己在市政厅里枯坐,而是开始频繁的接见那些比萨的贵妇人们,虽然她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些贵妇们的丈夫哪个是贵族派,哪个又是共和派,不过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的就是这些事情。 就如同当初在罗马时候一样,做为乔瓦尼·斯福尔扎的妻子,她也是要与那些贵妇们来往。 一切看上去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唯一让卢克雷齐娅觉得有些遗憾的,就是城外那时而能够隐约听到的炮声,和因为比萨人似乎变得越来越焦躁而受到影响的气氛。 卢克雷齐娅并不知道,当她认为威尼斯人“不过如此”的时候,亚历山大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连续遭遇了两轮火炮打击后的威尼斯人的确慌乱了一阵,甚至有一支连队因为恰好两次都被布置在对面的火炮“照顾”到而踌躇不前,但是这个混乱只短短一阵之后,就在再次敲响的鼓声中结束了。 威尼斯人在军官的催促下再次组织起来,而这一次他们立刻毫不犹豫的向着矮墙前迅速前进。 当一颗炮弹从威尼斯人头顶划着弧线掠过,却没有能再伤到一个人后,威尼斯人当中不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而看着已经被尽量抬起的炮口,比萨人当中已经有很多人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远处威尼斯人的剑盾兵开始放慢了速度,他们已经不需要担心比萨人的火炮了,他们这时候警惕的把盾牌举在身前相互交叠,排列成紧密的防线,同时眼睛紧盯着对面已经不太远的矮墙。 “结阵防御,当心弩箭和火枪手!” 走在队伍当中的军官大声提醒着前面的剑盾兵,时而还呵斥着警告某个走得过快或是过慢以至队形出现了缝隙的士兵。 一声号角忽然响起,剑盾兵们立刻习惯的把头挡在盾牌后面,几乎同时,伴随着大片破风尖啸,士兵们只觉得盾牌被什么东西不住的有力敲击! “当心强弩!” 一个站在最前排的军士大吼着,他不住提醒着附近的人把盾牌贴紧。 忽然,“嘭”的一声巨响,一根弩箭穿透了一个士兵手里的盾牌,带着倒钩的箭头扯着盾牌向后面飞去,在一声惨呼声中,盾牌在人群里打着滚的砸在地上。 “堵住缺口!” 军士立刻大喊,他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捡起地上还挂着半截弩箭,和不知道削断了哪个倒霉鬼两根手指的盾牌,在对面的敌人还没来得及趁着这个机会连续射击时,用盾牌死死堵在了刚刚出现的缺口上。 “前进不要停下来,你们想要让人家把你们射成刺猬吗?” 后面的军官愤怒的喊叫着,和士兵们不同,虽然正在遭受敌人的打击,但是他们却已经看来了胜利的影子。 “攻过去,比萨人没有重步兵!” 这时简单包扎了一下的队长在看到敌人只是借助矮墙掩护不断射击后,立刻敏锐的猜测到了比萨人当下的窘迫。 “他们的重步兵刚刚合约到期,这时候的这些佣兵根本就不能和我们正面交战,”队长对身边的人一边喊着一边不停的挥动胳膊“让我们的人冲上去,那些矮墙对我们有用!” 队长身边的人显然受到了鼓舞,他们纷纷奔向前面传达命令,随着一阵阵喊叫从个个连队响起,威尼斯人似乎一下子变得狂躁起来。 他们吼叫着在剑盾兵盾牌的掩护下不顾一切的涌向那些矮墙。 当冲到墙前时,早已经准备好的戟兵就把带着枝杈的长戟狠狠的向着躲避在墙后的敌人戳去。 同时后排的长矛兵们也喊叫着从缝隙当中不停的把矛锋刺向前方,不论是墙后的敌人还是看上去并不坚固的墙体,到处都是不住戳刺而来的锋利矛尖。 一时间以矮墙为线,一场可怕的混战杀戮开始了。 亚历山大站在后面的城墙上看着下面,他看到了有几个威尼斯人因为冲得太猛直接翻过了矮墙,不等他们站起来已经被冲过来的比萨人砍翻在地。 他也看到几个水手挡在墙前,他们显然是把矮墙当成了船帮,几个人娴熟的配合甚至一时间挡住了对面数倍的敌人。 但是陆地显然不是船上,而这些船员面对的更不是海盗或是与他们一样水手,他们的抵抗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随着几根长矛同时刺穿其中一个人的身体,把他推搡着扔向后面,凶猛的剑盾兵终于抓住了机会。 他们用手里的盾牌挤压着对面水手们,让他们的砍杀变得徒劳,然后看准机会把长剑狠狠的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去。 当长剑收回时,剑身上已经沾满血浆,但是剑盾兵们并没有停手,而是不停的挤压,戳刺,直到对面的敌人没有一个还能站着。 一声声的惨叫在矮墙两边此起彼伏,随时都有血浆喷溅在矮墙上,又随时有人纷纷倒在墙的两端。 忽然,伴随着一阵沉闷轰鸣,右边的一段矮墙终于经受不住厮杀双方的挤压摧残,随着一阵烟雾升腾,矮墙应声而倒! 看到这一幕的贡帕蒂发出了一声惊呼,他伸出手指着那个方向,而随着他的呼叫,人们看到威尼斯人正蜂拥着从被推倒的矮墙缺口涌了进来! 比萨城外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了! 章节目录 第一八八章 城下战 威尼斯人向着矮墙缺口蜂拥而至的时候,贡帕蒂的脸色发白,手脚都已经冰凉! 比萨的城墙不但低矮而且太简陋了,除了当初在海上称霸一时的风光,比萨人从没有在陆地上有过任何能与敌人抗衡的机会,甚至在很多人看来,比萨就是佛罗伦萨的附庸,即便是当初并没有显露出要彻底吞并比萨的美蒂奇家族当权的时候,比萨也没有能够敢于违逆佛罗伦萨那个庞然大物的勇气。 正因为这样,比萨人从不敢轻易构筑他们的城墙,原因就是担心会引起佛罗伦萨的猜忌。 现在,比萨人就要为他们之前多年的胆怯和软弱付出代价。 尽管知道匆忙构筑的矮墙只能暂时延缓威尼斯人的前进,但是看到自己修建的工事居然只起到了让敌人暂时停下脚步的作用,贡帕蒂还是被一阵巨大的挫败感的笼罩了。 矮墙被突破,接下来威尼斯人就会直接冲击比萨的城墙! “不要发呆,弓箭手!” 亚历山大的吼叫惊醒了贡帕蒂,看着正沿着矮墙边开始向城墙下的城门冲击而来的威尼斯人,贡帕蒂紧跟着大喊起来:“弓箭手!齐射,我们还没输呢!” 叫喊声瞬间让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看着已经毕竟城墙下的威尼斯人,有些弓箭手不假思索的探出身子,把弩弓对准下面,但是紧接着就被已经冲到侧面矮墙前的威尼斯人弓箭手找准机会一阵乱射死于非命。 “让所有退回来,”亚历山大感到头上一片冰冷,他没有想到战斗刚刚开始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看着还在矮墙前奋力抵抗的比萨人,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有任何犹豫“放弃外面的矮墙,全都撤回到城里来!” 贡帕蒂嘴角动了动,最终不甘的低吼了声向传令兵摆摆手,一时间城墙上响起了比萨人特有的撤退的悠扬号声。 虽然很多水手还弄不明白这号声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佣兵们立刻呼叫着开始向后退去,水手们也跟着开始向后退去。 而在城门下,在亚历山大亲自带领下正排开队形的佣兵们攥着武器,紧张的盯着正试图随着退却下来比萨人翻过矮墙冲击城门的威尼斯人。 “做好准备!”亚历山大大声对那些佣兵喊着,这是比萨人能组织起来的唯一队伍了,如果不能挡住敌人,也许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跑回城里,带上卢克雷齐娅能跑多远跑多远。 威尼斯的旗帜在矮墙对面不住晃动,然后可以看到很多士兵先是试图跃过矮墙,但是因为后面人的催促,能够从容不迫翻过墙来的却并不多,倒是有些士兵因为仓促干脆直接翻滚着摔过了墙。 威尼斯人变得暴躁起来,特别是在侧面远处越来越多的人从缺口涌进来后,正面的威尼斯人就更加急躁,他们开始用武器砍砸,用身体猛撞,矮墙开始松动,然后冒出烟尘,随着一阵轰响,并不牢固的墙体终于大片大片的坍塌下来。 顷刻间,威尼斯军队喊叫着踏过地上矮墙的残骸,向着正集中在城门下的比萨人冲去。 “准备迎敌!” 被贡帕蒂称呼为老爹的用佣兵队长把手里的长戟指向冲在最前面的敌人,他的喊声换来了四周伙伴同样激烈的吼叫,尽管佣兵对战斗的热情始终是被人诟病的原因之一,但是这些已经在战场上混迹多年的过来人却都知道,在这种时候如果不能并肩作战抵抗敌人,那么也许根本没有他们逃跑的机会,就可能会被对面的威尼斯人砍成肉酱。 而且虽然没有说明,但是当看到后面挡住城门的那队佣兵后,他就已经猜到,即便这时候他们想要回头逃跑也是没有机会的。 那些佣兵,并不是老爹他们的同伴,而是贡帕蒂的人。 很显然,亚历山大是用这些人给他们督战! 一旦回头逃跑,他们面临的就会是来自前后两面的夹击。 更何况6分税金的巨大诱惑也让他们无法轻易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冲在最前面威尼斯人看到了对面盾牌后面伸出来的长戟,有那么一瞬他想过要停下脚步,可紧接着后面的人就把他的身体推向了死亡,当感觉到长戟刺入身体时那种瞬间的痛苦时,这个威尼斯人也听到了紧接着冲上来的后面同伴们疯狂喊杀声。 一场血腥残酷短兵相接顷刻间在比萨城门下展开。 亚历山大站在呈半圆形列阵的佣兵队伍中间,他能够看到的只是最外围退下来的比萨人不住晃动的身影,再前面的威尼斯人,就只能听到他们的呐喊吼叫声。 当威尼斯人的第一波冲击来临时,即便身在队伍后面,亚历山大也感到巨大的波动,这个比萨队形就好像被一支无形的巨手用力推了一把,激烈的摇晃让人怀疑会不会下一秒就会纷纷倒下。 但是比萨人显然顶住了,在一阵动荡后,比萨人里有人发命抵抗,有人则喊叫着呼唤后面的人上前填补受伤者的位置。 老爹的长戟收回来的时候,上面挂着一截花花绿绿的肠子,不过这对这些老兵们来说根本不放在心上,他甚至还利用戟叉上不住晃动的那截肠子甩到对面一个敌人的脸上,在他的眼睛因为被脏东西遮住惊慌失措时,一个比萨人举起很厚的长刀狠狠砍在了这个威尼斯人的头上。 城墙下到处都在战斗,而城墙上的贡帕蒂焦急的看着整个战场。 壕沟和矮墙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至少当威尼斯人突破过来的时候为了越过那些障碍就耽误了不少时间,而因为越过障碍而变得混乱的队伍蜂拥冲击比萨人却没有能够见效后,威尼斯人显然意识到了这种毫无章法的进攻似乎并不能立刻动摇擅于防守的比萨人。 很显然,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而让比萨人很清楚的知道,在陆地上他们唯一能自保而又不会受到强大邻居猜忌的办法,就是尽量让他们的军队发挥防御的能力,而这是历来比萨政府寻找雇佣军队时首先要遵循的条件。 可以并不擅于进攻,因为比萨人不需要,却要能顽强的防御! 队长推搡着前面的人,让他们让出一条路来,他跳上一辆翻到的马车,居高临下的看着和敌人犬牙交错的纠缠在一起的敌人,就在他要招呼更多的人再加把劲时,一片弓箭呼啸声从城墙上响起。 贡帕蒂叫喊着让城墙上仅剩的弓箭手向着一团越挤越紧,就如同滚动的蚂蚁般正试图挤压进比萨人防线的威尼斯人发起了进攻。 箭矢从头顶上不停的呼啸而过,很多威尼斯人因为担心被击中而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弯腰躲避,但是当发现那些箭矢是飞向他们身后时,除了前面正与比萨人血战的士兵,有些不由回头向后看去。 贡帕蒂的目标是一群穿戴着厚实盔甲的步兵,虽然他看不清这些人,但是当看到他们虽然动作缓慢却以一种令人胆寒气势连自己人都挤压开的向着比萨人逼近,一种危机感让他不由自主的命令弓箭手们向那些人轮番齐射。 但是除一些强劲的弩箭,普通弓箭射在那些人身上几乎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而且随着他们越逼越近,贡帕蒂已经不敢让弓手们再盲目的乱射,否则很可能会误伤自己人。 贡帕蒂的额角流下了汗水,因为是在城墙上,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晰的看清楚那支队伍,他知道一旦让他们顺利的冲击防线,比萨人是很难能够守住的。 贡帕蒂发出声焦急的吼叫,他想警告下面的亚历山大,但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的喊声根本就被淹没得无声无息,而派人下去显然已经来不及。 贡帕蒂急得胡乱看着四周,试图找到什么办法能阻止那些人前进,然后他忽然眼神一动,然后招呼着手下向侧面跑去。 呯嘭乱响的碰撞声也引起了亚历山大的警惕,他看到左侧的比萨人的压力似乎忽然一轻,可接着远处的威尼斯人好像就在纷纷散开,这让立刻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立刻催促着半圆阵型的佣兵向左侧移动,可不等他们走出多远,随着前面传来夹杂着比萨人惊叫和威尼斯人欢呼的喧嚣,整个比萨左翼的队形好像再次被一支巨手狠推了一把似的,先是变得混乱摇晃,接着前面的队伍就慌乱的纷纷向后败退下来。 “是重步兵,威尼斯人有重步兵!” 一个佣兵惊恐不安的向后面跑来,他光着脑袋,头盔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当看到亚历山大时他恶狠狠的叫起来“你没告诉我们威尼斯人有重步兵,我们完了,他们会把我们砍成碎片的。” 这个佣兵的叫声惊动了四周的人,人们纷纷向他看去,有人眼中已经露出了胆怯和逃意。 亚历山大急步走过去,他的眼中少有的露出了残酷,尽管不想这么做,但是他依旧毫不犹豫的一剑刺进了那个佣兵的胸口。 “如果你只是自己逃跑也许我还可以原谅,可现在你必须得死!”亚历山大在那个佣兵倒下前在他耳边低声说,然后他拔出剑向着四周的人大声喊“不要忘了我给你们的许诺,要么成为富翁回到家里,要么被威尼斯人追杀死掉,你们没有第二条路!” 说着他举起沾满血浆的剑指向正以稳健而又难以抵挡的气势,向着他们挤压过来的威尼斯重步兵们:“你们能不能创造奇迹就在这一刻了,我答应你们,守住比萨,你们能够得到的将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得多!” 亚历山大的喊声让那些因为惊慌开始后退比萨人迟疑了,可看到那些威尼斯重步兵,他们有有些局促不定。 这一瞬间的迟疑落在了后面的威尼斯队长的眼中,他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欢呼,似乎在这一刻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影子。 战场的迟疑,这是比任何危险都可怕的东西,而比萨人却因为胆怯不前令他们原本就危机重重的左侧防线出现了动荡。 “就从那里冲进去!”队长几乎想都没想就向传令兵下达了命令,他的眼中闪动着激动的光芒,虽然开战伊始的挫折让他损失了一些士兵,连他自己都负了伤,但是比萨人的好运显然已经到头,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象也许今天的晚餐就可以在比萨的市政厅里享用了。 “这个时候,荣誉属于威尼斯!” 远远站在重步兵后面的威尼斯将军激动的喊叫了起来,他的脸色涨得通红,目光中的炙热却并非只是因为即将取得的胜利。 希望通过征服比萨而得到重视的将军这一刻无比激动,当看到是他的重步兵而不是那些佣兵挤开比萨人的防线时,他似乎也看到了巨大的荣誉与权势的到来。 将军激动的喊叫着从后面催促着重步兵向前进攻,他不能容忍那些佣兵和他抢夺垂手可得的功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火炮的巨响。 将军本能的抬起了头,脸上还挂着一丝疑惑,他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些火炮还能有什么用处,毕竟他们已经进入了火炮的射程死角之内。 然后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表面冒着浓烟的黑影从头顶向着他的方向呼啸而来。 将军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他的身体被瞬间砸烂的时候,四溅的躯干碎块甚至都变成了致命的武器,碎肉和骨头打进旁边人的身体让他们发出痛苦惨叫,而那颗炮弹则滚动着继续向前飞掠,在砸断了紧跟在将军身后的旗帜后,又洞穿了一匹马的肚子,这才噗的一声砸进了他们后面矮墙的瓦砾堆中,溅起一大片的烟尘。 尖叫声在重步兵后面响起,原本这并没有有引起那些重步兵们的注意,但是跟在将军身边的几个重步兵的喊声,让前面的人终于注意到了同伴的惊慌,当他们纷纷回头看到后面被抛在地上的旗帜和满地的残缺尸块时,重步兵们不由发出了一阵惊呼!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入侵比萨的名义上的指挥官,居然被敌人的炮火打成了碎皮! 动摇是瞬间的,因为骤然失去将军的意外而瞬间停止前进的重步兵与比萨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对峙,就在这时,亚历山大对比萨人的呐喊与许诺也彻底的刺激了那些佣兵和水手。 与佣兵们比起来,那些常年在海上用性命冒险的水手对财富的执着就变得更加强烈,他们甚至不顾一切的向着那些因为意外不由稍微停顿下来的重步兵发起了反击,而在他们身后,同样被未来可能实现的美梦激起了士气的佣兵们也紧随其后冲了上来。 直到这时,城墙上一门被从炮座上拆卸下来,几乎大半个炮身探在外面向下倾斜的火炮,才在摇晃了几下后,终于承受不住前后悬空摇摆的力量,随着被破坏的城墙边缘的斜坡缓缓的向着下面滑去。 “挡住!”贡帕蒂不甘的喊了一声,试图阻止火炮掉下城去,但是炮身沉重的重量让他旁边的人望而生畏,之前在贡帕蒂的逼迫下胡乱拆下火炮,在装好弹丸后冒险把炮身推到砸出了个向下斜坡上的炮手们手忙脚乱的抓住了试图阻止火炮滑落的城防队长的。 “再去拆其他的火炮!” 贡帕蒂喊叫着又要跑向另外一门不远处的火炮,但是他旁边的一个炮手却指着下面有些意外的说:“队长你看,威尼斯。” “威尼斯人怎么了?” 贡帕蒂火气冲冲的问了一句,然后回过头向城外看去。 城外的威尼斯人还在进攻,但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只有中央和右侧的敌人在持续不断的交战,而左侧的威尼斯人似乎因为遇到了什么事情而变得迟缓踌躇,特别是那支令人生畏的重步兵,他们就在距比萨人不远的地方,但是他们并没有发动进进攻,相反他们正在缓慢的向后退却,同时贡帕蒂的注意到,一小队似乎是将领的威尼斯人正有些匆忙的沿着已经被摧毁的矮墙边沿向着左侧飞快奔跑。 “发生了什么?” 还不知道被他一炮打死了威尼斯将军的贡帕蒂有些不解的嘟囔着,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因为左侧敌人的延缓,中央的威尼斯人的进攻似乎也变得缓慢起来。 亚历山大也察觉到了威尼斯人的异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那支重骑兵出乎意料的撤退和随后左侧压力的骤然减小还是让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顶上去,”亚历山大喊着,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疼,不过现在顾不得这些,威尼斯人的中央似乎也已经因为受到左侧影响变得迟钝了,亚历山大甚至看到前面有的比萨人已经开始反击“不要冒进,守住阵型!” 亚历山大忍着喉咙疼痛不停喊着,他不知道威尼斯人那边出了什么情况,但是显然局势忽然变得对比萨人有利了。 一阵鼓声从远处响起,正在奋力紧守阵型的比萨人纷纷一愣,接着就爆发出了激昂的喊声。 亚历山大是在比萨人发出欢呼之后才意识到了什么,随着眼前敌人渐渐退去,他喘息着放下已经挥得快要失去直觉的手臂看向远处。 然后,他轻轻吐出了口气。 “威尼斯人,撤退了。”亚历山大无力的用剑拄在地上支撑住了身体,然后看着缓缓退去的威尼斯人,他喃喃的低声提醒自己“这只是第一会合,亚历山大,只是第一会合。” 章节目录 第一八九章 比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威尼斯人撤退的很快,他们甚至没有派出后卫,而是只略微压住退却的节奏就不慌不忙的后撤到了那片矮山下。 这多少让亚历山大有点无奈,他知道威尼斯人敢这么干,只是因为知道比萨根本没有能威胁他们的力量。 这让他更加想念自己的猎卫兵和波西米亚人,亚历山大相信如果他们在,就完全可以趁着敌人退却的机会狠狠一下威尼斯人。 可是现在他只能带着一群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的比萨人坚守在城门下,直到看着威尼斯暂时退出了战场之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退回到城里。 迎接他们的是正跑过来的贡帕蒂和那些弓箭手,不过贡帕蒂似乎更急着想要收回那门掉下城墙去的火炮,在匆匆打了个招呼答应亚历山大在城门附近加强防御后,城防队长就带着人跑了出去。 幸运的是那门火炮摔落的地方土地并不坚固,在把地面砸出了个不小的浅坑后,那门火炮很快就被贡帕蒂带着人连拉带拽的拖进了城门。 只是当一个老炮手用行家的眼光好好检查了一阵火炮之后,得到的却是个让人沮丧的消息。 火炮的前身炮口似乎因为落地上受到了重击而出现了弯曲,这对一门火炮来说显然就和废掉没有什么区别了。 比萨城原本只有几门用来守城的火炮,即便加上亚历山大找来的那些也不够20门,看到有一门炮就这么废掉了,贡帕蒂不由异常的沮丧。 而压力山大看着那门火炮,又看看正手忙脚乱的把一些杂物堆砌在城门口加强防御的士兵们,心中微微一动。 “去城里找几个铁匠,最好把能找到的都招来,”亚历山大吩咐身边的人,然后他对皱着眉的贡帕蒂说“我想我能帮你,不过在这之前你得抓紧构建一座临时炮台。” “炮台?在哪?”贡帕蒂愕然的看看四周。 “就在这,”亚历山大指了指离城门不远的一处空地“不要垂头丧气的,也许我们很快就有一种新的武器了。” 说着亚历山大开始向贡帕蒂描述起他的设想,随着他的话,贡帕蒂原本沮丧的脸上先是露出困惑,渐渐困惑变成了诧异和喜悦。 “上帝,居然可以这样。”贡帕蒂叫了一声,然后他就对旁边的人大声吆喝起来“快去找铁匠和工具,我们要在这里筑一座炮台。” 看着贡帕蒂喜笑颜开的样子,亚历山大轻轻一笑,带着两个从那些水手里挑出来的卫兵,向着城里走去。 对那些佣兵,亚历山大同样并不放心。 回到城里的时候,迎接亚历山大的是比萨新政府的全体人员。 其实所谓的正政府也只是由一群商人,有名望的当地市民,还有一些当初被共和国政府排斥而不得志的贵族们组成的临时组织。 这些人既没有各自明确的权责,更没有一个应该遵循的共同纲领,甚至对于是继续以共和政体维持现状,还是应该把之前的统治者扎洛尼家族请回来都各有分歧,至于说其中有人提出干脆就向城外的威尼斯人投降的建议,也并非没有人表示支持。 看到亚历山大回来,这些政府官员们都立刻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特别是在有些曾经到过罗马的贵妇们明确证明卢克雷齐娅的身份之后,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就比之前更加灿烂了。 “我们应该召开一个盛大的宴会,”有个贵族大声建议“让我们庆祝这场大胜,威尼斯人可不是好惹的,可我们让他们吃了大苦头,这绝对是场大胜。” “我们还没胜利呢,”一个衣着华丽,头上戴着顶镶了几块宝石的男人悻悻的说“要知道我可听说威尼斯人来了差不多2千人,而且他们一开始显然是轻敌了,难道就凭着那些佣兵和那批新招募的水手就能打赢他们,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和威尼斯人谈条件,也许我们能换来一个体面的投降,那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向威尼斯人投降?”贵族露出了似乎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的表情“我觉得你一定是脑子发烧傻掉了,也许是因为和情妇们混的太久成了胆小鬼,要知道比萨是属于扎洛尼家族的,现在卢克雷齐娅小姐就在这儿,这就说明教皇对扎洛尼家族的支持,我们唯一应该做的就是等待教廷的援军,您说是不是大人?” 看着贵族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亚历山大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有一个不快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什么时候比萨已经从共和国变成扎洛尼家的领地了?难道你们忘了当初我们大家都是在城邦宣言上签过字的吗?”一个30多岁,颌下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人目光严厉的盯着那个贵族,同时他的眼神也不经意的看向亚历山大。 不过也许是那种猜忌的样子太明显了些,亚历山大从他的眼神中很清楚的感觉到了一丝怀疑 “你不能这么说,当初我们赶走扎洛尼家只是因为他们太软弱了,对佛罗伦萨人软弱,对那些伤害我们城市利益的大商会也软弱,不过那是因为那时候他们没得到教皇的支持,现在连卢克雷齐娅小姐和她的未婚夫都已经来到比萨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扎洛尼家已经受到了梵蒂冈的保护,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那个贵族很激烈的反驳着,他一边说一边转着身子向四周的人兜售他的想法“看看共和政府都干了些什么吧,大家的日子不但不比扎洛尼时代好反而更糟了,而且当初那些人承诺只要支持他们,我们大家就可以得到应得的那一份,可一旦掌权他们就把我们抛到了一边不闻不问,这里的每个人不都是因为不得志才会站出来反对他们的吗?” 贵族的话得到来了四周不少人的认可,他们微微点头,看向那个中年人的目光也有点冷漠。 “那么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没得到好处就让那个扎洛尼回来?”中年人愤怒的质问“别忘了他们家族当权的时候你们照旧被扔在一边,而且扎洛尼家贪婪谁都知道,你们就能保证他们回来之后不会变得更肆无忌惮横征暴敛?” 中年人的话显然说中了很多人的忌讳,即便是一些原本认同那个贵族的话的人也不由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或者,我们也许需要有人保护我们,但并非一定要把扎洛尼家请回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这话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纷纷向那人看去,等看清那人后,那些比萨官员们脸上似乎都露出了些许的古怪神色。 那是个体型瘦小的男人,一件很宽大深红色袍子披在他身上就好像是被根木棍挑着似的晃来晃去的,他头上戴着的那顶软毡帽上的绒球软绵绵的垂向一旁,看上去就好像是错把睡帽当便帽戴出来了似的。 “不是扎洛尼,那么你说应该是谁?难道是威尼斯人?或者是你们的托姆尼奥家?”贵族讥讽的质问,他的话引起了四周的一阵低笑。 那个瘦小的男人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深陷在眼窝里双眼紧盯着那个贵族,过了好一会才冷冷的说:“我不会因为你的无理和你对骂,因为如果我可以拿起剑来,我一定会向你挑战。” 瘦小男人的话引来了四周轻轻的喘息声,人们看着这两个人,似乎在等着看他们之间的冲突继续下去。 “我想你们所有人都忘了件事,”到了这时,一直如同看戏般的亚历山大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比萨官员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那几个最活跃的人,然后他才继续说“现在威尼斯人还在城外,他们的进攻随时都会开始,而现在这个时候你们要做的不是考虑如何庆祝所谓的胜利和究竟由谁来统治这座城市,而是如何保护好它,否则一旦威尼斯人攻进来,即便你想有个体面的投降都是不可能的了。” 说这话时,亚历山大的目光落在那个一开始就公开嚷着要投降的男人脸上,看着他那身华丽衣着和略显毛躁的举止,亚历山大大约能猜到他的身份。 一个靠做生意发了大财的暴发户,这样的人应该是和威尼斯人有很大的利益往来吧。 那个男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他有些惶恐的看着亚历山大,不知道这个如今比萨的实际统治者会怎么对待他,虽然应该不会只因为嚷嚷了几句投降就被怎么样,但是看着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样子狰狞带着武器的随从,男人的脸色不由变白了。 “要取得胜利就不能再有任何分歧,这个时候我希望得到的是你们所有人的帮助,”亚历山大对那些官员说,他注意到那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听到这话时皱起的眉梢,不过他不想这时候计较这些“我们需要武器,吃的,还有能让伤兵治疗休息的地方,这些都需要你们提供,另外我需要你们提供一笔1千弗洛林的费用,这笔钱是用来支付修缮城墙的,因为我们可能需要拆除城墙附近的一些民房。” 亚历山大的话让比萨人纷纷露出了诧异神色,他们大约能想象到之前城外的战斗应该很激烈,但是居然要拆除城内的建筑加固城墙,这是他们怎么也没想过的。 在这些已经过惯了安逸生活的市民看来,那种过于残酷的城市攻防战也只是停留在很久之前与异教徒之间的战争中,随着时代变化,已经很少有城市会与敌人进行那种鱼死网破的殊死之战了。 “您是要坚持到援军到来吗?”蓄须男人有些怀疑的问。 “或者是被攻破,”亚历山大并不掩饰当前面临的危机,当看到因为他这话纷纷脸上变得的比萨人的表情后,他只是轻轻一笑“相信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一幕,不过这需要你们所有人的支持,不要忘了你们是比萨最重要的人物,这座城市的安危和未来都要由你们来决定的。” 说着他又看了眼那个衣着光鲜的男人,看到他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亚历山大只是漫不经心的微微一笑。 而其他人则因为亚历山大表示出了对他们的重视,纷纷露出了欣喜神色。 “托姆尼奥家族,”当与那些官员告辞,向卢克雷齐娅的房间走去时,亚历山大低声自语然后轻轻微笑“这可有意思了。” 见到卢克雷齐娅的时候,正有一个女仆为她梳头。 略显疏懒的样子让卢克雷齐娅看上去似乎对亚历山大的到来漫不经心,不过镜子里频繁投向门口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开始还有些矜持的卢克雷齐娅也只坚持到女仆退出房间。 当亚历山大微微用力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自己怀里时,年轻少妇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瑰丽的红晕。 不过她显然还想保持最后一点矜持,所以当亚历山大吻上她的唇瓣前,她用略显分辨的口吻小声说:“这是给你的奖赏,嗯,就是奖赏你打败了让威尼斯人,要知道我父亲很讨厌他们的。” 你父亲肯定也很讨厌我,亚历山大心里说,或者说他现在也许正想着抓住我之后怎么把我活活折磨死呢。 心里这么想着,亚历山大揽着卢克雷齐娅的两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用力把眼前的美人搂在怀里,同时嘴唇不住的捕捉着她唇齿间的芳甜。 “你应该去找我父亲求婚,”卢克雷齐娅把头仰起开避开亚历山大追逐的嘴唇,但是却又被从脖子上传来的麻痒扰得心神不宁“相信我,我父亲会答应的,他很爱我。” 可他更爱他的教皇冠冕和宝座,亚历山大并不为卢克雷齐娅的话所动,而且他现在正琢磨着怎么把你嫁给夏桑的同胞哥哥。 亚历山大心里想着,慢慢把卢克雷齐娅放倒,居高临下的看着静静的躺在桌子上望着他的卢克雷齐娅,亚历山大弯下腰啄住她有些滚烫的嘴唇,轻轻舔吮着。 然后他忽然问:“卢克雷齐娅,你知道托姆尼奥家族吗?” 正沉浸在甜蜜拥吻中的卢克雷齐娅只是发出低低的“嗯”声。 直到亚历山大又问了一次,卢克雷齐娅才睁开微眯的眼睛,有些奇怪的说:“你为什么要问托姆尼奥家,他们是过去的比萨领主,不过那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早些时候的比萨人把托姆尼奥家赶走建立了一个共和国,然后才是扎洛尼家推翻了共和国成为了比萨公爵,然后扎洛尼也被推翻了。” 说到这,卢克雷齐娅微微抬起头用舌尖舔了舔亚历山大耳垂小声说:“现在轮到你了,向我父亲求婚,你可以成为比萨公爵。” 亚历山大喉咙微微发出点声响。 不能不承认,卢克雷齐娅的建议太充满诱惑了,而且到了现在这一步,亚历山大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对卢克雷齐娅本人感兴趣,还是被她的建议吸引了。 抚摸着怀中美人露在衣领外温热的光滑肩膀,亚历山大低下头轻吻在她肩窝的凹处,一阵轻轻的颤抖让卢克雷齐娅的肌肤上浮起如脸上那般玫瑰般的红晕,她伸出手无意识的抓紧亚历山大的肩头,似是推拒又似怕他忽然跑掉。 托姆尼奥家族,比萨曾经的统治者,可是现在,这个家族的人却似乎成了比萨人眼中的笑柄。 亚历山大感觉到卢克雷齐娅的身上开始变得火烫的温度,他的嘴唇轻轻在卢克雷齐娅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说:“帮我做件事。” “干什么?” 卢克雷齐娅有些迷茫的歪头看向亚历山大,她的唇角碰到亚历山大耳垂,就忽然张口一下咬住。 亚历山大的心微微一颤,他知道卢克雷齐娅也许并不知道这么做会引起男人什么样的反应,这让他在心里不由暗叹,这可真是个天生的尤物。 “帮我约见托姆尼奥家的人,可以是他本人也可以是他妻子,不过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亚历山大的话让卢克雷齐娅的眼神变得清醒了不少,做为波吉亚家的一员,她虽然一直在父兄的保护下过着很单纯的生活,但是在这个家族的人身体里已经流淌了上百年浸透着权谋的血液,已经让这个家族的人对这种事情有着一种近乎天生的敏锐。 “你要干什么?”卢克雷齐娅小声问。 “我想为比萨做点事情,”亚历山大微笑着说“你不是说比萨缺少一位公爵吗,也许我可以为这座城市找一个。” 卢克雷齐娅隐约听懂了亚历山大的话,她错愕的看着他,为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感到意外。 “难道你想让那个托姆尼奥家的人继承比萨公爵的爵位?”卢克雷齐娅先是意外,然后忽然有些愤怒起来“你为了不向我父亲求婚,宁可放弃公爵的宝座?” 亚历山大觉得头有点疼,卢克雷齐娅完全超出常理的联想,让他刚刚觉得自己搂着的是个波吉亚就立刻走了调,看着愤怒的试图从桌子上坐起来的卢克雷齐娅,他只能轻轻用力把她按住。 “听着,我可不想当一个只会帮助别人的傻瓜,”面对不住挣扎的卢克雷齐娅,亚历山大只能尽量小心的不伤到的按着她的身子“不过我也不想像外面那些比萨人那样,他们现在可是完全变成了一群只会到处碰壁的苍蝇,他们现在需要一个领头的。” “可为什么这个人不是你呢?”卢克雷齐娅有些恼火的问。 “因为不是时候。” 亚历山大轻声说完就封住了卢克雷齐娅的嘴唇,听着身下女人发出的低声呻吟,亚历山大还有一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我可不想那么快就让别人称为第二个斯福尔扎,或许美蒂奇更适合我。 春天的阿尔诺河沿岸很美,大片大片五颜六色的野菊花争相斗艳,离岸边稍远的地方,会有一些树林点缀期间,沿着阿尔诺河的两岸,总是能够找到被人们长年累月踩出道路,而在河的右岸,则有一条已经存在了将近2个多世纪的大路一直沿着阿尔诺河向两端延伸,这条路两边分别是比萨和佛罗伦萨。 自很早以前,佛罗伦萨人就已经十分重视比萨这个港口城市,作为托斯卡纳这一地区最有实力城邦国家和传统意义上的盟主,佛罗伦萨在历史上曾经多次在名义和实际上统治过比萨,即便是比萨击败了热那亚,成为地中海西岸最有影响的海上霸主的那些年代里,佛罗伦萨对比萨的影响都是深远而又难以抹去痕迹的。 而比萨人对佛罗伦萨的感情则是复杂的,对于这么一个始终笼罩在他们头上的巨大阴影,比萨人并不是没有想过要把它彻底搬开,甚至是反过来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庞然大物,但是每一次哪怕只是稍微露出点这种意思的结果,往往是那个庞然大物只稍微动一下手指头,比萨就只能乖乖的低头重新学做人了。 佛罗伦萨实在是太庞大了,而从上游经过佛罗伦萨的阿尔诺河则成了控制着比萨陆地上经济命脉的最大弱点。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佛罗伦萨觉得比萨这个小弟不乖,然后只要稍稍在上游卡死通往比萨的河运,比萨就只能立刻乖乖向着佛罗伦萨露出谄媚的笑脸,甚至还要忍气吞声的被予取予求。 所以佛罗伦萨人在比萨是傲慢而又蛮横的,这也已经是多少年来的传统。 但是这一次,做为使者的马基雅弗利却并没有享受到作为一个佛罗伦萨人应得的待遇,他不但根本没有来得及完成政府赋予他的外交使命,更是被人在钟楼里关了大半天,而且还很不客气的驱逐出了那座城市,这让他觉得沮丧之余又暗暗不安。 因为威尼斯人的突然到来不但彻底打破了罗马涅的势力平衡,而且随着深入到了比萨,威尼斯人的到来已经开始威胁到佛罗伦萨对托斯卡纳地区的影响和控制。 在的马基雅弗利虽然还只是个议会中负责外交事务的议员,但是他却已经深深意识了这其中可能会产生的巨大变化。 必须尽快把威尼斯人的动向报告给佛罗伦萨,虽然被驱逐出城,但是马基雅弗利觉得把消息带回去更重要,所以他顾不上深夜里旅行有多么危险,带着随从沿着河边道路向阿尔诺河上游匆匆赶去。 只是随从显然不赞成主人的这种冒险举动,在离开城市几法里之后,他就开始请求主人是不是在附近的村子里先休息下来,毕竟深夜里在荒郊野外旅行实在不是个好主意,特别他们又只有两个人,不论是遇到野兽还是强盗,随从都不认为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虽然心急如焚,不过马基雅弗利也知道随从说的很有道理,而且在经过一开始的激动之后,他也冷静的想明白了一些事。 很显然威尼斯人的渗透已经是在所难免,而佛罗伦萨因为如今特殊的情况应该也不会立刻做出太过激烈的反应,既然这样他也的确没有太大必要冒险连夜赶路。 马基雅弗利从不是个鲁莽的人,看着黑茫茫的夜色,他只稍一琢磨就同意了随从的建议,于是他们在又面前向前走了两三法里终于找到了个村子后,就在那里停留下来,准备在第二天天亮之后继续赶路。 这个村子就在阿尔诺河边不远的地方,4月的暖风吹拂进村里,轻轻的风声透过并不牢固的窗子,似乎在不住的催眠,赶了很长一段路的主仆二人很快就因为疲惫躺在堆满草垛的仓库里沉沉睡去,因为疲惫他们甚至连天快亮时有一支军队进入了村子都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九零章 波吉亚家的智慧 马基雅弗利是被一阵嘈杂的吆喝声惊醒的,他先是努力睁开眼揉了揉因为没有睡好有些发涨的脑门,然后忽然停顿下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声音很乱,显然人数不少,而且从阵阵马嘶和隐约可闻的传令声可以听出外面应该是一支军队,而不是什么经过商队。 马基雅弗利赶紧推醒了还在沉睡的随从,两个人来到门边小心的打开房门向外看着。 很多士兵这时候正在村子里忙来忙去,很多人都正坐着休息,有些随从模样的人正忙着把鞍辔从战马的身上摘下来的。 看那些人疲惫的样子,似乎他们刚刚赶了一夜路似的。 马基雅弗利向随从做了个小心的手势,然后两个人悄悄从仓库里出来,他们沿着路边向前走着,同时他不住打量那些从身边经过的士兵,想从他们身上看出来历。 几个衣着鲜明的军官从对面走来,马基雅弗利仔细看着他们,从他们当中他很快认出其中一个看上去不像个军人倒更像个学者似的男人应该是这些人的首领,他注意到这个人的衣着显然比其他人看上去朴素得多,但是旁边的人却对他显得十分恭敬。 只是这个人神态间似乎透着一丝忧虑,似乎有着很重的心事。 “大人,我们已经尽力了,”一个军队一边走一边有些恼火的说“我们的人已经连续2天没有休息,再这样下去很多人会累倒的。” “可是你们知道如果找不到人,你们要面临的就不是会被累坏这么简单了。”中年男人停下来看着那个不停抱怨的军官“我可以猜想教皇陛下会怎么惩罚我们每一个人,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中年男人的声音并不低,所以这些话恰好被正走到附近的马基雅弗利听到,佛罗伦萨人的心头霎时一跳,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他已经可以肯定这支军队应该是属于梵蒂冈教廷的。 “那个该死的贡布雷,他怎么敢那么大的胆子劫持教皇的女儿,”另一个军官用透着意外却又有着少许佩服口气说“要知道那是‘罗马的公主’,现在我想整个罗马城都要被轰动了。” “所以在教皇陛下愤怒之前找回卢克雷齐娅是唯一的办法,相信我,你们不会愿意看到一位愤怒的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来的,特别是这位父亲还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权力。”中年人看向身边那些军官,当从他们脸上看到他所希望的担忧后,他下令到“让队伍休息1个小时,然后就出发,今天务必要打听到关于卢克雷齐娅下落的消息。” 中年人说完这话后忽然微微一愣,因为他看到一个穿着身沾满了尘土和草刺的红色外套的男人正向他们迎面走来。 “请问你们是在寻找教皇的女儿吗?”马基雅弗利认真的问,看到对方疑惑的表情,他微微弯腰鞠躬“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来自佛罗伦萨的尼科罗·马基雅弗利,我想我可以向你们提供关于卢克雷齐娅小姐的消息。” “大人?” 军官们意外的看向那个中年人,原本有些沮丧的脸上不由纷纷露出了喜悦神色, 这2天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个煎熬的旅行,连续不停的带着人在附近到处寻找却根本渺无音信的失落和担心教皇因为失去爱女而愤怒暴躁的后果,已经让这些人有些心力交瘁了。 中年人虽然听了马基雅弗利的话同样好像舒了口气,不过他显然就要沉稳的多,虽然心里也十分急切的想要立刻听到答案,可在听说对方来自佛罗伦萨时,心里却是不由多了些想法。 “我是教皇陛下的秘书,唐·诺梅洛,”中年人打量着佛罗伦萨人“如果你有关于卢克雷齐娅的消息请告诉我,我相信教皇陛下一定不会吝啬于付给你应得的酬劳的。” 中年人的话让马基雅弗利心头一颤,做为教廷如今的死敌,佛罗伦萨人对亚历山大六世其实比其他人也更加关注,特别是关于他身边的那些人的动向来历也就更加需要了解。 所以马基雅弗利知道,这个唐·诺梅洛,绝对是亚历山大六世身边最信任的,也是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只是做为教皇的私人秘书,诺梅洛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居然还带着一支看上去规模不小的军队,这让马基雅弗利不禁浮想联翩。 毕竟佛罗伦萨与梵蒂冈的关系太恶劣也太敏感了,教皇亲信秘书的突然出现,不能不让他意外之余暗暗心惊。 不过不等他细想,诺梅洛已经再次追问,而且他的神色也已经显出了不耐烦,马基雅弗利知道如果不立刻说出来可能自己就要有麻烦了,因为看样子那几个军官已经要动手了。 “他们在比萨,”马基雅弗利立刻打消了原本想借着提供消息的机会向这位教皇亲信提出些条件的念头,明智的做出了选择“卢克雷齐娅小姐和那个贡布雷,他们都在那。” 说到这,马基雅弗利眼中露出了古怪神情,因为他想起了之前卢克雷齐娅当众宣布亚历山大是她未婚夫的事,虽然只是传闻没有亲眼所见,但是马基雅弗利还是能确定,那两个人似乎并不像刚刚听这些人议论的那样,是劫持与被劫持的关系。 相反,他可以肯定那两个人之间是有某种暧昧的。 想到这,马基雅弗利倒是对那个贡布雷多少有些好奇了。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继续告诉这些人另一个让他们刚刚露出高兴神色,紧接着笑容就僵硬在脸上的消息:“不过如果你们要去救那位小姐最好快点,因为威尼斯人正在围攻比萨,我想最多今天中午,比萨就会陷落的。” 诺梅洛因为听到卢克雷齐娅下落稍显放心的脸上瞬间出现了诧异,他只停顿了一下就向旁边的人下达了命令:“立刻鸣号,全军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比萨。” 褐色的泥土还泛着有些呛人的味道,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这就让那些让人恶心的味道闻起来更加浓重。 那里是威尼斯人第一次进攻时被连续两次炮击最严重的地方,原本用来阻挡威尼斯人前进的浅沟已经有好几处被炮弹炸得翻起了大片的泥土,这些泥土松软而又湿粘,人踩在上面会觉得很不舒服,不过真正让人觉得难受的,是这些泥土里掺杂着的一块块令人作呕的躯干碎块。 因为有些人是直接被炮弹击中早已经砸得不成样子,即便威尼斯人尽量收回了大部分的死者,但是一些已经不知道是谁对谁的碎块却只能被扔在了已经被摧毁矮墙与壕沟之间的空地上,那些尸块散发出的恶心味道随着风吹进城里,一些住在城墙附近的比萨人因为受不了而连连呕吐。 佣兵们却是并不在乎的,对他们来说死人的确是见得多了,之前的战斗虽然有些凶险但是却并不算什么,甚至还有人打趣说,自始至终居然只出了一个逃兵,似乎威尼斯人也不是多么可怕。 那些水手也显得很轻松,甚至有些显然在海上还兼职“第二职业”的水手用颇为不屑的语气讥讽那些佣兵的胆小怯懦。 威尼斯人的到来显然吓住了比萨的那些街头革命者,这次他们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亚历山大的要求,5千弗洛林很快就到了亚历山大的手里,在佣兵和水手们一手拿着金币一手晃着刀子的诚恳要求下,城门附近的几栋房子很快就换了主人。 整整一天,很多人都听到城门那里传来嘈杂的拆房子的声音,还有随着一批铁匠被召集到城门附近,人们也听到了各种此起彼伏敲敲打打的声音响个不停。 比萨人不知道那个贡布雷要干什么,或者说他们其实也不关心,尽管威尼斯人就在外面,可他们现在真正关注的不是如何抵抗,反而是卢克雷齐娅。 比萨虽然曾经辉煌,可和罗马,佛罗伦萨,博洛尼亚或者是米兰比起来还是太小了,这种小不止是城市规模与的街道建筑的华丽上,当然还有更多的东西。 譬如当某位贵妇很得意提到自家某种款式裙子是如何美观大方又是如何华丽不凡时,卢克雷齐娅一个小小的不屑眼神就能让这位贵妇自惭形秽,以至下次再开口时就变得小心翼翼了。 而当卢克雷齐娅用诧异的眼光打量那些贵妇中的几个,问她们怎么还能坚持戴着那种看上去就土得掉渣,至少在罗马早就没谁会再戴的双角帽时,那几个贵妇立刻满脸羞红的摘下帽子,也不管这么一来头发就被大散的狼狈,可就是怎么也不愿意再戴回去了。 “亚历山大他喜欢我穿得朴素些,”当察觉到有人似乎因为她身上的衣服显得太过普通露出少许怀疑时,卢克雷齐娅是这么回答的“不过现在的罗马女人们的衣服也已经开始变得简单多了,反而是男人们,他们使用的蕾丝花边和袍子装饰上的的衬巾的款式比女人还多,至少我的哥哥凯撒就有至少50条各种蕾丝衬边可以选择。” “50条?” 女人们露出了诧异和不信的神色,她们相互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似乎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这些。 “也许更多,我不记得究竟有多少了,”卢克雷齐娅露出个琢磨的神色,然后她好像忽然眼前一亮似的看着一个坐在稍远处的贵妇“就是这种款式的,现在的罗马流行这种看上去一点都不浮华的样子,据说这是希腊人最喜欢的裙子的样子。” 贵妇们顺着卢克雷齐娅的目光看去,当她们看清那个女人时,脸上不由都露出些许异样神色。 “请问夫人您是谁?我好像还不认识您呢。”卢克雷齐娅有些好奇的问那个女人。 女人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引起卢克雷齐娅的注意,她在其他贵妇们异样的注视下站起来微微点头行礼:“我是阿加莎·托姆尼奥,我的丈夫是阿西莫·托姆尼奥。” 说完,女人默默坐下去,似乎是知道卢克雷齐娅在听到她的名字之后肯定不会再对她感兴趣了。 “托姆尼奥?”卢克雷齐娅似乎觉得有点耳熟似的想了想,然后她向那个女人伸出了手“夫人,我喜欢你对选衣服的爱好,你知道吗,我和我的朋友茱莉亚就是因为都喜欢一样的衣服款式成为好朋友的,我们两个人经常一起站在镜子前一呆就是几个小时,一大堆的衣服就这么穿穿脱脱的能够玩上整整一个下午呢。” 卢克雷齐娅一边说一边走向那个女人就坐在她的旁边开始和她说个没完,以至完全把其他的贵妇们抛到了一边。 这当然让那些贵妇感到不忿,在默默的忍受了一阵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借故离开,然后越来越多的贵妇们满脸不悦的纷纷告辞。 “她怎么敢当着我们的面提那个女人,”当离开卢克雷齐娅的房间很远之后,一个贵妇人愤怒的低嚷着“那个茱莉亚·法尔内,那个她父亲的情妇,被称为基督的新娘的女人,她居然敢在我们面前说出她的名字。” “可她现在在和托姆尼奥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贵妇有些怀疑的说“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托姆尼奥这个姓的意义。” “她怎么会知道,一个来住卡斯蒂利亚的家族的女人,如果的父亲不是教皇,大概她现在正在卡斯蒂利亚的某个农庄里种庄稼呢。”一个贵妇人不屑的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无奈的摇摇头“不过现在我们大家都要靠他们了,说起来和威尼斯人相比,我更愿意让梵蒂冈统治我们,不过这是男人们的事情,还是让我们自己去哪找点乐子吧。” “听说卢克雷齐娅的那个未婚夫长得很英俊,”又一个贵妇忽然插话,看到其他几个人对她露出的奇怪眼神,这个贵妇赶紧说“当然我不会对那个人感兴趣,我更愿意和现在在我家的一个游吟诗人好好相爱,你们大概不知道,他在床上简直就是个恶魔……” 女人们发出的诧异羡慕的惊呼声渐渐远去,而在卢克雷齐娅的房间里,这时候却是正弥漫着一丝尴尬。 那些贵妇们离开之后,卢克雷齐娅的态度就渐渐冷漠下来,她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面前这位托姆尼奥夫人,在女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时,她才压低声音说到:“夫人我留下你是希望你能给你的丈夫带一个口信,告诉他我希望能见到他,”说到这卢克雷齐娅顿了下继续说“其实是亚历山大要见他,所以我希望你丈夫能尽快找个机会,不过我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且我希望你的丈夫能帮上亚历山大的忙。” 女人诧异的看着卢克雷齐娅,虽然眼前还是一张看上去很天真的脸,但是女人却因为不安呼吸急促起来,尽管如今波吉亚家的坏名声还没有到让那么多人闻风丧胆的地步,但是却也早已经为很多人所知,听到眼前这位波吉亚家的女孩这么郑重其事的吩咐,女人脑子里不禁立刻浮现出了“阴谋”“圈套”还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 “把我的话告诉你的丈夫吧。”卢克雷齐娅有点不耐烦的吩咐,然后又想起什么摆手阻止了女人站起来告辞“再等等,出去的太早也许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说着,她随手拿起旁边桌上一本书,开始百无聊赖的看了起来。 看着卢克雷齐娅的侧影,女人脸上阴晴不定,一时间觉得坐立不安。 亚历山大顺着坑洼不平的街道走向城门的时候,多少有点被贡帕蒂的举动吓了一跳。 虽然猜想到威尼斯人即将到来的进攻很可能会以城门为主要的突破口,所以才决定加固城门口的防御,但是贡帕蒂的过分热忱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城门里的几株大树已经被砍倒,树干横卧在了城门靠里的地方,附近的一栋房子已经被拆掉了,搬运过来的石头堆砌在城门里面的空地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炮台。 炮台的炮座被设置的很低,不但快要和地面一平了,而且几乎没有坡度,一门火炮已经被安置在炮座上,在紧贴火炮的后方,同样筑起了一堵由石头和门板筑成的简易挡墙,这是为了防止火炮巨大的后座力而特意修筑的。 这门火炮和其他的火炮大致上没什么不同,唯一颇为显眼的地方,就是这门炮的炮管要比其他火炮短一些,而且从炮口那还崭新的截面上,可以看出这门炮显然是刚刚经过了改造。 火炮旁,堆着被刚刚砸碎的细碎铜渣,几个水手正手脚麻利的用从房子里拆下裁剪开的窗帘布,把那些金属铜渣包裹成大小差不多的一个个的球形布包。 “牢固点,再牢固点,你们这是要抵抗威尼斯人,不是来捉奸的丈夫。” 贡帕蒂对几个正用麻绳把树干扎紧的佣兵大声吼着,当看到亚历山大走来时,贡帕蒂立刻应了上去,然后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问:“大人你真认为威尼斯人会进攻城门吗?” “他们之前不是已经看到我们那么死守了吗?”亚历山大反问了一句,看到贡帕蒂露出疑惑神色,亚历山大继续说“要知道只有敌人最薄弱的地方,才会防守的更加严密。” 贡帕蒂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他要再次开口时,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城外响起,与此同时,城墙上传来了望哨紧张的叫喊:“威尼斯人!他们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九一章 贡帕蒂的宝贝 威尼斯人再次发起进攻时,没见如之前那样缓慢的推进,他们的队伍在快要到达壕沟附近时暂时停顿了下来,然后先是不慌不忙的重新整顿队形,接着才在一阵急促号令下开始放开脚步快速前进。 他们的速度是那么快,以至原本还算整齐的横队很快就出现了左右脱节的现象。 但是威尼斯人显然想要迅速通过壕沟,所以他们根本不顾似乎已经散乱的队形,而在第一排士兵跃下壕沟的同时,比萨人的火炮也如他们猜想的那样轰鸣了起来。 炮弹呼啸而去,分别落在壕沟前后几处地方,不过这次炮火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有几枚炮弹直接砸在地上,因为之前战斗时候泥土已经被掀起,松软的土地让炮弹落地后直接陷了进去,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而另外几枚落在人群当中的炮弹造成的伤亡也不大,就在比萨人手忙脚乱的重新装填时,第一排威尼斯人已经奋力跳上地面,开始向着被摧毁的矮墙推进。 这时候就可以看出这些威尼斯军队的强大,尽管前进速度很快,但是队列之间即便已经出现前后脱离,却依旧能大致保持着一条横线,除了两端的连队因为被凹形壕沟外弯的地形扯得不由自主的变成了两条向后弯曲的弧形之外,整个威尼斯军队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的正面。 “比萨的城墙。” 站在队伍后面的队长发出声感叹,之前被派来负责只会或者说是督战的威尼斯将军的意外阵亡让威尼斯人好一阵手忙脚乱,尽管对于队长来说这个人的死活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威尼斯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所以仓促之间威尼斯人只能选择退出战斗,直到他们经过一番威尼斯式的争吵之后,再次临时选出了一个接替阵亡将军的指挥官后,威尼斯人才再次发动了进攻。 队长对这种结果既愤怒又无奈,他始终觉得如果之前一鼓作气也许现在已经可以坐在比萨的市政厅里享受美酒和美人的款待了,不过他也知道威尼斯人显然对在外面独自领军打仗的佣兵有着很深的忌讳,而且威尼斯人从不信任外人,与他们擅于生意的精明头脑比,威尼斯人其实有些时候是很排外的。 现在城墙就在眼前,只要越过那片已经变成残垣断壁的矮墙就可以了。 第一排士兵已经接近矮墙,队长隐约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一些火枪兵已经停顿下来点燃火捻,虽然在行进间并不方便,但是这些火枪兵依旧手脚麻利的完成了这个很困难的动作,随着他们纷纷端起火枪,除了几个重型火枪兵不得不站在原地用支架支撑着粗大的枪身之后,其余所有火枪兵都好像丝毫不顾是否能射中般,一边前进一边纷纷开枪射击。 一片此起彼伏的枪声伴随着白蒙蒙的烟雾笼罩住了队伍前面的道路,但是威尼斯人并不停留下来,他们继续在号角声中向前推进,他们的目的是城门,而这时一大群戟兵已经在剑盾兵的掩护下平伸长戟,越过还在装填弹药的火枪兵向着城门下逼近。 到了这时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让队长唯一感到意外和略微在意的是比萨人没有什么反应。 要么反击,要么逃跑,这原本就是面对强敌时应有的举措,但是比萨人除了开始的一轮炮击后就再没有任何动静,这让队长隐约感到一丝不妥,他并不认为比萨人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阴谋,但是这种默不作声肯定是有原因的。 忽然,一个威尼斯士兵在跃过矮墙废墟时因为脚下匆忙被几块碎石绊倒,他赶紧拄着长矛试图站起来,可当他按在一块石头上的手不经意的把那块石头推开时,压在石头下一个正在不住燃烧的布包引起了他注意。 这个士兵习惯的抬脚踢了下那个布包,然后那个布包就骤然炸裂了开来! 突然的爆炸几乎就是在威尼斯人当中发生的,迸溅起来的碎石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的席卷而至,这就如同一道又多少柄刀片组成的可怕旋风,凡是在这个旋风范围内的威尼斯人都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而随着这声爆炸,其他地方矮墙的废墟中纷纷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地面上不停的传来因为这阵阵炸裂而震动的感觉,虽然每一次的威力只是附近的人,但是因为不知道下一刻自己脚下会不会就有那种可怕的爆炸发生,威尼斯人原本始终能保持的队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在第一声爆炸响起时,队长的脸色就已经变了,他仰起头看向城墙,却没有发现任何火炮射击的迹象,而且他也不认为比萨人能把所有火炮都像之前那样不顾一切的倾斜使用,如果那样很可能他们就会在战斗还没完全开始的时候就失去所有的火炮了。 可是没有开炮却发生了爆炸,而且居然还都是在自己队伍当中直接炸开,这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队长惊愕的看向前面,很快当又一声爆炸响起时,他意外的发现那爆炸就好像是直接来自脚下,而不是被炮弹击中之后才发生的。 难道比萨人把炸药就藏在废墟下面,然后等着我们到来点燃吗? 可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他们又是从哪里点燃火药的? 队长觉得比萨人太阴险了,或者说他没有想到过火药还可以这样使用! 队长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念头,尽管知道这时候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个很重要的东西,只是现在他需要迅速维持自己军队,虽然他相信手下士兵的勇敢,但是这个时候这种突然被袭击,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意外是很容易让一支军队陷入混乱的。 队长身边的号手吹出了阵阵急促而又尖利的号声,同时他顾不上可能会发生的爆炸,迅速穿过前面已经有些忙乱队伍,来到最前面大声喊着:“冲过去!从这里冲过去!” 队长显然并不知道前面会不会还有这种突然爆炸的可怕埋伏,但是脚下的这些碎石显然增加了爆炸的威力,而且矮墙的废墟也显然妨碍了队伍前进,这对威尼斯人来说是太危险了! 又是两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却同样让人胆战心惊的爆炸声在附近响起,队长听到了尖号和随后可怕的惨叫声,他逼迫着自己不要向那边看,而是迈开大步带着手下不顾一切的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可惜了。”站在城墙上的亚历山大略显遗憾的说了一句。 把火药用碎石包裹起来做成简易地雷藏在矮墙的矮墙下,然后把点燃之后浸泡过药硝水的线捻用石头拉出一条很长的拉绳,只要有人经过蹚断拉绳药捻就会落下点燃下面地雷的引线。 十分简单,甚至是粗糙,但是在这个时代,至少是在欧洲却还没有人想到。 只是这个地雷的威力显然有些小了。 或者说是以比萨人的实力,并没有让这个地雷发挥出应有的威力来。 在亚历山大的想象中,威尼斯人遭受到这突然的袭击后一定会陷入混乱,这个时候如果趁机反攻那么就很有可能击溃眼前的敌人。 但是这也只能个不错的想象,比萨的军队显然做不到这一点,或者说历来凡是与比萨签署合同的佣兵队伍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座城市,而不是与敌人进行野战,所以历代的比萨军队几乎已经把主动出击当成了履行他们军事义务之外的事。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会出现贡帕蒂这样一个似乎和如今的时代与风格格格不入的人的原因。 与其说是贡帕蒂自己更喜欢防守,不如说是这座城市造就了他这么个人。 威尼斯人并没有携带什么攻城武器,事实上他们这次来很有点远程突袭的意思,趁着比萨人根本想不到罗马涅的纠纷会突然牵扯到他们的疏忽,趁着佛罗伦萨人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野心,更是趁着梵蒂冈绝对没想到他们有这么大的胆量敢于穿过这个罗马涅深入到托斯卡纳的海岸边。 威尼斯人进行了一次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军事冒险! 但是显然威尼斯人同样没有想到,在比萨会出现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人,更没有想到这个人还带着亚历山大六世女儿。 比萨人尽管疏懒,但是卢克雷齐娅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他们是很清楚的,正因为这样当亚历山大提出用钱赎买城门附近的房子时,那些平时已经懈怠惯了的比萨人立刻很慷慨的为他支付了5千弗洛林的费用。 金钱让亚历山大能够指挥这些似乎已经完全把进攻抛弃在外的佣兵,也让他从港口的船上招募到了更多的水手。 “准备战斗!” 看着涌向城门的威尼斯人,亚历山大拔出了剑,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带人沿着坡道来到已经被用石头和砍倒的树干围拢起来的城门后。 “他们只有2千人,记住只有2千人!” 亚历山大的吼声这时在人群中的炸响,当看到第一个出现在城门下的身影时,他举起剑发出了怒吼:“挡住!” 瞬间,伴着从城墙上投下的石头和捆绑好的树干,原本洞开的城门被突然堵住,与此同时,比萨人呐喊着从四周涌向城门下。 一场真正短兵相接的攻防战,在比萨城下开始了! 诺梅洛不擅长骑马,这方面他甚至不如卢克雷齐娅,他原本就不是个军人,他更习惯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那些棘手的事务,或者是为教皇出谋划策,用不需要流血的办法谋取利益。 不过现在,忍耐着颠簸和大腿内侧被磨破皮肤的疼痛,诺梅洛咬着牙督促着队伍沿着阿尔诺河边的道路,向着比萨的方向奔跑着。 做为亚历山大六世的秘书,诺梅洛在别人看来就是波吉亚家的人,而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正因为这个,他更清楚卢克雷齐娅对亚历山大六世是多么重要。 除了是教皇最疼爱的女儿,卢克雷齐娅还肩负着为她父亲的利益与那些大贵族联姻的责任,特别是随着凯撒亲自担任使者前往那不勒斯,亚历山大六世已经把重新确立他在南意大利权威地位的希望,寄托在卢克雷齐娅与夏桑的哥哥,比利谢利公爵阿方索的联姻上了。 为了能让这场婚姻顺利完成,教皇不惜让卢克雷齐娅远离罗马住进修道院以避开世人眼光。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顺利。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卢克雷齐娅却被那个贡布雷劫走了! 诺梅洛知道教皇听说这个消息后会是如何勃然大怒暴跳如雷。 贡布雷,这次你可是惹下大麻烦了。 诺梅洛当然不会为亚历山大担心,但是卢克雷齐娅的安危却是他怎么也不能忽视的。 大腿内侧的疼痛让诺梅洛已经快要忍受不住了,但是想到威尼斯人正在进攻在陆上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比萨,诺梅洛就只能强忍着疼痛向前赶路。 不论如何,比萨人一定要坚持住才行啊。 秘书在心里不住祈祷着。 这时候的比萨城门前,正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混战。 贡帕蒂在防御上的确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他不但把士兵按照不同波次安排在了几个可以相互支支持,轮流交换的掩体后,更是让长矛兵不住的把堆砌在城门前淋上了焦油的树干推向前面的敌人。 当树干被点燃时,炙热浓烈的火焰立刻逼迫得已经快要突破过去的威尼斯人纷纷后退,刺鼻的浓烟甚至把几个一直堵在城门洞内的威尼斯人熏倒在地。 但是威尼斯人显然并不罢休,他们同样让长矛兵蜂蛹着推向那些树干在木头被烧的噼啪作响的爆裂声中,威尼斯人终于占了上风。 伴着一声声沙哑的吼叫,烧焦的树干被强行推向比萨人,树干上还冒着火苗的树枝翻滚着甩出大片火星,落在人的头上脸上,立刻传来阵阵叫喊。 “冲进去,冲进去!” 队长紧盯着城门内的激战,当看到比萨人因为火势被迫向后慌乱退去时,他看到了难得的机会。 队长喊着用力推挤着前面的士兵,他身边的人也同样用力推挤,,威尼斯人就如同不住冲击堤岸的浪潮,一波波的疯狂向前涌动。 忽然队长觉得身前压力骤然一轻,伴着前面的士兵发出一阵欢呼暴吼,威尼斯人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城内涌去! 比萨人终于抵挡不住了! 队长发出了惊喜的叫喊,之前比萨人出乎意料的顽强让他感到恼火,不过胜利虽然姗姗来迟,但是终于来临。 队长和前面的人一样,被身后的人推动着向前奔跑,这时候没有人想停下脚步,也没有人能停的下来。 冲进城门就是另一片天地,比萨城里的美酒财富和漂亮女人将成为他们的战利品,然后他们就可以躺在比萨人舒适的房子里洗去他们身上的硝烟,让漂亮女人温柔安慰他们疲惫的身体。 队长听到了前面同伴因为喜悦发出的叫嚷,随即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他们对面很近的地方骤然炸响! 炙热的气浪迎面扑来,夹带着令人胆寒的尖锐呼啸,在那种仿佛瞬间塞满耳朵的可怕声音传来之前,前面就已经有人惨叫着被向后抛飞出去! 队长只来得及看到前面一个正在奔跑的高大佣兵忽然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向他倒飞过来,不等他生出躲避的念头,他就感觉到身上传来刀割般的剧痛,那种疼痛一点不比之前被炮弹炙伤轻,然后他的身子就被前面那个倒飞过来的佣兵撞飞了出去。 城门里面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可怕的地狱。 地上,树上,甚至后面的城墙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残破肢体和尸块,绝大多数已经根本分不清是身体上的哪个部位,只有那碎烂的一坨坨谁也看不清是什么的碎肉。 贡帕蒂呆呆的站在还在冒着浓烟的火炮边,他的脸上呆滞,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一幕。 他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更不敢相信这是他干的。 可他心里知道这的确是他的“杰作”,是他按照亚历山大的吩咐锯断了火炮前面弯曲的炮管,让火炮显得短粗了许多,也是他把锯掉的炮身让人敲成碎块,然后包裹起来装填进了炮口,甚至是他最终帮助炮手矫正了火炮射击的角度。 可以说现在眼前这个可怕的人间地狱就是他一手制造出来的,在面对密集进攻的威尼斯人时,散弹巨大的威力瞬间撕扯开了暴露在炮口前的所有人的身体,呼啸的金属碎片就如同死神挥舞起的镰刀,疯狂的收割了一条又一条的活生生的性命。 “上帝,这是我们干的?” 一个炮手不住的在胸口划着十字,他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那样子似乎随时都可能昏倒过去。 “这是我们干的,”贡帕蒂终于开口,他直愣愣的向前走出两步,然后他突然转过身,用足力量猛拍着还有些烫手的炮身。 同时他的嘴里发出了如同疯子般的大叫:“就是这个!就要这个!” 贡帕蒂喊叫着甩掉身上的衣服,他大声招呼着其他人给火炮装填弹药,然后忽然抱紧火炮,发疯似的用力狂吻着脏兮兮的炮身。 “我恋爱了,我爱死你了我的宝贝。” “队长,威尼斯人,他们退出去了!” 一个士兵在贡帕蒂耳边大声喊着提醒他。 贡帕蒂闻声立刻抬起头,他哈哈笑着用力不住拍打着火炮,就在他要再说什么时,一个守在城墙上的士兵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军队!好多军队!又有军队来了!” 听到这话,贡帕蒂原本满是得意的脸上霎时变得僵硬苍白。 章节目录 第一九二章 “援军” 士兵发出喊叫的时候,贡帕蒂觉得他的心脏都快停止了。 威尼斯人两次被打退并没有让贡帕蒂觉得敌人多好对付,相反,当他看到在遭受到突如其来的火炮近距轰击后,威尼斯人居然还能在付出巨大伤亡时迅速退去,贡帕蒂的内心里更多的是不安和警惕。 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如果遭到这种可怕的打击会怎么样,不过他相信大概整个队伍都有可能瞬间崩溃。 战场上的溃败往往是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的,甚至有时候也许作为指挥官的将军还没有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军队就已经因为某个不起眼的原因就已经出现败迹,等到发现的时候,这种如同隐藏在坚固大堤之下的隐患也许会被及时弥补,可更多时候当发现时一切已经晚了。 所以对威尼斯人居然能在这种沉重打击下没有动摇,他是感到畏惧的,可威尼斯人毕竟已经退去,能够打退敌人2次,贡帕蒂就有信心能继续抵挡住接下来的进攻。 但是现在居然出现了一支新的军队,这让贡帕蒂的心霎时一紧,他呆呆的抬头看向城墙,然后想起什么来似的一边对身边同样呆滞的士兵喊着让他们赶紧修筑之前已经被毁掉的城门前的堡垒,一边向着城门外狂奔出去。 他要看看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或者,比萨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投降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贡帕蒂已经抬着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跑过去,他顾不上那些还没有死的发出痛苦呻吟的士兵,站在人堆里向着城外看去。 诺梅洛觉得胃口里早晨刚刚吃过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他还从没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可被磨破的皮肤这时候的疼痛已经赶不上胃口里那种如同开了锅般的难受,他甚至已经不止一次的干呕,不过他知道绝对不能吐出来,因为有人告诉过他,一旦吐了就会变得全身无力,到那时候他连马都骑不了了。 之前派出去的斥候不停的来回奔跑报告着前面的情况,诺梅洛虽然是个秘书但并非完全不懂军事,他知道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时候贸然接近一个战场是很危险的,在决定向比萨进军时他已经派出了很多的斥候前哨,不过当最远的一拨斥候返回报告说威尼斯人似乎已经快要攻陷比萨的城门时,诺梅洛有些焦急了。 诺梅洛很清楚一群疯狂的征服者会在被攻陷的城市做些什么,尽管他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是各种相关的记录他看到的实在太多了,特别是在收复失地的战争中他的那些同胞对摩尔人的城市所做的一切,他就更是的听到的太多。 所以他不敢保证威尼斯人在占领比萨之后不会干出出格的事,而且在那种城市失守陷入混乱的时候,卢克雷齐娅的安危根本无法保证。 “加快进军速度!”诺梅洛焦急的命令。 “大人,威尼斯人的数量很多。”一个手下队长有些担忧的说。 “威尼斯人刚刚进行过激烈战斗,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突然出现的。”诺梅洛回头看看手下他,他这次出来根本就没想到会遭遇什么危险更没想到会立刻卷入战争,他其实是奉教皇的命令做为与亚历山大的联系人,一起去蒙蒂纳的“必须救出卢克雷齐娅,否则你们应该知道教皇陛下的愤怒。” 诺梅洛的话让几个队长沉默了,他们明白教皇私人秘书话里的意思,如果不能找回卢克雷齐娅,他们的下场就要很凄惨了。 一时间他们觉得与教皇的愤怒比较起来,威尼斯人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梵蒂冈军队立刻加快了速度,其实他们距比萨城已经不远,当继续前进了没有多久后,他们已经能隐约听到比萨城的战场上传来的隆鸣和奇怪而又杂乱的喧嚣。 前面是一座矮山,诺梅洛忍耐着身上的疲惫和一路奔来胃口里如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催促着全身大汗淋漓的坐骑向矮山上攀登,很快他们就已经发现了之前威尼斯人曾经在这里暂时停留留下的痕迹。 那种之前听到的喧嚣声更大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透着恐怖的叫喊和听上去如同好像无数人疯狂奔跑,脚步发出的敲击地面的声音。 诺梅洛再次催促手下翻越矮山,就在这时,他一个之前派出去的斥候的身影出现在了山上。 远远的就可以看到那个斥候慌乱的神色,他不停的向着正向山上奔来的梵蒂冈人挥手,当离得很近时他立刻大声叫着:“大人!停下!停下!” 诺梅洛愕然的带住马,他原本就不是个莽撞的人,斥候惊慌的样子立刻引起了他的警惕。 “发生了什么事?威尼斯攻破比萨城了吗?”诺梅洛神色阴沉的问,尽管一座城市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攻破,但是想想双方是强悍的威尼斯人,而另一方则是比萨人,他已经做好了听到最坏消息的准备。 “不,是威尼斯人!”斥候胸口急喘,几乎下气不接上气的大喊着“威尼斯人,他们正朝我们的方向过来!” 诺梅洛一愣,他有点不明白这个斥候在说什么,可不等他搞清楚斥候话里的意思,他就听到那种刚刚一直听着似乎越来越近的喧嚣轰响的从矮山上滚滚传来。 诺梅洛抬头望去,愕然看到了在山顶上一闪,然后就如决堤洪水般向下涌来的威尼斯人。 诺梅洛身边的那几个队长几乎不等教皇秘书下令就发出了迎战的命令,原本沿着道路来不及展开的梵蒂冈军队面对狂奔而下的威尼斯人只能不顾一切的纷纷支起长矛,举起盾牌,可他们的眼中是绝望的,因为从威尼斯人那可怕的架势看,下一分钟他们就可能会被这些已经疯狂得连队形都不顾的敌人撞得四分五裂。 诺梅洛脸色苍白的看着越来越近的威尼斯人,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他从没上过战场,可这第一次应该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 威尼斯人冲下山了! 威尼斯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威尼斯人已经向他们举起了武器,发出了可靠的喊叫! 然后,威尼斯就从梵蒂冈军队的旁边跑过去了。 先是最前面的,他们连看都没看梵蒂冈人就一路狂奔着从勉强维持没有立刻崩溃的梵蒂冈队伍旁边冲过,然后是越来越的威尼斯人就好像是分开的两道水流,毫不犹豫的从梵蒂冈人的两侧匆匆奔过。 他们当中很多人甚至来不及向梵蒂冈人看上一眼,他们只是不顾一切的向前跑,越过了梵蒂冈人的前队,中队,然后毫不犹疑的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后队旁边跑过,接着就向着更远出一路狂奔而去。 原本紧张绝望的梵蒂冈人不由慢慢放下了武器,有的从匆匆蹲下用长矛匆匆支撑的防线上站起来,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些似乎既不是想要包围他们,也不像是对他们不屑一顾,相反有的倒像是在拼命躲着他们的威尼斯人,随着威尼斯人大队人马呼啸的着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梵蒂冈人不禁满脸愕然,面面相觑。 诺梅洛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当他的目光投向那个斥候想要询问时,斥候却抬手指向山上。 一片雪亮的刀光在山顶线上升起,光亮不住闪耀,那是拿刀的人在不停的挥舞,接着伴随着急促震耳的马蹄轰鸣,一支骑兵出现在了山顶。 那支骑兵的速度很快,他们当中冲在最前面的甚至已经越过了落在后面的威尼斯人,可他们没有停留而是一直向前追赶,,越过一个又一个敌人不停的向前追击。 “那是……” 诺梅洛疑惑的看着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他虽然并不了解军事,但是却知道比萨是没有骑兵的,他们最大的希望不过是能守住他们的城市。 那么这支骑兵是哪的? 而且,看着那些骑兵熟悉的挥舞马刀的姿势,诺梅洛不禁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看上去很眼熟。 然后他忽然脱口而出:“波西米亚人!” 教皇秘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由自主的向后抬抬手,当他的手下跟着不禁警惕的围拢上来时,诺梅洛慢慢的带马向队伍当中退去。 威尼斯人还在逃跑,他们当中有人因为远远看到梵蒂冈军队就改变了方向,不过大多数还是选择了最近的逃跑路线,也就是冒险从同样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梵蒂冈人身边冲过去。 最前面的波西米亚人也已经冲过了拉得很长的梵蒂冈队伍,他们有的还好奇的大量一下这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奇怪军队,不过却没有人去招惹他们,因为显然是由于这支军队出现而被惊吓到的威尼斯人逃得慢了许多,这对那些一心追求战利品的波西米亚人来说更有诱惑力。 诺梅洛没有再看那些波西米亚人,他注意的是他们的后面。 然后,他看到了最不希望见到的一幕。 一队比波西米亚人要慢些的骑兵出现在了他们的后面,这支骑兵和诺梅洛见过的所有骑兵都不太一样。 他们头上戴的竖脊盔没有常见的的面具,盔甲看上去比当下任何一种盔甲都显得更加圆润光滑就如同一个闪亮的蛋壳,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和花纹的盔甲上唯一醒目的只有似乎是经过加厚的胸甲部分,而在他们这身看上去只尽量保护上身的盔甲侧旁的腰带两边,则分别挂着几支连在一起,看似笨重的枪套。 诺梅洛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见过这样的装束,也见过整整一支这么穿戴的军队。 “贡布雷的猎卫兵。” 诺梅洛发出了一声轻轻叹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山顶,这时候他已经看到山顶上再次闪现出的越来越多的身影,当出现的人数很多时,诺梅洛隐约看出了那支军队的衣着和他们的旗帜。 同样是红色白底十字旗,但是向着旗帜左边偏离中心的交汇十字让人很容易就能把这面旗帜与比萨的红色十字旗区别开。 诺梅洛当然认识这面旗帜,这是热那亚的圣乔佑护天使旗,亚历山大六世曾经私下对他说,宁可遭到上帝的惩罚,也希望看到这面旗帜下那个人倒霉。 诺梅洛知道,教皇说的是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 现在,他却在比萨看到了这面旗帜,诺梅洛知道事情可能要糟糕了。 甚至也许比卢克雷齐娅落在威尼斯人手里更糟糕,至少如果威尼斯人知道她的身份,是不敢伤害她的。 可是如果比萨落在了热那亚人手中,不等与威尼斯和米兰交战,也许梵蒂冈与热那亚人之间脆弱的联盟就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 然后当看到另一面样式古怪的三角徽章旗也随着出现在山顶上时,诺梅洛不由喃喃的低声自语: “贡布雷,你干了什么呀……” 贡帕蒂在见到那支忽然出现在靠近威尼斯右翼道路上的军队时,整个人已经都显得恍恍惚惚的了。 多少年来,贡帕蒂已经厌倦了不停的更换雇主,也厌倦了这种不知道明天为谁卖命的日子,他渴望能在一个地方停留下来,哪怕依旧当佣兵,可只要有份稳定的收入也不想再漫无目的流浪下去了。 这样的愿望似乎忽然实现了,可他刚刚当上城防队长就来了威尼斯人, 让他更绝望的是,在打退了威尼斯人的两次进攻后,另一只看上去人数丝毫不比威尼斯人少,而且只看他们冲在前面的骑兵就让人胆寒的军队忽然进入了战场。 这一刻贡帕蒂完全绝望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死尸堆里走到一旁,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漠然的看着那支军队。 比萨城已经守不住了,如果运气好,他也许在被关上一段时间后就会被释放,然后他只能继续当佣兵卖命过日子。 如果运气不好,因为是推翻共和政府的元凶之一,作为其中一个领头的,他的下场就很可能会被送上断头台。 贡帕蒂摸索着腰里,找到了酒壶想喝一口,可举起来倒了半天才发现酒壶上有个洞,看样子是战斗的时候被刺穿的。 “你救了我一命啊,不过现在一切都没用了。”贡帕蒂抬手想把空了的酒壶扔掉,可接着他的手就顿在了空中。 他愣愣的看着远处那支忽然出现的军队,看着他们并没有向如今正是最空虚薄弱的比萨城进攻,而是从侧面向着正因为刚刚遭到的打击而不停后退试图重新部署的威尼斯人冲了过去! 当两军交战正鏖,双方已经把全部力量投入血腥厮杀的关键时刻,任何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新的军队都是可怕的! 不论这支军队来自哪一方,对另一方面来说往往意味着的就是灭顶之灾。 而对威尼斯人来说,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就更是他们的噩梦。 热那亚人,威尼斯人天生的敌人,当看到他们的旗帜时,连威尼斯人旗帜上那只插翅狮子都在风中不住抖动,似乎要挣脱束缚扑向它的死敌。 可是现在的威尼斯人是疲惫的,不安的,甚至因为刚刚在城门下遭遇的可怕重创很多人还没有清醒过来。 这让他们在看到热那亚人时除了一贯的敌视,更多的是畏惧,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敌人同样不会对他们仁慈。 可是很快威尼斯人就发现,和热那亚人比起来,那些要么衣着怪异,或者盔甲奇特的骑兵才是他们更可怕的敌人。 在刚刚被发现时,很多威尼斯人还来不及向同伴发出警告时,波西米亚人闪亮的弯刀就已经向离他们最近的威尼斯人砍去了。 轻骑兵灵活的冲向根本想不到会出现敌人的威尼斯侧翼,很多威尼斯人是在毫无防备之下仓促应敌的,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波西米亚人飞快掠过的锋利刀锋和随即迅速如旋风般远离带过的血腥气息。 威尼斯人右翼的一个连队就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迅速溃散的,他们甚至来不及变换队形,在整个部队从右侧开始混乱的瞬间,这支连队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毫无队形的撤退开始还不明显,可当一队拿着火枪的骑兵加入期间时,就发生了变化。 骑兵的意外进攻和出人意料的连续射击让原本只是缓缓后退的威尼斯人脚下加快了步伐,可也加快了混乱的节奏。 连队中越来越多的士兵慌乱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一场并不公平的战斗,一方刚刚苦战还没来得及休整,而另一方则是突然出现,猛烈袭击, 威尼斯人的连队崩溃了,他们先是向中央队形靠拢,可很快就变成了奔跑,而在他们身后,新的噩梦正在逼近。 阿格里人远远站住,以前他们都是迎着对面冲来的对手,而这一次他们却要面对背对他们逃跑的敌人。 装填火药,夯实弹丸,举起火枪,一切都是按照已经练习了太多次的步骤进行。 然后,随着一声命令,震天的枪声在战场上响起! 继续前进,装填,夯实,射击…… 阿格里火枪兵们近乎机械的重复着这些动作,他们看到在敌人混乱的队伍中依旧有试图冲向他们的威尼斯人,然后一队队的热那亚人就一边狂热的呐喊着,一边不顾一起的冲向了他们宿敌。 贡帕蒂只是呆呆的站在城门外和其他比萨人一起看着这场似乎从开始就注定了结果的战斗。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亚历山大。 和比萨人的惊讶意外不同,亚历山大看着眼前的一幕只是长出了一口气。 亚历山大派出去寻找援兵的人不少,而现在,波西米亚轻骑,猎卫兵、热那亚与阿格里人,亚历山大一直在等待的“援军”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九三章 真的麻烦大了 威尼斯人的崩溃并非是在热那亚人投入战斗之后才出现的。 相反,热那亚人的进攻不但激起了他们的仇恨和反抗,也让他们立刻意识到敌人如果不能抵挡住敌人的进攻,他们这支已经深入到了托斯卡纳西部的孤军,就有可能会被全部歼灭的危险。 所以即便骤然遭遇袭击,可威尼斯人还是试图奋力稳住阵脚,他们甚至在听到号角后试图组织起反攻。 但是这个举动多少显得有些盲目,甚至可以说是愚蠢,当一支威尼斯连队奋力向着两队蔓延而至的热那亚横队的中央突入进去,然后试图对其中一支热那亚人发起进攻时,他们却惊愕的发现就在热那亚人后面,一支端着火枪,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的军队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阿格里火枪兵们这时候是很惬意的,战场上的厮杀似乎离他们很远,当第一波轮射过去之后,他们就变成了在身后长矛兵的保护下用漫步般轻松的方式向战场纵深靠近。 前面热那亚人近乎疯狂的举动让阿格里人多少有点不理解,他们不能明白为什么那些之前还吊持浪荡的热那亚人一看到威尼斯人就好像一个个的喝了烧酒似的撒着欢的扑了上去。 至少现在双方的相互砍杀让阿格里人一时间变得无所事事,直到那支威尼斯人连队忽然出现在热那亚人队伍中间的空隙中,而且似乎他们正试图调转方向与正面的同伴一起围攻一侧的敌人。 阿格里人听到了熟悉一阵号角声,整个战场上再也不会有和这个号角声近似的信号了,这与其说是号角不如说是一段虽短而急却颇为悦耳乐曲。 但是这个乐曲却是残酷而血腥的。 第一排火枪兵举起了武器,瞄准,稳住,射击! 一片烟幕飘起,其中伴随着几处火星和被烫伤的士兵发出的呻吟或是咒骂。 火枪兵们脸上总是多多少少有些疤痕,那是被迸起的药渣烫伤的,为了这个,阿格里火枪兵的制服和其他人并不相同,他们的衣领很大,上面还缝制着一块漂亮的金属片,衣领上有扣子和扣眼,平时衣领会折在两边,一旦战斗时,就会把衣领高高翻起扣紧遮挡在脸颊上,这样至少可以少受点伤。 火枪是对着正在试图转向的威尼斯人射击的,正排的火枪都瞄准一个方向,或者说是一个点。 密集的枪弹与密集的人群碰撞在一起,甚至不需要特意去瞄准什么,即便是以并不精确出名的滑膛燧发枪,也能毫不费力的打中。 训练一个优秀的弓弩兵也许要几年甚至十几年,训练一个火枪手需要多久? 看着被密集射击下纷纷倒地的威尼斯人,阿格里人当中些略显恍惚,他们在一年前还都只是些农民,而现在他们正在屠杀威尼斯的军队。 更多的人却已经有些不以为然,虽然参加的战斗还不多,但是阿格里人,特别是其中的火枪兵,已经开始能够冷静甚至有点冷漠的看待死亡了。 人,真的是很能适应环境的生物,当然不能适应的已经都早早死掉了。 对热那亚人的反击刚刚开始就因为遭到的突然打击被遏制住,当发现了那支奇怪而又陌生队伍就如同蛰伏在后面的猛兽随时都会抓住机会撕咬一口时,威尼斯的佣兵队长立刻下达了收紧阵型的命令。 威尼斯将军的死,带来的麻烦就是队长不能如意指挥所有军队,特别是威尼斯重步兵,那是少数装备精良而又兼具强大战斗力的威尼斯本土军队。 做为一个几乎全民皆商的商业帝国城邦,居然会有这么一批甘愿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公民,这也是让威尼斯人引以为豪的,他们甚至认为这是只有古罗马时代才具有的高尚品德。 可惜这么一支军队却因为他们的将军在刚刚开战没有多久就不行阵亡而变成了累赘,在被一颗炮弹几乎就废掉了整个连队的所有军官后,这支重步兵就变成了只能跟在其他连队后面毫无建树的废物。 但是就是这么一支队伍,却给敌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当组织起来的反击被意外击退后,热那亚人立刻投入了更加疯狂的进攻,他们纷纷向还来不及撤退下去那支威尼斯队伍包围过来,常年的世仇让双方没有任何怜悯和同情,即便是伤者也被再次无情戳倒砍翻,热那亚人踏着威尼斯人的尸体和血水不停的逼近敌人。 就是在这个时候,威尼斯的重步兵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没有佣兵夸张的叫嚣和刻意恐吓对方的举动,只有看到宿敌时那种瞬间克制不住的愤怒和仇恨。 双方几乎是在看清对方旗帜的下一刻就冲了上去,如林长矛的猛烈刺杀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盾牌的碰撞声,被刺中的人凄惨的嚎叫与骨头折断的恐怖声音都掺杂在一起,一瞬间战场的一角变成了最血腥暴力的人间地狱! 卡罗很想破口大骂。 他不是个优秀将领,甚至连将领的资格都说不上,他只是个刚刚学着怎么指挥他那支人数不多手下的骑兵军官。 带领骑兵冲锋也许他还是可以做到的,但是让他指挥包括整个阿格里方阵军队时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而现在他还要指挥那支并不怎么听话的热那亚人。 一开始的顺利让卡罗甚至认为威尼斯人不过如此,可当威尼斯重步兵出现时,情况骤然大变! 重步兵的顽强激起了更多威尼斯军队的勇敢,他们开始以重步兵为中心慢慢相互接近,很显然他们是准备集中防守,伺机反击。 卡罗看着正逐渐集中的威尼斯人暴跳如雷,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热那亚人的错,如果他们不那么过于狂热的早早冲上去,而只是掩护住自己的队伍,那么只需要用火枪兵的强大射击,就能给予威尼斯人很大的重创。 可是现在,难道要从的突袭变成一场消耗战吗? 卡罗带着他的骑兵绕着战场不停的奔跑,试图阻止那些威尼斯人,直到他看到正迅速向他们奔来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之前因为距离还远而担着的心,在听到熟悉的火枪齐射时,终于放了下来。 在兵力人数上,他们已经超过了威尼斯人,而突然袭击带来的混乱更是让威尼斯人已经陷入混乱。 只要在第一轮交战时没有乱了阵脚,亚历山大并不认为这时候的威尼斯人还能对自己有什么太大威胁。 亚历山大也远远看到了卡罗正带着他的骑兵不停的在战场上奔跑,这让亚历山大不由无奈的暗叹卡罗真的也只适合当个骑兵军官。 很显然,他并没有抓住整个战场的关键,而这个关键就在他的前面,可看卡罗的样子,似乎就要漠视而过。 亚历山大无奈的举起了火枪,其实他很不喜欢射击时喷出的那种呛人的味道,但是这时候他必须引起卡罗的注意。 两只火枪向天同时射响,背后传来的枪声引起了卡罗的注意,他不由回头看到了亚历山大。 但是不等卡罗调转马头应上去,帕加索斯已经如旋风般从他侧面冲过,而亚历山大更是用手里的剑指向一队正在试图向重骑兵靠拢的威尼斯人。 “跟上我!消灭他们!” 卡罗的目光顺着帕加索斯奔跑的方向看去,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习惯的挥起马刀跟在亚历山大后面发起冲锋。 在混乱敌人中狂奔穿行,挥起剑来,奋力劈砍! 亚历山大的手臂不停的举起挥下,在帕加索斯的奋力奔跑中,他的剑有时候会在敌人身上带起一串血珠,又时候却还来不及碰到敌人就已经冲了过去。 忘掉畏惧与胆怯,只有勇敢的人才能活着走下战场! 亚历山大这样告诉自己,甚至当他已经从敌人当中穿过时,他又迅速调转马头,重新做好冲击的准备。 但是这已经不需要了。 当以猎卫兵和波西米亚人形成的冲击激流瞬间冲垮那支队伍时,威尼斯人似乎都有所感似的显得一滞,看到顶上镶嵌着一柄利剑标志队长的标旗倒下的瞬间,原本还试图向重步兵靠拢的威尼斯佣兵们终于动摇了。 崩溃似乎是慢慢出现的,可实际上并没有太久,从最靠近队长标旗的连队开始,受到失去队长指挥和骑兵进攻的双重打击而变得动摇的的威尼斯人开始纷纷向着小山的方向撤退。 那是他们当初的来路,人在彷徨时总是习惯的选择靠近更熟悉而不是陌生的地方。 这种退却一旦出现就无法控制。 当面临胜利,甚至是哪怕与敌人僵持时,佣兵也许会士气高昂的坚持下去,但是一旦出现败迹,作为佣兵没有必要为了雇主拼死血战保存实力的习性也在这时候慢慢显露了出来。 一支支的威尼斯军队开始向着小山方向撤退,他们当中很多人都看到了顽固的守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的威尼斯人,也看到了似乎知道一场杀戮即将到来的热那亚人兴奋的脸,但是却再没有人愿意向威尼斯重步兵靠拢,相反他们选择尽量离威尼斯人远些,因为那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威尼斯重步兵最终也开始移动了,他们试图突出包围,但是似乎有些晚了。 猎卫兵们开始绕着他们尽量维持的长长阵型一边奔跑一边射击,尽管有盔甲和盾牌的抵挡,可还是有人时不时的被击中惨叫。 更大的威胁来自热那亚人那可怕的巨大机弩。 在挡在前面的剑盾兵的保护下,热那亚弩兵不慌不忙的旋动他们的弩柄,然后装填好专门用来射穿盔甲锥形弩箭,随着阵阵砰砰闷响,换来的是对面重步兵队伍当中的凄厉惨叫。 一次次的突围被挡了回去,已经被包围的重步兵已经被挤压得再也维持不住队伍缩成了一团。 亚历山大嘴角微微动了下,他回头看了眼比萨城,如果威尼斯人这时候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既愤怒又害怕。 亚历山大再向稍远处看去,当看到卡罗已经带着骑兵开始追赶驱逐那些佣兵连队时,他略微满意的露出了笑容。 在以阵型决定一切的时代,一旦队形被击溃就意味着失败的来临。 这个时候卡罗的骑兵才真正显示出他们的威力,追击,驱散,继续追击,彻底的驱散,卡罗不需要杀伤多少敌人,他只需要不停的这么追赶驱逐就可以了。 看着已经渐渐被挤压在一起的重步兵,亚历山大却皱起了眉。 消灭这些威尼斯人? 看着已经紧紧聚在一起的重步兵亚历山大有点不确定。 那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伤亡,看着倒在战场上可以辨认出来的阿格里人,亚历山大难免有些心疼。 即便是以热那亚人为主攻,亚历山大也并不愿意这么做。 毕竟比萨的战斗实在出乎意料,而蒙蒂纳新堡的战场还在等着他呢。 亚历山大不由又想起了之前的念头,或者用火炮向着如此密集集中的威尼斯人射击更有效果? 这个想法只在亚历山大心头一转就消失不见。 “让他们投降吧,”亚历山大吩咐身边的人“告诉他们只要放弃抵抗我可以饶他们不死。” “他们是威尼斯人!” 一个已经赶到他身边的热那亚将领不忿的低吼着,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目光里充满不满,还夹杂着敌意。 “而我是蒙蒂纳伯爵。” 亚历山大的声调平静,安详,却毋庸置疑! 热那亚人脸上有一阵迟疑,他想继续争辩,可最终只是吐出声闷闷的郁气。 “收缴他们的武器,在蒙蒂纳的战争结束之前他们不能参与任何战斗,这样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说到这里亚历山大的目光已经投向正渐渐远离战场的双方军队,同时他的声调变得冷酷起来“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拒绝,我将让比萨人用火炮直接轰击他们的队伍,到那时候我不会留下一个俘虏。” 话传过去,威尼斯重步兵当中似乎引起了一阵骚乱,然后是僵持。 没过多久,随着翼狮旗的放倒,威尼斯重步兵当中走出了一个军官。 亚历山大并没有见那个威尼斯人,他迅速带马向着还试图抵抗的几股威尼斯军队奔去,在他身后,猎卫兵紧紧跟上。 “不要停下!”亚历山大向一些已经打算停下来的阿格里和热那亚人呐喊着“你们要想获得更多战利品就继续战斗,威尼斯人已经败了,难道你们想放过已经属于你们自己的财富吗?” 亚历山大的喊声显然刺激了那些有些疲惫的士兵,他们看向远处威尼斯人的目光变得闪闪发亮,似乎那些已经不是一群狼狈不堪的敌人,而是一大堆正在逃跑的金币。 刚刚缓下的步伐随着亚历山大的话开始加快,被追赶的威尼斯人不得不继续卖力的向山上跑去。 很多威尼斯人已经翻过了山顶,冲在最前面的波西米亚骑兵也纷纷追了上去。 亚历山大长长吐出口气,他催促帕加索斯奔上山坡。 只是不等他登上山顶,刚刚越过山坡的卡罗忽然出现在坡顶,他迎着亚历山大大声喊着:“大人!梵蒂冈军队!” 亚历山大心头一震,他迅速攀上山顶,当看到下面那乱糟糟的一幕时,亚历山大先是不由微愣,随即嘴角一翘,笑出声来。 在比萨城外的荒野上,蒙蒂纳伯爵与梵蒂冈教廷的军队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胜利会师”了。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让双方都异常尴尬的微妙局面。 隔着中间一群提心吊胆,不知道会有什么命运等待着的威尼斯人,两支“友军”沉默对峙。 诺梅洛的目光扫过对面的亚历山大,他其实很想让自己的人冲过去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抓起来,最好立刻竖起绞架或是断头台,只是看看亚历山大身后的军队,诺梅洛知道自己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事实上现在让诺梅洛关心的已经不是卢克雷齐娅的安危,他知道这个贡布雷应该还不会发疯到伤害卢克雷齐娅。 教皇秘书关心的是比萨! 一场突如其来并不属于比萨人,却又让他们无法逃避的战争,使得比萨这个原本正慢慢衰败的地方忽然间变得重要起来。 威尼斯人之所以冒险入侵比萨,固然是为了和北方的米兰人夹击蒙蒂纳,可更重要的控制了比萨,就意味着很大程度上卡住了热那亚人经由托斯卡纳向罗马涅地区的深入。 同时占领比萨还可以直接截断梵蒂冈与弟勒尼安海沿岸的联系,进而直接威胁梵蒂冈对北方的影响。 虽然得到消息的时间很短,甚至对很多事情还不了解,但是诺梅洛已经在很短时间里就大致猜出了威尼斯人冒险的目的。 诺梅洛不由暗暗佩服盘踞在威尼斯总督府里的那个狡猾的老头,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白为什么他的主人亚历山大六世会对那个已经快80高龄的老头那样的忌惮。 只是比萨人没有落在威尼斯人手里,但是这让诺梅洛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在比萨看到了亚历山大。 更让诺梅洛意外的是,当两支“友军”相互戒备着进入萨城后,没有走出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街道尽头。 看着卢克雷齐娅如同一只在春风中舞动的蝴蝶般轻盈的跑过长街,激动的扑进亚历山大怀里,然后近乎疯狂的吻住他的嘴唇后,旁边的诺梅洛不由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在心底里呻吟一声:“上帝,这下真的麻烦大了。” 章节目录 第一九四章 威胁?威胁! 亚历山大轻轻亲吻着卢克雷齐娅因为奔跑急促呼吸不住微喘的温热嘴唇,感觉到她紧紧抱住自己后背的手臂上传来的力量,亚历山大也伸出手微微用力拥了一下她的脊背,然后才放开她同时扭头看向旁边一脸无奈神色的诺梅洛。 教皇秘书的心情这个时候不止是无奈,更是透着阴郁和少见的烦躁。 自从成为亚历山大六世的秘书后,诺梅洛还从没有过这种烦躁的感觉,看着卢克雷齐娅依偎在亚历山大怀里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次算是彻底失败到了家。 多年跟随亚历山大六世身边工作的经历,让诺梅洛比任何人,甚至比教皇的儿女们都更加清楚亚历山大六世的野心和想法,他知道教皇希望得到的是什么,也知道当他需要隐忍的时候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次亚历山大六世之所以会派他来,除了为了迎接卢克雷齐娅之外,就是希望诺梅洛利用他高超的手腕能够稳住亚历山大,如果能趁着亚历山大为蒙蒂纳解围的时候抓住机会,那就更好。 只是诺梅洛怎么也没想到,当教皇还在打着蒙蒂纳主意的时候,他自己的女儿却已经成了亚历山大的“俘虏”。 这让诺梅洛有种还没出战就已经全军覆没的沮丧感。 诺梅洛太了解卢克雷齐娅了,他知道教皇的这个女儿其实是很天真甚至有些笨拙的,她对感情的依托往往只是来自某种情绪的变化,当她决定喜欢上什么或是谁的时候,往往根本就不会去想这么做对不对,更不会去考虑任何后果。 别人看到的只是卢克雷齐娅似乎出人意料的爱上了她的劫持者,而诺梅洛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麻烦正横在自己,或者说是亚历山大六世的面前。 不过尽管这样,诺梅洛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他看着卢克雷齐娅微微张开两臂:“这可是我没有想到的,当我听说你被劫持消息之后,我想的可是怎么把你救出来,卢克雷齐娅,难道你不想向我解释什么吗?” 卢克雷齐娅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潮红,然后就几步跑过去,用力紧紧搂住了诺梅洛的脖子。 “是的,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可是诺梅洛叔叔你知道吗,我想我是恋爱了。”卢克雷齐娅不停的说着,她显得很激动,然后又拉着诺梅洛回身走向亚历山大“我想我爱上这个劫持我的男人了,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你能猜到梦到了什么?我梦见自己变成了腓尼基的欧罗巴,他就是那头把我掠走的神牛,我相信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 卢克雷齐娅激动的说着,她的眼中有的是无穷的激情和兴奋,几天来压抑的积攒和威尼斯人围攻期间为了显示镇定而维持的刻意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迸发出来,她的手臂都是颤抖的,当她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亚历山大时,卢克雷齐娅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着。 “神牛?”诺梅洛嘴里轻轻自语,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神里却充满异样“我没想到您还有这么巨大的魅力,不过我想教皇陛下一定不会感到高兴,毕竟他最疼爱的女儿被人劫持了。” “劫持,这的确是我干的。” 亚历山大的话霎时让气氛霎时一变。 梵蒂冈人纷纷握住剑柄,他们脸色紧张的盯着对面亚历山大身后的阿格里与热那亚人,而比萨人的眼光则是呆滞的,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看亚历山大,再看看卢克雷齐娅,有的人要开口说话却又赶紧强迫自己闭上嘴巴,而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帕帝洛的脸色却一下变得苍白起来,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 “不过我觉得这大概是我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错事之一,”亚历山大忽然微微用力把卢克雷齐娅拉到自己身边,他抬手托起的卢克雷齐娅下颌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唇瓣“如果您一定要把她抢回去,我很愿意奉陪到底。” 诺梅洛脸色阴沉的盯着亚历山大,他的目光掠过亚历山大身边的阿格里人和几个热那亚军官,他不知道热那亚人会不会支持亚历山大,如果那样他带来的手下是绝对打不过对方的。 比萨人? 诺梅洛的目光瞥向另一边沉默的比萨人,他看到那些官员恍惚躲避的眼神,当他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脸上时,他们的目光就会躲向一旁,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胆怯了吗,比萨人? 诺梅洛眼中露出一丝轻蔑。 比萨人就是这样,即便是当初他们称霸海上时,也往往在关键时刻显得瞻前顾后,以至白白浪费了当年托姆尼奥家族为他们打下的海上霸主的基础。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诺梅洛低声说“有些事情并非不好解决。” 亚历山大露出了微笑,他知道诺梅洛最终会和他谈的,这个人不只是亚历山大六世的秘书,同样也是教皇的私人助手和幕僚,如果说在亚历山大六世直至死亡的最后一刻除了他的家人还有谁是他最信任的,诺梅洛无疑就是那个人。 甚至在有些时候,亚历山大六世也更愿意听取诺梅洛的建议,而不是凯撒或是乔瓦尼他们,这是因为教皇知道诺梅洛除了忠心之外,也能做到尽量用公正的态度看待事情,在这一点上,亚历山大六世很清楚自己那些儿子都有着什么样的各自私心。 比萨的官员是很尴尬的,当他们跟随着两个俨然把自己当成这座城市主人的人走进市政厅的时候,比萨人当中有人发出了不忿的抗议,但是这抗议声音太小了,小到没人回应。 比萨人,再次选择了接受现实。 亚历山大之前用来办公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在房门关上的刹那,站得靠近的人似乎已经听到了诺梅洛的低声怒吼:“你怎么敢……” “你居然敢绑架教皇的女儿!”不等关门声落下,诺梅洛已经快步走到亚历山大面前,他先是忍耐不住的吼了声,然后才意识到不妥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大概你认为这样就可以要挟教皇了,如果你这么想可就错了,我只能说年轻人你给自己惹下麻烦了!” “你说的麻烦是指……”亚历山大随意指了指房间里,然后又用手指向门口点了点“还是说卢克雷齐娅?” “别和我耍滑头年轻人,你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吗,”诺梅洛这时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其实他也从没发火,看着亚历山大冷静的样子,他干脆坐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慢条斯理的继续说“听着,你也许认为征服了卢克雷齐娅就大获全胜那你就错了,凯撒已经去了那不勒斯,卢克雷齐娅与比利谢利的阿方索很快就会结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你应该很清楚,那个女孩对人的热情是会变的,就在不久前她还为了她丈夫的死痛不欲生,可现在她就能和一个劫持她的男人打的火热,你认为她和你能坚持多久,也许很快她就能把你彻底忘了。” 亚历山大默默看着诺梅洛,他知道诺梅洛说的不错,也许是天生就有的活泼与多情,卢克雷齐娅一生的情感经历可以说是异常丰富,以至在后世关于她与她那些情人之间的浪漫爱情故事被拍成了一部部的戏剧久久流传,而关于她风流韵事的各种传言即便是那些以严谨着称的正统史学家们,也往往无法彻底绕开。 亚历山大不知道卢克雷齐娅对自己的激情能维持多久,或者说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正常的,也许只要一离开他的身边,卢克雷齐娅就会从这种如同被催眠般的亢奋激情中清醒过来,到那时候也就是亚历山大六世报复他劫持自己女儿的开始了。 诺梅洛微微呷了口酒,然后品着其中味道轻轻点头赞美着:“这可真是好酒,要知道现在能喝到这么好的塞浦路斯酒已经有些困难了,地中海上现在可是很不太平。” “你想要什么?”亚历山大忽然开口问。 诺梅洛露出了笑容,他忽然开始觉得这趟来也许结果也不会很糟糕“听着,我们会继续支持,毕竟米兰和威尼斯人才是我们的共同敌人,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比萨是扎尼罗家族的领地,当然那些暴民赶走了他,不过现在也许正是扎尼罗重新回来的好时机,这几年他们家族一直都在罗马接受梵蒂冈的保护。” 亚历山大默默听着,他倒是不能承认这个诺梅洛的确对亚历山大忠心耿耿而且颇为机智,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要利用扎尼罗家控制比萨了。 “我更希望由托姆尼奥家的人继承比萨的爵位,”亚历山大看着诺梅洛,看到教皇秘书端着杯子的手略微一顿,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据我所知,比萨公爵的地位来自当初伦巴第的大册封,托姆尼奥家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比萨领主的,我想把公爵的冠冕重新还给它的主人这才是真正公平的体现。” 诺梅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有些陌生的看着亚历山大,他的目光中的含义很明显,并没有刻意掩饰因为意外而显出的疑惑。 诺梅洛的确很意外,他意外的是亚历山大居然没有提出自己摘取比萨公爵冠冕的意思。 原本在他想来,这个年轻人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特别是在他一时俘获了卢克雷齐娅芳心之后,也许他还会提出更荒诞和无理的条件。 诺梅洛并不担心亚历山大提条件,只要能把卢克雷齐娅从这个年轻人身边带走,他不会在乎答应了什么,当然他也不会介意之后的食言。 对诺梅洛来说,不管他在这里答应了什么都不过是空口许诺,以亚历山大六世的性格,不要说那些被迫无奈之下答应的条件,就是那些签署的正式合约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变成废纸,这种事亚历山大六世其实已经干过不少次了。 可是当亚历山大提出由托姆尼奥家继承比萨爵位时,诺梅洛不但意外也不由开始第一次认真对待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不止是因为亚历山大出乎他意料冷静的没有为自己索取那顶其实很虚幻的冠冕,更重要的是正如亚历山大所说,比萨公爵冠冕的由来,是源自伦巴第大册封。 从查理曼时代开始到13世纪的康拉德国王,正是连续几个世纪的统治与册封,才渐渐形成了如今北意大利的局面,甚至如果仔细延寻就可以发现,整个北意大利的所有城邦之间都有着源自伦巴第大册封而来的种种渊源关系,尽管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关系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可一旦有人认为需要,利用这种渊源追溯继承法统,就可以成为强力干预比萨继承事务,甚至直接挑起宣称纠纷的巨大借口! 而让诺梅洛更注意的,是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他迅速琢磨,然后惊讶的发现了个更糟糕的情况。 那就是按照伦巴第大册封的脉络,同为曾经接受过册封的米兰公爵一系,如果上溯源头是同样可以对比萨提出宣称权的! 诺梅洛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他不但想到了把托姆尼奥家族当成他在米兰的傀儡,甚至还隐喻的用伦巴第大册封来暗示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就会倒向米兰人的一边。 诺梅洛的心头飞快掠过种种念头。 热那亚人当然不会和威尼斯人结盟,但是却未必不会不接受与米兰人重修旧好,至于罗维雷家如果有机会既看到亚历山大六世陷入窘地,却又能遏制住威尼斯人对罗马涅的入侵,这对他们来说也许要比与梵蒂冈结盟更乐见其成。 想到这些的诺梅洛惊讶的看着亚历山大,他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能够在这么混乱的局面下利用局势,他这时甚至有点怀疑比萨发生的暴动也不是纯粹巧合了。 一旦有了这种怀疑,诺梅洛就不由开始回忆之前那些据说与这个年轻人有关的事情。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不知不觉中,这个从那不勒斯乡下来的小领主,已经和他当初刚到罗马时完全不同了。 诺梅洛低沉的问:“你这是在威胁吗?” 亚历山大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神色,他默默看着诺梅洛,在压抑的气息笼罩在两人之间许久后,亚历山大盯着诺梅洛的眼睛,从椅子里站起来,用缓慢却毋庸置疑的口气说:“我这只是提醒,不过尊敬的秘书大人请你不要忘了,就在城外,还有一支由威尼斯人组建的重步兵留在那,我想威尼斯一定很希望他们的同胞能平安回家,” 诺梅洛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不见了,他的眼里闪动着探究和怀疑,似乎在考虑亚历山大会不会真的如他说的那样做。 “你是在暗示我,你会和威尼斯人谈判吗?”诺梅洛目光沉沉的盯着亚历山大,他这时候忽然觉得也许以前真的有点轻视这个年轻人了。 “当然不是,”亚历山大先是微笑否认,可接下来他的话却让教皇秘书刚刚放松的心骤然一紧“我是说做为蒙蒂纳伯爵,也许我会考虑用让威尼斯人放弃对蒙蒂纳的围攻,换取我在东罗马涅对他们的全力支持。” 看到诺梅洛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犀利,亚历山大却又坐回到身后的椅子里,然后才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大人,刚才你问是不是在威胁,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威胁,现在我对你说的这个,才是威胁。” 听着亚历山大的话,诺梅洛的眼睛有一瞬忽的眯了一下,他紧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似乎向从亚历山大脸上看出他这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但是他很快失望了。 亚历山大脸上平静的神色让诺梅洛无法看出他的心思,相反诺梅洛却清楚的意识到亚历山大的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他的主人最担心出现的局面。 威尼斯与热那亚的确是宿敌,两个城邦之间的仇恨甚至可以上溯到野蛮时代。 而且出于各自的野心,这两个城邦绝不会愿意看到对方独占罗马涅的。 正因为这样,罗维雷家才会在威尼斯人入侵罗马涅后放弃与梵蒂冈的仇怨组成同盟共同抵抗威尼斯与米兰人。 但是这种宿怨却并非永远不变的,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威尼斯与热那亚共同瓜分整个罗马涅,那么谁也不敢保证,他们就不会放下多年的宿仇。 如果真的出现那种局面,诺梅洛不知道他的主人该如何面对。 失去了对罗马涅影响的罗马,就好像变成了一个被脱光了的女人般,只能任人蹂躏了。 诺梅洛感觉到了从额头上传来的阵阵发涨的不适,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做为教皇的秘书,他这个时候必须为维护亚历山大六世的利益尽到全力。 可是很快诺梅洛就发现,他手里能打出的牌其实并不多,或者说在关于比萨统治者这件事上,不论是他还是亚历山大六世本人能使用的手段实在太少了。 因为到现在为止,真正控制这座城市的是亚历山大。 “我想我需要把比萨的发生的一切向教皇陛下报告,”诺梅洛决定暂时拖延“在这之前,你可以派人暂时驻守比萨。” 说到这,诺梅洛脸上的露出了一丝怪异。 “另外我必须尽快把卢克雷齐娅护送回罗马,要知道你的行为已经在罗马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热那亚大主教都对你的行为感到震惊和意外。” 诺梅洛说着紧盯着亚历山大,他有些紧张,担心亚历山大会拒绝他。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亚历山大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 当诺梅洛从房间里走出来时,他的脸色虽然阴沉但至少心情放松了不少。 看着等在门外走来走去的卢克雷齐娅,和走廊里那些望着她露出奇怪眼神的军官们,诺梅洛刚刚舒展开的眉毛不由往中间一拧。 “卢克雷齐娅,我想你出来的已经太久了,”当着众人的面,诺梅洛很小心的选择措辞“明天我会带你回罗马,你有什么需要尽快准备一下。” 听到诺梅洛的话,卢克雷齐娅原本有些焦急的脸上神色一变,她似乎有些不相信的微张嘴唇,然后突然提起裙摆,迈开步子,急匆匆的从诺梅洛身边掠过,“砰”的一声推开房门,冲进了房间。 回头看着不住晃动的房门,诺梅洛的额头不禁再次涨痛起来。 而在房间里,冲进屋子的卢克雷齐娅看到亚历山大正在写信。 抬头望望满面通红,因为激动胸脯不住起伏的卢克雷齐娅,亚历山大站起来绕过桌子。 当伸手把用怀疑目光盯着他的卢克雷齐娅轻轻揽在怀里时,他的目光不由撇过桌上刚刚起了个头的那封信 “尊敬的伯爵,我亲爱的舅舅,我在这里对您有个关乎我们大家利益的请求,请务必破坏凯撒·波吉亚在那不勒斯的使命……” 章节目录 第一九五章 罗马,罗马 “波吉亚家的人,天生就是这么风流啊。” 诺梅洛抚摸着短须这么感叹的时候,正站在距离奇迹广场不远的一座柱廊下。 天气已经有些热了,特别中午,独特的地中海气候在这个时候就显出了威力,虽然才中午,可站在草坪上用不了多久就会觉得热腾腾的了。 不过说起来一年当中真正炎热的时候倒也不多,只是远远看着站在草地上的那对青年男女,诺梅洛就觉得俩人的样子,实在让人受不了。 亚历山大和卢克雷齐娅这时候正坐在在距智慧宫不远的草地上,在他们身后戳着一把很大的遮阳伞,在快进5月的中午,坐在伞下的阴凉里,显然是很惬意的。 远处智慧宫的院子里传来了单调的敲钟声,这是中午的下课铃。 看着远处智慧宫大理石门廊上刻着的那句若望四世教皇颁给比萨大学的校训诏书上那句着名的“信仰,自由与虔诚”,亚历山大多少有点感慨。 如果说在整个意大利历史上还有那座大学能与举世着名的博洛尼亚大学媲美,那就只有比萨大学了。 可以说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比萨这座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地方的城市,却有着一座令人羡慕不已的着名大学。 而这座最早建立于12世纪的大学,不但有着高超的教育水平,更是与博洛尼亚大学一起,成为了确立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大学的典范。 “凯撒在这里学习过,”卢克雷齐娅趴在亚历山大耳边说“他在这里学习神学,哲学,艺术和修辞学,而且他还得到过很多奖励。” 看着卢克雷齐娅用充满骄傲的语气说着她的哥哥,亚历山大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舒服。 凯撒·波吉亚,是个卑鄙无耻的恋妹变态狂。 亚历山大在心里给自己这个大舅子下了定语,而且他觉得自己这个评语一点都不过分,只要想想凯撒对他那些和卢克雷齐娅有关的男人都是多么心狠手辣,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个称号一点都不愿望他。 只是现在似乎自己也成了让凯撒最痛恨的那些男人中的一个。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想只成为卢克雷齐娅未来那多彩多姿的感情生活回忆的一部分,所以他在诺梅洛刚一离开他的房间后,就给莫迪洛伯爵写了封信。 在信中他请求伯爵务必破坏凯撒试图让卢克雷齐娅与比利谢利公爵阿方索结婚的请求,为此他很详细的给伯爵分析了如今正发生在意大利中部的局势。 “尊敬的伯爵,我想您已经注意到了最近围绕着罗马涅的控制权而爆发的诸多争端,我也相信以您的睿智一定能很清晰看透这许多迷雾后面的真相,不过我还是要向您说明的,如今的亚历山大六世所处于的困境要比别人看到的艰难的多,”亚历山大在信里很详细的写道“如今的梵蒂冈除了拥有一个神圣的名声就剩不下什么了,贡萨洛的骄纵蛮横让教皇丧失掉了最后一点尊严,米兰和威尼斯人正是看到这一点才贸然决定入侵罗马涅……” “虽然他们没有想到热那亚人对他们进入罗马涅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但是相信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有一个令热那亚放心的机,他们都会是第一个弃亚历山大六世于不顾的那个人,因此这个时候对波吉亚来说,与那不勒斯联盟就变得举足轻重了……” “这种时候,如果能破坏卢克雷齐娅与比利谢利的阿方素的婚姻,那么教皇势必会陷入绝望与困境,我相信这个时候如果您能站出来,那么您肯定能从他那里得到比想象要多得多的回报。” “至于我,也能在与梵蒂冈谈判的时候得到更多筹码,这些筹码的轻重关系到我是否能以蒙蒂纳伯爵的身份,成为新的比萨公国的保护人。” 当亚历山大写这封信的时候,卢克雷齐娅就坐在他桌子对面的椅子里看着他。 她时不时的会绕过桌子走到亚历山大身边,要么用手轻轻捋一下亚历山大的头发,要么低头亲吻他的脖子。 卢克雷齐娅显然不知道,这个时候她的情人正想尽办法的准备破坏她的第二段婚姻。 诺梅洛已经把关于在比萨发生的众多事件写成报告派人送回罗马,他相信教皇应该会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些报告中,诺梅洛很强烈的对亚历山大提出的自己成为比萨公国的保护人予以反对,他甚至为此不惜笔墨的着重提出了很多反对理由,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比萨对佛罗伦萨的重要性。 佛罗伦萨如今的统治者,是萨伏那洛拉。 这位据说对教皇的刻意拉拢不屑一顾,甚至在亚历山大六世专门派人告诉他,只要他肯在公开场合赞美教皇,并对以前的诸多不敬表示歉意,就可以得到红衣主教的尊贵身份的许诺后,萨伏那洛拉依旧以其犀利的语言和毫不留情的批驳,让亚历山大六世尴尬不已。 这样的佛罗伦萨显然是梵蒂冈的眼中钉,而这时候一个并不受到教皇支持的家族却要继承比萨,这对亚历山大六世来说绝不是个好消息。 不过让诺梅洛不解的是,这位刚刚出炉的蒙蒂纳伯爵似乎真的被卢克雷齐娅迷住了,他没有急于立刻带兵北上救援蒙蒂纳,而是继续留在比萨城陪着卢克雷齐娅的过上了甜蜜的热恋生活。 当然,在享受与教皇女儿温存的同时,亚历山大也没有忘记频繁的与那些比萨贵族,商人,还有对比萨有着重大影响的各式各样的人。 诺梅洛也很想见那些比萨人,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并不容易。 阿格里和波西米人在比萨城里到处乱转,这看上去没有什么,可闻到这些人武器上的血腥味道后,比萨人很快就明白该选择谁了。 贡帕蒂依旧担任他的城防队长,而且从亚历山大给他下达的命令中,贡帕蒂隐约察觉到了某些奇怪的地方。 很显然,亚历山大根本不想放弃对比萨的主导权。 不过对占据了雷亚罗城的米兰人,亚历山大还是很重视的,当听说米兰人曾经两次越过雷亚罗与蒙蒂纳之间的小块平原,试图紧逼威胁蒙蒂纳后,亚历山大把刚刚闻讯赶到比萨和他会合的奥孚莱依再次派了出去。 “收集足够多的关于米兰和威尼斯人的消息,同时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公民正在我的掌握之中。” 亚历山大这么吩咐奥孚莱依,其实他觉得这第二个命令才是更重要的,相信一旦威尼斯人知道有差不多一个连队的威尼斯市民成了俘虏,即便是那个狡猾的老狐狸巴巴瑞格,也不能不小心谨慎的考虑该怎么面对这个难题了。 果然,关于比萨战役的消息传出去没有两天,就有消息说米兰人接到了威尼斯人的去信。 信上的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不过从那天开始米兰人对蒙蒂纳的骚扰就变得悄无声息,甚至即便派出斥候轻骑靠近蒙蒂纳侦查,也变得小心翼翼而又不敢轻易深入蒙蒂纳地区了。 很显然,威尼斯人劝阻了试图袭击蒙蒂纳的米兰人。 而这一切,源自亚历山大后来派一个俘虏带回去的消息。 对于亚历山大威胁要处死所有俘虏,威尼斯人固然并不相信,但是他们也不敢不信。 就是在这样一个间暇期间,亚历山大决定让军队在比萨暂时多停留修整两天。 阿格里人是在接到亚历山大派人送的求援信之后立刻出发的。 将近2天的跋涉之后立刻投入战场的举动局果然救了亚历山大和比萨城,但是整支军队其实已经快要接近崩溃的边缘。 而当诺梅洛后来发现阿格里军队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时,却已经失去了最好的袭击的机会。 诺梅洛并不是个军人,所以他根本不明白战场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会带来什么。 不过即使他有所察觉其实也没有办法,因为卢克雷齐娅一直在亚历山大身边,他实在不能保证在向亚历山大的军队发起进攻后,该怎么保证卢克雷齐娅不会受到伤害,或者干脆自己主动过去给敌人当人质,反过来威胁诺梅洛。 亚历山大会暂时停留在比萨,还有一个原因,他看中了那些在防守比萨的时候表现出异乎寻常运气的水手。 对于阿格里人的伤亡,亚历山大是很在意的,特别是看了比萨人的举动后,虽然渴望能尽快改变用招募佣兵的方式组建军队,但是一时间他却还没有能力推行征兵制。 至少即便如他设想的那样,把托姆尼奥家的人推上比萨公爵的宝座,可他也暂时无权直接在比萨征兵。 另外他也不敢使用比萨人那样的军队。 真正在他印象中值得信任,而且还能训练成好兵的,似乎只有南意大利的那些山地民众,或者是以排外和抱团出名的西西里人。 所以无奈之下,亚历山大的目光盯上了那些已经用实际战斗证明了自己的船员,另外就是让他觉得颇为意外的贡帕蒂。 “你要带那个贡帕蒂走吗?”坐在草地上,卢克雷齐娅一边吃着酸甜多汁的浆果,一边看着亚历山大“我注意到你看他的眼神比看我还要热烈,你知道我都有些嫉妒那个屠夫了吗?” “屠夫?” “对,屠夫,”卢克雷齐娅点点头“大家现在在背后都这么叫他,那些贵妇们把他形容成一个可怕的刽子手,说他用一门可怕的大炮一下子杀死了好多人,”说到这,卢克雷齐娅信誓旦旦的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有人说当他看到那些死人的时候兴奋得又蹦又跳,他们都在背后说这个人被魔鬼诱惑了。” “咳……” 亚历山大脸色有点发僵的咳嗽了一声,因为他知道那个所谓结魔鬼说的应该就是他了。 不过贡帕蒂的确给了他不小的意外,除了令亚历山大觉得惊讶的颇为超出当下时代的对防御的娴熟手法之外,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贡帕蒂似乎还有着成为一个不错的炮兵军官的迁址。 特别是如卢克雷齐娅说的那样,当看到火炮对密集队形的敌人射击散弹的巨大威力之后露出那种兴奋后,亚历山大相信自己应该是没有看错的。 征用比萨的火炮这个决定并没有在比萨的临时议会上引起什么大的波澜,甚至这个提议刚一提出就立刻通过了。 只是在关于由比萨向阿格里与热那亚人联军支付报酬时,出现了不小的分歧。 当听说亚历山大提出要求支付5万杜卡特时,比萨临时议会里很多人立刻激动起来,他们当中一些人表示根本拿不出这么大笔钱,另一些人则干脆愤怒说,即便是威尼斯人占领了比萨,提出的要求也不过如此! 5万杜卡特的报酬要求让比萨人对亚历山大的好感瞬间降低了不少,这让有些人甚至开始打算从诺梅洛那里得到帮助。 不过比萨人很快就又听到了另一个让他们当中很多人感到好奇的一个消息。 当听说5万杜卡特的军费报酬被拒绝后,亚历山大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迅速通过托姆尼奥向比萨议会提出了个新的建议。 “加入我的自由贸易联盟,不但可以减免你们应该支付的军费,还能让比萨有机会重新成为弟勒尼安,甚至是地中海上的强国。” 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建议,比萨议会感动既意外,他们不知道亚历山大为什么会突然让出这么大的一步,这让他们本能的小心翼翼。 而随后亚历山大提出来的众多建议又让比萨人觉得异常新奇。 只有两天,而且大多数时候在别人看来似乎始终是陪着卢克雷齐娅享受春天的美好时光。 甚至就是卢克雷齐娅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什么。 但是诺梅洛却发现了很多异乎寻常的东西。 他开始变得更仔细的观察亚历山大,到了这时候诺梅洛相信所有人之前都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和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军队打赢了对手的将军相比,诺梅洛认为这个年轻人更是一个狡猾的外交官。 在经过了3天的修整后,亚历山大下令继续向北意大利进军。 大致1000热那亚人。 近650名波西米亚与阿格里人。 还有在比萨招募的大约200名临时佣兵。 4月28日,亚历山大带着这支差不多2000人的军队离开比萨。 诺梅洛同样没有留在比萨,不过他也没有跟着亚历山大继续北上,而是带着卢克雷齐娅返回罗马。 在分别的前夜,卢克雷齐娅不顾一切的深吻亚历山大的嘴唇,然后再次问出那句话:“你会向我父亲求婚吗?” 对卢克雷齐娅的问题,亚历山大的回答,是用更激情的热吻堵住了她继续询问。 几天后,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当美丽的桑塔露西亚港出现在远处时,一个满头金发,原本雪白的皮肤晒得略显健康浅棕的美丽女孩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的旁边跟着个修道士,当她把两臂支在船帮上看着连绵起伏的海岸时,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们出来的够久了不是吗?”女孩回头问修道士。 “的确够久了小姐。”修道士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回答着。 “修士,你看上去好像有心事,”女孩有点好奇的问,然后她忽然说“听说我哥哥订婚了?” “啊?” 修道士吓了一跳。 “是罗维雷家的人。” “哦!” 修道士呆呆的应着。 “我们不回那不勒斯了,”女孩忽然一笑“我们去罗马,去见见我哥哥的妻子。” “啊?!” 莫迪洛霎时双腿一软,险些瘫在船板上。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野心的开始 碧波荡漾,弟勒尼安海的海面上这时正浮起点点翠光,,硕大的船身在海水中上下起伏的,就如同一个做工复杂精致的巨大摇篮,让船上的人有种昏昏欲睡的疲惫感。 马希莫坐在船舱的角落里,在他身前有块固定在墙壁上随时可以翻下来的木板,如果需要他可以把木板放平,在上面书写。 马希莫修士,是灯塔守护者,阿格里领主,蒙蒂纳伯爵贡布雷的亲信手下,是他的私人牧师与外交大臣,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至于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告密者,这个知道的就很少了。 马希莫最近混的很不错,虽然自从亚历山大离开那不勒斯后曾经一度无所事事,但是让他得意的是他的“才华”很快就被领主大人的妹妹发现了,箬莎不但赋予了他不亚于亚历山大的信任,随着箬莎为了‘自贸区’到处奔波,马希莫俨然又成了科森察伯爵小姐身边的亲信。 这让修道士不止一次感叹“金子的光芒永远是遮挡不住的”的同时,他也没忘记提起笔来给他的主人写下一封又一封的告密信。 马希莫在船上有点小特权,他可以自己独占原本就地方有限的一个小角落,把木板放下来坐下的一刹那,马希莫总有种俨然是在王宫华丽的办公室里的错觉,不过现在他顾不上享受这种美好的幻想,而是很焦急的写信。 “我的主人,尊贵……”原本已经准备开头,可看看手里有限的两张纸,马希莫决定节约点“大人,伯爵小姐正下令改航罗马,请您务必有所准备。” 写下这么一句后,马希莫把信纸小心的裁下来收好,然后才开始写要经过箬莎过目的给亚历山大的报告。 箬莎身子微微歪着坐在船帮上,她的目光投向已经正渐渐远去的桑塔露西亚港,这个季节的海上略微有些凉,但已经不是那么冷得刺骨,感受着那股有着一丝暖意的海风吹拂,箬莎抬手拢住飘洒在脑后的金发。 有个很稳的脚步声踏着船板走来,箬莎微微扭头看到了康妮欧。 这个女人自从离开塔兰托之后就一直跟着箬莎,谁也说不清楚她是个什么身份,要说是伯爵小姐的女伴,箬莎对她显然很冷漠,可如果说是侍女,她的身份又有点超然。 对这种尴尬的身份康妮欧却并不在意,她很快就和箬莎身边的人都熟悉了起来,而且人们发现这个女人也很聪明,她显然很清楚自己应该在伯爵小姐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所以几个月下来,康妮欧俨然已经算是科森察伯爵小姐旅行队伍中的一员。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箬莎没动,她靠在身后吱呀作响的缆绳上依旧望着渐渐远去的港湾。 “不是很多,”康妮欧好像一时间陷入了回忆,然后随意的说“我父亲早年间曾经带我旅行,他把自己一生的积蓄都花在路费上了,他甚至去过圣地。” “耶路撒冷?”箬莎有点意外,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耶路撒冷实在是太遥远了,甚至比当初的十字军时代更加遥远,特别是随着奥斯曼帝国的兴起和奥斯曼人渐渐向埃及的入侵渗透,能够去圣地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少,而且路上的困难也越来越多了。 不过真正让耶路撒冷变得遥远的原因,还是那种对信仰的狂热激情已经不再,奥斯曼帝国的阴影早已经让欧洲人丧失了收复圣地的痴心妄想。 “我父亲去过的地方很多,”提起父亲,康妮欧有些骄傲,她觉得和那些贵族比起来她的父亲要更值得敬佩“他是个喜欢冒险的人,曾经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地中海是太小了,他希望能到更遥远的地方去探险。” 箬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对康妮欧的来历,她其实不是很在意,她之所以愿意把这个女人留在身边,只是因为觉得她应该还有用。 箬莎这时候关心更多的,是亚历山大提出来的如何把他们的‘自贸区’变成一个同盟的想法。 将近1年的时间,让箬莎看到的东西却是别人很多年都看不到的,虽然迄今为止自贸区依旧只是建立在商会之间的贸易关系,但是箬莎却已经隐约看到了另一个汉萨同盟,或者说是与汉萨同盟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联盟的影子。 “亲爱的妹妹,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这是亚历山大给箬莎的信里写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来信里那句“亲爱的妹妹”,箬莎都有种微微牙疼的感觉,似乎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漂浮在那字里行间之中。 而且箬莎不能不注意到“我们的世界”这个让她心悸的说法,她还记得当第一次看到亚历山大信里这么说时,那种从心底里涌出的震颤让她整夜失眠。 建立银行,还有能够提前交易各种商品的交易所,另外就是种种商会之间的连续与共同市场,箬莎觉得自己这个哥哥脑子里想的真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世界太大了,特别是听说卡斯蒂利亚人还发现了通往东方的新航路和一大片好像是东方世界的土地,只是那好像绵延不绝的海岸线,就让去过的人觉得欧洲一下子变小了。 那样的地方,会不会成为“属于我们的世界”? “我听说我的哥哥已经宣布了对蒙蒂纳的主权,”箬莎向坐在对面的康妮欧说“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吗?” 康妮欧小心的想了想,她之所以愿意留在箬莎身边当然有原因。 之前在桑尼罗的失败让她不得不改变很多计划,对她来说不论那些领主国王谁和谁打得你死我活都没有关系,她关心的只是如何尽快完成自己使命。 “我觉得您可以以科森察伯爵的身份宣布对您兄长的支持,”康妮欧微笑着说完让声音变得更小些“而且让我说句也许不合适的话,其实这样的支持一点都不会损害您的利益,因为不论是米兰还是威尼斯人都不可能威胁到科森察,除非他们在和教廷交战的时候还想和那不勒斯为敌。” 箬莎明白康妮欧的意思,很显然这个女人是在暗示她可以除了名义上的支持之外,不付诸任何其他实际行动。 不过箬莎自己却并不这么想。 马希莫走了过来,他拿着给亚历山大的去信,这些东西都是他跟在箬莎身边时候记录下来的,在箬莎看了一遍随即点头后,马希莫接过箬莎给他的徽章,回到船舱里在信纸边缘滴上热蜡,小心的把徽章的图案印在了上面。 不过没有人注意的是,马希莫把一张很小的纸条夹进了信纸里。 看着逐渐冷却的蜡封,修道士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箬莎忽然下达的一个命令让马希莫又不禁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我想我不应该只有一个人去罗马,”箬莎忽然找到马希莫“教士你派人找一条路经的商船给我的舅舅送一封信,我要调动科森察的军队。” 修道士有些发愣的看着箬莎,他不知道伯爵小姐为什么要突然调动科森察的军队,但是他立刻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领主大人知道。 于是他趁着箬莎给莫迪洛伯爵写信的时候,又匆匆忙忙的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急匆匆的写下这么一张纸条:“尊敬的大人,您的妹妹正在调动她的军队,她似乎是要……”写到这里修道士停下来琢磨了一下,才有点发懵的继续写到“进军罗马。” 当修道士为那对兄妹操心的时候,在杜依兰宫里,那不勒斯伯爵莫迪洛正听着手下人的报告。 “伯爵与陛下一起在王宫里吃了午饭,然后他还邀请了公主在花园里游玩了一阵,”一个矮敦敦的侍从拿着一张纸不停的念着“在这期间伯爵似乎对公主很热情,不过殿下的反应却有点冷漠。” 伯爵是凯撒,在两个月前突然宣布放弃神职后,凯撒继承了由乔瓦尼兼领的巴伦西亚的萨拉托的伯爵领地,然后他就出使那不勒斯,为他的妹妹卢克雷齐娅与比利谢利公爵阿方索缔结婚约忙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凯撒在见到那不勒斯国王腓特烈的女儿伊琳娜公主之后,似乎突然陷入了爱情的漩涡之中,他不顾一切的开始追求伊琳娜,当那位公主表现出冷淡后,凯撒不但没有沮丧,反而更加不顾一切的卖力的追求起那位公主。 不过那不勒斯国王父女显然对于凯撒·波吉亚并不感兴趣,这位教皇的儿子遭到了出人意料的冷遇,甚至连原本应该颇为顺利的关于俩家联姻的婚事,都多少受到了些影响。 “伯爵已经向国王正式提出了关于比利谢利公爵与卢克雷齐娅·波吉亚婚约的请求,”手下看着搜集来的消息继续报告着“对这门婚事,国王似乎并不反对,至少现在没有见到有人明确提出不同意见,相反很多人认为这也许是个难得的机会。” “机会?” 伯爵原本在扶手上轻敲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头看了看手下,露出询问的神色。 “是的大人,大家认为与梵蒂冈联姻,能让我们更有机会摆脱掉来自阿拉贡国王的影响。” 看着手下小心翼翼的样子,莫迪洛伯爵鼻子里发出个短短的“哼”声。 “大家,那么你也是这么想的了?”伯爵看着眼前的亲信问到。 察觉到伯爵语气中略显奇怪的态度,亲信脸上不禁露出了少许诧异。 对于不熟悉莫迪洛伯爵的人来说,很多人对他当初与法国人的合作很是不能理解,甚至会感到愤怒。 但是伯爵身边的人却并不这么看,在他们看来,伯爵正是为了拯救那不勒斯才会这么做的,也正是伯爵的努力,才让那不勒斯人在被法国人占领的那段日子里能够过的稍微好一点。 伯爵身边这么想的人不少,他们更愿意相信伯爵是为了整个王国而忍辱负重,至于莫迪洛本人从没这么承认过,则往往被这些人视为这正是一个真正骑士所应该拥有的谦逊和勇敢的品德。 所以现在看到伯爵似乎对与梵蒂冈结盟,以摆脱来自阿拉贡的影响似乎不以为然,这让亲信不禁觉得有些诧异。 “大人,您认为这不可能吗?”亲信小心的问。 “与梵蒂冈结盟?”伯爵反问一句,然后摇摇头“如果一定要我给出意见,那我只能说这可真是个愚蠢的决定,要知道不论是阿拉贡还是西西里都是特拉斯塔马拉王室的后裔,既然这样与梵蒂冈结盟难道不是对祖先的背叛吗?” 伯爵讥讽的说着,鼻子里又发出个“哼”声,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起来。 “这场联姻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的,”伯爵低声自语,不过他的声音恰好又能被旁边的人听到“我知道很多人希望阿拉贡人能尽快离开我们的国家,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难道他们都忘了还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正盯着我们吗?” “大人您是说法国人吗?” 亲信试探的问,看到伯爵微微点头,手下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大人您认为法国人会那么快就回来吗?” “这不是我怎么认为,”莫迪洛停下来看着手下“这是事实,我了解查理,他是个真正的野心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如果不输光最后一个硬币他绝不肯下桌,我敢打赌这个时候查理一定正为他新的入侵计划做准备,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也许很快我们就能收到他再次出兵的消息了。” 伯爵的话让旁边的手下脸色发白,做为莫迪洛身边的人,他一点都不怀疑伯爵这看似随口而出的话是无稽之谈,相反这时候手下的额头已经因为伯爵的话被汗水浸湿了。 “大人您认为法国人会很快回来吗?” “是的,很快,而且这次的麻烦也许会更大,甚至可能超出很多人的想象。” 说到这里,莫迪洛伯爵停顿了一下,绕过桌子坐下来。 “好了,你去把我的意思告诉我们的朋友,就对他们说,我并不认为一场联姻可以给那不勒斯带来更多的帮助,要知道我们现在需要阿拉贡人,而不是与他们为敌。” 听到伯爵的话,虽然满腹疑惑,但是亲信还是躬身离开,看着关进的房门,莫迪洛伸手按下桌上的机关,一个暗格从桌上突的弹了出来。 从暗格里拿出了两封已经拆开的信件,伯爵再一次仔细的读着上面的内容。 “……尊敬的舅舅,相信您一定很清楚,以法国国王的性格,几乎可以断定再次入侵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这个时候米兰与威尼斯对罗马涅的威胁其实并不大,一旦法国人再次入侵,除非甘愿成为查理的俘虏,否则他们就必须停止与梵蒂冈的战争,所以能否在法国人入侵之前真正成为蒙蒂纳的主人,就成了对我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在这里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现在看来,阻止一场婚姻显然是目下的当务之急,因为只有这样,那位波吉亚家的教皇才会因为缺少帮助,而不得不选择站在我们的一边。” 看着信上的内容,莫迪洛伯爵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起来。 “你说的都没错,”伯爵低声自语“不过你真的只希望成为蒙蒂纳伯爵,还是这一切只是你野心的开始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序幕 从阿尔诺河往北,经过比萨不远一个叫帕拉梅的小镇,有一条直通北方的大路。 这条路十分的宽敞平坦,和这条道路规模相比,帕拉梅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路的两边有看上去很规则的排水沟,如果仔细看甚至可以在一些地段的沟里看到铺设的麻石。 这条路的历史很悠久,早在罗马时代,罗马人就派遣了大量的奴隶修建这条道路,那时候的比萨还只是个临海的小渔村。 罗马人当初很重这条通向北方的道路,是因为不但这里是通往伦巴第的要道,更重要的是来自北方蛮族的威胁始终是罗马帝国的巨大隐患,甚至就是在罗马最强大的时候,那些被相继征服的蛮族部落也始终在不停的反抗,挑衅,被征服,然后再反抗和挑衅的重复着与罗马之间的斗争。 在那种时候,罗马人对便利交通的渴求就变得重要起来,特别是早期因为传统更加看重步兵的罗马军团,对于道路的便利就显得更加重视了。 现在,罗马帝国的荣耀已经随着西罗马的消失早已经湮没在厚厚的历史尘埃之下,至于那个号称神圣罗马帝国的国家,却是从没有在原本属于罗马的土地上真正存在过一天。 亚历山大站在一块被磨得异常光滑的石头前默默凭吊,他认识这块石头,几个世纪之后人们会把它用栏杆很小心的保护起来,然后会有当地人对外来者自豪的说,这是当年罗马人修筑帝国北方道路网时为了纪念这一伟大工程而留下来纪念碑。 可现在亚历山大只在石头前闻到一阵阵浓郁绵延的尿臊味。 在打听之后才知道,似乎当地有个流传了许久的传言了,说如果男人在这块石头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可以变得更有劲。 对于这么一个有着明显异教徒特征的民间风俗,亚历山大不禁有些愕然,因为他想起了后世当地人在讲述这块纪念碑时那充满自豪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块臭味熏天的石头,亚历山大就觉得传说都是骗人的了。 不过这条道路对亚历山大来说却的确是很重要的,因为除了波西米亚人和猎卫兵,他的军队也和罗马帝国一样,几乎都是步兵。 奥孚莱依的身影出现在前面,当看到亚历山大时,奥孚莱依就习惯的松了口气,然后才走过来。 之前为了摆脱诺梅洛的追踪而在岔路与亚历山大分开之后,为了吸引后面的追兵,奥孚莱依带着波西米亚和猎卫兵一直不紧不慢的充当诱饵,直到诺梅洛发现上当后他才立刻带人返回。 但是让奥孚莱依没有想到的,原本以为应该在不远地方就可以找到的亚历山大却没了踪影,等到他慌张的赶回修道院找到卡罗时,他们才意外的发现亚历山大和卢克雷齐娅居然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在那短短的几天里,奥孚莱依和其他人一样是彷徨不安,甚至有些近乎崩溃的。 阿格里人已经开始习惯现在的生活,他们不能想象回到田地里继续干农活是什么样子了,也不敢想象失去亚历山大后,他们如果沦为一群雇佣兵又要面对什么,所以当得到亚历山大下落的消息后,所有人在那一刻因为喜悦发出的叫喊,让奥孚莱依到现在犹然在耳。 这次险些把亚历山大“弄丢”也让奥孚莱依留下了个小毛病,每次见到亚历山大他都好像放下心似的吐口气,那样子倒有点想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失物似的。 “大人,我们可以一直沿着这条路向北,我们的人已经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巡逻了,”奥孚莱依习惯的拿出自己钉起来小本子翻看着,在看到最新的几页上绘制的几张简单的地形图后,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们现在一直向北方走,只要越过北阿尔诺河的支流,就可以进入蒙蒂纳的平原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对奥孚莱依的方向感很满意,其实当来到帕拉梅镇之后他就已经知道,只要沿着这条北方大路一直前进很快就可以进入蒙蒂纳平原,不过在那之前队伍是要偏移道路的,否则一旦沿着阿尔诺河的支流沿河前进,就会离蒙蒂纳越来越远。 现在看来,奥孚莱依做的还不错,至少他找到了正确的前进方向,这在如今这个时代可以说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参谋了。 “找到渡口了吗?” 奥孚莱依摇摇头露出一丝失望:“抱歉大人,这附近没有找到一个渡口,不过据说在河上游有一个不小的渡口,只是那里似乎离雷亚罗太近了。” 亚历山大轻轻点头,他虽然不是很清楚附近的详细地形,但是却知道正因为有这条阿尔诺河的支流,才对米兰人多少有了些妨碍,让他们不能顺利的从雷亚罗绕道蒙蒂纳的背后彻底围攻这座城堡。 不过现在这条妨碍了米兰人的河流也同样让亚历山大感到了不便,毕竟也许士兵们可以从不需要渡口过河,可是跟随着队伍的辎重却是没办法轻易过去的。 “也许我们可以暂时放弃辎重,”奥孚莱依谨慎的建议“这里距蒙蒂纳已经不远,只要我们进入城堡一切就好办了。” 对奥孚莱依的建议,跟在亚历山大身边的几个军官开始争论起来,有人认为这个建议未必太过鲁莽,毕竟放弃辎重就意味着,凭借士兵们随身携带的那些粮食和武器,一旦发生意外就可能会变成一场灾难。 “米兰人还在雷亚罗,只要我们过河之后迅速进军,一旦进入蒙蒂纳的平原就安全了,要知道蒙蒂纳有一支将近700人的守军,而且城堡里的粮食和武器足够我们用了,如果不是那样,米兰人早就发起进攻了。”一个支持奥孚莱依的热那亚军官傲慢的说“只要我们进入蒙蒂纳附近,城堡里的守军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他们会派人来接应我们,那时候就是和米兰人在城外打上一仗都没什么,不过我想他们不会蠢到那个地步。要知道米兰人虽然制造盔甲,可他们是生意人不是士兵。” 热那亚人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正如他所说,米兰人虽然以铸造武器盔甲闻名于世,但是在很多人眼里,他们更多的是商人而不是士兵。 亚历山大没有出声,他离开那块重口味的纪念碑,沿着平坦的道路向前缓缓走着,在道路边的树荫下,士兵们正在休息乘凉。 “奥孚莱依,你认为我们这次的目的是什么?”亚历山大忽然问跟上来的奥孚莱依,看到他露出疑惑神色,亚历山大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我知道你认为保护蒙蒂纳新堡才是最关键的,毕竟我现在的头衔是蒙蒂纳伯爵。”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大人?” 奥孚拉伊有些奇怪的问,他现在正在努力的学习一些东西,从那些有经验的老兵那里学,也从热那亚人那里学,而他迄今为止听到最多的,就是“阻止米兰人对蒙蒂纳的入侵”。 “奥孚莱依,你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参谋,就要学会把自己的眼睛从地图上挪开,这样你才有机会看到更多东西。” 说完这句似乎没什么说服力的话,亚历山大干脆直接下令:“不能放弃辎重,如果不能利用上游的渡口,那就在这里建造一个临时渡口,不过如果那样就必须做好防止米兰人偷袭的准备。” 奥孚莱依愕然的看着亚历山大,虽然知道辎重的重要,但是他却依旧有些不明白亚历山大为什么宁肯放弃迅速进入蒙蒂纳的机会,也要冒着有可能会被米兰人袭击的风险抢筑渡口。 看出了奥孚莱依心中的不解,亚历山大稍微琢磨,觉得有必要让自己的这个参谋有个准备。 “保护蒙蒂纳不受米兰人的侵犯的确是我们这次的使命,不过我觉得要想做到这一点并不是简单的守住一座城堡就可以的,“亚历山大看着奥孚莱依“不止是打退米兰人的进攻,我们还要让他们明白在他们与梵蒂冈的战争中必须尊重我们在蒙蒂纳的权利,这才是最关键的,否则他们在失败一次之后不会罢休,那就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战争,你认为热那亚人的援军能帮助我们多久?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一次就让米兰人明白应该对我们有什么样的态度。” 奥孚莱依顿了顿,好像才明白过来什么似的,他脸上先是露出错愕,过了一会才有些难以置信似的问:“大人,您不会是要,主动进攻米兰人吧?” “我当然不会主动进攻米兰人,”看着奥孚莱依不敢置信的表情,亚历山大笑了一下,可在他刚松了口气后,亚历山大又接着说“可是如果他们敢于越过雷亚罗与蒙蒂纳之间的边界,我会立刻让他们明白这么做的结果。” 亚历山大的话让奥孚莱依霎时心头一震,他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在为亚历山大的大胆惊讶的同时,一股莫名激动也在他心底里慢慢酝酿翻滚着。 离开偏僻的阿格里来到罗马,奥孚莱依和所有阿格里人一样看到的是一个之前从没想到过的五彩缤纷的世界。 这个世是这么奇妙而又充满魅力,以至即便明明知道面临危险却还是难以割舍。 而在阿格里人当中,奥孚莱依显然要比其他人都更明白他们面对是什么。 奥孚莱依之前最大的希望是接替他的叔叔成为一个雕刻石匠,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能拜一位有名气的雕刻大师为师,不过他知道这样的希望其实很渺茫,他这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能见到一位真正的大师。 但是突然,他的生活完全变了,他不但到了罗马,甚至见到了很多做梦都想不到会见到的大人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 奥孚莱依现在对雕刻的兴趣已经少了,相反他对于如何在战场上雕刻胜利变得热衷起来,而现在亚历山大对他说的话更是让他感到了一阵激动。 “梵蒂冈的军队将会在奇莫内山附近集结,而热那亚人会直接在伦巴第地区迎击米兰人,”亚历山大看着远处的平原发出声叹息“这里真是个适合开战的地方,大概所有人都认为值得为这片土地流血战斗。” “大人,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奥孚莱依有点奇怪,他隐约察觉到亚历山大语气中那种似乎略带嘲笑的语气。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片土地真的是太小了,小到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窒息,”亚历山大深吸了口气,回味着空气中掺杂着春天翻新的泥土和野花的味道,亚历山大伸开了两臂“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他们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其实是那么狭隘,人们的目光会投向那些他们一生都梦想不到的地方。” 奥孚莱依疑惑的看着亚历山大,虽然不明白亚历山大话里的意思,但是却能隐约感觉到一种令他震撼的东西。 “这个世界很大的,奥孚莱依,”亚历山大放下了两臂,他目光中那种透着激情的眼神渐渐变得清亮“命令军队在前进的时候放慢速度,我想米兰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奥孚莱依心头一紧立刻应声传令。 1497年5月2日,梵蒂冈同盟中以阿格里和热那亚人为主的一部,首先出现在北阿尔诺河下游远处。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正驻守在雷亚罗的米兰人的注意。 而在这之前,关于威尼斯试图占领比萨却遭遇意外挫败的消息,已经提前几天传到了雷亚罗。 对于威尼斯人的意外失败,米兰人并不如何惋惜,或者说有些人还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至于阿格里人,米兰人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甚至就是那支热那亚人军队,因为数量也只有一千人而没有引起米兰人太大的关注。 他们注意的是正从热那亚出发的大约7000人的援军,还有就是梵蒂冈的军队。 果然,5月4日,一个让米兰人不得不派出使者催促威尼斯人加快进军速度,尽快会合的消息传来了。 梵蒂冈的2万军队,在甘迪诺公爵乔瓦尼·波吉亚的带领下,越过了奇莫内山。 而随后5月5日,威尼斯人大约1万五千名士兵终于来到罗亚雷与米兰人会师。 蒙蒂纳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局势堪忧 乔瓦尼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战报看着,不过他的眼神却穿过战报上面的空隙瞥向不远处的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一个伯爵的妻子,作为忠于教廷的领地之一,当这位伯爵知道甘迪诺公爵的军队到来之后,就带着大量的补给他的家人来觐见公爵大人。 不过乔瓦尼显然对伯爵的老婆比他带来的那些东西有兴趣的多,虽然那个女人看上去年龄稍微大了点,但是却依旧很有魅力,而且她的眼神中总是透出一种让人着迷的诱惑,这让乔瓦尼不禁暗暗猜想,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卧室里又是什么样子。 伯爵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对这个极力想要讨好自己的丈夫,乔瓦尼很想告诉他,只要他肯让他老婆上自己的床就可以了,不过乔瓦尼更愿意看着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丈夫在自己面前被蒙蔽住的可笑样。 伯爵显然不清楚波吉亚家族的这种恶趣味,他还在竭尽全力的试图在伯爵面前博取个好印象,却不知道自己老婆正和乔瓦尼眉来眼去,互相勾搭。 “好了伯爵,我已经知道您对教廷,特别是教皇陛下的忠诚了,”乔瓦尼终于不耐烦的打断了伯爵的絮叨,他的时间很有限,不想浪费在这么一个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人身上“我的军队会在这里修整一段时间,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太久,这要看我在这里的进展如何。”说到这他又瞥了眼伯爵夫人“然后我就离开,在这段时间里我需要你能为我提供的是足够2万人的粮食和葡萄酒,除了这些我需要其他东西了。” 对乔瓦尼的要求,伯爵立刻殷勤的表示绝不会让公爵失望,然后他才小心的询问,当天晚上有一个晚会,不知道公爵大人是否愿意赏光。 伯爵的殷勤让乔瓦尼还是满意的,虽然他知道这个人这么做是担心他那个在米兰人那边的兄弟趁机争夺他的爵位,但是看在风韵犹存的伯爵夫人面子上,乔瓦尼还是决定赏光赴宴。 伯爵夫人果然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在看到宴会上那一大群仰慕者之后,乔瓦尼更是兴起了对她的兴趣。 只是那个女人似乎也很懂该如何引起一个男人的兴趣却又不让他那么快的得手,整个晚上伯爵夫人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乔瓦尼完全忘了其他的事,就在他故意表现出对伯爵夫人的兴趣,从而击败了其他追求者,得以能和伯爵夫人单独在角落里一述衷肠的时候,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忽然出现在了宴会上。 那是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头上的汗水不住的顺着脸颊流下来,当他穿过大厅时,人们被他匆忙的样子吸引纷纷向他看去。 年轻人是被乔瓦尼的随从领来的,当看到公爵皱起的眉梢时,随从赶紧加快了脚步。 “怎么了佩洛托,我父亲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看到年轻人,乔瓦尼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父亲身边的那个随从佩洛托·卡德隆会忽然出现在这远离罗马的地方。 佩洛托·卡德隆是亚历山大六世身边很少几个真正亲信的人之一,虽然和做为私人秘书的诺梅洛不能相比,但是佩洛托·卡德隆有时候与亚历山大六世却更加亲密,他除了照顾教皇的起居生活之外,还要为教皇与他的那些情妇们的幽会忙前忙后,据说当初茱莉亚·法尔内刚刚成为亚历山大六世情妇的时候,教皇曾经派佩洛托·卡德隆在她身边服务,甚至有传言说佩洛托·卡德隆自己就是教皇的“情人”。 “大人,不是教皇陛下,是您的兄弟凯撒。”佩洛托·卡德隆急匆匆行了个礼,然后看着他却不说话。 “请原谅大人,我去那边看一下。” 伯爵夫人很识趣的找了个借口离开,看着她的背影乔瓦尼舔了舔嘴唇,然后不满的说:“听着你这个讨厌鬼,要是你带来的消息不重要我可饶不了你,你知道吗我眼看就能带着这个女人找个房间好好谈谈了。” “大人,这个消息可比女人重要多了,”佩洛托·卡德隆凑过来小声说“您的兄弟凯撒向那不勒斯的伊琳娜求婚了。” “腓特烈的女儿?”乔瓦尼意外的问“你就是为了要和我说这个才赶来的?” “不止是这样,”佩洛托·卡德隆有点焦急的说“他为了得到腓特烈的同意,向那不勒斯国王承诺如果能与伊琳娜结婚,他愿意用佩尔瓦托做为聘礼。” 佩洛托·卡德隆的话让乔瓦尼脸上露出了诧异,他开始以为听错了,可接着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愤怒。 “他要干什么,用佩尔瓦托做为聘礼,他以为自己已经是甘迪诺公爵了吗?” 佩洛托·卡德隆低下头避开乔瓦尼的眼神,不过他知道乔瓦尼的愤怒不是没有原因的。 佩尔瓦托是整个甘迪诺领地当中的一个很重要的地区,除了富饶的土地能为领主提供丰富的税赋之外,更重要的是佩尔瓦托是卡斯蒂利亚很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从这里几乎可以找到通向卡斯蒂利亚内陆的所有道路,这对于比欧洲各国普遍落后了许多的卡斯蒂利亚来说,是很重要的地方。 这么一来,佩尔瓦托就无形中成为了甘迪诺公爵领地的核心,甚至有一种说法,佩尔瓦托的伯爵就是甘迪诺公爵领地的天然继承人。 凯撒的这个许诺,无疑是触犯到了乔瓦尼最敏感的地方,迄今为止乔瓦尼还没有孩子,这对他来说显然很不利,当初他的哥哥胡安就是因为在遇害时没有后裔才把甘迪诺公爵的爵位传给了乔瓦尼,而现在凯撒的擅自决定更是让乔瓦尼感到了一丝危机。 愤怒过后,乔瓦尼从手指上摘下了个硕大的戒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让佩洛托·卡德隆微微吞了口口水。 “我从不亏待为我效劳的人,”乔瓦尼把戒指递给佩洛托·卡德隆“我知道你忠于我的父亲,不过我是他的儿子,而且是长子,所以我要你对我说实话,我父亲在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 佩洛托·卡德隆愣了愣,他似乎没想到乔瓦尼会问这个,他略微有点为难,可看到乔瓦尼紧盯着他的眼神,教皇的亲信跟班略微犹豫然后接过了戒指捏在手心里。 “大人,您应该知道陛下很喜欢您的兄弟。”佩洛托·卡德隆小心的说,自小在这个家族里服务,他对波吉亚一家实在是太熟悉了,也正因为熟悉他才对这一家人更加敬畏。 “那么我父亲会不会认为凯撒更适合做甘迪诺公爵?”乔瓦尼的声音阴沉了许多。 之前因为两个人未来的人生不会发生冲突,虽然尽管相互之间有些并不和睦地方,但是同为波吉亚家族的一员,乔瓦尼更愿意看到自己的兄弟有朝一日登上教皇宝座。 但是从凯撒忽然宣布放弃神职那天开始,乔瓦尼就有了很大的危机感,他意识到凯撒正在威胁着他的地位。 现在佩洛托·卡德隆的话让乔瓦尼在愤怒的同时更是产生了一丝不安,他开始有些担心父亲的态度了。 “那么腓特烈呢,是怎么回应的?” 当问出这句话时,乔瓦尼觉得喉咙都有些发干,他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随从,似乎怕从他嘴里听到最不好的消息。 “西西里国王没有答应凯撒的求婚,”感觉到乔瓦尼的急切,佩洛托·卡德隆赶紧说“而且伊琳娜公主似乎也对凯撒没有多少好感,我曾经奉他的命令给公主送过几次信和礼物,我感觉的出来公主的态度很冷漠,甚至有些愤怒。” “哦,是这样,”乔瓦尼长长的出了口气,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胸口被堵得似乎都快炸开了“看来我的兄弟并不走运啊,不过他的野心倒是不小。” 对乔瓦尼幸灾乐祸说出的话,佩洛托·卡德隆只是装着没有听到。 “那么关于卢克雷齐娅的婚事呢,这件事他办的怎么样,难道他去那不勒斯就只为他自己打算了吗?”乔瓦尼略带讽刺的问,然后又随口说“现在卢克雷齐娅还住在那座叫圣德兰的修道院里,我想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希望她能尽快离开那。” 佩洛托·卡德隆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没想到乔瓦尼居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注意到佩洛托·卡德隆脸上神态,乔瓦尼立刻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人,”佩洛托·卡德隆小声说“几天前您的妹妹卢克雷齐娅,被那个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劫持了。” “什么?”乔瓦尼大吃一惊 “他把她带到了比萨。” “啊?” “他还以您妹妹的名义在比萨发动了一场暴动,推翻了比萨政府。” “有这种事?” “后来诺梅洛大人把卢克雷齐娅小姐救出来了,现在她应该已经回到了罗马。” “哦。”乔瓦尼终于松了口气,可接着就察觉到佩洛托·卡德隆脸上古怪的神色。 “还有什么吗?”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乔瓦尼觉得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让他吃惊意外的。 “据说,”佩洛托·卡德隆舔舔嘴唇“他们相爱了,我是说,卢克雷齐娅和那个贡布雷,他们两个相爱了。” 一瞬间,佩洛托·卡德隆看到了乔瓦尼脸上的呆滞,然后就听到了从他牙缝里蹦出来的一个名字:“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 在乔瓦尼咬牙切齿的发誓要教训那个冒犯了波吉亚家的的“那不勒斯穷小子”时,亚历山大正带着猎卫兵沿着北阿尔诺河支流左岸向着上游慢慢行进。 时不时的有人向他报告河岸的情况,不过情况并不乐观,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适合大量军队渡河的地方,亚历山大的眉梢已经渐渐拧成了一团。 米兰与威尼斯人的会师,令他们的兵力达到了人,其中米兰人,威尼斯人,这个数字对于城邦国家来说已经堪称惊人,在罗马的时候,当听说敌人可能会组织起一支高达3万多人的联军时,即便是亚历山大六世也不禁对能否取胜疑虑重重。 所以当确定应战后,亚历山大六世慷慨的拿出了大笔钱财招募佣兵,而做为甘迪诺公爵的乔瓦尼,更是决定亲自带兵上阵。 教廷军与大约7000热那亚援军,还有以阿格里,波西米亚和热那亚人组成的大约2000多人的亚历山大军队,以及不到一千,防守蒙蒂新堡的蒙蒂纳军守,这就是刚刚建立的梵蒂冈同盟。 对! 亚历山大心里暗暗比较着双方的实力对比。 看上去虽然兵力略居劣势,差距似乎并不很大。 但是亚历山大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除了兵力居于少于敌人,整个战场的形势,对梵蒂冈同盟很不利,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严峻! 米兰威尼斯联军的大部分已经在雷亚罗会师,而梵蒂冈同盟的3万人却还没有会合。 梵蒂冈军队在乔瓦尼的指挥下已经越过奇莫内山,梵蒂冈人的前锋甚至已经快要进入雷亚罗城外的平原。 而最新得到的消息是,七千热那亚人才刚刚进入罗马涅边缘的一座叫塔罗兰的小镇。 同样,亚历山大的军队已经到了北阿尔诺河左岸,可乔瓦尼的梵蒂冈人却根本没有派人来和他的联系。 更糟糕的是,如今的蒙蒂纳新堡正孤立无援的处于敌人的直接威胁之下, 只要愿意,米兰人完全可以直接越过雷亚罗平原,不用半天的时间就可以彻底包围蒙蒂纳新堡。 亚历山大不知道如果自己是敌人的指挥官,在察觉到敌人这种近乎自陷绝境的各自为战时,会不会毫不犹豫的主动出击各个击破,但是他却已经知道了威尼斯人这次派出的指挥官的名字。 尼可罗.皮蒂留诺。 当听说敌人指挥官的名字后,亚历山大一时间有点发愣,他听说过尼可罗.皮蒂留诺这个人,不论是在当下还是未来,亚历山大对这个人都早有耳闻。 这个人之所以这么出名,是因为他曾经在福尔诺沃战役中教训过法国查理八世。 “这场战争,不好打啊。” 亚历山大心头掠过一丝阴影,他的目光投向河对岸。 那里有一座虽然不高却绵延不断的山脉挡住了亚历山大的视线。 山的后面,就是他因为一场奇妙的联姻而获得的名义上的领地,蒙蒂纳。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皮蒂留诺 对于尼可罗·皮蒂留诺,亚历山大不是很熟悉,除了听说他是个一顿饭能吃下小半只烤猪的传奇人物,其他知道的并不多。 甚至是在1495年之前,除了威尼斯人自己,很多人都还不太清楚这位威尼斯军人是谁,或者即便知道对他的印象也不深,但是在福尔诺沃战役之后,这位威尼斯的副军统帅一下子就出了名。 在福尔诺沃,法国人在损失了一千多人的雇佣兵和好几门火炮后不得不选择撤退,而做为最终留在战场上宣示胜利的一方,联军在后来清点人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阵亡和失踪的士兵要比敌人多上很多。 所以关于福尔诺沃战役究竟是谁获得了胜利各方有着种种争议,以至莫衷一是,甚至就是做为名义上胜利一方的反法联军自己的说法也是错误百出矛盾重重,但是法国人正是在福尔诺沃战役后才开始转为全线撤退是不争的事实。 可以说不论在福尔诺沃是否真的取得了胜利,联军都狠狠打击了法国人的士气,正因为这样,法国人在退入伦巴第地区后,即便是在这么富饶的地方也没有能挽回因为一再挫败而下降的士气,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们在皮埃蒙特最终遭到了可怕的打击。 而作为福尔诺沃战役的指挥者之一,尼可罗·皮蒂留诺成了很多人心目中不可多得的将领。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因为在福尔诺沃的表现而受到了足够多的尊重,这才是让亚历山大感到当前局势一片糟糕的原因。 亚历山大不知道热那亚人会怎么样,但是他很难想象乔瓦尼会乖乖的愿意和热那亚人合作,一种一方是由有着巨大声望的将领指挥,而另一方不但还没有会合,而且将领之间也未必能好好合作,只稍微想想亚历山大就觉得这场在各个方面都不被看好的战争真的是很难打的。 亚历山大不想当炮灰,更不想成为别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所以他没有听从有人建议的那样扔掉辎重迅速前进尽快进入蒙蒂纳城堡,尽管做为蒙蒂纳伯爵他这么做宣示主权的最好办法,也更符合他的利益,但是亚历山大却知道如今的蒙蒂纳城堡已经变成了一个吸引各方的巨大磁石,任何人在这个时候贸然进入,都等于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所以,尽管蒙蒂纳新堡的守军还不到1000人,但不论是早先就已经到了雷亚罗的米兰,还是随后会合的威尼斯人,几万大军却只是隔着一块小小的雷亚罗平原与蒙蒂纳对峙,始终没有向这座城堡发动进攻。 亚历山大站在一副简单的地图前看着上面勾勒出的那些城堡与道路的名字,在旁边热那亚人的指挥官一直在不停催促,那是个有着点摩尔人血统的军人,黑色的皮肤看上去和乌利乌有点近似,不过淡黄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显得很不一样,这样的人在热那亚并不少,而且很奇怪的是,这些摩尔人的混血儿似乎在热那亚的地位要比在其他地方都更高些。 “大人,如果进入蒙蒂纳城堡,以我们和守军的数量是完全可以守住那座城堡的。”热那亚人不厌其烦的试图说服亚历山大,在看到他似乎不为所动后,干脆搬出了更直接的理由“大人,您迄今为止还没有进入过蒙蒂纳,这对您是很不利的,毕竟您的宣称是来自巴伦娣小姐,如果您不能在蒙蒂纳的城里证明您的拥有权,一旦城堡被米兰人占领就显得被动了。” 对热那亚人的这个说法,亚历山大虽然心里很清楚,但是暂时也是毫无办法。 相反他这时候甚至觉得蒙蒂纳伯爵这个头衔恰恰成了禁锢他行动的枷锁,很显然要想做到宣称与实际拥有相符,他的确必须尽快进入这座城市才行,但是眼前的形势却是蒙蒂纳明显就是一个等着让人跳进去就爬不出来的大坑。 有时候亚历山大甚至在想,德拉·罗维雷是不是事先就想到了会有这种局面,所以才会那么慷慨的用蒙蒂纳做为巴伦娣的嫁妆,因为他就知道这个嫁妆不好拿到手。 不论怎么想,亚历山大已经决定不会轻易往那个坑里跳,他在沿着北阿尔诺河巡视一段后,决定暂时放弃渡河,而是命令军队沿着河的左岸一直向北前进。 亚历山大军队的动向并没有瞒住米兰人,当他带着军队向北前进消息传到雷亚罗后,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贡布雷,这是个什么人?” 一个坐在把宽大椅子里的肥胖的男人好奇的问旁边的副官,这个人的下巴又肥又大,完全把脖子遮挡住了,这让他低头的时候都有些困难,而且因为脸上的肥肉很多,他的眼睛也被挤成了两条细线,不过在这么问的时候,这个人的眼神却颇为狡狯灵活,这让他那看上去脑满肠肥的样子显得更加滑稽。 “大人,他是个那不勒斯人,之前听说只是个距离科森察不远地方的乡下领主,不过听说因为与热那亚大主教的女儿订婚,他从他未婚妻那里得到了蒙蒂纳伯爵的称号。”身边的副官低声说,同时看向坐在对面的几个米兰人“听说考伦佐·斯福尔扎死在他的手里,而且乔瓦尼·斯福尔扎的死也和这个人有关,所以对米兰人来说,这个人是他们的仇人。” “是这样的吗?”肥胖的男人微微转动脑袋看向另一边的几个米兰人,当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后,胖男人摆了摆手“算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个贡布雷必须死。”一个米兰人声音不高,语气却显得异常坚定“这个人不止是因为他是公爵家族的仇人,还有他对蒙蒂纳的宣称也是绝对不能被接受的。” 胖男人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后一个原因才是米兰人真正要想至那个贡布雷于死地的理由。 做为威尼斯军队的副将,尼可罗·皮蒂留诺对米兰人的目的很清楚,不过他也更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冒险家吗?”尼可罗·皮蒂留诺低声自语,和其他人不同,他不会轻易用某个人是否该死或是这个人是什么出身来衡量这个人的品德和本事,他在意的是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做为敌人。 尼可罗·皮蒂留诺相信,在战场上,永远只有一个真正的也是最有价值的目标,不论这个目标是一支军队,一座城市,还是任何其他什么东西,只有真正消灭或是征服了这个目标战争才会结束,至于其他的东西都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尼可罗·皮蒂留诺没有忘记在出发前他的总督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更不会忘记其实在这两年当中他在光鲜外表之下过得并不如意的日子。 对于那位已经八旬高龄的总督,皮蒂留诺一点都不敢轻视,更不敢有丝毫不敬,毕竟这位总督大人狡猾的手腕让很多人都是记忆犹新的。 皮蒂留诺清楚的记得巴巴瑞格总督在他出发召见他时反复的向他重申罗马涅对威尼斯的重要,从总督的那些话里皮蒂留诺已经隐约察觉到巴巴瑞格似乎除了强烈的试图要梵蒂冈向他低头之外,似乎还准备趁机向宿敌热那亚人的地盘伸手。 而罗马涅地区显然是威尼斯人势在必得的。 威尼斯人不但要在海上保证自己是地中海西岸最强大的力量,更要借着法国人退出意大利的这段混乱时候迅速扩充势力。 这时候的罗马涅看上去就好像一块已经放在盘子里呈上桌面的肥肉,如果不能趁机吃下,大概上帝也会惩罚这种肆意浪费他好意的行为了。 “那个贡布雷向北方去,他要干什么?” 皮蒂留诺推开面前的盘子让人拿来地图,于是一场宴会立刻变成了军事会议。 “也许他是想绕过北阿尔诺河的源头,”一个米兰人指着地图猜测着说“我们都知道那条河根本就没有适合渡河的地方,他除非是放弃所有补给轻装前进,否则在河边呆久了对他可不利。” 米兰人的话让皮蒂留诺点点头,如今米兰与威尼斯联军已经会合,虽然雷亚罗这个地方似乎并不便于防守,但是占据着兵力优势的他们现在需要的恰恰不是防守而是进攻。 皮蒂留诺短粗的手指先是放在罗亚雷略微西北的方向,那里有7000热那亚人正在向他们逼近,然后他的手又挪动向罗亚雷的东南,在距离蒙蒂纳不远的地方,乔瓦尼的教廷军就在奇莫内山下驻扎。 “他们是要在蒙蒂纳会合,”皮蒂留诺低声自语,他的手指在用一座城堡标识着蒙蒂纳地方轻轻一戳,然后看向其他人“我想这是上帝在给我们启示,我们的敌人居然愚蠢的认为我们会允许他们在那座城堡下会合,这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您是要在他们会合前各个击破吗?”米兰人当中一个年龄略大的将领微微挑了挑眉梢,他的头顶有一块很大的疤痕,看上去还新,那是2年前与法国人交战时被火枪击中留下来的,做为同样参加过于查理八世交战的将军,这个米兰人比其他人更清楚皮蒂留诺之前的风格。 在熟悉皮蒂留诺的人看来,他们并不认为他是个积极主动的人,可以说是谨慎小心,可更多的人认为他是缺乏勇气。 也正因为这样,在福尔诺沃法军因为战斗不利舍弃了殿后的雇佣军开始撤退的时候,皮蒂留诺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主动发起追击,相反他开始重新整顿队形试图更有把握之后再发动进攻。 这就给了他的敌人趁机逃掉的时间,而后来让威尼斯总督巴巴瑞格对他颇有不满的是,当发现自己军队损失的人数有些出乎意料后,皮蒂留诺最终放弃了继续追击,而是让他的军队借着站在福尔诺沃战场上宣示胜利,而回避了与法国人的再次交锋。 正因为这样,当皮蒂留诺回到威尼斯后,虽然他依旧得到了足够多荣誉和大笔财富,但是威尼斯总督却并没有如之前许诺的那样,授予他威尼斯军队统帅的最高荣誉,而是只授予了他军队副将的称号,这对皮蒂留诺来说显然是不够的。 如果接下来不再有战争,也许过不了几年人们就会渐渐忘记这位威尼斯的副将,到那时候他除了福尔诺沃战役胜利者的名声之外,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甚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对他在福尔诺沃的指挥提出质疑甚至是追究,到了那时候皮蒂留诺的传奇名声也许真的要就此终结了。 可是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似乎拯救了皮蒂留诺,让他有机会能重新向别人证明自己。 正因为这样,皮蒂留诺异乎寻常的积极主动让对他稍微熟悉的人们不禁有些暗生疑虑。 “那么我们应该首先向谁发起进攻呢?” 老米兰人略显疑惑的问。 当他看到皮蒂留诺的手在地图两边来回移动时,他的眼神也跟着不停挪动,那样子就好像是头上了岁数的猫在盯着逗弄它的线团。 “热那亚人还是教廷军队?” 皮蒂留诺在这一刻略微陷入沉思,他知道自己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重新证明自己对威尼斯的重要,而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他不但要让威尼斯的军队取得胜利,更要确保在接下来争夺整个罗马涅的战争中能够坚持到威尼斯给他派来足够多的援军。 这就让他在考虑获得胜利的同时尽量避免过多的损失。 皮蒂留诺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个决定。 “向北,我们去迎击热那亚人。” 皮蒂留诺的决定一出口,房间里不由传来阵夹杂着兴奋和放松的吐气声。 不论是出于世仇还是由于敌人数量上居于绝对劣势,威尼斯人都认为自己不可能放过这个单独歼灭热那亚军队的好机会。 “还有那个贡布雷,”之前说话的年轻米兰人提醒着“他的军队似乎是要和热那亚人会合。” “他只有3千人,”皮蒂留诺动了动厚实的嘴唇“或者人数还要更少,即便他和热那亚人会合,他们的兵力也只有人,而我们除了要留在雷亚罗监视蒙蒂纳和波吉亚的军队之外,可以出动人。” 说到这,皮蒂留诺又用手指在地图上一戳。 “看看这里的地形,从北阿尔诺河左岸到海边根本没有足够多能供他们通过的地方,而他们要想与热那亚人会合,就只有沿着河左岸一直向西北方向前进,所以你们认为这个贡布雷能逃到哪去?” 说到这,皮蒂留诺把按在地图上手指的手掌攥成拳头,狠狠的锤在了热那亚与蒙蒂纳之间的一个地方。” “就是这,奥拉尔,热那亚人会经过这里,那个贡布雷也必须要通过这才行,我们就在这里彻底歼灭他们。” 看着皮蒂留诺的拳头,房间里所有人似乎都闻到了一股随之弥漫的血腥气息。 与此同时,在北阿尔诺左岸的一座山包上,骑在帕加索斯背上的亚历山大刚刚放下遮在眉梢上的右手。 看了看右侧正随着山势渐渐消失在重峦叠翠之中的北阿尔诺河,亚历山大大声下令“前进,奥拉尔!”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奥拉尔镇(上) 从奇莫内山出发到蒙蒂纳的新堡,要经过一片大约四十法里宽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由于常年被茂盛的森林覆盖,许多时候似天色都是阴暗而不见阳光的。 关于这片原始森林,曾经有过很多传说,其中在当地流传最广的莫过于玫瑰洞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既有顽固却依旧善良的老国王,也有美丽而勇敢的公主,自然在故事里少不了年轻英俊的王子,和被所有人痛恨唾弃的巫婆与帮凶。 不过这些带着明显异教风格的传说故事并不能打动乔瓦尼·波吉亚,他如今正看着这片森林和林间隐约可见的条条小路把他那双很浓的眉毛拧在一起,这时候的乔瓦尼的心情,一点都不比传说故事中因为爱情受到挫折而沮丧王子好多少。 “如果一定要经过这里才能到达蒙蒂纳,我更愿意绕一条更远的路。”乔瓦尼对身边的人说“这样的地方就是军队的噩梦,我都可以想象只要几个拿着棍子的老太太加上一条狗就能让我的军队在这片森林里吃个大亏。” “大人,如果绕路我们可能会损失很多时间,而且路上并没有能够提供我们这么多军队补给的地方。” 手下有些焦急的提醒,他们不太明白为什么乔瓦尼坚持要绕路,虽然经过森林的确是个看上去比较危险的选择,但是认真说起来这个危险对双方来说其实差不多。 如果他们的敌人要在森林里组织袭击,那么他们在考虑如何打击敌人的同时,也必须要考虑茂密而又阴森地形同样也会影响到他们自己。 所以只要行军期间小心谨慎,穿过森林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行的。 可现在乔瓦尼的固执让他的手下有些困惑,似乎他就知道敌人一定会在这片森林当中伏击他似的。 “绕道,”乔瓦尼顽固的下达了命令,他看着几个面露犹豫的将领放低声音说“听着,我不要求你们能明白我的想法,但是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甘迪诺公爵的话让几个还在犹豫将领立刻意识到公爵的脾气显然已经到了愤怒的边缘,这让他们立刻纷纷点头,表示愿意遵从公爵的命令。 看着这些纷纷离开的将领,乔瓦尼默默吐口气,他伸手抚弄着脸上的半面具,之前因为气愤而扯动的脸上破裂的创口的疼痛让他觉得很不好,在从旁边侍从手里拿过酒壶猛灌两口后,他看着眼前阴森的森林,脸色却显得略微好了些。 乔瓦尼其实并不真的在意这片森林是否会带来危险,他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手,更不是那些跟随着老师完全教条呆板的学习各种军事知识的学生,他之前不但曾经跟随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路易·波吉亚一起参加过卡斯蒂利亚收复失地的战斗,更曾经多次作为他兄长的使者,被派到伊莎贝拉女王那里参加一些颇为重要的军事会议。 所以他很清楚森林对于交战双方来说都并非是个很好的战场,特别是对威尼斯和米兰这些喜欢依仗重甲步兵碾压对手的军队来说,森林对他们的威胁要更加可怕的多。 乔瓦尼是希望自己能到得稍微晚些,最好是在热那亚人已经和敌人交战之后,他觉得那个时刻出现在战场上才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想象一下,敌人的队形已经展开,毫无防范的侧翼几乎彻底暴露在自己的军队面前,而只需要一个冲锋,或者最多是几次猛烈的进攻,就可以把敌人一点点的撕裂开,这样的结果让乔瓦尼感到兴奋。 当然,如果在战斗中那个讨厌的贡布雷莫名其妙的阵亡,那就更让人满意了。 当听说亚历山大与卢克雷齐娅相爱的消息时,乔瓦尼觉得被自己被人耍了。 他太清楚卢克雷齐娅在他们父亲心目中的重要了,这让乔瓦尼觉得如果那个贡布雷成了他的妹夫可就太糟糕了。 尽管明白这种可能真的很小,他们的父亲不太可能会因为卢克雷齐娅就接受那么一个对他们家族毫无用处的女婿,但是乔瓦尼却不敢赌这一定不会发生。 更何况他很清楚亚历山大与他之间可实在说不上融洽。 最主要的是,乔瓦尼当心亚历山大会和凯撒走到一起! 乔瓦尼知道自己之前几次利用亚历山大的举动肯定已经引起了亚历山大的反感。 至于凯撒,虽然同样与亚历山大的关系紧张,但是如果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矛盾看似激烈,其实却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自从凯撒宣布放弃神职之后,乔瓦尼就感觉到了来自他兄弟的巨大压力,这个时候他自然更不希望再出现一个有可能会站到凯撒一边去的家人。 虽然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乔瓦尼深信如果让亚历山大选择,那么他一定会站到凯撒那边去。 让热那亚人和亚历山大与米兰威尼斯的联军拼个你死我活,乔瓦尼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其实从一开始对于亚历山大以蒙蒂纳伯爵身份参与这场战争,乔瓦尼就已经曾经不止一次的在他的父亲面前表示不满。 对于蒙蒂纳,威尼斯人固然垂涎,乔瓦尼也是早就盯了很久,只是当听说老罗维雷居然把蒙蒂纳作为巴伦娣的嫁妆后,他就不止一次的琢磨,不知道哪个幸运的家伙会成为蒙蒂纳的新主人。 让乔瓦尼没想到的是,这个幸运的家伙居然是亚历山大。 按照乔瓦尼的命令,教廷军队沿着森林向东转向,他们将再次经过奇莫内山的山脚,然后在经过长达80至100法里的行军后,由东向西向驻守在雷亚罗的米威联军发起进攻。 这时候的乔瓦尼并不知道皮蒂留诺下达了各个击破的命令,更不知道其实在他的前面,大约名联军正在雷亚罗严阵以待的等着他。 斥候飞快的往返奔跑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毫不间断的从前面传来,这种频繁的传递情报的举动让跟在亚历山大身边的热那亚人感到既新鲜又好笑。 虽然并不否认斥候的作用,但是热那亚人还是认为这种几乎快要让那些斥候累得逃掉的举动有些多余了。 “我们很快就要和我们的主力会合了,他们会在奥拉尔等着我们,到时候会有最好的热那亚香梨酒招待你们。” 骑在马上的热那亚军官用略显傲慢的眼神看了看亚历山大,他心里其实不是太看得起这个借着婚姻捞到蒙蒂纳伯爵的幸运家伙,尽管说起来巴伦娣的容貌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但是她显赫的出身已经足以能让她成为人们最愿意追求的目标之一。 如果不是老罗维雷似乎一直并不是很热衷把这个最喜欢的女儿嫁出去,又怎么会便宜了一个那不勒斯的乡下领主,而且据说还是从西西里岛来的穷小子呢。 “奥拉尔据说是个很富裕的地方是吗?”亚历山大饶有兴趣的问。 “当然,那地方很富裕,”热那亚人舔了舔舌头“那里是从热那亚通向托斯卡纳的要道,所以在很多年前这个地方就很热闹,要知道奥拉尔着名的收获节可是有着很多年传统的,每年人们都会在镇子上选出一位人扮演收获天使,然后男男女女的就会在这位守护天使的祝福之后到田野里去幽会。” “会有着这种事,这难道不是异教徒的举动吗?”一直在旁边看着手里一份图本的贡帕蒂愕然的抬起头“难道那些女人的父亲就不不管吗?” 热那亚人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说:“那些女人的父亲也同样喜欢这种节日” 热那亚人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一时间四周的人似乎都忘了还有一支几万人的敌军随时可能出现,很多阿格里和波西米亚人都催促着旁边知道关于奥拉尔风俗的热那亚人说说那都是怎么回事。 亚历山大没有和手下议论关于奥拉尔的奇特风俗,他招手叫过贡帕蒂,让他和自己并辔前进。 “你要让你的火炮走的快点。” 亚历山大吩咐着,之前之所以没有强行渡河,除了因为补给之外,那些火炮也是关键。 为了从比萨人手里得到那些火炮,亚历山大是付出了不少代价的,所以他当然不舍得放弃那些火炮。 而如果要带着那些火炮过河,一旦到了北阿尔诺河对岸,就有可能随时都会与米威联军遭遇,在那种时候,火炮反而又可能会成为累赘。 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决定循着河左岸一直向北,只是那些笨重的火炮依旧让整个队伍前进速度慢了不少。 “大人,我觉得我们也许应该改装一下炮车,”贡帕蒂回头看看后面在路上艰难前进的炮车“现在炮车的四个车轮似乎承受不了那么的重的火炮,或者我们应该再增加几对车轮。” 再增加几对车轮? 亚历山大脑海里迅速闪过驮着一门火炮,有着五对车轮的怪物隆隆向前,碾压敌人的情景,然后他看着贡帕蒂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说朋友,你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想呢,如果你炮车的车轮减少一些,说不定会更好呢。” 贡帕蒂有些不解的看着亚历山大,他不明白在这种时候为什么反而要的减少车轮,不过看着亚历山大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他忽然想起了在守卫比萨城门的时候,亚历山大让人改造那门火炮时,脸上似乎也出现过这个表情。 也许减少车轮真的有用?贡帕蒂心里不由将信将疑的琢磨起来。 对于贡帕蒂对火炮炮车的改造,亚历山大不想提出太多的建议,任何一种技术的发展都是有其背景的,亚历山大很难想象这个时候出现一批能够快速射击的武器会发生些什么,但是这却并不妨碍他在路上又稍微把猎卫兵的火枪予以改造。 在废掉了几支火枪后,亚历山大用从比萨一个钟表商人那里得到的几个齿簧给火枪装上了个看上去比简单的扳扣更省力也更可靠的机括,看着伴随火枪兵生硬的扣动支在枪杆外边的扳机,火枪瞬间发出声声轰鸣,亚历山大擦掉了手上的沾染的油泥。 “大人,你的士兵射击速度要比其他人快的多,”贡帕蒂诧异的说,他是被枪声吸引来的,当听到密集不停的射击时,原本因为会是连续多排射击的贡帕蒂看着只有三排的或蹲或站的火枪兵的射击之后,不由惊讶得张开了嘴“我甚至可以猜想站在这些火枪兵对面你是多么可怕。” “不,真正可怕的是你的火炮。”亚历山大看看远处正在忙活的的那些炮手。 因为对亚历山大在比萨制造出的杀人奇迹的信任,贡帕蒂决定冒险试一试两轮炮车。 拆掉炮车中间的联轴,把火炮假设在经过加固的两轮横架上,看着然后把绳索套撒上辕马,一门简易的两轮炮车就开始小心翼翼的在路上行走起来。 “炮车的支架上可以打些计算好距离孔,”亚历山大看着直挺挺的火炮漫不经心的说“这样每次只需要用木楔固定住不同的孔,就可以很方便的调整火炮射角的高低了。” 贡帕蒂愣了愣,然后他忽然点了点头,很显然他已经明白了亚历山大的意思,而且他嘴里开始不断自语起来:“对,是这样,而且除了这种办法我们还可以有其他办法改变炮击角度,要知道有些火炮是很重的,根本不能倚靠人力抬动固定木楔,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用绞轮,或者干脆用大的绞盘调整火炮的角度?” 贡帕蒂一边说一边问着亚历山大,当没有得到回应时,他却并不气馁,而是继续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下去。 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虽然并不强求什么新技术的出现,但是如果能在自己启发下推动更多的变化,他倒也是乐见其成的。 灵活的调节火炮射击角度和改变火炮炮车的结构,这些似乎看上去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变化,在这个时代中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应,又有谁会知道呢? 亚历山大一边无所谓的想着,一边随着队伍前进。 当又一个斥候骑马来到他的面前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大人,我们看到奥拉尔镇了,”斥候先是喊了一声,然后他仰起头灌了两口水,这才继续说“而且我们也见到了您说的那座镇子外的台地。” “台地,什么台地?” 刚刚闻讯赶来的热那亚军官有些奇怪的问。 “奥拉尔镇子外的台地,”斥候解释着“大人让我们注意那里是不是有一块台地。” “看来我的记忆还不算坏,”亚历山大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然后回头向走过来的贡帕蒂说“看来我们要暂时分手了,你跟着斥候把所有火炮都架设到那块台地上去,而我们要去见镇子上等热那亚人。” 虽然满心疑惑,贡帕蒂还是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带着他的火炮部队向着台地上艰难的爬去。 当他气喘吁吁的把那辆改造的两轮炮车推到台地边缘时,看着下面几乎一览无遗的镇子,贡帕蒂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疑惑。 “把火炮架设在这儿,难道是要轰击镇子吗?” 贡帕蒂喃喃自语着。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奥拉尔镇(中) 奥拉尔是个很大的城镇,因为地势的原因,整个镇子就好像个硕大的漏斗,漏斗的开口是向东,而收口则对着西方。 奥拉尔的西南方有一段地势很高的的丘陵,因为地形复杂,所以没有能种上点什么,倒是有整片整片的野生甜梨树覆盖着这片丘陵。 丘陵上有不缓坡和一层层的起伏的台地,其中最大的一块台地恰好就可以把整个奥拉尔镇尽收眼底。 从台地上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条大道把奥拉尔镇分为南北两部分,大道由东向西穿镇而过,几百年来,正是这条道路,给奥拉尔带来了比其他地方都要繁荣得多的富庶,也给他们带来了很多麻烦和乐趣。 亚历山大记得很清楚,每年盛夏来临的第一个星期天,奥拉尔人都要穿上盛装聚集到大道上,原本因为被道路分割在镇子两边隐隐相互对立的人们这时候会显得异常的友爱而又其乐融融。 但是如果你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外乡人,可能就要遭殃了,因为当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镇上的人们会站在道路两边向着过往的旅行者们投出他们的当地特产野甜梨。 据说这个风俗来自于中世纪,为的是纪念这个地方的民众团结一心共同抵御一群试图洗劫这座镇子的强盗,当地民众埋伏在大道两边袭击他们的敌人,不过当时投出去的可不是尝起来味道酸酸甜甜的野甜梨汁,而是石头和箭矢。 从台地上向下俯视,贡帕蒂看着看着就不由开始调整起火炮的角度来,对于一个喜欢玩火炮这种重口味大家伙的人来说,再也没有发现了一处用火炮遏制一片地区的地形更见猎心喜的了,想象着整个镇子完全在自己火炮的射程和覆盖之下的情节,贡帕蒂有种想要立刻点燃药捻,看着腾空飞出的炮弹把下面的镇子炸个稀巴烂的冲动。 “这地方真不错,不是吗,站在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位国王,”贡帕蒂回头向身边的人笑呵呵的问,看到他们望着他的眼神,他最终撇了撇嘴“我是说,如果我们的野兽开口,下面那些人立刻就会送命,不过我们当然不会这么做了。” 炮手们默默摇着头,对贡帕蒂他们总觉得有点受不了,特别是在比萨城门防御战之后,很多人发现贡帕蒂似乎突然对火炮着了魔,他走路会像条狗似的跟在炮车旁边,睡觉会用炮弹当枕头,吃饭的时候会用炮管当桌子,甚至没事还会一个人神经兮兮的和火炮聊天。 总之贡帕蒂忽然间成了个虔诚的火炮万能论者,在他眼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武器要比火炮更讨喜欢了。 贡帕蒂再一次伏下身子伸出手,他闭上一只眼,大拇指伸向前方,按照亚历山大教给他的以指尖夹角和手臂长度的比例计算着火炮射击的角度和预估距离,然后他的脸上微微一怔,渐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了。 他站直身子,先低头看看眼前的火炮,再看看下面的镇子,在琢磨了一下后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了。 “尽快把火炮都架设好,要快,动起来动起来,”贡帕蒂向那些还慢腾腾的给炮车找位置的炮兵们叫喊着,这些炮兵除了主炮手之外,几乎都是临时从队伍里抽出来的,这些人当中很多人对火炮一点兴趣也没有,唯一高兴的是和与敌人正面交锋相比,至少他们要安全得多。 贡帕蒂不喜欢这样的士兵,在他看来即便是那些滑头比萨佣兵也比这些家伙更可靠,因为那些佣兵至少是真的喜欢他们的火炮。 “队长,我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炮手有些奇怪的问,他不知道贡帕蒂怎么会忽然就发疯了似的催促起人来,那种紧张劲好像随时都要面对强敌似的。 “我不知道,”贡帕蒂老实的回答“不过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我们还是尽快做好准备吧。” 让贡帕蒂觉得不对劲的,是他在随手模仿着校对炮击效果时发现的一个奇怪现象,他注意到不论是高度,距离,还是火炮摆设的方向,似乎这个台地真的可以完全控制着整个镇子,甚至如果是一个优秀的炮手,就有可能对下面那条由东向西贯穿整个镇子的大路造成巨大的威胁。 这绝不是巧合! 贡帕蒂意识到了什么。 他觉得亚历山大不会那么凑巧的就把所有火炮安排到了这么个地方。 更不会恰好在这个地方就能对整个镇子造成威胁。 一定是要发生什么事了,贡帕蒂心里有种预感,更有种莫名的悸动。 一直以来他就对火炮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否则他也不会在比萨暴动的时候贸然拉着一门火炮上了大街。 然后比萨的那些政府官僚们就在他的炮口下投降了。 现在他的手里有整整10门威力巨大的崭新火炮,这让贡帕蒂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征服整个世界。 “把所有火炮架设好,也许我们还能看到它们发威呢。” 贡帕蒂一边吩咐着一边和那些炮手为究竟该把火炮角度设置得多高争执起来。 其实他并不是个优秀的炮手,更不是个火炮行家,但是对于大火力的偏爱,让贡帕蒂相信自己做的一切肯定是有意义的。 虽然已经到了奥拉尔,但是亚历山大并没有急于进入镇子。 他这个时候正站在距贡帕蒂所在的台地略高的一处山丘上向下看着那座镇子。 漏斗状的全镇尽收眼底,中间那条随着地势略显崎岖,却异常醒目的把整个镇子截然分开的大路显得十分醒目。 亚历山大摸了摸有些发干的嘴唇,回头看了看,看到身后那些虽然警惕却只是盯着四周的猎卫兵,他就更觉该尽快让乌利乌赶过来了。 自从索菲娅离开后,亚历山大对身边的人多少有些隔阂,他甚至不怎么让乌利乌照顾自己了。 亚历山大很清楚,索菲娅的出走和身边这些人都有关系,甚至可以说所有人都参与了那场堪称“阴谋”的举动。 这其中有索菲娅自己,有巴伦娣,有卡罗,保罗·布萨科,而且想来也缺不了乌利乌。 所有人都因为各自的理由和原因参与了那场“阴谋”。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一度冷落乌利乌。 不过现在看来,该是让摩尔人回到身边的时候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实际上我也原谅了我自己呢? 亚历山大在心底里自问,然后暗暗苦笑。 其实当他和卢克雷齐娅纠缠不清的时候,亚历山大就知道他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自己了。 与卢克雷齐娅之间的暧昧纠缠,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当时那种特殊的际遇和她的美貌? 还是从一开始自己内心里就抱着一种功利的心思去接近那个女人? 既然这样,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把索菲娅的离开归罪别人呢? “给我水。” 亚历山大无奈的对一个腰上挂着水囊的猎卫兵说,喝了一口水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镇子。 “真是个好地方,”亚历山大微微叹息一声,然后他看向旁边的卡罗“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很不错大人,”卡罗满意的说“听说这里很富庶,当地人的家里都很有钱,也许我们能在这征集一批补给。” 亚历山大暗暗摇头,卡罗的表现让他多少有些失望,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卡罗并不是真正的军人,他之前虽然打个仗,但也只是比那些从阿格里的田庄里直接拉出来士兵们好些,也许他能成为一个不错的骑兵军官,但是想要指望他成为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指挥官,似乎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看看这个镇子像什么?” “像个漏斗,大人。” 卡罗端详了半天终于说,他有点疑惑的看亚历山大,不明白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盯着镇子却不进去,毕竟已经奔波了很长一段路,可口的饭菜和舒适的床才是他们这个时候最需要的。 “是个漏斗,大家都这么说。” 亚历山大轻轻一笑,这次卡罗倒是没有说错,即便是几百年后,在一些介绍奥拉尔这座小镇的图片上,都会有人用漏斗来形容。 只是,这是个很危险的漏斗,一个能够把生命和鲜血如同流水般的倾泻而出的可怕漏斗。 亚历山大心里这么说着,回头向正向镇子里开进的军队望去。 1000名热那亚军队已经从镇子西南方向进入了奥拉尔,而阿格里与比萨人则被亚历山大安排在热那亚人后面缓慢前进。 这座镇子很大,即便突然出现了将近2000人也不会显出拥挤,想来当地人这时候正站在自家屋檐下沉默的看着这些来来往往早已经习惯了的军队。 “告诉我们的人,只在镇子的西南驻扎,”亚历山大再次叮嘱,这是他第二次下达这个命令“而且一旦热那亚人赶到就立刻和他们联系。” “遵命大人。”卡罗并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随着军队规模逐渐扩大,卡罗也已经渐渐感觉到负担越来越重,这让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也开始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卡罗不希望被撇下,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随着亚历山大地位的提高,自己却越来越不受重视的危机,特别是贡帕蒂的到来让他感到了威胁。 也许对保罗·布萨科来说一切就简单了许多,他只需要尽力保护好亚历山大的安全,就完全不必为自己的地位担心,而那个摩尔人也只需要为主人打理好他的宫廷就可以了,至于马西莫,听说他在伯爵小姐那里混的很不错,这从他经常与亚历山大往来信件就可以看出来。 但是卡罗不行,他感觉到自己的地位正在动摇,这就让他更急切的需要用一场属于他的胜利证明自己的价值。 卡罗决定要好好的执行领主大人的命令,他太需要证实自己了,这让他甚至有点急于求成。 在接到命令后卡罗不但迅速传令,而且不顾休息亲自督促军队按照亚历山大的吩咐向着奥拉尔镇里进发。 只是让卡罗有些奇怪的是,他很快发现亚历山大命令进入镇子的只有热那亚和阿格里人,这其中不但没有原本应该更加重视的炮兵,甚至并不包括波西米亚人。 而且让卡罗觉得奇怪的是,亚历山大严令他的军队不许越过作为奥拉尔镇中心的那片区域。 卡罗隐约感觉到亚历山大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做着准备,不过一时间他却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所在。 而随着一个个的命令下达,亚历山大却并没有显出一丝轻松。 “希望这一切都是多余的。” 站在台地上看着下面漏斗状的镇子,亚历山大喃喃自语。 整条贯穿奥拉尔镇的大路以镇子中心的一座纪念碑为界,被镇上的人称为上奥拉尔大街和下奥拉尔大街。 从纪念碑向东,上奥拉尔大街略微向着东南拐了个小弯,在稍稍有点弧度的道路尽头,依稀可以看到早年间奥拉尔人建造的护墙和几处已经废弃的石头了望台。 一个男孩坐在半坍塌的护墙上,手里拿着碎石头不住向着远处一口枯井里投掷着,听着从井里不住传来的空洞的“咚咚”声,男孩无聊的把石头随手扔掉,然后躺下来看着头顶飘过的点点白云。 镇子外原本还算好玩的一个空地昨天被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一些人征用了,大人们说那些外乡人都很凶,他们甚至只是说了几句“以某某大人的名义,这里已经被征用”,就没花一个子的把很多人从空地上赶走了,甚至连男孩很喜欢看的那些驾着大篷车到处的卖艺的波西米亚人都赶走了。 想到不开心的事,男孩有些气呼呼的坐起来抓起块石头用力扔出去,不过这次石头却没失了准头没有投进井里。 男孩不甘心的弯腰准备伸手去抓远些的一块石头,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从镇子里传来。 男孩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随着一阵渐渐接近的烟尘,他看到一队衣着古怪的军人向着他方向策马奔来。 奥拉尔人不是乡巴佬,甚至说是见多识广也并不为过,不过男孩却从没见过这样装束的军队。 虽然同样也穿着盔甲,但是这些骑兵的盔甲看上去和其他人很不一样,那种圆滚滚的样子让男孩很想笑,而且他们当中只有很少的一些人拿着那种看上去很威风的长枪,更多的人只在马鞍边挂着把马刀,倒是他们身上半披在肩膀后的短氅看上去显得威风凛凛,当他们纵马狂奔时,短氅会在身后高高飞扬起来,这让男孩看了不禁有些羡慕。 那支队伍很快就到了距离男孩不远的护墙前,他们当中其中一个脸上留着两道八字胡的骑兵催马向前几步,抬头看着坐在墙上呆呆看着他们的男孩。 “嗨小伙子,这里是奥拉尔镇东头吗,”骑兵用略显古怪的音调问,看到男孩满是怀疑的眼神,骑兵回头看看身后同伴,然后从怀里拿出个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回答我的话你可以拿走这个。” 看到闪亮的硬币,男孩脸上露出了兴趣,他从护墙上跳下来,仰头看着那个骑兵。 “你想知道什么?” “听说这附近有口井,能告诉我在哪吗?” 听到骑兵的话,男孩险些回头向草丛里看去,不过他立刻忍住这个动作,而是用略显狡猾的眼神看着那个在空中不住飞上飞下的硬币。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把它给我吗?” “说了就给。” “那你得先给钱。” “真是个小滑头,”骑兵嘟囔着把硬币扔过去“小子你可听好了,如果你骗人我就把你绑起来拖在马后面绕着镇子跑一圈。” “我不会骗人的,”男孩说着招招手向草丛里走去,然后没走出多远就停下来,他先是伸手向脚下一指,然后突然转身撒腿就跑。 同时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你要找的那口井就在那,你说话得算数,这钱是我的了!” 骑兵有些愕然的向草丛里看去,当他发现就在离他不远十几步外被草丛遮盖住的井口后,骑兵先是一愣,然后看着跑远的男孩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这个骑兵才调转马头回到同伴那里,看着那些嘲笑他被个孩子戏耍的同伴,这个骑兵并没有生气,而是催促着说:“赶紧回去向大人报告,我们找到他说的那口井了。” 骑兵们飞快的消失在远处,而没过多久之后草丛里冒出了那个男孩的脑袋。 他先是探头探脑的看了一阵,在确定那些骑兵确实走了之后,立刻连跑带颠的向着远处一片树林跑去。 他穿过坐落在树林里的一个营地,来到一辆篷车外用力敲了敲高耸的车帮。 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出现在篷车敞开的窗口里。 “你又来干嘛。小屁孩?”年轻女人嫌弃的问。 “我来找你了,”男孩的脸上这时候显得通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在向两边看看没人后他压低声音说“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有钱就可以亲我一下吗。看,我有钱了,”男孩说着举起手里的钱币给车上的年轻女人看“现在你可以亲我一下了吗,霞斯基娜?”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奥拉尔镇(下) 年轻女人从篷车窗户里探出头看着外面脸色发红,这时候的看上去一点都没有了之前狡猾的戏弄了大人样子男孩,她先是用手拨弄了下耳朵上硕大的耳环,然后又想了想就缩回头去。 没有一会,篷车的幕帘一动,女人从车里跳了出来。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女人其实已经不是很年轻了,她的眼角隐约有着两条浅浅的鱼尾纹,皮肤也因为风吹日晒的并不是很好。 不过她的眼神很动人,或者应该说是勾人才对,当她用一种带着少许讥讽的神态看着眼前男孩时,男孩的呼吸就不由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脚显得有些无措,似乎不知道该摆放在身体的什么地方,然后他就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女人。 “你可以亲我一下吗?”男孩小心的问,他知道这个女人脾气不好,也许会因为生气就不理他了。 “那你把钱给我。”女人伸出手。 男孩犹豫了一下,他不是舍不得而是怕女人骗他,不过最终没有能摆脱对异性的生涩憧憬的男孩还是把钱递了过去。 “一个银币,哪来的,偷的吗?”女人板着脸问“小屁孩,你要是敢去偷东西我可饶不了你。” “不是偷得,是我挣的,”男孩骄傲的说,他走向前一步,小心的先前探出身子,看到女人没有动就又小心翼翼的把嘴唇轻轻贴在女人脸颊上像啄木鸟叮虫子似的啄了下,然后像是怕被打似的立刻缩回身子。 女人却一把抓住男孩的胸前衣服把他重新拽回来,然后用涂着野花花汁的嘴唇亲了他一下。 “我答应亲你的,不是让你亲我,”女人说完这才放开男孩“现在你赶紧回家,你不知道镇上又来军队吗,也许会打仗你这样的可能会被抓去呢。” “那你们呢霞斯基娜?”男孩有些担心的问。 “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了,”女人有点不甘心的说“虽说跟着军队走也许能多赚点钱,可真要是打起仗来还是离得远远的更好。” “霞斯基娜你能留下来吗?我是说你可以留在我家里,”男孩有些着急的说“我可以养活你的,相信我,等我再大些能到镇子外面赚钱我就娶你。” “娶我,娶一个波西米亚女人?”叫霞斯基娜的女人哈哈大笑着,眼中满是嘲笑“小屁孩别说你都能当我儿子了,就是你再大些也不可能的,”说着她的大笑变成了苦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脸颊“赶紧回家吧,别让你的家人太担心了,你知道自己多幸福吗,可以坐在房子里有自己的家,可不像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在哪。” 男孩有些似懂非懂的看着女人,这个年纪的懵懂躁动让他对女人有着说不出的好奇,而波西米亚女人的随意又让他对男女间甜蜜的接触充满憧憬和幻想,也许许多年后当他回忆起这段经历时会觉得自己真是愚蠢,怎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波西米亚女人那么着迷,但是现在的他却是异常认真的。 正因为这样,男孩不想那么快离开,于是他故意用带着好笑的语气的说起了刚刚自己轻松赚到那个银币的经过。 “你说那个当兵的,他是不是很蠢,就这么让我赚到了一个银币。” 男孩哈哈笑着,不过当他看到霞斯基娜并没有笑后,他慢慢收起了笑容。 “你真走运,”霞斯基娜摇摇头“要知道你这么戏弄那个当兵的,可他居然没揍你真是奇怪,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你绑在马后面绕着镇子跑一圈,等回到井边的时候你身上就不会有一块好肉了。” “对,那个士兵之前也这么说过,”男孩点点头“不过还是我聪明不是吗,我告诉他之后就立刻跑掉了。” 看着男孩满脸得意的样子,霞斯基娜不由微微摇头,她看看手里微微闪光的银币,似乎有点犹豫,不过最后还是放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听着现在赶紧回家,我又事去趟镇子上,如果你再遇到那些当兵的一定要躲他们远远的,也许现在他们就后悔了正到处找你呢。” 在把男孩吓唬了一阵后,霞斯基娜从篷车里扯出一条很大的披肩裹在身上向镇子方向走去。 “霞斯基娜我和你一起去。” 男孩很高兴,这样他又可以和霞斯基娜一起走一段路了,虽然进了镇子后两人就必须分开,可这已经让他很高兴了。 “不要跟着我,”霞斯基娜很严厉的说“你会给我惹麻烦的,我是去办正经事。” 男孩有点无奈的停下脚步,可过了一会又赶紧追了上去。 “霞斯基娜我给你带路,现在镇子上到处都是当兵的,我怕他们欺负你。” “他们不敢,”霞斯基娜得意的说“如果他们敢占我便宜,我会好好教训他们的,波西米亚女人可不是好欺负的,要知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年龄虽然和你差不多,可飞刀用的很厉害,不论多远的距离都都打中,她是我们部落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因为长得漂亮所以身上总是带着几把刀,没有任何一个加杰人能欺负她。” “是吗,这个女孩现在在哪?”男孩满脸憧憬的问,对年龄相仿的异性的好奇甚至让他忘了刚刚还在求着眼前女人和他亲热一下。 霞斯基娜撇了撇嘴,她当然不是吃醋,不过这还是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于是她故意眼前的男孩。 “她和男人走了,她嫁给一个加杰人。” “等等,你是说那个波西米亚女孩嫁给了一个,”男孩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们波西米亚女人不是不能和我们结婚吗?” “哦,那个加杰人可不是你这样的小屁孩,”霞斯基娜故意用轻蔑的眼神瞪了眼男孩“他是个你们的贵族,或者是个贵族那样的人吧,我不太清楚,毕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听说他们的事了。” 又催促了几句终于打发走了男孩之后,霞斯基娜沿着路边低矮的廊檐向前快步走进了镇子。 她的情绪有点低落,她回头看看树林,部落因为被军队赶出来如今就驻扎在树林里,这一年多来部落里大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整个部落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兴旺了。 一些年轻力壮的男人正在商量是不是离开,就是一些女人也在背地里议论这个部落还能维持多久,只是人们还没有下定决心。 霞斯基娜是不希望部落分裂的,她希望等一个人回来,她相信只要那个人回来一切就会好办了,到时候部落会再次兴旺,到那时候也许她就可以嫁个那个人了。 只是现在,她必须进镇子去买药,虽然从心里就讨厌那个可恶的老古尔佳,可如果他的身体再这么继续糟糕下去,也许那些年轻人会因为等不及他死掉,却又因为不能违反部落规矩另外推举头人,就有可能会带着家人们离开部落的。 “这是纳山的部落,就算是分家也得等纳山回来再说。” 霞斯基娜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宁可愿意想办法让老古尔佳尽快好起来重新掌握整个部落,也不希望等那个人回来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没了希望的部落。 霞斯基娜这么想着走进了镇子,她一路上很小心,这是因为多年来在各地流浪生活养成的经验。 她知道加杰人都很讨厌波西米亚人,特别是单身女人如果到镇子上其实是有些危险的,以前她招呼索菲娅的时候就一直提醒她不要单独外出,特别是索菲娅长得又是那么漂亮。 “不知道索菲娅怎么样了,那个叫亚历山大的加杰人对她还好嘛。” 霞斯基娜有点想索菲娅了,尽管在巴勒莫的时候就知道那个亚历山大应该已经和当初刚见面时不一样了,可对索菲娅的担心却丝毫没有减少。 如果纳山知道他的女儿嫁给了个加杰人,会不会气疯了呢? 霞斯基娜走出一条小巷,她先是向两边看看,在看到人们似乎都在忙乎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她后,就快步穿过镇中间的大路。 她知道药铺和奥拉尔的很多店铺一样都是在镇南的,而镇北则是一些手工作坊,这也是奥阿拉镇上隐约有着某种对立的原因。 那些作坊老板认为自己辛苦的血汗都被奸商们榨走了。 霞斯基娜脚下快跑着准备穿过大路,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如同旋风一般飞奔而来的骑兵奔跑的是那么快,以至当看到霞斯基娜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被用力拉住的缰绳向上拽起的战马把翘起的前蹄在霞斯基娜面前不远的地方不住蹬踹,马鼻中喷出热气混合着马的口水四下乱飞,有些甚至溅到了霞斯基娜的头发上。 “哦,你这个该死的女人,瞎眼了吗?” 骑在马上的骑士大声咒骂着,原本就显得暴躁的脸上这时候更是凶得吓人。 霞斯基娜愤怒的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可在看到那几个人的装束后立刻又把头低下去。 这些人是士兵,他们的身上散发出的彪悍和透着嗜血的味道,而他们穿戴的盔甲和马刀看上去显得那么狰狞,似乎这些冰冷可怖的东西就是这些士兵身体的一部分,这让他们看上去更是充满了令人畏惧的气息。 霞斯基娜低着头赶紧快走几步,她不想在镇子上引起麻烦,更不想招惹这些看上去就是一群痞子似的当兵的。 但即使她已经小心翼翼,可让霞斯基娜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看啊,一个波西米亚女人,”一个骑兵忽然大声说“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都能看到他们,他们简直就是群到处飞来飞去的苍蝇。” “听说前哨赶走过一群波西米亚人,想不到他们还没离开,”当先坐骑被惊吓到的骑士打量了几眼霞斯基娜,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想不到这个波西米亚女人还挺漂亮,我说你,”骑士伸手指着霞斯基娜“和那群耍把戏的波西米亚人是一起的吗?” 霞斯基娜恼火的暗暗咬了咬嘴唇,可她最终还是尽量克制着点点头,脸上挂上了虚假的笑容:“是的老爷,我们就是耍把戏的。” “那你和我一起去喝杯酒,我会奖赏你的,”那个领头的士兵摆了摆手“要知道你可是刚刚惊吓了我的马。” “老爷,这我可办不到,我们的头人不允许我们和加杰人来往。” 霞斯基娜一边说一边迅速向四周看着,她不知道这些当兵的一会会不会恼羞成怒的追上来,不过她已经做好打算,如果这些人对她动手动脚,她一定会让他们知道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哦,那他允许我们去把他的营地捣个稀巴烂吗?”当兵的愤怒的低头看着霞斯基娜,他因为这个波西米亚女人不知道好歹的居然敢顶撞自己生气,看着站在马前的女人,他伸出手准备抓住她直接把她拽上马,然后找个地方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女人。 骑兵的身子向下一探,就在他弯下腰去时,却忽然看到眼前女人眼中闪过的一丝狡猾的光。 多年在战场上的经验让这个兵痞立刻意识到了某种不妥,虽然不知道什么,可他的手还是一顿。 但是这显然晚了点,当他对霞斯基娜威胁的时候,她已经偷偷从腰带折缝里悄悄拿出了个小包,当这个兵痞弯腰想要抓她时,霞斯基娜毫不犹豫的把小包向着这个兵痞的脸上砸去。 一团灰色的粉末瞬间在兵痞和他坐骑的头脸间炸开! 辛辣的气息顷刻间直灌口鼻,眼睛在一刹那被扑面而来的粉末糊住之后的刺痛,让那个士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而他的坐骑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搞的凄声长嘶,因为眼睛受到激烈刺激立起前蹄的战马一下子把背上的主人甩了下去,接着就一路嘶鸣不顾一切的向前狂奔而去! 那个士兵旁边的同伴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们以为可以尽情戏弄眼前的波西米亚女人时,会忽然发生这种变化。 立刻有人手忙脚乱的跳下马去搀扶摔在地上的同伴,还有人要去追赶已经跑得快要没影的战马。 当他们终于把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不住揉着眼睛的同伴扶起来时,他们才发现那个波西米亚女人早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我要杀了这个女人!”那个士兵大喊大叫,他想要用手把泼进眼睛里的胡椒擦出来,可只要一碰眼睛就钻心的疼痛,当他半眯着眼抬起头向同伴叫嚷时,他们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红肿得像两个鼓胀的坚果了。 “去抓住那个波西米亚女人!我要把她扒光了吊死在这条街上!”这个人向着同伴大吼“她在哪,我现在就要吊死她!” “她好像逃进对面那条街了。”一个士兵说。 “那还等着刚什么,快去抓她,快去!” 士兵们立刻吆喝着纷纷上马,他们把眼睛通红的同伴扶上其中一匹马,一群人呼啸着向着那条街上追去。 路边上,一群奥拉尔镇上的人冷漠的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稀奇。 霞斯基娜批命的跑着,她原本可以跑进附近一条巷子,但是她很快想到这条巷子里应该很僻静,那么她要想躲过那些人的追捕就太困难了,毕竟他们都骑着马。 所以霞斯基娜向着一条看上去人来人往的街上跑去,她在人群里不住穿行,那里人多就往哪怕,她希望这样能摆脱后面的追兵。 但是那些人显然不想放过她,他们一路上大喊大叫,有的干脆还抽出武器对着街上的人威胁着。 街上瞬间变得大乱,人们慌张的向四周奔跑,而霞斯基娜过于艳丽的衣服成了很明显的目标。 “抓住那个波西尼亚女人!” 身后的那些当兵的不住喊叫的声音响彻街道,而且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霞斯基娜拼命向前跑着,忽然,随着眼前一黑,她的身子一下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同时一阵熟悉的马嘶声从她眼前响起。 霞斯基娜抬起头,看到了一群同样身穿盔甲的骑士,他们的身上也有着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酷气息。 霞斯基娜绝望的发出一声喊叫,她摇晃的身子就要摔倒,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 “真没想到我们在这见面,霞斯基娜。” 霞斯基娜愕然的抬起头,随即看到了一个被一群骑兵围在中间,正微笑着看着她的年轻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奥拉尔之殇(一) 家伙霞斯基娜抬着头,愕然的看着骑在马上的亚历山大,她觉得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看着这个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华丽的年轻人,霞斯基娜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一定是干了什么好事才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亚历山大。 对,一定是因为当初帮了他,也一定是因为把索菲娅交给了他。 霞斯基娜很想问一句索菲娅在哪,不过后面追来的那些士兵已经到了附近,她听到身后出来勒紧缰绳的杂乱呵斥,还有似乎透着紧张的低声叫喊。 亚历山大看向那些追赶霞斯基娜的士兵,看到他们身上略显熟悉的蓝白相间的装束,他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衣着差不多的一个热那亚人。 “他们是热那亚人吗?” “是的大人,”跟在后面的热那亚军官暗暗懊恼的带马向前大声问着“你们是谁的人,为什么追赶这个波西米亚女人?” 在询问的时候,这个热那亚军官不由微微歪头看向霞斯基娜,当看到这个波西米亚女人的长相似乎不错之后,他瞥向亚历山大的眼神也多少有点古怪起来了。 “我们是卡尔吉诺将军的前锋部队。” 一个士兵大声回答,他看得出这些人应该不是敌人,但是他们护着那个波西米亚女人让他们很不高兴,毕竟他们的同伴刚吃过亏,现在还因为眼睛刺痛在后面嚎嚎叫着呢。 所以他看了眼那个热那亚军官后接着说:“如果您能把那个波西米亚女人交给我们,我们会很感激的,她刚刚不但得罪了我们的队长,还当着一大群平民的面打伤了他,我们必须惩罚这个女人,否则我们整个小队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军官有点为难的回头看向亚历山大,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和亚历山大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从那女人立刻就不害怕了看来,亚历山大显然是能为她撑腰的。 果然,听到那个士兵的话亚历山大慢慢走了过来。 帕加索斯很高大也很神骏,甚至在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看来并不适合作为战马,因为它太显眼,在战场上就是个专门吸引敌人注意的靶子。 不过这个时候帕加索斯就显出它的优势来了,迈着优雅却充满侵略性的步子,帕加索斯用傲慢的眼神盯着对面比它矮小半个头的同类,如果不是亚历山大拉住了缰绳,它会一直向前然后用它的长脸一直把对方推得倒退回去。 “卡尔吉诺将军在哪?”亚历山大没有理会士兵的不满,而是问着他更感兴趣的问题“我要立刻见到他。” “大人,”士兵愣了下,因为不甘开始想要再说什么,可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神,他终于还是放低了声音“请问您是谁?” “我是蒙蒂纳伯爵贡布雷,”亚历山大缓缓的说,然后好像想起来似的对那个士兵一笑“准确的说我是卡尔吉诺将军的表亲。” 胡利安·卡尔吉诺,是老罗维雷的外甥。 士兵的脸色微微变了,不论霞斯基娜之前做过什么,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后面驮着队长的同伴已经小声的在还不停叫嚷的队长耳边说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当他带马来到前面时,队长虽然依旧一脸愤怒,不过却已经不再破口大骂了。 只是他依旧觉得愤怒,所以闭着一双红肿得如同胡桃般的眼睛在马上来回转着脑袋。 “大人,这个波西米亚女人当着那么多的人暗算我,我希望您能把她交给我。” 亚历山大皱起了眉,他并不是为眼前这个兵痞对自己的不礼貌生气,而是看到这些热那亚人居然有心和女人纠缠感到愤怒。 “你认为我会为一个被个女人暗算了的士兵做什么?而且还是在有这么多同伴的时候被个女人暗算?” 亚历山大的话引起了他身后的猎卫兵和波西米亚骑兵的哄笑,他们用讥讽的眼神看着这些热那亚士兵。 热那亚人的脸红了,也许是羞耻更多还是愤怒,只是他们并不敢在亚历山大面前表现出来。 旁边热那亚军官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他觉得这些士兵给热那亚人丢了脸,而亚历山大毫不留情的讥讽也让他觉得暗暗不满。 “回去告诉卡尔吉诺将军,我会在奥拉尔等着他,”亚历山大对那几个士兵说,然后调转马头来到霞斯基娜面前“我们真的有很长时间不见了,和我说说你们最近日子过的怎么样?” 几个热那亚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看向还停在原地怒气冲冲的盯着他们的个热那亚军官,他们当中已经有人认出了他,看到亚历山大调头回去,他们就小心的靠过去低声说起话来。 一场看似莫名其妙的闹剧就这么结束了,只是只有亚历山大身边的人注意到他的脸色这时候却阴沉了下来。 “去告诉我们的人,不要越过奥拉尔镇的中线,”亚历山大再次下令,他向镇外的台地看了看,隐约可以看到台地上有人影正在忙碌,他知道那是贡帕蒂的人在修筑临时的炮兵营地。 亚历山大心里有点泛起一丝苦涩。 “这场仗也许比想的还要难打。” 当知道梵蒂冈同盟的军队居然是分别向着雷亚罗前进是,亚历山大心里已经有了个很不好的预感,他觉得皮蒂留诺会怎么选择,但是却知道如果是自己,那就绝不会放弃如此好的天赐良机。 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几乎就是千百年来无数将领获得胜利的不二法门,亚历山大没有理由认为一位指挥过福尔诺沃战役的职业军人会连这么简单的取胜之道都不知道。 只是道理虽然人人都懂,关键还是应该如何运用。 亚历山大不清楚如果皮蒂留诺真的决定在梵蒂冈同盟还没有会合时采取分别击破的战术,会把战场选在什么地方,或者会首先对谁发起进攻,但是他还是尽量最好了各种准备。 当听说在前面有一个必经之路叫奥拉尔镇之后,亚历山大隐隐猜到,也许这里就是他为皮蒂留诺设想的最理想的阻击地了。 奥拉尔镇,在许多年后曾经因为历史上在这里发生过众多战役而成为了颇为有名的古战场的凭吊地。 无数人曾经来到这个依旧繁华的镇子凭吊那些古代的英雄与勇士们,只是不论如何感慨,却没人能真正体会当亲身站在这块土地上时的那种感觉。 如今亚历山大就站在奥拉尔镇外,他派出的斥候不停的向他报告着镇子附近发生的一切,他已经知道热那亚的7000援军终于离开塔罗古的宿营地,几乎是在一路慢吞吞的磨蹭之后到了距离奥拉尔不远的地方。 很快斥候又带来了新的情况,在距离奥尔拉大约十几法里外,他们发现了威尼斯人的踪迹。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压力山大正看着霞斯基娜抓着桌上的肉饼不停的往嘴里塞,而且她还很不客气的端起酒杯猛灌了几口。 “没想到老古尔佳居然没有死。”亚历山大多少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老古尔佳已经死在了巴勒莫染血之夜的混乱之中了。 只是于老古尔佳能活下来相比,霞斯基娜对关于纳山消息的反应显然更大些。 “你是说你见到纳山了?!”霞斯基娜忽然停下来,她眼睛睁圆紧盯着亚历山大“他现在在哪,为什么不来找我们,难道他不知道现在部落里发生的事情吗?” 看着霞斯基娜既兴奋又明显失望的神色,亚历山大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对索菲娅那么好了,不过想想纳山如今在波西米亚宫廷里混得那么风生水起的,他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霞斯基娜解释了。 霞斯基娜显然对纳山有些不满,她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不住唠叨,甚至来斥候进门后小声报告时也没有停下来,然后她就看到亚历山大忽然一声不吭的出了门,只留下她一个人拿着肉饼愣愣的发了会呆,然后就无所谓的继续把好吃得让她根本停不下来肉饼继续往嘴里塞去。 亚历山大快步走出房子,他现在呆的地方是镇子西南一处临近台地的院子。 所有热那亚和阿格里人已经被安排进了镇子里,不过让很多人感到不解的是,亚历山大不但下令禁止他们继续深入奥拉尔镇,而且还命令阿格里开始征用一些镇子里看上去很坚固的房子。 “也许我们很快就要打一场我们大家都没经历过的战争,”亚历山大是这样对阿格里人解释的,不过他倒也并不很担心阿格里人会不适应可能即将到来的战斗,因为他们大多数人一年前甚至没有摸过任何武器。 热那亚人却显得更兴奋些,他们当中很多人在镇子里跑来跑去,虽然没有多少人公然违抗命令深入到镇子中央,但是这已经让亚历山大觉得有些头疼。 亚历山大不认为皮蒂留诺会为了自己这区区2000人暴露他的意图,所以即便已经到了奥拉尔附近,可他还是耐心的等待着热那亚援军的到来。 皮蒂留诺会派来多少人狙击自己和热那亚人? 亚历山大觉得他们应该不会超过人,毕竟乔瓦尼的教廷军已经逼近雷亚罗,即便皮蒂留诺想要派出更多军队,米兰人也不会同意轻易放弃这个让他们能在罗马涅站住脚的根据地。 “人,”亚历山大觉得嘴里有些苦。 他之前指挥的那些战斗与即将到来,可能双方兵力达到人以上的会战根本不能相比,再想到不但己方明显处于劣势,更糟糕的是热那亚人更不是由他指挥,亚历山大就觉得这场战斗也许会成为他走上战场之后面临的最大危机。 要么辉煌,要么沉沦,当他决定搅进这场争夺罗马涅的漩涡时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现在局势正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发展。 只不过这个发展对亚历山大来说,未免有些太不利了。 远处镇上传来热那亚佣兵们的哄笑声,那些油滑的兵痞们并不甘于呆在给他们安排的营地里,很多人趁着混乱到镇子里闲逛,有些干脆去找女人。 这就是雇佣兵。 亚历山大颇感无奈的想,在他记忆中雇佣军其实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除了军纪涣散之外,雇佣兵和雇主之间的矛盾总是层出不穷,更糟糕的,是谁也不知道在战场上雇佣兵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只是在如今的时代要想改变这种现状真的很困难。 亚历山大有些羡慕贡萨洛,强大的背景和地位让贡萨洛能没有任何顾虑大刀阔斧的推行他的军制改革,可要想像贡萨洛那样做,对现在的亚历山大来说实在是个近乎不可能的大难题。 不过那些现在看来还太早,亚历山大眼前正面临巨大危机,稍一不慎,不要说像贡萨洛那样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新军,甚至可能就会命丧战场,成为这个乱世当中很快被人忘记的众多倒霉鬼之一。 看到亚历山大微微皱着的眉梢,保罗·布萨科从旁边低声问:“大人,要派人去把那些热那亚人召回来吗?” 亚历山大略微沉吟,然后轻轻摇头。 对于热那亚人,他更关心的是来自热那亚的援军。 对于可能出现的敌人,亚历山大清楚的明白以自己手里这点兵力是不可能抵挡得住的,真正能够与威尼斯人正面对抗的只有来自热那亚的军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条骑在马上不住晃动的晃动身影远远出现。 亚历山大看向那些人,当看到前面一个身穿华丽铠甲的骑士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虽然没有见过,但他猜到这个人应该就是热那亚军的指挥官卡尔吉诺。 对于这个罗维雷家的表亲,亚历山大因为巴伦娣的原因多少听说过。 他知道卡尔吉诺不但与罗维雷家一样都是热那亚的望族,而且历史上的卡尔吉诺家还曾经很长时间作为热那亚共和国的元首拥有着非比寻常的显赫地位。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亚历山大知道的是,这位将军应该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听说这个卡尔吉诺曾经试图向巴伦娣求婚。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老罗维雷最终没有同意卡尔吉诺与巴伦娣的婚事。 这件事是康斯坦丁告诉他的,在做出出兵蒙蒂纳的决定之后,康斯坦丁很快就告诉了亚历山大这件事,这是因为虽然当时还不清楚热那亚派出哪个将领指挥军队,但是康斯坦丁却已经下了“一定是卡尔吉诺”的断语。 从后来得到的消息看,康斯坦丁的猜测无疑是正确的,不过由此也可见卡尔吉诺家的威望和地位。 卡尔吉诺身上披挂着一整套的华丽铠甲,当他把头盔护面甲落下时候,全身上下除了一双闪烁的眼睛,就没有一点暴露在外的地方了。 会这么穿的,亚历山大只见过一个人,原法军驻守罗马的指挥官德·夏尔仑。 看着亚历山大,卡尔吉诺的眼神是冷漠中还带着一丝轻视,他不想和个利用一次幸运的联姻轻易跻身热那亚上层的乡下暴发户有太多的交际,或者说他觉得亚历山大站在他的面前,其实就是对他的侮辱。 “我的军队会负责与波吉亚的军队一起对敌人发起进攻,而你伯爵,你可以为我们征集粮食和其他补给,”卡尔吉诺冷漠的说,然后还不忘稍微讥讽一下亚历山大“我听说你当初就是赶着粮车进的罗马城,我想你也一定擅于做这些事情吧。” 亚历山大神色平静的听着卡尔吉诺饱含讥讽的话,虽然知道这个人应该不会和他和睦相处,但是会有这么强烈的敌意还是让他多少有点意外。 “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将军,”亚历山大看着卡尔吉诺“我的斥候在距离奥拉尔稍远些的地方发现了威尼斯的斥候,我想皮蒂留诺有可能会趁着我们还没有和波吉亚会合,对我们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 卡尔吉诺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有点艰难的抬起手,掀起护面甲第一次露出了脸。 卡尔吉诺今年大约30岁,可他的相貌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更大些,因为留着一副当下很少见的连鬓胡须,这让他显得有些老。 原本就很高大的身材穿着铠甲就显得更加硕壮,当他向前探出身子时,亚历山大好像被他的阴影笼罩住似的。 “听着,我从13岁开始就跟着我父亲上战场了,我差不多参加过最近20年里所有的战争,而且我保证每次战斗都是冲在最前面,而你呢伯爵,这些年你在那,是不是在乡下带着你的那些农夫干农活呢,所以你认为你这种外行可以随便指挥我吗?” 卡尔吉诺说着轻蔑的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火枪兵。 “看看你的士兵,他们不敢面对锋利的长矛,所以只能躲得远远的用火枪偷袭敌人,要知道真正的骑士是不屑于用那种懦夫才使用的武器的。” 卡尔吉诺的声音很高,甚至连远处的阿格里火枪兵都听到了。 火枪兵当中霎时响起一阵沉闷的骚动,士兵们紧盯着卡尔吉诺,这立刻引起了热那亚人的警惕,一时间双方人马剑拔弩张,怒目而视。 亚历山大抬手向后摆了摆,他看着卡尔吉诺,轻声说:“那么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让我的军队驻守在奥拉尔的东面和前方,因为那是通往雷亚罗的必经之路,如果威尼斯人真的会来,他们就只能从那里进过,而我会让他们见识到热那亚人的厉害。” 卡尔吉诺一边说一边抬脚在地上随意画着,他盔甲靴尖上的锋利刺钩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的深痕,当他停下来时,威尼斯人抬头看着的亚历山大。 “至于你,我只要你看着我是怎么取胜的就可以。” 看着地上的还在扬着尘土的那些痕迹,亚历山大脑海里不由闪过个无奈的念头:“果然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奥拉尔之殇(二) 对于热那亚人来说,阿格里人无疑就是些根本不会打仗的雏儿,这些在战场上混迹太久的兵痞们肆无忌惮的嘲讽甚至连稍微的掩饰都没有。 当他们知道自己的指挥官与同样嘲讽了对方的那位伯爵后,热那亚就完全没有了顾忌,他们开始故意在自己的营地里大声议论纷纷,更是在路上用各种挑衅的小动作去故意招惹阿格里人。 甚至他们连被派去与阿格里人战斗的同伴也一起讽刺了,他们称呼这些同伴为一群笨蛋当保姆的,而且还有人招呼着让他们赶紧回自己这边来。 那1000名热那亚人中的确有人悄悄的离开,他们回去之后又回头去叫原来队伍里的伙伴,一时间亚历山大手下的热那亚人变得有些动荡不安起来。 对于这种事,卡尔吉诺并不在乎,在他看来,如果指挥官不能约束自己的军队那就是无能的表现,既然无能就完全没有必要同情,更何况他的同情心也不会浪费在一个破坏了他前程的人身上。 卡尔吉诺这时候关心的是威尼斯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对亚历山大提出的警告,卡尔吉诺并没有忽视,相反从一开始他就考虑到了自己可能要面对兵力优于自己的敌人的可能。 卡尔吉诺并没有吹牛,他从13岁开始在战场上的经历的确让学会了很多东西,他能从空气的潮湿中猜测出未来几天的天气,也能从路上夜鸟的鸣叫里推测出是否有敌人偷袭,甚至他还跟着一些学者学习过很多如何计算军队补给的方法。 卡尔吉诺并不是个鲁莽的人,相反他是个冷静而又有智慧的军人。 对于威尼斯人会在哪里出现,卡尔吉诺有着自己的看法。 当他派出斥候观察奥拉尔镇时他就注意到了镇东的地形。 奥拉尔镇东通向雷亚罗方向的大批森林对卡尔吉诺来说是个很大的陷阱,他相信如果敌人要自己,那么那片森林就是个很好的埋伏战场。 和乔瓦尼不同,因为兵力有限,卡尔吉诺不会认为森林对双方来说都是双刃剑,他知道如果真有一支人的军队埋伏在森林附近,那么对他来说那就是噩梦了。 而卡尔吉诺知道,如果威尼斯人真的打算先消灭自己,那就不会只派出一支人的军队。 “你们说会有多少威尼斯人在前面等着我们?” 卡尔吉诺对他的手下这么问着,这时候他已经脱下了盔甲,不过魁梧高大的身材看上去依旧是一群人中最显眼。 “那个那不勒斯人说的没错,威尼斯人的确是要袭击我们,”卡尔吉诺看着着桌上的地图,用手指敲了敲上面画成森林的地方“相信我,我觉得如果没有,威尼斯人是不敢随便打我们主意的。” “他们和米兰人总共大约有到人左右,那么您是认为那个皮蒂留诺是要留下不到人监视波吉亚吗?”一个手下露出怀疑的神色“大人,这其实是个好机会,如果这个时候波吉亚趁机进军,也许我们同样可以对敌人进行各个击破。” 手下的话让卡尔吉诺笑了起来,不过这笑看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讽刺。 “听听你的话,这就是我将来有可能会当热那亚的总督,而你永远只是个军人的原因,”卡尔吉诺摇着头略带讥讽的说“你认为乔瓦尼·波吉亚会这么老实的来帮助我们,我可以和你打赌这个时候他要么正慢吞吞的在原地打转,要么就是正在琢磨怎么毫不费力的拿下雷亚罗却又不损失多少兵力,可他唯一没想过的就是来帮我们。” 说着卡尔吉诺无所谓的撇了撇嘴唇继续说:“不过我并不怪他,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否则我们也会一直耗在塔罗古不肯前进一步了。” 卡尔吉诺的话引起了四周一阵哄笑,很显然热那亚人在塔罗古那几天的日子过的不错。 “不过那个贡布雷居然会想到威尼斯人会各个击破,倒是有点小看他了。” 卡尔吉诺嘴里低声自语,然后他回头看向站在稍远处的几个士兵,他们当中有一个眼睛还没有完全消肿,看上去就好像眼皮下藏着什么东西似的鼓鼓囊囊。 “你们说那个那不勒斯人把他的军队都安排在了镇子西南方是吗?” “是的大人,”一个士兵回答“我们看到他的军队都在镇子西南,而且他还征用了很多的房子,另外好像在镇子外的一块高台地上也有他的人。” “那个贡布雷想干什么?”卡尔吉诺有点奇怪的看看旁边另外一幅简易地图,那是刚刚有人给他画的奥拉尔镇的地形,虽然粗糙但至少还是能看出个大致的样子“难道他想就这么龟缩在奥拉尔不走了?还是他认为这样就能躲过威尼斯人?” 卡尔吉诺的目光在地图上迅速移动,直到最后落在刚才那个士兵说的高台地附近。 “你过来,告诉我那个台地在哪。” 卡尔吉诺招呼那个士兵,当他看到士兵的手指在镇子东南的方向画了个圈后,卡尔吉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那个贡布雷,他想要干什么?”一个军官凑过来看着地图“大人,除非为了逃跑,我想不出他把自己的军队都留在奥拉尔西南是为了什么。” “你说他是为了逃跑?”卡尔吉诺看了眼那个军官。 “还能是什么,他的背后就是通往比萨的道路,而且因为有北阿尔诺河,只要他想逃跑,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威尼斯人抄近路追上。”那个军官说着发出声讥笑“我不知道这位蒙蒂纳伯爵打仗怎么样,不过他这考虑退路的本事我还是很佩服的。” 这个人的俏皮话引起了其他人的一通哄笑,可当他们看到卡尔吉诺毫无表情的神色后,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卡尔吉诺冷冷的看了眼他的那些手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注视着地图。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热那亚人都等着他们的指挥官做出判断。 “他不是要逃跑,”卡尔吉诺忽然打破了沉寂,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连连敲了几下“他是要在这里等着敌人。” “大人,您是说那个贡布雷真的认为威尼斯人会向我们发起进攻?” 抬头看看满脸不解的一个手下军官,卡尔吉诺淡淡的说:“不只是那个贡布雷,我也这么认为。” “不要停下来,坚固些,再坚固些!”一阵阵的催促让士兵们心烦气躁,如果不是害怕挨鞭子,他们当中已经有很多人想要把工具扔在地上不再动了。 谁也想不到一向喜欢火炮的贡帕蒂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又变成了建筑狂,这个到现在还挂着比萨城防队长头衔的佣兵这时候上半身脱得精光,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谁那抢来的长矛,一边不住的吆喝一边用长矛的尾柄用力戳着一个个在他看来全都在偷懒的士兵们。 “动起来,动起来,这是战争知道吗,是战争!” 贡帕蒂的嗓子都快吼哑了,他催促着能看到的每个人拼命干活,然后他的身影就在整个台地上东窜西蹦的不断冒出来,他会用手里的的长矛猛烈的戳刺那些刚刚筑好的炮座,一旦发现泥土松动贡帕蒂就会破口大骂,然后逼着那些士兵重新加固。 “你们不知道怎么干活吗,那就让我教给你们!”贡帕蒂一边吼着又踢了几下眼前的防退墙,然后指着墙上被他踩出了凹陷脚印的地方大骂着旁边的几个士兵“你们觉得我的脚会比火炮的力气更大吗,听好了如果你们不能把这里造得更结实些,到时候我会从你们当中选一人站在这个的后面等着开炮,然后你们就祈祷上帝能可怜你们吧。” 说完,他气呼呼的用力甩了下长矛,继续向前走着去找下一个等着挨骂的人。 整个台地上到处都在忙碌,人们在搬运石头,堆砌炮座,一次次的按照贡帕蒂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方法安置火炮的位置,而另一部分人则小心翼翼的把装在木桶里的火药搬到台地稍后的地方隐藏起来。 当亚历山大来到台地上时,远远看到的是贡帕蒂正趴在一门火炮下面,伸着手一边测算一边嘴里还不停的喃喃自语的股古怪样子。 看到亚历山大,贡帕蒂立刻爬起来,也不管身上脏兮兮的样子,而是用有些担忧却又隐隐透着兴奋的口气问:“大人,您觉得怎么样,我们的火炮已经都安排好了,”说着他的神色微微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您真的认为威尼斯人会来袭击我们?” 不是我这么认为,亚历山大心里无奈的说。 “他们会来的,卡尔吉诺正把他的军队安排到镇子前面去。”亚历山大站在台地边缘俯视着整个镇子“他应该已经想到威尼斯人可能会在森林里袭击他,所以他希望用镇子做为后盾,必要时候就向后退守。” “他想到了吗,我还以为他会很笨。”贡帕蒂有些不以为然。 “卡尔吉诺是战场上的老兵了,他不会那么蠢的,”亚历山大轻轻一笑,他知道手下们对热那亚人的讥讽嘲笑很不满,不过这时候他顾不上这些。 对亚历山大来说,即将到来的战斗太重要了。 卡尔吉诺大概已经猜想到了乔瓦尼可能会趁机按兵不动,但是亚历山大想的却更多。 乔瓦尼会不会趁机夺取蒙蒂纳?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对于波吉亚家天生的不信任丝毫没有因为与卢克雷齐娅的暧昧不清有所减少。 相反,亚历山大对这家人变得更加小心了。 镇子里传来了悠扬的乐曲,那是热那亚人结束一天营务的信号。 可以隐约看到把军队安排在之前霞斯基娜说的那块空地上的热那亚人的身影,同样也可以看到一队热那亚人正在离开镇子,从通向镇外的大路向着东方缓缓前进。 “热那亚人行动了。” 亚历山大轻声自语,尽管早知道卡尔吉诺会这么做,可看到这一幕,亚历山大还是心头一叹。 卡尔吉诺无疑是个经验丰富的军人,他看似狂妄的背后却有着自己的打算和企图。 卡尔吉诺没有把他的军队完全留在镇子里,而是选择派出一部分部队占领镇子东面的开阔地,这无疑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卡尔吉诺显然已经考虑到威尼斯人有可能会主动向他发动进攻,而他为了确保自己的军队不会被堵在镇子里,必须要在镇子外占据一块有利地形。 看着逐渐消失在镇子东边路上的热那亚人,亚历山大神色平静,只是当他回头望向那些筑了半截的炮座时,他的眼神中才闪过一丝激动。 “告诉我贡帕蒂,如果需要你能保证这些火炮发挥它们最大的威力吗?” 亚历山大的问题让贡帕蒂只稍一愣神就明白了什么,他兴奋的用力揉了揉双手,可随后又有些懊恼的摇摇头。 “我可以保证每一门炮都是最好的,在我看来它们要比女人可爱多了,不过您知道,我们没有机会校正火炮,如果能让我射上一发,对,只要一发,我就能保证让这些火炮像长了眼睛似的。” 贡帕蒂兴奋的说着,他转过身用力拍打身边的火炮,然后满脸期待的望着亚历山大。 “你这个要求我是没办法满足的。” 亚历山大有点无奈的说,他有种错觉,只要自己稍微松口,贡帕蒂就可能真的会把镇子里的某座建筑当成靶子,看他那眼神,亚历山大脑海里不由闪过“屠夫”这个在已经在比萨家喻户晓的名字。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要求你必须保证这些火炮能发挥它们的威力,”亚历山大继续说,他走到台地边缘,看向逐渐被黑暗笼罩的东方,在那里一片黑蒙蒙的暮色把大地覆盖在属于夜色的幕布之下,一切看上去都变得模糊不清,亚历山大抬起手指向远处“就在那,我能感觉得到,威尼斯人已经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奥拉尔之殇(三) 亚历山大是否真的拥有预言的能力没有人知道,但是威尼斯人的确如猜测的那样的出现了。 5月3日的清晨很凉爽,初夏的清风从茂密的丛林里吹出来还有些微微的凉。 早起的鸟儿已经有些飞离巢穴出来觅食了,树林里到处都是一派鸟语花香的平和气息。 在奥拉尔镇东边不远处的一片略微升起的坡地上,热那亚人的营地里也响起了每一天的第一记鼓声,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 军官们开始点名,这是每天早晨必须做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胆小鬼趁着半夜开小差当逃兵,或者是哪个憋了太久的家伙趁夜跑到镇子上去鬼混。 佣兵的军纪败坏是众所周知的,这种败坏有时候甚至能够决定一支军队的命运。 就在2年前,当查理八世带着他不可一世的军队横扫整个半岛的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最终让他兵败溃退的罪魁祸首之一,居然是在他的军队当中肆意横行的梅毒。 法国人的浪漫或者干脆说是放荡让查理八世狠狠吃了个大亏,而这并没有能吓住其他人。 那些佣兵照旧肆无忌惮的到处去找女人,而且他们总是成帮结伙从不落单,以至很多地方一旦爆发起来,就是梅毒横行,甚至连很多贵族也不能幸免。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点卯声在坡地上响着,所以就没有人注意到从远处跑来的两个黑点,直到他们快要临近的时候,哨兵才发现那两个人。 热那亚人的斥候脸色发白,这不是跑的而是吓的。 当两个人被带到营地指挥官面前时,因为紧张不住喘息的斥候过了好久才急急的大声喊起来:“威尼斯人,是威尼斯人,他们有很多!” 指挥官的眼神有些阴沉,他不知道这两个斥候怎么会愚蠢到用“很多”这种一点都不专业的词形容敌人,虽然也猜想到大概是因为敌人数量众多才会让他们这么失常,可指挥官还是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拿起撑着凉水的杯子泼了过去。 斥候被一下子泼清醒了,其中一个甩甩头上的水珠赶紧说:“长官,威尼斯人来了,我们看到了前面的骑兵和后面的一部分步兵,具体数量大约在人左右。” “人,”指挥官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有些不自然了,他知道即便加上亚历山大的军队自己这方也不到人,而这还只是斥候观察之后大致猜测出来的兵力数量“他们离这里有多远?” “大约5法里或者更远点,我们是抄近路回来的,不过我们没敢从森林里经过,因为森林里似乎也有他们的人。”斥候想了想“我们搞不清楚他们在森林里的人数,可肯定不少。” 指挥官终于有些慌了,他现在只有1000人,那么就意味着他有可能要面对十倍,甚至十几倍的敌人,这让他再也冷静不下去了。 他吩咐给他备马同时招呼着斥候让他们跟着自己往镇上赶,同时他下达了全军戒备的命令。 不知道是谁把威尼斯人大军压境的消息传了出去,营地里瞬间气氛紧张起来,士兵们匆匆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这些喜欢把钱财都带在身上佣兵每个人身上都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好像一大群滑稽的胖子,但是他们的脸色却都十分阴沉,或者说是麻木,多年的杀戮令他们当中很多人彻底放弃了对未来的憧憬,对佣兵们来说,每天晚上女人温暖的身体是比祈祷和许愿都更有效的拯救。 卡尔吉诺起的很早,所以当前锋指挥官赶到的时候,看到他正满头大汗的挥舞重剑。 卡尔吉诺的剑是典型北方人使用的双手剑,对于一个以优雅着称的城市当中长大的贵族来说,这件武器未免有点过于粗犷了些,不过卡尔吉诺的驾驭起这柄剑来却是颇为伸手,随着重剑在他双手中交替翻转,锋利的剑身在空中劈出一道道带着呼啸的闪光。 如果亚历山大在这里看了这一幕,也许还会认为就兴趣方面来说,这个卡尔吉诺倒是和索菲娅颇为相投。 “大人,威尼斯人来了。” 看到卡尔吉诺,原本有些紧张的指挥官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跟随这位统帅的多次夺取胜利的经历让他忽然觉得威尼斯人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多少人?”卡尔吉诺没有停下,他一边挥动重剑一边问。 “有一支大约人的威尼斯军队正在5法里外向我们进军,另外他们还发现森林里应该也有威尼斯人,不过数量不是很清楚。” 卡尔吉诺停了下来,他走到水槽边提起装满清水的木桶举过头顶泼下来,如瀑布般的清水瞬间淋湿了全身。 “那个贡布雷说的没错,”卡尔吉诺向镇子东南方向看了看“他大概就是因为猜到威尼斯人会来,所以才把营地安置的那么远。” “那个贡布雷是个胆小鬼,”旁边一个侍从帮卡尔吉诺擦着身子凑趣的说“他大概是打着只要看到威尼斯人立刻后队变前队调头就跑的主意吧。” 旁边的几个热那亚人笑了起来,卡尔吉诺的冷静让他们最初听到威尼斯人到来的紧张感渐渐消失了,而侍从的笑话更是让他们在这大战之前难得放松的笑起来。 卡尔吉诺却没有笑,他从旁边架子上拿起柄短剑在手里把玩着,同时若有所思的轻轻微皱眉梢。 “威尼斯人会从我们的正面发起进攻。” 卡尔吉诺一开始自言自语,四周立刻都安静下来,他的手下知道这个时候的卡尔吉诺正在用他丰富的战争经验揣摩推测他们的敌人,也许很快他就会下达命令,接着就是他们与威尼斯人在战场上的生死较量。 “他们的数量比我们的多,如果没有猜错也许兵力会是我们的两倍,也就是人,”卡尔吉诺很自然的忽略了亚历山大“如果他们不是要驱逐,而是打算消灭我们,那威尼斯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出一支军队直接穿过丛林地带绕到我们的后面。” 说到这里的卡尔吉诺猛然抬头,他看着等在一旁的手下下达命令:“立刻召集全军,我们可能要有麻烦了。” 卡尔吉诺的话让几个人瞬间紧张起来,在他们记忆中自己的统帅很少会有这种失态的时候,而每次如此都往往意味着情况已经迫在眉睫。 整个奥拉尔镇瞬间骚动起来,人声鼎沸马嘶连连,镇上的居民立刻发现整个镇子一下子变成了个大兵营,到处都是拿着武器横冲直撞的士兵,还有那些衣着华丽嘴里却破口大骂的军官。 佣兵们帽子上花里胡哨的各种装饰在大街上晃来晃去,长矛和盾剑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然后就是相互的谩骂和争吵。 略显凄厉的号角声在奥拉尔上空回荡,镇子上的居民们冷漠中隐显紧张的看着来去匆匆的热那亚人,他们警惕的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兵痞,似乎随时防着他们会顺手偷走什么东西似的。 一个士兵吆喝着从一户人家门口经过,他的眼睛不时瞥向站在门口的女人,这让旁边的男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用力扯着女人向门里走去,只留下外面士兵发出的哈哈大笑声。 “不用担心你这个笨蛋,我们很快就要和威尼斯人打起来了,也许到了明天找你们征收粮食的就要是威尼斯人了。” 士兵向着关进的房门叫了一阵,然后抬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绝对会当个最虔诚的信徒,我会改掉一切坏毛病当个好人,最好再找个女人结婚,从此再也不干这种冒险事了。” 士兵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他随着前面的的同伴一直向前,先是融入一个小队,然后跟上了一个大队,当他和汇集在奥拉尔镇大路上的其他士兵一起向镇外涌去时,整条路上已经挤满了一队队的热那亚人。 卡尔吉诺骑在马上看着从眼前滚滚而过的军队,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 尽管已经在战场上经历多年,可每次战斗开始之前卡尔吉诺都会有这种令身边的人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激动。 卡尔吉诺不知道这是不是恐惧,但是这种感觉却让他变得更加警惕和机敏,这让他往往能在关键时刻嗅到危险的气味,这让卡尔吉诺觉得自己简直是得到了来自上帝的恩赐。 “大人,那个贡布雷怎么办?” 一个手下轻声提醒,虽然在议论到巴伦娣的未婚夫时他们大多数时候是各种冷嘲热讽,但是现在面临可能比自己整整多出2倍或者更多的敌人时,热那亚人终于想起了那些从开始就被他们视为纯粹拖后腿的阿格里人。 “也许可以让他们保护我们的侧翼,”另一个手下略微犹豫着说了句,然后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建议有些荒唐又摇摇头“把自己的侧背交给那些农夫,我也许是疯了才有这种想法。” 卡尔吉诺微微摆了摆手,他深深吸口气,让激动的情绪略微平静下来,然后没过一会儿,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在镇外布阵,威尼斯人也许会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卡尔吉诺看着在大路上缓缓前进的队伍下达了命令。 一时间,传令兵发出的呐喊声在大街上此起彼伏的向着远处传去。 在军官们的催促下,热那亚人开始加快了速度,重弩兵们气喘吁吁的越过身边的同伴,他们需要比其他人更早的布好阵型,更重要的是,这些重弩兵还肩负着守住通往奥拉尔镇道路的责任。 “我是不会把自己的安全托付在别人身上的,”卡尔吉诺是这么对他的手下说的“如果可以我宁愿相信那些契约水手也不会信任那个那不勒斯人。” 卡尔吉诺的话引起了四周一阵大笑,人们知道他说的契约水手都是些什么人,说起来在热那亚再也没有比契约水手更臭名昭着的了,甚至就是那些靠贩卖这些人的契约赚钱的掮客们,也不愿意和那些契约水手们有太多的交际。 甚至虽然叫水手,可没有哪个船主会把那些人当成真正的水手对待,以至总有些船在出海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会发现之前签下条约的契约水手少了那么几个。 没有人会对这些人的下落感兴趣,这是因为契约水手原本就是些因为之前有着种种劣迹而被抛弃的人,他们当中有些曾经是窃贼有些则是欠债者,热那亚政府把他们召集起来强迫他们签署了合同,这样他们赚的每个铜币都要有一半归热那亚政府所有,直到他们偿还清楚了各自欠下的债务或是罚金,才能获得自由。 所以当听到卡尔吉诺把亚历山大和契约水手相比时,热那亚人不由大笑起来。 当卡尔吉诺将亚历山大和在他看来低贱的契约水手相比时,亚历山大正站在一栋房子的房顶上向镇东方向了望。 奥拉尔镇很大,这就让观察变得有些困难,特别是那些高低不平的房顶,很快就会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因为房顶很高,所以可以大致看到整个镇子的情景。 热那亚人的躁动没有逃过亚历山大的注意,想想之前接到手下报告与威尼斯斥候发生的遭遇,亚历山大意识到威尼斯应该已经到了。 阿格里人已经按照命令进入了各自被安排好的区域,热那亚人则有些茫然,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还不集结列队,而是完全打乱分散的被命令进入了那些之前征收的房子,而当他们看到阿格里人居然开始在卡罗的指挥下拆除房子时,很多热那亚人已经有些后悔继续留下来了。 “卡罗,你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吗?” 亚历山大再次问,他需要每个人必须明白自己的职责。 “守住奥拉尔!”卡罗大声的回答,他紧张的看着亚历山大,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与领主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卡罗明白,如果这一次在奥拉尔战斗再不能让领主大人看到他还有足够的用处,那么他不但可能再也跟不上领主大人的脚步,甚至可能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了。 毕竟那个被叫为“屠夫”的贡帕蒂可是来势汹汹,如果说他没盯上亚历山身边首席军官的位子,卡罗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对卡罗的心思,亚历山大是很清楚的,不过他并不去点破,毕竟能否跟着他继续走下去,还要看每个人是不是能肩负起他们的职责。 一个猎人也许在阿格里可以担任队长的重任,但是在罗马,也许他也只能当个队长。 “贡帕蒂怎么样了?” 亚历山大并不想掩饰他对贡帕蒂的重视,特别是现在,当又一个斥候给他带来在2法里外发现了米兰骑兵的消息后,亚历山大不由回头向镇外的台地上看去。 1497年5月3日,在威尼斯将军皮蒂留诺的巧妙部署下,米兰与威尼斯联军准确的在通往蒙蒂纳半路的奥拉尔镇截住了试图驰援蒙蒂纳的热那亚与蒙蒂纳伯爵的军队。 奥拉尔之战就此展开!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奥拉尔之殇(四) 寒冬天空中的白云慢慢飘浮,在地面投下一片片的影子,云朵遮挡住了太阳,地面就在这种时明时暗中变化着。 已经是五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是很热的,所以每当有云彩遮住阳光时都会有一阵清爽传来,可接着很快这清爽就又被燥热取代,于是人们就在这种时凉时热之中交替感受着来自初夏的眷顾。 卡尔吉诺的心情显然和这天气有些相似,随着敌人的出现,他的心情也是时晴时暗,时好时坏,斥候把一个个敌人的行踪报告上来,卡尔吉诺则一次又一次的在这种变化中经历着旁人无法想象的煎熬。 以7000对,卡尔吉诺并不认为自己会取得胜利,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保证能够安全的撤退。 卡尔吉诺不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他从没觉得自己比别人有什么太优秀的地方,他能在战场上一直顺利与其说是因为勇敢不如说是能比其他人考虑的更多,或者是对可能造成失败的原因看得更加敏锐。 卡尔吉诺自认能够在冲锋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冲在最前面,但是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军队也像个莽撞的骑士一样盲目的与敌人交战。 他需要的是谨慎而又安全的作战,而不是一群莽夫的胡闹,而且他更宁愿指挥一支听话却人数少些的军队,也不愿意和一群乌合之众一起作战。 所以即便有手下为阿格里人只是躲在奥拉尔镇里感到愤怒,卡尔吉诺也没有想过让亚历山大的人搀和进他的战争。 “米兰人的骑兵已经占领了大路边缘,”又一个斥候跑来报告,其实这已经有点多余,卡尔吉诺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已经猜到了那是米兰人的骑兵部队。 和所有城邦国家不同,米兰的斯福尔扎家对佣兵这个行当显然有着某种说不出的莫名情愫。 也许因为自己就是佣兵起家,而最终又巧妙的从原来的雇主那里得到了如今的米兰,所以斯福尔扎家显然对佣兵更有着重用中满是提防的心思。 在米兰,是既没有佣兵的行业工会更没有任何佣兵组织的,因为米兰公爵斯福尔扎自己就是最大的佣兵头子。 他们组织佣兵,训练佣兵,给他们提供闻名遐迩,让其他地方的人眼红不已的米兰装备,然后和他们签下完全由米兰公爵为雇主的合同。 不论是外租还是自用,佣兵们的行动都是由斯福尔扎家自己决定,这样不但杜绝了可能会出现的对斯福尔扎家不利的行动,又为米兰赚取了大笔的雇佣金,可以说米兰是与着名的以出售佣兵为主业之一的瑞士近似的国家佣兵输出组织。 不过也因为如此,米兰人训练就要比其他地方的佣兵更加细腻,而且更有组织性,这是由于米兰佣兵都是来自一个地方,接受的也是同一种训练的有关。 米兰骑兵盔甲上的闪亮,总是在敌人还没有看清他们的样子时先一步映入敌人的眼帘,那种震撼人心的情景带来的往往是米兰人还没有冲锋,敌人就已经动摇。 如果碰上的是战斗意志坚定而且悍不畏死的对手,米兰人就会向他们展示一下美观精良到堪称艺术珍品的盔甲的坚固与同样外形漂亮却凶残可怕的米兰刀剑的威力。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点点黑影,他们有些横跑,有些则来回盘旋,然后这些骑兵又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下。 卡尔吉诺看了看自己的两边。 7000热那亚人,除了大约不到1800人的负盾重弩兵之外,还有大约1000名骑兵,这是热那亚很少的骑兵中的少半部分了。 热那亚人不喜欢骑兵。 他们更愿意相信虽然行动缓慢但是威力巨大负盾重弩兵和那些长戟兵,也不太愿意养活看起来有些多余的轻重骑兵。 所以即便明知道骑兵在战场的作用,可是现在的热那亚骑兵依旧不多。 1000人,已经是其中不少的部分了。 然后就是分成十几个不同战斗大队的大大小小,将近4000的矛戟大队与少数的剑盾兵。 至于火枪手,卡尔吉诺看了看那些夹杂在队伍里当中,有时候会偶尔出现拿着火器的那些家伙,护面甲下的脸上划过一丝鄙视。 他之前对亚历山大说的话完全是他的心声,卡尔吉诺鄙视火器,更鄙视使用火器的人。 在他看来,真正的骑士应该是勇于面对锋利的长矛和能够劈开盔甲,撕裂身体的染血战斧,而不是躲在暗处玩黑枪的懦夫。 卡尔吉诺痛恨火器,他觉得即便是重弩兵也比使用火枪的人更高尚些,虽然在米兰同样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佣兵部队开始装备火枪,甚至在他指挥的队伍里也出现了几百名的火枪兵,但是卡尔吉诺始坚信火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东西。 未来肯定依然是骑士与伴随着他们获得荣誉的盔甲,长矛,战马与利剑的时代。 奥拉尔镇外与丛林之间的开阔地并不很大,整片开阔地除了之前热那亚人已经占领的坡地之外,就只有远处几处农庄和散落的农舍点缀期间,其余的就只是大片大片起伏不大的空地。 空地中间,一条大路绵延而去,远处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另一边一直通向奥拉尔镇里。 “这里真是片好战场。” 卡尔吉诺轻声说,他掀起护面甲深深闻了一下,加杂在浓浓草稞气息里的麦粉让他打了个喷嚏,然后他立刻把面甲放下,因为他看到从远处隆起的地平线后渐渐出现的片片影子。 联军行进的很慢,除了前面的骑兵很快就在距热那亚人大约半法里之外停下来,后面的队伍似乎并不着急。 他们缓缓的向前走着,很多队伍甚至始终是以纵队前进,哪怕他们已经快到了距离热那亚人一法里之内的地方时,他们也只是缓慢有序的展开他们队伍。 “大人,威尼斯人发疯了,”一个手下兴奋的低喊着“他们居然连队形都没有展开,如果我们现在发起冲锋,他们一定溃不成军。” 手下的话引来了其他人的兴奋,他们纷纷向卡尔吉诺看去,眼中不禁闪动着冲动的光,有些人已经开始不住的揉着手,甚至他身后的传令兵也做好准备,只等卡尔吉诺一声令下就吹响冲锋的号角。 卡尔吉诺有些无奈的看了眼旁边的人,他知道这些人是勇敢的,只要他下令他们绝不会吝惜生命,但是有时候勇敢却未必能帮到他。 卡尔吉诺知道他的敌人并不是故意轻视他,更可能的是,这是个陷阱。 “不,我们就等在这,”卡尔吉诺看向远处的丛林,那片隐约有些黑乎乎丛林看上去就好像有什么猛兽正潜伏在其中。 果然,当发现热那亚人并没有上当之后,威尼斯队伍当中响起了阵阵号角。 一片隐约的大地轰鸣声从丛林方向传来,在战场一侧通往丛林的旷野中,慢慢出现了一支同样数量众多的军队。 看着那支军队,卡尔吉诺身边那些人的脸色变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隐隐透出畏惧的神色。 “如果我之前下令发起进攻,这时候我的侧面应该已经被威尼斯的这支军队包围了。” 卡尔吉诺想要扭头看看那些手下,不过沉重的盔甲限制了他的动作,所以他并没有看到那些人的眼神。 “7000对,还是更多?” 卡尔吉诺默默问自己,他需要保证把这支军队安全的带离战场,而不是让他们战死在这里的,但是在这之前他又不能不经一战就仓皇撤退,如果那样对他来说就太不利了。 正如卡尔吉诺说的那样,他是要成为热那亚总督的人,这就需要他必须拥有令人敬畏的声望,可如果他不战而退,那不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他的家族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只要想想之前老罗维雷居然拒绝了他与巴伦娣的婚事,可随后却又让女儿和那个那不勒斯暴发户订婚就可以看出来,连罗维雷家都对卡尔吉诺家不那么看好了。 “这是个机会,这是个机会,一个机会……” 卡尔吉诺不停的低声对自己这么说着,他知道自己是个将军和骑士,也知道自己应该为取得胜利付出一切,但是身为卡尔吉诺家族的一份子,他却更明白什么才是对他来说更重要的。 终于他调动马头,让自己看向身边的手下问到:“你们认为威尼斯人是要消灭我们吗?” “难道不是吗,他们现在要把我们包围起来了,”一个军官指着正从丛林方向缓缓逼近的敌人“他们显然是要从侧面击溃我们,然后截断我们的退路。”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撤退吧,”卡尔吉诺点点头,忽然向旁边的传令兵下令“命令我们的右翼向大路边缘撤退。” 身边的人愕然的看着卡尔吉诺,他们有些搞不明白主帅的意图,只是之前卡尔吉诺准确猜测到威尼斯伏兵的判断,让他们相信主帅的决定肯定是有着更深意图的。 而在镇南的台地上,当看到镇外热那亚人的右翼开始缓缓向着大路边缘撤退时,原本始终在忙乎着构筑炮台的贡帕蒂不禁停下手里的活,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个奇怪的变化。 “队长,热那亚人怎么开始撤退了,”一个满脸泥灰的炮手走到贡帕蒂旁边也打量着远处的战场“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贡帕蒂愣愣的摇摇头“也许是因为他们人数太少,所以想要把队形收紧一些,要知道威尼斯人看上去可比他们多太多了。” “是呀,也不知道我们那位伯爵大人是怎么想的,我们可是只有这么点人,如果是在镇子外面也许还有逃跑的机会,可呆在镇子里一旦威尼斯人攻进来……” 那个炮手还在喋喋不休,贡帕蒂的脸色却突然瞬间变了。 他先扭头看了眼炮手,然后又猛然回头向镇外望去,接下来贡帕蒂突然用比萨土话大骂了句脏话,然后不顾一切的顺着台地斜坡向下连滚带爬的跑了下去! “大人!威尼斯人!还有该死的热那亚人!” 贡帕蒂顺着街道不停的跑着,他跳过一道道被马车杂物还有推倒的围墙筑起的障碍的街道和小巷。 又在一群群从阁楼或是房屋窗口望出来的士兵们错愕茫然的注视冲过几道院子撞进一栋房子,然后终于在挡在房间门口保罗·布萨科大声阻止下停下了脚步。 “大人,那个该死的卡尔吉诺!那个卑鄙的热那亚人!他出卖了我们!” 贡帕蒂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声喊着,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对手,他这时候可能已经对挡着的保罗·布萨科动手了。 “队长,你把声音放低些吧,”保罗·布萨科不满的嘟囔着,对这个从比萨开始才跟着亚历山大的贡帕蒂,保罗·布萨科不像卡罗那样有太多的排斥,可还是难免和其他阿格里人一样把他看成‘外人’“大人正在会见客人,你这个样子可不太好。” “客人?”贡帕蒂一脸错愕“这是战场,而且可能很快就要打大仗了,这时候怎么会有客人?!” 保罗·布萨科嘴角微微抖了抖,他知道贡帕蒂的问题其实没错,甚至他只要想想里面那位客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的站在门口挡着眼看急得就要跳脚的贡帕蒂。 贡帕蒂的脸上已经有点发黑了,当他已经开始琢磨着自己拔剑的速度是不是能比保罗·布萨科拔枪更快点时,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亚历山大出现在门口。 看着立刻就要冲过来抢着说话的贡帕蒂,亚历山大抬手阻止了他,然后平静的问到:“卡尔吉诺的右翼开始撤退了吗?” “对,”贡帕蒂点点头,接着才激动的喊了起来“那个该死热那亚人把我们出卖了,他让我们完全暴露在威尼斯人面前了。” 亚历山大神色平静的听着贡帕蒂报告,然后他看着比萨人问到:“那么你这是害怕了吗?” 贡帕蒂愣了愣,到这时,他才觉得之前因为看到热那亚人完全放弃右翼撤退时的愤怒当中,其实的确是有着说不出的恐惧。 现在亚历山大忽然这么问,贡帕蒂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有恐惧并不可怕,”亚历山大笑了笑“不过我还想知道你这是对自己的火炮没有信心吗?” “当然不是,”贡帕蒂不忿的喊了声“我相信只要我的火炮阵地没被威尼斯人摧毁,我就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战场上的主宰。” “那么你就不需要害怕了,”亚历山大看了看旁边的保罗·布萨科“因为我同样相信我的阿格里人能保证你的火炮阵地不会落在威尼斯人的手中。” 保罗·布萨科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昏,他无声的向亚历山大微微低头,用鞠躬表示对领主大人对阿格里人信任的感激。 毕竟随着亚历山大身份的变化,不止是卡罗,所有阿格里人都隐约有种正在被边缘化的落寞感。 而亚历山大恰恰就是在这个关于他个人前程甚至生命的特殊时刻,公开表示了对阿格里人的信任。 看着眼前两个都略显激动的手下,亚历山大却回身向房间里微微一笑,随即说到:“夫人,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您,不过这里很快就要变成战场了,所以我只能派人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您完全不必担心我的安危,”充满磁性的甜美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在贡帕蒂错愕的目光中,一个漂亮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我想即便是在威尼斯人那里,我也是有些朋友的。” “这个我一点都不怀疑,毕竟您的大名在罗马家喻户晓,奥尔迦拉夫人。” 亚历山大说完,扭头向站在房间外的传令兵大声命令:“传令全军,准备迎战!”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奥拉尔之殇(五) 1497年5月3日的中午,威尼斯副将皮蒂留诺在雷亚罗城的教堂里做了一次午间祈祷。 他虔诚的样子得到了教堂牧师的赞许,特别是在他承诺为教堂捐献一笔不菲的献金之后,牧师断言这位虔诚威尼斯人一定会心想事成,实现他最渴望的愿望。 对牧师的预言,皮蒂留诺只是用一笑回应,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献给教堂的那笔钱在起作用,不过他的确需要这样一个好名声,特别是在他决定趁着这次战争的机会让自己重新获得总督的信任之后,他就更需要着这种看似不太靠谱,可对大多数人来说却很重要的舆论了。 皮蒂留诺需要让威尼斯的普通人也记住他,这就不能只是靠军功,毕竟对普通市民们来说,有时候譬如圣迹之类的奇迹有时候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而只要能在普通民众中建立起声望,皮蒂留诺相信他就有机会让巴巴瑞格总督重新重用他。 毕竟对于威尼斯人来说,有时候一个有争议的英雄要比一个循规蹈矩的将领更能吸引人们的关注。 皮蒂留诺相信自己能赢绝不是依靠什么上帝的恩典,他知道如今已经不是那种倚仗根本不靠谱的频繁圣迹蒙骗人的时代了,他依靠的是周密的计划和对敌人的准确判断。 皮蒂留诺敢于把兵力一分为二,就是猜测到乔瓦尼不会主动向他发起进攻,现在看来他的推测是对的。 教皇军在离开奇莫内山后没有趁机向雷亚罗进军,而是以一条看上去颇为诡异的路线向着雷亚罗的东面迂回了过去。 皮蒂留诺并不怀疑乔瓦尼这么做的目的,是如果有机会一定会趁机截断他的退路,切断他与威尼斯人的联系和补给线,但是他也知道这应该不是乔瓦尼的真正目的,很显然乔瓦尼是想要让热那亚人与联军相互消耗,然后在双方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才会趁机从中捞取好处。 皮蒂留诺走到教堂外,头顶的阳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在把宽檐帽戴在头上后,他看向旁边一直等在外面有些焦急的副官。 “大人,”副官开口叫了声,声音有些急促,看到皮蒂留诺投过来的目光,他又顿了顿“奥拉尔,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皮蒂留诺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副官会这么紧张就是因为奥拉尔那边的战斗,如果那场战斗一切顺利,那么他们甚至不需要与教廷军展开真正的战斗,就有可能逼迫变得人单势孤的乔瓦尼不得不选择退兵。 副官知道奥拉尔的战斗对皮蒂留诺来说太重要了,因为他希望的不止是取胜,更重要都是要在付出不大代价的条件下取得胜利。 皮蒂留诺之所以在打赢了福尔诺沃战役后却不但没有得到总督巴巴瑞格的赏识,甚至还曾经一度赋闲在家受到冷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福尔诺沃战役中威尼斯人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正因为这样,皮蒂留诺需要一场近乎完胜的战绩证明自己依旧是威尼斯最好的将军, “不用担心,朱利奥,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的,别忘了我们在奥拉尔有人,除非那个卡尔吉诺是个蠢货,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退兵。” 皮蒂留诺安慰着自己的副官,同时他向着雷亚罗城外的方向看了看。 “也许我们现在应该考虑怎么队伍那个甘迪诺公爵了,毕竟他才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要对付的大敌。” 皮蒂留诺对敌人的判断的确很准确,卡尔吉诺不是个蠢货,所以他选择了让自己的右翼向着大路边缘方向缓缓撤退。 他甚至没有等到自己的军队与对面的威尼斯人进行哪怕一次短暂的战斗就下令军队让出了通向奥拉尔一侧的道路,但是与此同时卡尔吉诺却下达了让自己的左翼向着镇子北方退去的命令。 热那亚人开始移动了,一队队的热那亚士兵沿着镇子边缘向北方靠拢,没有人关心随着他们放弃阵地而逐渐暴露在威尼斯人面前的奥拉尔镇南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当看到威尼斯人随着他们的撤退沿着大路渐渐向着镇子边缘行进时,热那亚人当中还有人发出了嘲讽的大笑。 “那个蒙蒂纳伯爵这次可有大麻烦了,”一个佣兵扛着长矛慢条斯理的在野地里走着,他身上衣服袋子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那是他全部家当,为了那些金银,这个士兵甚至扔掉了身上的半身甲“威尼斯人会让他知道厉害的。” 这个士兵说着向前快走几步赶上前面的同伴,然后又奋力的爬上一片微微隆起矮坡。 虽然矮坡并不高,但是却依旧能很清楚的看到远处平原上的情景、 士兵看到了威尼斯人熟悉的翅狮旗开始沿着早先镇子建起的一片废弃的护墙前靠拢,随在翅狮旗后面的,是一片片渐渐涌过开阔地的威尼斯军队。 “还真是大麻烦啊,”那个士兵摇摇头“那些那不勒斯来的可怜虫这次太不走运了,偏偏在这么一个倒霉的家伙手下当差。” “不过也幸亏有这个蒙蒂纳伯爵,否则倒霉的就是我们了,”另一个佣兵用手拄着盾牌微微摇起了头“那些那不勒斯人完了,威尼斯人只要继续前进就会占领镇子南边,他们现在就算想要从镇子里脱身都不容易了。” 站的远远的热那亚人纷纷议论着,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还时不时的指点一下旁边的新手。 “所以以后眼神要活着些,看到情况不妙就赶紧逃跑,要知道我们给领主老爷们当兵赚的也就是这么点钱,可没必要把自己性命都搭进去,要知道赚钱可是要有命才能花的,”一个老兵开导着身边两个看上去很年轻的佣兵“看看那些那不勒斯人他们就不够聪明,到了现在居然还不肯离开镇子,要知道威尼斯人只要顺着镇子南下就可以把他们彻底包围,到那时候,他们的钱可就成了威尼斯人的战利品了。” 老兵一边说一边不住的摇头,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些那不勒斯人战死的情景,只不过他那叹息显得有些太过介意,也不知道是为了那不勒斯人的命运,还是为那些最终落在别人手里的战利品惋惜。 卡尔吉诺面无表情的骑在马上,他头盔的护面甲已经掀起,不过他脸上这时的神情一点不比带着面具更让人觉得可亲, “大人,威尼斯人的前进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个手下提醒着卡尔吉诺“他们的左翼好像正在整顿队形。” 卡尔吉诺无声的点点头,他已经注意到威尼斯人向他队形紧逼的声势在渐渐放缓,这让他知道敌人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即便是有着不可化解的世仇,但也不是永远不能妥协的。 威尼斯人也许觉得这次面对他的7000人可以以多胜少,但是如果卡尔吉诺一心不肯应战,威尼斯人一时间也未必能真的把他彻底击垮。 既然不能迅速取胜,也许另一个看上去更容易捕获的猎物就成了威尼斯人的目标。 亚历山大站在距镇南端不是很远的大路尽头,这里恰好是奥拉尔镇中心大路略微拐向北方的顶点,从这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正向着奥拉尔镇行进的联军。 虽然敌人的队列看上去密集而又紧凑,但是要想分清米兰和威尼斯人并不困难。 米兰人的浅色上衣与威尼斯人的深色外套看上去就截然迥异,而穿着闪亮盔甲从一队队的步兵缝隙间迅速穿插而过的米兰骑兵更是显眼。 “看来您的处境不妙,”站在亚历山大身边的奥尔迦拉用稍带可惜的语气说“如果我这个时候到他们那边去为您提出条件,也许还可以帮助你度过这个难关。” “夫人,这场战斗对我来说的确是个难关,”亚历山大丝毫不在意奥尔迦拉的话,他回头向这个漂亮的女人点点头“而且如果可以我也的确想避免这次战斗,不过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奥尔迦拉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们都知道其实这场战争和您的关系并不大,如果您愿意的话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可我的未婚妻是巴伦娣·德拉·罗维雷,而我是蒙蒂纳伯爵,只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不可能从这场战争中摆脱出来。” 奥尔迦拉漂亮迷人的眼睛再次微微一眯,她那样子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波斯王宫里那些骄傲而又养尊处优的纯种猫的眼神,不过奥尔迦拉的样子看上去要比那些漂亮迷人的波斯猫更加诱人。 “或者说你并不想回避这场战斗,其实我有种感觉,你一直在等着的就是这么一个时刻。” 奥尔迦拉说完就认真的注视着亚历山大的脸,似乎想要从他细微的表情里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不过亚历山大却偏偏在这时把头盔上的面具放了下去。 他的目光透过面具的缝隙看向奥尔迦拉。 “夫人,你该离开了,接下来的奥拉尔镇将是你不愿意看到的。” 奥尔迦拉的显然不想就这么轻易离开,但是接下来亚历山大的话却很快应验。 当她看到第一队排着密集队形的威尼斯人沿大路出现在目光可及的距离以内时,一阵虽然并不整齐却震耳欲聋的响亮枪声顷刻间猛然灌进了奥尔迦拉夫人的耳朵! 年轻的夫人瞬间张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但是她很快就发现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可紧接着,那种似乎要把耳孔彻底震穿的巨大声音,让奥尔迦拉夫人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尖叫就再次席卷而至。 同时随着刺眼的浓烟夹裹着呛人的激烈药味,奥尔迦拉夫人觉得喉咙就好像突然塞满了烟灰般,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可是真正可怕的并非这浓烟与火药味道,奥尔迦拉在那浓烟的远处听到了在回荡的枪声中隐约可闻的阵阵惨叫,紧接着一股股中人欲呕的血腥气息就和火药味掺杂在一起充斥镇子上空。 奥尔迦拉只闻了一下就觉得胸口发闷几乎呕吐出来,她伸手紧紧抓住亚历山大冰冷的臂甲,嘴唇颤抖脸色苍白的说:“哦,不行我得离开这里,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亚历山大抬手搀扶住了奥尔迦拉夫人,看着这位这时满脸狼狈的美人,亚历山大向她微微一笑。 “夫人,请转告你的主人,我期待着能有机会和他再次见面,”亚历山大当然知道奥尔迦拉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奥拉尔肯定不是巧合,仔细想想自从离开那不勒斯后就再也没有和那个来自低地地区的格罗根宁见过面,他相信那位低地商人大概是真的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让我送您离开,夫人。” 亚历山大没有回头去看战场上的情景,其实一场战斗开始之后,往往有很长时间再也不受指挥官的控制,当听到身后开始响起的此起彼伏的火枪声,和遭到打击后重整队形开始发起冲锋的威尼斯人的呐喊声时,亚历山大原本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反而放了下来。 终于开始了! 亚历山大在心底里这么告诉自己。 奥尔迦拉的随行队伍在镇子南边,当那些随从们看到女主人的身影时显然都松了口气。 当亚历山大搀扶着奥尔迦拉登上马车时,奥尔迦拉犹豫了一下忽然探身在亚历山大的头盔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我知道您肯定不会在意我的这个祝福,不过我还是祝愿您能获得胜利。” 说完,她用力摇摇车铃,辕马在车夫的大声吆喝中迈动了步子。 当马车行进了一段路时,坐在奥尔迦拉身边的贴身女仆终于开口问:“夫人,您觉得蒙蒂纳伯爵能打赢吗?” “我不知道,”奥尔迦拉转过头向着这时候已经完全湮没在凄厉的喊杀,与激烈射击的火枪轰响声中的奥拉尔镇望去“那个人,让我觉得和格罗根宁老爷一样,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奥尔迦拉的队伍很快就离开了奥拉尔镇,当马车刚刚驶上镇子外通往热那亚大路时,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大轰鸣突然从身后传来! 那轰鸣声浪就好像是火山爆发般的骤然袭来,辕马因为受到惊吓不由嘶鸣的开始狂奔起来,任由车夫使尽力气也控制不住。 巨大声响让坐在车里的奥尔迦拉本能的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而旁边的侍女因为没有防备吓得脸色苍白,慌乱中额头直接撞在了前面的木板上。 “那是什么?!” 女仆惊恐的大叫着,而奥尔迦拉骤然回头向还回荡着巨响的奥拉尔镇看去。 而在奥拉尔镇南的台地上,看着如潮水般涌向镇子的联军,贡帕蒂向着站在排开成扇形的火炮后的炮手吼叫着发出了命令:“目标,镇中心大路,开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奥拉尔之殇(五) 霞斯基娜听到外面传来的喊杀声时,正抱着一盆切得很细的肉蓉吃个不停,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之前部落曾经在一些地方停留得久些,不过很快就会被赶走,从当地人那里他们也得不到任何帮助,甚至即便他们愿意花钱买也往往会被怀疑是偷来的。 霞斯基娜对这种日子已经习惯了,所以有机会能吃到次好的,她当然不会放过。 对外面跑来跑去的军队霞斯基娜并不注意,吉普赛人从不关心那些经过地方领主老爷们打打杀杀的事,所以当听到忽然传来的漫天喊杀声时,霞斯基娜不由停下来有些发呆的看着门口。 她先是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然后突然惊慌的推开面前的肉蓉,慌张的冲出了门。 这时候威尼斯人的前锋已经越过了镇子中心,他们拥挤在大路上向着镇子里渐渐逼近,不过让他们有些奇怪的是,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发现什么敌人,虽然远远的看到对面的街道似乎已经被封住去路,但是除了前面的盾牌兵小心的竖起盾牌之外,后面的军队只是缓缓跟着。 有时候经过一些贯穿两边街道房屋的小巷时可以看到旁边街上经过的同伴,这让原本还担心可能会遭到袭击的威尼斯人放下心来,他们的脚步开始加快,当前面截断去路的街垒越来越清楚时,随着后面一声号角,威尼斯人停了下来。 他们知道按照习惯这将是发起进攻前的最后一次整队,然后他们就要不顾一切的冲向敌人了。 但是枪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队伍最前面的威尼斯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对那骤然爆发出震天枪声有一点的反应,如暴风骤雨般的弹丸已经迎面扑来! “噗噗”的弹丸穿透肉体的声音,和被击中盾牌铠甲发出的“叮当”乱响混合在一起,却都在这一刻被火枪射击的轰鸣回音掩盖住,甚至当最前面的人纷纷中弹倒地痛苦惨叫时,队伍后面的人都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聚集在街道上的队伍是那么紧密,在成排火枪的枪口前,这突然发起的袭击顷刻间变成了一场舔舐鲜血的死亡盛宴的序幕! 血腥气息从前面骤然冲起时,后面的威尼斯人甚至还有些发呆 威尼斯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敌人还那么远,而且前面还有坚固的盾牌墙壁。 即便对面是擅于使用重型机弩的热那亚人,可因为距离原因也不可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所以威尼斯人当中一些老兵甚至还在低声说笑,但是接下来伴着火枪轰鸣,前面就传来了可怕的惨叫声! 一个个头高些的士兵还正在垫着脚尖向前面张望,接着他的头忽然向后猛的一甩,然后脑袋就那么古怪的歪着向地上瘫去。 旁边的同伴习惯的拽了下他的手臂,却被他险些拽带下,因为这一拽,高个子的身子就不由向旁一翻,他的脸扭向上面,随即同伴看到了他被打烂之后变成了个血窟窿的鼻孔。 霞斯基娜跑出房子的时候正好看到远处街垒上腾起的大片硝烟,她慌忙的向四周看着,不过很快就被旁边匆匆跑过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男人们罕见的对她大声呵斥,有些嫌她碍事的干脆把她推搡到一边,霞斯基娜有些茫然的不由跟着纷纷跑向街垒的士兵先前走着,直到她看到有个人似乎没什么事,就赶紧凑过去大声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卡罗这时正站在与一堵石头上紧盯着前面的街垒,这这是按照亚历山大的命令在大路上临时修建的第二道防线。 现在卡罗就站在这第二道防线的墙头,他看不清前面的情景,只能通过两轮火枪射击中的间隔判断前面的队伍是不是还算镇定。 卡罗的额头满是汗水,这是阿格里人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大型战役,那种紧张足以让每个人感到窒息,更糟糕的是热那亚人的撤退,让他们一下子站在了威尼斯的正面! 霞斯基娜的突然出现让卡罗不禁大吃一惊,他愕然的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看她的衣着卡罗认出这是个波西米亚女人,这就让卡罗感到更意外。 遇到波西米亚女人是不吉利的,这个念头让卡罗一刹那险些发疯,他喉咙里发出个咕噜的响声,脸上瞬间漆黑盯着霞斯基娜,虽然这个波西米亚女人似乎很漂亮,可现在卡罗却有种想要给这女人一刀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那震天的火炮轰鸣声! 霞斯基娜脸色发白的向前扑去,她从没听到过这种可怕的声音,简直就是比传说中魔鬼的鼾声还要恐怖,她忘了一切的只想躲在哪个角落里,所以当她撞进眼前男人的怀里后,霞斯基娜就不顾一切的把头紧紧扎在卡罗的胸口,同时嘴里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喊叫。 突然的变化让卡罗一下呆住,他本能的伸手搂住扑进他怀里的女人,同时不由自主的抬起头,随着那从头顶呼啸而过,夹杂着刺耳巨响声浪向远处望去。 威尼斯人这时也纷纷抬头,他们察觉到了什么东西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去,那片东西的速度很快而且还带着令人胆寒的啸声。 有一瞬,队伍当中很多人出于畏惧不由纷纷弯下腰,但是很快他们就发觉那阵呼啸似乎只是越过头顶,这让他们不禁纷纷有些茫然的循着声音扭头向后看去。 然后威尼斯人就愕然的看到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划过头顶落向身后不远处的教堂。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奥拉尔镇最高的建筑,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教堂钟楼在第一轮火炮射击中就不幸中弹。 几枚炮弹纷纷击中了钟楼,顷刻间钟楼下半截被砸得只剩下不到一半还连接着上面部分,平顶坚持了几秒钟,然后终于承受不住开始倾斜。 看着斜斜倒下的钟楼塔尖,威尼斯人才从呆愣中清醒过来,随着有人大声喊叫,聚集在街上的队伍瞬间乱了。 “队长,我们好像把教堂炸塌了。” 台地上,一个炮手期期的对同样发愣的贡帕蒂说。 “是啊,我们好像把教堂炸塌了,”贡帕蒂哼哼着点点头,他也不明白怎么第一轮射击就那么凑巧的把教堂钟楼送上了天,而且如果只是一颗炮弹击中教堂也就罢了,可是这好几枚炮弹同时击中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回头看看那些炮手向他投过来的古怪眼神,贡帕蒂忽然想起,这些火炮都是他自己事先矫正过的。 再看看那曾经是整个镇子最高建筑的钟楼方向,贡帕蒂隐约意识到,正是他之前按照亚历山大交给他的方法,反复不停的用那座钟楼作为参照计算射击目标,才会有的这个结果。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炮居然就把教堂给轰上了天! “上帝,原谅我的罪行吧,”贡帕蒂在胸口慌乱的划了个十字,然后回头就向着那些还在发呆的炮手们吼叫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你们不知道吗这是战争!” 卡罗终于“摆脱”了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波西米亚女人,当他跟着手下冲上街垒时,看到的是对面不远处的一片惨相。 街上横躺着一堆尸体,有些人还没有死,只是倒在地上不停的惨叫呼救,大片猩红的血水已经把石头路面染成了黑红色,呛人的血腥味弥漫在街道的每个角落。 长矛兵紧张的站在街垒后面,他们当中的阿格里人曾经参加过布鲁依尼山谷地和罗马城外的战斗,而热那亚人也都是经验丰富。 但是站在街垒后面,他们却有些茫然。 卡罗向两边的房子望去,透过打开的窗子可以看到房子里和阁楼上晃动的人影,那是阿格里火枪兵和热那亚重弩兵。 卡罗握紧了手里的短斧,长剑在这种时候反而不如一把斧子更有用也更可怕。 卡罗又向自己身边看了看,他看了士兵们紧张的神情和听到了身边有人发出的急促呼吸。 其中在他旁边的一个热那亚佣兵大张着嘴巴不住喘着气,却根本不顾从鼻尖上流下的汗水顺着嘴唇滑进了嘴里。 一阵号角让卡罗把目光投向对面。 同时地面传来了无数脚步踏落时带起的沉闷声响。 威尼斯人在遭到迎头一击的混乱后,终于开始发动进攻。 最前面的盾牌兵缓慢而谨慎的向前逼近,他们不得踏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小心的向前走,这让他们的速度变得慢了不少。 当他们终于越过那片“障碍”后,先是略微停顿了一下,随着队伍当中传来的一声呐喊,威尼斯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接着从盾牌后面冲出了一群握着手斧和小盾的佣兵。 僵持许久之后,残酷的短兵相接终于爆发了! 当第一轮火枪响起时,亚历山大迅速来到了距离街垒最近的一处房子的阁楼上,从这里他可以看到大多数街道,正因为这样当看到教堂钟楼轰然倒塌时,亚历山大不由向站在旁边有点神色呆滞的奥孚莱依。 “大人,我只是把镇子的地图画给那个贡帕蒂,您知道教堂的钟楼的高度,恰好能帮他找到目标,可我没说过要他直接用教堂当目标啊。” 奥孚莱依脸色发白的辩解着,他想不明白那个比萨人怎么在第一轮射击时就那么凑巧的炸塌了教堂,看着镇子当中升起的团团浓烟,奥孚莱依甚至不敢想象教堂该是一副什么样的残像。 “下次别干这种蠢事了,”亚历山大看了眼神色不安的行军队长淡淡的说,顿了下后他又说一句“别忘了卢克雷齐娅是教皇的女儿,这会让她不高兴的。” 说完,亚历山大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的街垒。 奥孚莱依的脸色更难看了些,他这时候开始觉得这个行军队长不太好当了,一想到以后打仗还得顾忌到大人那些女人的感受,奥孚莱依忽然觉得有点想念索菲娅了。 前进,冲锋,亚历山大看着那些迅速逼近的威尼斯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看似轻松的讨论自己的哪个女人会对炮轰教堂不满时,隐藏在铠甲下面的双拳却已经攥紧。 威尼斯人不顾一切的向前冲着,他们拥挤在一起涌向前面那堵看上去并不坚固障碍,他们相信只要向前冲上一次就能够吓跑那些躲在壁垒后面的敌人。 威尼斯人的想法没错,当黑压压的佣兵冲上来时,不论是阿格里人还是热那亚人都的确吓坏了,以至有些人甚至扔掉武器准备逃跑。 “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 在这一刻脸色发白的卡罗想起了在他来阵地之前亚历山大对他说过的话, “所以永远不要把胜利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士兵的勇敢上,能让士兵勇敢的只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能够获得胜利。” 卡罗嘴角微微颤抖,看着迎面冲来的敌人,他紧紧抓住了旁边早已经准备好的阿格里旗帜,用尽全力向下一挥。 随着旗帜骤然落下,街道两边房屋的窗户里,阁楼上,还有探出的的阳台后,瞬间一片火枪轰响充斥街头。 同时夹杂在枪声中的,还有热那亚重弩贯穿浓烟射向敌人的道道黑影。 就好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打中般,威尼斯人前冲势头霎时一滞,这一次除了最前面的人纷纷中弹,即便是后面也有人被居高临下击中纷纷倒地。 “冲上去!” 一个军官在人群里大声喊了起来,他脸上的沧桑和伤疤似乎在证明他这个命令的正确,果然当前面的士兵因为犹豫不决而踌躇不前时,第二轮四下横飞的弹丸已经随着再次响起的枪声迎着他们呼啸而来! 又有人中枪倒地的惨相吓住了威尼斯人,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的,在距离街垒只有几十米之外的街道上,威尼斯人几乎就要停止先前冲锋了。 “威尼斯人不敢过来了!”一个阿格里长矛兵刚刚兴奋的叫了一声,接着忽然发出一声惊“咦”。 一个身穿盔甲的军官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提着把长剑,当他向前迈步时盔甲发出的声响即便隔着很远似乎也能听到。 “冲上去,只有冲上去,我们没有退路!” 那个脸上有着伤疤的威尼斯人吼叫着向街垒冲来,他的脚下不快,但是却异常坚定,同时手里高高举起的长剑在阳光下闪动起刺目的光芒。 一个火枪兵举起枪,他有把握打中这个人。 枪响了,接着可以看到那个威尼斯人突然身子一顿弯下腰,可接下他居然再次直起身子向前奔跑起来,而街垒上的人们也看到了他盔甲上的一片漆黑。 居然没有射穿! 阿格里火枪兵脸色大变,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被击中也杀不死的敌人。 “看到了吗,他没有死!冲上去!” 又是一声呐喊从威尼斯队伍当中响起,瞬息间这种呐喊席卷原本已经露出怯意的威尼斯人军队。 冲锋再次发起,短短几十米,顷刻间双方碰撞在一起。 刺耳可怕的厮杀声几乎双方交战的瞬间彻底爆发起来,并不坚固的街垒前瞬间到处都是喷溅四射的血浆和被斩断翻飞的肢体,冲在最前面的人甚至开不及看清对面敌人的脸就被从街垒上探出的长矛刺中胸口或是直接戳穿了脸颊,可他们的身体却根本没有倒下的机会,而是被后面的人推拥着扑到街垒上,然后就迅速被蜂拥而上的人潮淹没。 砍杀声,惨叫声和受伤者的呼救声混淆在一起在整个街垒两端此起彼伏,血腥可怕的杀戮一时间让这道横在大路上的障碍成为了奥拉尔镇上最可怕的地狱。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奥拉尔之殇(七) 壁垒前,门廊下,突然敞开的房门后,威尼斯人与这些隐藏在工事里的敌人殊死战斗着。 从没遭遇过这种方式敌人的威尼斯人感觉到正在经受折磨,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现在的敌人和战斗,他们更加难以想象这种近似偷袭的进攻是来自于他们一样的军队。 没有队形,没有号令,更没有面对强敌时的勇敢冲锋与坚韧防御,所有敌人都尽量躲避在墙壁与门板的后面,他们只肯把长矛和火枪从各种缝隙里探出来向着大路上的威尼斯人发动攻击,当有威尼斯人准备和他们交战时,他们要么立刻退回到自己借以躲避的掩体后面,要么如果看到来敌太多就会从小巷岔道上纷纷撤退。 但是追上去的威尼斯人很快就会发现,在这些小巷岔道尽头往往同样有已经筑起的街垒在等着他们。 那些撤退的敌人一旦退回到街垒障碍的后面就不再继续他们,他们会依托这些虽然并不坚固,可在这时却起了重大作用的障碍与敌人继续战斗。 而在哪怕只是临时用杂物堆积起来的障碍前,面对这些早有准备的敌军,威尼斯人都不得不付出要比在野外战场上多得多的代价。 又有一个威尼斯人勇敢的冲上了街垒,这引起了后面一片欢呼声。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发起进攻了,每一次稍微受到挫折就开始打退堂鼓的威尼斯人,在之前那个奇迹般没有死在火枪下的军官的感召下对敌人发起了一次次的冲锋,不过效果显然并不很好。 在第一次冲上街垒的时候,他们以为已经看到了胜利,以至原本站在队伍后面街上的指挥官已经命令队旗向前移动。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已经被赶下街垒的敌人只是稍稍撤退,而那些刚刚攀上街垒还在大声欢呼的士兵却成了躲在街道两边房子里的敌人的目标。 完全没有任何掩护的士兵被从两边射出的弹丸弩箭,甚至是抛投过来的短矛杀得血流成河,他们纷纷向街垒两边栽去,侥幸活下来的人不顾一切的向外面跳出去,根本顾不上后面的人正迎着他们冲上来。 接下来冲上去威尼斯人面临的就是再次迎上来的敌人从墙上伸出的锋利矛戟,一时间双方以街垒为界展开了殊死的战斗。 又是一阵火炮的巨响从后面传来,即便是在激烈的战斗中,还是有人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天空,他们不知道头顶的炮弹会落在什么地方,这时候很少有人去想这些。 直到炮弹带着怪响从天而降直接砸在街道上,把原本的还算平坦的石头路面砸出了一个大坑,四下迸溅的碎石直接穿进了附近几个士兵的胸口,而炮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沿着街道如同孩子玩的弹球般不住跳动着在人群里犁出了一条可怕的红色小巷! 威尼斯人惊恐的向道路两边躲闪,他们虽然还不知道该如何躲避炮击,但是路边低矮的廊檐让他们觉得至少还安全些。 但是在第一颗炮弹落在之后不久,紧接着就有更多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一栋房子惨遭击中,巨大的冲击力直接从上而下的贯穿了房顶,浓烟从门窗中喷发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各种被砸成了碎片的家具残骸。 站在廊檐下的威尼斯人被坍塌的砖石砸的连连惨叫,他们不得不手忙脚乱的又向着路上跑去,跑的晚些的则直接被塌掉的房子埋在了下面。 “没有打准!” 站在台地上的贡帕蒂气急败坏的对炮手们吼叫着,他的脸上这时候被熏得一团漆黑,全身就好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不要打那些房子,那没用,对准街道打,难道那么长的一条街还打不中吗?” 贡帕蒂暴跳如雷的叫声快要赶上火炮的轰鸣了,他在每一门炮前跑来跑去,帮着炮手们校对矫正,然后在又一次满怀希望之后大声发出了命令。 “射击!对着街上那些威尼斯佬射击!” 火炮轰响,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一震接着就向后猛然一退,同时炮口喷射出的浓烟也随着腾空而起。 “接着来,给我好好揍那些威尼斯佬!” 贡帕蒂看着那团黑影纷纷在笔直的街道上落下砸起的烟尘发出哈哈大笑,他一边招呼着副炮手们清理炮口,一边又跑向第一门炮开始重新矫正。 呼啸的炮弹声从不远处掠过时,亚历山大的眉梢微微一挑,他的目光紧盯着对面的街道,从他的方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远处拥挤在街上的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的兵力的确很多,如果是野外,亚历山大知道自己这点兵力也许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下来。 但是这是在城镇里,而且很凑巧的是在奥拉尔。 奥拉尔如同漏斗般的地形限制了威尼斯人,面对越走越窄,越来越少的道路,威尼斯人真正能够起作用的士兵其实并不多。 更多的人不得不在拥挤街道上无所事事的看着前面的人与敌人交战,如果他们想要绕路,那么就会发现除了这条中心大路之外,其他那些狭窄小巷道路上的障碍将是他们更大的梦魇。 在那些地方他们除了要面对正面障碍后的敌人,还要随时准备对付来自狭窄街道两端房屋里的袭击,有时候一条憋窄的小巷也许只需要用几条长矛和重弩火枪就能守住,而被阻挡在小巷里的威尼斯人却往往成了那些被随时应援同伴的热那亚人袭击的目标。 “这是你没经历过的城市战,卡尔吉诺。”亚历山大轻声自语,他这时候已经听到了炮弹落在街道上隆隆闷响和随即传来的阵阵惨叫声。 “还不够贡帕蒂,把他们打出火来。”亚历山大向台地上看了看,每次射击炮口涌出的浓烟在这里看得很清楚,但是亚历山大怀疑威尼斯人是不是也能注意到这些。 亚历山大的目光向更远处望去,当他隐约看到坍塌的教堂残骸附近一片晃动的人影后,他向身边奥孚莱依下达了命令。 奥孚莱依有点发愣,他觉得也许是自己听错了,当他想再确认一下时,他恰好听到亚历山大低声自语:“既然已经炸塌了,那也就无所谓了。” 奥孚莱依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了,虽然心里狐疑但他还是立刻招呼着人牵来坐骑飞快的向着台地上奔去。 当奥奥孚莱依赶到时,贡帕蒂正兴高采烈的夸奖他的那些炮手。 刚刚进行的一轮射击居然有将近一半的炮弹落在了大路和附近的房子上,看着那些四下晃动,显然惊慌失措的敌人,贡帕蒂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希腊传说中死神的使者。 “什么?”可是接下来奥孚莱依给他传达的命令让贡帕蒂有些奇怪,他也和随军队长一样先追问了一句,然后才向远处被他轰塌了的教堂方向看去。 “哦,还真是啊。”贡帕蒂低声嘟囔了一句,从他这里只能大致看到教堂的上半部,至于教堂前面的小广场,因为有很多房子挡着处死角是看不到。 不过那也没什么,所有的城镇都有教堂不是吗,而所有的教堂前面都会不例外的有个小广场。 “我去过那里,”奥孚莱依从口袋里拿出他那个已经画下了很多地形的小本子“那个广场并不大,你也肯定看不到,不过……”说到这,奥孚莱依挠了挠额头犹豫了下才继续说“你只要象之前那样把教堂作为目标就可以了,只是到时候稍微向前一点。” “你是说把炮口的仰角加大吗?”看到奥孚莱依一脸茫然的样子,贡帕蒂略显傲慢的点点头,对这些早就跟随亚历山大的阿格里人,贡帕蒂也没多少好感,至少在他眼里,这些乡下来的农夫们都还嫩得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你要去告诉大人,我希望他能保护我的火炮安全。” 这次轮到奥孚莱依脸上露出骄傲了,看着贡帕蒂,年轻的未来石匠挺了挺腰杆,用自豪的口气说: “放心吧,阿格里人从不退缩。” 卡尔吉诺有些狐疑的看着远处的镇子,他不知道奥拉尔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发现事情似乎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威尼斯人好像正在重新调动他们的军队,一支原本正准备向他侧翼毕竟的米兰人正缓慢的调头,看他们的旗帜指向的方向,俨然就是奥拉尔。 联军在增派援军? 卡尔吉诺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些荒谬,可事实上一支米兰军队的确正在调头向奥拉尔去了。 难道那个贡布雷真的抵抗住了威尼斯的进攻? 一支由几个不同地方混杂起来,不到2000人的军队能抵抗住两倍还多的威尼斯人,卡尔吉诺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可能更荒诞的了。 一定是哪儿搞错了,卡尔吉诺这么想。 可是侧翼传来的消息却让他知道事情不是如他之前认为的那样是错觉。 侧翼传来了请求是否向威尼斯人发起进攻的请求,因为“威尼斯人似乎停下来了”。 卡尔吉诺找了个高出仔细观察,他很快就发现威尼斯人似乎因为侧翼军队的调动而出现了变化,特别是一队米兰骑兵正沿着原本应该占领的大路向着奥拉尔镇方向奔跑,他们的速度很快,甚至不顾近在眼前的一支掉队的热那亚人,直接就紧贴着那些热那亚队伍的边缘向前奔去。 看来奥拉尔镇真的发生了奇怪的事,卡尔吉诺不由琢磨。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趁机让军队向威尼斯的左翼试探着发起进攻时,一阵巨大的火炮轰响再次从镇子当中传来! 卡尔吉诺抬起头,不知怎么他觉得这次炮击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可至于为什么却一时间说不出来。 卡尔吉诺盯着镇子方向,很快他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会有那种相反。 原本教堂的方向这时候腾起了大团大团的浓烟,可以看到有人在匆忙的跑来跑去,更有些没人的战马因为受惊,不顾一切的的向着镇外疯狂的狂奔着。 “那个贡布雷疯了吗,他炮击了教堂?” 卡尔吉诺错愕的看着升起浓烟的地方,他可以肯定那是镇子教堂的方向。 如果说第一次炮击还能说是失误,那么这第二轮射击明显就是刻意而为。 令卡尔吉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在猜测亚历山大究竟要干什么时,过了一阵之后,第三轮针对教堂方向的炮击再次响起!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巧合了。 因为也许是之前两次射击已经掌握了一些技巧,第三轮炮击大多数炮弹都差不多准确的击中了预定目标——奥拉尔教堂前的小广场。 即便是从镇子外也能看到奥拉尔教堂附近冒出的滚滚浓烟,还有因为倒塌的建筑中的火源点燃了房子里的易燃品渐渐烧起的熊熊大火。 “那个贡布雷真是发疯了,”卡尔吉诺咬牙低吼一声,他没有想到亚历山大会胆大包天到居然敢用火炮轰击教堂,不过让他更加震惊的是,火炮造成的巨大破坏让他看得触目惊心。 卡尔吉诺不是不知道火炮的可怕,他曾经从侥幸逃离君士坦丁堡的希腊人那里听说过奥斯曼人那可怕的乌尔班大炮的威力,可那些始终只是道听途说。 现在,当他亲眼看到一座历经百年的坚固教堂在火炮的轰击下瞬间变成一堆废墟时,卡尔吉诺终于被彻底震撼。 远处腾空而起的滚滚浓烟瞬间就覆盖了大半个镇子,倒塌的教堂与钟楼的废墟隐约可见。 但是因为隔着大半个镇子,所以卡尔吉诺尽管被中炮的教堂惨象震撼,但是却并不知道连续被炮弹直接击中的教堂前的广场又是什么样的人间地狱。 原本做为祈祷日时民众聚会的广场这时候已经彻底面目全非,整个广场的地面到处都是被炮弹击中后被砸得坑洼不平的浅坑。 一堆原本是辆马车的残骸歪斜的倚靠在广场一角,大桶大桶的葡萄酒从被砸烂了的辕马身下混着血水向四周流淌。 到处都是尸体和被砸烂的残肢,有些能够看出是谁,可更多的却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更分辨不出那些烂糊糊的残破躯干是属于哪个人的。 人尸,马尸,还有散落在四周包着盔甲碎片的断肢残骸充斥整个广场,很显然那些精美坚固的米兰铠甲显然没有能起到什么保护作用。 相反有些人还因为迸溅起的碎石把盔甲砸得变形而被卡在盔甲里窒息而死。 贡帕蒂并不知道,在他的火炮轰击下,几乎遭受灭顶之灾的,是米兰人正在集结的重装骑兵。 在第一次就直接把教堂钟楼轰塌的意外之后,贡帕蒂的火炮就再也没有对教堂附近射击过一发炮弹,这让米兰人重骑兵以为找到了个安全地方。 他们不紧不慢的在这里准备他们的马匹甲胄,重骑兵的骄傲的让他们甚至在上战场之前还吩咐扈从们把他们盔甲擦得亮一些。 就是在这时,贡帕蒂按照亚历山大的吩咐,用手里全部的火炮对着教堂前的小广场发言了! 当炮弹落下时,有的米兰骑士刚刚在扈从的帮助下慢吞吞的,跨上马,有的则还单膝跪在地上做战前祈祷,而有一个骑士正在搜肠刮肚的为给他的情妇写信遣词琢句。 然后,下一刻大片的实心炮弹就从天而降,整个广场在瞬息间变成了可怕的地狱! 骑在马上的骑士和他战马一起被落在地上然后沿着地面如打水漂般向前猛弹的炮弹咋个正着,人的马一瞬间就在硕大石弹恐怖的搅动中变成了一堆完全搅在一起的碎骨肉泥。 正在祈祷的骑士在听到那异响时原本以为是自己的虔诚得到了感召,从而上帝赐予了他什么神奇的启示,但是降临在他身上的却是半截身子瞬间被一根横扫而过的断木直接切开,还保持着单膝跪姿的下半身顽强的支撑了一阵之后才软软倒下。 而这时候,正有一根折断的羽毛笔在空中飘来飘起,至于它那个刚才还在为如何讨好情妇发愁的主人,则直接被炮弹在地上的浅坑里砸成了一堆烂泥。 可怕的袭击来的那么快,当米兰人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很多人立刻叫喊着四下奔逃,他们当中有些人向着镇外跑去,有些人则向着附近的街道和小巷里逃命,只留下广场上还没有死掉的人们痛苦哀嚎,向他们不停求救的惨叫声。 受伤的人不住的喊叫的,发出绝望的求救声,他们有些挣扎着爬起来向广场外逃去,有的当想要站起来时才发现双腿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有的人则被倒塌的房屋废墟压在下面绝望的不住吼叫。 幸存下来的米兰人被彻底吓呆了,他们吓坏了,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甚至连敌人的面都还没有见到就遭到如此打击的意外,让他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刚怎么办了! “老爷,求求你救救我的主人吧,他被压在石头下面了,我搬不动那些石头,求求你们救救他吧,我替我主人答应你们,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一个年龄还很小的侍从抓着一个骑兵的手臂不住的摇晃着,看到那个骑兵只是呆呆的看着前面,这个侍从就不甘心的跑向下一个人,他不停的在那些活下来的人当中奔跑哀求,直到终于被一个壮实的骑兵一把拽住。 “你不是我的表弟马克的随从吗,你这小子在乱跑什么,马克他人呢?” “老爷,我认识你,你是我主人的亲戚,”侍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大叫起来“求求你救救我的主人,他被压在那些石头下面了。” “上帝,怎么这样。”那个壮汉脸色煞白“我得去救他。” “你疯了,”旁边一个骑兵抓住壮汉“看看那边的样子,你这么跑过去说不定会送命的。” “不行,我得去救我的表弟,他刚定的婚姻,几个月后就要当新郎了。”壮汉对旁边的人大喊着“那些该死的火炮已经打过2次了,上次不是隔了很久之后才再打过来的吗,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能救出很多人的。” 壮汉一边喊一边向广场上跑去,重骑兵们都心惊胆战的看着他,当他们看到那个骑兵居然安然无恙的跑到了压着他表弟的废墟前,开始奋力搬动碎石,而废墟上的呼救声越来越凄厉时,终于有人忍耐不住的叫了起来: “没有开炮,那些混蛋没有开炮打我们,趁着这个时候快去救人!” 这喊声终于打动了犹豫不绝的米兰人,当他们看着广场上那些伤者当中有自己熟识的人后,米兰人开始纷纷向着广场废墟当中跑去。 人们开始在广场上来回奔跑,奋力解救那些还活着,或者说是看上去还有救的人。 同时他们不知道是相互安慰或是纯粹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很多人一边跑一边嘴里不住的喊着:“不会开炮,不会开炮。” 很显然,拥有着优良铠甲和精湛刀枪的米兰人并不了解什么叫间歇射击和火炮复位。 随后,当他们听到那似乎熟悉的可怕声音再次出现在头顶时,第二轮炮弹已经向着他们砸了下来! 1497年5月3日下午,蒙蒂纳伯爵亚历山大的军队,对米兰重骑兵予以了近乎毁灭性的炮击。 在短短的时间内,蒙蒂纳伯爵军队向米兰重骑兵集结地进行了轮番轰炸,给米兰人造成了巨大杀伤。 从而首先为在战场上集中使用火炮,开启了先河!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奥拉尔之殇(八) 当连续的炮弹从头顶掠过时,正在街垒前交战的双方有的不由自主停下来望向天空,因为这个,有人还送了性命。 不过炮弹没有落在自己头上总是好事,很多人为此松了口气,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从不远处的教堂方向传来的一连串的轰炸声。 威尼斯人并不以为意,但是米兰人当中有人想到了他们的骑兵就在那里。 有人忍耐不住的向着广场方向跑去准备看个究竟,但是不论是等待他们的还是带回来的都是一个个可怕的噩耗。 米兰骑兵的惨相让所有见到的人不但胆战心惊甚至因为场面太过血腥而纷纷呕吐,即便是那些曾经久经战场的人当中也有人因为被看到的可怕情景刺激到而险些发疯。 白色的肉与红色的血,还有各种颜色的内脏与人体失溺后泼溅在地上的大片大片的粪便,广场上之前骄傲的重骑兵队伍顷刻间变成了一大堆令人作呕的烂肉与粘在地上墙上的残渣,这让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因为无法接受而大惊失色。 一个米兰将军站在广场边缘呆呆的看着交叠的堆在面前的一大片残肢断臂,他看到了半颗勉强还能认出是人头的东西埋在一匹被碎石头把五脏搅得稀烂的马尸的肚子里,如果不仔细去看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是人的尸体哪里是马的残骸。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米兰人嘴里不停的质问着,终于他回头抓住了经过旁边的一个人把他拽到面前一字一句的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一点都别落下。” 那个人眼睛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米兰将军,过了好一会呆直无神的目光才慢慢聚起一点精神。 “大人,我认识您,我认识您,”那个人看着眼前的将领忽然大声喊了几声,然后就发出了崩溃的哭声“太可怕了大人,那些人都是魔鬼,他们杀了那么多人,我们的队长被他们用火炮打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他一下子就被是石头砸掉了脑袋。” 米兰人不说话,只是听着眼前这个人不住哭诉,然后他慢慢松开手任由那个人滑到在地,躺在一片由人血和马血混在一起的红色泥泽中不停哭泣。 然后那个米兰人对着跟在身边大多脸色煞白的手下发出了疯狂的吼叫:“复仇!杀掉那些该死的那不勒斯人!” 这声压抑的怒吼让这个人的脸色憋得通红,他脸上的青筋把脑门涨得鼓了出来,眼睛中充斥的血丝似乎要把眼球都蹦挤出来。 米兰队伍中吹响了号角,不过和之前总是略显舒缓的号声不同,这一次略显急促的号声中渗透着的浓浓的杀意。 很多正在镇外向着卡尔吉诺的热那亚军逼近的米兰军队先是有些疑惑的停下来,在确认了那号角声没有听错后,开始缓慢的改变队形,向着奥拉尔镇的方向前进。 “发生了什么,他们要去哪?” 带领这支军队的威尼斯将领奇怪的问旁边的人,而一个被派到他身边的米兰人听到这号角声也不由脸色突变。 “上帝,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不过米奇罗将军正发出征集令,他正在召集所有米兰人向镇子里发起进攻。” 威尼斯将军愕然的回头看向奥拉尔镇,他也看到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一连串炮击,现在再听到米兰人居然完全不顾正在与热那亚人交战而发出征集令,威尼斯人也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但是看着一队队擅自离开战场的米兰人,维斯尼人将军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即便没有米兰人他自信凭借自己多与对手的兵力也能取胜,但是米兰人这种擅自行动让威尼斯人感到说不出的气愤。 而且虽然猜到米兰人这么做可能是因为在之前的一连串炮击中吃了大亏,但是威尼斯人依旧认为他们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 毕竟之前已经有5000人进攻镇子,而据他们所知,那个蒙蒂纳伯爵最多只有不到3000人而已。 可现在米兰人居然要把他们所有的军队都调走,这让威尼斯人觉得简直是在胡闹。 “我们还要对付那个卡尔吉诺,要知道这家伙可是相当滑头,”威尼斯将军不满的那个米兰人说“去告诉你那个任性的米兰人,我这里同样需要人手,击败热那亚人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说完,他脸色发青的不再理会米兰人,而是把目光投向对面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热那亚军队。 卡尔吉诺在等待,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必要时候撤退,但是他知道撤退的时机很重要,如果撤得晚了可能就会被敌人包围,可如果撤得太早,也许回去后会成为某些人攻讦自己的借口。 “要注意奥拉尔方向的动静,一旦发现米兰人击败了那个贡布雷占领了镇子我们就撤退,”卡尔吉诺对身边的亲信们这么吩咐“我不会愚蠢到和打不赢的敌人交战,也许接下来我会找其他的机会,不过这一次对我们来说局面很不利,所以伺机撤退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卡尔吉诺自认这个判断没有错,特别是看到敌人在镇外迅速展开,似乎试图切断他返回奥拉尔的退路后,卡尔吉诺已经在心里的做出了放弃向奥拉尔撤退的决定。 但是突然的,镇子里连续的炮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先是正在向他们前进敌军不由放缓了速度,接着没有多久,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卡尔吉诺的注意。 不停的有人向他报告米兰人似乎正放弃继续向他们逼近,他们的那些战斗大队在阵前就改变了方向,有些甚至直接前后队列调头,然后那些米兰人就向着奥拉尔镇扑去。 卡尔吉诺大感意外,之前米兰人的举动已经让他觉得奇怪,而现在当他在两个侍从的搀扶下踩在马背上看到的确如手下报告的那样,米兰人正纷纷向奥拉尔镇扑去时,卡尔吉诺的心不由突的一跳。 “我们对面有多少米兰人?”卡尔吉诺脱口问,然后他一摆手就阻止了那些要开口的手下“他们至少有6000人,现在如果他们都去进攻贡布雷,我们对面还有多少敌人?” “8000,或者还多些?”一个平时不怎么学习的军官犹豫的说。 “不,笨蛋,我们对面没那么多!”卡尔吉诺忽然转头看向正向自己逼近的威尼斯人“他们原本是打着包围我们的念头,所以他们左翼都快到奥拉尔镇子边上了,现在原本和他们的左翼一起前进的米兰人扔下他们去打贡布雷了,这就意味着威尼斯人的整个左翼差不多就是暴露的。” 卡尔吉诺的脸色在这一刻因为激动变得发红,他知道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好机会! 7000击败,一个能让他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将的机就在眼前。 “传我的命令,全军向右转向!”卡尔吉诺激动的下达了命令“告诉我们的那些队长,谁能先一步击垮威尼斯人的左翼,我愿意和他平分属于我的那份奖赏!” 卡尔吉诺的命令瞬间随着一个个的快骑向整个热那亚人军团散布出去,而与此同时,米兰人已经开始了对奥拉尔镇的报复进攻。 一拨又一拨的米兰人向着大路上涌去,在各自队旗的引导下,米兰人蜂拥着渐渐顺着略微有个拐外的大路“挤”进了镇子。 奥拉尔镇的确很大,至少和其他那些只能居住几百人的镇子相比就大得多。 但是即便这样,当几千人突然同时涌进镇子时,所有的街道小巷好像都一下子变得异常狭窄起来了。 有些街道被不知道怎么“凑巧”倒塌的房屋堵住了去路,有些小巷里干脆还会突然冒出些骑兵向他们发起袭击,而整个镇子中间的大路无疑是最平坦的。 而且他们的敌人也在这条大路的尽头,那么只要跟着同伴沿着大路向前走就不会有错。 一队米兰人是这么选择的,接下来就有更多的米兰人跟在前面队伍的后面,渐渐的镇中央大路上聚集起的米兰军队越来越多。 如同从一个硕大漏斗的入口滚滚涌进,而后又顺势向着出口宣泄而下的激流,米兰军队向着因为遭受到几次进攻,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街垒冲来。 “我在天的主啊,请你原谅我的罪行,我会奉你的命行事,我会视你为我的造主,请在最后的时刻宣判我的罪,那时一切荣耀都归于我主。” 贡帕蒂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抚摸着面前还有些微温的火炮,额头紧紧的抵在手背上,在他的指缝间,一个十字架微微摇晃着的在炮管上碰出不易察觉的轻响。 远处越来越近的呐喊声灌进耳朵,贡帕蒂抬头听了听,然后亲吻了一下手里的十字架。 贡帕蒂用十字架尖利的一端在炮声上划了个十字,然后他走到炮口前,随着手指松开,银质链子从他指缝中滑落,十字架落进了炮口里。 “上帝原谅我的罪,并惩罚我的敌人。”贡帕蒂默念了一声,他重新仔细的校对了一下火炮的射击角度和方向。 从台地上这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冲到街垒前不远的米兰人了。 用厚实的盾牌和坚固铠甲做为前锋的米兰人这一次没有照顾到敌人,他们面前那道该死的街垒看上去真的已经摇摇欲坠了。 “小心两边的房子!”有些之前吃过亏的士兵提醒着那些增援的同伴“那些卑鄙的那不勒斯人会从那上边的窗子里偷袭!” 街垒就在前面了,终于随着一个军官发出一声呐喊,米兰人的脚下开始加快,他们相信这个距离足够让敌人无法射出第二轮子弹。 近了,更近了,敌人没有射击,两边的房子里也没有出现偷袭者。 街垒就在眼前了! 第一个勇敢的攀上街垒的佣兵发出了惊喜的吼叫,他似乎已经看到来时被许下的丰厚报酬正迎面而来,这让他甚至忘记了听到的关于那不勒斯人的火枪有多么可怕。 然后又有更多的佣兵涌上了街垒,当他们当中有人回头向身后同伴大喊着“是空的,没有人!”的时候,很多原本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士兵终于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们当中很多人都看到了广场上可怕的一幕,当被要求进攻这个街垒时,有很多佣兵因为畏惧甚至起了当逃兵的念头。 现在听说敌人并不在街垒后面,佣兵当中甚至有人发出了欢呼。 贡帕蒂听不到那些米兰人在喊什么,他只隐约看到最先攀上街垒的人模糊的身影。 然后,贡帕蒂向盯着他的炮手们下达了命令:“开炮!” “轰~” 当第一门炮发出怒吼时,贡帕蒂的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紧盯着从眼前一晃而过的弹丸的残影,随着弹丸划过空中的曲线,直到炮弹落在一栋房子的屋顶,随着同样一声轰然巨响,整栋房子如被一只无形的巨脚猛踩了一下似的,楼顶骤然冒着浓烟向下坍塌下去。 威力巨大的石弹接着砸穿了二楼的木头地板,随着烟尘四射,弹丸落在一层地上,四下飞溅的石块轰碎了房门,碎片直接打在恰好经过的米兰佣兵身上,引起一片惨叫。 “偏了,”贡帕蒂嘴里念叨了一句,他不去管街上因为房子被击中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的米兰人,而是按照手里一个刻着一圈细密刻度的木盘的标示,很小心的把面前火炮向旁边微微调整了一下。 “按照大人说的,只需要调2分就可以了,”贡帕蒂低声自语,然后他从旁边炮手的手里拿过火把,微微喘了口气,点燃了药池的引线。 在发出一声闷响的同时,整尊火炮的身子都猛的跳了一下! 贡帕蒂的目光再次跟着那团划着曲线的黑影落向远处的街道。 在一瞬间,可以看到飞掠过空中的炮弹似乎有些走形,原本是一团的东西在空中就开始散开,一大片如同飞出蜂巢的马蜂般的黑影消失在了街道的中央。 到了这时,贡帕蒂才摘下堵在耳朵里的布团,他隐隐听到了一阵密集的弹丸击中地面的响声,那响声显然不如之前的石头弹丸砸穿房子时候令人触目惊心,但是贡帕蒂却回头向旁边的炮手们挥起了胳膊。 “动起来,动起来,听我命令,从左至右炮口依次平移1至2分,”贡帕蒂的喊声在台地上响起“预备~放!” 火炮齐鸣,在被亚历山大下令放弃的第一道街垒前,可怕的霰弹再次从天而降。 血肉横飞,肢离破碎,没有实心弹落地时的可怕,却有着更残酷无情的杀伤力的碎片直接倾泻在了以密集队形聚集在镇子街道上的米兰人当中。 米兰人相互拥挤的是那么密,以至几乎每一团炮弹碎片都在人群当中撕扯开一个可怕口子,席卷起的猩红血雾腾空而起,然后向着四周散落下去。 很多人的头脸一下就被这可怕的血雨淋湿了,但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多的霰弹已经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因为事先早有测算,贡帕蒂的这次射击明显要比之前准确的多,而第一道街垒距离台地也更近。 这一次,即便是在街道上,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台地上随着炮声升腾起来的烟雾。 “是那些火炮!” 米兰人中有人指着远处的台地大喊起来,接着喊声越来越大,最终连指挥的的米兰将军都冒险向前看着远处的台地。 又是一声炮响,这是之前第一次试射的那门火炮再次装填后的射击。 不知道该怎么躲藏,也没有地方躲藏,即便逃进两边的房屋也很难保证房顶不会被霰弹击穿。 当又有一片霰弹居然在队伍后面炸裂开时,米兰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完全暴露在了那些火炮的射程之内,即便后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发出尖锐呼啸的大片霰弹再次在拥挤的佣兵当中撕开一个大口子,米兰人中终于有人忍受不住的吼叫了起来: “干掉那些火炮,谁去干掉那些该死的火炮!”、 开始是一个人喊,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疯狂的喊了起来! “干掉火炮!” 指挥的米兰将军也意识到了火炮给他们带来的可怕威胁,随着一声命令,米兰人开始不顾一切的向着台地的方向发起了冲击。 “终于要开始了。” 远远的,亚历山大从身边的保罗·布萨科手里接过一支火枪,随着他端平枪身,一排火枪纷纷指向迎面冲来的米兰人、 以争夺火炮阵地为主的战斗打响了。 与此同时,在奥拉尔镇外,卡尔吉诺的热那亚人也向忽然失去了侧翼保护的威尼斯人发起了进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奥拉尔之殇(九) 第一道街垒已经被推倒,或者说在米兰人与贡帕蒂的火炮合作下被摧毁的。 奋力的踏过废墟,米兰人举起旗帜开始向着不远处的第二道也是唯一的街垒逼近。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道街垒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固的多。 由石头和拆除的房梁支撑的街垒横在道路中间,从街垒附近两边的房子窗口探出的枪口和弩弓也并不掩饰的对着逼近的米兰人。 “都记住该怎么做吗?!”亚历山大大声问着身边的人,他手里的火枪平端起来,和成排的枪口一起对准对面的敌人。 “只要坚持就能活下来!” 很多人同时大声喊着,不过他们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有人握着武器的手甚至在不停的抖动。 “都记住该怎么做吗?!” 亚历山大再次大吼着问。 “只要坚持就能活下来!” 更多的人跟着吼叫起来。 “记住,坚持下去就能活下来!”亚历山大的手在扳机上轻轻用力“预备~” 米兰人越来越近了,甚至已经可以清楚看到他们脸上同样紧张不安的表情。 “冲锋!” “射击~” 几乎同时发出的命令在街垒两边响起,近得几乎可以相互听到对方下令的两只军队同时开始向对手发起了进攻。 米兰人开始冲锋,他们脚下加快步伐,已经不再保持队形的瞬间散乱,可他们与街垒的距离也迅速缩短。 100米,80米,快50米了! 米兰人当中有人已经发出了胜利的呼声,在这个距离上他们不认为那道只有2个人高的街垒还能阻挡住他们。 一排,两排,阵阵火枪射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人应声栽倒,更多的人却还在向前冲。 前面有个什么东西看上去黑乎乎,不过跑的已经疯狂的士兵并没有注意,他们觉得只要到了墙下就安全许多,哪怕是只有一点点的喘息时间也可以。 一声巨响从对面街垒上传来,浓烟瞬间笼罩了街道。 那声音太响了,似乎整条街都跟着晃动了起来。 实心的炮弹几乎是平直的向着米兰人飞了过来,有人看到了本能向旁边躲开,但是这没有用,躲避的人除了感到迎面而来的一股炙热,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炮弹像脱缰的野马直接撞进了人群! 米兰人没见过在大街上使用火炮的,或者说如今这个时代也没有谁想到在大街上架设火炮。 所以当炮弹开始在人群里滚动着向前狂奔时,阻挡在它前面的很多脆弱的人体都根本没有来得及有个闪避的念头,就已经被它碾成了碎块。 炮弹依旧在向前分,不过划了条小小曲线落在地上砸出了个浅坑,然后弹起,落下,再弹起,再落下,每一次都在人群中扯出一条一条弯曲的血腥彩虹, 当最后一次落下时,炮弹显然已经承受不住这连连的剧烈震动带来的破坏,随着一声不大的响声,炮弹裂成了无数小块向着四周迸去。 碎石砸在盔甲上的声音和砸断骨头或是打中没有甲胄保护的地方带起的惨叫声在整条街道上回荡。 很快冲在最前面的人就发现身边的同伴少,直到最后一个第一排的士兵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还傻傻的站在那里时,他停下脚步看着似乎近在眼前的街垒,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后面。 乱糟糟的队伍已经停下来,而一条由被炮弹砸出来的血色胡同把整个队伍分成左右两段。 那个士兵张着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他在扭过头去看着街垒时,他恐慌的不住的摇着头,然后扔掉手里的盾牌和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候在他看来,那道并不高大的街垒就如同恐怖的怪物趴伏在他面前,似乎随时都会扑上来把他彻底撕烂。 米兰人的进攻,还没有完全开始就惨遭打击。 街垒上响起了欢呼声,不止是阿格里人还有热那亚人,至少这时候对这些热那亚人来说,他们是为自己取得的胜利衷心欢呼的。 所有人都知道失败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便是从一开始就显得动摇的热那亚人也已经明白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贡帕蒂的火炮连续的打击对米兰人造成的恐怖伤亡让热那亚人看了都触目惊心,再加上双方久远的世仇,这让热那亚人也明白过来,如果落在米兰人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有人想过逃跑,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被称为猎卫兵的家伙就在他们身后。 第一个逃跑的人被无情射杀了。 这是这些佣兵们想不到的,在以前从战场上逃脱虽然同样也会遭到惩罚,但是大多数人却不会被追究。 佣兵没有义务为雇主把命搭进去的想法让大多数人不相信看到的一幕。 同样有人想过哗变,但是亚历山大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那些热那亚佣兵,所以他早就把那些佣兵队长们召集到了自己身边,同时把热那亚人和阿格里人混编在了一起。 对阿格里人来说,他们是没有退路的。 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作战让他们只能尽量抱团,更重要的是他们比热那亚人更清楚米兰人对他们的痛恨。 一旦被抓就不会有好结果,而这些来自南意大利山区的山民们,在这个时候真正显出了他们的彪悍本性。 阿格里人的可怕在与抱团,他们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的老乡,也知道该和谁一起作战,当敌人冲上来时,火枪兵们的射击让热那亚人先是惊讶,接着就渐渐放下心来。 现在,他们对面的敌人在遭到迎头痛击后不得不畏缩的向后撤退,看着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下的敌人,街垒和房顶上的欢呼声瞬间响彻奥拉尔镇的上空。 “阿格里~!阿格里~!” 不知道是谁首先喊了起来,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士兵们向着正徐徐退向对面街垒和他们对峙的威尼斯人示威般的喊叫着。 至少这一刻,米兰人知道了一支叫阿格里人的军队。 亚历山大把火枪交给了身边的人,他站上街垒的一块石头看着硝烟弥漫的街道对面与他们对峙的威尼斯人。 尽管有些疲惫,但是亚历山大知道必须坚持,这种时候一个坚定的指挥官能让士兵们同样坚定。 奥拉尔的地形很奇特,变得越来越窄的镇子让人会不由自主的向着中间集中,这大概就是奥拉尔这个地方最可怕之处。 “一个漏洞,”亚历山大想起了之前卡罗这么形容这个地方“一个不停的把人的血从身体身体里吸出来的漏斗。” 卡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亚历山大身边,他的脸上透着亢奋,尽管手臂看上去似乎因为负伤不那么灵活,但是他的精神却说不出的好。 亚历山大没有让卡罗留在身边,而是命令他带着猎卫兵和波西米亚人在镇子里不停的袭击骚扰落单或是人数不多威尼斯小队。 目的,就是为了逼迫他们向着镇子中间靠拢。 卡罗很高兴能执行这个任务,在他看来亚历山大把猎卫兵交给他,这就说明至少在亚历山大心目中,他还是有用的。 “大人我们胜利了。” “还没有,”看着卡罗兴奋的样子,亚历山大提醒他“别忘了我们面前的是比我们多得多的敌人,还有镇子外的威尼斯人。” “那么您准备怎么办?”卡罗压低了声音,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让其他人听到“也许我们这时候撤退也许更好些。” “不是这时候。”亚历山大并没有因为卡罗建议撤退生气,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奥拉尔,他也许在发觉皮蒂留诺的企图后第一个就远远逃走了。 亚历山大从不认为勇敢是一种品德,也许勇敢是获得胜利的必要条件,但是如果把勇敢作为人生中的品德之一,那就有些愚蠢了。 “有时候示弱甚至怯懦同样是一种需要,当狮子还是狐狸没有人能有个完全正确的答案。”亚历山大对身边的奥孚莱依说“你认为我们有必要撤退吗?” “米兰人太多了,”奥孚莱依看着对面街垒犹豫着说“我们现在能挡住他们,可是那些威尼斯人呢,那个卡尔吉诺在干什么,或许我们应该有个体面的撤退。” “或者有个体面的投降?”亚历山大轻笑了声,然后他的目光投向镇外,嘴里喃喃低语“问的好奥孚莱依,卡尔吉诺在干什么……” 7000对,卡尔吉诺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能在这种兵力悬殊之下还能取得胜利。 但是7000对,卡尔吉诺看到了获胜的希望。 特别是当米兰人不管不顾的扔下他们的威尼斯盟军调头离开后,卡尔吉诺敏锐的察觉到了威尼斯因为左翼的米兰人的离开而陷入的突然混乱。 卡尔吉诺没有放过这个也许再也不可能出现的机会,当很多威尼斯军官还在为米兰人的举动破口大骂时,在卡尔吉诺的指挥下,热那亚人已经如潮水般向着威尼斯人混乱的左翼涌了过去! 7000对,依旧相差巨大,但是如果是7000对2000,卡尔吉诺觉得没有理由不获得上帝赐予的这个胜利。 威尼斯人之前为了引诱热那亚人进入米兰人埋伏的圈套,而特意放松左翼露出空隙的的举动,成了他们的苦果。 在米兰人忽然扔下他们离开之后,只有2000人的威尼斯人薄弱的左翼完全暴露在了卡尔吉诺面前。 “这真是上帝赐予的恩典和机会啊。” 卡尔吉诺发出了一声大喊,他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这一刻他似乎看到一个能让他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胜利正在向他招手。 “冲过去,跟上我冲过去,看到没有,我们的胜利就在那里!” 卡尔吉诺高高举起长矛,让四周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矛尖上挂着的族徽旗标。 热那亚人开始动了,他们如注入渠槽的涌动水银般向着威尼斯人薄弱的左翼灌注而去,而处于正面的热那亚人在卡尔吉诺的命令下顽强的抵抗推延着正向他们进攻的敌人。 一队又一队的热那亚人投入了威尼斯人左翼的空隙之中,当威尼斯人终于意识到危机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左翼已经陷入了热那亚人的包围之中。 威尼斯人惊慌了,他们开始试图派出军队支援陷入苦战的左翼,但是早有准备的卡尔吉诺的中央部队死死的拖住了试图分兵的威尼斯人。在如雨重弩的应有倾泻下,威尼斯人几次派出的增援都被热那亚人死死的挡在了原来由米兰人占据,现在却被热那亚人占领的斜坡前。 隔着斜坡,每一声喊杀与惨叫都让威尼斯人变得心头焦虑一份,他们知道只有2000人的同伴却要面对数倍与己的敌人,这让威尼斯的指挥官们担心左翼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崩溃。 又一个传令兵快马奔来,威尼斯的将军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必须不惜一切的解除来自左翼的威胁。 威尼斯人再次发动了进攻,他们咬着牙顶着头顶的箭雨艰难的前进着,几乎每向前一步都有人中箭倒下,威尼斯的队伍开始不安动摇起来,军官们在队伍里催促呵斥着,虽然他们同样被热那亚人的疯狂吓住,但是因为害怕受到惩罚而不得不坚持带着队伍向热那亚人占据的坡顶发起进攻。 冲在最前面的威尼斯人终于发出了欢呼,面临敌人时瞬间爆发勇气让他举起手里的长矛狠狠刺向距他最近的一个热那亚重弩兵。 忍受着巨大伤亡的损失,威尼斯人终于冲到了热那亚人重弩兵的阵前。 接下来就是简单的杀戮,指挥冲在最前面的威尼斯大队的军官也发出了一声高叫,他似乎看到自己的钱袋变得更鼓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片从坡顶出现的人影引起了威尼斯人的注意。 那是一群彪悍的士兵,只看他们那异乎寻常硕壮的体型就可以知道他们来自寒冷的北方,而威尼斯人当中并没有北方佣兵。 而且军官立刻认出了那些佣兵举着的是热那亚旗帜。 那个斜坡后面原本应该是威尼斯左翼,可现在却出现了热那亚军队。 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件事。 “左翼被击溃了?!” 所有威尼斯人,甚至连普通士兵的心头都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他们不由停下冲向敌人重弩兵的脚步,然后他们就看到越来越多的热那亚军队出现在了斜坡上。 当远处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消失在斜坡后面时,卡尔吉诺本能的抬头看了眼头顶上正在渐渐偏西的太阳。 5月3日下午2时许,热那亚人彻底击溃了威尼斯军左翼,随着热那亚人从侧翼向着威尼斯军队席卷而来,战场上的局势开始发生了巨大变化。 而就在热那亚人向着威尼斯军队发起冲锋的同时,在奥拉尔镇里,以台地上的火炮阵地为争夺目标的攻防战,也陷入了白热化的厮杀之中。 亚历山大扔掉了手里的短枪,尽管那枪柄上刻着很繁琐的花纹,但是现在对他来说一柄马刀要比一支精美的火枪更有用。 挥起刀来,亚历山大勉强挡开了对面敌人砍来的致命一击,但是因为太过疲劳手上无力的抵抗并没有能完全挡住的敌人,盔甲被砍中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让亚历山大全身冒出冷汗,紧张和恐惧令他趁着敌人失手露出破绽一刀捅进对方肚子后,都没有听到对方垂死前对他的凄惨诅咒声。 亚历山大已经有些怀疑是不是能最终守住这道街垒了,米兰人复仇的决心显然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两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冲到亚历山大面前的一个士兵惨叫着向后倒去,他的胸口和脖子上分别被打出了两个血洞,当他倒下去时,因为还没有死掉而不停的痛苦叫喊声吓住了其他人,米兰人终于犹豫着再次向街垒下退去。 “大人,您没事吧,”巴罗·布萨科把冒着烟的火枪扔给旁边的人,他用力扳着亚历山大的身子来回看着“我看到那个人砍中您了。” “我没事,不过你要是再这么扳来扳去也许就会扭断我的胳膊了。”亚历山大说着抬头看看天空。 头顶上只稍微西斜的太阳似乎在说,时间还早着呢。 “看来事情有点糟糕了,也许我已经把好运都耗光了。”亚历山大无奈的低声对保罗·布萨科说“听着,如果米兰人再发动一次这样的进攻,我们可能就真的顶不住了,所以你去告诉贡帕蒂,让他不要吝啬火药和大炮,从现在开始对着米兰人打出所有炮弹。” 保罗·布萨科神色凝重的点点头,他知道亚历山大派他去传信显然是已经意识到事态已经十分危急。 “这次看来真的是要麻烦了,”看着保罗·布萨科远去的背影,亚历山大默默给火枪填上药包。 一阵猛烈的炮声从台地上响了起来,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很多人不得不堵住耳朵。 因为听不清楚,就需要用身体去感受外界发生的事情。 地面上传来了阵阵轰响,一队全身披挂着闪亮盔甲的米兰骑兵踏过满地的尸体向着街垒冲来,他们手里的长矛平直的指向前方,矛尖上刺目的反光让人感到恐慌。 “骑兵!” 一个阿格里火枪兵大吼着,伴随他这喊声的是一声声炮弹撕破空气的尖利呼啸。 “这是最后一次吗?” 亚历山大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米兰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手里攥紧了枪柄。 “预备~瞄准~” 熟悉的号令在街垒上空传来,阿格里火枪兵们紧盯前方举起了武器。 敌人开始要冲锋了,火枪兵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声号角从镇外传来,听到那号角,正在冲锋的米兰骑兵不由纷纷一滞。 他们知道这是威尼斯人的信号,而这个信号告诉他们,威尼斯人正在撤退!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奥拉尔之殇(十)完结 威尼斯人在撤退? 骑在战马上的一个米兰骑士用力拉住了缰绳,他厚实的盔甲面罩下一双眼睛疑惑的用力回头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虽然不可能看清楚镇子外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本能的做出了这个动作。 在他的身后,米兰骑士们同样错愕的露出不解的神色,他们当中有人甚至费力的调转马头准备去看看究竟发了什么。 冲锋自然莫名其妙的停止了,隔着满街的尸体和抛弃在路边的各种障碍杂物,双方在只有几十米距离外相互僵持着。 “大人,这个距离我们可以打中。”一个火枪兵压低声音对亚历山大说,似乎是怕对面的米兰人听到。 亚历山大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火枪,连续长时间端着这种沉重的武器射击已经让他的肩膀和手臂几乎麻木了,看着对面在原地局促不前的米兰骑兵,亚历山大慢慢摇了摇头。 “去告诉贡帕蒂,让他停止射击。”亚历山大忽然想起刚刚派保罗·布萨科向贡帕蒂下达的对米兰人进行全力炮击的命令,这时候显然再这么做有些多余了,他估计着也许镇外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 很快,亚历山大就从那队米兰骑兵的行动中证明了他的猜测。 米兰人开始向后退去了。 看着改变方向的米兰骑兵队伍,亚历山大把身子慢慢靠在了街垒的胸墙上,他回头向旁边的士兵们看看,向旁边一个士兵下达了给贡帕蒂的第三个命令。 “去告诉贡帕蒂,他可以按照我之前给他的命令行事了。” 那个士兵立刻转身向着台地上奔去,只有100多米的距离很快就跑到,在路上这个士兵还遇到了刚刚闻讯跑来的卡罗和奥孚莱依。 “发生了什么?你这是要去哪?”卡罗对那个士大声喊着,如果不是看到他是向台地上跑,也许他会把这个人当成逃兵,毕竟之前的战斗太过激烈,不止是热那亚人,即便是阿格里人当中也出现了临阵脱逃的。 “我去给那个屠夫传令,”士兵一不小心叫出了贡帕蒂的绰号“米兰好像要逃跑了!” “你说什么?”卡罗一呆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了眼旁边的奥孚莱依,然后从奥孚莱依脸上看到了同样满脸意外的表情“你说米兰人跑了?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我还要去传令呢。”士兵脚下不停的继续向台地跑去,当他跑到炮兵阵地上时,他先用敬畏的眼神看了眼那些可怕的火炮,然后才跑到同样神色疑惑的贡帕蒂和保罗·布萨科面前。 “大人让我告诉你,可以按照之前他给你命令去做了。” 有一小会贡帕蒂似乎有些吃惊,他向士兵追问亚历山大的命令,直到确定的确没有弄错之后,他回头向米兰人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张记着一串数字的纸条。 贡帕蒂在保罗·布萨科疑惑的注视下用那个木头刻盘迅速调整着火炮的方向和高低角度,同时布萨科还能听到他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这怎么可能,米兰人难道真的败了?” 很快,火炮射角终于确定,看着垫在火炮身管下那些早就按照不同角度裁锯子好的垫木,贡帕蒂又低声说了句:“看来得改一改了。”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向着已经等着的炮兵下达了命令:“射击!” 火炮齐鸣,这一次甚至没有先用一门炮做试射。 炮弹伴随着轰鸣和炮口喷射出的口焰腾空而起,呼啸着向镇子边缘最远的方向飞去。 贡帕蒂没有立刻命令给火炮清膛装填,而是不顾刺鼻的火药气味跑前几步看着炮弹飞出的方向。 很快,镇子边缘的地方隐约传来了炮弹落地后发出的巨响,不过因为有密密麻麻的房子挡住,他只能从随即升腾起来的几条稀薄的烟柱判断弹着点的远近距离。 “该死,打的不太准啊,”贡帕蒂不满的轻骂了声,他回到一门炮前继续认真的调整炮击角度,当再次计算好后,他有一次下达了射击命令。 几颗炮弹又飞上天空,这一回较之前集中了不少的炮击效果让贡帕蒂略显满意,而旁边的保罗·布萨科却看得莫名其妙。 “你这是在打哪?” “你不要知道吗?”贡帕蒂一边忙活着不住给火炮复位,一边随口说“这个地方是奥拉尔镇外的一口井。” 说到这时,贡帕蒂停了停好像也有点发愣的和保罗·布萨科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一脸懵懂的人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 “大人有时候会下达些莫名其妙的命令,”贡帕蒂一边干活一边随口说。 保罗·布萨科开始没有开口,作为亚历山大的侍卫队长,他很清楚该什么时候保持沉默,不过看着第三轮炮弹向着贡帕蒂说的“那口井”的方向飞出去,布萨科犹豫了下终于说: “有时候的确是这样,不过我们都知道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的确有原因,”贡帕蒂点点头“就拿那口井来说,这是他让波西米亚人找遍镇子之后来告诉我的,为了这个我甚至还亲自跑去测量了一下从这里到那口井的距离,所以我相信那的确是有原因的。” 贡帕蒂并不知道,为什么亚历山大一定要让他记录下可以最大距离向那口奥拉尔镇边缘的枯井射击的数值,他只能按照之前记录之后计算的角度安排火炮射击。 而那些炮弹第一次在距离枯井还很远地方落下时,就引起了米兰人的恐慌。 因为那里,正是米兰人向着镇外撤退的毕竟要道之一。 威尼斯人的突然撤退让正在疯狂向着镇子里进攻的米兰人不安大感意外,更是立刻动摇了米兰人的阵脚。 他们当然并不知道这个后果偏偏是他们的擅自行动引起的,他们只知道威尼斯人的左翼突然被击溃了,一些逃跑的威尼斯人慌不择路的向着镇子上逃来,接着就让这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米兰人当中传开了。 可还不等米兰人弄清楚那些惊慌的威尼斯人说的是真是假,接下来越来越多的被击散的威尼斯人就从阵地上逃了下来。 于是他们带来的消息也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但是不论是什么,都只说明一件事,威尼斯人被击败了。 7000热那亚人是怎么打败威尼斯人的,米兰人已经来不及弄清楚,就如同他们的5000人怎么始终无法击败只有2000多人的亚历山大的军队一样。 米兰人担心的是他们现在的处境,一旦击败威尼斯人,热那亚热军队就有可能迅速调头,到那时候米兰人就有被敌人彻底包围歼灭的危险! 原本要歼灭敌人的行动却变成了自己又被歼灭的可能,米兰人真不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成这样的。 虽然从那些威尼斯人中间听到有人抱怨说这都是因为他们擅自离开战场造成的后果,但现在米兰人既不想为这个浪费口舌的和那些狼狈的威尼斯人争辩,更没有时间。 他们要做的,是迅速摆脱与对面敌人的战斗,然后趁着热那亚人还没调头包围过来,撤离这个危险的镇子。 米兰人同样发出了撤退的信号,米兰军队开始向着镇外撤退。 镇外的空地变得很危险,不知道热那亚人会不会发现他们的举动后立刻包围过来,所以米兰人只能在镇子边缘早年建造的一片废弃的护墙附近集结军队。 即便是撤退也必须要尽量保持秩序,米兰的将军们很清楚毫无纪律的撤退很可能就会变成无法控制溃败。 但是他们的敌人似乎并不想让他们顺利的离开这个对米兰人来说,如同噩梦般的镇子。 一串看似毫无目标的炮弹忽然从头顶上落了下来。 在炮弹落地前,已经让米兰人听上去有点熟悉的那种呼啸声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他们纷纷抬起头看向天空,除了少数一些人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多数人还满脸迷惑。 然后他们就感觉好像四周地面突然一跳,接着四面八方就烟尘四起,一片混乱。 一颗炮弹狠狠砸进了地里,不过因为这里已经到处都是泥土地,初夏的地面又是那么柔软,所以硕大的弹丸落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只稍微向上跳起又在地面上扯出一条短浅的浅沟就没了动静。 而另一颗近些的炮弹引起的骚乱就有些大了,它直接落在了一顶帐篷上,除了把帐篷瞬间砸得帐篷顶凹去,四角腾空之外,伴着一声大响,大片闪烁的金光霎时如一道从地下猛然涌出的喷泉般直飞天空,然后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瞬间护墙附近下起了金币雨。 “上帝!”一个米兰将军发出声低叫,他怎么也没想到好巧不巧的那颗炮弹居然击中了放着装满军费箱子的帐篷。 看到漫天金雨,原本因为炮击有些惊慌失措的佣兵们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他们不顾一切争先恐后的向着纷纷落下金币的那片地方跑去,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威尼斯人。 “站住!我命令你们站在!” 一个米兰军官大声吼叫着,在他旁边他的几个亲信举起长矛威胁着向他们冲过来的那些佣兵,但是根本没有人理睬他们,有些人稍微调转方向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些干脆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那几个米兰人不由自主的抬起了长矛,他们不是因为善良不忍伤害同伴,而是看到后面冲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可即便这样,只稍一犹豫,他们就被冲过来的人撞倒在地,在无数只脚的踩踏中,那个米兰军官和他的手下一边不停的滚爬挣扎,一边发出声声惨叫。 米兰人的军官和佣兵队长们不顾一切的大声呵斥阻止更多人卷入这场抢劫金币的混乱之中。 他们开始感到害怕,更有人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天空,似乎在等着接下来的炮击。 “又来了!” 果然,伴随着不知道谁发出的一声惊恐叫声,很多人抬头看向天空,当看到那团模糊黑点时,原来勉强还能维持的队伍立刻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谁也不知道会落向哪里的炮弹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处境危险,对于几乎没有面对这种炮击经验的人来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本能的迈开步子四下奔逃。 而一旦开始逃跑,恐慌的种子就开始在人群中疯狂的发芽,出土,然后像瘟疫似的洒向更多的人。 越是人多的地方,恐慌和无助越是蔓延的更快,当几千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恶战之后疲惫不堪的士兵忽然再次被慌乱恐怖席卷之后,任何人的阻止和申斥都不再起作用。 米兰人,崩溃了。 首先逃跑的是威尼斯人,这一次他们用行动让之前擅自脱离战场的米兰人尝到了同样的苦果。 看到成群威尼斯人不顾一切的向着镇外的旷野跑去,一些米兰人开始跟在后面向旷野里逃去。 就在其他人还在犹豫不决时,头顶上再次飞来的炮弹让他们终于下了决心。 越来越多的佣兵不顾军官们的阻拦,脱离了早已不成样子的队伍向着旷野里跑去。 当第一支打着旗帜的佣兵队伍在他们的队长带领下也向远处逃去时,米兰的指挥官痛苦的用双手抱住了头。 佣兵队长们已经不再帮着米兰人阻止自己手下逃跑,相反他们一边大声招呼同伴一边匆匆的向着镇外撤去。 即便是米兰人也开始骚乱动摇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的相互打量,很多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大人,我们败了,”一个米兰骑士鼓足勇气对指挥官说“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已经为斯福尔扎家尽力了,现在我们得离开这里。” 指挥官慢慢放下手抬起头,他的脸色呆滞,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不过当看到不远处几个飞快跑过的纵马跑过的骑兵后,他好像忽然冷静了下来。 “我们得撤退,”指挥官用戴着手套的手攥成拳用力砸了下脑门“不过我们不能去找那些威尼斯人,他们会被那个卡尔吉诺吃掉的。” 指挥官一边说一边在随从帮助下艰难的爬上战马。 “吹响号角,尽量召集军队,我们绕路向雷亚罗撤退,皮蒂留诺还在那里,我们去找他。” “那么其他人呢?”那个骑士小声问。 听到这话,指挥官露出了愤怒:“他们自己选择了送命,那就让上帝惩罚他们的背叛吧。” 说完,指挥官用力一夹马腹,随着嘶鸣战马迈开步子向着远处跑去。 指挥官的旗帜在移动,很多人看到这一幕,第一个念头就是“败了”。 没有人再考虑是否还要维持最后的秩序,米兰人开始潮水般向着镇外退去,他们当中有些人把武器换成了揣得满满的金币,有些人则干脆两手空空只为能跑得更方便些。 最后一轮炮弹轰中枯井附近的空地时,除了破坏了些被丢弃的杂物之外,已经见不到一个米兰人。 这一幕落在两个斥候眼中,让他们不由高兴的大声打着呼哨飞快的向镇子里纵马奔去。 远远看到不住摇晃着帽子奔来的斥候,即便还没听到他们在喊什么,很多人都从他们激动的样子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 而在第一声“米兰人跑了!”的喊声传来之后,街垒后面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虽然在听说威尼斯人撤退之后就知道米兰人也肯定会很快撤走,但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后,人们还是不由激动得吼叫欢呼起来。 不到3000对5000,他们取得了胜利,这不止是个令人骄傲的战绩,对阿格里人来说更有着的非凡的意义。 阿格里人第一次在真正的大型战斗中证明了他们做为南方山地人的彪悍和勇敢。 “大人,我们要发起追击吗?”卡罗激动的脸色通红,他目光闪亮的看着亚历山大等待着命令,这个时候卡罗觉得就是让他追到雷亚罗也没有问题。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不远处的台地看了看。 只差一点。亚历山大心里苦笑一声,当他察觉到低估了米兰人因为对贡帕蒂火炮的痛恨,试图消灭他的炮兵阵地的疯狂举动时,亚历山大险些坚持不住的命令扔掉那些来之不易的火炮,然后全军撤退。 而对于卡尔吉诺没有放弃难得的机会毅然发动对威尼斯人的进攻,亚历山大也暗暗感到庆幸。 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甚至也许在不知道真相的人眼中,奥拉尔这一战简直就是一场计划周密以少胜多的经典之战,但是只有亚历山大明白,为了实现现在这个结果,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冒着多么大的风险。 如果米兰人进攻火炮阵地的决心再强烈一些呢? 如果卡尔吉诺没有能及时反击呢? 如果阿格里人不能坚持到最后呢? 可是世界上并没有如果。 “不要追击,”亚历山大轻轻一笑“让我们准备一下,去迎接我们那位获得大胜的朋友。” 1497年5月3日下午,在奥拉尔镇,亚历山大·朱利安特·贡布雷取得了胜利。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都到了 寒冬一片片的哀嚎声从空房子里传出来,亚历山大站在房子外许久,却没有走进去。 在他身边,几个热那亚军官神色怪异的望着他,然后又看看一旁的另外几个阿格里人。 这里是亚历山大下令收留伤员的地方,里面全是阿格里和热那亚的伤兵,至于负伤没有逃掉还活着的威尼斯人,就没有人再去关心他们了。 亚历山大不是烂好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伤员对于军队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负担,能好好照顾己方伤员的军队都几乎没有,而恶劣的治疗条件和原本战场上就肮脏不堪的环境更是伤患的最大威胁,这甚至比敌人的武器更加可怕。 所以亚历山大没有下令去管那些被俘的威尼斯人伤员,至于士兵们从被他们抓住的俘虏身上抢夺值钱的东西,就更没有理会。 谁得到,属于谁,是如今这个时代的规矩,也正是这些规矩才能激励士气,至于这么做是否正确,亚历山大和其他人一样并不在乎。 所有轻重伤亡总计达到了300多人,看着这个粗略算出来的伤患数字,亚历山大嘴里有些发苦。 他的兵力如今只有不到3000,可一次战斗伤亡率居然已经达到十分之一,这让亚历山大一点都不觉得这场战斗有多么划算。 当然,如果看他取得的胜利,那么他是应该感到骄傲的,因为他不但击溃了比他多出将近2倍的强敌,而且还得到了大批的战利品,只是看那些混乱堆砌在空地上的武器铠甲,还有士兵们按照规矩上缴给他的那份财物就可以知道,他的收获很大。 但是这300多人的损失却还是让亚历山大觉得有些受不了。 虽然这其中阵亡的只有不到100人,而大多数是各种程度的负伤,可只要想想当下那可怕的重伤必死,轻伤也跑不掉的医疗方式,亚历山大觉得那些伤员能够复苏的机会真是太渺茫了。 热那亚人有些受不了了,虽然他们在战场上很勇敢,但是站在这房子外却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里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叫声让他们身上起了层层的疙瘩,而且他们也不明白这位伯爵发了什么疯,要来这种地方。 负伤的人会被无情的抛弃掉,这是这个时代的“规矩”,也许战场上会有人不肯放弃他们的亲人,但是因为担心瘟疫传染,那些伤员还是很快就会被安置在旁人无法接触的地方,然后等待他们的就是自生自灭。 “死人都掩埋了吗?”亚历山大低声问。 “是的大人,双方的死者都已经掩埋。”一个热那亚军官回答到。 连敌人的死者一起掩埋,这固然是因为遵循教规,更大原因是防止瘟疫。 “那些负伤的威尼斯人,轻伤的可以放他们回去,至于重伤的,”亚历山大慢悠悠的吩咐,他看了眼这处房子附近的其他房屋“让他们呆在里面,是生是死就让他们听天由命了。” “大人,放那些轻伤的俘虏走吗,或者我们可以找威尼斯人要赎金,那可是一大笔钱。”另一个热那亚人有些惋惜的问。 如果是以前他也许会表露出少许不满,这些被罗维雷派来支援的热那亚人很多并不太看得起亚历山大,他们认为他纯粹就是靠着一张脸吃软饭才得到老罗维雷的喜欢。 至于巴伦娣,很多人虽然知道这位小姐深受大主教的宠爱,但是她在罗维雷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位,这些佣兵里却没有太多的人清楚。 所以连带着,亚历山大在他们心目中也就成了个小白脸。 但是奥拉尔一战让他们看到了个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亚历山大,如果说在比萨他们还不了解这位年轻伯爵,在奥拉尔,这些热那亚人已经自认算是对这位伯爵大人很熟悉了。 “不需要赎金,那些麻烦交给维斯尼人去烦恼吧。” 亚历山大知道对热那亚人来说,与威尼斯人多年的仇怨让他们的只要有机会都不会放过任何欺辱对方,但是在战场上这种仇怨固然能让己方同仇敌忾,但有时候却也容易变成蒙蔽双眼的祸根。 米兰人刚刚证明了这一点,强烈的复仇心让他们失去了冷静,而最终导致一场原本占有绝对优势的战斗变成了惨败,根据斥候传来的消息,卡尔吉诺的军队并没有在击溃敌人后立刻调头支援奥拉尔,而是一直在驱赶和追击威尼斯人。 听到这个消息时,亚历山大觉得手下那些热那亚人比他还要气愤,那样子就好像是被人出卖了似的。 事实上也难怪热那亚热的愤怒,卡尔吉诺没有及时回援奥拉尔,未必没有想让亚历山大吸引住那5000米兰人,然后自己趁机取得大胜的想法。 至于说亚历山大是否能支撑住等他回来,卡尔吉诺显然是根本不在乎的。 甚至他也许在心里正等着米兰人全歼亚历山大之后再回去收拾剩下的米兰人,也许那样对他来说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伤患永远是一支军队的包袱负担,即便是轻伤员,可在如今也如此。 “找那些当地人,”亚历山大知道自己的军队同样担负不起那么多的伤患负担,所以他决定花钱“告诉他们我会支付他们报酬,让他们照顾我们的人,至于威尼斯的人让他们自己掏钱照顾自己。” 亚历山大知道他这个命令其实就是谋杀,那些留下来的威尼斯重伤员身上的财物早就已经被洗劫一空,他们根本拿不出什么值钱东西为自己保命。 这真是个残酷的时代,亚历山大心里低声自语,他知道自己这种把残忍决定归结于时代的做法其实也只是在找借口,但是他不可能去当圣人,特别是在还有一个如皮蒂留诺这样的敌人,和卡尔吉诺与乔瓦尼这么两个显然不靠谱的盟友的时候。 离开伤员的房子,看着来来往往满脸兴奋的士兵,亚历山大的心情多少好了些。 这一战对他来说其实是收获颇丰的,缴获的大批武器和各种米兰人没来得及带走的补给就足以让亚历山大心情大好,而很意外的居然还缴获了米兰人的军资车,这倒是让亚历山大高兴之余又有些羡慕米兰人的财大气粗。 很显然这支米兰军队携带的也只是属于他们的那一小部分可能会临时使用的军资,可即便这样,当奥孚莱依大致计算出,即便之前显然已经被米兰人自己洗劫了一次,而后士兵们的才按照给亚历山大的提成上缴,也高达将近2000弗洛林后,亚历山大真的很想对斯福尔扎家的人说一声:“别打了,土豪,咱们还是当朋友吧。” 天色已经慢慢暗淡下来,整个镇子上却一片通明,镇子里看不到当地人,大街小巷里都是士兵。 之前在战斗开始之前,奥拉尔人是不肯离开家的,他们他们当中甚至有人还打着跑到镇子外去看热闹的心思,但是当亚历山大在镇子里设置防线后,他们才感觉到了危险。 奥拉尔人是排外的,他们让教堂牧师和几个有身份的人去和这些当兵的交涉,但是却连传说中的伯爵大人都没见到,就被一个有着南部口音的那不勒斯人赶跑了,然后奥拉尔人不得不被迫匆忙离开家,这让他们第一次明白了战争和他们并非无关的。 “我们破坏了不少房屋啊,”亚历山大有点无奈的对旁边的奥孚莱依说“去告诉那些奥拉尔人,让他们把损失告诉我,我会赔偿和补偿他们,不过这需要一点时间。” “遵命大人,”奥孚莱依略显兴奋的点点头,他知道亚历山大说的需要时间是什么意思“大人,您要进军蒙蒂纳了吗?” 亚历山大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让奥孚莱依看到了答案。 作为蒙蒂纳伯爵,亚历山大用战绩证明了他有资格拥有这个头衔,这对于任何一个还不能用高贵血嗣为仰仗,也没有庞大关系当靠山的新贵族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尽快进驻蒙蒂纳,强调自己的合法宣称权,如今成了摆在亚历山大面前的首要任务,至于说雷亚罗的皮蒂留诺,还是留给乔瓦尼去头疼吧。 亚历山大显然有些不厚道的琢磨着。 一个士兵快步走来,他脸上的汗水在火把映照下闪着亮光。 “大人,那个卡尔吉诺派人来了。”提到热那亚人,阿格里士兵的口气不太好,事实上即便是另外热那亚人听到卡尔吉诺的名字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他们说要见您。” 对手下的这种情绪,亚历山大没有制止而是选择了故意忽视。 ‘他们’和‘我们’,或者是‘他们的热那亚人’与‘我们的热那亚人’,是不是自己人或者会不会成为敌人,总是在这种小小的变化中满满酝酿而成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早先就可能隐藏这两个家族之间的种种矛盾,否则老罗维雷也不会拒绝了卡尔吉诺的求婚,但至少在奥拉尔一战后,与卡尔吉诺比起来,亚历山大手下的热那亚人更认可他们这位年轻的伯爵指挥官。 这种认可在战场上固然重要,在战场之外有时候也同样会起到让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卡尔吉诺的使者是个胖子,已经有热那亚人告诉亚历山大这个人是卡尔吉诺家的一个亲戚,也是卡尔吉诺本人的亲信。 所以当看到那个满脸倨傲的胖子后,亚历山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说到:“去告诉你的将军,我的军队会转向蒙蒂纳,我希望他能尽快和干迪诺公爵会合,毕竟皮蒂留诺不是他刚刚对付的那些威尼斯人,他不会总有这种好运气的。” “可是……”胖子瞠目结舌。 “还有你回去后告诉他,我对于他在奥拉尔的行为很不满意,所以在今后的战斗中我会按照自己的方式作战,他不要再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帮助。” “你怎么敢……”胖子的眼睛睁大,声音因为意外和愤怒已经有些发抖。 “最后还有件事,”亚历山大根本不理胖子要说什么,只管自顾自的说下去“让他准备5000佛罗林送到蒙蒂纳去,”说到这亚历山大停下来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胖子“告诉他,如果他想买个名将的好声望,这个价格并不算贵。” 胖子原本因为愤怒显得激动的神色满满消失,他看着亚历山大顿了顿,才沉沉的说:“好吧,我会把你这些话带给我的大人,不过伯爵也请你记住,你这么干将来……” “我知道,我会负责任的。” 亚历山大微笑一声,扔下目瞪口呆的胖子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胖子似乎饱含愤怒,含糊不清的嘟囔,不过亚历山大不在意他在背后念叨什么。 他也并不担心卡尔吉诺会拒绝他的条件。 对卡尔吉诺来说,用5000弗罗林买下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名声,其实算算还是很划得来的。 至于亚历山大,他现在更看重的是金灿灿的弗罗林和沉甸甸的杜卡特,一场大胜能给他带来的名声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用处,甚至也许还可能是个不小的麻烦。 从知道老罗维雷曾经拒绝了卡尔吉诺的求婚后,亚历山大就隐约猜测那两个热那亚最大家族之间的关系。 一个世代掌握着热那亚教会权力的家族与曾经的热那亚总督的后裔,这两者之间也许并不如旁人看到的那么融洽。 卡尔吉诺在击败威尼斯人之后却没有及时回援奥拉尔镇,甚至就此轻轻放过了原本可能会被彻底围歼的米兰人,这其中未必只是因为简单的嫉妒。 亚历山大心里琢磨,想到接下来即将在这片土地上迎来的那些关系错综复杂,甚而稍不留神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处境,亚历山大原本因为击败米兰人而喜悦的心情渐渐淡了下去。 夜空中传来了阵阵歌声,那是阿格里人在唱他们的山地歌谣。 亚历山大沿着街道向前走着,在他四周,猎卫兵警惕的盯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和经过的人。 “如果我被人突然暗杀了,那也是我命该如此,”亚历山大对身边的保罗·布萨科说“就和我们今天的胜利一样,这样的胜利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有,或者我正在不停的耗费我的好运气,直到有一天需要还债。” 保罗·布萨科有些意外的看着亚历山大,他不明白为什么亚历山大会在这个取得胜利的日子说这样的话,看着在夜色中停下来望着远方旷野的亚历山大,布萨科觉得亚历山大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因为刚刚获得的胜利轻松多少。 蒙蒂纳,亚历山大这时候考虑的已经不是皮蒂留诺,而是作为他领地的蒙蒂纳。 与巴伦娣的婚约让他拥有了蒙蒂纳伯爵的身份,不过迄今为止也只是身份而已。 蒙蒂纳的重要其实并非如老罗维雷对他说的那样,是因为城堡里那些价值不菲的艺术珍品,甚至不是因为本身那美轮美奂的城堡,而是因为蒙蒂纳新堡恰好处于罗马涅与托斯卡纳之间。 南拒罗马,北扼米兰,东慑威尼斯,西联热那亚,更是近可直取比萨,远则威慑弗洛伦萨。 这样一个地方,自古以来都不是能够随便获得的,至于想要长久的保住,就更是困难。 老罗维雷把蒙蒂纳新堡作为巴伦娣的嫁妆,而又让巴伦娣和他订婚,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呢。 也许有吧,不过现在亚历山大却不想考虑的太多。 望着旷野,亚历山大忽然抬起手向着远处指了一下,然后他回头对布萨科说:“我们可能要辛苦一下了,去告诉卡罗和奥孚莱依,我们明天早晨就出发。” 布萨科有些意外的看了眼亚历山大,不过还是点头表示听到了。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黑暗当中传来,猎卫兵们立刻警惕起来,他们一手握着短火枪,一手紧攥刀柄把亚历山大围在其中。 一个矮个子身影顺着护墙跑过来,这个人显然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当看到杀气腾腾的猎卫兵时,那个人不由吓得发出一声惊叫,转身就要逃跑。 听到那声惊叫,保罗·布萨科已经举起火枪的手臂向上一抬,他向前快跑几步就追上那个人,然后拽着衣领把那个人拖到了亚历山大面前。 “是个小毛孩子,大人,”布萨科故意用轻松的腔调说“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亚历山大看了看那个满脸惊慌的孩子随意问着:“你是镇上的?” “是,我就住在奥拉尔。”男孩立刻点点头,在说话的时候他来回打量着附近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亚历山大有点好奇的问。 “我,在找一个女人,”男孩先是略显犹豫,然后才说“我知道她和她们的那些人应该就住在离镇子不远的树林里,不过现在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所以只能到这附近来找她。” “住在树林里?” 男孩的话让亚历山大不由想起了霞斯基娜和她的那些吉普赛人。 当从霞斯基娜那里听说老古尔佳居然没死时,亚历山大意外之余只能感叹那个吉普赛人的命还是真长。 毕竟在如今这时代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下来,已经可以堪称奇迹了。 对老古尔佳,亚历山大没有再想把他怎么样,那个吉普赛人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匆匆过客,他甚至如果不仔细去想都快忘了那个人的长相。 “你是在等一个波西米亚女人?”亚历山大的声音微微柔和下来,他可以从男孩眼中看到熟悉的神色。 那是懵懂的爱情。 “我不管她是不是波西米亚女人!”男孩好像被刺激到了似的,甚至忘了害怕大声分辩起来“我只是因为她是个漂亮女人。” “那么你只是因为她漂亮?”亚历山大接着好笑的问。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男孩愣愣的说“难道女人除了漂亮还有其他什么让男人喜欢的吗?” 猎卫兵们被男孩的话惹笑了,他们暧昧的看着那被笑得不知所措的孩子,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领主大人的脸色有点不对,于是赶紧纷纷打住。 “也许是因为漂亮吧,”亚历山大的声音有些恍惚,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看向那似乎不可能望到的地方“不过总还是有些其他东西让你觉得比漂亮更重要,哪怕她是个波西米亚人,哪怕她不能和你一样说她喜欢你,哪怕她被迫离开你很远很远。” 亚历山大的情绪有些低落,他随意挥挥手示意放了那个男孩,然后他重新坐到护墙上。 “我们明天就走去蒙蒂纳,”亚历山大像是对旁边的保罗·布萨科,又像是自己说“那里是我们的新家。” 1497年5月4日清晨,亚历山大没有告诉任何人,带着他的军队未经修整突然离开经过一场激战的奥拉尔镇。 这个举动大出距奥拉尔西南方扎营的卡尔吉诺的意料之外,当他听说奥拉尔突然变成一座空镇子后,他立刻派人四下寻找亚历山大的去向。 而后直到第二天,卡尔吉诺才得到一个确凿消息。 亚历山大的军队出人意料的被发现出现在了通往蒙蒂纳新堡的路上。 1497年5月5日,蒙蒂纳伯爵亚历山大进驻新堡。 也是在同一天,从弟勒尼安海岸港口通往罗马的大路上缓缓走来了一支车队。 在车队的一辆马车上,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罗马城,箬莎正对旁边一脸不安的马希莫说:“我听说热那亚大主教的女儿长的不是很漂亮,是吗?” “是的伯爵小姐,她肯定不如你漂亮。” 一点节操都没有的修道士很没骨气的逢迎着。 “不过她毕竟是我哥哥的未婚妻,所以我决定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那位罗维雷家的小姐。” 看到箬莎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的敷衍有想要轻轻放过这件事的念头,修道士心里不由发出一声哀叹: “我的领主啊,你现在在哪啊,为什么不来拯救可怜的马希莫呢?” 修道士一路自怨自艾的陪着箬莎进了罗马城,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厄运其实刚刚开始。 这是因为车队没有走出多远,他就听到路边有两个人正兴趣盎然的讨论着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更糟糕的是,马希莫觉得这两个人肆无忌惮的议论肯定是让车里的箬莎听到了。 “我说,你听说了吗,那位罗马的公主,也就是刚刚死了丈夫的那个年轻小寡妇,”其中一个人满脸暧昧的说“好像有了个新欢啊。” “哦,这件事啊,我当然听说了,好像这事和一个从那不勒斯来的小领主有那么点关系,那个小领主叫什么来着,对了,阿格里的贡布雷。” 听到这里,马希莫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蒙蒂纳的新主人 一扇敞开的窗台上,一只猫正懒懒的趴伏在上面晒天阳。 这个时节的天气是猫咪最喜欢的,温暖却并不燥热,躺在这样的午后阳光下睡个午觉,不用说是猫,即便是人也往往会觉得在这一刻实在没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了。 一张很干净漂亮的脸出现在窗口,年轻的女人的伸手从窗台上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猫咪,在它因为被打扰发出一声不忿的叫声,而且还伸直了四肢表示抗议时,年轻女人把猫咪抱在了怀里,自己则侧着身子坐在了窗台上。 窗子离地面很高,顺着窗外略显倾斜的街道望出去,可以看到整条街道和稍远处一块小开阔地。 年轻女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开阔地上的一群士兵,她总是好奇的趴在窗口看那些男人做古怪的事情,虽然因为这个她父亲教训过好几次,可她并不听。 那些士兵来到蒙蒂纳并没有多久,据说他们是那座正在修缮的城堡主人的手下,不过年轻女孩并不关心这些,她感兴趣的是那些男人究竟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看到他们手里都拿着那种叫火枪的可怕武器,女孩开始曾经怀疑过这些人不是在的练习跳舞就是一大群疯子。 这是因为他们一开始是没有拿武器的,所以看到一群人空着手成排的站在空地上虽然奇怪倒还没什么,但是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就显得很古怪了。 他们前排的人时而站立时而跪下,手里还好像端着什么东西,然后他们再同时转身把那个无形的东西交给后面一排的人,同时又好像从后面的人手里接过什么,然后继续面前前面跪下来。 这些动作看上去不是很整齐,不过女人知道正因为这个他们一直在反复的重复这些动作,所以在她看来的这些动作就好像是在跳某种不知名的乡村舞。 让她会有这种想法的,是因为有一次她无意中嘴里哼着一段本地歌谣的时候,发现居然很巧合的和这些人的动作合起了拍子,这让年轻女人觉得异常有趣,所以干脆每天每次看到那些当兵的做那些古怪事情,就在家里窗台上给他们做起了伴奏。 她父亲很生气,认为这有些危险,不过在骂了女儿几次之后看她并不听话也就懒得管了,好在女儿只是喜欢远远趴在自家窗台上看那些当兵的,如果她要是去勾搭那些人,他就肯定不答应了。 当父亲的顾不上家里那些琐事,因为如今他还有更大的难处。 做为蒙蒂纳当地最好的建筑工匠,庞佩尼始终以自己的手艺自豪,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要丢饭碗了。 这要从几天前刚刚来到蒙蒂纳的那位伯爵说起。 蒙蒂纳的城堡是一座有着有着悠久历史的古代堡垒,据说最早修建这座城堡的还是古罗马人,那是为了抵抗当年的蛮族。 这多年过去,原来的城堡早已经不见了踪迹,而在原来城堡的附近,则修建起了新的城堡,而且这个修建始终没有停止,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会有人在原来城堡基础上予以修建改善,所以蒙蒂纳新保堡的名字就渐渐传开了。 如果说新堡只是一座堡垒,那么蒙蒂纳这个名字就并不是个单独的城市,而是指的整片蒙蒂纳地区。 因为有着四通八达的便利交通,蒙蒂纳虽然不能和罗马佛罗伦萨这种地方相比,但是这里依旧是少有的富庶地区,更重要的是,那座似乎多少多年来始终没有停止过修缮的城堡,给当地人创造了个长期饭碗。 庞佩尼就是这些依仗着修城堡养家吃饭的众人中的一份子,仗着有着比别人好得多的手艺,庞佩尼能拿到一份不错的薪水,这份钱不但能让他一家人过的很好,甚至能让他的女儿不用像其他人家的女人一样出门给人做工,而是可以没事趴在窗口抱着心爱的猫咪看那些当兵的“跳舞”。 但是新来的伯爵却忽然下令停止修缮城堡。 庞佩尼的世界一下子塌了。 他很想找到那个伯爵质问他,你不修城堡当什么蒙蒂纳伯爵,赶紧回你那个叫阿格里的乡下领地种小麦去吧。 不过这些话庞佩尼也就在心里想想,实际是不敢说的。 只要看看那位伯爵带来的那些士兵,庞佩尼就觉得有些可怕,特别那些有着典型南方口音的阿格里人,他们那种凌厉的眼神让人看了会从心底里感到畏惧,而他们有些人身上可以闻到的浓重的血腥味,更是说明这些人刚刚从可怕的战场上走下来。 这样一群人,是不会在乎多杀几个人的,即便是蒙蒂纳手艺最好的建筑工匠也未必能让他们犹豫一下。 庞佩尼琢磨着是不是该出门找个工作了。 窗外又传来熟悉的呐喊声,那是那些当兵的又在发疯。 庞佩尼不耐烦的准备把自己房间的窗子关上,现在他看到那些穿着古怪服装的阿格里就觉得讨厌。 一条从窗子下经过是身影引起了庞佩尼的注意。 庞佩尼家的房子地势很高,如果不是专门到他家来的不会从他窗下经过,而那个方向偏偏是他女儿的房间。 庞佩尼一下子警惕起来了,而且让他在意的是那个人好像还穿着件那种阿格里士兵的古怪衣服。 女人对当兵们总是多多少少有些好奇,想起女儿这两天总是爬在窗子前看那些当兵的‘跳舞’,庞佩尼不由更紧张。 他急匆匆的跑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因为女儿房门关着,又立刻气急败坏的跑回自己屋子,把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试图看到拐角后面女儿房间的窗子。 这时在窗子下面很窄的过道上,一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士兵抬头看着工匠的女儿。 窗子有些高,工匠女儿需要把半个身子倾出窗外才能看到那个士兵。 虽然不清楚这些外乡人的地位,不过看这个士兵的穿着,女孩猜想着他应该不是那些普通当兵的。 这个年轻人身上穿着件黑色薄绒的外套,到肘部的宽大半长袖的外面露出了里面铠甲,看得出来这件铠甲似乎是经过修整的,因为原本应该光滑的臂甲护片有新有旧,似乎这铠甲曾经伴随主人经过过惨烈的战斗。 他的肩后斜披着件短斗篷,正是这短斗篷让工匠女儿觉得他看上去和其他士兵有着很大区别。 这时候年轻人正抬着头看着窗口里的女孩,很凑巧的恰好看到她探出身子时胸口压在窗台上把那对雪白峰峦向上拥起的美景我。 “这是我见到过的最想爬一下的山,”士兵感叹着说,看到女孩发现了他话里意思微微泛红的脸色,士兵露出笑容。 “我看到你在看着我们训练一直在笑,而且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你在说什么?”士兵好奇的问。 “干嘛问这个,你是要说不许我看你们的那个训练,还是不许我念念叨叨?” 工匠女儿故意板起脸,她觉得窗户下这个年轻士兵不是那么讨厌,也和以前见过的那些当兵的不太一样,虽然他也刚刚占了些口头便宜,不过她却不觉得很生气。 “我只是好奇你在念叨什么,你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好像在笑话我们。” 士兵的脾气显然很好,并没有因为工匠女儿的略显蛮横恼火,或者存粹是因为她长相漂亮的原因。 “你猜对了,我是看你们有些好笑。”工匠女儿说着干脆把正在打瞌睡的猫放到一边,然后侧着身子坐在窗台上,这么一来因为扭着身体,她身上的衣服就不由紧绷,让她的体态看上去显得更加凹凸有致。 “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难道是在跳舞?”女孩好奇的学着那些士兵的样子做了个手势“不过你们跳的可不怎么样,而且走起路看上去怪怪的,不过如果和我们这里唱的一首歌配在一起倒是挺有趣。” 说着她就开口唱了两句。 士兵有些好奇的看着她,听她唱起曲子就呵呵笑起来,然后还回头向自己的同伴那边看看,看到远处的同伴竟然真的像是在配合着那曲调动作,士兵不由跟着也大笑起来。 庞佩尼就是在这个时候从窗户里跳出去的。 多年当工匠的身体让他显得很灵活,或者说有些激动,他双脚刚刚落在地上之后就喊叫着绕过拐角,像头愤怒的鬣狗似的对着那个士兵大喊起来:“嗨!当兵的,离我女儿远点!” 突然蹦出来的工匠让那个士兵有些意外,他看向正慌慌张张的从窗子上跳进屋里去的女孩,然后有些无奈的耸耸肩。 “别太紧张伙计,我只是和你女儿随便说两句话。” “随便说几句话,”庞佩罗盯着那个年轻士兵,然后抬头向躲在窗子后面的女儿大声喊着“滚回你的房间里去,你想像缪奥家的那个闺女一样让当兵的拐跑之后再甩了吗,,当兵的都不是好东西。” “嗨,你说话小心点,”年轻士兵脸色沉了下来“我也许不会生气,可你这是在侮辱伯爵的军队。” “哦,那位伯爵大人。”庞佩罗鼻子里发出个怒哼,可终究还是没再继续开口。 年轻士兵又向窗子里瞥了一眼,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不过在人家老爹的怒视下他也只能向防贼似的工匠不满的瞪了一眼。 然后他这才想起自己来这边的目的。 “我在打听一个人,”士兵向庞佩尼说,看着对方一脸戒备的样子,士兵无奈的摇摇头“这儿有个叫庞佩尼的人吗,小庞佩尼,据说他父亲是以前这一带最好的工匠。” “他自己也是最好的。”庞佩尼怒气冲冲的纠正着士兵的说法,然后又用戒备的眼神盯着对方“你找他干什么?” “我……”士兵刚要继续说什么又停下来,他歪着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恼火的老爹,然后笑了笑“你是庞佩尼?” 工匠楞了楞,含糊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找我干什么?” “伯爵大人要见你,”士兵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庞佩尼面前笑着说“你说自己是最好的工匠,也许很快就得证明你这话是不是在吹牛了。” 庞佩尼脸上露出了兴奋神色,他是个建造工匠,从他父亲甚至更早的祖辈开始,他们就在不停的修建各种房子,只是随着手艺越来越高,他们从盖简单的民居到曾经为一些贵族建造宫殿,甚至早年他父亲还给某位大贵族担任过修筑城堡的监工长。 新伯爵停建蒙蒂新堡的事让庞佩尼很恼火,他认为这是在砸他的饭碗,不过现在听说那位伯爵老爷似乎有新的工作交给他,庞佩尼立刻高兴了起来。 士兵又略带留恋的向窗子里看了眼,然后在脸色立刻又变得难看起来的父亲监视下无奈的转身向城堡方向走去。 蒙蒂纳的城堡,始终在修建,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座城堡干脆就叫新堡了。 不过这个名字真正被这么叫起来,还需要是在今后很多年之后了。 在如今,蒙蒂纳虽然几乎是连接意大利四方的交通枢纽,但是这座小城除了拥有一座似乎永远也修不完的城堡之外,就只有一座引以为豪的教堂和其中的主教了。 没错,蒙蒂纳的教堂拥有一位主教,而这位主教还姓罗维雷。 事实上,这位罗维雷主教正是老罗维雷的一个堂弟。 在听说这件事时,亚历山大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成为拥有一位主教的领地的领主,这对于大多数贵族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特别是这个人又姓罗维雷,亚历山大有理由相信这位主教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成为他身边的一个大麻烦。 这位罗维雷家的主教也很特别,尽管有着个约翰的教名,可他更愿意别人称呼他托尼老爷,那是他俗世的名字。 而且这位托尼老爷的做派也不那么像位主教,他在第一次和亚历山大见面时就向他热情的推荐了很多当地的漂亮女人,然后又毫不掩饰的向他提出只要能帮他顺利的收取到当年的什一税,他愿意付给亚历山大一笔“回扣”。 “钱不多,不过足够你做很多事了,”托尼·罗维雷站在主殿里嫌弃的看着四周“伯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地方的简陋,这座城堡里的确有很多伟大的作品,不过这座城堡本身可实在不怎么样。” 看着站在对面的主教,亚历山大不禁又开始琢磨起罗维雷为什么要把这块领地交给他了。 一个士兵走进主厅,有力的脚步声听上去很急促。 “大人,甘迪诺公爵派来了使者。” 士兵急匆匆的说,这些阿格里人还不懂得什么叫见机行事,更不明白应该学会避讳,所以听到这个消息,谈兴正欢的托尼·罗维雷不由停下来看向亚历山大。 乔瓦尼的使者,亚历山大从椅子里慢慢站了起来,算算时间,也的确应该到了。 奥拉尔之战不但彻底破坏了皮蒂留诺各个击破的计划,更是他再一次遭受到了自从与法国人交战以来最大的损失,不论是米兰人还是威尼斯人的伤亡都让这位威尼斯副将感到难以忍受。 正因为这样,皮蒂留诺不得不召回之前军队,因为毕竟他面对的是乔瓦尼的教廷军。 对,这是奥拉尔之战后双方的兵力的对比,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亚历山大进驻了蒙蒂纳。 如果亚历山大就这么滞留在蒙蒂纳,那么同盟依旧在人数上居于劣势。 正因为这个,乔瓦尼才不得不派来了使者。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忽然发现,原本应该是最不重要的阿格里人,似乎成了能够决定这场战争的重要筹码、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看脸的时代 乔瓦尼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向亚历山大求援,这从他派来的使者脸上那阴沉却又不得不故意带着些许婉转的笑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乔瓦尼的使者是他身边的一个近侍,在之前亚历山大几次拜访乔瓦尼的时候曾经见过他。 那时候的这个人总是好像不经意的露出傲慢,那种一脸把亚历山大当成趋炎附势试图抱乔瓦尼大腿的身上,几乎是从并不掩饰的。 但是现在他走进主厅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从阴沉到瞬间变得讨好,然后又变得阴沉起来是那么快,以至这种丰富的变化很容易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马戏团里学过小丑的表演。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变化,是因为当他向亚历山大旁边那位主教大人行过礼后听说了这位主教的大名。 托尼·罗维雷,虽然之前已经从主人那里知道蒙蒂纳的主教是罗维雷家的人,不过现在亲眼看到这位主教和亚历山大在一起的,使者心里还是立刻冒出了各种猜测。 “大人,我奉了我的主人命令来给您送信。”近侍很小心的说,他低下头时双眼悄悄的看向那位罗维雷家的主教,尽管知道的不可能的发现什么,但是他还是试图从主教脸上看出点什么。 至于看到之后怎么样,这个近侍自己也不知道。 信是乔瓦尼亲笔写的,当打开看了几眼后,亚历山大心里就不由暗自摇头。 当奥拉尔之战开始后,乔瓦尼并没有迅速支援米兰人和亚历山大的行为显然是隐瞒不住的,正因为这样,当卡尔吉诺终于和乔瓦尼会合后,他们之间一点都没有胜利会师的喜悦,相反双方的冷漠和相互猜忌甚至都有些懒得掩饰了。 卡尔吉诺把自己的军队安置在距离教廷军大约1法里不到并不太远的地方,但是却又保持着一段距离,从这个安排就可以看出他对乔瓦尼的不信任,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皮蒂留诺就是利用这段看似并不宽大的空隙,突然对联军发起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进攻。 皮蒂留诺是个很谨慎的人,这从他在福尔诺沃战役中对法国人的决定就可以看出来,即便是在占据很大优势之后,皮蒂留诺也没有让人对法军展开太大的进攻,相反还因为军队的损失立刻下令撤军。 所以谁都没有想到威尼斯人会突然一反常态的做出那种大胆决定,以至到联军发现威尼斯的一支军队居然从教廷军与热那亚人之间的空隙穿插过去,进而迅速占领了教廷军身后一座通往奇莫内山路的小镇后,乔瓦尼才愕然察觉到,自己似乎有被敌人切断退路的危险。 这一切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乔瓦尼甚至还没有从对奥拉尔之战的嫉妒中清醒过来,而卡尔吉诺还在为曾经在乔瓦尼面前的得意洋洋回味无穷的时候,战局却发生了让他们大吃一惊的变化。 对乔瓦尼来说,被截断后路的痛苦要比猜想得到的损失大得多。 这是因为之前曾经试图借着皮蒂留诺分兵攻打热那亚人而截断威尼斯人退路的决定,让他为了行军的顺利而把所有补给留在了那个小镇上,如今他要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尝到苦果了。 被抢走了几乎所有的补给,还被截断了推回罗马的退路,乔瓦尼感觉到了危险,与此同时卡尔吉诺的军队却向皮蒂留诺发动了进攻,可是让联军感到失望的是,那个威尼斯人在一朝得手之后却选择了消极避战。 皮蒂留诺让自己好好的躲在雷亚罗的城里,甚至哪怕是卡尔吉诺故意把自己军队的辎重队派出去,在距雷亚罗不远的地方晃来晃去都没有上当出击。 这让卡尔吉诺同样有些懊恼,他当然不是要帮助乔瓦尼,而是想着趁机再像在奥拉尔那样占上一次便宜,可很显然皮蒂留诺要比他的米兰同伴狡猾的多,当听说自己的军队不但按照计划截断了乔瓦尼的退路,还意外的截获了他几乎全部的补给后,皮蒂留诺果断下达了避免与敌人发生任何战斗的命令 “大人,我的主人在等待您的支援,我希望能向您讲述一下现在我的主人面临的局面。” 近侍紧张的说,他望着一直在默不作声看信的亚历山大,心里很焦急,他还记得来之前乔瓦尼对他的吩咐,当他听乔瓦尼说要不惜一切手段寻求到亚历山大帮助时,近侍隐约猜到了他话里的含义。 不过这个“一切手段”现在看来显然并不适合当着那位主教的面的说,所以近侍只能寄希望于亚历山大能给他单独见面的机会。 “伯爵看来你现在很忙,那么我就不再打扰了,”托尼老爷很识趣,他主动站起来告辞,当亚历山大与他一起走到门口时,主教忽然回身放低声音说“伯爵我知道你对我的侄女肯定是很忠诚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你也去寻找另外一份爱情,我相信巴伦娣不会因为这个而对你不满,甚至哪怕这份爱情并不被教义允许,譬如一个波西米亚女人,可我想巴伦娣也还是能接受的。所以永远不要忘了你是罗维雷家的人。” 说完主教轻轻说了声“上帝保佑”,然后转身离去。 看着那位托尼老爷的背影,亚历山大很想追上去揪住他狠抽几个耳光。 如果这话罗维雷家是几个月前对他说,亚历山大一定会一边感激不尽的与巴伦娣订婚,一边想方设法哪怕是用上些手段也要把索菲娅留下来,可现在这些话只能让亚历山大觉得罗维雷家的人还真是现实得不但让人瞠目结舌,甚至有些讨厌。 回到厅里,亚历山大就看到了正来回踱步的近侍,看着那个人急匆匆迎上来,亚历山大向他摆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穿过主厅,来到两扇紧闭的房门前。 “我给你的时间不多,因为我这里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亚历山大缓缓的说,看到近侍脸上焦急欲语的神色,他又继续说“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我就必须首先要为我的领地的安全考虑,我想你和你的主人都知道维斯尼人都蒙蒂纳的野心,身为蒙蒂纳伯爵我的首要责任就是保护这里不受到侵犯。” “是的大人,我的主人当然清楚您的责任所在,不过……” 近侍先是应了一句,然后看看走廊,尽管两边都是空荡荡的,但是他依旧暗示接下来的话题不太适合在这里说。 亚历山大无奈的看着近侍,他几乎已经知道这个人接下来要用什么借口催促自己出兵,想想在这个原本应该消息闭塞的时代里流言这个东西却能那么快的到处流传,亚历山大不禁觉得有些人还真是都闲得很。 果然,刚刚关上房门,那个近侍几乎来不及对房间里那令人惊叹的景象发出感慨,就亟不可待说:“大人,作为卢克雷齐娅小姐最亲密的朋友,难道您不觉得帮助她的的兄弟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吗,要知道您几乎也已经是波吉亚家的人了,而帮助家人始终是波吉亚家的传统。” 是呀,坑自己家人也是波吉亚家的传统,而且还是专门坑女婿。 亚历山大很想这么说,不过一想到卢克雷齐娅那张美丽的面孔和抱着她时那令人心醉的感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到亚历山大似乎陷入了沉默,近侍心里暗暗高兴,他知道自己的话似乎已经打动了这位年轻伯爵,在一边暗叹卢克雷齐娅魅力的同时,近侍觉得必须趁热打铁的说动这个显然已经被卢克雷齐娅迷住的家伙。 “大人,公爵与您是很好的朋友,以前是将来也是,他一定会愿意看到你们的友谊变得更近一步,而您也需要公爵的帮助不是吗,”近侍小心的鼓动着“我想您已经知道教皇陛下正在为卢克雷齐娅小姐寻找一段新的婚姻,他已经派凯撒在做这件事了,而陛下似乎很中意比利谢利公爵阿方索,您一定知道他是那不勒斯前国王阿方索的儿子,所以我想您同样需要来自波吉亚家里的支持。” 亚历山大默不作声的看着近侍,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点点头。 “好了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到了,你现在可以去吃点东西,然后找张床休息一下,那之后我会再让人找你的。” 近侍愣了下,不过还是按捺住要继续说什么的冲动鞠躬行礼,到了这时他才来得及看上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他就险些被眼前一幕惊住。 房间很大,或者说干脆就是个硕大的大厅,拱形的穹顶上与四周落地的柱子直接通连下来,让整个房间看上去就好像个高大的圆顶塔楼,每根柱子之间都会有一扇略微狭长高耸的窗户,倾斜的窗台如同滑坡一样让窗户看上去显得凌厉森然。 原本这种典型古代诺曼式样的建筑方式应该让房间显得空旷寂寥,但是那些拥堵塞高大的书架却让整个房间似乎又变得似乎很充实。 特别是有石柱支撑起来的穹顶上那一幅幅惟妙惟肖的天顶画,更是让近侍看的如醉如痴。 “现在我想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要把保护我的领地视为最重要的了,”亚历山大和近侍站在一起抬头看着房顶上的那些画作“知道这都是谁的杰作吗?” “我听说过,好像其中有乌格里诺和梅里的大作,那都是将近200多年前的了,”近侍小声说“很多人都说过蒙蒂纳城堡里的这些杰作,不过现在看来真是……” 近侍不由自主的感叹着,最后只能用“奇迹”这样并不太合适的词汇形容内心里的震动。 “很多人啊,”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他就知道惦记蒙蒂纳的人应该不少,不过现在看来他之前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当房间里只有亚历山大一个人后,他搬过一把木梯慢慢顺着一个靠墙书架爬上去,当他从快到顶端的一层书架上找到要找的东西时,房间另一边的房门被人推来,奥孚莱依走了进来。 “大人,我把您要找的那个人带来了,”奥孚莱依在硕大的房间里看了一圈才注意到爬到书架上面去的亚历山大“还有我有个其他事想向您报告。” “等一下吧,先让那个庞佩尼进来。” 亚历山大从梯子上下来,他手里抱着一大堆落满尘土被捆绑得很结实的文稿书札,看到有些局促不安又带着少许兴奋的工匠,亚历山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向工匠打着招呼。 “我听说你父亲曾经是最好的建筑工匠是吗?” “为什么人人都只问我父亲,”庞佩尼不满的嘀咕着“每个人听说我姓庞佩尼都要问一句‘老庞佩尼是你什么人’,难道我比我父亲差劲吗?” “那你得自己证明不比你父亲差,”亚历山大笑着招招手“过来看看这个。” 说着他从刚搬下来的那堆文件书札旁边的桌上拿起份很大的图纸,图纸已经有些陈旧了,打开的时候不得不小心谨慎。 一副巨大的城堡构造图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亚历山大看了眼庞佩尼问:“认识这个吗?” “当然,”庞佩尼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这是我父亲当初认识的一位很了不起的大师的作品,他曾经点名要我的父亲为他的这座城堡做监工。” 亚历山大点点头,然后他低头看着图纸默不作声,房间里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庞佩尼有点莫名其妙的回头看看奥孚莱依,却看到年轻士兵向他竖起手指示意不要出声,于是他只能满心忐忑的等待着。 “告诉我,如果我要修建这么一座城堡,你觉得自己能像你父亲那样担任建工吗?”亚历山大忽然打破沉寂问着。 庞佩尼的嘴巴瞬间长大,他看看亚历山大又看看奥孚莱依,然后匆匆两步闯到桌子前,呼吸急促的盯着上面的图纸。 然后他抬起头满脸失望的慢慢摇了摇头, “大人,没人能建这么一座城堡的,当初我父亲曾经有这个梦想,可这简直是疯了,这样一座城堡即便是教皇也建不起。” 庞佩尼的话让旁边刚刚还有些激动的奥孚莱依也跟着泄了气,他虽然年龄不大,却已经是跟着亚历山大一起从阿格里走出来的老兵了,他知道自己的领主虽然已经做了伯爵,但是却并不如何富有,或者干脆说就是个穷光蛋,否则也不会用5000弗洛林卖掉自己的名声了。 “没错,这么一座城堡连教皇都修不起,”亚历山大点点头“可我说的是如果让你做这个监工,你能胜任吗?” 庞佩尼愣了一下,这时候他似乎才想到是否能修建这的确并不管他的什么事。 “当然!”庞佩尼得意的挺了挺胸口“我可是庞佩尼,并非只有我父亲才配姓这个姓的。” 亚历山大点点头,看了眼身后的奥孚莱依就低下头去的看着地图。 奥孚莱依向有点不知所措的庞佩尼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等走出房间后,奥孚莱依才说到:“看来你很快就要有份差事干了。” “伯爵真要建那样一座城堡?”庞佩尼依旧疑心重重的问“你知道要建造那样一座城堡需要多少钱吗,还有如果真要建造,那么整座蒙蒂纳城堡几乎都要拆除才行,以前的地基和规模根本就不够看的。” “这些你和大人去说吧,”奥孚莱依耸耸肩“我看过那张图了,我觉得很不错,不过的确是够疯狂的,要知道单是那些突出城堡的棱堡数目就看着吓人,毕竟如果考虑到城墙砖石的挤压和倾角,整座城堡规模肯定要比现在大得多。” “哦,听上去倒是那么回事,怎么你也懂这行吗?”庞佩尼先是有点兴趣的问了句,然后就警惕的盯着眼前年轻士兵“或者你是因为我的女儿才故意学点这些东西讨我欢心,告诉你当兵的,我不会把女儿嫁给个士兵,我可不想她早早就当寡妇。” 奥孚莱依无奈的看着这个吱拗的父亲,他很想解释自己之前是个石匠出身,可又怕工匠立刻转而劝他还是继续当石匠好娶他女儿。 送走了庞佩尼之后,奥孚莱依回到被称为‘穹室’的房间,看着始终盯着桌上的图纸出神的亚历山大,奥孚莱依走过去小心的问: “大人,我能不能说句话?” 亚历山大有点意外抬头看看奥孚莱依,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笑着问到: “你是不是觉得我发疯了,居然想要不自量力的建造这么一座城堡?” “当然不是大人,”被戳破心思的奥孚莱依脸上有点发红“我知道您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不过造这样一座城堡的确是太难了。” “的确太难了。” 亚历山大说着轻轻一推,原本卷曲的图纸就慢慢合拢在一起。 “你已经知道了吧,乔瓦尼派人来了。” 听到亚历山大的询问,奥孚莱依立刻走到桌边在杂乱的地图堆里翻腾起来,过了一会才找出一张看上去勉强能分辩出附近地形的地图。 “皮蒂留诺占领了奇莫内的山道,”亚历山大抱着两臂边走边拿着一支羽毛笔在嘴唇上轻轻刷着“他这么积极倒是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们要出兵吗?去奇莫内?”奥孚莱依看看亚历山大,又低头看看地图“如果我们从蒙蒂纳出兵,也许用不了2天的时间就能赶到奇莫内山了。” 亚历山大停下来说:“去把卡罗叫来,他当过佣兵,我想知道一个佣兵平时都带多少随身的粮食。” “这个我知道大人,不出2天最多4天,毕竟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不但不方便而且会坏的。”奥孚莱依笑着说。 “所以,亲爱的乔瓦尼就需要多坚持几天才行了。” 亚历山大先是默默的给自己的大舅子定下了个饥饿游戏的时间表,然后他才想起来的问到:“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 “大人,我看到个有趣的事,”奥孚莱依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我看到个女孩在唱歌,奇怪的是她居然是伴着咱们阿格里方阵的步伐和动作,说起来挺有趣,不过我觉得如果让我们的士兵能跟着她唱歌训练也许……” “那样就会很合拍,甚至不需要听着军官的号令,完全只要听着乐曲就能完成所有动作了是吗?” 亚历山大眼睛一亮,他看着奥孚莱依同样兴奋的脸,然后突然问:“告诉我,那女孩是不是很漂亮?” 奥孚莱依的脸上霎时一呆,他愣了一下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亚历山大低声嘟囔“任何时代都一样,说的再多看脸才是关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不同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