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德妃日常》 章节目录 第1章 请安 康熙十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而且炎热,三月份眼见着坤宁宫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上的余雪还未化尽,四月底就恨不得穿纱了。现下都进了八月,那日头还明晃晃地悬在四九城上空,好似个大火炉子,烤得御花园养牲处里头,预备着为太皇太后祈福的百灵、画眉都没了声儿。花匠特意培育的能够开到初秋时节的牡丹花也提前打了焉儿。 好在宫里最近喜事连连,轻易没人抱怨。刚进五月就办了太子的生母、先仁孝皇后的除服礼,紧接着就是端午节,节后短短十数日的功夫,前朝那边就传来天大的好消息:平南王尚可喜的儿子尚之信率部投降,八旗兵马已经进入广东了!打了四年多的三番之战就要看见胜利的曙光!太皇太后、皇上高兴之下,就露出口风要大封六宫。 八月里,就册封了开国名臣额义都的孙女、一等公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钮钴禄庶妃为中宫皇后;康熙的亲表妹、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佟佳庶妃为贵妃;另有惠荣宜端安敬六嫔,并几个贵人常在。 宫里最近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坤宁宫皇后、承乾宫贵妃当然是志得意满。翊坤宫宜嫔尚未生育,端嫔安嫔敬嫔等人圣宠不多、子女早夭,能混个嫔位已然知足。但是像钟粹宫的惠嫔育有现在的皇长子,延禧宫的荣嫔连育五子一女,又都是康熙四年就进宫伺候的老人了,却落得跟十三年才进宫的宜嫔一个位份,就难免心下不平了。更别提通贵人这种皇子都三岁了,还只混了个贵人位份的倒霉蛋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等候在正殿廊沿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两个宫女打起帘子,众妃依照位份站定,鱼贯而入,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六嫔行万福礼,其他人行跪礼。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理应来向皇后请安,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今儿才痊愈。颜嬷嬷,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梳着简单的一字头,头戴青色碧玺钿子,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章节目录 第2章 咸鱼的理想 绣瑜怀着忐忑的心情随众人下拜,她站在荣嫔身后,只能隔着重重人影,看到几片明黄的袍子底下一双黑缎面绣云纹金龙的靴子。靴子的主人龙行虎步,来到正殿的宝座前坐定:“都起来吧。”这声音不疾不徐,稍显低哑但是沉稳有力,很符合绣瑜心里封建君王的形象。 康熙今天心情很不错,前线捷报频传,宫里太皇太后凤体痊愈,上午武英殿谙达奏报说,太子虽然年仅四岁,但是已经可以骑在小马上跑两圈了。他满意地接过皇后亲自奉上的君山银针,拿眼睛把底下众妃嫔一扫。 佟贵妃还是一身富丽大气的打扮。宜妃则是银红褂子配着鹅黄里子,艳而不俗。惠嫔荣嫔年纪都大了,穿着沉稳有余,靓丽不足。倒是荣嫔身后站着的那个穿天青色旗装的宫嫔还算叫人眼前一亮,鬓边一朵藕粉色栀子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康熙依稀记得这是他半个月前幸过的一个宫女,封了答应。这种场合,康熙还不会主动和一个低阶宫嫔说话。可这宫里的女人,就像跟皇帝连了蓝牙似的,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出无数信号。钮钴禄皇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众妃恍然惊觉,还真不能小瞧了这个乌雅答应。 康熙从皇后开始,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倚着松绿织锦引枕,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其他两位低阶宫嫔都跟荣嫔住在前院,只有她住后院。跟她位份一样的蓝答应只住着一间暖阁,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却一个人占了三间配殿。看来荣嫔是打定主意要对她这个“皇后的人”敬而远之了。 这正和了绣瑜的意,她甚至巴不得后宫里所有人都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呢!上辈子她很有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热血,人生偶像是宋庆龄,一直在为做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家而奋斗。结果在学业将成之际意外身亡,她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生活的乐趣:比如她一直想养宠物,却因为学习太忙只能抱着邻居家的哈士奇猛蹭。再比如她一直很喜欢古玩瓷器,但是却静不下心来学习,属于爱逛琉璃厂却不敢买,否则分分钟被骗光的那种人。再比如她很喜欢小孩,却单身到死,每年情人节只有闺蜜给发5.20红包的那种。 在这个国非我国,族非我族,家非我家的陌生时代,她没有兴趣去演某江经典的小宫女逆袭成神,调I教渣男皇帝的戏码。更不想做某点上常见的那个虎躯一震改变大清国运的人。她只想弥补一下前生的遗憾。 如果能住着故宫,吃着御膳,用着内务府出品的日用品,带着贴身保姆,养上一只猫几只狗,这小日子就够美了。运气够好的话再生上一两个孩子——得知自己穿到一个小三合法化的年代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爱情死心了。但男人还是可以有的,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当满宫里就这么一根黄瓜,可你又想吃黄瓜皮蛋汤时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也不容易实现。绣瑜小时候也看过TVB宫斗大戏《金枝欲孽》。原主以宫女之身成为妃嫔,不得宠就会被人踩死,得宠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好暂时有皇后这面大旗罩着,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不多时,竹月提着个红漆盒子进来了,她伺候绣瑜也有大半个月了,直接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在炕上摆了一张黑漆小几,把盒子里的三菜一汤摆在几上。分别是水晶鸭子、红烧鹌鹑和肉炒青菜,汤是当归老鸭汤,油星子撇得干干净净的。另有一小碗碧粳米饭、一碟子奶饽饽和两样酱菜。 绣瑜不由大感意外。去了一趟坤宁宫,这待遇直接从“小米加步I枪”上升到“飞机带坦克”啊!早知道前几日竹月在延禧宫小厨房拎回来的饭菜可不是这个样子,两菜一汤一碗饭,旁的一概没有。荤菜少得可怜,素菜全靠水煮,更可气的是还凉了一半。要知道宫里炒菜多是用猪油,稍微一凉,菜上就能瞧见白花花的油块。 她刚承宠就抱病,难怪小厨房怠慢。送饭的小太监曾经隐晦地暗示过她要打赏小厨房几个“跑腿钱”,这腿脚麻利了,膳食才能热热呼呼地送到桌上不是? 对此绣瑜唯有苦笑,她不是没银子。乌雅家虽然衰落,但是她姑姑嫁的尚家却正是兴旺的时候。乌雅氏的公公满贵在内务府管着宫里香、烛、碳火的采买,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绣瑜封了答应第二天,他就差个小太监,包了五十两散碎银子,趁清晨倒夜香的时候,偷偷塞给了春喜。 别小看这区区五十两银子,一个常在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么点。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她的来历呀。打赏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长春宫是荣嫔的地盘,小厨房更是心腹重地。她这边银子赏出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荣嫔准知道。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这银子的来源? 故而绣瑜咬着牙忍了十几天,愣是拿着钱不敢花。怎么今儿厨房的人自己良心发现了?绣瑜来不及细想,就见春喜匆匆忙忙地进来:“小主,坤宁宫的王公公来了。” 大BOSS手下的人呐!绣瑜只好下了炕,到正间坐定。 钮钴禄皇后的心腹太监王福顺进来冲她打了个千:“皇后娘娘请小主下午到坤宁宫说说话。” 章节目录 第3章 面见皇后 坤宁宫面阔连廊九间,钮钴禄皇后日常起居却不在正殿,而在西面的暖阁里。 绣瑜跟随宫女低着头跨过数道描金错彩的门槛,来到暖阁的珠帘前等候召见。绣瑜悄悄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钮钴禄氏身为中宫皇后,居室里的富贵华丽自然是不消多言。不同之处在于其他宫里的暖阁都是精致小巧,钮钴禄皇后却将梢间与暖阁打通合并为一间,只用一道珠帘做隔断,使得屋子里宽敞明亮,大气蓬勃。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4章 猫 春喜在殿门外等得脖子都长了,才等到一盏灯笼慢慢地过来,走近了看见自家小主怀里抱着只猫。那猫背上的毛是纯黑色的,爪子和腹部的毛却是白的。看上去不过三四个月大,性子却野得很,在绣瑜怀里扭来扭去喵喵叫个不停。 “瑜儿!”春喜一着急连以前的称呼都蹦出来了:“不,小主,你怎么捡了只野猫回来?快放下,不干净。” “无碍。”绣瑜把猫抱进了屋,放在平时燕坐的大炕上,翻过来握着它的两只前爪摇了摇。“喵!”猫咪顿时发出凄厉的叫声,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伸爪就要挠绣瑜。 “喝,还挺凶的啊你。”绣瑜点了一下它的鼻子,转头对春喜说:“它从廊沿上掉下来,这两只腿受伤了。咱们先找个东西给它固定一下。明早再去传个养牲处的小太监来看看。” 春喜有些不安:“我瞧着这猫毛色鲜亮,又是紫色眼珠,应该是宫里哪位主子的宠物。小主想要养吗?”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试探着舔了一下,发觉味道不错,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小鼻子微微嗡动,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偏偏康熙又来了,这次是来跟皇后商量重阳节庆典的事情。无非是陪太皇太后吃花糕、赏菊簪菊之类的事情。绣瑜担心小猫的伤势,心思早就飞回延禧宫了。 经过昨日康熙看绣瑜那一眼,妃嫔们也悟了,今日请安就有不少人穿了鹅黄天青湖水蓝这样的颜色。然而康熙爷今日来去匆匆,无暇顾及这许多芳心,只问候了皇后贵妃就走了。众妃都大感失望。 皇后看在眼里,笑着赏了绣瑜一碟子蜜桔。绣瑜开心地谢了赏,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拿回去喂猫!因为她室友家的猫就特别喜欢吃蜜桔,而且挑嘴得很,有十块钱一斤的绝不吃五块的。这些贡桔黄澄澄的,又大又圆,想来猫主子肯定满意。 她足足兴奋了一路,快到寝殿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她已经不是21世纪那个自由自在、怎么喂猫都没人管的大学生了,她现在是清宫里的一个小答应。皇后赏的东西不贡起来就罢了,敢拿来喂猫?不要脑袋啦? 绣瑜不由愣住了,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致。竹月扶了她一把:“小主,你没事吧?” “没事。”绣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进了寝店,却见炕上空荡荡的,小猫没了踪影。 “春喜!怎么回事?”她突然大喊。 “怎么了,小主?” “猫呢?猫怎么不见了?”她拉着春喜的衣袖紧张巴巴地问:“快找找。它两只前爪都受伤了,到处乱跑沾到灰尘会感染的。” “小主,你冷静点。”春喜有些不安地扶住她:“猫狗房的小太监说,这只猫有点像一个月前惠嫔娘娘宫里抱走的一只。我就让他们抱走了。” 绣瑜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死都死过一次了,能多活一次再苦都是赚的。可仅仅是一只猫,就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皇后的利用、其他妃子的蔑视、等级森严毫无尊严的后宫生活。她放眼四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值得奋斗的目标,就这么一只猫,还是不属于她的。 绣瑜突然趴在春喜肩上嚎啕大哭。“小主……别怕别怕,我,我去求惠嫔娘娘,去把那只猫要回来。”春喜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你别去。”绣瑜拉住她:“不光是为了猫,况且那原本就不是咱们的。” 春喜也红了眼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出宫。年年在顺贞门见家人的时候,都属你哭得最伤心。可是如今……已经这样了,瑜儿,可千万要想开啊。” 绣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她只把春喜当一个可用的手下。春喜却是全心全意地在为“绣瑜”考虑。就算为了春喜,她也必须要坚强起来。 猫会有的,值得信任的人会有的,小日子一定会过起来的!绣瑜擦了眼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见竹月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难掩激动之色:“小主,恭喜小主。敬事房的周公公正往后殿过来。” 章节目录 第5章 夜话 凤鸾春恩车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响彻东一长街。因是夏天,车窗上只蒙着一层银红色的薄纱帘子,绣瑜可以透过那稀疏的缝隙看到长街两旁经过的宫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甚至可以听到他们隐约的议论声。 “车上的就是万岁爷新封的乌雅答应。原先跟咱们是一样的人。” “哟,今年大选进宫的秀女大都还没承宠,倒让这乌雅答应占了先。”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康熙情不自禁地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目光一暗:“朕今儿翻的是你的牌子,谁敢笑话?夜深了,回寝殿。” 章节目录 第6章 要学习 康熙是个温柔的好床1伴,但是动作再温柔,也架不住他龙精虎猛,奋战到天明啊。敬事房的太监在外面敲屏风:“皇上,保重龙体啊。”结果被正在兴头上的康熙爷一茶杯丢在屏风上:“滚!” 可怜绣瑜两辈子以来头一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康熙还精神奕奕,睡了两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又起床上朝去了。 绣瑜睡到五点被嬷嬷叫醒,强打精神去给皇后请安。结果被佟贵妃一通抢白:“我听说万岁爷昨儿都快寅时了才睡下?狐媚祸上,不顾龙体安危。这就是皇后tiao/教出来的规矩?” 呵呵,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奴婢那是囫囵吞枣,会读不会写,只求不辜负娘娘的教导之恩罢了。” 康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闻言竟然大笑:“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皇后教导有方啊。你该以茶代酒敬皇后一杯全了这谢师礼才是。” 康熙与钮钴禄氏相敬如冰已经有颇长时间了,坤宁宫里侍候的人都快记不起来上一次万岁爷在这里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完颜嬷嬷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小宫女端上茶来。 绣瑜知道皇后博学多才,她表现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学识根本不值一提。皇后特意在康熙面前提起,多半是趁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替她邀宠呢。虽然是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绣瑜这一谢倒是带了六七分真心:“多谢娘娘不吝赐教。” 果然,晚上康熙就招了她去乾清宫,竟然允许她派人去文渊阁的藏书楼里挑书。绣瑜差点以为康熙爷色令智昏了:“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文渊阁是皇子大臣们读书的地方,奴婢才刚认了两个字,怎么敢去众人面前卖弄?” “再说,文渊阁里面藏的必定都是些治国理政的书,无非是《论语》、《左传》。也不是奴婢喜爱的。” “哦?”康熙挑眉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诗词歌赋?” “皇上取笑了,奴婢这个半路出家的,哪里读得懂那些风花雪月夜。奴婢听说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汉人工匠怎么造器物,倒是有趣。” “哈哈,有意思。不喜欢治世经国,也不喜欢风花雪月。不过你也太小看朕的文渊阁了,朕倒知道有几本书你肯定喜欢,过两日朕寻了给你。” 绣瑜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是“寻了给你”,而不是“赏给你”,或是“叫人拿给你”,什么书皇帝都要寻了才有? 章节目录 第7章 猫与三言 书的事情,那日之后康熙再没提起过。绣瑜只当万岁爷日理万机,说了就忘了。她继续着吃吃睡睡看看书的米虫生活。 竹月拿个托盘捧了一刀澄阳纸回来:“小主,奴才去内务府领了纸来。” 绣瑜正秉气凝神立在花梨雕海棠大案前,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嘘!”春喜赶紧过去提醒竹月:“小点声,搁书柜底下的抽屉里。咦?怎么才这么点纸,不是叫你领三刀吗?” 不等竹月回答,就听那边绣瑜失望地长叹一声,搁下了笔。认字她有现代的基础,学起来倒快。可这写毛笔字,纯靠自学,真的太难了。绣瑜顺手端了旁边的甜白瓷盖碗:“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回小主,内务府的人说近来后宫的小主们写字的多了,十月里太后的圣寿又调用了一千刀澄阳纸印佛经祈福。所以现在只好紧着点用。”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还是因我而起的,罢了,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可奴婢瞧得真真的,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结果郭络罗常在讽刺归讽刺,人家也没闲着,没多久就听说她邀皇上一起评诗。就连惠嫔安嫔等人炕桌上的花样子、鞋样子旁边都多了几本花间词。 绣瑜无心出这个风头,却不经意间引领了紫禁城的潮流,为建设文明和谐的大清做出了积极贡献。许是她的贡献感动了萨满神,晚膳的时候她才刚夹了一筷子茄鲞鸡丝面,就听见廊下新来的太监小桂子和竹月兴冲冲地在说着什么。春喜掀了帘子出去呵斥他们:“没规矩的……哎呀,这不是?” 绣瑜也被勾起好奇心,搁了筷子出去一看,小桂子怀里抱着的不正是那晚她在前殿廊下捡到的那只黑白花猫么? “小主,你快来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惠嫔娘娘宫里的,送回去了吗?” 竹月说:“猫狗房的小太监说,原是他们认错了,钟粹宫里那只还好好的待着呢。这只他们养了一个月也没人认领,今儿我去给小主挑猫,就抱回来了。” 绣瑜捏着猫爪子上的肉垫,笑得一脸满足:“感情咱们还多此一举了,害我白白伤心一场。” 春喜说:“失而复得,小主给它起个名字吧。” 猫该起个什么名字呢?绣瑜回忆起她朋友们家的猫,有只黑白花的叫“如花”,不行,在古代这个名字太像某不正当行业从业者了。有只总是一脸严肃的叫“狮子王”,可惜这里没有一部同名迪士尼动画片,get不到这名字的萌点。有只高冷得一逼的叫“万岁”,额……算了吧,她还想多活两年。 绣瑜摸着猫后颈软软的皮,看着猫咪身上一半黑一半白的毛,突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就叫你奥利奥了。” “奥利奥?”底下三张懵逼脸,绣瑜心满意足地进屋吃饭了:“给奥利奥洗个澡,小心点别着凉了。” 吃完饭,绣瑜就张罗着要亲手给奥利奥缝个猫窝。以前闺蜜们都是淘宝买的,现在她继承了原身的手艺,可以自己动手给主子做窝,多么有成就感啊。 正逢年下要做衣服,内务府送了大量的布匹绸缎皮毛来,绣瑜让竹月取了来,摆了一桌子,她带着三人在一旁挑挑捡捡。竹月和小桂子才十五岁,正是好玩的年纪,一听要给猫做窝,就跟摆家家酒似的商量了起来,一个说松江布结实耐磨,一个说春绸鲜亮好看。一个要垫棉花,一个要垫羊皮。 绣瑜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吃着御膳房做的龙须酥,全当饭后节目。春喜哭笑不得地呵斥:“越说越离谱了!还要用妆花做猫的衣裳,一共才两匹妆缎,还是皇后娘娘赏的。小主做了两件还没上身呢,倒先给猫穿了!” 屋里碳火烧得暖融融的,铺着米色大红万字不断头花样的地毯,绣瑜一身家常的杏色红梅旗装,头上的玳瑁杏花花钿垂下一排珊瑚流苏,正笑呵呵地看小桂子耍宝。衣领上镶着的雪白的风毛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宜笑宜嗔。 康熙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主仆四个其乐融融,他不让梁九功通报,直接大步走到绣瑜身后:“在做什么呢?这样高兴。” “皇上万安。”屋里众人忙打千的打千,行礼的行礼。 “免了,你们都下去。”康熙挥退了众人,盘腿在炕上坐了,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叠蓝布包着的书:“朕许给你的东西。真是个糊涂的,朕事多混忘了,你也忘了?” 绣瑜笑着捧上茶盅:“马上就是年下,万岁爷前朝事多,奴婢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去打扰您。” “看看吧。” 绣瑜解开外面包着的布,露出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那纸张粗糙得很,穿纸的线也不过是寻常的麻线而已。连官制书都没有这么粗糙的,更别提要供皇上御览的宫制书了,这肯定是外面买来的。再一看标题,绣瑜不由愣了一下:“资治通鉴?” “万岁爷又哄奴婢,奴婢的弟弟也是请了先生来开蒙认字的。这《资治通鉴》不就是治国理政的书吗?也值得您这样神,等等,这……”绣瑜刚才一边说,一边翻开了第一页,这明显是章回体小说的目录,头两个章节标题叫“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这特么要是《资治通鉴》的内容,司马光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绣瑜觉得这标题眼熟得很,目光往左滑了十几行,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终于恍然大悟,啪地一下合上了书:“皇上!您……” 康熙抚膝大笑:“还说自己知道《资治通鉴》,跟小耗子似的琢磨了这么久,才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当然知道。绣瑜在心里翻白眼,此乃是明代的三本奇书,与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三言二拍。这五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好比明代的《知音》、《故事会》,堪称娱乐杂志、网络连载小说的祖师爷啊!然而就像现代的妈妈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女儿看《知音》,在清朝,这些书就是妥妥的小黄文呐! “谅你也不知道。这三本分别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都是用白话写的民间故事,依朕看,正适合你读。” 绣瑜有些泄气地把书放了回去:“皇上,这不是奴婢该看的书。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奴婢就得去慎刑司领罪了!” 康熙并不在意:“你只说宫规不许,却没说自己不喜。既然喜欢,你只当这是闺房之乐。夫妻敦伦本是天道,把此事传出去的人才是该进慎刑司了。” 这就是摆明要为她撑腰了。绣瑜顿时心动,宫里的生活当真是无聊透顶。有春喜他们三个伺候着,绣瑜连杯水都不用自己倒,纵然有瓜吃有猫撸,还是想看小说啊。 章节目录 第8章 山雨欲来 那日绣瑜收下了书,吩咐春喜藏在书房暗柜之中,只在夜间无聊时拿出来赏读一番,连竹月与小桂子也毫不知情。 康熙时不时地跟她讨论讨论读后感,绣瑜评价说:“虽然记录的都是些市井之谈、风月往事,但还算是启人深省,当得起这喻世、警世、醒世之名。比如那……” 康熙颇为诧异地打量她一眼,深有同感地点头:“你能有此体会,也算没白读了。”此话竟大有将她引为知己之意!若皇后看了这书,只怕要当场跪地劝谏,引经据典地说明皇帝不该玩物丧志。其他妃嫔虽然不敢指责他,但是也不会真心对这些白话小说感兴趣。宫女太监又都是不识字的。绣瑜发现康熙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然而除了自己竟然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分享他这小小的恶趣味了。 人与人交往,总要做点不算大奸大恶,可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才显得两个人关系格外好。比方高中的时候,形容两个男生关系好,通常会说他们是“一起抽过烟,一起看过片的兄弟”。如今她和康熙也算是“一起看过片”的朋友了。 托这几本书的福气,这个月绣瑜承宠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但是伴驾的时间却多了不少。对此皇后自然是乐见其成。佟贵妃本来替太皇太后抄了《般若波罗蜜心经》,正准备让宫女捧了去慈宁宫一趟,顺便“不经意”地跟太皇太后提一下,皇上过度宠爱包衣宫女的不当之举。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佟贵妃心绪激荡,差点摔了手上的点翠掐丝凤翅珍珠步摇:“果真?” “是蒋太医传出来的消息,他偷偷看过那位的脉案,已然是呈气血两亏、灯尽油枯之势了。” “太皇太后、皇上可知道了?” “那位瞒着呢,只怕尚且不知。” “她家簪缨世族,如果张榜启事,未必不能寻得名医奇药。” “蒋太医说,为时已晚。”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望着水银镜里自己的脸庞,缓缓勾起嘴角。她自小生得一副天庭饱满、帝格方圆、耳垂大而厚的面象。底下人暗传她有凤翔之姿。她亦有心效仿姑母孝康章皇后,除了光耀门楣外,更是希望能够……做表哥的妻子。 佟佳氏两腮涌上红晕,对钮钴禄氏的那点惋惜之情就像海边的一颗小石子,很快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之中。 “娘娘,那乌雅氏?” “随她去吧。疥癣之疾,莫要坏了本宫的大事才好。”她现在可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下个容不得人的印象。 翊坤宫里,宜嫔听了宫女的回报,慢慢地拿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奇怪,这回她为何这么沉得住气?” 她的宫女翠儿答道:“许是贵主懒得和她一个奴才计较罢?” 宜嫔搁了碗摇头:“不对,以往就是万岁爷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她都能酸上半天!肯定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那边呢?” “钟粹宫的小易子说,惠嫔娘娘知道了以后,只叹了一句她福气不错。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宜嫔冷笑:“她也不傻,反应可真够快的。” “娘娘,奴婢不懂。皇上宠爱乌雅氏,惠嫔当真就如此大度吗?” “大度?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乌雅氏得宠分的是本宫姐妹和承乾宫的宠爱。与其让我们三个世家女子生下皇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不如任由乌雅氏得宠。虽然得不了助力,但是也成不了大患。” 翠儿大惊:“好歹毒的心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皇上正宠她,本宫不能亲自动手免得坏了跟皇上的情分。本以为可以借承乾宫的手,现在……”宜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九阿哥近来身子不好,把皇上赏的东阿阿胶包上两包,咱们瞧瞧通贵人去。” 冬日里难得这样的好天气,绣瑜正抱着奥利奥在御花园的千秋亭里坐着晒太阳。奥利奥不过七八个月大,正是贪长的时候。绣瑜抱着觉得一日比一日沉手,轻轻在猫屁股上拍了一下:“馋猫,小胖子!”猫主子顿时不开心了,从绣瑜膝盖上跳到石桌上,死活不给抱了。春喜想去哄它,结果奥利奥跳下台阶,示威似的冲她们喵喵叫。 “哎呀,别让它跑远了。小桂子快去……”绣瑜话未说完,却见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侍女,弯腰抱起了猫。她身后一乘四人小撵,撵上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妃位吉服的人。现在宫里妃位空缺,能穿妃子吉服的必定是哪位太妃了。绣瑜连忙上前去行礼:“太妃娘娘金安。” 那位太妃下了轿撵:“起来吧。你是?” “奴婢延禧宫答应乌雅氏。” “乌雅答应吉祥。这是裕亲王的生母宁悫太妃。” 绣瑜恍然大悟。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二哥,极得康熙信任,后来连他的儿子也得康熙赐名“保泰”,与皇阿哥一起从“保”字辈,意为视其若子。 绣瑜赶紧再行大礼:“拜见宁悫太妃。” 宁悫太妃温和地笑着:“乌雅答应也忒多礼了,这是你的猫?” “是奴婢的。多谢太妃帮忙。” “这猫……”太妃的侍女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荣嫔身边的桂香急匆匆地过来:“给太妃请安,乌雅小主,皇上口谕晋您为常在,还请快些跟奴婢回去领旨谢恩吧。” 宁悫太妃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来日有缘再见。素曲,把猫还给乌雅答应。” 待绣瑜走远了,素曲才问:“太妃,您为何要奴婢把猫还给乌雅答应?那可是……大阿哥送给您的。” 大阿哥昌全是裕亲王的嫡长子,自幼聪慧孝顺。八月份的时候,太皇太后叫宁悫太妃进宫住了几日,一个不妨倒把带进宫的爱宠弄丢了。没几日昌全夭折,太妃就出宫去了,也没空来寻。 宁悫太妃只是摇头:“我看着伤心,就是不丢也要送走的。那猫养得肥嘟嘟的,想必乌雅答应也是个爱惜宠物的人,倒比送到庄子上要强些。” 素曲说:“奴婢看那乌雅答应通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有些不得脸的贵人还不如她呢。” 宁悫太妃叹道:“十六年过去,这宫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延禧宫后殿,姜忠旺领着一溜小太监,进了东配殿:“奴才给乌雅常在贺喜了,恭喜小主。” 绣瑜回来才知道,康熙在年节下晋了几位低阶妃嫔的位份,除她之外,另有一位汉军旗的袁答应被晋为常在,并点了几个官女子做答应。 “起来吧,多谢总管。” “奴才把年节下常在位份多出的东西都打点出来了,请小主收下吧。” 春喜和竹月过去接了盘子,绣瑜随便扫一眼,无非是些绸缎珠宝,正是常在位份该有的东西。唯有一件貂皮斗篷,是贵人方能用的。绣瑜说:“姜总管莫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这倭缎里子乌拉貂皮斗篷岂是我能穿的。” 姜忠旺笑道:“这斗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那上面遍撒了波斯国进贡的月光粉,在夜里映着月光,那叫一个好看。” 不多时,春喜乐呵呵地回来说:“小主,奴婢去打听了。郭络罗常在那里也差不离是这些东西,唯独没有这件斗篷,咱们是独一份的呢!” “那就更不得穿的了,太张扬了些。留到年三十晚上宫宴的时候还差不多。” “小主你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竹月在旁边插嘴。 “好呀,竟然连我也打趣起来了!”主仆三人正笑做一团,突然小桂子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春喜认出这是刚才跟在姜忠旺身后的小太监之一,不由奇怪:“你不是小顺子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顺子说:“总管忘了小主的例银,叫我送过来。”说着捧上一袋银子。 绣瑜吩咐道:“竹月,收了拿下去吧。”见竹月走远了,小顺子才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满贵爷爷让奴才给小主道喜,乌雅家一切都好,老爷夫人听闻小主晋封十分高兴。乌雅家的大爷已然成年,去岁在步兵巡捕营谋了个差事。家里一切都好,请小主勿要挂心。春喜姑姑家里也好。” 绣瑜听得感慨万分,她自己的父母已经是隔着三百年时光再不可见,如今在这深宫里听到亲人的消息总是好的。春喜也高兴得眼带泪光。 小顺子又压低了声音说:“满贵爷爷还说,储秀宫的兰嬷嬷可信。小主若有事,不妨使她传个话儿。另外,近来宫里事多,还望小主千万小心。” 章节目录 第9章 除夕 钮钴禄皇后从托盘里拈起一只结着豆绿流苏的耦合色双鱼婴戏香囊,笑道:“好精巧的东西,你有心了。来人,把本宫妆匣里那个比目玫瑰佩赏给乌雅常在。” 绣瑜谢了赏,关切地问:“娘娘似乎精神不大好?” “是吗?许是年下事多,累着了吧。”皇后脸上依旧是脂光粉艳,但是绣瑜看着总觉得少了点神采,仿佛养在瓶里的鲜花,瞧着依旧光鲜亮丽,可生机却在一点点流逝。 待绣瑜一走,皇后端坐的身影顿时晃动了一下。完颜嬷嬷赶紧上前扶了她,请出躲在屏风后面的民间圣手:“娘娘的身体到底怎样?”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常年累月下来,五脏为七情所伤,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笑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章节目录 第10章 多事之春 康熙故意没有让人通报,直入皇后的寝殿,果然看到她半躺在床上,围帐内挂着绣瑜说的那个香囊。 “皇上?”钮钴禄氏万万没料到康熙竟然去而复返,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制止了。康熙取了那个香囊在手中把玩,他认出这是康熙四年钮钴禄氏进宫的时候他赏的东西,十二年过去,上面嵌的东珠都已经微微发黄。 “留着这香袋,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章节目录 第11章 德贵人?! 康熙十七年二月,紫禁城上空的阴云不断积蓄,终于到了二月二十六,好像连天空也无法再承受这样压抑的气氛。于是辰时四刻,一道闪电劈过天空,将这酝酿了大半个月的湿气化作一场瓢泼大雨。 “啊——”绣瑜被雷声惊醒,抱着头从床上坐起来。 “小主,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正要去端茶,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一群跳梁小丑,绣瑜无心在皇后灵前跟她们争执,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话就避开了。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尤其是在这人多眼杂的时候。头七这日,仪式持续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绣瑜走到坤宁宫的汉白玉石阶前,只觉得腿脚打颤,下不去台阶。幸好有人从旁扶了她一把,却是一个穿素服的中年妇人。 “妾身常在乌雅氏,多谢福晋。”绣瑜不认得她,只能略福身道谢。 那妇人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温和秀丽,笑着冲她点头:“妾身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常在跪久了,得当心才是。” 裕亲王福晋在亲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温和,从不看人下菜碟。绣瑜跟她聊了两句,也觉得名不虚传。西鲁特氏闲话道:“太妃上次从宫里回来也跟妾身提起常在,听说常在养了只黑白花猫……”她话未说完,却见佟贵妃领着众宗亲福晋出来了,二人忙上前行礼请安,恭送她的銮驾离开。 绣瑜本来就不舒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不禁打颤。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汉白玉栏杆,眼见要抓到了,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绣瑜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脸朝下往那石阶上摔去。“当心!”西鲁特氏正好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身子一侧想要挡住她,却没料到这一推力度极大。西鲁特氏蹬蹬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摔下石阶。 “呀——”周围响起惊呼声,绣瑜被她一挡,虽然没有摔下台阶,却也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绣瑜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楼里。同寝四个女生都已经决定好了毕业之后的去向,正闲得发慌。梁冰正按住W敲击空格,操控她的小萝莉满屏幕乱飞。潇潇又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5S。沈悦是某知名文学城的忠实读者,又抱着手机在床上嗷嗷叫。这时窗外狂风大作,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宿管大妈的声音响彻走廊:“姑娘们,出来收衣服了。” 大妈一口吴侬软语,绣瑜一直觉得她像是在喊“姑娘们出来接客了”,然后同楼的姑娘们陆续抱着盆子篮子出去接客了,绣瑜也下了床。三个懒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瑜儿,帮个忙。”她只好一个人扛着篓子上了楼,然后发现一件衣服被风吹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她掂着脚探出身子去勾,忽的一下,她意识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接下来……她就会失去平衡,从栏杆内侧翻过去!绣瑜瞳孔骤然放大,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如记忆里一般掉下楼,等了很久却没有坠落失重的感觉。 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茫茫雾气之中,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梳着华丽的两把头,穿着明黄旗装的女人,冲她缓缓开口:“保护好孩子们。切记,切记!不要让胤祚吃外面的东西。温宪从小怕热,不要让她跟着太后去避暑山庄。不要太过心疼小十二,早早地给她种痘。” 绣瑜听不懂她的话,却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正要走过去一问究竟。那个女人却飞快地冲她行了个大礼:“拜托了。”就消失在雾中。 绣瑜一眨眼又回到了坠楼那一瞬间,她看着地面上的东西骤然放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绣瑜!瑜儿!” 绣瑜再睁眼,就只看见炕桌上明晃晃的烛火。旁边居然是康熙,他竟然大半夜的守在自己床边。 绣瑜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用力之猛让她肩膀发疼。绣瑜心神一动,果然就听他说:“你有孕了,刚刚一个月。瑜儿,你知道朕有多高兴吗?这是这一个月以来朕听过的唯一的好消息。” 康熙少年登基,一向冷静自持,仪态端方。绣瑜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唠唠叨叨的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这样想着,绣瑜心情略有好转,轻声问:“皇上,裕亲王福晋怎么样了?” “皇嫂受了伤,但没大碍。朕已经安排御医去为她诊治了。已经有人指证通贵人从背后推你。多事之秋,那拉氏竟敢浑水摸鱼谋害皇嗣,实在可恶!” 绣瑜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要说害她,当然是近期跟她有矛盾的通贵人等人最可疑。但是要说谋害皇嗣,她怀孕才一个月,自己都不知道。那拉氏区区一个贵人,哪有那本事去探知延禧宫的消息? 不过不管是谁,这次谋划已经落空,反倒引起了康熙和孝庄的警惕,倒还帮了她一把。果然,康熙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皇玛嬷得知此事,已经下旨晋你为贵人,还赐下一个嬷嬷,专门为你调养身体。你只管宽心静养,坤宁宫那边不用再去了。” “奴婢还是想去送一送皇后娘娘。” “你有此心便足矣。”康熙握住她的手:“贤宁若知你有孕,必定跟朕一样高兴。除夕夜那晚,若不是你把朕赶回坤宁宫,岂不是更叫她抱憾终身。”康熙说到这里,不由露出几分唏嘘之色:“朕当日还许过她,将你腹中之子,交由她抚养。怎知……不提了。你晋了贵人,朕给你想了个封号,你看可好?” 封号什么的,绣瑜原不在意,只是配合他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任由康熙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划着。双人,十目,一心,凑成一个……绣瑜猛地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康熙还颇为得意的样子:“怎么样?心诚曰德,品善曰德,福曰德。这个德字虽然不算新巧,意思却好。” 章节目录 第12章 后续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坐在炕上闭目养神,面前的奶茶冒出腾腾的热气,衬托得她的表情越发平静祥和,唯有手指间飞快转动的念珠显示她此刻心情并不平静。 苏麻喇姑送走了康熙,进来在她耳边轻轻回禀:“主子,万岁爷回乾清宫了。您也觉得是那拉氏推了德贵人吗?” “呵,”太皇太后轻笑出声,缓缓睁开一双透亮的眼睛:“哀家竟不知那几个答应常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侠肝义胆,为了给素不相识的乌雅氏出头,竟然敢指证一位育有皇子的贵人!” “那您为何同意皇上处罚那拉小主呢?生母降级去封,这有损九阿哥的体面啊。” 太皇太后叹道:“是不是她做的不要紧,可是皇帝信了。哀家越是阻拦,皇帝心里越不痛快,日积月累下来,连带九阿哥也被厌弃。反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罚了那拉氏,免得迁怒哀家的重孙儿。” 苏麻了然,说到底那拉氏也好,乌雅氏也罢,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年过六岁真正站住了的,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拨弄着手上的佛珠,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怎么会?那是多尔衮一派的人造的孽,况且多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又被夺了爵位,怎么能算到万岁爷头上?” “但愿如此,是哀家多虑了。”话虽如此,太皇太后的表情却依然凝重,好半晌才说:“今年的中元节,请宝华殿的法师、坤宁宫的萨满一起做场大法事吧。” “乌雅氏这胎一定要生下来。佟佳家的人不是要把那尊白犀角雕弥勒佛像进献给哀家吗?收下。” 苏麻不禁皱了皱眉头,犀牛数量稀少难以猎杀,白犀牛角更是弥足珍贵,而且据说有安神、驱邪的功效,是皇宫里也找不出三件的宝贝。佟家在后宫无主的时候,以贺寿为名向太皇太后献上这么贵重的珍宝,多少有点替佟贵妃上位花买路钱的意思了。苏麻不由疑惑:“您前两天不是说不收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迟早的事,哀家就抬举她一回,就算全了康妃的面子。” “哗啦——”上好的哥窑青花童子戏莲茶具被人猛地从桌子上扫下来,宜嫔郭络罗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喝道:“让她滚。本宫不想见她!” 这个“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郭络罗常在,所以屋里的一众宫女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有她的陪嫁侍女翠儿匆匆从外面进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小心隔墙有耳。”说着冲旁边一个小宫女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竟然失手打碎了娘娘最爱的茶具,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 宜嫔这才稍稍压住了心里的怒气,跟翠儿来到内间,低声耳语。 “皇上发落了通贵人,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唔,谢天谢地。”宜嫔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一颗心终于当回肚子里。 太皇太后这次却看走了眼,这事还真是通贵人做的,但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本事高,而是因为她又蠢又倒霉。通贵人跟惠嫔一样出身满洲大族那拉氏,可惜她时运不济,被惠嫔抢在前头生了皇子。康熙后宫一向没有同出一族的两个女子同为一宫主位的先例。于是九阿哥都四岁了,她还是个贵人,眼见奴才出身的乌雅氏都比她得宠,她如何能甘心? 宜嫔不过略略挑拨了两句,又故意提醒她皇后去了,乌雅氏没了靠山。她果然就迫不及待地要找绣瑜麻烦。 原本通贵人想的不过是趁天色暗了台阶上人又多,推绣瑜一把,让她在众人面前摔倒出个洋相罢了。以她的位份、资历、儿子,绣瑜就算猜到是她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宜嫔打的差不多也是这个主意,只是更高明隐蔽些。可是没想到绣瑜居然有了身孕。 宜嫔本来正在为自己的一石二鸟之计感到得意。结果通贵人胡乱攀咬一通,说当时还有好几个宫嫔站在她身边,像郭络罗常在平日里也对绣瑜颇多怨言,说不定是她们做的也未可知。 宜嫔这才知道自家的蠢妹妹居然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讽刺过乌雅氏,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只能一边跪下来请罪,一边用眼神暗示几个平日里多得她照顾的低阶宫嫔,把屎盆子扣到了通贵人头上,这才算把翊坤宫给撕撸干净了。 翠儿叹道:“那拉答应也算是好命,这样大的罪名,皇上到底没把她怎么的。” “她那是傻人有傻福。”宜嫔颇为不忿地冷冷一笑。如果不是有个儿子,通贵人坟头上的草只怕都可以藏兔子了!可偏偏这个蠢女人就能生下儿子,还养到了四岁! “喵——” 此刻长春宫里,绣瑜正坐在炕上用着一碗芝麻糊。奥利奥被放在离她足有一米远的地方,拿爪子拨弄着她给做的毛线球。 奥利奥也是可怜,自从绣瑜揣上包子之后,以前几乎被它标记成自己地盘的暖阁,任凭它怎么撒娇打滚都进不来一个猫爪子。它几次三番试图强闯、偷跑,都被两个嬷嬷火眼金睛地发现拎走了。 今天是绣瑜实在馋猫馋得快要流口水了,萨嬷嬷才同意把洗得香喷喷的奥利奥放进屋里玩一会儿。可是绣瑜不仅不能抱,春喜和竹月还挡在她前面,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随时准备拦猫救驾。 这样折腾下来,绣瑜就是有十分撸猫的兴致,也被减成负数了。 那晚,康熙在她这里丢下一颗原子1弹之后,就心满意足地拍拍龙臀回乾清宫了。德贵人!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阵猛烈的风,把以前绣瑜脑子里那些暧昧的雾气全都吹散。她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特喵的,那么有名的“惠宜德荣”,宫里一直没有封号德的嫔妃!所以她这不是漫无目的的随机穿越,而是穿到了历史中已有的人物身上? 再联想到那晚梦里的那个女人,绣瑜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虽然大雾挡住了脸,但是听声音,看身形,那分明就是另一个她自己。或者说,那就是历史上的孝恭仁皇后,德妃乌雅氏! 这就好比一个小透明、十八线演员诚惶诚恐地被选中参演一部投资十几亿的大制作,本来准备好了安静地扮演路人甲,进了组却发现自己拿的是女一号的剧本! 绣瑜足足缓了两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就开始琢磨德妃的托梦这个事情。这就好比玩一个游戏,因为她到了第一次怀孕这个节点,就触发了特殊剧情。 可是德妃现身提醒她保护自己的孩子,却只云山雾罩地说了四句话,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发展经过,结局妥妥BE。而且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她的第一个孩子四阿哥,和传说中最受她宠爱的小儿子十四。 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是另有隐情? 绣瑜百思不得其解,更是有点哭笑不得。这波金手指开得鸡肋无比啊!德妃未免太高看她了,胤祚听名字还能知道是个皇子,可温宪是谁啊?小十二是男是女啊?名字跟娃都对不上号,要怎么保护啊? 现在她好比在玩一个闯关游戏,被人提前剧透了“在第十关你会遇到食人鳄鱼,记得提前拿到带血的牛肉喂饱它”,“在第十二关会有断头的亡灵骑士,你可以去东边的山上帮他们找到头”。可惜她现在正站在第一关封锁的石门前,对着铁锁欲哭无泪。 不过绣瑜有个优点,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乐观主义的鸵鸟精神。船到桥头自然直,娃到有了自然知。有那功夫操心几个细胞,不如多想想她肚子里的小四。 连她这个历史白痴都知道,这个娃跟他娘的关系那可是相当地不好!看来的确如此,因为绣瑜怀着他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想打未来雍正爷的屁股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孕 清宫里有个老令,说如果妇人怀孕之后突然改了口味,那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喜欢吃某种东西。 绣瑜觉得那她家小四将来一定是个嘴叼的。她原本在吃这方面素来没有什么忌口的,什么好吃吃什么。以至于损友曾经用一副对联形容她,上联:鲁苏粤川浙闽湘徽无一不爱。下联:煎炒烹炸闷溜熬炖样样都来。横批:吃遍天下。 可是自从有了这孩子,她就再也吃不下猪羊牛。鸡鸭老不得,肥不得,火候过不得。带味儿的不吃,不新鲜的不吃,油炸的不吃,腌菜凉菜不吃,后来连猪油都吃不得了。 更尴尬的是,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章节目录 第14章 上眼药 承乾宫正殿,明间中央的黄底缠枝宝相花大缸里盛着满满的冰块,丝丝缕缕的白气冒出,使得屋子里的温度凉爽宜人。佟贵妃坐在临窗大炕上,靠着大红织金引枕,单手扶着额角闭目养神。旁边两个小宫女手中罗扇轻摇。 佟佳氏还是觉得热得慌,那股子烦躁像是烈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乌雅氏有孕,过个端午的功夫,郭络罗氏也有了,她恨不得撕了宜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钮钴禄氏去了,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快则明年,慢则后年,皇上肯定要大封六宫。她对后位志在必得,可都是皇后,元后的日子可比钮钴禄氏好过了无数倍。还不是因为她有宠有子?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小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天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说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小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小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您放心,”绣瑜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盼着小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不要紧。” 她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康熙反而坐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九功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却听康熙问:“承乾宫可有送东西到裕亲王府?” “这……”梁九功额上微微冒汗,他平日可没少收承乾宫的孝敬,立刻弓腰回道:“六宫事务繁杂,娘娘想是不得空。” “那她可有来看过德贵人?” “还不曾,不过娘娘命内务府赏了很多补品。” 康熙不置可否,抬眼望了望东配殿的方向:“传朕旨意,德贵人怀胎八月时,依祖制诏其生母入宫侍奉,直至贵人诞下龙胎。” 梁九宫微微一惊,赶忙应了,待圣驾走远了,才吩咐身边的小徒弟魏珠:“给你小子个得赏的差事,找个不打眼的时候,提点提点谨儿姑姑。你可明白?” “谢师父,徒儿明白。” 章节目录 第15章 家 乌雅太太穿着一身秋香色旗装,外罩杭绸薄棉褂子,梳着油光水滑的小两把头,笑容满面地给绣瑜请了安。 春喜忙上去扶了。 绣瑜轻轻咳嗽一声,一旁侍立的萨嬷嬷等人立刻识趣地找借口退下,让她们母女说话,只留春喜在外间伺候。 “瑜儿,快让额娘看看。”众人一散,乌雅太太眼睛里顿时浮起一层泪光,上前挽了绣瑜的手:“十六年二月在顺贞门见你的时候,我还在跟你阿玛商量你的婚事。哪知道八月里,宫里打发出来个公公,见了我就连声道喜,说你做了答应了。额娘还以为……我们娘儿俩再无见面之日了。” 宫女子每年二月初八还能在御花园后边顺贞门外的一排矮房里见一见父母亲人,可是做了妃嫔,除非怀孕或者熬到嫔位,娘家女眷才能进宫探望。否则就是老死不能相见了。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乌雅太太欢喜地执了她的手:“春喜丫头也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还好你跟瑜儿在一处,倒叫我放心许多。这次我进宫前也去了你家,你阿玛的消遏之症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只养着罢。你哥哥嫂嫂也都好,今年又给你添了一个小侄女。你母亲说,叫你只管安心就是。” “春喜马上就二十了,额娘日后也帮我留意着,哪怕寻上个二三年,也一定要给她挑个好的。” “小主!”春喜的脸像是蒸锅里的螃蟹,迅速地红了起来,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跑远了。 乌雅太太又提起绣瑜的庶弟源胜的婚事:“源胜的媳妇家里姓西林觉罗氏,他家的老太爷跟我们家老爷子额参是拜把子的交情。可惜两家的下一辈阴差阳错没能结亲,便约定以西林觉罗家的长孙女嫁入咱们家。” “可不是我自己瞧不起自个儿。两家这些年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西林觉罗家的大爷做了正五品广州司守备,原不是什么高官。可偏偏吴三桂谋反,朝廷出兵两广,西林觉罗家的大爷立下大功,受安郡王岳乐赏识,正准备将他们全家抬入正蓝旗下。从此就是正经旗人,家里的姑娘该参加大选了。” “我原说身份有差,婚事自然作罢。可西林觉罗氏竟不是那等轻薄傲慢的人家。说婚事是先祖定下,岂可轻易作罢,竟然同意他家的嫡出姑娘跟源胜完婚。你阿玛欢喜得无可无不可,赶在八月里他们家抬旗前就过了大定。那姑娘我也看过了,是个大方能干的,配源胜是绰绰有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绣瑜也听得皱眉,这女方上赶着要嫁,而且是嫡女嫁庶子,准旗人嫁包衣,只怕没那么简单。乌雅家的家主武威、长子源胜俱是平庸之辈,说得难听点,除了她这个身怀龙裔的闺女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可现在婚事已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怀疑就退婚,这就是在结仇了。 绣瑜只能说:“事已至此,只能拜托额娘日后多加小心。反正咱们旗人家没得个媳妇进门还跟娘家往来密切的规矩。想来他们家不过是看重我腹中的小阿哥,想谋条出路也未可知。额娘日后盯紧点便是,有事多跟尚家和姑姑商量。” 乌雅太太点头应诺,忽的又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如今家里有好些不得门路的小官、外官上来送礼,我打发了一些。可你阿玛说,其他妃子的娘家也是这样的,便收了几个人的银子……” “砰——”绣瑜气得一巴掌拍在坑桌上,这下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猪一样的队友了。 “阿玛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女儿腹中的孩儿是男是女都还未知!旁人是什么出身,咱们又是什么出身?人家收银子是因为人家在前朝有人有权,咱们家这样的,我还能挺着肚子去跟皇上要官职吗?” “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你放心,我出去就说给你阿玛听,他虽然糊涂,可还是盼着你们兄妹几个好的。” 这话倒是真的,原主的记忆里她阿玛就是个整日里提笼架鸟、四处游荡的闲汉,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得连给女儿免了小选的银子都没有了。可他除了没本事之外,对妻子儿女都是极好的。 绣瑜只能叹息:“如今我只盼着晋安争气了。”晋安是她的嫡出幼弟,如今年仅十二岁,听说自幼学文习武,倒没沾染上父兄二人的毛病。 提起幼子,乌雅太太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握了女儿的手:“额娘给你做了糟鹅、脆藕片,快让人切了来尝尝。若好,打发人再取去。” 这日晚间,母女俩正坐着用膳,却听纯嬷嬷来报:“小主,郭络罗贵人在御花园滑了一跤,万幸宫女们护得及时,倒没摔着,只是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 郭络罗常在怀孕后,宜嫔在康熙面前撒娇弄痴,比着绣瑜的例子给她妹妹晋了贵人。绣瑜一向不能理解这位郭贵人的脑回路,怀了孕不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猫着,还出去乱走,不是找虐吗? “另外……”纯嬷嬷的脸色犹豫了几分,还是开口说:“九阿哥没了。” “什么?”绣瑜猛地回头,额头上冒起虚汗。 “听说是突发痢疾。拉肚子,然后高热不退才没了的。” 如今正值金秋九月,确实是秋痢频发的时间,可九阿哥是康熙十四年生的,虽然弱了点,但还是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四岁。如今通贵人降位才半年的时间,九阿哥就莫名其妙地染上痢疾,这会是巧合吗? “那拉答应哭得昏死过去两三回,皇上一心软,又复了她通贵人的位份。” “知道了,你退下吧。” 康熙在申时五刻过来长春宫后殿,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换了秋季应景的姜黄色帘幔的东配殿里,绣瑜换了宽松的家常衣裳,松松地挽着头发,正坐在炕上轻轻念着:“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康熙听出这是屈原的《九歌》,本来就朗朗上口的诗句在她嘴里不急不缓地吟出,气氛格外静谧,仿佛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他一时竟然听住了。 直到绣瑜抬头看见了门边明黄色的衣角:“皇上怎么站在门边。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小桂子真是该打。” “行了。别拘礼了。”康熙看上去兴致不高,连背影都比平日里少了舍我其谁的气势。他半躺在炕上,在微暗的烛光下竟然显出几分老态,眉间已经生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情了,他又丧了一个皇后。一共才四个儿子,十阿哥的病才刚刚好了,好容易养到四岁上的九阿哥又夭折。后宫两个妃子都有孕,太皇太后还没高兴两天,郭络罗贵人又莫名其妙地动了胎气。 佟贵妃主理六宫,忙得脚不沾地。翊坤宫三番五次打发人来请他,他去了,可宜嫔姐妹哭哭啼啼,他心疼,可又无计可施,不由更觉心累。 他不知道能去哪里,突然想起另外一个有孕的妃子,就吩咐来了长春宫。果然,绣瑜这里就像是陶渊明笔下的桃源,任这宫里的事纷纷扰扰,她屋子里总是这样安静的,暖融融的,飘着茶香的味道。 康熙突然不想走了,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你用茶叶来熏屋子,倒是不俗。” 绣瑜愣了一下,不由失笑:“皇上高看奴婢了。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孝昭皇后赏的半斤庐山云雾,奴婢不舍得喝,又怕收着霉坏了,就拿出来放在熏笼上烤烤。” 康熙不由愣住,在皇后新丧的时候,还有不少妃嫔在他面前提起先后有多么仁德慈爱,字字珠玑,发自肺腑几乎落下眼泪。 可是绣瑜除了规规矩矩给皇后守灵之外,没再多说一句话,却宝贝似的收着这么一盒茶叶。 说真的,起先宠幸乌雅氏的时候,康熙没觉得她跟旁人有太大不同,不过是个眉清目秀的答应,虽然是宫女出身,却聪明好学懂分寸,更比旁人多了几分知情识趣罢了。 可时间久了才觉得,她就像那悬崖绝壁上的一株野梅,你若是欣赏便有万千意趣。你若不理她,她就静静地开在那里,既不自怨自艾,也不刻意争春。乌雅家不知积了几辈子的福德,居然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康熙突然来了兴趣:“你在读《九歌·云中君》?” 绣瑜不明所以,只得老实回答:“奴婢希望腹中的孩子以后做个品行高洁之人。” 康熙不由笑了:“旁人都盼着孩子能文能武,成就事业。孤标傲世,未必是好事。” 绣瑜柳眉一挑:“您是孩子的皇阿玛,这能文能武自然该由您教去,奴婢只盼着他德行端正,就算没有安邦定国的本事,也一定要做个好人。” 废话,这可是历史上以反腐倡廉、勤政爱民和不乱搞男女关系而闻名的雍正爷啊,要是在她手上堕落成一个纨绔子弟,绣瑜的四爷粉闺蜜们估计得穿过来掐死她。 “都是歪理。要是一篇《九歌》就能让孩子德行端方,还要圣人教化做什么?”康熙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却顺手拿了炕桌上的书:“躺着吧,挺着个肚子坐着看书,朕看着都累。” 绣瑜惊讶地看着他:“皇上?” “哼,”康熙故意把纸翻得哗哗作响,不情不愿地接着念:“龙架兮帝服,聊遨游兮周章……” 章节目录 第16章 康熙虽然不懂什么叫做胎教,但是昨天晚上居然真的给她读了小半个时辰的《九歌》。 第二天早上绣瑜醒来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要疯了。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突然直接进入这种老夫老妻的家庭模式,她居然觉得感觉还不错。 恰好春喜捧上铜盆,绣瑜赶紧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打住打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爱情诚可贵,性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不能因为康熙心血来潮式的体贴就失了分寸。 可是显然她身边的人都没有这样的觉悟。昨晚康熙在她房间里读诗,自然瞒不过底下伺候的人。春喜竹月几个早已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连纯嬷嬷素来紧绷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 乌雅太太一大早得知了这个消息,眼睛里泛着愉悦的泪花,亲手拿了梳子替她蓖头:“我本来想着,咱们家这样的出身,你成了妃子,还不知道要吃那些娘娘们多少排头,说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如今看来,皇上竟然待你这样好,额娘也就放心了。” 绣瑜这才想到,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他他拉氏侍奉皇室贵人也有三四年了,却头一次遇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对底下奴才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她慌忙跪下来:“奴婢是他长子的填房。” “哦,他他拉家长房的五阿哥和四格格据说是继室所出,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了。” 他他拉氏顿时冷汗淋漓,其他几人眼中也都流露出惊骇之色。她们这些常年给皇室贵人当差的人,家里生了几个孩子,都是故意藏着瞒着,就是为着万一出事,家里不至于断了香火。 德贵人却早已经将她们家里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以往的差事要是当不好,不过是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回的差事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丈夫儿女都要被连累。 四人当即跪下来齐声道:“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保小主母子平安。” 绣瑜这才笑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等面冷心硬不好伺候的人。你们只要好好当差,我绝不为难,还重重有赏。” 春喜捧上一盘子金锭,一人赏了一锭五两的金子。 “多谢小主。”四人接了赏,顺从地退下。 白嬷嬷却进来了,给春喜使了个眼色看好门窗,在绣瑜耳边说:“小主。钟粹宫粗使宫女芳儿的干娘齐嬷嬷跟奴婢是老姐妹。她告诉奴婢,九阿哥去了当晚,芳儿夜里出恭,看见九阿哥的奶嬷嬷鬼鬼祟祟的揣着什么东西从后角门一路过来。走到老槐树根下的时候,她怀里的包袱散了,掉出几个物件来。芳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几个金锭子。”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清楚地讲述了一出“钱财买通奶母毒害皇子”的大戏。 绣瑜却觉得不太对劲:“大清祖制,皇子不得跟生母过于亲近,所以从小抚养他们长大的乳母,就是皇子们最信任的人。一旦将来九阿哥出宫建府,奶嬷嬷的丈夫、儿子都能得到提拔,岂是区区钱财可以比较的?” “小主是说,另有隐情?”白嬷嬷细细思索:“奴婢也觉得奇怪。旁人撞见了这种宫闱隐私,只怕恨不得当自己是瞎子聋子,这芳儿怎么还四处宣扬呢?” “有可能是她真撞见了,也有可能是编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们要通过你的口,把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来。”绣瑜顺手拿起佟贵妃上个月赏的一支赤金点翠侧凤钗,在手里摇了摇,看着那凤口里衔的珍珠晃晃悠悠,反射着柔和的珠光。 “鸡多半不是她杀的,但这‘敬猴’却十成十是她做的。通贵人久侍宫闱,又出身世家大族,尚且保不住九阿哥,更何况我?她这是在逼我跟她低头呢。” 这就好比两个人博弈。佟贵妃起先求子心切,没有多加考虑就急急忙忙地请了旨,被绣瑜抓住机会在康熙面前隐晦地告了她一状。 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宫里能生皇子的女人多的是,可能保护皇子平安长大、抬高其身份的人就只有她这个未来的皇后。佟贵妃索性用九阿哥的死,吓一吓绣瑜,让她知道要紧紧依附自己,乖乖听话。 白嬷嬷不由皱眉,也不知道这贵妃娘娘是怎么想的,她要抚养德贵人的孩子,正是该趁机施恩,把德贵人收入麾下效力的时候。她却偏要以势压人,虽说短期效果是一样的,但是这在无形中就种下了祸根子啊。 绣瑜倒没觉得可惜。正所谓一力降十惠,她跟贵妃整体实力差距太大,能使点小手段,让佟佳氏稍稍吃个小亏,已经很满意了。将来佟佳氏无子又不得封后,鹿死谁手还未定呢! 绣瑜冷静地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皇上什么时候有空来长春宫,提前两刻钟去请贵妃娘娘。就说……我不知道怎么给小阿哥挑奶娘,请娘娘过来指点指点。” 依现在这个架势,她挑的人在小四身边也待不长,不如让出这份权利,由得贵妃去挑。佟佳氏挑的人,如果出了事,自然由她负责,她必然会尽心尽力。 康熙隔了五日再次踏足长春宫,却远远地就听见绣瑜带着笑意的声音:“您真会说笑,这珠子串得极好,想来内务府定然是挑了最好的献给娘娘了。” 康熙不由疑惑,绣瑜是个喜静的,跟宫里的妃嫔没什么来往,很少见她跟别人高声说笑的时候。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进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佟贵妃亲手拿着一朵金嵌米珠喜在眼前珠花,别在了绣瑜头上。两人言笑晏晏,竟然十分熟稔亲密的样子。 “皇上万福。”众人见了他连忙行礼。 康熙亲自过去扶了贵妃和绣瑜,看着两个温婉可人的身影并排而立,不由心情舒畅:“你们俩倒是投缘,甚好,快坐。” 绣瑜先说:“奴婢年轻见识少,还好佟姐姐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帮奴婢挑选小阿哥的奶娘,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康熙就隔着炕桌拍了拍佟贵妃的手:“你费心了。” 佟佳氏笑得一脸温柔:“都是妾身份内之事。德妹妹才是辛苦了,万岁爷很该赏赐一番。” 他宠爱的两个女人1妻妾相合,又马上有孩子诞生,康熙当然欣然应允:“朕看这东配殿还是小了点,等生下孩子之后,你就搬到长春宫的后殿去住吧。” 这后殿的正殿也不是一般人能住的,惠嫔荣嫔在生子后封嫔前也是住在后殿的。康熙这么说,就是许诺了她一个未来的嫔位。佟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求,皇上就给了这么大的一个恩典。她只能笑道:“看你高兴的,还不快谢恩。” 绣瑜谢了恩,突然感觉肚子里的孩子一动,脸上露出几分疲态来。 佟贵妃见状忙道:“万岁爷去臣妾那儿坐坐吧。让德妹妹好好休息。” 等送走了他们,绣瑜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吩咐:“快开窗透透气,可闷死我了。”想她在现代的时候,一直是个有名的直肠子,有话就说有气就出,从来没有点过演技这个技能。跟佟佳氏表演姐妹情深,真是太难为人了。 竹月笑道:“小主,要不要奴婢再去拿果子来熏熏这屋子里的酸气?” “去拿去拿。再取些脆藕片来,那个辣辣的吃着爽口解气。” 竹月嘻嘻哈哈地去了。 绣瑜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也许是最近费心的事情太多,孩子竟然开始闹腾起来。她扶着炕桌才勉强站稳了,口里大声喊着:“春喜,春喜。我好像……快去传太医和接生嬷嬷来!” 章节目录 第17章 生产 长春宫后院前后正门大开,粗使宫女在茶水房升起炉子,宫女太监们端着铜盆来往于其间,步伐匆匆,神色紧绷。 产房是一个月前就已经布置好的,绣瑜按照现代的卫生要求,让嬷嬷们把接生用的器具全部放在开水里泡着。又让春喜亲自打了水来,监督她们一个个用皂角洗过两遍手,才许近身。 接生的产婆侍立在床畔,诊脉的太医跪在产房门外听候吩咐。除晦的萨满嬷嬷也已经闻讯赶来,在产房门外空地上架起了神坛,开始又唱又跳地做法事祈求平安,她们身上佩戴的铃铛嗡嗡作响,那声音好像直接敲在绣瑜耳膜上,叫她心里烦躁不已,腹中疼痛骤然加剧。 她一时之间慌乱不已。来到古代一年多,遇到了很多艰难的局面,全靠她意志坚定才闯到了今日。可绕是她再冷静,毕竟穿越前还是个从未走出过象牙塔的学生,生孩子,尤其是在医疗条件如此差的情况下生孩子,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绣瑜疼得浑身乏力,脑门上一阵一阵冒汗,头脑中不停刷过那些恐怖的故事。从宫斗小说里经典的难产而亡,到欧洲中世纪让产妇死亡率高达三分之一的恐怖疾病产褥热。她越想越害怕,恨不得把生产这天从她生命里剪掉。 产婆见她双目无神,渐渐不动了,吓得高声喊道:“了不得了,快拿助产药来。” 本来因为内务府的嬷嬷在,乌雅太太虽然一心牵挂着女儿,却只能站在床边不得近身。现在四个产婆,出去了两个端药,她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扶起了绣瑜:“瑜儿,瑜儿,你可要挺住啊,都是额娘没用,额娘帮不了你。” 绣瑜听了觉得有些好笑,生孩子怎么能靠妈?但又笑不出来,可能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的吧,看见儿女受苦,总恨不得以身替之。 绣瑜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恍惚间乌雅太太的脸庞竟然跟她现代的妈妈是那么相似。“妈。”她下意识喊出口。 旗人也有管额娘叫阿妈的。不过都是孩子小时候非正式的叫法,乌雅太太只当女儿是疼糊涂了,更是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绣瑜终于鼓起一点勇气。产婆端了助产的汤药上来,皇家大内,只要不出岔子,这汤药自然是最好的。绣瑜喝了不久身上就开始渐渐恢复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银红窗纱里透进来的日光渐渐暗淡,不知什么时候炕桌上、床柜上点起了婴儿臂粗的红烛。绣瑜脑子里昏沉沉的,突然听到产婆惊喜的声音:“快了快了。看到头了,小主!”这声音好像一下唤回了她散失的意识,耳边萨满的摇铃的声音愈发清晰,绣瑜最后猛地一用力,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她好像听见耳边响起惊喜地呼声:“生了,生了,是个阿哥。” 后世《清史稿》记载,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世宗皇帝诞生,母为孝恭仁皇后乌雅氏。 佟贵妃早已在外面守候了一个多时辰,听到产房里时不时传出德贵人的痛呼声,进出的宫女一打帘子就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佟贵妃心里咚咚打鼓,一来,她自己没有生养过,以前宫妃生孩子又有元后、继后坐镇,她只知道多子多福,却没想到这生产的场面是如此骇人,一时竟然生出几分同情。二来,康熙同意她抚养小阿哥,就是把德贵人母子的安危托付给了她,如果事有不顺,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佟贵妃虽然只是守在正堂,心却跟着一起一落,十月底的天气里,她竟然大汗淋漓。汤药还没熬好,产婆出来催促,说德贵人已经没力气了的时候,她更是忍不住骂道:“糊涂东西,汤药没好,你就不知道先拿老参切了片,给德贵人含在嘴里吗?” 直到听到孩子洪亮的哭声,她松了口气,身子一晃,扶着谨儿的手就要下地。产婆用红缎子包袱包了孩子,抱到她眼前:“奴婢恭喜娘娘,是个身子强健的小阿哥,虽然早产了十来天,却有六斤十两重呢!” “果真?”佟贵妃微微掀开包袱,看着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勾了勾他紧握着的小拳头,惊呼道:“好小啊!怎么脸上红红的,别是病了吧?” 产婆笑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了。” 佟贵妃点点头,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你们都辛苦了,本宫定然禀报皇上,重重有赏。” “多谢娘娘赏赐,小阿哥不能见风,奴婢们先抱回去了。” 佟贵妃点点头,正要抽回手。原本正闭着眼睛哼哼的小阿哥突然张开了拳头,又合上,不急不慢刚好抱住佟佳氏的一根手指。 佟佳氏感觉食指被婴儿手掌心里软软的肉包裹着,莫名地心里一片柔软。 “哎呀!”旁边伺候的人也连连惊呼,产婆掐媚地笑着:“小阿哥这是喜欢娘娘,舍不得让您走呢!” “果真?”佟贵妃笑起来,心里也信了产婆的话。抱过小阿哥的人也有好几个了,单单在她触碰的时候,孩子给出这种反应。可不是这孩子跟她有缘吗? 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吩咐道:“你们好好伺候德贵人和小阿哥,本宫先回承乾宫。” 等到,坐上銮驾,冷风一吹,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背后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但是不要紧,她也是膝下有儿子的人了,佟佳氏想着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佟贵妃想了一路,回到承乾宫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书房,提笔在纸条上写下“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四刻”,又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下“顺治九年四月一日丑时三刻”。她把这些纸条给了富察嬷嬷:“你找人连夜送出宫给阿玛,只说事关重大,旁的不必多说,阿玛自然明白。” “这……娘娘,”富察嬷嬷不识字,但是佟贵妃宫里的珐琅彩西洋水法自鸣钟上刻着天干地支与对应的十二个时辰,这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私自泄露皇子的生辰八字,这可是死罪啊! “放心。皇子的生辰严格保密,不过是防着有人使出阴险的咒术罢了,那是对外人而言,佟佳氏是天子外家,岂能跟这些阴险小人相提并论?” “奴婢遵命。” 是夜,佟佳氏长房家主佟国纲深夜被弟弟佟国维叫到书房中,打开了裹在蜡丸里的纸条。“混账!”佟国纲一掌拍得桌上的茶杯嗡嗡颤抖,在房中来回走动两圈,负手长叹:“娘娘糊涂啊!她已经跟皇上请旨抱养德贵人的小阿哥。事情已成定局,再巴巴儿地来算她和小阿哥的命格又有何用?” 佟国维讪笑,他也觉得有些不妥,可佟贵妃乃是他的嫡出长女,少年进宫又膝下空虚,他怎能不心疼?再说了,泄露皇子生辰八字这事可大可小,要是外官有意觊觎,当然是杀头的大罪。可皇上对佟佳氏一向亲厚,想来就算知道了,也不过置之一笑罢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大哥气性也太大了。娘娘已经年过双十却迟迟没有怀上龙胎,要是将来……就是这个孩子给娘娘养老送终了,她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你!愚不可及!那些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为了算个命,倒让家里白白地担上一个杀头的罪名,何苦来哉?” 佟国维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犹豫,他是心疼女儿不假,可他还有八个儿子,三个未嫁的女儿,没得让这一大家子人跟着冒险的道理。 佟国纲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说:“罢了罢了,你记下这几个字,让弟妹寺庙里算去。但是这字条却得赶紧毁掉。” 佟国维点点头,把那字纸置于火上,很快便化作了灰烬。这时却听得窗外轻微的“嗑哒”一声,佟国维余光一瞥,就见一个人影从外面一闪而过。 “谁!”他立马推窗喝道。佟国纲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侍卫便押着一个满头珠翠、浑身发抖的女人上来了。 佟国纲微微一愣:“贺姨娘?” 佟国维也认出着这是大嫂的陪嫁侍女、后来被大哥收房、诞下次子的贺氏。 佟国纲疾言厉色:“你怎的跑到书房来了?” 贺姨娘瑟瑟发抖,佟国纲身边美人众多,好容易今夜点了她伺候。她在正院迟迟苦候,总担心失了这难得的机会,一时鬼迷心窍跑到书房来寻人。没想到刚好碰见兄弟二人商谈私密之事,吓得她转身就走,反倒惊动了屋内之人。 贺姨娘是孤女,又有一个儿子要顾,佟国纲谅她不敢泄密。但是女眷擅闯书房重地,倒显得他贪图美色、治家不严,丢脸丢到了弟弟面前,他心里怒气横生,当即冷哼一声:“来人,给我拖下去,交给夫人处置!” 贺姨娘惊呼:“老爷,不要啊!老爷饶命。”然而家仆很快上来堵住了她的嘴,夜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像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一切,深宫之中的佟贵妃当然是丝毫不知的。她此刻正拿了拈花寺靖元大师亲批的条子,耳畔回响着母亲愉快的声音:“十一阿哥的八字排盘出来是戊午甲子丁酉壬寅,是天相于酉宫落陷守命,辛酉石榴木,是命木三局。而娘娘命中属火,木生火,自然是旺而又旺的好事。” 佟贵妃把那纸条牢牢握在手心里,缓缓勾起嘴角:“来人,摆驾长春宫,本宫要跟德贵人谈一笔交易。” 章节目录 第18章 交易 如果绣瑜知道自家儿子的一个小动作就让佟贵妃脑补了这么多,估计会恨不得给她颁发本年度最佳“Drama Queen”称号。 然而古代人就是这么迷信,她醒过来第二天,春喜告诉她“十一阿哥抓了贵妃娘娘的手”的时候,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她觉得儿子跟自己不亲了似的。 绣瑜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古人讲究“三岁看老”,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最信“缘分”、“因果”、“前世注定”。尤其是不会伪装的小婴儿做出的举动,最容易被认为是“天生怎么怎么样”。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这大约就是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的道理吧。康熙对妃嫔们不差,对儿子更好,可这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元后太子的地位与恩宠。长此以往,怎能不生怨恨?原来九龙夺嫡的祸根子,在这么早就埋下了。 绣瑜看着她怀里咬着手指头安睡的卷毛四,很难想象那成天乱抓的小手,会有执掌天下权柄的那一天。 不过那还很遥远,她还是想想现实点的问题吧。比如,怎样在不惹毛贵妃的前提下多跟儿子见面,以及如何讨好康熙大boss,以求尽快升职加薪? 章节目录 第19章 过年 康熙在绣瑜的书桌上写字,突然在案角上发现一叠用红木架子撑起来的硬纸,可以像书本翻页一样上下翻开。纸上画着许多小格子,格子的一角写着日期,有的写着简单的行程安排,比如“练字”、“赏花”之类的。 跟宫里的黄历有点相像,每个过去的日子上盖着一个红印,是一大四小五团红墨点。等绣瑜烹了茶上来,康熙就指着那个台历说:“你这个法子到巧,立在桌上,免得混忘了日子。就是这印章奇怪得很。” 绣瑜从旁边的楠木三层小屉中捡了个寿山芙蓉石的印章,沾了印泥盖在纸上给他看。康熙这下认出来,那是个小小的猫爪印,圆滚滚的看着讨人喜欢,他不由好笑:“这寿山芙蓉石质地温润坚硬,是历代文人刻印的首选之材,到了你这儿就拿来做这没正经的玩意儿。” “奴婢一不需要发号施令,二不需要作诗赏画,只是刻了自己瞧着开心便好。若这石头有灵,想来也只会怪那将它赐给奴婢之人。” “愈发大胆了,连朕也敢打趣。快写几个字来看看,若有进步就将功折罪了。” 绣瑜就在案前站了,专心运笔。康熙又拿起那本台历细看,他发现那些代表一天的小格子里,有的还画了简笔画:腊八那天画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二十五那天宫里有戏班子表演,所以画着一张面具。 这个乌雅绣瑜,虽说是个聪明伶俐的,但又总有些孩子似的傻气。 康熙又往下看去,想知道她在年三十那天要画点什么,却见那最后一个格子里,画着一个圆脸的胖娃娃,活灵活现的,头上还画着几条线充作头发。 胤禛满月礼第二天就被抱到佟贵妃宫里养了,孩子太小冬日里不宜出门,绣瑜想要再见他,只能等到除夕家宴的时候了。 宫里其他的妃子头一次离了孩子,总要失魂落魄好几个月,因此伤心流泪,落下毛病的也不少。她是个想得开的。在这紫禁城里,想得开,就是最大的福气。 “好了。”绣瑜已经搁下了笔,退后一步,做出一个请君观赏的动作。练毛笔字是经年累月的功夫,她那笔字就算要夸“横平竖直”都是勉强得很。康熙沉吟片刻,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早点延请名师,让胤禛四岁,不,三岁就开蒙练字。 康熙十七年年末,宫里目前最大的新闻是,德贵人生了十一阿哥之后火速复出,又重得皇上宠爱。如今才刚腊月二十,她跟宜嫔两个人一人侍寝八天,几乎将其他人挤得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那天回去以后,佟贵妃不是没怀疑过绣瑜故意搪塞拖延。可是她态度陈恳谦卑,佟贵妃一时也拿不到什么把柄,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不上你儿子不想过继吧? 更何况年节下事物繁琐,佟贵妃又是第一次以后宫第一人的身份出现在宗亲群臣面前,更是谨慎细心了数倍。一个不留神,乌雅氏已经在皇上身边有了一席之地。 在别人眼里乌雅氏是她的人,佟贵妃虽然谈不上乐意,但是也犯不着去为难她。尤其是听说翊坤宫的宫女最近经常手滑,摔碎了不少宜嫔心爱的瓷器之后,更是觉得无比痛快。 上个月,宜嫔一个人承宠十八天,可谓占尽了风头,连她这个贵妃也不及人家的零头。如今乌雅氏能分了郭络罗氏的宠爱,佟贵妃当然乐见其成,破天荒地叫了绣瑜来承乾宫品茶,还赏了她一件法兰西进贡的多啰昵狐皮小袄。 落在外人眼里,更坐实了她们是一党的传言,连宜嫔也暂时不敢找绣瑜的麻烦了。 绣瑜带着春喜在数她匣子里的钱,上面一层五十两散碎银子,底下一层十两一锭的官银四十锭,就是她的手里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不是吧?这么少?”绣瑜不禁哀叹,刚穿越的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说,至少这辈子不会缺钱花了。现在想来真是too young too naive。她现在是不缺首饰衣服了,过年随时脑袋上都顶着十几两重的黄金,衣服更是鹿皮狐皮猞猁皮应有尽有。可这些都是“不动产”啊! 去年她还是个刚承宠的小答应,人微言轻,想送礼都没地方送去。但是今年可不成了。上面至少有贵妃、荣嫔二位要孝敬,中间有张贵人等跟她平起平坐的妃嫔要走动,下面又新添了许多伺候的宫女太监要赏赐。 还好春喜给她出了个主意,用了个“田忌赛马”的法子糊弄过去了:“这五百两银子单置备贵主和荣主子处的礼还是够的,然后再把娘娘们回赏的那些东西打散了,二一添作五送给几位贵人。底下答应们再来就拿贵人们的礼物顶上。” 送个礼还得拆了东墙补西墙,绣瑜心里羞耻感爆棚:“能行吗?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咱们把那些有各宫标记的东西挑出来就是了,其他小主那里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绣瑜只得应了,坐在炕上叹气,突然拿了个锦盒,把自己妆匣里那些不常戴的金银钗环,捡那不甚精巧、但分量重的装了二三十来样,递给春喜:“宫女太监们辛苦了一整年,就盼着过年的时候得点赏赐。咱们虽然手头紧,也不能白委屈了底下的人。你帮我分给他们,每个人多拿几件都无妨,只是千万小心,别落了厚薄。再拿些银子给小厨房,寒冬腊月的,给大家贴补点油水。” 绣瑜的那些首饰少说也是银镀金的,又分量十足,比得个几两银子的赏更体面还实惠,那些粗使宫女们一个个喜滋滋地在廊下给绣瑜磕头,口里连连说着吉祥话儿。 从腊月十七开始,宫里的爆竹声就开始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五光十色的应有尽有,要一直燃放到年后。 腊月二十三,内命妇外命妇在坤宁宫殿前恭敬地站做两列,佟贵妃在宫女的帮助下把刚宰杀的八头生猪放入祭神的大锅里,白水煮熟,先祭祀神灵,然后再由在场众人分食。这叫“祚肉”,是赐福的。剩下的则送往前朝,单赐给皇帝的亲信重臣,代表“皇帝看好你哟,亲~”,据说是种莫大的荣耀。 然而绣瑜没有感受到任何光荣或是神灵的眷顾,只感受到了清代黑暗料理带来的恐怖舌尖触觉——没油!没盐!没熟!凉了!还必须吃完!绣瑜心里流着宽面条泪,站在寒风中,默默把那拳头大小的硬邦邦冷冰冰的肉团塞进了胃里。 宫里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在御花园后边的淑芳斋里摆开阵势,连唱半个月的大戏。御用戏班展示出了这个时代的顶级大制作水准!听戏的小楼一共三层,戏台的地板和天花都设有机关,可以开合;楼下有水池可以加强声音效果。表演的时候神从天降,鬼从地出,加上服装道具全是真金白银打造,效果甚至远超过绝大部分现代舞台剧。 满宫女人都给迷住了。托福于戏曲艺术的感染力,无论是惠嫔荣嫔这样的老冤家,还是贵妃宜嫔这样的新对头,都能安静地坐在一个屋子里了。 终于到了除夕这日,今年绣瑜的位置明显前移,她坐到了敬嫔的下首,对面是怀胎七个多月的郭络罗贵人。开席初,今年五岁的太子穿着杏黄色的吉服,头一个迈进了正殿的门槛。身后跟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五阿哥胤褆,再后头是奶母抱着三岁的小胤祉。最后承乾宫的谢嬷嬷抱着个红缎子包袱,低眉顺眼跟着后头。 太子口齿伶俐地说着吉祥话儿,胤褆虎头虎脑的模样,胤祉奶声奶气的童音,把太皇太后逗得哈哈大笑。绣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谢嬷嬷进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就牢牢地黏在了那个包袱上,心中忐忑万分,一个月不见,不知儿子长大些了没,会不会不认得她了。 太皇太后终于瞧够了几个大孙子,把目光转移到这个头一回见的小人儿身上。她把胤禛抱起来掂了掂,笑着夸赞:“真沉,小十一养得白白胖胖的,贵妃费心了。” 佟贵妃当然谦虚地推辞。皇子们又一齐给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行礼。太皇太后扫过底下众人,虽然惠嫔荣嫔极力隐藏,还是可以从她们眼里看出渴望来。 太皇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想到那些莫名其妙没了的曾孙儿们,想到康熙几度在她面前露出欲言犹止的表情,想到她早逝的儿女们......这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喜庆日子好像也失了几分颜色。 她甚至想到,如果福临能在她膝下长大,哪怕只养到五岁,他们母子二人,兴许就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走到至死不愿相见这一步了。 她都七十岁了,还怕什么呢?如果祖宗要怪罪,就怪罪她这个老婆子吧,总好过让玄烨为难。太皇太后想到这里,突然抬了抬手。众妃都安静下来,等候她的训诫。 “哀家这些天,总是梦到太宗皇帝。太宗仁慈,当年有猎人用渔网捕捉到一只尚在哺乳的银狼,意欲杀之取皮,几只小狼尾随了几十里。太宗见了心有不忍,用五张鹿皮换了那母狼,放归山林。后来崇德七年,太宗领兵与明军激战于松山城下,明朝贼子突施冷箭,直对太宗胸口而来。凶险万分之际,半空中却见一道白影掠过,一口将那箭支衔住,尾巴一甩就没了踪影。正是那银狼报恩。此战太宗大破明军,活捉其主帅洪承畴。” 众妃都齐声唱道:“太宗仁德,臣妾铭记于心。”却不知太皇太后为何突然讲这么一个故事。 “所以规矩之外还有人情,野狼尚有母子天性,何况是人?祖宗规矩自当遵守,长子要顶门立户不能娇养,老儿子和公主们就大可不必。如今哀家就做一回主,嫔位以上的宫妃有诞育两位阿哥的,可以向皇上请旨亲自抚养次子,直至阿哥年满五岁,格格年满十二为止。” 亲自抚养? 这话仿佛晴空里一个响雷炸开,众人心里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章节目录 第20章 康熙十七年末的除夕宫宴因为太皇太后的一番话,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像宜嫔姐妹这样正得盛宠的年轻宫妃,自然喜气洋洋跃跃欲试。佟贵妃不禁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的孩子身上流着爱新觉罗氏和佟佳氏的血,哪怕只有一个,也是顶顶尊贵的,何须次子? 荣嫔则是心下一片苦涩,她倒有的是孩子。前头四个阿哥,全都折在了别人手里,然后太皇太后宣布可以养育次子。饿死了孩子,又来了奶。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更多的妃嫔却是一脸事不关己的麻木,她们或已年老,或者位份低微。在这个僧多粥少的后宫里,孩子,嫔位,哪一样对她们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元后继后都在那里,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明黄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绽开,像无数繁星拖着尾巴坠落人间。光彩映在佟佳氏乌黑的瞳仁里,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烟花。 晚上回到长春宫,伺候了绣瑜歇下。春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床前已经倒好了一盆热水。竹月见她进来,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搬了个圆凳坐在她床前:“我听说太皇太后今晚下了一道恩旨?” 春喜一边脱了外套卸去头上的绒花,一边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嫔位,次子,都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竹月不由一脸惋惜:“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偏偏这样规定,要是头一个阿哥也能自己养该多好啊。” 春喜哭笑不得:“你这蹄子,以前不许的时候不见你抱怨。如今太皇太后开恩,还落下埋怨了。更何况……” “何况?” 春喜就把今晚康熙跟贵妃恩爱的场面说给她听了,说着慢慢收敛了笑容,露出一丝担忧来:“贵妃出身好,位份高,又得皇上宠爱。小阿哥懂事了,只怕会更亲近养母。”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依附更强大的人。 竹月不以为意:“你想多了,今晚是除夕,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要给贵妃立威。以前孝昭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要说皇上真心喜欢谁,那还得是咱们小主。以前在坤宁宫,皇上跟娘娘说话,都是说谁的位份该提一下了,新到的贡品要怎么分配了,来来回回说的全是公事。哪里能像跟咱们小主一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当真?”春喜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觉得太皇太后立的新规矩,未必跟咱们无关。你可知前儿我和小桂子去内务府领份例,这个月我们宫里的银霜碳、过年赏的皮料缎子,跟端嫔敬嫔宫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倒叫僖嫔的宫女白了我好几眼。” “你想想,如果小主再生皇子,未必不能封嫔。到时候不就可以?” 春喜听着也跟着激动起来,门外守夜的太监敲了敲窗户:“夜深了,姐姐们睡了吧。”她才勉强吹了灯侧躺在床上,梦里都是笑着的。 许是除夕夜得了个大惊喜,把积攒的运气全都用光了。也许是康熙对她的好,抬高了她对未来的期望。三月份开春以来,佟贵妃的日子开始渐渐难过起来。 先是过了继后一周年的忌辰,她妹妹钮钴禄芳宁终于要入宫了。如果说赐居永寿宫正殿,享受妃位份例这些事情佟贵妃还可以忍受,那么皇上下旨用贵妃仪仗迎小钮钴禄氏进宫,就踩到佟贵妃的底线了。 她现在才是个贵妃,钮钴禄芳宁岂不是一进宫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好在康熙特地温言细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无非是钮钴禄贤宁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心有愧疚只好补偿到她妹妹身上之类的话。芳宁进宫之后,康熙虽然多有赏赐,但是很少宠幸她。佟贵妃这才心里好受了许多。 三月底,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生了个女儿。佟贵妃特意备了大礼好好地慰劳了郭络罗贵人,准备顺便欣赏一下宜嫔失望的样子。谁知,宜嫔竟然全程都极度平静,对她的挑拨视而不见,对皇六女更是关怀备至。 对手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贵妃跟宜嫔斗了四五年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就去盘问给宜嫔诊脉的太医。然而宜嫔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太医的口风很紧,她安插在翊坤宫的人也都传不出什么消息。 佟贵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宜嫔疑似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六宫皆知。郭络罗氏想要瞒着,她倒要看看你防不防得住这整个宫里人的眼睛。 没想到宜嫔真够沉得住气的,五月初惠嫔过生日,请了众妃到她宫里小坐喝茶。这种人多手杂、最容易出事的场合,宜嫔竟然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就连惠嫔宫里的猫扑在她脚下也面不改色:“我倒真想有个孩子,除夕那日我见十一阿哥那样乖巧,真真是把我眼馋坏了。要是我真怀上了,还要多跟德贵人请教请教,怎么才能把小阿哥生得这样好。” 她字字句句都说着“德贵人的小阿哥”,倒把贵妃气了个倒仰。 绣瑜一直秉承的观念是,她和佟贵妃怎么撕都是内部矛盾,在宜嫔这些人面前她一向是给足了贵妃面子:“宜主子这话就是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小阿哥养得好,都是贵主的功劳。您该向娘娘请教才是。” 佟贵妃也反应过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冲宜嫔笑道:“宜妹妹这话太客气了。只要你不嫌弃承乾宫地方小,有空尽管来坐坐,姐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宜嫔脸色一沉,贵妃一向心高气傲,容易对付。没想到这个德贵人倒是个滑不溜手的。不过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众人见她毫不避讳,心里游移不定,摸不清她有没有怀孕,怕做了无用之功反而白白折损人手,都收敛了动作。 一直到了六月里,宜嫔突然吃坏了肚子,呕吐不已,宫女报到承乾宫。佟贵妃赶到翊坤宫正殿门外,刚好听到给宜嫔诊脉的夏太医高兴地朗声道:“奴才给娘娘道喜,娘娘已经怀胎三月有余了!” 宜嫔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惊喜:“果真?我竟毫无察觉。” 三个月胎像稳固了,才诊出有孕。宜嫔不知不觉把手伸进了太医院,收服了儿科圣手夏太医,还装模作样地给她玩了一出“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贵妃气得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地关怀了两句。 康熙闻讯也火速赶来了。宜嫔明艳娇俏,一向是他心头记挂的女人。她进宫四年才怀上第一胎,康熙自然视若珍宝,许了无数奇珍异宝,古玩瓷器给她解闷。 宜嫔握着他的手,嘤嘤啜泣:“妾身头一次有孕,实在是什么都不懂。小日子没来,还以为是夏日里贪凉吃多了冰镇酸梅汤的缘故。皇上别责怪太医们。” 康熙当然无有不应的,当晚还破例留宿翊坤宫,陪伴宜嫔。 贵妃回到承乾宫里就砸了一个玛瑙花瓶,听着那花瓶破碎的清脆声音,心里却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 刚进宫的时候,她才是庶妃。等到元后去世,才封了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贵妃。没多久,唯一一个压在她头上的钮钴禄氏也死了,她心里惊喜万分,难道自己真是天生凤命,注定要做皇后的吗? 等她真正成为后宫实际上的女主人,才发现这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她年纪渐长,整日里琐事缠身,皇上又有了新欢,郭络罗氏、乌雅氏,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善解人意。佟佳氏一族,对她一无所出早已不满,已经在商量着要送新人进宫…… 她位同副后,母仪天下,好像已经得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佟贵妃想着眼睛里渐渐渗出泪来,周围的宫女静若寒蝉,都不敢上去劝。这时,东暖阁里突然传出婴儿咯咯的笑声。 暖阁里,奶嬷嬷们刚给胤禛洗了澡,正要给他穿衣服。天气炎热,婴儿房里又不宜用冰。他似乎觉得这样光着挺舒服,胖成一节一节的小腿乱蹬着,嘴里啊啊地叫,死活不愿意穿衣服。 佟贵妃站在门口,看得不知不觉露出笑容。她过去从嬷嬷手里接了衣服:“我来吧。” “娘娘,这……” “你们素日伺候阿哥谨慎用心,来人,十一阿哥屋里的人每人赏五十两银子。” 众人都跪下来谢恩。 佟贵妃却没有叫起,威严的目光扫视底下众人:“你们都是佟佳氏门下包衣,是本宫的娘家人。接了这赏,从今以后本宫不想再听到‘小阿哥出身卑贱不是娘娘的儿子’之类的话。若有人敢因为这个对小阿哥不上心,本宫就送她的儿子跟她在地下相见。” 长春宫里,绣瑜洗了个澡,正拿着刷子给刚洗白白了的奥利奥梳毛。奥利奥舒服得翻着肚皮冲她讨好地喵喵叫,梳完它跳起来抖抖毛,就伸头去吃桌上剥好的贡桔。 那是它这个夏天每日必备的固定口粮。岂料今天无耻的主人看它吃得开心,那酸酸的味道闻着格外清香,叫人胃口大开,于是也拿了一片放在嘴里嚼着。 春喜替她收拾了换下来的衣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又把收在篮子里的脏衣服拿出来看了一遍。刚出来就看见她跟猫抢橘子吃,更坐实了心里的猜测:“小主,您上次来月事,好像是……一个半月之前了,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来瞧瞧?” 绣瑜心里咯噔一声,好像她最近是有点懒懒的贪睡。可是小四才七个月大啊!以这个频率生下去,她会变成黄脸婆的!! 绣瑜惊恐地摸了一把脸,还好还好,目前还是跟鸡蛋一样,滑滑哒。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孩子! 说到孩子,绣瑜脑子里划过一道惊雷,头一个想到的却不是怎么保胎之类的,她惊恐地拉住了春喜的衣袖:“等等!先别去!” 春喜以为她想像宜嫔那样瞒到三个月,没想到绣瑜愣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功夫,突然站起来:“给我换衣服,我要去见皇上,先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再请太医。” “啊??”春喜瞬间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操作?名字叫什么不都一样吗? 章节目录 第21章 祚 你当绣瑜为何这么着急? 盖因她还记得德妃提起过,她还有个孩子叫胤祚。彼时绣瑜刚穿越不久,对一些生僻字还不是很敏感,所以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同。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偶然一天心血来潮,查了查《说文解字》,发现从示的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福气,赐福。过年时,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她记得康熙的儿子里好像没有叫胤祈的,正好免得抢了别人的名字。 康熙玩笑似的应了:“只要你肯争气,那个字赏给你又何妨?” “谢万岁爷,您可千万别忘了。” 康熙看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喜地把她拉到身边坐着:“瑜儿,莫不是你又……” 绣瑜想了想,她不是宜嫔,本事大手伸得够远,瞒着不说反而增添风险,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皇上别嚷,还没宣过太医,奴婢也不确定,要是错了岂不让人笑话?” 康熙高兴之下,一叠声地叫梁九功去请太医,回头无奈地说:“你呀,没宣过太医还到处乱走做什么?” 梁九功亲自宣旨,太医院很快来人了。来的正是绣瑜怀小四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顾太医。 顾太医恭恭敬敬地跪在脚踏上,三根手指搭在绣瑜手腕上,凝神一探,立刻欣喜若狂地跪地磕头:“奴才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已经怀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果真?”康熙揽住绣瑜的肩膀笑骂:“只跟宜嫔的日子差着一个月,你真是个粗心的,竟然到今日才发觉。” 绣瑜点了一下桌面上那个“祈”字,笑道:“还要多谢皇上吉言了。” 康熙捏了捏她的脸:“别心急,等小阿哥出世,算了八字再说。” 绣瑜心满意足地谢主隆恩:“皇上今天既然应了宜主子,还是早点去吧,奴婢自行回宫即可。” 绣瑜再次有孕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宜嫔怀孕,那是情理中事,也只有贵妃惠嫔那个位份的人才有资格不爽。然而绣瑜再次怀孕,就让不少人暗中咬牙切齿,不知撕坏了多少手绢子。 都是低阶宫妃,乌雅氏的出身还比旁人略低些。结果十一阿哥还不满周岁,她就又怀上了,而大部分人却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怎能不叫人眼红? 当然,她们都没有算计皇嗣的胆量,但是借借福气总是可以的吧?于是绣瑜宫里突然来了好些一年见不上几面的贵人常在,每个人都讨好地冲她笑着,说着半含酸半恭维的话,想方设法讨了她用过的手绢等小玩意儿去,日日贴身戴在身上。 长春宫后殿每日人来人往,有的人脸皮又厚,端茶端了四五遍,手都举酸了,她只当没看见,非要坐到天色渐暗才走。偏偏又都是带着礼物,摆着笑脸来的,打不得骂不得。 绣瑜应付了两天,就觉得脑瓜子疼。直接称病闭门谢客,由得那些人在背后骂她轻狂、不近人情。 佟贵妃得知消息心里慌乱了一瞬,乌雅氏出身低微,但是这运气未免太好了。她抬举乌雅氏对付宜嫔,不会养虎为患吧? 偏偏康熙今晚来了承乾宫,他心里高兴,絮絮叨叨地拉着贵妃说了半宿的话。说的无非是自从去年十月胤禛出世,前朝后宫可谓是喜事连连。吴三桂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平定三藩已经是指日可待。宫里才添了个六格格,又有两个妃子怀孕。 “都说福无双至,可最近这喜事都凑到一块儿了。朕看咱们的小十一是个有福气的。”康熙抱着胤禛掂了掂:“又重了,这孩子长得真快。” 佟贵妃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吗?胤禛出生前,宫里已经有接近两年的时间未闻婴儿啼哭。结果他一出生就带来这么多弟弟妹妹。佟贵妃想到谨儿说的借旺气,心里不禁欢喜了几分。 又见康熙抱着胤禛爱不释手的模样,她瞬间觉得为了孩子,给德贵人几分面子也无妨,就向康熙进言:“臣妾看德妹妹怀着孩子辛苦,皇上很应该多去看看她。” “朕前朝事多,去的日子也有限。不如早点宣她母亲进宫来陪着就是了。”康熙看着玩累了在乳母怀里渐渐睡去的胤禛,又想到最近许多宫妃去长春宫拜会绣瑜。长春宫地方偏僻,年久失修,住的妃嫔又多,实在不是个养胎的好地方。 他沉吟片刻才对贵妃说:“德贵人的位份比几个有阿哥的宫妃都低了些,朕想趁早给她晋位。省得孩子大了,脸上无光。” “皇上的意思是,想单独给她封嫔?”佟贵妃心里酸涩,康熙一向喜欢给后宫的女人集体晋位,省却仪式的花费和折腾,就连继后、贵妃都不例外。单独册封,虽然只是个嫔,也是空前的恩典了。 说什么孩子大了脸上无光,五阿哥六岁的时候,那拉氏还是个庶妃呢!那还是皇上的长子!说白了,就是在乎不在乎,上心不上心而已。 然而皇上抬举乌雅氏也是看在她养着胤禛的面子上,佟贵妃只能笑着谢了恩。 康熙当晚就在承乾宫宿了,准备第二天就去禀告太皇太后。 结果就在当晚,慈宁宫的小太监打着灯笼一路小跑,紧急敲响了承乾宫的大门。 康熙在睡梦中惊醒,就听来人奏报:“禀告万岁爷,太皇太后病得厉害。” 章节目录 第22章 太皇太后这病来得莫名其妙,苏麻喇姑回忆,打昨儿早上起来,她就说梦到世祖皇帝,整日里就有些闷闷的不说话。到了晚上,躺下才一个时辰,就烧起来了。 康熙冒夜前来时,太皇太后躺在明黄八宝团龙帐幔烧得浑身滚烫,额上却不见一滴汗珠。 太医们拿了脉,出去商量方子,康熙独自坐在床头,握着太皇太后干瘦枯黄的手,不断去唤她:“皇祖母,皇祖母……”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但是又迟迟醒不过来。康熙瞧着有些古怪,正想传几个萨满嬷嬷来瞧瞧,却听她梦里呓语:“哀家为了你的江山……八阿哥……多尔衮……你竟然……” 康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皇太后口中的八阿哥是她的亲姐姐寰妃海兰珠的儿子。□□与寰妃情深义重,如果这个孩子活着,大汗之位恐怕轮不到先帝来坐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一个壮年而逝,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也想他,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承乾宫里,佟贵妃才打发了宫女去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说德贵人送十一阿哥回来了。她也生出一肚子疑惑,在正殿见了绣瑜。 绣瑜关切地问:“娘娘看着清减了些,可是因为太皇太后凤体欠安的缘故?” 佟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本宫主理六宫,还要操心万岁爷的身体,照料进宫侍疾的各位福晋,自然比不得妹妹你悠闲轻松。” 绣瑜笑道:“能者多劳,像奴婢这样蠢笨的人,只好吃闲饭了。不过说到万岁爷的身体,娘娘何不劝劝皇上?” 佟贵妃心里一堵,这个乌雅氏是专门来给她添堵的吗?她当即冷了声音:“皇上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深,旁人如何劝得?莫不是德贵人你想毛遂自荐?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绣瑜见她上钩,笑得越发谦卑:“娘娘说笑了,奴婢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皇上重视血脉亲情,除了太皇太后,就是诸位皇子们。如今五阿哥、十阿哥远在宫外,小十一年纪太小,所以目前要皇上顾惜身体,唯有一人能劝得。” 佟贵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口答出:“你是说皇太子?”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康熙一向不喜后宫妃嫔接近太子,连她也得避嫌,如今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卖个好处给太子,拉近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关系。 早朝上,索额图又跟纳兰明珠因三藩之战的战功分配问题争执了几句,他不由心情沉重。 纳兰家这两年可谓春风得意,明珠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从一开始就支持康熙撤藩的重臣。而索额图为人素来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赞成当时才弱冠之龄的皇帝对三王宣战?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大大地失了圣心,康熙觉得他胆小怕事,渐渐不肯再委以重任,若非看在亲侄女孝诚皇后的面子上,只怕就要遭贬斥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急流勇退,保存最后一分君臣情谊,然而赫舍里氏无人啊!要是他退下来了,叫年幼的皇太子依靠谁去? 说到这个,索额图又忍不住嫉妒老对头明珠了。明珠的嫡长子性德文武双全,已经于康熙十七年高中进士,被康熙点做御前侍卫,备受荣宠,是满蒙八旗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再对比自己家里那几个扶不起的阿斗,索额图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盼着皇太子早日登基,重振赫舍里氏的威风。 索额图心事重重地出了御门,结果在城墙根底下就被一个小太监截住了,说凌总管请索相过去坐坐。 凌普是太子的奶父。康熙疼爱太子,怕后宫里庶母管家怠慢了他,直接把他的奶父空降为内务府总管,方便他取用东西。 索额图以为太子出了什么事,一路大步快走,赶到凌普的下处,汗水把朝服都打湿了。却听凌普笑咪咪地把佟贵妃的话转述,末了笑道:“索相大可不必忧虑,这天底下,还是识时务的人更多些。” 索额图闻言不禁笑着捋了捋胡须。僖嫔虽然姓赫舍里,然而位份低微又不得宠。贵妃如今大权在握,又深得康熙信任,她若肯相助,就补上了太子在后宫无人这一大短板。到那时,明珠的侄女惠嫔算得了什么?不过区区一个嫔。 当晚,康熙在太皇太后卧室里支了桌子,准备连夜处理政务的时候,就被一个杏黄色的团子扑过来抱住了腿。 “保成?你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太子站直身体,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礼,仰起小脸看他:“数日未见汗阿玛,儿子想您了。” 康熙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笑着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你这几日过得怎样?进膳进得香吗?可有好好念书?”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两块胭脂鸭脯,几个奶饽饽,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绣瑜苦笑:“我与福晋同心,但是她想让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受制于人,又不好明着拒绝。” 西鲁特氏拿扇子掩面一笑:“你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甲之□□乙之蜜糖。咱们眼里她不安分,可是趋炎附势想要追随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只管瞧着吧,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顶上。” 章节目录 第24章 这是今天的更新哟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最近承乾宫的运道旺了,翊坤宫的日子就难过了。 宜嫔自进宫以来一直备受恩宠,她也是个好斗好胜,爱出风头的性子,难免就招了贵妃的眼。两人一直暗暗别苗头,宜嫔聪明又懂得审时度势,跟贵妃斗了这些年也不落下风。 可最近贵妃势力大涨,明眼人都知道她封后只是迟早的事了。即使宜嫔怀着身孕,还是有人见风使舵,给了她不少暗气受。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反受了一肚子气,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宜嫔用了晚膳,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章节目录 第25章 合一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空中仍然犹如撕棉扯絮一般地飘着雪花, 熹微的晨光也被挡住。绣瑜在大红的帐幔里悠悠醒来,窗外依旧黑漆漆的, 寂静宛如深夜。她只当还早, 唤了春喜倒茶来,又问:“什么时辰了?” 春喜打起帐子扶了她坐起来,笑道:“小主好睡, 已经是辰时初刻了。” 绣瑜摸着肚子笑了:“托这小家伙的福,才能晚起一会儿。”宫里的作息时间都是有严格规定的,除了生病怀孕,没得个妃嫔青天白日的还在床上躺着的规矩。绣瑜前辈子忙, 每到节假日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自己的床红尘作伴永不分离。没想到这辈子闲得长草,却还是没有睡个回笼觉的福气。 “可要传膳?” “传吧。拿那黑漆小桌来,就摆在床上。” “是。”春喜才去了,白嬷嬷就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小主, 宜嫔生了,是个阿哥。” “知道了。”历史上, 康熙的五阿哥和九阿哥就是宜嫔的儿子, 绣瑜没觉得意外,只是稍微有些诧异:“她的产期不是在下个月月初吗?” “宜嫔昨晚回翊坤宫的时候,天上下着雪, 路边结了冰, 轿夫一时不慎滑了脚。宜嫔从轿子上摔了下来, 当场就流血了。” 绣瑜叹道:“那她运气还算不错。”虽然出来意外,但到底母子平安了。 “可不是吗?”白嬷嬷压低了声音:“小主您说会不会是承乾宫……” “荒谬!”绣瑜心想,佟贵妃这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你细想想,贵妃要对付她何须等到年底?她都九个半月的身孕了,这一摔十有八九是有惊无险,又有什么意义?” 白嬷嬷却有些不信:“可是贵妃与宜嫔不睦已久,先前内务府对翊坤宫的事情多有怠慢,贵妃也不闻不问的。这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宜嫔又是头一胎,会不会承乾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这就是绣瑜看不上佟佳氏的一个地方了。在这后宫里,要么你就做一朵纯洁无暇的白莲花,以德服人,让皇帝高看你一眼。要么你就做个彻底的狠毒之人,一出手就把对手打压到死,以势压人,让对手高看你一眼。当然你如果段位够高,也可以一边害人一边装白莲花。 可佟佳氏偏偏选择了最傻的一种做法。她既看不惯宜嫔有孕,处处使些小手段为难;偏又狠不下心,趁早做掉宜嫔的孩子。弄到最后,既脏了手,又没起到打压对手的效果,还平白惹一身骚。 连绣瑜都忍不住为她叹了一口气:“贵妃这个人,不算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她如今一心盼着封后,绝不会因小失大。” 白嬷嬷由衷地点头,显然是深有同感。 “好了,这都是别人家的事,我们还是先把自己家门前的雪扫清了再说吧。这个小家伙还要两个月才能出世。”绣瑜伸了个懒腰,懒懒地躺在床上等着春喜传膳回来投喂她。 然而她还没等到春喜回来,反而先等来了康熙。 康熙一身明黄色朝服,朝冠朝珠俱在,一看就是刚下朝就过来了。绣瑜看他满脸喜色,笑道:“皇上可是刚从宜主子那儿过来?奴婢给皇上道喜了。” 康熙在床边坐了,拿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大笑道:“当真是大喜事。十二阿哥是个身子强健的,嗓门大得很,朕刚走到翊坤宫门口就听见他的哭声。宜嫔已经生了,接下来就轮到你给朕添点喜事了。” 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宜嫔果然没有把怀疑贵妃害她的事情告诉康熙,想来也是没有证据吧。绣瑜拉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笑道:“皇上也忒心急了,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还能跑了不成?” “哈哈。”康熙见她还穿着寝衣,散着头发,一副慵慵懒懒的爱娇样子,不由凑近了贴着她坐着:“都日上三竿了你还在床上躺着,不像话,可用过早膳了?” “额,”绣瑜顿时有种上班时间睡懒觉,被上司抓包的窘迫感,乖乖低头:“刚叫人去传膳,您就来了。” “还不快叫人摆上?”康熙瞪她:“饿坏了朕的小阿哥,唯你是问。” 春喜见状忙带人上来支了桌子,竹月带着两个小宫女,提着半人高的三层食盒上来,飞快地摆了满桌的菜。除了常见的红粳米粥,奶饽饽,和佐粥的小菜,还多了一碟五香红烧肉、一大盘水晶鸭子、一海碗炭烧猪蹄和一道糖醋里脊。 康熙看得微微愣神,作为健康饮食的倡导者,他吃饭一向讲究荤素搭配。每餐只吃八分饱。见了这一桌子菜,他不由皱眉道:“你一大早就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也不怕积食?” 绣瑜唯有苦笑,如果说怀小四的时候她什么也吃不下,是因为孩子叼嘴。那么这个孩子大约就继承了她的吃货本色。这八个月以来,她看什么想吃什么,尤其喜欢吃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除了人不吃,其他东西吃了个遍。一天能传五六次膳,而且一点害喜的反应也没有,还获得了“多吃不胖”的神奇体质。 白嬷嬷连忙上来解释了妇人怀孕期间饮食习惯会有改变的事。康熙听了微微点头,还是颇为忧虑地看着绣瑜细嚼慢咽地消灭了大半桌子菜。宫里怀过孕的妃子不少,他见过能吃的,但是却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她吃这么多东西下去,积在肚子里,不会把孩子压坏了吧?康熙莫名其妙地想。 绣瑜漱了口,颇为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见笑了。” 康熙摇头笑叹:“亏得是在皇家,依你这吃法,换了寻常百姓家里,还真养不起。” 绣瑜的脸瞬间爆红,这很好地娱乐了康熙爷,他不由开怀大笑。 晚上,康熙不出所料地留宿在了长春宫后殿。两人相拥而眠,绣瑜突然听他在耳边说:“如今延禧宫和景阳宫都在大修,东西十二宫,只有咸福宫和永和宫的正殿空着,你瞧着哪个好,朕赐给你住。” 绣瑜愣了一下:“谢皇上,如今奴婢身子重了,贸然挪动只怕对孩子不好,不如等到生产之后吧。” 康熙颇为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个傻瓜,朕赏你,你接着便是。”心里却十分宽慰,旁人若得了这样的好事,只怕谢恩都来不及,她却念着孩子。 绣瑜想了半分钟才恍然大悟,她最近越来越觉得她腹中怀的就是那个不省心的胤祚,因为历史上的德妃出身低微,唯有连育两子,才有可能早早封妃。可是康熙并不确定她腹中孩子的性别,才要抢在瓜熟蒂落之前,先把位份给了她。这样一来,就算生的是个公主,也不能撸了她的嫔位降成贵人吧? 绣瑜眼睛里湿湿的,这次她是真的感动了。顺治皇帝宠爱董鄂氏那种宠法,看似专一深情,实则是为了图个自己痛快,而把对方架在火上烤。康熙没有给她太特殊的待遇,却是真心站在她的角度上,为她和孩子考虑的。 “谢皇上恩典,那就……永和宫吧。”永和宫与承乾宫只有一墙之隔,历史上的德妃至少在选择宫室的时候,还是念着四阿哥的吧。 康熙也想到了这一点:“朕早就猜到了,你定然心疼小十一两处奔波。放心,如今你腹中的孩子,不论男女,朕都让你自己养着。” 绣瑜抽了抽鼻子,哼道:“明明是太皇太后的恩典。”您就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康熙似乎听到了她的腹诽,瞬间被挑起心中的好胜欲:“那又怎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说了,若没有朕的耕耘,哪来的孩子?难道你不该对朕感恩戴德吗?” 论脸皮,绣瑜哪里比得过十三岁当爹、一言不合就开车的康熙爷,当即败下阵来,红着脸求饶:“皇上!睡了吧,明儿还要早起上朝呢!”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宫女吹了灯。黑暗里,康熙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日后你有事只管直说,不要再通过旁人来劝朕了。” 绣瑜心里一颤,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向贵妃献策的事情了。 “一间楼”是京城里有名的民间书斋。外地人进了京,都要被提点一番,说这京城啊,乃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格局,这“一间楼”就坐落在四九城的东南方向上,属于那“贫富混杂”的交界地带,故而常来买书的客人,既有那锦衣玉带的富家公子,又有那长衫上打着许多补丁的清贫文人。 乌雅晋安穿着月白色杭绸长袍,猞猁皮褂子上雪白的风毛衬得这才十三岁的少年面如冠玉,尚不失稚子之态。他扶着小厮的手艰难地迈过书斋门口厚厚的雪堆,上了台阶。 书斋里的掌柜的见了,赶紧出来迎了,讨好地替他弹了披风上的雪,捧上热热的香茗:“小的给二爷请安,有些日子不见您了。年下府上可好?听闻府上姑奶奶又有喜事,小的还没来得及跟您道喜,该打该打。” 晋安还来不及回话,就听见旁边一人颇为不屑地冷哼:“这‘一间楼’闻名京城,没想到书斋里的伙计竟然也是些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整日里与书香作伴,却一点文人风骨也没有。” 晋安转头就见一高一矮两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高的那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一脸刻薄尖酸之相。旁边矮些那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衣服虽然用料考究针法细腻,但是却偏大了些,穿在他身上,倒有些小孩子装大人似的喜剧感。 那小孩却是一脸严肃地冲少年喝道:“贺华,不得无礼。”那少年才收敛了脸上的不忿之色,偏过头去不看晋安一行人。 竟然是小的指挥大的,这两个人多半是主仆关系。那小孩虽然说的是汉话,却带着浓浓的满语口音,又有随从在侧,只怕来历不小。这掌柜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晋安冲那小孩拱了拱手:“多谢。”就径自从书童手里接过书单,开始挑选起来。 一间楼藏书上万,足有五层高。晋安从一楼逛到五楼,就去了一个多时辰。他早已挑好了书,只是闲逛,却在一个偏僻的架子上,发现了一本南宋年间的《朱子经解》,颇为难得。他兴奋地伸手去拿,手指刚触及书页,却忽的从旁边伸出另一只手,抢先一步地抽走了那本书。 抬头一看,正是那名叫贺华的少年。晋安的小厮东铭立马不干了,指着那贺华说:“你这人怎的这样?刚刚你在楼下口出恶言,我家少爷已经不计较了,现在又故意来抢我们的书,是何道理?” 贺华粗鲁地“呸”了一声,骂道:“你们的书?书上写你家少爷的名字了?或者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 “你!无理取闹!有种就报上名来。” “东铭!” “贺华!” 晋安和那小孩几乎同时出声,喝止了自家的书童。 那小孩先拱手道:“既然是这位仁兄先看中这本书,君子不夺人所好,贺华,将书还给这位公子。” 晋安见他小小年纪就十分知理懂事,也就消了气:“无妨,只有懂书之人才会看上这本其貌不扬的古籍。我满人如今多靠世袭恩荫和骑射武艺出仕,像小兄弟你一般,年纪轻轻就通文达礼的人甚少。这本古籍就当做是萍水相逢的一点纪念吧,东铭,我们走。” 晋安说完冲那少年一拱手,就要带着东铭离开。这时,书斋的掌柜气喘吁吁地上来了,他一眼就看见贺华手里的那本古籍,当即变了脸色:“这位小爷,我念在你年纪小的份上,已经许你在书斋免费看书多日。可我这里终究是做买卖的地方,好容易有客人上门,你怎么还阻我生意呢?” 那小孩被他在陌生人面前道出窘迫之事,小脸登时涨得通红。 晋安不由大感疑惑,他原以为是老板有眼不识金镶玉,没想到这穿金戴银的少年竟然连买书的银子也掏不出。他不忍看老板为难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说:“这本书的钱我替他出了,东铭,给钱。” 掌柜的当即喜得点头哈腰:“哎哟,二爷,您可真是仗义疏财的活菩萨啊。” “不必了!”那小孩上前一步就要婉拒,这时楼梯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个人影窜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晋安面前,喜滋滋地磕了个头:“奴才给二爷道喜了。梁公公亲自来家里传旨,大姑奶奶晋位德嫔了,太太让奴才来请二爷赶紧回家。” “哎哟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我就说今儿这烛花怎么爆了又爆呢,原来就应在这儿了……”掌柜的又开始满嘴说着恭喜的话,晋安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冲那小孩道了来日再会,就匆匆下楼回家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那小孩才问老板:“他是哪家的二爷?” “哟?你还没听出来啊?那是城西边梧桐胡同里正蓝旗乌雅家的晋安少爷,宫里十一阿哥的生母德贵人,哦,现在是德嫔娘娘了,是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唉哟,这样的家世,本人又能文能武的,将来前程无量啊。” 贺华不屑地“嘁”了一声:“乌雅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包衣奴才。” “贺华!”那小孩喝道:“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下次我就不带你出门了。” 贺华脖子一缩,赶紧住口,过了半晌,还是忿忿不平地说:“这老板也忒狗眼看人低了。德嫔的弟弟算个屁,先太后娘娘可是您嫡亲的姑祖母,还有宫里的……” “住口!”佟佳法海盯着他手上的古籍,沉默不语。乌雅家虽然出身卑贱,但是乌雅晋安却能养成这样爽朗大方、重义轻财的性格,想来家里必定是父母慈爱、兄友弟恭,一派和谐温馨的景象吧。 乌雅太太诚惶诚恐地上了挂着石青色毛毡子的二人小轿,被抬着进了顺贞门的偏门,轿子行走在御花园里,乌雅太太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大冬天的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这外命妇进宫朝拜贺寿,从来都是从宫门处开始步行进宫,就连二品的诰命都不例外,她竟然能坐着轿子在御花园里头走! 再联想到来传旨的竟然是康熙的亲信太监梁九功,就连到公侯王府里传旨都要被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梁总管”的乾清宫总管大太监,到了他们乌雅家,竟然连茶水银子都不敢收。 乌雅太太这下知道自己家的女儿算是熬出头了。等到了长春宫后殿门口,早有宫女候在那里,引着她进了主殿。殿里铺着厚厚的绒毯,掐丝珐琅三足炭盆里烧着无烟无味的银霜碳,入目两只半人高的钧窑美人耸肩联珠瓶里密密匝匝插着数十支造型各异的红梅,使得这屋子里暖意融融的同时,又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梅花香气。 绣瑜坐在东间的炕头上,拿了棋谱对着眼前的棋盘摆弄着,抬头见了她,笑道:“额娘来了。” 母女俩欢喜地见过,乌雅太太看着女儿红润的面庞,握着她的手不住地叹着:“如今我可算放心了。” 宫里的事情哪有放心的时候,绣瑜不愿多说,只微微一笑。乌雅太太从怀里摸出张盖着花押的银票递给她:“这是五百两银子,你大贴小补地先用着,若不够额娘下月再托你姑姑送进来。” 绣瑜不由大急:“我上次不是让你告诉阿玛不准收别人的银子吗?这又是哪里来的?” “你放心,这银子绝对是干干净净挣来的。家里本来有些田地产业,自打你生了十一阿哥之后,往日里那些时不时来打秋风的小官小吏全都不见了踪影。你大嫂西林觉罗氏是个贤惠能干的,正好家里在东鼓门大街上的那间铺子,租约到期了,她就跟我商定不再租给外人,自己收回来开了家绸缎铺,生意竟然十分红火。她是个不藏私的,对你弟弟妹妹都极好,十一月里又给源胜添了儿子。你阿玛年纪渐长,又见了长孙,终于跟外头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因此家里最近日子十分太平,如今我只盼着你在宫里平平安安的,晋安能娶一个像他大嫂这样的好媳妇,绣珍能嫁个厚道富足的人家,就此生无憾了。” 绣瑜听了不禁露出笑容:“那下回我可得见见大嫂才是。她跟娘家的人可还有来往。” “不过每年三节两寿正常走礼罢了。去年九月里她娘家大哥回京,我让她回去了一回,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绣瑜这才满意地点头,让春喜往备好的礼物里又加了一支攒珠凤钗。 乌雅太太突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问:“十一阿哥可好?” 绣瑜愣了一下,笑道:“额娘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贵妃娘娘养他很用心,如今长得白白胖胖的。会叫人了,还会说几个简单的字,像“抱”、“水”、“小狗狗”,只是还连不成一句话罢了。他后日十五会过来给我请安,到时候就能得见了。” 乌雅太太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你能想得开是最好的,额娘多心了。” 绣瑜轻叹一声,腹诽道,自己的儿子要半个月才能见一次,她能想得开才是有鬼了!可是对比产生幸福感,知道历史上德妃小四母子俩是怎么相处的,她就对目前的状况很是满意了。恩,她可以暂时当儿子从小读贵族VIP寄宿学校,每半个月放一次归宿假。 乌雅太太的到来使得绣瑜得以安心养胎。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康熙十九年年初,宫里突然传出第二次大封六宫的传闻,顿时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在康熙十六年第一次大封时,康熙亲自定下后宫的位份:皇后一,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嫔六,贵人、常在、答应为庶妃,不限制数量。 佟贵妃当然是瞄准了无主的坤宁宫,时刻盼望着能和康熙一样住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 妃一级的竞争异常惨烈,算上还没有行册封礼的绣瑜,这宫里已经有八个嫔了。再算上极有可能得封妃位的小钮祜禄氏,这就意味着八人里面只有三个人能够达成升职加薪的目标。惠宜荣三人都有儿子,僖嫔则是出身高贵又有太子姨母的光环加成。四个人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尽百宝想要从这场四进三的淘汰赛中脱颖而出。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来招惹绣瑜这个资历最浅、最不具备竞争力的德嫔,她乐得安心养胎。 另外一个从头到置身事外的人,是永寿宫的钮祜禄芳宁。然而二月初一是钮祜禄贤宁的生日,康熙百忙之中还是没有忘了来她宫里坐坐,结果芳宁挥退左右,亲手捧了一卷白纸,双膝跪地高高捧到康熙面前:“请皇上御览。” 康熙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太医院药材库原掌事太监崔盛喜的供述,他曾亲眼看见,康熙十六年年底,姐姐病重前夕,负责替承乾宫贵妃娘娘诊脉的蒋太医多次出入档案处,名为替贵妃合剂药方,实则翻看了姐姐的脉案。” “前掌事太监?” “没错,崔盛喜已经在康熙十七年三月,暴病而亡。” 康熙沉默半晌,却没有伸手去接那卷纸,而是淡淡问道:“你呈上这个东西,是想让朕做什么呢?” 继后已经去世两年,又没个子嗣。佟贵妃被内定为未来的皇后,佟佳氏又在他的暗示下,选择了站到太子身后。现在不管是出于表兄妹的情谊,还是出于后宫前朝安稳的考虑,就算佟贵妃谋害皇后证据确凿,康熙都未必会处罚她。更别说只有这么一个死了的太监的片面之词了。 芳宁淡淡地说:“臣妾不敢。姐姐之病由来已久,蒋太医纵然真的查看脉案,也未必有谋害之意,更未必与姐姐之死有关。臣妾送上此物,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心罢了,万万不敢要求万岁爷做什么。” 康熙突然从她手上夺了那卷纸掷在角落,声音里隐隐带了怒气:“你明知不敢要求,就不该多此一举!芳宁,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钮祜禄芳宁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是不卑不亢地说:“皇上,聪明人也是有心的。长姐如母,姐姐待我的情谊,芳宁永世难忘。此事都是我一力主张,皇上若要责罚,就请责罚我一个人,还请看在姐姐的份上,不要迁怒钮祜禄氏一族。” “你!”康熙手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永寿宫。 “娘娘。您没事吧?”芳宁的宫女流苏忙进来扶了她,着急得差点掉眼泪:“国公爷多次传信叫您忍耐,生下有钮祜禄氏血脉的皇子再说。何况继后娘娘未必是为人所害,您这又是何苦呢?” “佟佳氏有没有动手脚我不清楚,但是她不安好心,在姐姐活着的时候就觊觎后位,派出太医打探脉案,其心可诛。我岂能容忍她入主坤宁宫?” “可是……皇上似乎并不相信娘娘说的话,更不会为此处罚佟贵妃呀。” 芳宁冷冷一笑:“我不需要他处罚佟佳氏。”帝王都是多疑的,佟佳氏私自打探脉案,不管是出自何种目的,都是犯了宫里的大忌讳。他此刻不追究,不代表以后不追究,更不代表他能够毫无芥蒂地继续把太子交到佟贵妃手上。 康熙之所以生气,多半是出于他和佟佳氏之间的情谊吧。芳宁赌上自己在后宫的前程甚至整个钮祜禄一族的恩宠,都要递上这卷纸,本身就说明了这份证据的真实性。帝王的多疑是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本能,康熙知道,哪怕他不看一个字,也无法再像以往那样信任自己的嫡亲表妹了。 果然,康熙连续三日没有招幸任何一个妃嫔,而是一个人独自在乾清宫批折子直到深夜。二月初五早上御门听政的时候,他甚至罕见地对明珠和索额图两人都发了脾气。两个老对头同样一头雾水,顿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错觉。 康熙也知道自己乱发脾气了,他胡乱结束了早朝,回到南书房批了半日折子,直到金乌西沉才停笔歇息。 梁九功忙上来问:“皇上可要翻牌子?或者直接去哪位小主宫里?德贵人的产期就在这几日,皇上要不要去瞧瞧她,或者去翊坤宫瞧瞧十二阿哥?承乾宫也派人送了一品红枣雪蛤……” “你如今这差事当得是越发好了,都可以做得了朕的主了!” “奴才不敢。”梁九功当即跪下来磕头请罪。 康熙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忽然一抬眼看到桌角上立着的绣瑜做的日历,皱眉道:“今儿是二月初五,朕好像总记着,二月初五是个什么日子。是个什么日子来着?” 二月初五?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暗呼倒霉,他急中生智,脑子里灵光一闪,忙回道:“二月初五,好像是端嫔娘娘的生辰,皇上可要去启祥宫?” “不对。再想想。”端嫔失宠已久,康熙早不记得她的生辰了,况且他总觉得这似乎是个悲伤的日子,绝不是生辰。 梁九功只得哭丧着脸回道:“禀万岁爷,二月初五是……承祜阿哥的忌辰。” 康熙把玩着玉石镇纸的手一顿,半晌才低低地说:“是啊,是承祜的忌辰来着。”元后在的时候,每逢这个日子,夫妻二人总会对坐而泣。可如今那个陪他怀念承祜的人也走了六年了。康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找谁诉说这些心事,本来佟贵妃是个好人选的,可是……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绣瑜的脸。 “来人,摆驾……算了,朕去瞧瞧太子。” 毓庆宫里的气氛却格外热闹,太子上了一天学,又写完了功课,是玩耍时间。康熙去的时候,他正骑在一个小太监脖子上,手里的小马鞭挥舞得虎虎生风,口里喊着:“驾!驾!再快点,驾!”周围七八个小太监跟着后头,随时预备着他摔下来的时候,给太子爷做肉垫。 梁九功一声“皇上驾到”,奶母赶紧上前去把太子抱了下来,他扔了小马鞭,蹬蹬地跑到康熙面前:“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在做什么?怎么骑在太监脖子上?” 他素来不限制太子玩闹,故而太子想也没想地回道:“回汗阿玛的话,儿臣在骑大马。” 谁知今天康熙却沉了脸色:“是谁教你这样骑马的?不务正业!” 周围的人立刻齐刷刷地矮了一头,整齐地双膝落地,听后发落。太子吓得小脸一白,眼睛里包着眼泪。 康熙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可是他最近心情不佳,今天又回想起聪明纯孝的嫡长子,再来看太子这骄纵无度、动不动就哭的样子,就觉得十分不满意了。他当即喝道:“哭什么?你哥哥像你这样大的时候……罢了,来人,送太子回去歇息。今日纵容太子玩闹的宫人,全部交由慎刑司处置!” 他不顾身后一众求饶的声音,径自去了奉先殿,看着那尊他亲手摆上去的“仁孝皇后赫舍里氏”的灵位,吩咐了梁九功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就开始默默对着灵位回忆自己心事。 康熙十一年二月初五承祜夭折的时候,他恰好陪同太皇太后在汤泉行宫,因此没能见到嫡长子的最后一面。又怕太皇太后跟着一起伤心,只能在祖母面前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自己找个地方偷偷哭了一场。后来元后再次有孕,有了胤礽,他把没能给嫡长子的爱全部寄托在了胤礽身上。他特地选了十月三十,承祜的生日这一天,正式册封胤礽为皇太子。 其实细细想来,胤礽的性子更像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可以看出天子的威仪了。而承祜却像极了元后,是个最温顺体贴的性子。虽然为君是不足了些,但是谁家要有了这么一个孩子,怎能不叫父母疼到了心坎里去。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康熙的脸,也照亮了他面前赫舍里氏的排位,纵容是手握天下权柄,却挽不回娇妻爱子的性命,他心里一片冰凉。 奉先殿外,小桂子焦急地在梁九功身前转圈圈:“公公,劳烦您进去通传一声吧。德主子已经发动了两个多时辰了。这会子,只怕都快生了。” 梁九功一脸无奈地摇头:“皇上吩咐了不许打扰。今儿早朝才刚骂了索相和明相,晚上又发落了太子宫里的人,你若是不怕掉脑袋,只管进去。” “哎哟喂,这可怎么是好。”小桂子不由苦了脸,自家小主一向跟宜嫔平分春1色,宜嫔生孩子,皇上都去陪了大半个时辰,若是今儿请不到皇上,又要叫那些人说嘴好长时间了。 然而奉先殿是供奉历代先帝先后的地方,他一个阉人,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乱闯啊。小桂子急得团团乱转,偏偏此刻天上又下起雨来。 梁九功脑子一转,突然说:“急什么?急什么?这是你家小主的一场造化也说不定。” 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传来,雨点击打着瓦片的声音愈加清晰,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大雨。 去年冬天的尾巴格外长,残冬的余雪在枝头上、瓦缝里苟延残喘了好长时间。但是春天终究是来到了,他也该收拾心情,为了大清的明天继续奋斗下去了。 康熙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赫舍里氏的灵位,打开了奉先殿的大门。门外肃立太监侍卫突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口里齐声唱道:“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康熙有些莫名其妙:“梁九功?” 梁九功赶紧朗声道:“皇上大喜,德嫔娘娘刚刚给您添了一个小阿哥。” “果真?”康熙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人,摆驾长春宫。” 长春宫后殿里,也是一派喜气洋洋。康熙从佟贵妃手里接过了十三阿哥,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佟贵妃不知前情,欢喜地说着吉祥话:“臣妾也见过不少新生的婴儿了,都是皱巴巴的小老头似的,德妹妹这个孩子倒是一生下来就玉团子似的,乖巧可爱。对了,这孩子左耳耳垂后头还生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这是有福气的兆头啊!” “什么?红痣,在哪里?” 贵妃就轻轻拨弄着小十三的左耳:“万岁爷,您看。” 康熙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婴孩,屋内的自鸣钟铛铛铛地敲过两下,他忙问:“这孩子是什么时辰生的?” 接生嬷嬷回道:“禀皇上,十三阿哥是二月初五亥时三刻生的。” 二月初五?佟贵妃进宫晚不知道,承祜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皮肤白嫩、头发乌青,也是在耳朵后头生着一点米粒大小的痣。康熙素来不信鬼神,又早已打定主意要传位给太子,可是这一刻他也忍不住想,七年前的这一天,他失了爱子,是不是老天爷感念诚心,又把这个孩子还给他了? 佟贵妃见他怔怔的一言不发,只好主动找话说:“臣妾听说德妹妹说,皇上早在她怀孕之初就给孩子选定了名字,如果是个阿哥,就要叫胤祈是吗?这个祈字意头不错……” “不,不叫胤祈。”康熙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名字,祈字音同乞,他富有四海,一定让这孩子将来一世都不用求人,何用祈祷?当然,面对贵妃,他只随口说:“祈字……跟十二阿哥的名字重了。” 宜嫔生的十二阿哥先前满月的时候,已经被康熙赐了名字叫胤祺,两个阿哥年纪相近,名字又同音确实不好区分。佟贵妃就笑道:“那皇上可要重新给十三阿哥起名?” 康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叫胤祜吧。” “皇上…..这,这怎么使得?”佟贵妃万分震惊,结结巴巴地说。 绣瑜在产房里悠悠转醒,听到这个名字,又是惊吓又是气恼,差点再次晕过去。一个夭折了的皇子——还是嫡长子——的名字,赐给她的儿子。很好,又高调又不吉利,妈妈,我错了,我改什么名字啊? 好在康熙也很快意识到这个名字不妥,赶紧头脑风暴了一下,更改了旨意:“不,还是叫祚吧,胤祚。” 佟贵妃在一炷香的功夫里,承受了两次暴击,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就没来得及反对。 宫女们都不识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觉得小阿哥出生头一天就得了皇上赐名,是莫大的恩宠呢!当即跪下来兴奋地谢皇上赐名。 在一片欢呼声中,康熙满意地点点头,深觉自己给小十三起了个好名字。祜者,受天之福也。他第一个寄予厚望,希望能够“承天之福”的孩子没能养住。 胤者,继也。他只能盼望着这个生在二月初五承祜的忌日、出生当日下了十九年第一场春雨的孩子,能够继承、延续嫡长子的美好品德,福祚绵延,长长久久地承欢父母膝下。 章节目录 第26章 时光荏苒,五百多个日夜匆匆过去,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康熙二十年十月末。 寅时初刻宫门刚刚下了锁。永和宫小厨房的众人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力气大的厨娘开始加水揉面, 巧手的宫女们把和了黄豆粉的面团压入事先备好的模具里,上锅蒸至半熟。待面团凉了形状固定, 可以看得出是一只只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小狗狗。宫女们把它们取了出来, 用红豆、芝麻等点上眼睛鼻子,再放入锅中蒸熟,以备德嫔娘娘早起查看。 虽然现在宫里没有皇后, 也就免了请安的规矩,然而绣瑜心里记挂着这事,还是卯时初刻就起来了,吩咐竹月去催小厨房众人:“去看看点心做好了没有。” 然而还不等点心上桌, 永和宫就先迎来了不速之客。 “娘娘,成贵人求见。” 成贵人戴佳氏在康熙十八年末宜嫔和绣瑜怀孕的时候很是得了一番恩宠,然而以色侍人、走肾不走心,皇帝很容易就腻味了她的好身材。宜嫔和绣瑜又接连诞下皇子, 她就不如原来得宠。好容易踩着恩宠的尾巴怀了孕,诞下的皇子偏偏又是个天生有点跛脚的。 这个时代没有产检, 没有基因缺陷的说法, 人们只能朴素地认为生下天生残疾的孩子是“没福气”、“不积德”的恶果。皇家出现这样的事,更是大大的不吉利。然而皇帝是不会有错的,那就肯定是戴佳氏福浅命薄、担当不起孕育龙胎的大任了。所以可怜的戴佳氏不仅没有因此得到皇帝的一丝怜惜, 反而被康熙草草封了个贵人就抛之脑后, 生怕再生下身有残疾的孩子。 这些话都是康熙私底下对绣瑜说的, 他当然不会公开宣扬他的妃子和儿子不吉利。所以戴佳氏虽然失了宠,明面上还是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成贵人。加上她出身不错,侍奉贵妃十分殷勤,于是在这宫里还算是有一片安身之地。 起先因为都是佟贵妃手下的人,绣瑜跟她稍有来往,她刚失宠时,绣瑜怜悯七阿哥的处境,也没有立马落井下石避而不见。可是成贵人的性子实在是不讨喜,她不敢怨恨康熙,就把自己的失宠怪到她人头上,时不时地找绣瑜哭诉一番,比祥林嫂还祥林嫂。让绣瑜深深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拒绝和她来往。 “……如今连惠嫔也不管她了,内务府送去的银霜碳全都换成了黑碳,数额也不够。昨儿我去她那儿的时候,哎哟哟,那屋子里烟熏火燎的,才一炷香的功夫就呛得人嗓子生疼。看得我痛快极了,熏坏了嗓子,看那贱人还怎么妖妖娆娆地说话勾引皇上!” 大早上的就听这么又酸又缺德的话,绣瑜脸都僵了,维持了整整两天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数次端起茶杯,可成贵人还是置若罔闻地讲着。 戴佳氏口中的“贱人”是康熙新封的良贵人卫氏。正如康熙十六年绣瑜初得宠时一样,整个康熙二十年宫里最大的新闻就是良贵人的横空出世。 卫氏原本是辛者库奴婢出身,辛者库是满语中包衣管领下食口粮人的音译,其中工作的奴仆多为因罪入籍的罪臣家眷。良贵人以罪奴身份得宠于皇帝,瞬间代替绣瑜成为满宫妃嫔的新任眼中钉。而她被康熙看上,又正是补了成贵人怀孕不能承宠的空档。良贵人承宠后很快怀孕,两人前后脚生下皇子,偏偏一个残疾一个健康,成贵人就认为她夺了自己的运势,一直颇多怨怼。 若是良贵人一直得宠也就罢了,但是偏偏她生下皇子之后,宫里宫外突然多了很多香艳的传闻,极度夸大良贵人的美貌。说她美若天仙、貌比西施,让皇帝见之忘俗,几乎达到三千宠爱在一身,以致快要“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地步。 康熙何等骄傲的性格,怎么能忍受民间把自己描绘成隋炀帝、唐玄宗一样因美色误国的昏君呢?偏偏良贵人的相貌又真真是好到了极点,不说艳冠群芳,也是后宫里数一数二的。她又不识字,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康熙就是想厚着脸皮说自己“不是看中美色,而是喜欢她的内秀”,都实在说不出口。于是恼羞成怒之下,干脆将她置之不理了。 绣瑜不知道这样洞悉皇帝心思的计谋是谁想出来的,不过这可苦了良贵人了。儿子被惠嫔养着不能轻易得见,还要受成贵人等宫妃的欺辱。绣瑜虽然没有圣母到强行给她出头,但是也不乐意听戴佳氏在这里恬不知耻地讲述自己怎么欺负人,于是使了个眼神给白嬷嬷。 很快竹月打起帘子进来:“娘娘,六阿哥醒了,吵着要见您呢!” 康熙二十年年初,宫里重修了皇子们的玉碟,阿哥们的排行终于回归了绣瑜印象中的样子。如今胤祚排行第六。 成贵人就先站起来,媚笑道:“妾身也好久不见六阿哥了。哎呀,姐姐的六阿哥聪明可爱,难怪万岁爷也爱得不得了,不像那等贱婢的儿子……” “成贵人慎言!”绣瑜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不管良贵人是何出身,她现在都是皇上的妃子。八阿哥更是皇室血脉、龙子凤孙,那些不雅的字眼别整天挂在嘴上。”说着径自起身离开。 成贵人还想跟上去,被白嬷嬷抢先一步拦了:“贵人留步。今儿是四阿哥的生辰,娘娘还有要事,贵人还是请回吧。” “好丫头,真聪明。”绣瑜出来之后夸赞竹月:“以后成贵人再来,就说我忙着。小厨房的糕点蒸好了没有,胤禛就爱吃那个。” “奴婢去瞧了,厨娘们正忙着呢。时辰还早,小主也太着急了。” 也是,依照皇子生辰的惯例,胤禛要先跟着佟贵妃去慈宁宫、寿康宫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磕头,然后回承乾宫跟贵妃一起用午膳,康熙一般也会过去。总得下午三四点才能来永和宫。 绣瑜就说:“那去看看小六,他昨儿睡得早,都五、六个时辰了,也该醒了。” 果然,两人刚走到东暖阁,就听到胤祚的乳母苏嬷嬷的声音:“哎哟,我的小主子,快些穿上再玩吧,天气凉可别着了风寒。” 屋里烧着炭盆,四个奶嬷嬷捧着外衣候在一旁,只见临窗大炕上滚着一个穿着大红刻丝小袄,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腿,脖子上挂着白玉长命锁,上面刻着康熙御笔亲书的“福寿绵长”四个字,生得乌青头发、明目秀眉的小娃娃。正是六阿哥胤祚。 他是个爱玩爱闹但是贴心粘人的孩子,见了绣瑜,立刻想要从炕上扑过来:“额凉,请……安。” 绣瑜笑着接了他,吧唧一口亲在小脸上,然后刮了刮他的鼻子:“翻过年去就两周岁了,说话还磕磕巴巴的,别是个小傻瓜吧!” 不知怎的,这孩子说话竟然有些粤语腔,明明这宫里伺候的都是生活在北方的满族人。绣瑜纠正了多次,就是不见效果,偏偏他“皇阿玛”三个字喊得嘎嘣脆,发音又清晰又响亮。每每绣瑜提起这个问题,康熙都不以为意,还自以为是地觉得“儿子聪明,还喜欢朕”。 苏嬷嬷笑道:“有些孩子说话晚,但是一开口就是长句子,这都急不得。” 绣瑜就拉了他的小手摇着:“小六,今天四哥哥要过来永和宫玩,你还记不记得四哥哥了?” 胤祚歪了歪头,一口答道:“记得!吃糕糕!” 绣瑜愣了一下,顿时哭笑不得。昨天她吩咐小厨房给胤禛做点心的时候,小家伙就在旁边听着,没想到他过了一夜还记得。绣瑜顿时恨铁不成钢地拧了儿子的耳朵:“就知道吃!额娘问你,你喜不喜欢四哥哥啊?” 胤祚想也不想地说:“喜欢!”绣瑜还没开心了一秒,他又用讨好的狗狗眼看着绣瑜,补充道:“吃糕糕。” 绣瑜额头上蹦出一个井字:“这孩子……平日里也没人饿着他啊。”难怪德妃要提醒她,不要让胤祚吃外面的东西。这孩子真是长了个傻吃心眼,今年康熙生辰众皇子去乾清宫请安,仪式繁琐冗长,这个小子饿了,就趁着哥哥们不注意抓了康熙御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晚上嬷嬷们发现他衣服口袋里有食物碎屑才知道有这回事。阿哥们去慈宁宫请安,宫女意思意思摆上的瓜果点心,也只有这孩子很实诚地都吃了。倒看得孝庄欢喜得不得了,说能吃的孩子身子强壮。康熙知道了,连续好几天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古怪。幸好小六是她亲生的,若不是康熙只怕要怀疑她虐待儿童了。 如果有人要害六阿哥,在食物里下毒真的是最好的方法了。 绣瑜为了他这个毛病忧心不已,日防夜防,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她觉得再这样下去,不等小六长大,她就要未老先衰了。可是这孩子除了能吃爱吃之外,乖巧伶俐,听话懂事,又生得如菩萨座下的金童一般的玉雪可爱,再没有什么别的缺点,真真是叫人疼到了心坎里。 所以绣瑜每天都在“啊,养了个小天使”的幸福和“靠,迟早变成黄脸婆”的恐慌中徘徊。 好在康熙过了起名那时的脑抽之后,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给这孩子挖了个不小的坑。作为帝王,他当然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有人会因为这个名字暗害小六而自己保护不了他,承认太子会嫉妒、排挤弟弟。他表达那么一丢丢愧疚的方法,就变成了加倍地宠爱这个孩子。 这法子虽然使得绣瑜母子更加引人注目,但是至少在短时间内镇住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小六也平平安安、能吃能睡地长到了快两岁。 绣瑜带着小六用了早膳,又玩了一会,再午睡,再用晚膳。终于在申时迎来了自己的长子,如今已经年满三周岁的胤禛。 胤禛穿了一身喜气的红衣裳,外面罩着金黄色的小马甲,辫子上坠着白玉小如意,规规矩矩地给她磕了头:“儿子给德额娘请安。额娘金安。” “快起来。” 绣瑜一把搂了他,拉到跟前:“叫额娘好好看看。今个你生辰,可想要什么礼物?” 胤禛被她揉搓着,顿时红了脸:“谢额娘,内务府已经备下东西了。” 绣瑜见他不好意思了才满意地收回手,放他规规矩矩地在炕上坐了,然后看向一边乳母抱着的胤祚:“小六,额娘怎么教你的,你该给四哥哥说什么?” 她讲了一整日,胤祚倒还没忘。他在乳母的帮助下,像模像样地给胤禛作了个揖,歪着脑袋想了想,隔了好久才说:“生辰……大吉,四果果。” 章节目录 第27章 永和宫里是一片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与它一墙之隔的承乾宫里又是另一番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场景了。 康熙虽然坐拥三千佳丽, 但是对上心的人, 一向是细致周到了十分。所以他让无子的表妹抱养了胤禛,也没忘了特地让胤禛在生日这天回去给绣瑜磕个头。现在胤禛去了永和宫, 他怕佟贵妃伤心, 又特地留宿承乾宫,陪贵妃看书说话,直到宫门落锁前, 永和宫的人送了胤禛回来方罢。 康熙在承乾宫也是常来常往的,胤禛见了他也不畏惧,行了个礼就往他跟前凑:“皇阿玛金安。额娘金安。” 康熙把他抱到炕上坐着,抬手碰了碰他红扑扑的脸蛋, 笑道:“玩得可还高兴?你德额娘又给你做什么新样的点心吃了?” 跟去永和宫的乳母谢嬷嬷忙道:“回万岁爷的话,四阿哥用了四五个豆沙馅儿的小狗馒头。” 佟贵妃看着胤禛身上簇新的宝蓝色绣竹叶暗纹袍子和银红小马甲,不由皱眉:“怎的去了一个时辰,还换了衣裳回来?” 还是谢嬷嬷回了话:“德嫔娘娘让四阿哥带着六阿哥玩陀螺, 那暖阁里又有地龙又有炭盆,阿哥们汗湿了衣裳, 就都换了一身。” 佟贵妃这才不说话了, 心里却多少有些不舒服。胤禛每次出门,都有一个奶嬷嬷专门带着衣裳,热了凉了弄脏了都随时可以更换, 怎的叫他穿了永和宫的衣服回来了?她一来暗恨乳母无用, 二来疑心德嫔趁机向自己示威, 有意夺回儿子。只是当着康熙的面都不好发作出来。 康熙却没多想,宫里的阿哥们与生母不常能见,妃子们就一年四季地给孩子们送衣裳。胤禛生辰,绣瑜给他做件衣裳也是应有之义。他替胤禛理理衣摆,摸着那袖口上精致的竹叶暗纹,笑叹:“老四倒是个有福的,两处都能讨得衣裳穿,日后长大了,要记得孝顺你两个额娘。” 胤禛不懂有福和衣裳之间的联系,但是他已经开蒙半年了,孝顺的道理还是知道的,当即脆生生地答道:“是。儿子谨遵教诲。” 康熙把他交给乳母:“玩累了,洗个澡早些歇息。” 这一夜佟贵妃辗转反侧,难得有康熙在身边却迟迟不能安枕的时候。第二天清晨,送了康熙去上朝之后,她也睡意全无,裹了一件披风坐到外间的炕上发呆。 她与康熙是嫡亲的表兄妹,她自进宫以来一向以自己出身血统为荣。康熙待她也确实比待其他妃子更为不同些。但是德嫔明明出身远不如她,如今也有宠有子有位份,永和宫每天欢声笑语的,叫她这个贵妃都艳羡不已。乌雅氏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胤禛何等乖巧聪明,怎么就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呢? 孩子,为什么她就没有孩子呢?佟贵妃这些年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影,就像最可怕的梦魇,一直缠绕着她。康熙对她笑笑,这个梦魇就消散几分。康熙不来了,那片阴影就再次聚拢。佟贵妃终于忍不住叫来完颜嬷嬷吩咐道:“你想办法通知我额娘进宫一趟。” 绣瑜昨天带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个多时辰,胤禛开始的时候还拘束着,后来混熟了,胤祚的小皮球、猫儿滚、七彩陀螺他都能玩,比底下的小太监们玩得还好。宫里的孩子养得尊贵,虽然前呼后拥的,但是很少有同龄的玩伴。胤祚开心得像个小疯子似的,跟在他后头“果果”“果果”地喊。两个孩子蹲在一起,头挨着头摆弄那皮球的样子,像足了两只小动物。 胤禛是个看起来温温和和,实际上性格执拗强势,很有主见的孩子。绣瑜开始还怕他们打架,时不时地插上两句话。后来才发现胤祚就是个天生的小跟屁虫,胤禛说什么他都很给面子地拍手叫好。小孩子虚荣心旺盛,胤禛当然很满意地带着他玩。 晚上宫女们伺候绣瑜卸妆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好心情。她正要睡下,却是春喜抱着铺盖卷进来了。 绣瑜惊讶道:“怎么是你?你昨儿才好,我原说了让你休息两天的。”春喜前面病了两天,绣瑜暗地里请了太医给她医治,没有叫挪出去。 “这样大的喜事,奴婢当然要来恭喜您了。”春喜在脚踏上坐了跟她说话:“总归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小主也可放心了。” 胤禛是个敏感较真的孩子,他小的时候绣瑜为了逗他走路,就站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说:“你走过来额娘就抱你”,结果胤禛走了,绣瑜就又退了两步说:“再走两步。”他就立马不肯了,登时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绣瑜与他又不能经常见面,生怕他觉得有了弟弟,自己不疼他了。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这样投缘,倒省了她好一番担心。 绣瑜欣慰地点点头,片刻笑道:“小六这个孩子,虽然让人操心了些,但是真是个好性儿的。要是这两个孩子能一处长大,将来守望相助,我就放心了。”她可还没忘了将来轰轰烈烈的九龙夺嫡。虽然现在已经出生的五龙,还是一群为了争一块点心打架的小屁孩,皇位是什么?能吃吗?但是如果真有你死我活那一天,别人的孩子她管不着,她只盼着她的几个孩子不要刀兵相见就好了。 春喜不知道她已经想到几十年后的事情去了,只是赞道:“六阿哥的性子像小主,将来必定是个温和有礼、德行兼备的贤王。” 绣瑜哭笑不得:“你们别太捧着他,还不满两周岁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倒是你,我前儿给你看好的那个正白旗护军参领家的儿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小主,让我在你身边多留两年吧。”春喜脸上露出深深的茫然,她十二岁进宫,家里的亲人都疏远了,认识的朋友全在这紫禁城里,猛地一下要离了这里,她真不知道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了。“等到,等到六阿哥大了挪去阿哥所,我再走不迟。” “傻瓜。女孩子的好年华就那几年,哪里经得起你这样明日复明日地拖延下去?”绣瑜拉着春喜的手叹气:“你可千万别打这自梳的傻念头,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姑姑,那依然是奴才,随便见了个主子都得行礼磕头的。还不如远远地离了这里,好好地过活呢。你放心,我会找人给你保个大媒,绝对叫你将来不受婆家欺负。” 第二天绣瑜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就邀了裕亲王福晋回永和宫坐坐。西鲁特氏听了满口答应:“只管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我让我娘家一个远房侄儿做主婚人,保管把这桩婚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绣瑜喜得连连说:“春喜,还不快来给福晋磕头。”春喜羞红了脸,磕了头就要躲出去。竹月就先起哄说:“还不快摁住她要麻糖吃?”屋里伺候的都是在绣瑜面前有些脸面的,见她微笑默许,也就跟上去起哄。春喜气得连连笑骂:“你们这群小蹄子,在主子跟前呢,快住手!” 绣瑜和西鲁特氏都笑了一回。茶过三巡,宫女们重新摆了瓜果点心上来,西鲁特氏才挥退左右,轻声说:“内务府的人参买卖查出巨大亏空,前儿成贵人的父亲被御史一本参到皇上面前,说他私吞库银,暗地里偷卖贡品人参。本来只是小事,可大理寺派去抄家的官员却查出成贵人的父亲曾经与佟国维兄弟往来密切。王爷管着大理寺,职责所在,不得不奏报皇上,可这实在是……” 绣瑜顿时懂了西鲁特氏的为难。裕亲王为人刚正不阿,很难对此坐视不理。但是佟佳氏是康熙母族,佟贵妃又眼见要封后,证据不充分,康熙未必会重罚佟佳氏,裕亲王反而妄做小人。她当即劝道:“福晋放心,家事和国事是两码事,皇上不会轻易置朝政于不顾。还请静观其变吧。” 西鲁特氏得了她的话总算安心几分。绣瑜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大封六宫在即,佟佳氏却传出这样的丑闻,她总觉得跟后宫脱不了干系。 直到晚上用膳时,竹月开玩笑似的提起:“皇太后配药,方子里缺鹿茸,宜嫔隔日就孝敬了许多。”绣瑜瞬间联想到内务府采挖人参的场所主要是在东北黑龙江一带的山林里头,那里的围场、牧场、林场可都归宜嫔的父亲盛京佐领官三保管着。 想到这里绣瑜终于恍然大悟。宜嫔什么都吃,就是亏不吃。那年她离奇摔倒,惊险万分地产下五阿哥,却一直不吱声,原来就是应到了这里。佟贵妃只怕要倒霉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戏冰 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二十, 大封六宫的礼炮声响彻了紫禁城。佟佳氏惨白着一张脸, 跪迎了册封的使节、大学士勒德洪:“咨尔贵妃佟氏。毓生名阀。协辅中闺。温惠宅心。端良着德。凛芳规于图史、夙夜维勤。表懿范于珩璜、言容有度。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宝、进封尔为皇贵妃。” 即使康熙在册文中用了四十多个字来夸赞她的出身、德行和功劳, 但是这都掩盖不了,册文最后的那个位份,是皇贵妃,而不是皇后!即使吉服凤冠的制式、颜色、用料都一如皇后,几乎没有差别, 但这看似一步之遥的距离却是难以越过的鸿沟。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 永寿宫的小钮祜禄氏居然得封贵妃, 皇上一口气封满了四个妃位。惠宜德荣, 个个都有儿子,她这个副后如何降得住这些人?正好谨儿拿了胤禛昨天的功课上来给她过目。佟贵妃一杯滚烫的茶水掀到她身上:“都是你这个贱婢, 献策让本宫提拔了戴佳氏这个祸害, 现在可好, 牵连得本宫连皇后之位都丢了。” 谨儿亦已深悔听信了成贵人的鬼话, 然而宫外她父兄已经收了戴佳氏不少银子, 如果惹毛了成贵人, 捅到贵妃面前,自己的性命可就完了。 完颜嬷嬷上来轻轻给贵妃捶背顺气:“娘娘息怒,区区一个戴佳氏万万不至于让皇上恼怒至此,倒是奴婢想起一件事, 康熙十九年年初, 皇上就有大封六宫的意思。结果二月初继后的生日去了一趟永寿宫, 回来就推迟了大封。梁公公曾经传话过来, 说温僖贵妃曾经挥退左右,单独跟皇上说了好久的话儿。您说会不会是她捣了什么鬼?” 温僖?佟佳氏费力地回想钮祜禄芳宁进宫以来的作为,却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怪她,而是芳宁这些年实在是太低调了。既不争宠也不争权,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永寿宫半步。钮祜禄家的女儿,当真可以养成这样与世无争的性子吗?佟佳氏瞬间警惕起来,难不成她有什么把柄落在继后手里了? 佟贵妃丢了皇后之位,全宫俱惊。就连暗中策划了“人参事件”的宜妃都惊讶不已。绣瑜更是大感困惑,康熙只是免了成贵人父亲的官职,主犯都未受重罚,怎的佟贵妃却受了这么大的牵连? 经此一事,成贵人在宫里渐渐又有了几分颜面。众人都传皇上是念在七阿哥的面子上才对成贵人的父亲小惩大诫的。四阿哥到底不是皇贵妃亲生的,皇上不肯因此顾惜承乾宫。 皇贵妃明知道是有心人编出来的瞎话,还是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把有了胤禛之后丢了多年的那些坐胎药方子,又翻了出来,熬了药每天喝着。 册封礼在腊月下旬,不久之后,就是年关了。虽然尚未到除夕封笔的时候,但是底下的官员们也很识趣地把不打紧的折子压后,让皇帝清清静静地过个好年。 康熙昨夜宿在永和宫,奶嬷嬷们知情识趣地早早地把胤祚哄睡着,留下空间给皇上和德妃娘娘独处。然而睡得早醒得也早,胤祚早起想到康熙在这里,自己掀了小被子就往正殿那边跑。 “皇阿玛!皇阿玛!” 康熙迷瞪着眼问:“谁?”耳边传来绣瑜带笑的声音:“还能是谁?皇上该起了。您的小报时钟响了。” 康熙坐起来揉着额角:“朕突然觉得,祖宗规矩孩子不许养在内宫,也是有它的道理的。” 话音刚落,胤祚已经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马马虎虎行了个礼就爬到绣瑜和康熙中间坐着,仰着小脸说:“皇阿玛,儿子想您了。” 康熙不由笑了。他儿子不少,但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又健健康康、爱笑爱闹的却不多。“傻孩子,昨儿傍晚你才和阿玛一起用了晚膳。”康熙单手抱了他:“走,去看看你额娘预备什么吃的了。” 明间里早已摆好了一桌早膳,除了寻常的红粳米粥、奶饽饽和佐餐的小菜之外,另有一道莲藕排骨汤。康熙奇道:“这个季节到哪里去寻的莲藕来?” 绣瑜回道:“臣妾娘家在直棣附近的一个小山谷里置了一个小庄子。那儿天气暖和,莲藕可以吃到十月里,多的就风干了冻起来,存在地窖里。口感略差些,但是能勉强保存到过年。” 康熙尝了一口,果然鲜美无比,转头却见胤祚捧着装了羊奶杂粮粥的小碗眼巴巴地瞧着。他夹了一块藕放在胤祚碗里,有些惋惜地摸了摸他的头:“该晚点戒奶的。说不定还能长得更壮实些。” 绣瑜顿时无语。这个时代的人总认为人奶是最补的,就是大人生了病都会时不时地喝上几碗。宫里的孩子更是要一直喝到三四岁上头。胤禛两岁半到永和宫来玩,还随身带着“口粮”,绣瑜见了差点整个人都不好了。 长子她管不了,但是小的这个,绣瑜按照现代的习惯,从五个月开始,就开始偷偷给他添加各种辅食,五谷杂粮、各种水果泥和鱼肉粥换着喂,一岁半的时候就给他戒了奶。现在看来,效果真是好得过了头。 “他还不够壮实吗?每顿能吃一小碗米饭、两个饽饽,饿了还有点心。再吃下去就成小猪了。” 胤祚笑嘻嘻地跟着重复:“成小猪了。” 康熙不由大笑,摸了摸他逐渐鼓起来的小肚子:“是吃得有些多了,仔细积了食。小六,皇阿玛带你去跟哥哥们滑冰玩好不好啊?” 胤祚当即拍着小手笑起来:“好!滑冰好!” “你知道什么是滑冰吗,就跟着凑热闹!”绣瑜点了一下他的脑门,转头冲康熙说:“皇上带着阿哥们去就是了,他还太小了些,明年吧。” “不小!不小!我长大!”胤祚急得直跳脚,可怜巴巴地拽着康熙的衣袖。 “无妨,让他坐在棚子里面玩就是。”康熙笑着呼噜了一把胤祚毛绒绒的脑袋:“快跟你额娘道别。” 绣瑜把他们父子俩送到永和宫门口。康熙抱着胤祚,父子两个乐呵呵地上了御撵,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人,往武英殿方向去了。 绣瑜看着不由叹了口气。她希望小六能有一个幸福完整、有父亲参与的童年,所以永和宫里面他们父子俩怎么亲近,她都没有反对过。可是康熙看似一碗水端平,实际上却是个最偏心护短的性格,他宠爱胤祚从来都不带收敛掩饰,如今阿哥们还小看不出好坏,将来胤祚大了可怎么是好? 满族诞生于黑山白水、冰天雪地之中,冰嬉是其传统节目之一。下到普通旗人,上到达官显贵、宫里的阿哥,全部都自小学习滑冰。 临近年关,阿哥们休了学,凌普已经带着内务府的人连夜在武英殿外的空地上,浇起了三丈高的两座冰山,一面陡峭有阶梯,一面平缓光滑。两座冰山相对而立,形成一个U形山谷。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子声响,太子领着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迎至彩棚外面:“皇阿玛万福。”康熙叫了起,却没有马上下撵,而是转身从撵轿里抱了个金黄色的团子放在地上:“老六,见过你几个哥哥。” 胤祚规规矩矩给太子行了礼:“太子哥哥金安,见过各位果果。”他说话仍是哥果不分,穿得太多行礼的时差点滚倒在地。除了胤禛已经习以为常之外,其他几个阿哥脸上都忍着笑。早就听说六阿哥得宠,原来还是个咬字都不清楚的小孩子。 康熙带着阿哥们在彩棚里坐定,表演正式开始。脚踩冰靴、身披彩带的侍卫们从高处滑下,不断做出凌空翻腾等各种高难度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阿哥胤褆首先坐不住了,他今年十岁,是个健壮的半大小伙子了,冰嬉的技艺已经相当纯熟。他当即起身:“皇阿玛,儿子想下场滑冰,表演给皇阿玛看。” 太子也站了起来:“皇阿玛,儿子也去!” “好,去换衣服吧。”康熙看了看剩下几个孩子,三阿哥文弱多病,四阿哥年纪太小,就让他们在棚子里呆着吧。他吩咐了梁九功好好伺候,就准备带两个大的去滑冰,结果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觉膝盖一沉,腿上挂了个金黄色的团子:“皇阿玛,我也去!我也去!” 梁九功劝道:“六阿哥,您还小。冰嬉是大孩子才能玩的,您看三阿哥、四阿哥也没去呢。” 胤祚抱着康熙的腿不放:“我不怕,我也能玩冰!” 康熙问他:“当真不怕?” “不怕!” “好!那就都去。老三老四也去!”康熙大手一挥,就领着一溜高矮分明的团子进了帐篷。大阿哥和太子很快换了冰靴,就像闹春的麻雀一样,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三阿哥和四阿哥也被侍卫扶着,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唯有胤祚这里发了愁,康熙本来只安排了大点的几个阿哥出来滑冰,没想到胤祚也跟了来,内务府仓促之下到哪儿去找两岁孩子能穿的冰靴? 康熙看着儿子要哭不哭的小脸,劝道:“好了,让侍卫驮着你滑好不好?” 胤祚瘪瘪嘴:“哥哥们都是自己滑的……” 这会子他倒口齿伶俐了起来!康熙不由好笑,摸了摸他的头:“那朕驮着你滑总可以了吧?” 章节目录 第29章 绣瑜当天下午撸猫的时候眼皮子直跳, 果然, 不到一个时辰小桂子就进来报告了胤祚的“丰功伟绩”。偏偏这小子玩累了,是睡着被苏嬷嬷抱回来的, 等到第二天绣瑜想教训他的时候, 他早就眨巴着眼睛, 把昨天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绣瑜不由头疼,胤祚还太小,又早已对康熙的宠爱习以为常,根本不懂什么叫怀璧其罪、收敛锋芒。她只能把小六拘在永和宫里,轻易不放出去玩, 减少出事的概率。又一遍一遍地筛过了他身边的人, 把嬷嬷们上三代下三代的堂亲表戚全部都查清楚了,登记在册子里,又时不时地厚加赏赐。 好在嬷嬷们也知道, 只要熬到六阿哥成年开府, 以康熙对六阿哥的宠爱,少说也是个亲王。她们那时候再出去, 就是老封君一样的人物了。所以嬷嬷们无不尽心当差, 还互相监督,把胤祚身边围得滴水不漏。绣瑜这才放心少许。 皇上背着六阿哥滑冰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紫禁城。宫里有了皇贵妃之后, 请安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绣瑜最近到承乾宫, 往往是茶还没喝两口, 就听了一肚子的酸话。 惠妃心存大志, 本来想着大阿哥年长,能凭着冰嬉在康熙面前博个好彩头,结果竟然被一个路都还走不稳的小六抢了风头,自然心有不甘,说话的语气是最冲的。 宜妃的五阿哥跟胤祚只差着两个月,若是皇上只带着满了四岁的阿哥们去滑冰也就罢了,可偏多了一个六阿哥,单单漏了她的儿子,宜妃岂能甘心? 就连荣妃脸上神色也淡淡的,她一向与世无争,可是涉及儿子却不得不争。三阿哥年龄尴尬,刚好跟在太子爷后头,又没在康熙跟前长大。论成熟能干不如前头两个哥哥,论天真可爱又不如老五老六,她再不立起来,这宫里真是连他们娘儿俩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绣瑜得了好处自然不肯张扬,姿态做得低低的,三妃一时片刻也不能拿她怎样。趁着康熙宿在永和宫,绣瑜又半开玩笑似的跟他抱怨:“不是臣妾不识好歹,可是大阿哥、三阿哥都大了,前头还有小四也是臣妾生的,后头还有更小的老七、老八,您做阿玛的一碗水端不平,一来叫阿哥们寒心,二来小六日后也不好和兄弟们相处。” 康熙心里一动,嘴上却不肯承认:“孩子们都还小,再说了五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哪里就那样严重了?” “但愿是臣妾多心了,但是这种事还是防微杜渐,早做打算的好。” 康熙这才不说话了。没两天他就带着大阿哥和太子去了上饲院骑马,又赏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练字的法帖,又陆续去了阿哥所和钟粹宫探望七阿哥、八阿哥。如此雨露均沾,后宫众妃只道皇上对阿哥们都好,个个卯足了劲儿要生儿子,沸腾的物议才渐渐平息下去。 这些举动瞒过了宫里大多数的眼睛,可前面说过,胤禛是个敏感多心的孩子。他虚岁才四岁,周围的宫女嬷嬷们只当他还小,偶尔说悄悄话也不避着他。 那天他午睡刚醒,迷迷糊糊的就听到帐子外边,谨儿跟谢嬷嬷聊天。 谨儿说:“六阿哥在皇上面前这样得脸,都是一个额娘生的,她怎么就不记得跟皇上也提提四阿哥。” 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谨儿是皇贵妃的心腹,特特派来伺候四阿哥的,谢嬷嬷哪敢在她跟前说生母养母的话,只能顺着她的话陪笑道:“毕竟六阿哥打小养在德妃跟前儿,她偏疼小儿子也是有的。” 胤禛抱着被子一动不动,他打小就知道宫里的妃子是不能养育自己的孩子的。他的兄弟们,要不就是养在宫外,要不就是有自己的养母,可是惠额娘、荣额娘她们还是一样地疼自己的儿子。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额娘当然也一样。每次去永和宫德额娘都会抱着他亲香好一阵,一样会给他做衣裳、制点心,好像跟其他额娘对儿子的态度没有分别。 可是今天他才发觉德额娘的不同之处,就是她还有一个儿子。在宫里,四岁大的孩子已经明白圣宠意味着什么了,胤禛窝在被子里,眼角渐渐渗出一颗泪珠。自己不如小六得皇阿玛宠爱,又一直在承乾宫长大,难怪德额娘更喜欢小六。 偏偏今儿是腊月三十,按规矩他该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胤禛就搂着皇贵妃的脖子不撒手,闷闷地说:“额娘,儿子……头晕,不想走动。” 换了平日皇贵妃肯定就顺水推舟地让他留下了,可是今天康熙也在永和宫,她不敢随意推脱,也盼着胤禛多在康熙面前出现,只能劝道:“四阿哥听话,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很快就回来额娘叫谢嬷嬷和谨儿陪着你去。” 胤禛只能闷闷地靠在嬷嬷怀里,往永和宫过来。进了正殿门外的抄手游廊,嬷嬷们刚把他放 下,迎面就见六阿哥怀里抱着只肥猫,踉踉跄跄地小跑着,身后一群嬷嬷跟着他喊:“小主子,快放下,使不得啊。” “四哥!”胤祚见了他终于停住了脚步,现在他还不能喊哥哥,但是“四哥”这个词已经喊得又干脆又清晰了。 胤禛正怄气呢,见了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直接训斥道:“男不养猫,女不养狗。你一个阿哥,抱着只猫成个什么体统?” 跟着胤祚的苏嬷嬷心里一紧,生怕他们兄弟俩吵架闹矛盾。谢嬷嬷也觉得胤禛的语气不妥,唯恐皇上知道了,落下个四阿哥不友爱兄弟的印象。 两个奶娘正要上前拉住自己家的主子,谁料胤祚是个心大的,完全没有自己被哥哥训斥了好丢脸的自觉。他从善如流,无比自然地把猫往地上一放,拍拍手说:“原来四哥不喜欢猫啊!弟弟也不喜欢。猫笨,总不理人。” 胤禛一通“男孩子不该养猫”的长篇大论,被他歪曲成“哥哥不喜欢猫”,一肚子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能干巴巴地说:“那你干嘛抱着它?” 苏嬷嬷忙屈膝回道:“回四阿哥,这是娘娘的猫,中午的时候跑不见了。六阿哥在后头花园里玩看见了,就说要捉了还给娘娘。” 胤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补充道:“还是狗狗好。” 这话倒对了胤禛的胃口,他哼了一声:“那是你笨,过来。”他说着就伸手去捉奥利奥。永和宫的宫人都吓了一跳,生怕他被猫抓伤:“四阿哥小心!”谁知奥利奥除了在他刚触碰到的时候惊恐地喵了一声之外,竟然乖乖趴下任摸,还舒服地打了个滚露出了白白的肚皮。 谢嬷嬷笑道:“四阿哥打小就有宠物缘,连太皇太后宫里蒙古带来的狼狗都亲近他。” 胤祚不知道什么叫宠物缘,他只知道四哥一出手就降服了平日里对他爱理不理的大猫。他登时露出了崇拜的眼神,笑嘻嘻地说:“四哥,好厉害。” 全然一副狗腿子的模样,胤禛再也生不起气来,干脆往左边挪了挪,给他留出空儿来。兄弟两个一起□□了一番绣瑜的“乖儿子”,就并肩进屋去。 绣瑜照例把胤禛拉到怀里揉搓了一番,今日胤禛的反应却格外激烈,很快就噘着嘴挣扎了出来。 康熙一向觉得胤祚还小,对他颇多纵容。但是胤禛都已经四岁了,明年就要进书房读书了,绣瑜还把他当小孩儿似的,抱在怀里亲热。康熙瞬间觉得她慈母败儿,不满地咳了一声:“老四,你的字练得怎样了?去写几个字朕瞧瞧。” 男人好像都喜欢用检查作业的方式,在儿子跟前刷自己的存在感。绣瑜只好无奈地吩咐宫女准备笔墨,三个人都凑到桌前看他写字。 胤禛挺直脊背跪在绣瑜的椅子上,缓缓运笔,默了一首柳宗元的《咏柳》。康熙看得不由自主露出笑容:“你还未进学,能有这样的笔力,已经殊为不易。老四是个坐得住板凳的,将来于书法一道上,必有所成。”说着赞赏地摸了摸他的头,提笔在纸上落下日期:“拿去叫内务府裱裱,日后翻阅,亦可勉励自己。” 康熙又问:“你可会写自己的名字?若能,就自己落款,回头朕再赏你一个印章。” 胤禛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回皇阿玛的话,儿子会写。” 康熙就把笔递给他,抬头就看见胤祚趴在桌角上,用手支着小脑袋看得入神。康熙就去逗他:“小六,你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胤字笔画复杂,胤禛两岁半开蒙,三岁练字,也是到了最近才能不靠临摹,直接写出自己的名字。康熙这话明显是在戏弄小儿子了。 谁料胤祚一口答道:“回皇阿玛,儿子也会。” 这下连绣瑜也吃了一惊,胤祚这个名字太大了,她很少主动喊他的大名。就是这两个字白纸黑字地写在纸上,胤祚都未必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呢! 康熙明显愣了一下:“好,你来试试。若真能写,朕让内务府也给你裱起来存放。” 胤祚就学了哥哥的样子,似模似样地跪坐在桌子前。他比胤禛更矮了些,还加了个垫子才能够到桌面。他拿着最细的狼毫,刷刷几笔写完那两个字。 全场寂静。 康熙沉默不语,绣瑜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胤禛掂着脚尖往桌面上望去,惊讶得张大了嘴,他看看胤祚,突然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这个弟弟脑子好像不太好使,额娘多疼他几分也是应该的。 章节目录 第30章 晋江首发, 打滚卖萌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 威震天下, 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 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一个壮年而逝, 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 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 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 也想他,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 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 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 却远离家乡, 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 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 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 熬了十来日, 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 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承乾宫里,佟贵妃才打发了宫女去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说德贵人送十一阿哥回来了。她也生出一肚子疑惑,在正殿见了绣瑜。 绣瑜关切地问:“娘娘看着清减了些,可是因为太皇太后凤体欠安的缘故?” 佟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本宫主理六宫,还要操心万岁爷的身体,照料进宫侍疾的各位福晋,自然比不得妹妹你悠闲轻松。” 绣瑜笑道:“能者多劳,像奴婢这样蠢笨的人,只好吃闲饭了。不过说到万岁爷的身体,娘娘何不劝劝皇上?” 佟贵妃心里一堵,这个乌雅氏是专门来给她添堵的吗?她当即冷了声音:“皇上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深,旁人如何劝得?莫不是德贵人你想毛遂自荐?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绣瑜见她上钩,笑得越发谦卑:“娘娘说笑了,奴婢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皇上重视血脉亲情,除了太皇太后,就是诸位皇子们。如今五阿哥、十阿哥远在宫外,小十一年纪太小,所以目前要皇上顾惜身体,唯有一人能劝得。” 佟贵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口答出:“你是说皇太子?”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康熙一向不喜后宫妃嫔接近太子,连她也得避嫌,如今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卖个好处给太子,拉近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关系。 早朝上,索额图又跟纳兰明珠因三藩之战的战功分配问题争执了几句,他不由心情沉重。 纳兰家这两年可谓春风得意,明珠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从一开始就支持康熙撤藩的重臣。而索额图为人素来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赞成当时才弱冠之龄的皇帝对三王宣战?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大大地失了圣心,康熙觉得他胆小怕事,渐渐不肯再委以重任,若非看在亲侄女孝诚皇后的面子上,只怕就要遭贬斥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急流勇退,保存最后一分君臣情谊,然而赫舍里氏无人啊!要是他退下来了,叫年幼的皇太子依靠谁去? 说到这个,索额图又忍不住嫉妒老对头明珠了。明珠的嫡长子性德文武双全,已经于康熙十七年高中进士,被康熙点做御前侍卫,备受荣宠,是满蒙八旗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再对比自己家里那几个扶不起的阿斗,索额图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盼着皇太子早日登基,重振赫舍里氏的威风。 索额图心事重重地出了御门,结果在城墙根底下就被一个小太监截住了,说凌总管请索相过去坐坐。 凌普是太子的奶父。康熙疼爱太子,怕后宫里庶母管家怠慢了他,直接把他的奶父空降为内务府总管,方便他取用东西。 索额图以为太子出了什么事,一路大步快走,赶到凌普的下处,汗水把朝服都打湿了。却听凌普笑咪咪地把佟贵妃的话转述,末了笑道:“索相大可不必忧虑,这天底下,还是识时务的人更多些。” 索额图闻言不禁笑着捋了捋胡须。僖嫔虽然姓赫舍里,然而位份低微又不得宠。贵妃如今大权在握,又深得康熙信任,她若肯相助,就补上了太子在后宫无人这一大短板。到那时,明珠的侄女惠嫔算得了什么?不过区区一个嫔。 当晚,康熙在太皇太后卧室里支了桌子,准备连夜处理政务的时候,就被一个杏黄色的团子扑过来抱住了腿。 “保成?你怎么来了?”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那您为何同意皇上处罚那拉小主呢?生母降级去封,这有损九阿哥的体面啊。” 太皇太后叹道:“是不是她做的不要紧,可是皇帝信了。哀家越是阻拦,皇帝心里越不痛快,日积月累下来, 连带九阿哥也被厌弃。反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罚了那拉氏, 免得迁怒哀家的重孙儿。” 苏麻了然,说到底那拉氏也好,乌雅氏也罢, 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 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 年过六岁真正站住了的,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拨弄着手上的佛珠,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怎么会?那是多尔衮一派的人造的孽, 况且多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 又被夺了爵位, 怎么能算到万岁爷头上?” “但愿如此,是哀家多虑了。”话虽如此,太皇太后的表情却依然凝重,好半晌才说:“今年的中元节,请宝华殿的法师、坤宁宫的萨满一起做场大法事吧。” “乌雅氏这胎一定要生下来。佟佳家的人不是要把那尊白犀角雕弥勒佛像进献给哀家吗?收下。” 苏麻不禁皱了皱眉头,犀牛数量稀少难以猎杀,白犀牛角更是弥足珍贵,而且据说有安神、驱邪的功效,是皇宫里也找不出三件的宝贝。佟家在后宫无主的时候,以贺寿为名向太皇太后献上这么贵重的珍宝,多少有点替佟贵妃上位花买路钱的意思了。苏麻不由疑惑:“您前两天不是说不收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迟早的事,哀家就抬举她一回,就算全了康妃的面子。” “哗啦——”上好的哥窑青花童子戏莲茶具被人猛地从桌子上扫下来,宜嫔郭络罗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喝道:“让她滚。本宫不想见她!” 这个“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郭络罗常在,所以屋里的一众宫女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有她的陪嫁侍女翠儿匆匆从外面进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小心隔墙有耳。”说着冲旁边一个小宫女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竟然失手打碎了娘娘最爱的茶具,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 宜嫔这才稍稍压住了心里的怒气,跟翠儿来到内间,低声耳语。 “皇上发落了通贵人,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唔,谢天谢地。”宜嫔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一颗心终于当回肚子里。 太皇太后这次却看走了眼,这事还真是通贵人做的,但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本事高,而是因为她又蠢又倒霉。通贵人跟惠嫔一样出身满洲大族那拉氏,可惜她时运不济,被惠嫔抢在前头生了皇子。康熙后宫一向没有同出一族的两个女子同为一宫主位的先例。于是九阿哥都四岁了,她还是个贵人,眼见奴才出身的乌雅氏都比她得宠,她如何能甘心? 宜嫔不过略略挑拨了两句,又故意提醒她皇后去了,乌雅氏没了靠山。她果然就迫不及待地要找绣瑜麻烦。 原本通贵人想的不过是趁天色暗了台阶上人又多,推绣瑜一把,让她在众人面前摔倒出个洋相罢了。以她的位份、资历、儿子,绣瑜就算猜到是她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宜嫔打的差不多也是这个主意,只是更高明隐蔽些。可是没想到绣瑜居然有了身孕。 宜嫔本来正在为自己的一石二鸟之计感到得意。结果通贵人胡乱攀咬一通,说当时还有好几个宫嫔站在她身边,像郭络罗常在平日里也对绣瑜颇多怨言,说不定是她们做的也未可知。 宜嫔这才知道自家的蠢妹妹居然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讽刺过乌雅氏,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只能一边跪下来请罪,一边用眼神暗示几个平日里多得她照顾的低阶宫嫔,把屎盆子扣到了通贵人头上,这才算把翊坤宫给撕撸干净了。 翠儿叹道:“那拉答应也算是好命,这样大的罪名,皇上到底没把她怎么的。” “她那是傻人有傻福。”宜嫔颇为不忿地冷冷一笑。如果不是有个儿子,通贵人坟头上的草只怕都可以藏兔子了!可偏偏这个蠢女人就能生下儿子,还养到了四岁! “喵——” 此刻长春宫里,绣瑜正坐在炕上用着一碗芝麻糊。奥利奥被放在离她足有一米远的地方,拿爪子拨弄着她给做的毛线球。 奥利奥也是可怜,自从绣瑜揣上包子之后,以前几乎被它标记成自己地盘的暖阁,任凭它怎么撒娇打滚都进不来一个猫爪子。它几次三番试图强闯、偷跑,都被两个嬷嬷火眼金睛地发现拎走了。 今天是绣瑜实在馋猫馋得快要流口水了,萨嬷嬷才同意把洗得香喷喷的奥利奥放进屋里玩一会儿。可是绣瑜不仅不能抱,春喜和竹月还挡在她前面,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随时准备拦猫救驾。 这样折腾下来,绣瑜就是有十分撸猫的兴致,也被减成负数了。 那晚,康熙在她这里丢下一颗原子1弹之后,就心满意足地拍拍龙臀回乾清宫了。德贵人!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阵猛烈的风,把以前绣瑜脑子里那些暧昧的雾气全都吹散。她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特喵的,那么有名的“惠宜德荣”,宫里一直没有封号德的嫔妃!所以她这不是漫无目的的随机穿越,而是穿到了历史中已有的人物身上? 再联想到那晚梦里的那个女人,绣瑜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虽然大雾挡住了脸,但是听声音,看身形,那分明就是另一个她自己。或者说,那就是历史上的孝恭仁皇后,德妃乌雅氏! 这就好比一个小透明、十八线演员诚惶诚恐地被选中参演一部投资十几亿的大制作,本来准备好了安静地扮演路人甲,进了组却发现自己拿的是女一号的剧本! 绣瑜足足缓了两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就开始琢磨德妃的托梦这个事情。这就好比玩一个游戏,因为她到了第一次怀孕这个节点,就触发了特殊剧情。 可是德妃现身提醒她保护自己的孩子,却只云山雾罩地说了四句话,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发展经过,结局妥妥BE。而且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她的第一个孩子四阿哥,和传说中最受她宠爱的小儿子十四。 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是另有隐情? 绣瑜百思不得其解,更是有点哭笑不得。这波金手指开得鸡肋无比啊!德妃未免太高看她了,胤祚听名字还能知道是个皇子,可温宪是谁啊?小十二是男是女啊?名字跟娃都对不上号,要怎么保护啊? 现在她好比在玩一个闯关游戏,被人提前剧透了“在第十关你会遇到食人鳄鱼,记得提前拿到带血的牛肉喂饱它”,“在第十二关会有断头的亡灵骑士,你可以去东边的山上帮他们找到头”。可惜她现在正站在第一关封锁的石门前,对着铁锁欲哭无泪。 不过绣瑜有个优点,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乐观主义的鸵鸟精神。船到桥头自然直,娃到有了自然知。有那功夫操心几个细胞,不如多想想她肚子里的小四。 连她这个历史白痴都知道,这个娃跟他娘的关系那可是相当地不好!看来的确如此,因为绣瑜怀着他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想打未来雍正爷的屁股了。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 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 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 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 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 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 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 温柔不足, 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 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 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 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康熙颇为诧异地打量她一眼,深有同感地点头:“你能有此体会,也算没白读了。”此话竟大有将她引为知己之意!若皇后看了这书,只怕要当场跪地劝谏,引经据典地说明皇帝不该玩物丧志。其他妃嫔虽然不敢指责他,但是也不会真心对这些白话小说感兴趣。宫女太监又都是不识字的。绣瑜发现康熙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然而除了自己竟然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分享他这小小的恶趣味了。 人与人交往,总要做点不算大奸大恶,可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才显得两个人关系格外好。比方高中的时候,形容两个男生关系好,通常会说他们是“一起抽过烟,一起看过片的兄弟”。如今她和康熙也算是“一起看过片”的朋友了。 托这几本书的福气,这个月绣瑜承宠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但是伴驾的时间却多了不少。对此皇后自然是乐见其成。佟贵妃本来替太皇太后抄了《般若波罗蜜心经》,正准备让宫女捧了去慈宁宫一趟,顺便“不经意”地跟太皇太后提一下,皇上过度宠爱包衣宫女的不当之举。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章节目录 第3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像宜嫔姐妹这样正得盛宠的年轻宫妃,自然喜气洋洋跃跃欲试。佟贵妃不禁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的孩子身上流着爱新觉罗氏和佟佳氏的血, 哪怕只有一个,也是顶顶尊贵的,何须次子? 荣嫔则是心下一片苦涩,她倒有的是孩子。前头四个阿哥, 全都折在了别人手里,然后太皇太后宣布可以养育次子。饿死了孩子,又来了奶。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更多的妃嫔却是一脸事不关己的麻木,她们或已年老, 或者位份低微。在这个僧多粥少的后宫里, 孩子, 嫔位,哪一样对她们来说, 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 元后继后都在那里, 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 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 握住她的手, 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明黄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绽开, 像无数繁星拖着尾巴坠落人间。光彩映在佟佳氏乌黑的瞳仁里,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烟花。 晚上回到长春宫,伺候了绣瑜歇下。春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床前已经倒好了一盆热水。竹月见她进来,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搬了个圆凳坐在她床前:“我听说太皇太后今晚下了一道恩旨?” 春喜一边脱了外套卸去头上的绒花,一边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嫔位,次子,都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竹月不由一脸惋惜:“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偏偏这样规定,要是头一个阿哥也能自己养该多好啊。” 春喜哭笑不得:“你这蹄子,以前不许的时候不见你抱怨。如今太皇太后开恩,还落下埋怨了。更何况……” “何况?” 春喜就把今晚康熙跟贵妃恩爱的场面说给她听了,说着慢慢收敛了笑容,露出一丝担忧来:“贵妃出身好,位份高,又得皇上宠爱。小阿哥懂事了,只怕会更亲近养母。”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依附更强大的人。 竹月不以为意:“你想多了,今晚是除夕,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要给贵妃立威。以前孝昭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要说皇上真心喜欢谁,那还得是咱们小主。以前在坤宁宫,皇上跟娘娘说话,都是说谁的位份该提一下了,新到的贡品要怎么分配了,来来回回说的全是公事。哪里能像跟咱们小主一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当真?”春喜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觉得太皇太后立的新规矩,未必跟咱们无关。你可知前儿我和小桂子去内务府领份例,这个月我们宫里的银霜碳、过年赏的皮料缎子,跟端嫔敬嫔宫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倒叫僖嫔的宫女白了我好几眼。” “你想想,如果小主再生皇子,未必不能封嫔。到时候不就可以?” 春喜听着也跟着激动起来,门外守夜的太监敲了敲窗户:“夜深了,姐姐们睡了吧。”她才勉强吹了灯侧躺在床上,梦里都是笑着的。 许是除夕夜得了个大惊喜,把积攒的运气全都用光了。也许是康熙对她的好,抬高了她对未来的期望。三月份开春以来,佟贵妃的日子开始渐渐难过起来。 先是过了继后一周年的忌辰,她妹妹钮钴禄芳宁终于要入宫了。如果说赐居永寿宫正殿,享受妃位份例这些事情佟贵妃还可以忍受,那么皇上下旨用贵妃仪仗迎小钮钴禄氏进宫,就踩到佟贵妃的底线了。 她现在才是个贵妃,钮钴禄芳宁岂不是一进宫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好在康熙特地温言细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无非是钮钴禄贤宁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心有愧疚只好补偿到她妹妹身上之类的话。芳宁进宫之后,康熙虽然多有赏赐,但是很少宠幸她。佟贵妃这才心里好受了许多。 三月底,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生了个女儿。佟贵妃特意备了大礼好好地慰劳了郭络罗贵人,准备顺便欣赏一下宜嫔失望的样子。谁知,宜嫔竟然全程都极度平静,对她的挑拨视而不见,对皇六女更是关怀备至。 对手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贵妃跟宜嫔斗了四五年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就去盘问给宜嫔诊脉的太医。然而宜嫔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太医的口风很紧,她安插在翊坤宫的人也都传不出什么消息。 佟贵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宜嫔疑似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六宫皆知。郭络罗氏想要瞒着,她倒要看看你防不防得住这整个宫里人的眼睛。 没想到宜嫔真够沉得住气的,五月初惠嫔过生日,请了众妃到她宫里小坐喝茶。这种人多手杂、最容易出事的场合,宜嫔竟然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就连惠嫔宫里的猫扑在她脚下也面不改色:“我倒真想有个孩子,除夕那日我见十一阿哥那样乖巧,真真是把我眼馋坏了。要是我真怀上了,还要多跟德贵人请教请教,怎么才能把小阿哥生得这样好。” 她字字句句都说着“德贵人的小阿哥”,倒把贵妃气了个倒仰。 绣瑜一直秉承的观念是,她和佟贵妃怎么撕都是内部矛盾,在宜嫔这些人面前她一向是给足了贵妃面子:“宜主子这话就是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小阿哥养得好,都是贵主的功劳。您该向娘娘请教才是。” 佟贵妃也反应过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冲宜嫔笑道:“宜妹妹这话太客气了。只要你不嫌弃承乾宫地方小,有空尽管来坐坐,姐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宜嫔脸色一沉,贵妃一向心高气傲,容易对付。没想到这个德贵人倒是个滑不溜手的。不过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众人见她毫不避讳,心里游移不定,摸不清她有没有怀孕,怕做了无用之功反而白白折损人手,都收敛了动作。 一直到了六月里,宜嫔突然吃坏了肚子,呕吐不已,宫女报到承乾宫。佟贵妃赶到翊坤宫正殿门外,刚好听到给宜嫔诊脉的夏太医高兴地朗声道:“奴才给娘娘道喜,娘娘已经怀胎三月有余了!” 宜嫔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惊喜:“果真?我竟毫无察觉。” 三个月胎像稳固了,才诊出有孕。宜嫔不知不觉把手伸进了太医院,收服了儿科圣手夏太医,还装模作样地给她玩了一出“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贵妃气得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地关怀了两句。 康熙闻讯也火速赶来了。宜嫔明艳娇俏,一向是他心头记挂的女人。她进宫四年才怀上第一胎,康熙自然视若珍宝,许了无数奇珍异宝,古玩瓷器给她解闷。 宜嫔握着他的手,嘤嘤啜泣:“妾身头一次有孕,实在是什么都不懂。小日子没来,还以为是夏日里贪凉吃多了冰镇酸梅汤的缘故。皇上别责怪太医们。” 康熙当然无有不应的,当晚还破例留宿翊坤宫,陪伴宜嫔。 贵妃回到承乾宫里就砸了一个玛瑙花瓶,听着那花瓶破碎的清脆声音,心里却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 刚进宫的时候,她才是庶妃。等到元后去世,才封了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贵妃。没多久,唯一一个压在她头上的钮钴禄氏也死了,她心里惊喜万分,难道自己真是天生凤命,注定要做皇后的吗? 等她真正成为后宫实际上的女主人,才发现这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她年纪渐长,整日里琐事缠身,皇上又有了新欢,郭络罗氏、乌雅氏,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善解人意。佟佳氏一族,对她一无所出早已不满,已经在商量着要送新人进宫…… 她位同副后,母仪天下,好像已经得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佟贵妃想着眼睛里渐渐渗出泪来,周围的宫女静若寒蝉,都不敢上去劝。这时,东暖阁里突然传出婴儿咯咯的笑声。 暖阁里,奶嬷嬷们刚给胤禛洗了澡,正要给他穿衣服。天气炎热,婴儿房里又不宜用冰。他似乎觉得这样光着挺舒服,胖成一节一节的小腿乱蹬着,嘴里啊啊地叫,死活不愿意穿衣服。 章节目录 第3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 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 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 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 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 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 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 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 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 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第3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 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 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 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 旁人也就罢了, 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 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 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 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 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 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 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 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 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 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绣瑜苦笑:“我与福晋同心,但是她想让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受制于人,又不好明着拒绝。” 西鲁特氏拿扇子掩面一笑:“你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甲之□□乙之蜜糖。咱们眼里她不安分,可是趋炎附势想要追随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只管瞧着吧,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顶上。” 绣瑜这才想到,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章节目录 第3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呵呵,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 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 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 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 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 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 她与惠嫔向来不睦, 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 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 若是皇上不喜欢, 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 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奴婢那是囫囵吞枣,会读不会写,只求不辜负娘娘的教导之恩罢了。” 康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闻言竟然大笑:“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皇后教导有方啊。你该以茶代酒敬皇后一杯全了这谢师礼才是。” 康熙与钮钴禄氏相敬如冰已经有颇长时间了,坤宁宫里侍候的人都快记不起来上一次万岁爷在这里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完颜嬷嬷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小宫女端上茶来。 绣瑜知道皇后博学多才,她表现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学识根本不值一提。皇后特意在康熙面前提起,多半是趁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替她邀宠呢。虽然是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绣瑜这一谢倒是带了六七分真心:“多谢娘娘不吝赐教。” 果然,晚上康熙就招了她去乾清宫,竟然允许她派人去文渊阁的藏书楼里挑书。绣瑜差点以为康熙爷色令智昏了:“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文渊阁是皇子大臣们读书的地方,奴婢才刚认了两个字,怎么敢去众人面前卖弄?” “再说,文渊阁里面藏的必定都是些治国理政的书,无非是《论语》、《左传》。也不是奴婢喜爱的。” “哦?”康熙挑眉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诗词歌赋?” “皇上取笑了,奴婢这个半路出家的,哪里读得懂那些风花雪月夜。奴婢听说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汉人工匠怎么造器物,倒是有趣。” “哈哈,有意思。不喜欢治世经国,也不喜欢风花雪月。不过你也太小看朕的文渊阁了,朕倒知道有几本书你肯定喜欢,过两日朕寻了给你。” 绣瑜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是“寻了给你”,而不是“赏给你”,或是“叫人拿给你”,什么书皇帝都要寻了才有?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 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 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 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 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 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试探着舔了一下,发觉味道不错,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 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小鼻子微微嗡动,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 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 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 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偏偏康熙又来了,这次是来跟皇后商量重阳节庆典的事情。无非是陪太皇太后吃花糕、赏菊簪菊之类的事情。绣瑜担心小猫的伤势,心思早就飞回延禧宫了。 经过昨日康熙看绣瑜那一眼,妃嫔们也悟了,今日请安就有不少人穿了鹅黄天青湖水蓝这样的颜色。然而康熙爷今日来去匆匆,无暇顾及这许多芳心,只问候了皇后贵妃就走了。众妃都大感失望。 皇后看在眼里,笑着赏了绣瑜一碟子蜜桔。绣瑜开心地谢了赏,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拿回去喂猫!因为她室友家的猫就特别喜欢吃蜜桔,而且挑嘴得很,有十块钱一斤的绝不吃五块的。这些贡桔黄澄澄的,又大又圆,想来猫主子肯定满意。 她足足兴奋了一路,快到寝殿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她已经不是21世纪那个自由自在、怎么喂猫都没人管的大学生了,她现在是清宫里的一个小答应。皇后赏的东西不贡起来就罢了,敢拿来喂猫?不要脑袋啦? 绣瑜不由愣住了,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致。竹月扶了她一把:“小主,你没事吧?” “没事。”绣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进了寝店,却见炕上空荡荡的,小猫没了踪影。 “春喜!怎么回事?”她突然大喊。 “怎么了,小主?” “猫呢?猫怎么不见了?”她拉着春喜的衣袖紧张巴巴地问:“快找找。它两只前爪都受伤了,到处乱跑沾到灰尘会感染的。” “小主,你冷静点。”春喜有些不安地扶住她:“猫狗房的小太监说,这只猫有点像一个月前惠嫔娘娘宫里抱走的一只。我就让他们抱走了。” 绣瑜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死都死过一次了,能多活一次再苦都是赚的。可仅仅是一只猫,就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皇后的利用、其他妃子的蔑视、等级森严毫无尊严的后宫生活。她放眼四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值得奋斗的目标,就这么一只猫,还是不属于她的。 绣瑜突然趴在春喜肩上嚎啕大哭。“小主……别怕别怕,我,我去求惠嫔娘娘,去把那只猫要回来。”春喜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你别去。”绣瑜拉住她:“不光是为了猫,况且那原本就不是咱们的。” 春喜也红了眼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出宫。年年在顺贞门见家人的时候,都属你哭得最伤心。可是如今……已经这样了,瑜儿,可千万要想开啊。” 绣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她只把春喜当一个可用的手下。春喜却是全心全意地在为“绣瑜”考虑。就算为了春喜,她也必须要坚强起来。 猫会有的,值得信任的人会有的,小日子一定会过起来的!绣瑜擦了眼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见竹月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难掩激动之色:“小主,恭喜小主。敬事房的周公公正往后殿过来。” 康熙今天心情很不错,前线捷报频传,宫里太皇太后凤体痊愈,上午武英殿谙达奏报说,太子虽然年仅四岁,但是已经可以骑在小马上跑两圈了。他满意地接过皇后亲自奉上的君山银针,拿眼睛把底下众妃嫔一扫。 佟贵妃还是一身富丽大气的打扮。宜妃则是银红褂子配着鹅黄里子,艳而不俗。惠嫔荣嫔年纪都大了,穿着沉稳有余,靓丽不足。倒是荣嫔身后站着的那个穿天青色旗装的宫嫔还算叫人眼前一亮,鬓边一朵藕粉色栀子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康熙依稀记得这是他半个月前幸过的一个宫女,封了答应。这种场合,康熙还不会主动和一个低阶宫嫔说话。可这宫里的女人,就像跟皇帝连了蓝牙似的,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出无数信号。钮钴禄皇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众妃恍然惊觉,还真不能小瞧了这个乌雅答应。 康熙从皇后开始,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倚着松绿织锦引枕,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其他两位低阶宫嫔都跟荣嫔住在前院,只有她住后院。跟她位份一样的蓝答应只住着一间暖阁,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却一个人占了三间配殿。看来荣嫔是打定主意要对她这个“皇后的人”敬而远之了。 这正和了绣瑜的意,她甚至巴不得后宫里所有人都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呢!上辈子她很有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热血,人生偶像是宋庆龄,一直在为做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家而奋斗。结果在学业将成之际意外身亡,她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生活的乐趣:比如她一直想养宠物,却因为学习太忙只能抱着邻居家的哈士奇猛蹭。再比如她一直很喜欢古玩瓷器,但是却静不下心来学习,属于爱逛琉璃厂却不敢买,否则分分钟被骗光的那种人。再比如她很喜欢小孩,却单身到死,每年情人节只有闺蜜给发5.20红包的那种。 在这个国非我国,族非我族,家非我家的陌生时代,她没有兴趣去演某江经典的小宫女逆袭成神,调I教渣男皇帝的戏码。更不想做某点上常见的那个虎躯一震改变大清国运的人。她只想弥补一下前生的遗憾。 如果能住着故宫,吃着御膳,用着内务府出品的日用品,带着贴身保姆,养上一只猫几只狗,这小日子就够美了。运气够好的话再生上一两个孩子——得知自己穿到一个小三合法化的年代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爱情死心了。但男人还是可以有的,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当满宫里就这么一根黄瓜,可你又想吃黄瓜皮蛋汤时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也不容易实现。绣瑜小时候也看过TVB宫斗大戏《金枝欲孽》。原主以宫女之身成为妃嫔,不得宠就会被人踩死,得宠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好暂时有皇后这面大旗罩着,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不多时,竹月提着个红漆盒子进来了,她伺候绣瑜也有大半个月了,直接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在炕上摆了一张黑漆小几,把盒子里的三菜一汤摆在几上。分别是水晶鸭子、红烧鹌鹑和肉炒青菜,汤是当归老鸭汤,油星子撇得干干净净的。另有一小碗碧粳米饭、一碟子奶饽饽和两样酱菜。 绣瑜不由大感意外。去了一趟坤宁宫,这待遇直接从“小米加步I枪”上升到“飞机带坦克”啊!早知道前几日竹月在延禧宫小厨房拎回来的饭菜可不是这个样子,两菜一汤一碗饭,旁的一概没有。荤菜少得可怜,素菜全靠水煮,更可气的是还凉了一半。要知道宫里炒菜多是用猪油,稍微一凉,菜上就能瞧见白花花的油块。 她刚承宠就抱病,难怪小厨房怠慢。送饭的小太监曾经隐晦地暗示过她要打赏小厨房几个“跑腿钱”,这腿脚麻利了,膳食才能热热呼呼地送到桌上不是? 章节目录 第38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 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 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 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 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 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 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 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 饮食问题终于解决, 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 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 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 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章节目录 第3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 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 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理应来向皇后请安,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 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今儿才痊愈。颜嬷嬷,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 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 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 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 梳着简单的一字头, 头戴青色碧玺钿子, 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绣瑜轻轻咳嗽一声,一旁侍立的萨嬷嬷等人立刻识趣地找借口退下,让她们母女说话,只留春喜在外间伺候。 “瑜儿,快让额娘看看。”众人一散,乌雅太太眼睛里顿时浮起一层泪光,上前挽了绣瑜的手:“十六年二月在顺贞门见你的时候,我还在跟你阿玛商量你的婚事。哪知道八月里,宫里打发出来个公公,见了我就连声道喜,说你做了答应了。额娘还以为……我们娘儿俩再无见面之日了。” 宫女子每年二月初八还能在御花园后边顺贞门外的一排矮房里见一见父母亲人,可是做了妃嫔,除非怀孕或者熬到嫔位,娘家女眷才能进宫探望。否则就是老死不能相见了。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乌雅太太欢喜地执了她的手:“春喜丫头也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还好你跟瑜儿在一处,倒叫我放心许多。这次我进宫前也去了你家,你阿玛的消遏之症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只养着罢。你哥哥嫂嫂也都好,今年又给你添了一个小侄女。你母亲说,叫你只管安心就是。” “春喜马上就二十了,额娘日后也帮我留意着,哪怕寻上个二三年,也一定要给她挑个好的。” “小主!”春喜的脸像是蒸锅里的螃蟹,迅速地红了起来,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跑远了。 乌雅太太又提起绣瑜的庶弟源胜的婚事:“源胜的媳妇家里姓西林觉罗氏,他家的老太爷跟我们家老爷子额参是拜把子的交情。可惜两家的下一辈阴差阳错没能结亲,便约定以西林觉罗家的长孙女嫁入咱们家。” “可不是我自己瞧不起自个儿。两家这些年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西林觉罗家的大爷做了正五品广州司守备,原不是什么高官。可偏偏吴三桂谋反,朝廷出兵两广,西林觉罗家的大爷立下大功,受安郡王岳乐赏识,正准备将他们全家抬入正蓝旗下。从此就是正经旗人,家里的姑娘该参加大选了。” “我原说身份有差,婚事自然作罢。可西林觉罗氏竟不是那等轻薄傲慢的人家。说婚事是先祖定下,岂可轻易作罢,竟然同意他家的嫡出姑娘跟源胜完婚。你阿玛欢喜得无可无不可,赶在八月里他们家抬旗前就过了大定。那姑娘我也看过了,是个大方能干的,配源胜是绰绰有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绣瑜也听得皱眉,这女方上赶着要嫁,而且是嫡女嫁庶子,准旗人嫁包衣,只怕没那么简单。乌雅家的家主武威、长子源胜俱是平庸之辈,说得难听点,除了她这个身怀龙裔的闺女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可现在婚事已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怀疑就退婚,这就是在结仇了。 绣瑜只能说:“事已至此,只能拜托额娘日后多加小心。反正咱们旗人家没得个媳妇进门还跟娘家往来密切的规矩。想来他们家不过是看重我腹中的小阿哥,想谋条出路也未可知。额娘日后盯紧点便是,有事多跟尚家和姑姑商量。” 乌雅太太点头应诺,忽的又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如今家里有好些不得门路的小官、外官上来送礼,我打发了一些。可你阿玛说,其他妃子的娘家也是这样的,便收了几个人的银子……” “砰——”绣瑜气得一巴掌拍在坑桌上,这下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猪一样的队友了。 “阿玛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女儿腹中的孩儿是男是女都还未知!旁人是什么出身,咱们又是什么出身?人家收银子是因为人家在前朝有人有权,咱们家这样的,我还能挺着肚子去跟皇上要官职吗?” “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你放心,我出去就说给你阿玛听,他虽然糊涂,可还是盼着你们兄妹几个好的。” 这话倒是真的,原主的记忆里她阿玛就是个整日里提笼架鸟、四处游荡的闲汉,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得连给女儿免了小选的银子都没有了。可他除了没本事之外,对妻子儿女都是极好的。 绣瑜只能叹息:“如今我只盼着晋安争气了。”晋安是她的嫡出幼弟,如今年仅十二岁,听说自幼学文习武,倒没沾染上父兄二人的毛病。 提起幼子,乌雅太太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握了女儿的手:“额娘给你做了糟鹅、脆藕片,快让人切了来尝尝。若好,打发人再取去。” 这日晚间,母女俩正坐着用膳,却听纯嬷嬷来报:“小主,郭络罗贵人在御花园滑了一跤,万幸宫女们护得及时,倒没摔着,只是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 郭络罗常在怀孕后,宜嫔在康熙面前撒娇弄痴,比着绣瑜的例子给她妹妹晋了贵人。绣瑜一向不能理解这位郭贵人的脑回路,怀了孕不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猫着,还出去乱走,不是找虐吗? “另外……”纯嬷嬷的脸色犹豫了几分,还是开口说:“九阿哥没了。” “什么?”绣瑜猛地回头,额头上冒起虚汗。 “听说是突发痢疾。拉肚子,然后高热不退才没了的。” 如今正值金秋九月,确实是秋痢频发的时间,可九阿哥是康熙十四年生的,虽然弱了点,但还是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四岁。如今通贵人降位才半年的时间,九阿哥就莫名其妙地染上痢疾,这会是巧合吗? “那拉答应哭得昏死过去两三回,皇上一心软,又复了她通贵人的位份。” “知道了,你退下吧。” 康熙在申时五刻过来长春宫后殿,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换了秋季应景的姜黄色帘幔的东配殿里,绣瑜换了宽松的家常衣裳,松松地挽着头发,正坐在炕上轻轻念着:“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康熙听出这是屈原的《九歌》,本来就朗朗上口的诗句在她嘴里不急不缓地吟出,气氛格外静谧,仿佛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他一时竟然听住了。 直到绣瑜抬头看见了门边明黄色的衣角:“皇上怎么站在门边。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小桂子真是该打。” “行了。别拘礼了。”康熙看上去兴致不高,连背影都比平日里少了舍我其谁的气势。他半躺在炕上,在微暗的烛光下竟然显出几分老态,眉间已经生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情了,他又丧了一个皇后。一共才四个儿子,十阿哥的病才刚刚好了,好容易养到四岁上的九阿哥又夭折。后宫两个妃子都有孕,太皇太后还没高兴两天,郭络罗贵人又莫名其妙地动了胎气。 佟贵妃主理六宫,忙得脚不沾地。翊坤宫三番五次打发人来请他,他去了,可宜嫔姐妹哭哭啼啼,他心疼,可又无计可施,不由更觉心累。 他不知道能去哪里,突然想起另外一个有孕的妃子,就吩咐来了长春宫。果然,绣瑜这里就像是陶渊明笔下的桃源,任这宫里的事纷纷扰扰,她屋子里总是这样安静的,暖融融的,飘着茶香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4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八月里,就册封了开国名臣额义都的孙女、一等公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钮钴禄庶妃为中宫皇后;康熙的亲表妹、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佟佳庶妃为贵妃;另有惠荣宜端安敬六嫔,并几个贵人常在。 宫里最近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坤宁宫皇后、承乾宫贵妃当然是志得意满。翊坤宫宜嫔尚未生育, 端嫔安嫔敬嫔等人圣宠不多、子女早夭,能混个嫔位已然知足。但是像钟粹宫的惠嫔育有现在的皇长子, 延禧宫的荣嫔连育五子一女,又都是康熙四年就进宫伺候的老人了, 却落得跟十三年才进宫的宜嫔一个位份, 就难免心下不平了。更别提通贵人这种皇子都三岁了,还只混了个贵人位份的倒霉蛋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 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等候在正殿廊沿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两个宫女打起帘子, 众妃依照位份站定,鱼贯而入, 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 六嫔行万福礼,其他人行跪礼。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 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 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 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 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理应来向皇后请安,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今儿才痊愈。颜嬷嬷,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梳着简单的一字头,头戴青色碧玺钿子,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春喜有些不安:“我瞧着这猫毛色鲜亮,又是紫色眼珠,应该是宫里哪位主子的宠物。小主想要养吗?”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试探着舔了一下,发觉味道不错,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小鼻子微微嗡动,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偏偏康熙又来了,这次是来跟皇后商量重阳节庆典的事情。无非是陪太皇太后吃花糕、赏菊簪菊之类的事情。绣瑜担心小猫的伤势,心思早就飞回延禧宫了。 经过昨日康熙看绣瑜那一眼,妃嫔们也悟了,今日请安就有不少人穿了鹅黄天青湖水蓝这样的颜色。然而康熙爷今日来去匆匆,无暇顾及这许多芳心,只问候了皇后贵妃就走了。众妃都大感失望。 皇后看在眼里,笑着赏了绣瑜一碟子蜜桔。绣瑜开心地谢了赏,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拿回去喂猫!因为她室友家的猫就特别喜欢吃蜜桔,而且挑嘴得很,有十块钱一斤的绝不吃五块的。这些贡桔黄澄澄的,又大又圆,想来猫主子肯定满意。 她足足兴奋了一路,快到寝殿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她已经不是21世纪那个自由自在、怎么喂猫都没人管的大学生了,她现在是清宫里的一个小答应。皇后赏的东西不贡起来就罢了,敢拿来喂猫?不要脑袋啦? 绣瑜不由愣住了,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致。竹月扶了她一把:“小主,你没事吧?” “没事。”绣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进了寝店,却见炕上空荡荡的,小猫没了踪影。 “春喜!怎么回事?”她突然大喊。 “怎么了,小主?” “猫呢?猫怎么不见了?”她拉着春喜的衣袖紧张巴巴地问:“快找找。它两只前爪都受伤了,到处乱跑沾到灰尘会感染的。” “小主,你冷静点。”春喜有些不安地扶住她:“猫狗房的小太监说,这只猫有点像一个月前惠嫔娘娘宫里抱走的一只。我就让他们抱走了。” 绣瑜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死都死过一次了,能多活一次再苦都是赚的。可仅仅是一只猫,就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皇后的利用、其他妃子的蔑视、等级森严毫无尊严的后宫生活。她放眼四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值得奋斗的目标,就这么一只猫,还是不属于她的。 章节目录 第41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 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 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正要去端茶,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 ”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 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 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 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 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 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 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 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一群跳梁小丑,绣瑜无心在皇后灵前跟她们争执,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话就避开了。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尤其是在这人多眼杂的时候。头七这日,仪式持续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绣瑜走到坤宁宫的汉白玉石阶前,只觉得腿脚打颤,下不去台阶。幸好有人从旁扶了她一把,却是一个穿素服的中年妇人。 “妾身常在乌雅氏,多谢福晋。”绣瑜不认得她,只能略福身道谢。 那妇人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温和秀丽,笑着冲她点头:“妾身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常在跪久了,得当心才是。” 裕亲王福晋在亲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温和,从不看人下菜碟。绣瑜跟她聊了两句,也觉得名不虚传。西鲁特氏闲话道:“太妃上次从宫里回来也跟妾身提起常在,听说常在养了只黑白花猫……”她话未说完,却见佟贵妃领着众宗亲福晋出来了,二人忙上前行礼请安,恭送她的銮驾离开。 绣瑜本来就不舒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不禁打颤。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汉白玉栏杆,眼见要抓到了,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绣瑜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脸朝下往那石阶上摔去。“当心!”西鲁特氏正好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身子一侧想要挡住她,却没料到这一推力度极大。西鲁特氏蹬蹬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摔下石阶。 “呀——”周围响起惊呼声,绣瑜被她一挡,虽然没有摔下台阶,却也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绣瑜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楼里。同寝四个女生都已经决定好了毕业之后的去向,正闲得发慌。梁冰正按住W敲击空格,操控她的小萝莉满屏幕乱飞。潇潇又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5S。沈悦是某知名文学城的忠实读者,又抱着手机在床上嗷嗷叫。这时窗外狂风大作,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宿管大妈的声音响彻走廊:“姑娘们,出来收衣服了。” 大妈一口吴侬软语,绣瑜一直觉得她像是在喊“姑娘们出来接客了”,然后同楼的姑娘们陆续抱着盆子篮子出去接客了,绣瑜也下了床。三个懒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瑜儿,帮个忙。”她只好一个人扛着篓子上了楼,然后发现一件衣服被风吹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她掂着脚探出身子去勾,忽的一下,她意识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接下来……她就会失去平衡,从栏杆内侧翻过去!绣瑜瞳孔骤然放大,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如记忆里一般掉下楼,等了很久却没有坠落失重的感觉。 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茫茫雾气之中,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梳着华丽的两把头,穿着明黄旗装的女人,冲她缓缓开口:“保护好孩子们。切记,切记!不要让胤祚吃外面的东西。温宪从小怕热,不要让她跟着太后去避暑山庄。不要太过心疼小十二,早早地给她种痘。” 绣瑜听不懂她的话,却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正要走过去一问究竟。那个女人却飞快地冲她行了个大礼:“拜托了。”就消失在雾中。 绣瑜一眨眼又回到了坠楼那一瞬间,她看着地面上的东西骤然放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绣瑜!瑜儿!” 绣瑜再睁眼,就只看见炕桌上明晃晃的烛火。旁边居然是康熙,他竟然大半夜的守在自己床边。 绣瑜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用力之猛让她肩膀发疼。绣瑜心神一动,果然就听他说:“你有孕了,刚刚一个月。瑜儿,你知道朕有多高兴吗?这是这一个月以来朕听过的唯一的好消息。” 康熙少年登基,一向冷静自持,仪态端方。绣瑜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唠唠叨叨的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这样想着,绣瑜心情略有好转,轻声问:“皇上,裕亲王福晋怎么样了?” “皇嫂受了伤,但没大碍。朕已经安排御医去为她诊治了。已经有人指证通贵人从背后推你。多事之秋,那拉氏竟敢浑水摸鱼谋害皇嗣,实在可恶!” 绣瑜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要说害她,当然是近期跟她有矛盾的通贵人等人最可疑。但是要说谋害皇嗣,她怀孕才一个月,自己都不知道。那拉氏区区一个贵人,哪有那本事去探知延禧宫的消息? 不过不管是谁,这次谋划已经落空,反倒引起了康熙和孝庄的警惕,倒还帮了她一把。果然,康熙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皇玛嬷得知此事,已经下旨晋你为贵人,还赐下一个嬷嬷,专门为你调养身体。你只管宽心静养,坤宁宫那边不用再去了。” “奴婢还是想去送一送皇后娘娘。” “你有此心便足矣。”康熙握住她的手:“贤宁若知你有孕,必定跟朕一样高兴。除夕夜那晚,若不是你把朕赶回坤宁宫,岂不是更叫她抱憾终身。”康熙说到这里,不由露出几分唏嘘之色:“朕当日还许过她,将你腹中之子,交由她抚养。怎知……不提了。你晋了贵人,朕给你想了个封号,你看可好?” 封号什么的,绣瑜原不在意,只是配合他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任由康熙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划着。双人,十目,一心,凑成一个……绣瑜猛地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康熙还颇为得意的样子:“怎么样?心诚曰德,品善曰德,福曰德。这个德字虽然不算新巧,意思却好。”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正要去端茶,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章节目录 第42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清宫里有个老令, 说如果妇人怀孕之后突然改了口味, 那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喜欢吃某种东西。 绣瑜觉得那她家小四将来一定是个嘴叼的。她原本在吃这方面素来没有什么忌口的, 什么好吃吃什么。以至于损友曾经用一副对联形容她,上联:鲁苏粤川浙闽湘徽无一不爱。下联:煎炒烹炸闷溜熬炖样样都来。横批:吃遍天下。 可是自从有了这孩子,她就再也吃不下猪羊牛。鸡鸭老不得,肥不得,火候过不得。带味儿的不吃, 不新鲜的不吃, 油炸的不吃,腌菜凉菜不吃,后来连猪油都吃不得了。 更尴尬的是,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 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 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 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 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 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 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康熙十七年二月,紫禁城上空的阴云不断积蓄,终于到了二月二十六,好像连天空也无法再承受这样压抑的气氛。于是辰时四刻,一道闪电劈过天空,将这酝酿了大半个月的湿气化作一场瓢泼大雨。 “啊——”绣瑜被雷声惊醒,抱着头从床上坐起来。 “小主,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正要去端茶,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颇为诧异地打量她一眼, 深有同感地点头:“你能有此体会,也算没白读了。”此话竟大有将她引为知己之意!若皇后看了这书,只怕要当场跪地劝谏, 引经据典地说明皇帝不该玩物丧志。其他妃嫔虽然不敢指责他,但是也不会真心对这些白话小说感兴趣。宫女太监又都是不识字的。绣瑜发现康熙坐拥后宫三千佳丽, 然而除了自己竟然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分享他这小小的恶趣味了。 人与人交往,总要做点不算大奸大恶, 可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才显得两个人关系格外好。比方高中的时候,形容两个男生关系好,通常会说他们是“一起抽过烟,一起看过片的兄弟”。如今她和康熙也算是“一起看过片”的朋友了。 托这几本书的福气,这个月绣瑜承宠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 但是伴驾的时间却多了不少。对此皇后自然是乐见其成。佟贵妃本来替太皇太后抄了《般若波罗蜜心经》,正准备让宫女捧了去慈宁宫一趟,顺便“不经意”地跟太皇太后提一下,皇上过度宠爱包衣宫女的不当之举。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 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佟贵妃心绪激荡,差点摔了手上的点翠掐丝凤翅珍珠步摇:“果真?” “是蒋太医传出来的消息, 他偷偷看过那位的脉案, 已然是呈气血两亏、灯尽油枯之势了。” “太皇太后、皇上可知道了?” “那位瞒着呢, 只怕尚且不知。” “她家簪缨世族,如果张榜启事,未必不能寻得名医奇药。” “蒋太医说,为时已晚。”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望着水银镜里自己的脸庞,缓缓勾起嘴角。她自小生得一副天庭饱满、帝格方圆、耳垂大而厚的面象。底下人暗传她有凤翔之姿。她亦有心效仿姑母孝康章皇后,除了光耀门楣外,更是希望能够……做表哥的妻子。 佟佳氏两腮涌上红晕,对钮钴禄氏的那点惋惜之情就像海边的一颗小石子,很快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之中。 “娘娘,那乌雅氏?” “随她去吧。疥癣之疾,莫要坏了本宫的大事才好。”她现在可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下个容不得人的印象。 翊坤宫里,宜嫔听了宫女的回报,慢慢地拿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奇怪,这回她为何这么沉得住气?” 她的宫女翠儿答道:“许是贵主懒得和她一个奴才计较罢?” 宜嫔搁了碗摇头:“不对,以往就是万岁爷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她都能酸上半天!肯定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那边呢?” “钟粹宫的小易子说,惠嫔娘娘知道了以后,只叹了一句她福气不错。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宜嫔冷笑:“她也不傻,反应可真够快的。” “娘娘,奴婢不懂。皇上宠爱乌雅氏,惠嫔当真就如此大度吗?” “大度?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乌雅氏得宠分的是本宫姐妹和承乾宫的宠爱。与其让我们三个世家女子生下皇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不如任由乌雅氏得宠。虽然得不了助力,但是也成不了大患。” 翠儿大惊:“好歹毒的心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皇上正宠她,本宫不能亲自动手免得坏了跟皇上的情分。本以为可以借承乾宫的手,现在……”宜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九阿哥近来身子不好,把皇上赏的东阿阿胶包上两包,咱们瞧瞧通贵人去。” 冬日里难得这样的好天气,绣瑜正抱着奥利奥在御花园的千秋亭里坐着晒太阳。奥利奥不过七八个月大,正是贪长的时候。绣瑜抱着觉得一日比一日沉手,轻轻在猫屁股上拍了一下:“馋猫,小胖子!”猫主子顿时不开心了,从绣瑜膝盖上跳到石桌上,死活不给抱了。春喜想去哄它,结果奥利奥跳下台阶,示威似的冲她们喵喵叫。 “哎呀,别让它跑远了。小桂子快去……”绣瑜话未说完,却见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侍女,弯腰抱起了猫。她身后一乘四人小撵,撵上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妃位吉服的人。现在宫里妃位空缺,能穿妃子吉服的必定是哪位太妃了。绣瑜连忙上前去行礼:“太妃娘娘金安。” 那位太妃下了轿撵:“起来吧。你是?” “奴婢延禧宫答应乌雅氏。” “乌雅答应吉祥。这是裕亲王的生母宁悫太妃。” 绣瑜恍然大悟。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二哥,极得康熙信任,后来连他的儿子也得康熙赐名“保泰”,与皇阿哥一起从“保”字辈,意为视其若子。 绣瑜赶紧再行大礼:“拜见宁悫太妃。” 宁悫太妃温和地笑着:“乌雅答应也忒多礼了,这是你的猫?” “是奴婢的。多谢太妃帮忙。” “这猫……”太妃的侍女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荣嫔身边的桂香急匆匆地过来:“给太妃请安,乌雅小主,皇上口谕晋您为常在,还请快些跟奴婢回去领旨谢恩吧。” 宁悫太妃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来日有缘再见。素曲,把猫还给乌雅答应。” 待绣瑜走远了,素曲才问:“太妃,您为何要奴婢把猫还给乌雅答应?那可是……大阿哥送给您的。” 大阿哥昌全是裕亲王的嫡长子,自幼聪慧孝顺。八月份的时候,太皇太后叫宁悫太妃进宫住了几日,一个不妨倒把带进宫的爱宠弄丢了。没几日昌全夭折,太妃就出宫去了,也没空来寻。 宁悫太妃只是摇头:“我看着伤心,就是不丢也要送走的。那猫养得肥嘟嘟的,想必乌雅答应也是个爱惜宠物的人,倒比送到庄子上要强些。” 素曲说:“奴婢看那乌雅答应通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有些不得脸的贵人还不如她呢。” 宁悫太妃叹道:“十六年过去,这宫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延禧宫后殿,姜忠旺领着一溜小太监,进了东配殿:“奴才给乌雅常在贺喜了,恭喜小主。” 绣瑜回来才知道,康熙在年节下晋了几位低阶妃嫔的位份,除她之外,另有一位汉军旗的袁答应被晋为常在,并点了几个官女子做答应。 “起来吧,多谢总管。” “奴才把年节下常在位份多出的东西都打点出来了,请小主收下吧。” 春喜和竹月过去接了盘子,绣瑜随便扫一眼,无非是些绸缎珠宝,正是常在位份该有的东西。唯有一件貂皮斗篷,是贵人方能用的。绣瑜说:“姜总管莫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这倭缎里子乌拉貂皮斗篷岂是我能穿的。” 姜忠旺笑道:“这斗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那上面遍撒了波斯国进贡的月光粉,在夜里映着月光,那叫一个好看。” 不多时,春喜乐呵呵地回来说:“小主,奴婢去打听了。郭络罗常在那里也差不离是这些东西,唯独没有这件斗篷,咱们是独一份的呢!” “那就更不得穿的了,太张扬了些。留到年三十晚上宫宴的时候还差不多。” “小主你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竹月在旁边插嘴。 “好呀,竟然连我也打趣起来了!”主仆三人正笑做一团,突然小桂子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春喜认出这是刚才跟在姜忠旺身后的小太监之一,不由奇怪:“你不是小顺子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顺子说:“总管忘了小主的例银,叫我送过来。”说着捧上一袋银子。 绣瑜吩咐道:“竹月,收了拿下去吧。”见竹月走远了,小顺子才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满贵爷爷让奴才给小主道喜,乌雅家一切都好,老爷夫人听闻小主晋封十分高兴。乌雅家的大爷已然成年,去岁在步兵巡捕营谋了个差事。家里一切都好,请小主勿要挂心。春喜姑姑家里也好。” 绣瑜听得感慨万分,她自己的父母已经是隔着三百年时光再不可见,如今在这深宫里听到亲人的消息总是好的。春喜也高兴得眼带泪光。 小顺子又压低了声音说:“满贵爷爷还说,储秀宫的兰嬷嬷可信。小主若有事,不妨使她传个话儿。另外,近来宫里事多,还望小主千万小心。” 绣瑜跟随宫女低着头跨过数道描金错彩的门槛,来到暖阁的珠帘前等候召见。绣瑜悄悄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钮钴禄氏身为中宫皇后,居室里的富贵华丽自然是不消多言。不同之处在于其他宫里的暖阁都是精致小巧,钮钴禄皇后却将梢间与暖阁打通合并为一间,只用一道珠帘做隔断,使得屋子里宽敞明亮,大气蓬勃。 章节目录 第4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 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 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 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 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 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 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 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 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 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 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 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 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 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 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 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小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天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说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小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小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您放心,”绣瑜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盼着小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不要紧。” 她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康熙反而坐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九功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却听康熙问:“承乾宫可有送东西到裕亲王府?” “这……”梁九功额上微微冒汗,他平日可没少收承乾宫的孝敬,立刻弓腰回道:“六宫事务繁杂,娘娘想是不得空。” “那她可有来看过德贵人?” “还不曾,不过娘娘命内务府赏了很多补品。” 康熙不置可否,抬眼望了望东配殿的方向:“传朕旨意,德贵人怀胎八月时,依祖制诏其生母入宫侍奉,直至贵人诞下龙胎。” 梁九宫微微一惊,赶忙应了,待圣驾走远了,才吩咐身边的小徒弟魏珠:“给你小子个得赏的差事,找个不打眼的时候,提点提点谨儿姑姑。你可明白?” “谢师父,徒儿明白。” 可最近贵妃势力大涨,明眼人都知道她封后只是迟早的事了。即使宜嫔怀着身孕,还是有人见风使舵,给了她不少暗气受。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反受了一肚子气,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宜嫔用了晚膳,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章节目录 第4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 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 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 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 小四居然挥动胳膊, 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 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 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 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 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 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 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 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 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在小四心里, 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这大约就是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的道理吧。康熙对妃嫔们不差,对儿子更好,可这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元后太子的地位与恩宠。长此以往,怎能不生怨恨?原来九龙夺嫡的祸根子,在这么早就埋下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盖因她还记得德妃提起过,她还有个孩子叫胤祚。彼时绣瑜刚穿越不久,对一些生僻字还不是很敏感,所以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同。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 偶然一天心血来潮, 查了查《说文解字》,发现从示的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福气, 赐福。过年时,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 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 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 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 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 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 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 头一个反应是, 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 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 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 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她记得康熙的儿子里好像没有叫胤祈的,正好免得抢了别人的名字。 康熙玩笑似的应了:“只要你肯争气,那个字赏给你又何妨?” “谢万岁爷,您可千万别忘了。” 康熙看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喜地把她拉到身边坐着:“瑜儿,莫不是你又……” 绣瑜想了想,她不是宜嫔,本事大手伸得够远,瞒着不说反而增添风险,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皇上别嚷,还没宣过太医,奴婢也不确定,要是错了岂不让人笑话?” 康熙高兴之下,一叠声地叫梁九功去请太医,回头无奈地说:“你呀,没宣过太医还到处乱走做什么?” 梁九功亲自宣旨,太医院很快来人了。来的正是绣瑜怀小四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顾太医。 顾太医恭恭敬敬地跪在脚踏上,三根手指搭在绣瑜手腕上,凝神一探,立刻欣喜若狂地跪地磕头:“奴才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已经怀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果真?”康熙揽住绣瑜的肩膀笑骂:“只跟宜嫔的日子差着一个月,你真是个粗心的,竟然到今日才发觉。” 绣瑜点了一下桌面上那个“祈”字,笑道:“还要多谢皇上吉言了。” 康熙捏了捏她的脸:“别心急,等小阿哥出世,算了八字再说。” 绣瑜心满意足地谢主隆恩:“皇上今天既然应了宜主子,还是早点去吧,奴婢自行回宫即可。” 绣瑜再次有孕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宜嫔怀孕,那是情理中事,也只有贵妃惠嫔那个位份的人才有资格不爽。然而绣瑜再次怀孕,就让不少人暗中咬牙切齿,不知撕坏了多少手绢子。 都是低阶宫妃,乌雅氏的出身还比旁人略低些。结果十一阿哥还不满周岁,她就又怀上了,而大部分人却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怎能不叫人眼红? 当然,她们都没有算计皇嗣的胆量,但是借借福气总是可以的吧?于是绣瑜宫里突然来了好些一年见不上几面的贵人常在,每个人都讨好地冲她笑着,说着半含酸半恭维的话,想方设法讨了她用过的手绢等小玩意儿去,日日贴身戴在身上。 长春宫后殿每日人来人往,有的人脸皮又厚,端茶端了四五遍,手都举酸了,她只当没看见,非要坐到天色渐暗才走。偏偏又都是带着礼物,摆着笑脸来的,打不得骂不得。 绣瑜应付了两天,就觉得脑瓜子疼。直接称病闭门谢客,由得那些人在背后骂她轻狂、不近人情。 佟贵妃得知消息心里慌乱了一瞬,乌雅氏出身低微,但是这运气未免太好了。她抬举乌雅氏对付宜嫔,不会养虎为患吧? 偏偏康熙今晚来了承乾宫,他心里高兴,絮絮叨叨地拉着贵妃说了半宿的话。说的无非是自从去年十月胤禛出世,前朝后宫可谓是喜事连连。吴三桂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平定三藩已经是指日可待。宫里才添了个六格格,又有两个妃子怀孕。 “都说福无双至,可最近这喜事都凑到一块儿了。朕看咱们的小十一是个有福气的。”康熙抱着胤禛掂了掂:“又重了,这孩子长得真快。” 佟贵妃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吗?胤禛出生前,宫里已经有接近两年的时间未闻婴儿啼哭。结果他一出生就带来这么多弟弟妹妹。佟贵妃想到谨儿说的借旺气,心里不禁欢喜了几分。 又见康熙抱着胤禛爱不释手的模样,她瞬间觉得为了孩子,给德贵人几分面子也无妨,就向康熙进言:“臣妾看德妹妹怀着孩子辛苦,皇上很应该多去看看她。” “朕前朝事多,去的日子也有限。不如早点宣她母亲进宫来陪着就是了。”康熙看着玩累了在乳母怀里渐渐睡去的胤禛,又想到最近许多宫妃去长春宫拜会绣瑜。长春宫地方偏僻,年久失修,住的妃嫔又多,实在不是个养胎的好地方。 他沉吟片刻才对贵妃说:“德贵人的位份比几个有阿哥的宫妃都低了些,朕想趁早给她晋位。省得孩子大了,脸上无光。” “皇上的意思是,想单独给她封嫔?”佟贵妃心里酸涩,康熙一向喜欢给后宫的女人集体晋位,省却仪式的花费和折腾,就连继后、贵妃都不例外。单独册封,虽然只是个嫔,也是空前的恩典了。 说什么孩子大了脸上无光,五阿哥六岁的时候,那拉氏还是个庶妃呢!那还是皇上的长子!说白了,就是在乎不在乎,上心不上心而已。 然而皇上抬举乌雅氏也是看在她养着胤禛的面子上,佟贵妃只能笑着谢了恩。 康熙当晚就在承乾宫宿了,准备第二天就去禀告太皇太后。 结果就在当晚,慈宁宫的小太监打着灯笼一路小跑,紧急敲响了承乾宫的大门。 康熙在睡梦中惊醒,就听来人奏报:“禀告万岁爷,太皇太后病得厉害。”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宜嫔用了晚膳,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章节目录 第4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 常年累月下来, 五脏为七情所伤, 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 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 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 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 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 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 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 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 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 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 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 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笑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章节目录 第4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笑着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你这几日过得怎样?进膳进得香吗?可有好好念书?”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 两块胭脂鸭脯,几个奶饽饽,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 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 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 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 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 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 旁人也就罢了, 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 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绣瑜苦笑:“我与福晋同心,但是她想让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受制于人,又不好明着拒绝。” 西鲁特氏拿扇子掩面一笑:“你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甲之□□乙之蜜糖。咱们眼里她不安分,可是趋炎附势想要追随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只管瞧着吧,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顶上。” 绣瑜这才想到,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他他拉氏侍奉皇室贵人也有三四年了,却头一次遇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对底下奴才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她慌忙跪下来:“奴婢是他长子的填房。” “哦,他他拉家长房的五阿哥和四格格据说是继室所出,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了。” 他他拉氏顿时冷汗淋漓,其他几人眼中也都流露出惊骇之色。她们这些常年给皇室贵人当差的人,家里生了几个孩子,都是故意藏着瞒着,就是为着万一出事,家里不至于断了香火。 德贵人却早已经将她们家里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以往的差事要是当不好,不过是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回的差事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丈夫儿女都要被连累。 四人当即跪下来齐声道:“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保小主母子平安。” 绣瑜这才笑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等面冷心硬不好伺候的人。你们只要好好当差,我绝不为难,还重重有赏。” 春喜捧上一盘子金锭,一人赏了一锭五两的金子。 “多谢小主。”四人接了赏,顺从地退下。 白嬷嬷却进来了,给春喜使了个眼色看好门窗,在绣瑜耳边说:“小主。钟粹宫粗使宫女芳儿的干娘齐嬷嬷跟奴婢是老姐妹。她告诉奴婢,九阿哥去了当晚,芳儿夜里出恭,看见九阿哥的奶嬷嬷鬼鬼祟祟的揣着什么东西从后角门一路过来。走到老槐树根下的时候,她怀里的包袱散了,掉出几个物件来。芳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几个金锭子。”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清楚地讲述了一出“钱财买通奶母毒害皇子”的大戏。 绣瑜却觉得不太对劲:“大清祖制,皇子不得跟生母过于亲近,所以从小抚养他们长大的乳母,就是皇子们最信任的人。一旦将来九阿哥出宫建府,奶嬷嬷的丈夫、儿子都能得到提拔,岂是区区钱财可以比较的?” “小主是说,另有隐情?”白嬷嬷细细思索:“奴婢也觉得奇怪。旁人撞见了这种宫闱隐私,只怕恨不得当自己是瞎子聋子,这芳儿怎么还四处宣扬呢?” “有可能是她真撞见了,也有可能是编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们要通过你的口,把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来。”绣瑜顺手拿起佟贵妃上个月赏的一支赤金点翠侧凤钗,在手里摇了摇,看着那凤口里衔的珍珠晃晃悠悠,反射着柔和的珠光。 “鸡多半不是她杀的,但这‘敬猴’却十成十是她做的。通贵人久侍宫闱,又出身世家大族,尚且保不住九阿哥,更何况我?她这是在逼我跟她低头呢。” 章节目录 第4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 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 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 不由笑道:“小主, 您可真沉得住气, 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 进了这乾清宫, 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 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 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 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 足有百十来人, 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 这里是紫禁城, 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 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章节目录 第5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宫里最近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坤宁宫皇后、承乾宫贵妃当然是志得意满。翊坤宫宜嫔尚未生育,端嫔安嫔敬嫔等人圣宠不多、子女早夭,能混个嫔位已然知足。但是像钟粹宫的惠嫔育有现在的皇长子, 延禧宫的荣嫔连育五子一女,又都是康熙四年就进宫伺候的老人了,却落得跟十三年才进宫的宜嫔一个位份,就难免心下不平了。更别提通贵人这种皇子都三岁了, 还只混了个贵人位份的倒霉蛋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 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等候在正殿廊沿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两个宫女打起帘子, 众妃依照位份站定,鱼贯而入,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六嫔行万福礼, 其他人行跪礼。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 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 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 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 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 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 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理应来向皇后请安,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今儿才痊愈。颜嬷嬷,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梳着简单的一字头,头戴青色碧玺钿子,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佟佳氏还是觉得热得慌,那股子烦躁像是烈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乌雅氏有孕,过个端午的功夫,郭络罗氏也有了,她恨不得撕了宜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钮钴禄氏去了,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快则明年,慢则后年,皇上肯定要大封六宫。她对后位志在必得,可都是皇后,元后的日子可比钮钴禄氏好过了无数倍。还不是因为她有宠有子?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留着这香袋, 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 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 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 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 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 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 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 妾身也走在您前头, 皇上来看姐姐时, 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 但是一月开头, 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宜嫔自进宫以来一直备受恩宠,她也是个好斗好胜,爱出风头的性子,难免就招了贵妃的眼。两人一直暗暗别苗头,宜嫔聪明又懂得审时度势,跟贵妃斗了这些年也不落下风。 可最近贵妃势力大涨,明眼人都知道她封后只是迟早的事了。即使宜嫔怀着身孕,还是有人见风使舵,给了她不少暗气受。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反受了一肚子气,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宜嫔用了晚膳,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章节目录 第5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车上的就是万岁爷新封的乌雅答应。原先跟咱们是一样的人。” “哟,今年大选进宫的秀女大都还没承宠, 倒让这乌雅答应占了先。”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 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 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 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 您可真沉得住气, 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 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 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 足有百十来人, 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 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康熙情不自禁地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目光一暗:“朕今儿翻的是你的牌子,谁敢笑话?夜深了,回寝殿。” 绣瑜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古人讲究“三岁看老”,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最信“缘分”、“因果”、“前世注定”。尤其是不会伪装的小婴儿做出的举动,最容易被认为是“天生怎么怎么样”。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章节目录 第5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 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 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 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 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 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 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 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 又重武轻文, 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 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 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 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章节目录 第5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留着这香袋,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 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 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 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 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 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 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 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 但是一月开头, 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喝, 还挺凶的啊你。”绣瑜点了一下它的鼻子,转头对春喜说:“它从廊沿上掉下来, 这两只腿受伤了。咱们先找个东西给它固定一下。明早再去传个养牲处的小太监来看看。” 春喜有些不安:“我瞧着这猫毛色鲜亮, 又是紫色眼珠, 应该是宫里哪位主子的宠物。小主想要养吗?”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 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 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 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 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 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 试探着舔了一下, 发觉味道不错, 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 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小鼻子微微嗡动,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偏偏康熙又来了,这次是来跟皇后商量重阳节庆典的事情。无非是陪太皇太后吃花糕、赏菊簪菊之类的事情。绣瑜担心小猫的伤势,心思早就飞回延禧宫了。 经过昨日康熙看绣瑜那一眼,妃嫔们也悟了,今日请安就有不少人穿了鹅黄天青湖水蓝这样的颜色。然而康熙爷今日来去匆匆,无暇顾及这许多芳心,只问候了皇后贵妃就走了。众妃都大感失望。 皇后看在眼里,笑着赏了绣瑜一碟子蜜桔。绣瑜开心地谢了赏,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拿回去喂猫!因为她室友家的猫就特别喜欢吃蜜桔,而且挑嘴得很,有十块钱一斤的绝不吃五块的。这些贡桔黄澄澄的,又大又圆,想来猫主子肯定满意。 她足足兴奋了一路,快到寝殿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她已经不是21世纪那个自由自在、怎么喂猫都没人管的大学生了,她现在是清宫里的一个小答应。皇后赏的东西不贡起来就罢了,敢拿来喂猫?不要脑袋啦? 绣瑜不由愣住了,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致。竹月扶了她一把:“小主,你没事吧?” “没事。”绣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进了寝店,却见炕上空荡荡的,小猫没了踪影。 “春喜!怎么回事?”她突然大喊。 “怎么了,小主?” “猫呢?猫怎么不见了?”她拉着春喜的衣袖紧张巴巴地问:“快找找。它两只前爪都受伤了,到处乱跑沾到灰尘会感染的。” “小主,你冷静点。”春喜有些不安地扶住她:“猫狗房的小太监说,这只猫有点像一个月前惠嫔娘娘宫里抱走的一只。我就让他们抱走了。” 绣瑜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死都死过一次了,能多活一次再苦都是赚的。可仅仅是一只猫,就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皇后的利用、其他妃子的蔑视、等级森严毫无尊严的后宫生活。她放眼四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值得奋斗的目标,就这么一只猫,还是不属于她的。 绣瑜突然趴在春喜肩上嚎啕大哭。“小主……别怕别怕,我,我去求惠嫔娘娘,去把那只猫要回来。”春喜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你别去。”绣瑜拉住她:“不光是为了猫,况且那原本就不是咱们的。” 春喜也红了眼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出宫。年年在顺贞门见家人的时候,都属你哭得最伤心。可是如今……已经这样了,瑜儿,可千万要想开啊。” 绣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她只把春喜当一个可用的手下。春喜却是全心全意地在为“绣瑜”考虑。就算为了春喜,她也必须要坚强起来。 猫会有的,值得信任的人会有的,小日子一定会过起来的!绣瑜擦了眼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见竹月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难掩激动之色:“小主,恭喜小主。敬事房的周公公正往后殿过来。” 康熙连连点头,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章节目录 第5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可怜绣瑜两辈子以来头一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康熙还精神奕奕,睡了两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又起床上朝去了。 绣瑜睡到五点被嬷嬷叫醒,强打精神去给皇后请安。结果被佟贵妃一通抢白:“我听说万岁爷昨儿都快寅时了才睡下?狐媚祸上, 不顾龙体安危。这就是皇后tiao/教出来的规矩?” 呵呵,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 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 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 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 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 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 她与惠嫔向来不睦, 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奴婢那是囫囵吞枣,会读不会写,只求不辜负娘娘的教导之恩罢了。” 康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闻言竟然大笑:“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皇后教导有方啊。你该以茶代酒敬皇后一杯全了这谢师礼才是。” 康熙与钮钴禄氏相敬如冰已经有颇长时间了,坤宁宫里侍候的人都快记不起来上一次万岁爷在这里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完颜嬷嬷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小宫女端上茶来。 绣瑜知道皇后博学多才,她表现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学识根本不值一提。皇后特意在康熙面前提起,多半是趁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替她邀宠呢。虽然是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绣瑜这一谢倒是带了六七分真心:“多谢娘娘不吝赐教。” 果然,晚上康熙就招了她去乾清宫,竟然允许她派人去文渊阁的藏书楼里挑书。绣瑜差点以为康熙爷色令智昏了:“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文渊阁是皇子大臣们读书的地方,奴婢才刚认了两个字,怎么敢去众人面前卖弄?” “再说,文渊阁里面藏的必定都是些治国理政的书,无非是《论语》、《左传》。也不是奴婢喜爱的。” “哦?”康熙挑眉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诗词歌赋?” “皇上取笑了,奴婢这个半路出家的,哪里读得懂那些风花雪月夜。奴婢听说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汉人工匠怎么造器物,倒是有趣。” “哈哈,有意思。不喜欢治世经国,也不喜欢风花雪月。不过你也太小看朕的文渊阁了,朕倒知道有几本书你肯定喜欢,过两日朕寻了给你。” 绣瑜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是“寻了给你”,而不是“赏给你”,或是“叫人拿给你”,什么书皇帝都要寻了才有? 章节目录 第5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苏麻了然, 说到底那拉氏也好,乌雅氏也罢,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年过六岁真正站住了的, 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拨弄着手上的佛珠,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 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怎么会?那是多尔衮一派的人造的孽,况且多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又被夺了爵位, 怎么能算到万岁爷头上?” “但愿如此,是哀家多虑了。”话虽如此,太皇太后的表情却依然凝重, 好半晌才说:“今年的中元节, 请宝华殿的法师、坤宁宫的萨满一起做场大法事吧。” “乌雅氏这胎一定要生下来。佟佳家的人不是要把那尊白犀角雕弥勒佛像进献给哀家吗?收下。” 苏麻不禁皱了皱眉头, 犀牛数量稀少难以猎杀, 白犀牛角更是弥足珍贵,而且据说有安神、驱邪的功效,是皇宫里也找不出三件的宝贝。佟家在后宫无主的时候,以贺寿为名向太皇太后献上这么贵重的珍宝,多少有点替佟贵妃上位花买路钱的意思了。苏麻不由疑惑:“您前两天不是说不收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迟早的事,哀家就抬举她一回,就算全了康妃的面子。” “哗啦——”上好的哥窑青花童子戏莲茶具被人猛地从桌子上扫下来,宜嫔郭络罗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喝道:“让她滚。本宫不想见她!” 这个“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郭络罗常在,所以屋里的一众宫女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有她的陪嫁侍女翠儿匆匆从外面进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小心隔墙有耳。”说着冲旁边一个小宫女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竟然失手打碎了娘娘最爱的茶具,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 宜嫔这才稍稍压住了心里的怒气,跟翠儿来到内间,低声耳语。 “皇上发落了通贵人,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唔,谢天谢地。”宜嫔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一颗心终于当回肚子里。 太皇太后这次却看走了眼,这事还真是通贵人做的,但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本事高,而是因为她又蠢又倒霉。通贵人跟惠嫔一样出身满洲大族那拉氏,可惜她时运不济,被惠嫔抢在前头生了皇子。康熙后宫一向没有同出一族的两个女子同为一宫主位的先例。于是九阿哥都四岁了,她还是个贵人,眼见奴才出身的乌雅氏都比她得宠,她如何能甘心? 宜嫔不过略略挑拨了两句,又故意提醒她皇后去了,乌雅氏没了靠山。她果然就迫不及待地要找绣瑜麻烦。 原本通贵人想的不过是趁天色暗了台阶上人又多,推绣瑜一把,让她在众人面前摔倒出个洋相罢了。以她的位份、资历、儿子,绣瑜就算猜到是她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宜嫔打的差不多也是这个主意,只是更高明隐蔽些。可是没想到绣瑜居然有了身孕。 宜嫔本来正在为自己的一石二鸟之计感到得意。结果通贵人胡乱攀咬一通,说当时还有好几个宫嫔站在她身边,像郭络罗常在平日里也对绣瑜颇多怨言,说不定是她们做的也未可知。 宜嫔这才知道自家的蠢妹妹居然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讽刺过乌雅氏,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只能一边跪下来请罪,一边用眼神暗示几个平日里多得她照顾的低阶宫嫔,把屎盆子扣到了通贵人头上,这才算把翊坤宫给撕撸干净了。 翠儿叹道:“那拉答应也算是好命,这样大的罪名,皇上到底没把她怎么的。” “她那是傻人有傻福。”宜嫔颇为不忿地冷冷一笑。如果不是有个儿子,通贵人坟头上的草只怕都可以藏兔子了!可偏偏这个蠢女人就能生下儿子,还养到了四岁! “喵——” 此刻长春宫里,绣瑜正坐在炕上用着一碗芝麻糊。奥利奥被放在离她足有一米远的地方,拿爪子拨弄着她给做的毛线球。 奥利奥也是可怜,自从绣瑜揣上包子之后,以前几乎被它标记成自己地盘的暖阁,任凭它怎么撒娇打滚都进不来一个猫爪子。它几次三番试图强闯、偷跑,都被两个嬷嬷火眼金睛地发现拎走了。 今天是绣瑜实在馋猫馋得快要流口水了,萨嬷嬷才同意把洗得香喷喷的奥利奥放进屋里玩一会儿。可是绣瑜不仅不能抱,春喜和竹月还挡在她前面,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随时准备拦猫救驾。 这样折腾下来,绣瑜就是有十分撸猫的兴致,也被减成负数了。 那晚,康熙在她这里丢下一颗原子1弹之后,就心满意足地拍拍龙臀回乾清宫了。德贵人!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阵猛烈的风,把以前绣瑜脑子里那些暧昧的雾气全都吹散。她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特喵的,那么有名的“惠宜德荣”,宫里一直没有封号德的嫔妃!所以她这不是漫无目的的随机穿越,而是穿到了历史中已有的人物身上? 再联想到那晚梦里的那个女人,绣瑜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虽然大雾挡住了脸,但是听声音,看身形,那分明就是另一个她自己。或者说,那就是历史上的孝恭仁皇后,德妃乌雅氏! 这就好比一个小透明、十八线演员诚惶诚恐地被选中参演一部投资十几亿的大制作,本来准备好了安静地扮演路人甲,进了组却发现自己拿的是女一号的剧本! 绣瑜足足缓了两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就开始琢磨德妃的托梦这个事情。这就好比玩一个游戏,因为她到了第一次怀孕这个节点,就触发了特殊剧情。 可是德妃现身提醒她保护自己的孩子,却只云山雾罩地说了四句话,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发展经过,结局妥妥BE。而且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她的第一个孩子四阿哥,和传说中最受她宠爱的小儿子十四。 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是另有隐情? 绣瑜百思不得其解,更是有点哭笑不得。这波金手指开得鸡肋无比啊!德妃未免太高看她了,胤祚听名字还能知道是个皇子,可温宪是谁啊?小十二是男是女啊?名字跟娃都对不上号,要怎么保护啊? 现在她好比在玩一个闯关游戏,被人提前剧透了“在第十关你会遇到食人鳄鱼,记得提前拿到带血的牛肉喂饱它”,“在第十二关会有断头的亡灵骑士,你可以去东边的山上帮他们找到头”。可惜她现在正站在第一关封锁的石门前,对着铁锁欲哭无泪。 不过绣瑜有个优点,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乐观主义的鸵鸟精神。船到桥头自然直,娃到有了自然知。有那功夫操心几个细胞,不如多想想她肚子里的小四。 连她这个历史白痴都知道,这个娃跟他娘的关系那可是相当地不好!看来的确如此,因为绣瑜怀着他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想打未来雍正爷的屁股了。 荣嫔则是心下一片苦涩,她倒有的是孩子。前头四个阿哥,全都折在了别人手里,然后太皇太后宣布可以养育次子。饿死了孩子,又来了奶。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章节目录 第5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时不时地跟她讨论讨论读后感, 绣瑜评价说:“虽然记录的都是些市井之谈、风月往事, 但还算是启人深省, 当得起这喻世、警世、醒世之名。比如那……” 康熙颇为诧异地打量她一眼,深有同感地点头:“你能有此体会,也算没白读了。”此话竟大有将她引为知己之意!若皇后看了这书,只怕要当场跪地劝谏, 引经据典地说明皇帝不该玩物丧志。其他妃嫔虽然不敢指责他,但是也不会真心对这些白话小说感兴趣。宫女太监又都是不识字的。绣瑜发现康熙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然而除了自己竟然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分享他这小小的恶趣味了。 人与人交往, 总要做点不算大奸大恶, 可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才显得两个人关系格外好。比方高中的时候,形容两个男生关系好,通常会说他们是“一起抽过烟, 一起看过片的兄弟”。如今她和康熙也算是“一起看过片”的朋友了。 托这几本书的福气, 这个月绣瑜承宠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 但是伴驾的时间却多了不少。对此皇后自然是乐见其成。佟贵妃本来替太皇太后抄了《般若波罗蜜心经》, 正准备让宫女捧了去慈宁宫一趟,顺便“不经意”地跟太皇太后提一下, 皇上过度宠爱包衣宫女的不当之举。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 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 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佟贵妃心绪激荡, 差点摔了手上的点翠掐丝凤翅珍珠步摇:“果真?” “是蒋太医传出来的消息,他偷偷看过那位的脉案,已然是呈气血两亏、灯尽油枯之势了。” “太皇太后、皇上可知道了?” “那位瞒着呢,只怕尚且不知。” “她家簪缨世族,如果张榜启事,未必不能寻得名医奇药。” “蒋太医说,为时已晚。”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望着水银镜里自己的脸庞,缓缓勾起嘴角。她自小生得一副天庭饱满、帝格方圆、耳垂大而厚的面象。底下人暗传她有凤翔之姿。她亦有心效仿姑母孝康章皇后,除了光耀门楣外,更是希望能够……做表哥的妻子。 佟佳氏两腮涌上红晕,对钮钴禄氏的那点惋惜之情就像海边的一颗小石子,很快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之中。 “娘娘,那乌雅氏?” “随她去吧。疥癣之疾,莫要坏了本宫的大事才好。”她现在可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下个容不得人的印象。 翊坤宫里,宜嫔听了宫女的回报,慢慢地拿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奇怪,这回她为何这么沉得住气?” 她的宫女翠儿答道:“许是贵主懒得和她一个奴才计较罢?” 宜嫔搁了碗摇头:“不对,以往就是万岁爷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她都能酸上半天!肯定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那边呢?” “钟粹宫的小易子说,惠嫔娘娘知道了以后,只叹了一句她福气不错。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宜嫔冷笑:“她也不傻,反应可真够快的。” “娘娘,奴婢不懂。皇上宠爱乌雅氏,惠嫔当真就如此大度吗?” “大度?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乌雅氏得宠分的是本宫姐妹和承乾宫的宠爱。与其让我们三个世家女子生下皇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不如任由乌雅氏得宠。虽然得不了助力,但是也成不了大患。” 翠儿大惊:“好歹毒的心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皇上正宠她,本宫不能亲自动手免得坏了跟皇上的情分。本以为可以借承乾宫的手,现在……”宜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九阿哥近来身子不好,把皇上赏的东阿阿胶包上两包,咱们瞧瞧通贵人去。” 冬日里难得这样的好天气,绣瑜正抱着奥利奥在御花园的千秋亭里坐着晒太阳。奥利奥不过七八个月大,正是贪长的时候。绣瑜抱着觉得一日比一日沉手,轻轻在猫屁股上拍了一下:“馋猫,小胖子!”猫主子顿时不开心了,从绣瑜膝盖上跳到石桌上,死活不给抱了。春喜想去哄它,结果奥利奥跳下台阶,示威似的冲她们喵喵叫。 “哎呀,别让它跑远了。小桂子快去……”绣瑜话未说完,却见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侍女,弯腰抱起了猫。她身后一乘四人小撵,撵上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妃位吉服的人。现在宫里妃位空缺,能穿妃子吉服的必定是哪位太妃了。绣瑜连忙上前去行礼:“太妃娘娘金安。” 那位太妃下了轿撵:“起来吧。你是?” “奴婢延禧宫答应乌雅氏。” “乌雅答应吉祥。这是裕亲王的生母宁悫太妃。” 绣瑜恍然大悟。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二哥,极得康熙信任,后来连他的儿子也得康熙赐名“保泰”,与皇阿哥一起从“保”字辈,意为视其若子。 绣瑜赶紧再行大礼:“拜见宁悫太妃。” 宁悫太妃温和地笑着:“乌雅答应也忒多礼了,这是你的猫?” “是奴婢的。多谢太妃帮忙。” “这猫……”太妃的侍女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荣嫔身边的桂香急匆匆地过来:“给太妃请安,乌雅小主,皇上口谕晋您为常在,还请快些跟奴婢回去领旨谢恩吧。” 宁悫太妃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来日有缘再见。素曲,把猫还给乌雅答应。” 待绣瑜走远了,素曲才问:“太妃,您为何要奴婢把猫还给乌雅答应?那可是……大阿哥送给您的。” 大阿哥昌全是裕亲王的嫡长子,自幼聪慧孝顺。八月份的时候,太皇太后叫宁悫太妃进宫住了几日,一个不妨倒把带进宫的爱宠弄丢了。没几日昌全夭折,太妃就出宫去了,也没空来寻。 宁悫太妃只是摇头:“我看着伤心,就是不丢也要送走的。那猫养得肥嘟嘟的,想必乌雅答应也是个爱惜宠物的人,倒比送到庄子上要强些。” 素曲说:“奴婢看那乌雅答应通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有些不得脸的贵人还不如她呢。” 宁悫太妃叹道:“十六年过去,这宫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延禧宫后殿,姜忠旺领着一溜小太监,进了东配殿:“奴才给乌雅常在贺喜了,恭喜小主。” 绣瑜回来才知道,康熙在年节下晋了几位低阶妃嫔的位份,除她之外,另有一位汉军旗的袁答应被晋为常在,并点了几个官女子做答应。 “起来吧,多谢总管。” “奴才把年节下常在位份多出的东西都打点出来了,请小主收下吧。” 春喜和竹月过去接了盘子,绣瑜随便扫一眼,无非是些绸缎珠宝,正是常在位份该有的东西。唯有一件貂皮斗篷,是贵人方能用的。绣瑜说:“姜总管莫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这倭缎里子乌拉貂皮斗篷岂是我能穿的。” 姜忠旺笑道:“这斗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那上面遍撒了波斯国进贡的月光粉,在夜里映着月光,那叫一个好看。” 不多时,春喜乐呵呵地回来说:“小主,奴婢去打听了。郭络罗常在那里也差不离是这些东西,唯独没有这件斗篷,咱们是独一份的呢!” “那就更不得穿的了,太张扬了些。留到年三十晚上宫宴的时候还差不多。” “小主你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竹月在旁边插嘴。 “好呀,竟然连我也打趣起来了!”主仆三人正笑做一团,突然小桂子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春喜认出这是刚才跟在姜忠旺身后的小太监之一,不由奇怪:“你不是小顺子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顺子说:“总管忘了小主的例银,叫我送过来。”说着捧上一袋银子。 绣瑜吩咐道:“竹月,收了拿下去吧。”见竹月走远了,小顺子才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满贵爷爷让奴才给小主道喜,乌雅家一切都好,老爷夫人听闻小主晋封十分高兴。乌雅家的大爷已然成年,去岁在步兵巡捕营谋了个差事。家里一切都好,请小主勿要挂心。春喜姑姑家里也好。” 绣瑜听得感慨万分,她自己的父母已经是隔着三百年时光再不可见,如今在这深宫里听到亲人的消息总是好的。春喜也高兴得眼带泪光。 小顺子又压低了声音说:“满贵爷爷还说,储秀宫的兰嬷嬷可信。小主若有事,不妨使她传个话儿。另外,近来宫里事多,还望小主千万小心。” 章节目录 第59章 合一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 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 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 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 保成, 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 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 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 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绣瑜苦笑:“我与福晋同心,但是她想让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受制于人,又不好明着拒绝。” 西鲁特氏拿扇子掩面一笑:“你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甲之□□乙之蜜糖。咱们眼里她不安分,可是趋炎附势想要追随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只管瞧着吧,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顶上。” 康熙颇为诧异地打量她一眼,深有同感地点头:“你能有此体会,也算没白读了。”此话竟大有将她引为知己之意!若皇后看了这书,只怕要当场跪地劝谏,引经据典地说明皇帝不该玩物丧志。其他妃嫔虽然不敢指责他,但是也不会真心对这些白话小说感兴趣。宫女太监又都是不识字的。绣瑜发现康熙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然而除了自己竟然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分享他这小小的恶趣味了。 人与人交往,总要做点不算大奸大恶,可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才显得两个人关系格外好。比方高中的时候,形容两个男生关系好,通常会说他们是“一起抽过烟,一起看过片的兄弟”。如今她和康熙也算是“一起看过片”的朋友了。 托这几本书的福气,这个月绣瑜承宠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但是伴驾的时间却多了不少。对此皇后自然是乐见其成。佟贵妃本来替太皇太后抄了《般若波罗蜜心经》,正准备让宫女捧了去慈宁宫一趟,顺便“不经意”地跟太皇太后提一下,皇上过度宠爱包衣宫女的不当之举。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佟贵妃心绪激荡,差点摔了手上的点翠掐丝凤翅珍珠步摇:“果真?” “是蒋太医传出来的消息,他偷偷看过那位的脉案,已然是呈气血两亏、灯尽油枯之势了。” “太皇太后、皇上可知道了?” “那位瞒着呢,只怕尚且不知。” “她家簪缨世族,如果张榜启事,未必不能寻得名医奇药。” “蒋太医说,为时已晚。”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望着水银镜里自己的脸庞,缓缓勾起嘴角。她自小生得一副天庭饱满、帝格方圆、耳垂大而厚的面象。底下人暗传她有凤翔之姿。她亦有心效仿姑母孝康章皇后,除了光耀门楣外,更是希望能够……做表哥的妻子。 佟佳氏两腮涌上红晕,对钮钴禄氏的那点惋惜之情就像海边的一颗小石子,很快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之中。 “娘娘,那乌雅氏?” “随她去吧。疥癣之疾,莫要坏了本宫的大事才好。”她现在可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下个容不得人的印象。 翊坤宫里,宜嫔听了宫女的回报,慢慢地拿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奇怪,这回她为何这么沉得住气?” 她的宫女翠儿答道:“许是贵主懒得和她一个奴才计较罢?” 宜嫔搁了碗摇头:“不对,以往就是万岁爷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她都能酸上半天!肯定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那边呢?” “钟粹宫的小易子说,惠嫔娘娘知道了以后,只叹了一句她福气不错。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宜嫔冷笑:“她也不傻,反应可真够快的。” “娘娘,奴婢不懂。皇上宠爱乌雅氏,惠嫔当真就如此大度吗?” “大度?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乌雅氏得宠分的是本宫姐妹和承乾宫的宠爱。与其让我们三个世家女子生下皇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不如任由乌雅氏得宠。虽然得不了助力,但是也成不了大患。” 翠儿大惊:“好歹毒的心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皇上正宠她,本宫不能亲自动手免得坏了跟皇上的情分。本以为可以借承乾宫的手,现在……”宜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九阿哥近来身子不好,把皇上赏的东阿阿胶包上两包,咱们瞧瞧通贵人去。” 冬日里难得这样的好天气,绣瑜正抱着奥利奥在御花园的千秋亭里坐着晒太阳。奥利奥不过七八个月大,正是贪长的时候。绣瑜抱着觉得一日比一日沉手,轻轻在猫屁股上拍了一下:“馋猫,小胖子!”猫主子顿时不开心了,从绣瑜膝盖上跳到石桌上,死活不给抱了。春喜想去哄它,结果奥利奥跳下台阶,示威似的冲她们喵喵叫。 “哎呀,别让它跑远了。小桂子快去……”绣瑜话未说完,却见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侍女,弯腰抱起了猫。她身后一乘四人小撵,撵上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妃位吉服的人。现在宫里妃位空缺,能穿妃子吉服的必定是哪位太妃了。绣瑜连忙上前去行礼:“太妃娘娘金安。” 那位太妃下了轿撵:“起来吧。你是?” “奴婢延禧宫答应乌雅氏。” “乌雅答应吉祥。这是裕亲王的生母宁悫太妃。” 绣瑜恍然大悟。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二哥,极得康熙信任,后来连他的儿子也得康熙赐名“保泰”,与皇阿哥一起从“保”字辈,意为视其若子。 绣瑜赶紧再行大礼:“拜见宁悫太妃。” 宁悫太妃温和地笑着:“乌雅答应也忒多礼了,这是你的猫?” “是奴婢的。多谢太妃帮忙。” “这猫……”太妃的侍女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荣嫔身边的桂香急匆匆地过来:“给太妃请安,乌雅小主,皇上口谕晋您为常在,还请快些跟奴婢回去领旨谢恩吧。” 宁悫太妃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来日有缘再见。素曲,把猫还给乌雅答应。” 待绣瑜走远了,素曲才问:“太妃,您为何要奴婢把猫还给乌雅答应?那可是……大阿哥送给您的。” 大阿哥昌全是裕亲王的嫡长子,自幼聪慧孝顺。八月份的时候,太皇太后叫宁悫太妃进宫住了几日,一个不妨倒把带进宫的爱宠弄丢了。没几日昌全夭折,太妃就出宫去了,也没空来寻。 宁悫太妃只是摇头:“我看着伤心,就是不丢也要送走的。那猫养得肥嘟嘟的,想必乌雅答应也是个爱惜宠物的人,倒比送到庄子上要强些。” 素曲说:“奴婢看那乌雅答应通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有些不得脸的贵人还不如她呢。” 宁悫太妃叹道:“十六年过去,这宫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延禧宫后殿,姜忠旺领着一溜小太监,进了东配殿:“奴才给乌雅常在贺喜了,恭喜小主。” 绣瑜回来才知道,康熙在年节下晋了几位低阶妃嫔的位份,除她之外,另有一位汉军旗的袁答应被晋为常在,并点了几个官女子做答应。 “起来吧,多谢总管。” “奴才把年节下常在位份多出的东西都打点出来了,请小主收下吧。” 春喜和竹月过去接了盘子,绣瑜随便扫一眼,无非是些绸缎珠宝,正是常在位份该有的东西。唯有一件貂皮斗篷,是贵人方能用的。绣瑜说:“姜总管莫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这倭缎里子乌拉貂皮斗篷岂是我能穿的。” 姜忠旺笑道:“这斗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那上面遍撒了波斯国进贡的月光粉,在夜里映着月光,那叫一个好看。” 不多时,春喜乐呵呵地回来说:“小主,奴婢去打听了。郭络罗常在那里也差不离是这些东西,唯独没有这件斗篷,咱们是独一份的呢!” “那就更不得穿的了,太张扬了些。留到年三十晚上宫宴的时候还差不多。” “小主你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竹月在旁边插嘴。 “好呀,竟然连我也打趣起来了!”主仆三人正笑做一团,突然小桂子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春喜认出这是刚才跟在姜忠旺身后的小太监之一,不由奇怪:“你不是小顺子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顺子说:“总管忘了小主的例银,叫我送过来。”说着捧上一袋银子。 绣瑜吩咐道:“竹月,收了拿下去吧。”见竹月走远了,小顺子才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满贵爷爷让奴才给小主道喜,乌雅家一切都好,老爷夫人听闻小主晋封十分高兴。乌雅家的大爷已然成年,去岁在步兵巡捕营谋了个差事。家里一切都好,请小主勿要挂心。春喜姑姑家里也好。” 绣瑜听得感慨万分,她自己的父母已经是隔着三百年时光再不可见,如今在这深宫里听到亲人的消息总是好的。春喜也高兴得眼带泪光。 小顺子又压低了声音说:“满贵爷爷还说,储秀宫的兰嬷嬷可信。小主若有事,不妨使她传个话儿。另外,近来宫里事多,还望小主千万小心。” “小主,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章节目录 第6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接生的产婆侍立在床畔, 诊脉的太医跪在产房门外听候吩咐。除晦的萨满嬷嬷也已经闻讯赶来, 在产房门外空地上架起了神坛, 开始又唱又跳地做法事祈求平安,她们身上佩戴的铃铛嗡嗡作响, 那声音好像直接敲在绣瑜耳膜上,叫她心里烦躁不已,腹中疼痛骤然加剧。 她一时之间慌乱不已。来到古代一年多,遇到了很多艰难的局面, 全靠她意志坚定才闯到了今日。可绕是她再冷静,毕竟穿越前还是个从未走出过象牙塔的学生,生孩子, 尤其是在医疗条件如此差的情况下生孩子, 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绣瑜疼得浑身乏力, 脑门上一阵一阵冒汗,头脑中不停刷过那些恐怖的故事。从宫斗小说里经典的难产而亡, 到欧洲中世纪让产妇死亡率高达三分之一的恐怖疾病产褥热。她越想越害怕, 恨不得把生产这天从她生命里剪掉。 产婆见她双目无神,渐渐不动了,吓得高声喊道:“了不得了,快拿助产药来。” 本来因为内务府的嬷嬷在, 乌雅太太虽然一心牵挂着女儿, 却只能站在床边不得近身。现在四个产婆, 出去了两个端药,她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扶起了绣瑜:“瑜儿,瑜儿,你可要挺住啊,都是额娘没用,额娘帮不了你。” 绣瑜听了觉得有些好笑,生孩子怎么能靠妈?但又笑不出来,可能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的吧,看见儿女受苦,总恨不得以身替之。 绣瑜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恍惚间乌雅太太的脸庞竟然跟她现代的妈妈是那么相似。“妈。”她下意识喊出口。 旗人也有管额娘叫阿妈的。不过都是孩子小时候非正式的叫法,乌雅太太只当女儿是疼糊涂了,更是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绣瑜终于鼓起一点勇气。产婆端了助产的汤药上来,皇家大内,只要不出岔子,这汤药自然是最好的。绣瑜喝了不久身上就开始渐渐恢复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银红窗纱里透进来的日光渐渐暗淡,不知什么时候炕桌上、床柜上点起了婴儿臂粗的红烛。绣瑜脑子里昏沉沉的,突然听到产婆惊喜的声音:“快了快了。看到头了,小主!”这声音好像一下唤回了她散失的意识,耳边萨满的摇铃的声音愈发清晰,绣瑜最后猛地一用力,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她好像听见耳边响起惊喜地呼声:“生了,生了,是个阿哥。” 后世《清史稿》记载,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世宗皇帝诞生,母为孝恭仁皇后乌雅氏。 佟贵妃早已在外面守候了一个多时辰,听到产房里时不时传出德贵人的痛呼声,进出的宫女一打帘子就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佟贵妃心里咚咚打鼓,一来,她自己没有生养过,以前宫妃生孩子又有元后、继后坐镇,她只知道多子多福,却没想到这生产的场面是如此骇人,一时竟然生出几分同情。二来,康熙同意她抚养小阿哥,就是把德贵人母子的安危托付给了她,如果事有不顺,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佟贵妃虽然只是守在正堂,心却跟着一起一落,十月底的天气里,她竟然大汗淋漓。汤药还没熬好,产婆出来催促,说德贵人已经没力气了的时候,她更是忍不住骂道:“糊涂东西,汤药没好,你就不知道先拿老参切了片,给德贵人含在嘴里吗?” 直到听到孩子洪亮的哭声,她松了口气,身子一晃,扶着谨儿的手就要下地。产婆用红缎子包袱包了孩子,抱到她眼前:“奴婢恭喜娘娘,是个身子强健的小阿哥,虽然早产了十来天,却有六斤十两重呢!” “果真?”佟贵妃微微掀开包袱,看着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勾了勾他紧握着的小拳头,惊呼道:“好小啊!怎么脸上红红的,别是病了吧?” 产婆笑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了。” 佟贵妃点点头,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你们都辛苦了,本宫定然禀报皇上,重重有赏。” “多谢娘娘赏赐,小阿哥不能见风,奴婢们先抱回去了。” 佟贵妃点点头,正要抽回手。原本正闭着眼睛哼哼的小阿哥突然张开了拳头,又合上,不急不慢刚好抱住佟佳氏的一根手指。 佟佳氏感觉食指被婴儿手掌心里软软的肉包裹着,莫名地心里一片柔软。 “哎呀!”旁边伺候的人也连连惊呼,产婆掐媚地笑着:“小阿哥这是喜欢娘娘,舍不得让您走呢!” “果真?”佟贵妃笑起来,心里也信了产婆的话。抱过小阿哥的人也有好几个了,单单在她触碰的时候,孩子给出这种反应。可不是这孩子跟她有缘吗? 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吩咐道:“你们好好伺候德贵人和小阿哥,本宫先回承乾宫。” 等到,坐上銮驾,冷风一吹,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背后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但是不要紧,她也是膝下有儿子的人了,佟佳氏想着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佟贵妃想了一路,回到承乾宫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书房,提笔在纸条上写下“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四刻”,又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下“顺治九年四月一日丑时三刻”。她把这些纸条给了富察嬷嬷:“你找人连夜送出宫给阿玛,只说事关重大,旁的不必多说,阿玛自然明白。” “这……娘娘,”富察嬷嬷不识字,但是佟贵妃宫里的珐琅彩西洋水法自鸣钟上刻着天干地支与对应的十二个时辰,这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私自泄露皇子的生辰八字,这可是死罪啊! “放心。皇子的生辰严格保密,不过是防着有人使出阴险的咒术罢了,那是对外人而言,佟佳氏是天子外家,岂能跟这些阴险小人相提并论?” “奴婢遵命。” 是夜,佟佳氏长房家主佟国纲深夜被弟弟佟国维叫到书房中,打开了裹在蜡丸里的纸条。“混账!”佟国纲一掌拍得桌上的茶杯嗡嗡颤抖,在房中来回走动两圈,负手长叹:“娘娘糊涂啊!她已经跟皇上请旨抱养德贵人的小阿哥。事情已成定局,再巴巴儿地来算她和小阿哥的命格又有何用?” 佟国维讪笑,他也觉得有些不妥,可佟贵妃乃是他的嫡出长女,少年进宫又膝下空虚,他怎能不心疼?再说了,泄露皇子生辰八字这事可大可小,要是外官有意觊觎,当然是杀头的大罪。可皇上对佟佳氏一向亲厚,想来就算知道了,也不过置之一笑罢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大哥气性也太大了。娘娘已经年过双十却迟迟没有怀上龙胎,要是将来……就是这个孩子给娘娘养老送终了,她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你!愚不可及!那些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为了算个命,倒让家里白白地担上一个杀头的罪名,何苦来哉?” 佟国维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犹豫,他是心疼女儿不假,可他还有八个儿子,三个未嫁的女儿,没得让这一大家子人跟着冒险的道理。 佟国纲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说:“罢了罢了,你记下这几个字,让弟妹寺庙里算去。但是这字条却得赶紧毁掉。” 佟国维点点头,把那字纸置于火上,很快便化作了灰烬。这时却听得窗外轻微的“嗑哒”一声,佟国维余光一瞥,就见一个人影从外面一闪而过。 “谁!”他立马推窗喝道。佟国纲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侍卫便押着一个满头珠翠、浑身发抖的女人上来了。 佟国纲微微一愣:“贺姨娘?” 佟国维也认出着这是大嫂的陪嫁侍女、后来被大哥收房、诞下次子的贺氏。 佟国纲疾言厉色:“你怎的跑到书房来了?” 贺姨娘瑟瑟发抖,佟国纲身边美人众多,好容易今夜点了她伺候。她在正院迟迟苦候,总担心失了这难得的机会,一时鬼迷心窍跑到书房来寻人。没想到刚好碰见兄弟二人商谈私密之事,吓得她转身就走,反倒惊动了屋内之人。 贺姨娘是孤女,又有一个儿子要顾,佟国纲谅她不敢泄密。但是女眷擅闯书房重地,倒显得他贪图美色、治家不严,丢脸丢到了弟弟面前,他心里怒气横生,当即冷哼一声:“来人,给我拖下去,交给夫人处置!” 贺姨娘惊呼:“老爷,不要啊!老爷饶命。”然而家仆很快上来堵住了她的嘴,夜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像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一切,深宫之中的佟贵妃当然是丝毫不知的。她此刻正拿了拈花寺靖元大师亲批的条子,耳畔回响着母亲愉快的声音:“十一阿哥的八字排盘出来是戊午甲子丁酉壬寅,是天相于酉宫落陷守命,辛酉石榴木,是命木三局。而娘娘命中属火,木生火,自然是旺而又旺的好事。” 佟贵妃把那纸条牢牢握在手心里,缓缓勾起嘴角:“来人,摆驾长春宫,本宫要跟德贵人谈一笔交易。” 然而古代人就是这么迷信,她醒过来第二天,春喜告诉她“十一阿哥抓了贵妃娘娘的手”的时候,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她觉得儿子跟自己不亲了似的。 绣瑜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古人讲究“三岁看老”,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最信“缘分”、“因果”、“前世注定”。尤其是不会伪装的小婴儿做出的举动,最容易被认为是“天生怎么怎么样”。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章节目录 第61章 春去夏来, 畅春园里渐渐暑气蒸腾, 枝头闹春的海棠花打了焉, 湖中层层铺叠的绿叶中又探出几支青涩的花苞。不过十几日的功夫, 枝头的蝉一闹起来,那些池子里头的花苞就像得了信号似的, 纷纷绽出嫩红的花朵儿来。 胤禛胤祚下了学, 就这样一路沿着芝兰堤嬉闹着往永和宫来。途中但见莲叶接天, 鸥鹭戏水, 青红的锦鲤畅游水中, 端的野趣天成。胤祚心里痒痒,可碍于四哥的淫威不敢亲自靠近水边, 只得命魏小宝代为摘了一衣兜的莲蓬, 准备带回秋爽楼向额娘和妹妹献宝。 他兴冲冲地进了秋爽楼,也不看路一头往前猛冲, 结果在院内转角的地方,一个不妨踢倒了一张长凳。凳上青瓷碗碟滚落, 碎片混着清水洒了一地。 “六爷!”众人怕他摔倒受伤,忙上来扶了。一众宫娥见水洒了, 都露出骇然失望之色。 胤祚转转脚腕, 抱怨道:“你们怎么在廊檐儿下头洗碗?” “不是洗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答道,却是绣瑜听到动静派出来查看的宫女夏香。 夏香笑着冲兄弟俩行礼:“今儿是七月初七, 娘娘吩咐了让秋爽斋的宫女们晒水, 午后要比赛‘抛针’呢!” 话一出口, 却见胤禛站在一旁, 夏香顿时后悔:“奴婢失言,四爷恕罪。” 胤禛随意摆手:“起来吧,你是额娘身边的人,不用避讳这些。” 兄弟俩并肩往内室去,胤祚笑嘻嘻地问:“四哥,那你屋里的宫女儿们都怎么说‘针’啊?棒槌吗?” 胤禛白他一眼:“真要计较起来。那你屋子吃饭的家伙就不该叫‘桌’子,得叫案板!额娘的猫也不该吃‘鱼’,得改吃泥鳅了。” 众人都笑了。 绣瑜带着女儿在屋里玩,透过卷起的湘妃竹帘子,早看见兄弟俩有说有笑地往这边来。等母子兄妹们互相见过礼,不等胤祚献宝,她先出言笑骂:“是哪个猴儿踢翻了我们足足晒了十多个时辰的水啊?还不快去给你竹月姐姐赔罪?” 胤祚早猜到必得是额娘身边重用的大宫女,才能把水摆在廊檐儿下晒着,忙对着她作揖道:“姐姐见谅。” 竹月当然不敢真的受他的礼,忙笑着上去扶了:“使不得,折了奴婢的寿了。” 旁人可没有这么好打发了。九儿穿着薄纱袄儿,散着裤腿从炕上跳下来,嘟着嘴瞪视他:“还有我和妹妹的!六哥赔我的水!” 绣瑜不由大笑:“了不得了,老六,你可摊上大事了!” 胤祚尴尬地摸摸鼻子,把求救的目光转向胤禛,却见四哥端了杯茶,貌似专注地去逗额娘窗沿儿底下挂着的虎皮鹦鹉。 “你还小。七月七是大女孩们的节日,你和小十二跟着凑什么热闹......”胤祚只得把妹妹抱到一边哄劝。 胤禛收回目光,好奇地打量坐在窗前给猫撸毛的额娘:“温僖额娘要找人协理六宫,额娘,您都不着急吗?” 虽然太皇太后金口玉言,四妃平分宫权,谁都拉不下。可这威风有油水的差事就那么几件,这一个月以来,惠妃跟荣妃争得不可开交,每天都能闹出许多新闻来,时不时拖了隔岸观火的宜妃和绣瑜下场。 这个时候,额娘还有心情带着宫女和妹妹们过七月七,胤禛就想不通了。 绣瑜知道他还在计较宜妃害胤祚的事情,不由笑着抚摸他的辫子:“这是大人的事情,你只管好好念书。今年来了园子里,可我瞧着你怎么比往年更瘦了些?” 胤禛素来苦夏,他早上天不亮就要到无逸斋读书,歇了晌还要往武场上练上两个时辰。饶是一众奴才如临大敌地小心伺候着,他仍是瘦了许多,隔着薄薄的夏衫,都能清晰地看见胸前的肋条骨。 消暑汤药、除秽香囊,一天两遍地往屋子里洒水,能想的法子早想完了。绣瑜只能劝道:“好歹多吃些东西,别一味贪凉用冰,暑热内滞寒气加逼,不是好玩的。今年南边又进了那象牙玉席来,路上耽误了几日如今才到,今儿早上叫送到你那儿去,想必已经铺上了。” 胤禛不好意思起来:“偏了额娘的好东西了,您该留着才是。” 绣瑜笑道:“额娘还有呢。这是你皇阿玛单给你的,因其他阿哥没有,才叫送到我这儿来转一道手的。” 胤禛不由心生感动。结果胤祚突然跳到他背后,把他做了挡箭牌,手里高高地举着朵碗口大的并蒂莲,惹得九儿在底下跳脚:“给我,六哥!给我花儿!” 绣瑜不由叹气,跟长子面面相觑:“难为你了。” 此时竹月带人端上来几道点心,有樱桃冻、点缀着大块西瓜瓤的冰碗子、冰镇的荷叶粥,胤祚孝敬上来的莲蓬也被剥了子,做成莲子洋粉攥丝。 几个孩子吃了下午这顿点心,绣瑜就催他们去近水背阴的屋子里歇晌。这时温僖却使个太监给她传话,让在贵妃的住处景凤轩里议事。 七月十五就是中元节,打顺治爷在世时起,宫里佛教盛行。中元节就变成了送秽祈福,举办盂兰盆会的重要节日。温僖看了这么多天的戏,终于要把权利放出来了。 果然,绣瑜的仪仗到集凤轩的时候,其他三妃赫然已经在座了。 温僖虽然放权,可也不希望看到谁一家独大,早把权利分得明明白白。油水最大同样也责任重大的御膳房、库房两块交给资历老的惠妃、荣妃管着。 绣瑜揽了造办处的活计去,算是个不好不坏的差事。虽然造办处里的部门多如繁星,每日过手的银子上千,权利与油水都极大,但是碍于绝大多数工匠并非太监,内廷宫妃管理不便。所以这个部门的生产环节,都是由内务府的官员管着的,权利也大多被他们瓜分。绣瑜只管对账、统计各宫用度、分配东西之类的杂事。但胜在清闲,正合她意。 唯有宜妃被温僖“委以重任”,安排她管宫禁人事,掌刑罚。小到各处扫洒,大到出入宫禁的记录,全归她管。看似威风凛凛,好比红楼里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人人都得低头尊一声“链二奶奶”。惠荣二人都对这个差事垂涎万分。可对没什么远大抱负的宜妃来说,这份威风又琐碎又得罪人,连鸡肋都不如。 她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商量完毕一甩帕子,连略坐坐都不肯,起身就走了。 主位上的温僖冲绣瑜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绣瑜不由万分诧异。她可没自恋到以为温僖是在帮她,可宜妃到底怎么得罪温僖了? 绣瑜百思不得其解。这谜底一直到七月十五,绣珍跟着佟夫人到园子里来请安才解开。 绣珍抱了瑚图灵阿在怀里逗弄,若有所思地回忆道:“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似乎听谁偶然提了一句,郭络罗家近年来每逢年节,都有几千两银子送到赫舍里氏、索额图的府上。” “哦,还有安亲王岳乐家的阿哥,跟钮祜禄家争夺京郊的庄田,一气之下打了贵妃的侄儿。两家一路把官司从直隶总督衙门,打到了宗人府简亲王跟前儿。” 绣瑜不由恍然大悟。亲姐姐孝昭被元后压了一辈子,温僖本来就隐隐跟太子别着苗头,不过碍于十阿哥还小,才隐忍不发。郭络罗氏讨好索额图,这敌人的朋友,当然就是敌人了。 安亲王岳乐又跟宜妃连着亲戚,两家素来走得极近。岳乐的儿子又揍了贵妃的侄儿。重重积怨之下,温僖不找宜妃麻烦才怪。 绣瑜不由赞许地看了一眼妹妹:“你哥哥不在家,多亏了有你在宫外,不然我竟成了聋子瞎子。” 乌雅家虽然抬旗,但一时还未能够融入上层贵族的交际圈子,佟家则不然。绣珍在佟夫人跟前儿伺候,整个满蒙八旗的上层人家,没有她不知道的新闻。 “只是你打听这些消息,又说与我听,你们爷可知道?” 如今宫里还有个小佟妃呢。那年鄂伦岱被康熙修理了一顿,佟国纲好像也被唤起一点为人父的责任,法海在家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甚至佟国纲还有过为他谋职出仕的打算。如果要论亲疏的话,他没有必要放着父亲、嫡亲堂姐不靠,反而来依靠妻姐。 绣珍脸上显出深深的忧虑来:“长姐放心,这正是他的主意。家里公公虽然为人不错,但却是个耳根子软的,前儿本来答应了要将姨娘的灵位移入宗祠,永享祭祀。可是鄂伦岱这个疯子,砸了阴席,掀了祭坛,扬言烧了宗祠也不让姨娘的牌位入内。公公气得晕了过去,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如今,我们搬了出来,在承恩公府花园的小院子里,单独开火过活。” “什么?贺姨娘的灵位竟然没有在宗祠里?”绣瑜被这一家人的奇葩程度气乐了,这大约跟现代脚踏两只船,有了孩子还指着骂野种是一样的恶劣程度。 这时,竹月匆匆进来:“娘娘,不好了,无逸斋那边传了太医,好像说是有哪位阿哥中暑了。” 中暑?绣瑜嚯地一下站起来。胤禛往年夏天总要病上一两回,好容易今年熬到三伏的尾巴了,结果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在心里把酷暑天还给孩子布置这么多作业的康熙暴打一顿,急急忙忙辞了妹妹往澹宁居去。 一个时辰前,胤祚好容易射完了桐木箭筒里的二十支竹箭,一边伺候的哈哈珠子又递上另一个满满当当的箭筒:“爷,只剩一半了,加把劲。” 胤祚沮丧地甩甩胳膊看向身边的空地:“咦?四哥人呢?” 哈哈珠子回禀:“四爷今儿只备了一百支箭,已经练完回去休息了。” 康熙还是心疼儿子的,二伏、三伏这两个月,四阿哥能够享受一点小特权,每天骑射的功课减半。只是胤禛素来要强,不到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很少提前休息。 胤祚顿时有些担心,丢了手上的弓箭,无视谙达皱起的眉毛,往阿哥们休息小坐的帐子里去。结果却见四哥坐在石凳上,慢吞吞地用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旁边四个哈哈珠子拼命地给他扇扇子。 胤祚满心的牵挂顿时化为嫉妒,他过去坐了,强烈要求分一杯羹。 胤禛叹道:“都是额娘吩咐的,我倒觉得无需如此麻烦。日头越来越毒,还不如快些练完回屋去休息呢。” “你的身子最重要,反正兄弟里头论骑射咱们俩也排不上号。”胤祚端过碗,咽下一大口酸梅汤,舒服地长叹一口,复又抱怨,“唉,我不明白,只是寻常的练习,又不是比赛。太子和大哥也非得争个先后快慢不可,何苦来哉?” 胤禛随口回道:“司空见惯,何足为奇?快些喝,咱们还有一半的功课没完成。” “不妨,再歇歇。你今儿用的什么香囊啊?这味道清清淡淡的,倒还好闻。”胤祚伸手解了他腰带上的香包去,袖在怀里深吸一口。 “瞎说,都是额娘做的,还不一样么?”胤禛识破他偷懒转移话题的意图,却懒得拆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着休息。 不远处的武场上却没有这样轻松闲适的氛围了。八阿哥也进学了,下晌同样跟着哥哥们练武。小的时候,除了每隔三日要去一趟钟粹宫后殿给良贵人请安,胤禩没有觉得自己跟别的阿哥有什么不同。 后来他年纪渐渐大了,开始识字念书了,才开始渐渐从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出不同的东西来。比如每年惠额娘给儿子发压岁钱,大哥得的荷包永远是额娘亲自系在腰间的,而自己的则是宫女拿着冷冰冰的托盘递到手上。 再比如到皇阿玛宫里请安,人人都知道太子只喝雨前龙井,三哥喜欢庐山云雾,四哥喜欢太平猴魁。虽然是一模一样的青花盖盅端上来,可唯独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 进学才一个月,这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强烈。谙达们知道四哥畏暑,特意禀告皇阿玛,让他的功课减半。却从来没有人在皇阿玛跟前提前过,他才五岁的小儿子每天也要在烈日下,射出这二百支木箭。 胤禩握弓的手微微发抖,汗水浸湿了手掌,那些被弓弦割出来的细小伤口愈发疼了。 “八弟,你没事吧?”胤祚开小差回来,头一个就见比弓高不了多少的八阿哥站在太阳底下,身子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胤禩独居钟粹宫,少有跟哥哥们亲近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胤禛抬眼一望,却见跟着八阿哥的两个哈哈珠子借着捡箭,远远地躲到宫墙底下的阴影里乘凉。他登时火冒三丈:“你看着老八,我去找大哥。” 天气太热,容易让人心烦气躁。胤褆今日二百支羽箭只中了不到百个靶心,比皇太子少了将近二十个,早窝了一肚子的火。胤禛本想让他出面管教八阿哥的哈哈珠子,却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胤褆把弓往地上一掷,不耐烦道:“累了就叫他歇着!我还成内务府大总管了?” “可......”胤禛一时语塞,要是老六的人敢躲到一边乘凉,他早叫拖出去打了。可老八身边伺候的奴才,都是惠妃选的,除了大阿哥谁管得? 当然还有人敢管。那个人就是大哥不开心孤就开心了的皇太子。胤礽在一旁听了不由冷笑:“还有这样骑到主子头上的东西?来人,八阿哥的哈哈珠子背主忘恩,拖下去杖责五十。两个伴读不能护主,同样杖责五十。” “你......”胤褆这才慌了神。哈哈珠子都是包衣奴才也就罢了,可伴读却是货真价实的八旗出身,还有一个是惠妃的远亲。杖责那是要脱了衣裳打的,众目睽睽之下日后叫这那拉家的孩子怎么做人? 胤褆只得忍气吞声地求情:“太子何必动这么大火,八弟到底没什么大碍,罚他们跪上一会儿小惩大诫就是了。” 太子难得找到机会打压胤褆的气焰,一语双关地说:“自古尊卑有序,这奴才想要骑到主子头上来,就是打死都不为过。” 胤褆双目圆瞪,火冒三丈。偏偏这事他确实不占理,若是闹到康熙面前,只怕康熙还会怪他包庇母族,不友爱兄弟。胤褆顿时有了息事宁人之心。 可这时,武场另一端却传来阵阵惊呼,谙达们一窝蜂地围过去。胤祚大喊:“四哥,你快来看看。八弟晕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 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 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 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 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 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 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 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 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 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 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 手腕微抖, 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笑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绣瑜睡到五点被嬷嬷叫醒,强打精神去给皇后请安。结果被佟贵妃一通抢白:“我听说万岁爷昨儿都快寅时了才睡下?狐媚祸上,不顾龙体安危。这就是皇后tiao/教出来的规矩?” 呵呵,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章节目录 第6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太医们拿了脉, 出去商量方子,康熙独自坐在床头, 握着太皇太后干瘦枯黄的手, 不断去唤她:“皇祖母, 皇祖母……”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但是又迟迟醒不过来。康熙瞧着有些古怪, 正想传几个萨满嬷嬷来瞧瞧,却听她梦里呓语:“哀家为了你的江山……八阿哥……多尔衮……你竟然……” 康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太皇太后口中的八阿哥是她的亲姐姐寰妃海兰珠的儿子。太祖与寰妃情深义重,如果这个孩子活着, 大汗之位恐怕轮不到先帝来坐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 威震天下, 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 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一个壮年而逝, 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 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也想他, 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 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 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承乾宫里,佟贵妃才打发了宫女去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说德贵人送十一阿哥回来了。她也生出一肚子疑惑,在正殿见了绣瑜。 绣瑜关切地问:“娘娘看着清减了些,可是因为太皇太后凤体欠安的缘故?” 佟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本宫主理六宫,还要操心万岁爷的身体,照料进宫侍疾的各位福晋,自然比不得妹妹你悠闲轻松。” 绣瑜笑道:“能者多劳,像奴婢这样蠢笨的人,只好吃闲饭了。不过说到万岁爷的身体,娘娘何不劝劝皇上?” 佟贵妃心里一堵,这个乌雅氏是专门来给她添堵的吗?她当即冷了声音:“皇上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深,旁人如何劝得?莫不是德贵人你想毛遂自荐?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绣瑜见她上钩,笑得越发谦卑:“娘娘说笑了,奴婢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皇上重视血脉亲情,除了太皇太后,就是诸位皇子们。如今五阿哥、十阿哥远在宫外,小十一年纪太小,所以目前要皇上顾惜身体,唯有一人能劝得。” 佟贵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口答出:“你是说皇太子?”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康熙一向不喜后宫妃嫔接近太子,连她也得避嫌,如今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卖个好处给太子,拉近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关系。 早朝上,索额图又跟纳兰明珠因三藩之战的战功分配问题争执了几句,他不由心情沉重。 纳兰家这两年可谓春风得意,明珠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从一开始就支持康熙撤藩的重臣。而索额图为人素来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赞成当时才弱冠之龄的皇帝对三王宣战?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大大地失了圣心,康熙觉得他胆小怕事,渐渐不肯再委以重任,若非看在亲侄女孝诚皇后的面子上,只怕就要遭贬斥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急流勇退,保存最后一分君臣情谊,然而赫舍里氏无人啊!要是他退下来了,叫年幼的皇太子依靠谁去? 说到这个,索额图又忍不住嫉妒老对头明珠了。明珠的嫡长子性德文武双全,已经于康熙十七年高中进士,被康熙点做御前侍卫,备受荣宠,是满蒙八旗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再对比自己家里那几个扶不起的阿斗,索额图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盼着皇太子早日登基,重振赫舍里氏的威风。 索额图心事重重地出了御门,结果在城墙根底下就被一个小太监截住了,说凌总管请索相过去坐坐。 凌普是太子的奶父。康熙疼爱太子,怕后宫里庶母管家怠慢了他,直接把他的奶父空降为内务府总管,方便他取用东西。 索额图以为太子出了什么事,一路大步快走,赶到凌普的下处,汗水把朝服都打湿了。却听凌普笑咪咪地把佟贵妃的话转述,末了笑道:“索相大可不必忧虑,这天底下,还是识时务的人更多些。” 索额图闻言不禁笑着捋了捋胡须。僖嫔虽然姓赫舍里,然而位份低微又不得宠。贵妃如今大权在握,又深得康熙信任,她若肯相助,就补上了太子在后宫无人这一大短板。到那时,明珠的侄女惠嫔算得了什么?不过区区一个嫔。 当晚,康熙在太皇太后卧室里支了桌子,准备连夜处理政务的时候,就被一个杏黄色的团子扑过来抱住了腿。 “保成?你怎么来了?” “留着这香袋,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章节目录 第6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 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 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 进了这乾清宫, 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 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 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 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 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 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 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 低头进了侧殿, 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 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 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 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康熙情不自禁地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目光一暗:“朕今儿翻的是你的牌子,谁敢笑话?夜深了,回寝殿。” 钮钴禄氏去了,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快则明年,慢则后年,皇上肯定要大封六宫。她对后位志在必得,可都是皇后,元后的日子可比钮钴禄氏好过了无数倍。还不是因为她有宠有子?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小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天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说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小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小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章节目录 第65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留着这香袋, 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 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 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 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 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 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 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 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 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 但是一月开头, 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章节目录 第6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奴婢一不需要发号施令, 二不需要作诗赏画,只是刻了自己瞧着开心便好。若这石头有灵,想来也只会怪那将它赐给奴婢之人。” “愈发大胆了,连朕也敢打趣。快写几个字来看看, 若有进步就将功折罪了。” 绣瑜就在案前站了, 专心运笔。康熙又拿起那本台历细看, 他发现那些代表一天的小格子里, 有的还画了简笔画:腊八那天画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二十五那天宫里有戏班子表演, 所以画着一张面具。 这个乌雅绣瑜,虽说是个聪明伶俐的,但又总有些孩子似的傻气。 康熙又往下看去,想知道她在年三十那天要画点什么, 却见那最后一个格子里,画着一个圆脸的胖娃娃, 活灵活现的, 头上还画着几条线充作头发。 胤禛满月礼第二天就被抱到佟贵妃宫里养了,孩子太小冬日里不宜出门, 绣瑜想要再见他, 只能等到除夕家宴的时候了。 宫里其他的妃子头一次离了孩子, 总要失魂落魄好几个月, 因此伤心流泪, 落下毛病的也不少。她是个想得开的。在这紫禁城里,想得开,就是最大的福气。 “好了。”绣瑜已经搁下了笔,退后一步,做出一个请君观赏的动作。练毛笔字是经年累月的功夫,她那笔字就算要夸“横平竖直”都是勉强得很。康熙沉吟片刻,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早点延请名师,让胤禛四岁,不,三岁就开蒙练字。 康熙十七年年末,宫里目前最大的新闻是,德贵人生了十一阿哥之后火速复出,又重得皇上宠爱。如今才刚腊月二十,她跟宜嫔两个人一人侍寝八天,几乎将其他人挤得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那天回去以后,佟贵妃不是没怀疑过绣瑜故意搪塞拖延。可是她态度陈恳谦卑,佟贵妃一时也拿不到什么把柄,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不上你儿子不想过继吧? 更何况年节下事物繁琐,佟贵妃又是第一次以后宫第一人的身份出现在宗亲群臣面前,更是谨慎细心了数倍。一个不留神,乌雅氏已经在皇上身边有了一席之地。 在别人眼里乌雅氏是她的人,佟贵妃虽然谈不上乐意,但是也犯不着去为难她。尤其是听说翊坤宫的宫女最近经常手滑,摔碎了不少宜嫔心爱的瓷器之后,更是觉得无比痛快。 上个月,宜嫔一个人承宠十八天,可谓占尽了风头,连她这个贵妃也不及人家的零头。如今乌雅氏能分了郭络罗氏的宠爱,佟贵妃当然乐见其成,破天荒地叫了绣瑜来承乾宫品茶,还赏了她一件法兰西进贡的多啰昵狐皮小袄。 落在外人眼里,更坐实了她们是一党的传言,连宜嫔也暂时不敢找绣瑜的麻烦了。 绣瑜带着春喜在数她匣子里的钱,上面一层五十两散碎银子,底下一层十两一锭的官银四十锭,就是她的手里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不是吧?这么少?”绣瑜不禁哀叹,刚穿越的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说,至少这辈子不会缺钱花了。现在想来真是too young too naive。她现在是不缺首饰衣服了,过年随时脑袋上都顶着十几两重的黄金,衣服更是鹿皮狐皮猞猁皮应有尽有。可这些都是“不动产”啊! 去年她还是个刚承宠的小答应,人微言轻,想送礼都没地方送去。但是今年可不成了。上面至少有贵妃、荣嫔二位要孝敬,中间有张贵人等跟她平起平坐的妃嫔要走动,下面又新添了许多伺候的宫女太监要赏赐。 还好春喜给她出了个主意,用了个“田忌赛马”的法子糊弄过去了:“这五百两银子单置备贵主和荣主子处的礼还是够的,然后再把娘娘们回赏的那些东西打散了,二一添作五送给几位贵人。底下答应们再来就拿贵人们的礼物顶上。” 送个礼还得拆了东墙补西墙,绣瑜心里羞耻感爆棚:“能行吗?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咱们把那些有各宫标记的东西挑出来就是了,其他小主那里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绣瑜只得应了,坐在炕上叹气,突然拿了个锦盒,把自己妆匣里那些不常戴的金银钗环,捡那不甚精巧、但分量重的装了二三十来样,递给春喜:“宫女太监们辛苦了一整年,就盼着过年的时候得点赏赐。咱们虽然手头紧,也不能白委屈了底下的人。你帮我分给他们,每个人多拿几件都无妨,只是千万小心,别落了厚薄。再拿些银子给小厨房,寒冬腊月的,给大家贴补点油水。” 绣瑜的那些首饰少说也是银镀金的,又分量十足,比得个几两银子的赏更体面还实惠,那些粗使宫女们一个个喜滋滋地在廊下给绣瑜磕头,口里连连说着吉祥话儿。 从腊月十七开始,宫里的爆竹声就开始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五光十色的应有尽有,要一直燃放到年后。 腊月二十三,内命妇外命妇在坤宁宫殿前恭敬地站做两列,佟贵妃在宫女的帮助下把刚宰杀的八头生猪放入祭神的大锅里,白水煮熟,先祭祀神灵,然后再由在场众人分食。这叫“祚肉”,是赐福的。剩下的则送往前朝,单赐给皇帝的亲信重臣,代表“皇帝看好你哟,亲~”,据说是种莫大的荣耀。 然而绣瑜没有感受到任何光荣或是神灵的眷顾,只感受到了清代黑暗料理带来的恐怖舌尖触觉——没油!没盐!没熟!凉了!还必须吃完!绣瑜心里流着宽面条泪,站在寒风中,默默把那拳头大小的硬邦邦冷冰冰的肉团塞进了胃里。 宫里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在御花园后边的淑芳斋里摆开阵势,连唱半个月的大戏。御用戏班展示出了这个时代的顶级大制作水准!听戏的小楼一共三层,戏台的地板和天花都设有机关,可以开合;楼下有水池可以加强声音效果。表演的时候神从天降,鬼从地出,加上服装道具全是真金白银打造,效果甚至远超过绝大部分现代舞台剧。 满宫女人都给迷住了。托福于戏曲艺术的感染力,无论是惠嫔荣嫔这样的老冤家,还是贵妃宜嫔这样的新对头,都能安静地坐在一个屋子里了。 终于到了除夕这日,今年绣瑜的位置明显前移,她坐到了敬嫔的下首,对面是怀胎七个多月的郭络罗贵人。开席初,今年五岁的太子穿着杏黄色的吉服,头一个迈进了正殿的门槛。身后跟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五阿哥胤褆,再后头是奶母抱着三岁的小胤祉。最后承乾宫的谢嬷嬷抱着个红缎子包袱,低眉顺眼跟着后头。 太子口齿伶俐地说着吉祥话儿,胤褆虎头虎脑的模样,胤祉奶声奶气的童音,把太皇太后逗得哈哈大笑。绣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谢嬷嬷进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就牢牢地黏在了那个包袱上,心中忐忑万分,一个月不见,不知儿子长大些了没,会不会不认得她了。 太皇太后终于瞧够了几个大孙子,把目光转移到这个头一回见的小人儿身上。她把胤禛抱起来掂了掂,笑着夸赞:“真沉,小十一养得白白胖胖的,贵妃费心了。” 佟贵妃当然谦虚地推辞。皇子们又一齐给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行礼。太皇太后扫过底下众人,虽然惠嫔荣嫔极力隐藏,还是可以从她们眼里看出渴望来。 太皇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想到那些莫名其妙没了的曾孙儿们,想到康熙几度在她面前露出欲言犹止的表情,想到她早逝的儿女们......这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喜庆日子好像也失了几分颜色。 她甚至想到,如果福临能在她膝下长大,哪怕只养到五岁,他们母子二人,兴许就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走到至死不愿相见这一步了。 她都七十岁了,还怕什么呢?如果祖宗要怪罪,就怪罪她这个老婆子吧,总好过让玄烨为难。太皇太后想到这里,突然抬了抬手。众妃都安静下来,等候她的训诫。 “哀家这些天,总是梦到太宗皇帝。太宗仁慈,当年有猎人用渔网捕捉到一只尚在哺乳的银狼,意欲杀之取皮,几只小狼尾随了几十里。太宗见了心有不忍,用五张鹿皮换了那母狼,放归山林。后来崇德七年,太宗领兵与明军激战于松山城下,明朝贼子突施冷箭,直对太宗胸口而来。凶险万分之际,半空中却见一道白影掠过,一口将那箭支衔住,尾巴一甩就没了踪影。正是那银狼报恩。此战太宗大破明军,活捉其主帅洪承畴。” 章节目录 第67章 补更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可最近贵妃势力大涨,明眼人都知道她封后只是迟早的事了。即使宜嫔怀着身孕,还是有人见风使舵, 给了她不少暗气受。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 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 反受了一肚子气,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 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 宜嫔用了晚膳, 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 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 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 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 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 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 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章节目录 第6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呵呵, 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 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 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 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 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 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 若是皇上不喜欢, 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 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奴婢那是囫囵吞枣,会读不会写,只求不辜负娘娘的教导之恩罢了。” 康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闻言竟然大笑:“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皇后教导有方啊。你该以茶代酒敬皇后一杯全了这谢师礼才是。” 康熙与钮钴禄氏相敬如冰已经有颇长时间了,坤宁宫里侍候的人都快记不起来上一次万岁爷在这里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完颜嬷嬷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小宫女端上茶来。 绣瑜知道皇后博学多才,她表现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学识根本不值一提。皇后特意在康熙面前提起,多半是趁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替她邀宠呢。虽然是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绣瑜这一谢倒是带了六七分真心:“多谢娘娘不吝赐教。” 果然,晚上康熙就招了她去乾清宫,竟然允许她派人去文渊阁的藏书楼里挑书。绣瑜差点以为康熙爷色令智昏了:“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文渊阁是皇子大臣们读书的地方,奴婢才刚认了两个字,怎么敢去众人面前卖弄?” “再说,文渊阁里面藏的必定都是些治国理政的书,无非是《论语》、《左传》。也不是奴婢喜爱的。” “哦?”康熙挑眉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诗词歌赋?” “皇上取笑了,奴婢这个半路出家的,哪里读得懂那些风花雪月夜。奴婢听说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汉人工匠怎么造器物,倒是有趣。” “哈哈,有意思。不喜欢治世经国,也不喜欢风花雪月。不过你也太小看朕的文渊阁了,朕倒知道有几本书你肯定喜欢,过两日朕寻了给你。” 绣瑜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是“寻了给你”,而不是“赏给你”,或是“叫人拿给你”,什么书皇帝都要寻了才有?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章节目录 第6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然而古代人就是这么迷信,她醒过来第二天, 春喜告诉她“十一阿哥抓了贵妃娘娘的手”的时候,也是一脸小心翼翼, 好像生怕她觉得儿子跟自己不亲了似的。 绣瑜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 古人讲究“三岁看老”,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最信“缘分”、“因果”、“前世注定”。尤其是不会伪装的小婴儿做出的举动,最容易被认为是“天生怎么怎么样”。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 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 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 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 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 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 小四居然挥动胳膊, 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 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这大约就是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的道理吧。康熙对妃嫔们不差,对儿子更好,可这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元后太子的地位与恩宠。长此以往,怎能不生怨恨?原来九龙夺嫡的祸根子,在这么早就埋下了。 绣瑜看着她怀里咬着手指头安睡的卷毛四,很难想象那成天乱抓的小手,会有执掌天下权柄的那一天。 不过那还很遥远,她还是想想现实点的问题吧。比如,怎样在不惹毛贵妃的前提下多跟儿子见面,以及如何讨好康熙大boss,以求尽快升职加薪?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元后继后都在那里,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明黄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绽开,像无数繁星拖着尾巴坠落人间。光彩映在佟佳氏乌黑的瞳仁里,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烟花。 晚上回到长春宫,伺候了绣瑜歇下。春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床前已经倒好了一盆热水。竹月见她进来,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搬了个圆凳坐在她床前:“我听说太皇太后今晚下了一道恩旨?” 春喜一边脱了外套卸去头上的绒花,一边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嫔位,次子,都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竹月不由一脸惋惜:“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偏偏这样规定,要是头一个阿哥也能自己养该多好啊。” 春喜哭笑不得:“你这蹄子,以前不许的时候不见你抱怨。如今太皇太后开恩,还落下埋怨了。更何况……” “何况?” 春喜就把今晚康熙跟贵妃恩爱的场面说给她听了,说着慢慢收敛了笑容,露出一丝担忧来:“贵妃出身好,位份高,又得皇上宠爱。小阿哥懂事了,只怕会更亲近养母。”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依附更强大的人。 竹月不以为意:“你想多了,今晚是除夕,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要给贵妃立威。以前孝昭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要说皇上真心喜欢谁,那还得是咱们小主。以前在坤宁宫,皇上跟娘娘说话,都是说谁的位份该提一下了,新到的贡品要怎么分配了,来来回回说的全是公事。哪里能像跟咱们小主一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当真?”春喜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觉得太皇太后立的新规矩,未必跟咱们无关。你可知前儿我和小桂子去内务府领份例,这个月我们宫里的银霜碳、过年赏的皮料缎子,跟端嫔敬嫔宫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倒叫僖嫔的宫女白了我好几眼。” “你想想,如果小主再生皇子,未必不能封嫔。到时候不就可以?” 春喜听着也跟着激动起来,门外守夜的太监敲了敲窗户:“夜深了,姐姐们睡了吧。”她才勉强吹了灯侧躺在床上,梦里都是笑着的。 许是除夕夜得了个大惊喜,把积攒的运气全都用光了。也许是康熙对她的好,抬高了她对未来的期望。三月份开春以来,佟贵妃的日子开始渐渐难过起来。 先是过了继后一周年的忌辰,她妹妹钮钴禄芳宁终于要入宫了。如果说赐居永寿宫正殿,享受妃位份例这些事情佟贵妃还可以忍受,那么皇上下旨用贵妃仪仗迎小钮钴禄氏进宫,就踩到佟贵妃的底线了。 她现在才是个贵妃,钮钴禄芳宁岂不是一进宫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好在康熙特地温言细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无非是钮钴禄贤宁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心有愧疚只好补偿到她妹妹身上之类的话。芳宁进宫之后,康熙虽然多有赏赐,但是很少宠幸她。佟贵妃这才心里好受了许多。 三月底,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生了个女儿。佟贵妃特意备了大礼好好地慰劳了郭络罗贵人,准备顺便欣赏一下宜嫔失望的样子。谁知,宜嫔竟然全程都极度平静,对她的挑拨视而不见,对皇六女更是关怀备至。 对手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贵妃跟宜嫔斗了四五年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就去盘问给宜嫔诊脉的太医。然而宜嫔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太医的口风很紧,她安插在翊坤宫的人也都传不出什么消息。 佟贵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宜嫔疑似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六宫皆知。郭络罗氏想要瞒着,她倒要看看你防不防得住这整个宫里人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7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 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 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 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 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 不由笑道:“小主, 您可真沉得住气,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 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 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 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 这里是紫禁城, 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 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康熙情不自禁地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目光一暗:“朕今儿翻的是你的牌子,谁敢笑话?夜深了,回寝殿。” 可是自从有了这孩子,她就再也吃不下猪羊牛。鸡鸭老不得,肥不得,火候过不得。带味儿的不吃,不新鲜的不吃,油炸的不吃,腌菜凉菜不吃,后来连猪油都吃不得了。 更尴尬的是,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章节目录 第7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 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 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 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 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 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 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 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 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 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 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 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 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 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苏麻喇姑送走了康熙,进来在她耳边轻轻回禀:“主子,万岁爷回乾清宫了。您也觉得是那拉氏推了德贵人吗?” “呵,”太皇太后轻笑出声,缓缓睁开一双透亮的眼睛:“哀家竟不知那几个答应常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侠肝义胆,为了给素不相识的乌雅氏出头,竟然敢指证一位育有皇子的贵人!” “那您为何同意皇上处罚那拉小主呢?生母降级去封,这有损九阿哥的体面啊。” 太皇太后叹道:“是不是她做的不要紧,可是皇帝信了。哀家越是阻拦,皇帝心里越不痛快,日积月累下来,连带九阿哥也被厌弃。反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罚了那拉氏,免得迁怒哀家的重孙儿。” 苏麻了然,说到底那拉氏也好,乌雅氏也罢,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年过六岁真正站住了的,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拨弄着手上的佛珠,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 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 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 一双手尤其不安分, 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 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 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 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 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 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 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 到时候全宫上下, 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 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这大约就是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的道理吧。康熙对妃嫔们不差,对儿子更好,可这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元后太子的地位与恩宠。长此以往,怎能不生怨恨?原来九龙夺嫡的祸根子,在这么早就埋下了。 绣瑜看着她怀里咬着手指头安睡的卷毛四,很难想象那成天乱抓的小手,会有执掌天下权柄的那一天。 不过那还很遥远,她还是想想现实点的问题吧。比如,怎样在不惹毛贵妃的前提下多跟儿子见面,以及如何讨好康熙大boss,以求尽快升职加薪? 章节目录 第7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正秉气凝神立在花梨雕海棠大案前, 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嘘!”春喜赶紧过去提醒竹月:“小点声,搁书柜底下的抽屉里。咦?怎么才这么点纸,不是叫你领三刀吗?” 不等竹月回答,就听那边绣瑜失望地长叹一声, 搁下了笔。认字她有现代的基础,学起来倒快。可这写毛笔字,纯靠自学,真的太难了。绣瑜顺手端了旁边的甜白瓷盖碗:“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回小主,内务府的人说近来后宫的小主们写字的多了, 十月里太后的圣寿又调用了一千刀澄阳纸印佛经祈福。所以现在只好紧着点用。”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还是因我而起的,罢了,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 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 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 可奴婢瞧得真真的,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 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 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 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结果郭络罗常在讽刺归讽刺,人家也没闲着,没多久就听说她邀皇上一起评诗。就连惠嫔安嫔等人炕桌上的花样子、鞋样子旁边都多了几本花间词。 绣瑜无心出这个风头,却不经意间引领了紫禁城的潮流,为建设文明和谐的大清做出了积极贡献。许是她的贡献感动了萨满神,晚膳的时候她才刚夹了一筷子茄鲞鸡丝面,就听见廊下新来的太监小桂子和竹月兴冲冲地在说着什么。春喜掀了帘子出去呵斥他们:“没规矩的……哎呀,这不是?” 绣瑜也被勾起好奇心,搁了筷子出去一看,小桂子怀里抱着的不正是那晚她在前殿廊下捡到的那只黑白花猫么? “小主,你快来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惠嫔娘娘宫里的,送回去了吗?” 竹月说:“猫狗房的小太监说,原是他们认错了,钟粹宫里那只还好好的待着呢。这只他们养了一个月也没人认领,今儿我去给小主挑猫,就抱回来了。” 绣瑜捏着猫爪子上的肉垫,笑得一脸满足:“感情咱们还多此一举了,害我白白伤心一场。” 春喜说:“失而复得,小主给它起个名字吧。” 猫该起个什么名字呢?绣瑜回忆起她朋友们家的猫,有只黑白花的叫“如花”,不行,在古代这个名字太像某不正当行业从业者了。有只总是一脸严肃的叫“狮子王”,可惜这里没有一部同名迪士尼动画片,get不到这名字的萌点。有只高冷得一逼的叫“万岁”,额……算了吧,她还想多活两年。 绣瑜摸着猫后颈软软的皮,看着猫咪身上一半黑一半白的毛,突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就叫你奥利奥了。” “奥利奥?”底下三张懵逼脸,绣瑜心满意足地进屋吃饭了:“给奥利奥洗个澡,小心点别着凉了。” 吃完饭,绣瑜就张罗着要亲手给奥利奥缝个猫窝。以前闺蜜们都是淘宝买的,现在她继承了原身的手艺,可以自己动手给主子做窝,多么有成就感啊。 正逢年下要做衣服,内务府送了大量的布匹绸缎皮毛来,绣瑜让竹月取了来,摆了一桌子,她带着三人在一旁挑挑捡捡。竹月和小桂子才十五岁,正是好玩的年纪,一听要给猫做窝,就跟摆家家酒似的商量了起来,一个说松江布结实耐磨,一个说春绸鲜亮好看。一个要垫棉花,一个要垫羊皮。 绣瑜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吃着御膳房做的龙须酥,全当饭后节目。春喜哭笑不得地呵斥:“越说越离谱了!还要用妆花做猫的衣裳,一共才两匹妆缎,还是皇后娘娘赏的。小主做了两件还没上身呢,倒先给猫穿了!” 屋里碳火烧得暖融融的,铺着米色大红万字不断头花样的地毯,绣瑜一身家常的杏色红梅旗装,头上的玳瑁杏花花钿垂下一排珊瑚流苏,正笑呵呵地看小桂子耍宝。衣领上镶着的雪白的风毛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宜笑宜嗔。 康熙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主仆四个其乐融融,他不让梁九功通报,直接大步走到绣瑜身后:“在做什么呢?这样高兴。” “皇上万安。”屋里众人忙打千的打千,行礼的行礼。 “免了,你们都下去。”康熙挥退了众人,盘腿在炕上坐了,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叠蓝布包着的书:“朕许给你的东西。真是个糊涂的,朕事多混忘了,你也忘了?” 绣瑜笑着捧上茶盅:“马上就是年下,万岁爷前朝事多,奴婢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去打扰您。” “看看吧。” 绣瑜解开外面包着的布,露出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那纸张粗糙得很,穿纸的线也不过是寻常的麻线而已。连官制书都没有这么粗糙的,更别提要供皇上御览的宫制书了,这肯定是外面买来的。再一看标题,绣瑜不由愣了一下:“资治通鉴?” “万岁爷又哄奴婢,奴婢的弟弟也是请了先生来开蒙认字的。这《资治通鉴》不就是治国理政的书吗?也值得您这样神,等等,这……”绣瑜刚才一边说,一边翻开了第一页,这明显是章回体小说的目录,头两个章节标题叫“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这特么要是《资治通鉴》的内容,司马光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绣瑜觉得这标题眼熟得很,目光往左滑了十几行,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终于恍然大悟,啪地一下合上了书:“皇上!您……” 康熙抚膝大笑:“还说自己知道《资治通鉴》,跟小耗子似的琢磨了这么久,才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当然知道。绣瑜在心里翻白眼,此乃是明代的三本奇书,与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三言二拍。这五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好比明代的《知音》、《故事会》,堪称娱乐杂志、网络连载小说的祖师爷啊!然而就像现代的妈妈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女儿看《知音》,在清朝,这些书就是妥妥的小黄文呐! “谅你也不知道。这三本分别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都是用白话写的民间故事,依朕看,正适合你读。” 绣瑜有些泄气地把书放了回去:“皇上,这不是奴婢该看的书。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奴婢就得去慎刑司领罪了!” 康熙并不在意:“你只说宫规不许,却没说自己不喜。既然喜欢,你只当这是闺房之乐。夫妻敦伦本是天道,把此事传出去的人才是该进慎刑司了。” 这就是摆明要为她撑腰了。绣瑜顿时心动,宫里的生活当真是无聊透顶。有春喜他们三个伺候着,绣瑜连杯水都不用自己倒,纵然有瓜吃有猫撸,还是想看小说啊。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皇上?”钮钴禄氏万万没料到康熙竟然去而复返, 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制止了。康熙取了那个香囊在手中把玩,他认出这是康熙四年钮钴禄氏进宫的时候他赏的东西, 十二年过去,上面嵌的东珠都已经微微发黄。 “留着这香袋,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 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 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 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 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 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 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 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 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 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章节目录 第75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冒夜前来时, 太皇太后躺在明黄八宝团龙帐幔烧得浑身滚烫, 额上却不见一滴汗珠。 太医们拿了脉, 出去商量方子,康熙独自坐在床头, 握着太皇太后干瘦枯黄的手, 不断去唤她:“皇祖母, 皇祖母……”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但是又迟迟醒不过来。康熙瞧着有些古怪,正想传几个萨满嬷嬷来瞧瞧,却听她梦里呓语:“哀家为了你的江山……八阿哥……多尔衮……你竟然……” 康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太皇太后口中的八阿哥是她的亲姐姐寰妃海兰珠的儿子。太祖与寰妃情深义重,如果这个孩子活着, 大汗之位恐怕轮不到先帝来坐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 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 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一个壮年而逝,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 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 也想他, 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承乾宫里,佟贵妃才打发了宫女去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说德贵人送十一阿哥回来了。她也生出一肚子疑惑,在正殿见了绣瑜。 绣瑜关切地问:“娘娘看着清减了些,可是因为太皇太后凤体欠安的缘故?” 佟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本宫主理六宫,还要操心万岁爷的身体,照料进宫侍疾的各位福晋,自然比不得妹妹你悠闲轻松。” 绣瑜笑道:“能者多劳,像奴婢这样蠢笨的人,只好吃闲饭了。不过说到万岁爷的身体,娘娘何不劝劝皇上?” 佟贵妃心里一堵,这个乌雅氏是专门来给她添堵的吗?她当即冷了声音:“皇上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深,旁人如何劝得?莫不是德贵人你想毛遂自荐?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绣瑜见她上钩,笑得越发谦卑:“娘娘说笑了,奴婢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皇上重视血脉亲情,除了太皇太后,就是诸位皇子们。如今五阿哥、十阿哥远在宫外,小十一年纪太小,所以目前要皇上顾惜身体,唯有一人能劝得。” 佟贵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口答出:“你是说皇太子?”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康熙一向不喜后宫妃嫔接近太子,连她也得避嫌,如今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卖个好处给太子,拉近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关系。 早朝上,索额图又跟纳兰明珠因三藩之战的战功分配问题争执了几句,他不由心情沉重。 纳兰家这两年可谓春风得意,明珠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从一开始就支持康熙撤藩的重臣。而索额图为人素来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赞成当时才弱冠之龄的皇帝对三王宣战?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大大地失了圣心,康熙觉得他胆小怕事,渐渐不肯再委以重任,若非看在亲侄女孝诚皇后的面子上,只怕就要遭贬斥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急流勇退,保存最后一分君臣情谊,然而赫舍里氏无人啊!要是他退下来了,叫年幼的皇太子依靠谁去? 说到这个,索额图又忍不住嫉妒老对头明珠了。明珠的嫡长子性德文武双全,已经于康熙十七年高中进士,被康熙点做御前侍卫,备受荣宠,是满蒙八旗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再对比自己家里那几个扶不起的阿斗,索额图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盼着皇太子早日登基,重振赫舍里氏的威风。 索额图心事重重地出了御门,结果在城墙根底下就被一个小太监截住了,说凌总管请索相过去坐坐。 凌普是太子的奶父。康熙疼爱太子,怕后宫里庶母管家怠慢了他,直接把他的奶父空降为内务府总管,方便他取用东西。 索额图以为太子出了什么事,一路大步快走,赶到凌普的下处,汗水把朝服都打湿了。却听凌普笑咪咪地把佟贵妃的话转述,末了笑道:“索相大可不必忧虑,这天底下,还是识时务的人更多些。” 索额图闻言不禁笑着捋了捋胡须。僖嫔虽然姓赫舍里,然而位份低微又不得宠。贵妃如今大权在握,又深得康熙信任,她若肯相助,就补上了太子在后宫无人这一大短板。到那时,明珠的侄女惠嫔算得了什么?不过区区一个嫔。 当晚,康熙在太皇太后卧室里支了桌子,准备连夜处理政务的时候,就被一个杏黄色的团子扑过来抱住了腿。 “保成?你怎么来了?” 苏麻喇姑送走了康熙,进来在她耳边轻轻回禀:“主子,万岁爷回乾清宫了。您也觉得是那拉氏推了德贵人吗?” “呵,”太皇太后轻笑出声,缓缓睁开一双透亮的眼睛:“哀家竟不知那几个答应常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侠肝义胆,为了给素不相识的乌雅氏出头,竟然敢指证一位育有皇子的贵人!” “那您为何同意皇上处罚那拉小主呢?生母降级去封,这有损九阿哥的体面啊。” 太皇太后叹道:“是不是她做的不要紧,可是皇帝信了。哀家越是阻拦,皇帝心里越不痛快,日积月累下来,连带九阿哥也被厌弃。反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罚了那拉氏,免得迁怒哀家的重孙儿。” 苏麻了然,说到底那拉氏也好,乌雅氏也罢,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年过六岁真正站住了的,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拨弄着手上的佛珠,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怎么会?那是多尔衮一派的人造的孽,况且多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又被夺了爵位,怎么能算到万岁爷头上?” “但愿如此,是哀家多虑了。”话虽如此,太皇太后的表情却依然凝重,好半晌才说:“今年的中元节,请宝华殿的法师、坤宁宫的萨满一起做场大法事吧。” “乌雅氏这胎一定要生下来。佟佳家的人不是要把那尊白犀角雕弥勒佛像进献给哀家吗?收下。” 苏麻不禁皱了皱眉头,犀牛数量稀少难以猎杀,白犀牛角更是弥足珍贵,而且据说有安神、驱邪的功效,是皇宫里也找不出三件的宝贝。佟家在后宫无主的时候,以贺寿为名向太皇太后献上这么贵重的珍宝,多少有点替佟贵妃上位花买路钱的意思了。苏麻不由疑惑:“您前两天不是说不收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迟早的事,哀家就抬举她一回,就算全了康妃的面子。” “哗啦——”上好的哥窑青花童子戏莲茶具被人猛地从桌子上扫下来,宜嫔郭络罗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喝道:“让她滚。本宫不想见她!” 这个“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郭络罗常在,所以屋里的一众宫女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有她的陪嫁侍女翠儿匆匆从外面进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小心隔墙有耳。”说着冲旁边一个小宫女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竟然失手打碎了娘娘最爱的茶具,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 章节目录 第76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从皇后开始, 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 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 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 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 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 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 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 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 倚着松绿织锦引枕, 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其他两位低阶宫嫔都跟荣嫔住在前院,只有她住后院。跟她位份一样的蓝答应只住着一间暖阁,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却一个人占了三间配殿。看来荣嫔是打定主意要对她这个“皇后的人”敬而远之了。 这正和了绣瑜的意,她甚至巴不得后宫里所有人都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呢!上辈子她很有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热血,人生偶像是宋庆龄,一直在为做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家而奋斗。结果在学业将成之际意外身亡,她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生活的乐趣:比如她一直想养宠物,却因为学习太忙只能抱着邻居家的哈士奇猛蹭。再比如她一直很喜欢古玩瓷器,但是却静不下心来学习,属于爱逛琉璃厂却不敢买,否则分分钟被骗光的那种人。再比如她很喜欢小孩,却单身到死,每年情人节只有闺蜜给发5.20红包的那种。 在这个国非我国,族非我族,家非我家的陌生时代,她没有兴趣去演某江经典的小宫女逆袭成神,调I教渣男皇帝的戏码。更不想做某点上常见的那个虎躯一震改变大清国运的人。她只想弥补一下前生的遗憾。 如果能住着故宫,吃着御膳,用着内务府出品的日用品,带着贴身保姆,养上一只猫几只狗,这小日子就够美了。运气够好的话再生上一两个孩子——得知自己穿到一个小三合法化的年代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爱情死心了。但男人还是可以有的,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当满宫里就这么一根黄瓜,可你又想吃黄瓜皮蛋汤时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也不容易实现。绣瑜小时候也看过TVB宫斗大戏《金枝欲孽》。原主以宫女之身成为妃嫔,不得宠就会被人踩死,得宠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好暂时有皇后这面大旗罩着,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不多时,竹月提着个红漆盒子进来了,她伺候绣瑜也有大半个月了,直接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在炕上摆了一张黑漆小几,把盒子里的三菜一汤摆在几上。分别是水晶鸭子、红烧鹌鹑和肉炒青菜,汤是当归老鸭汤,油星子撇得干干净净的。另有一小碗碧粳米饭、一碟子奶饽饽和两样酱菜。 绣瑜不由大感意外。去了一趟坤宁宫,这待遇直接从“小米加步I枪”上升到“飞机带坦克”啊!早知道前几日竹月在延禧宫小厨房拎回来的饭菜可不是这个样子,两菜一汤一碗饭,旁的一概没有。荤菜少得可怜,素菜全靠水煮,更可气的是还凉了一半。要知道宫里炒菜多是用猪油,稍微一凉,菜上就能瞧见白花花的油块。 她刚承宠就抱病,难怪小厨房怠慢。送饭的小太监曾经隐晦地暗示过她要打赏小厨房几个“跑腿钱”,这腿脚麻利了,膳食才能热热呼呼地送到桌上不是? 对此绣瑜唯有苦笑,她不是没银子。乌雅家虽然衰落,但是她姑姑嫁的尚家却正是兴旺的时候。乌雅氏的公公满贵在内务府管着宫里香、烛、碳火的采买,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绣瑜封了答应第二天,他就差个小太监,包了五十两散碎银子,趁清晨倒夜香的时候,偷偷塞给了春喜。 别小看这区区五十两银子,一个常在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么点。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她的来历呀。打赏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长春宫是荣嫔的地盘,小厨房更是心腹重地。她这边银子赏出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荣嫔准知道。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这银子的来源? 故而绣瑜咬着牙忍了十几天,愣是拿着钱不敢花。怎么今儿厨房的人自己良心发现了?绣瑜来不及细想,就见春喜匆匆忙忙地进来:“小主,坤宁宫的王公公来了。” 大BOSS手下的人呐!绣瑜只好下了炕,到正间坐定。 钮钴禄皇后的心腹太监王福顺进来冲她打了个千:“皇后娘娘请小主下午到坤宁宫说说话。” 康熙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笑着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你这几日过得怎样?进膳进得香吗?可有好好念书?”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两块胭脂鸭脯,几个奶饽饽,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章节目录 第77章 此刻千里之外的翁牛特草原上, 十万人的禁军铺展开来, 从远处俯瞰, 像一块铁青色的斑块横亘在一望无垠的草场上。前有开路侦查的先锋营,后有运粮护卫的辎重营,康熙明黄色的御帐如同一轮满月, 被万千繁星簇拥在当中。 日上中天,正值午后阳光最猛烈的时候, 行军一整个上午,人困马乏的军队正在原地修养。士兵们就地坐卧,尽可能地节省着体力, 希望早上那一块巴掌大的杂粮饼提供的能量晚一点耗尽,饥饿的感觉能够迟一点到来。 苏培胜半推半哄地拖着胤禛, 往御帐后头堆放杂物的空地上来, 见左右无人, 立马闪身进了一间低矮的营房, 从怀里掏出个热乎的葱油饼来。 黑暗中突然有人喝问:“谁?” 胤禛下意识拔刀,金属碰撞间, 双方都看清了彼此相似的装束, 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三哥?” “老四。”胤祉先收了兵刃,没好气地坐在木箱子上, 从小太监手上接了油纸包着的葱饼,一边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大快朵颐, 一边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大英雄想通了?不跟自个儿过不去了?” 出京前, 两个阿哥设想的军旅生活或是“马作的卢, 弓如霹雳”的英勇不凡,或是“黑云压城”的雄伟壮观,或是“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豪情万丈。 早先没出关的时候,又有各自的舅舅在军中护着他们,衣食鞍马都照料得十分妥帖。更让他们生出“打仗也不过如此”念头。 等到马蹄踏上草原,晋安跟随董鄂费扬古先行,沿路寻找水源,胤禛的日子陡然难过起来。 新鲜感消退,而现实是,连准噶尔人的一根马毛都看不见;只有马不停蹄、昼夜不歇的行军,行军,再行军。烈日晒得人身上的皮都脱了几层,大腿内侧的皮肤磨出厚厚的茧子,身上的衣裳捂馊了都没处换洗。 更要命的是,自打出了固北口,粮草供应就不再那么容易,康熙未雨绸缪,身先士卒,开始带领全军每日只食一餐,节约粮食。 这可折腾坏了两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阿哥,好在康熙还是心疼儿子,他自己只食一餐,却让梁九功吩咐伙房的人,每天悄悄给两个儿子多塞些吃的,只是避着外人,免得动摇军心。 平日里挑肥拣瘦、这不吃那不吃的胤祉头一次为个葱油饼掉了眼泪,红着眼睛把那个饼吃了,从此再苦再累都咬牙忍着,把身上的文人脾气改了个干净。 他变化已经够大的了,岂料还有比他更硬气的。 胤禛从头一天起,就根本不吃康熙安排的加餐。苏培胜一再苦劝,还险些挨了鞭子;连梁九功拐弯抹角的暗示也只得了他冷冰冰的一句“以身作则”。康熙知道了,赞许担忧之余,也暂时拿他没办法。 苏培胜今儿祭出德妃给的法宝,用绣瑜亲笔手书的话告诫他“建功立业是小,保重身体,勿使父母挂心为大”,好容易才哄得他来了这里,却被三阿哥一通话抢白。 胤禛倔劲儿又上来了,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起身掀帘子出去了。 “哎哟,我的爷——”苏培胜忙不迭地追了上去,苦着脸再劝。胤禛却径直回了中军大营,开始抄写军中往来文书,转移注意力。 苏培胜只得站在外头唉声叹气,脑袋上的头发都要抓秃了,也没想出办法来。军队很快又开拔了,好容易挨到金乌西沉,胤禛下马的时候明显身子晃了一下,更是叫苏培胜心惊胆战。 他正一筹莫展,忽然听得传令兵远远来报:“董鄂将军回来了!” 费扬古回来了,不仅可以见到晋安,大军的用水也有了着落。主仆二人心里都是一喜。胤禛赶紧带着苏培胜出了御前大营,往外围先锋营的军营去,却见梁九功侍立在营帐外,旁边还有几个浑身浴血、形容狼狈的士卒,看服饰,正是费扬古的亲兵、晋安的同僚。 胤禛心里一紧。梁九功见了他主动打起帘子通报:“皇上,四阿哥求见。” “进来。” 胤禛一掀帘子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绕过简易的白布屏风,却见床榻上卧着一个人,满身血污连样貌也看不清。随军的太医正匆忙地为他清理包扎。 康熙亲自坐在榻前,神情凝重地查看他的伤情,解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给皇阿玛请安。” “起磕。”康熙头也不回地叫了起,转向地上跪着的晋安,“你继续说。” 晋安也是发辫散乱,干涸的鲜血在后背上凝结成块,脸上犹有泪痕,形容狼狈不堪。他拱手道:“微臣于八月十四日与将军在南周儿山附近分开,往东行进,两日后在百里外发现一处地上河,便记录位置疾驰返回。于八月十六日到达约定地点,等候两日,四处搜寻,最终于和尔图偏南八十里处,偶遇两位亲兵拼死护送将军而归。” “彼时将军已经中箭,两位亲兵亦身受重伤。所遇之敌,乃准噶尔铁骑千余人,为首之人乃是一头戴银盔的红衣女子,于二百步远处用□□命中将军,后一路追杀,至和尔图边界方止。” 红衣女子?胤禛心里砰砰直跳:“皇阿玛,是准格尔王妃阿奴,她没死!” 康熙面沉如水:“阿奴出现在和尔图边界,噶尔丹恐怕早已南下直和尔图地区,逃出抚远大将军的包围圈了。来人,立刻召集众大臣至御帐议事!” 他说着最后看了一眼费扬古:“命一百轻骑兵护送将军回归化城修养。”说着又扫了一眼晋安腰间的宝剑:“追虹,这剑跟了他三十年。” 晋安眼眶一热,按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康熙已经伸手扶了他起来:“朕把先锋营交给你领着,好好把事情做下去。” “微臣遵旨。”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而去。 安置了几个伤兵,晋安径自往马房来,提了桶水,对着月光清洗那剑鞘上的血污。桶里的水越洗越少,眼眶里的水却越洗越多,他终于忍不住捶地嘶嚎,掩面大哭起来。 那声音就像受伤的狼的悲鸣,胤禛站在角落里看了许久,晚上回去躺在硬榻上,辗转反侧,久久难忘。头一次对军营这个地方产生出些不同的感受来,残忍铁血又不乏温情。 他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苏培胜进来伺候的时候,脸上明显带着喜气。胤禛来不及盘问,就见晋安右手掀起帘子,左手托着个托盘进来了。盘上放着伙房烙的杂粮饼,难得的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酱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胤禛心虚地低了头。 “给四爷请安,”晋安知道他好面子,忍住了眼中的笑意,平静地说,“前几天外头打的野狼,烤熟了风干做成的。天气热放不了多久,不知四爷可愿赏脸,尝尝微臣的手艺?” 这样一说,胤禛才点了头,拔出匕首割了肉干,就着清水大口吞咽。 吃了一顿大餐,胤禛终于卸下些许心防,解释道:“皇阿玛本是好意,可我也不是故作清高,只是......” 只是他觉得自己是大清的皇子,哪怕康熙不要求,他也该自觉维护皇阿玛的禁令。如果连他都管不住嘴,怎么要求底下的士卒呢? 他虽然生在皇家,被嬷嬷宫女捧着长大,却没有那些酸文假醋,对人一套对自己另一套,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假道学、纨绔子习气。 他是“真道学”,严于待人,但也严于律己。这样的性子不可爱,但却可靠可敬。 胤禛跟乌雅家的人长相并不相似,唯有这犯倔的时候,嘴唇翘起的弧度、微微拧着的眉毛、固执的眼神,都像足了绣瑜。 晋安看得挂起微笑:“等四爷做了阿玛,就明白了。皇上日理万机,还要抽空来关心您的身子,若因此延误了军机,岂不是因小失大?” 晋安说着又勾起了另一桩心事,他观察着胤禛的神色小心开口:“不知皇上近日......龙体安康与否?” 这话问得僭越,若是旁人听了只怕挨板子都不为过。胤禛心里咯噔一声:“八月十六的时候,皇阿玛曾经偶感风寒,是我和三哥侍的疾,已然痊愈。为军心稳固,旁人一概不知,舅舅如何得知此事?” 晋安脸上豁然变色,苦笑道:“我如何能得知?昨夜皇上伸手扶我,手上热度惊人,痊愈只怕是安抚之言。大军出师未捷,这可如何是好?” 胤禛脑子里轰的一下,一时没了主意。草原荒漠上缺医少药,连饮食也不能保证,若不退则皇阿玛性命危矣;若退,则士气大减。 况且中路禁军一退,只剩裕亲王大军与恭亲王左路军抗击噶尔丹,包围圈出现个大口子,如何堵得住噶尔丹?此行大动干戈,岂不是要无功而返? 章节目录 第7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 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 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 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 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 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 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 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 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 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 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 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 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 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 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 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 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 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 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 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 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 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小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天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说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小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小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您放心,”绣瑜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盼着小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不要紧。” 她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康熙反而坐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九功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却听康熙问:“承乾宫可有送东西到裕亲王府?” “这……”梁九功额上微微冒汗,他平日可没少收承乾宫的孝敬,立刻弓腰回道:“六宫事务繁杂,娘娘想是不得空。” “那她可有来看过德贵人?” “还不曾,不过娘娘命内务府赏了很多补品。” 康熙不置可否,抬眼望了望东配殿的方向:“传朕旨意,德贵人怀胎八月时,依祖制诏其生母入宫侍奉,直至贵人诞下龙胎。” 梁九宫微微一惊,赶忙应了,待圣驾走远了,才吩咐身边的小徒弟魏珠:“给你小子个得赏的差事,找个不打眼的时候,提点提点谨儿姑姑。你可明白?” “谢师父,徒儿明白。”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但是又迟迟醒不过来。康熙瞧着有些古怪,正想传几个萨满嬷嬷来瞧瞧,却听她梦里呓语:“哀家为了你的江山……八阿哥……多尔衮……你竟然……” 康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皇太后口中的八阿哥是她的亲姐姐寰妃海兰珠的儿子。□□与寰妃情深义重,如果这个孩子活着,大汗之位恐怕轮不到先帝来坐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一个壮年而逝,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也想他,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凤鸾春恩车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响彻东一长街。因是夏天, 车窗上只蒙着一层银红色的薄纱帘子, 绣瑜可以透过那稀疏的缝隙看到长街两旁经过的宫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甚至可以听到他们隐约的议论声。 “车上的就是万岁爷新封的乌雅答应。原先跟咱们是一样的人。” “哟, 今年大选进宫的秀女大都还没承宠,倒让这乌雅答应占了先。”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 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 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 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 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 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 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 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 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 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 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 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康熙情不自禁地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目光一暗:“朕今儿翻的是你的牌子,谁敢笑话?夜深了,回寝殿。” “小主,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章节目录 第81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 还是因我而起的,罢了, 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 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 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可奴婢瞧得真真的, 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 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 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 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 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 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 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 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 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 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结果郭络罗常在讽刺归讽刺,人家也没闲着,没多久就听说她邀皇上一起评诗。就连惠嫔安嫔等人炕桌上的花样子、鞋样子旁边都多了几本花间词。 绣瑜无心出这个风头,却不经意间引领了紫禁城的潮流,为建设文明和谐的大清做出了积极贡献。许是她的贡献感动了萨满神,晚膳的时候她才刚夹了一筷子茄鲞鸡丝面,就听见廊下新来的太监小桂子和竹月兴冲冲地在说着什么。春喜掀了帘子出去呵斥他们:“没规矩的……哎呀,这不是?” 绣瑜也被勾起好奇心,搁了筷子出去一看,小桂子怀里抱着的不正是那晚她在前殿廊下捡到的那只黑白花猫么? “小主,你快来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惠嫔娘娘宫里的,送回去了吗?” 竹月说:“猫狗房的小太监说,原是他们认错了,钟粹宫里那只还好好的待着呢。这只他们养了一个月也没人认领,今儿我去给小主挑猫,就抱回来了。” 绣瑜捏着猫爪子上的肉垫,笑得一脸满足:“感情咱们还多此一举了,害我白白伤心一场。” 春喜说:“失而复得,小主给它起个名字吧。” 猫该起个什么名字呢?绣瑜回忆起她朋友们家的猫,有只黑白花的叫“如花”,不行,在古代这个名字太像某不正当行业从业者了。有只总是一脸严肃的叫“狮子王”,可惜这里没有一部同名迪士尼动画片,get不到这名字的萌点。有只高冷得一逼的叫“万岁”,额……算了吧,她还想多活两年。 绣瑜摸着猫后颈软软的皮,看着猫咪身上一半黑一半白的毛,突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就叫你奥利奥了。” “奥利奥?”底下三张懵逼脸,绣瑜心满意足地进屋吃饭了:“给奥利奥洗个澡,小心点别着凉了。” 吃完饭,绣瑜就张罗着要亲手给奥利奥缝个猫窝。以前闺蜜们都是淘宝买的,现在她继承了原身的手艺,可以自己动手给主子做窝,多么有成就感啊。 正逢年下要做衣服,内务府送了大量的布匹绸缎皮毛来,绣瑜让竹月取了来,摆了一桌子,她带着三人在一旁挑挑捡捡。竹月和小桂子才十五岁,正是好玩的年纪,一听要给猫做窝,就跟摆家家酒似的商量了起来,一个说松江布结实耐磨,一个说春绸鲜亮好看。一个要垫棉花,一个要垫羊皮。 绣瑜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吃着御膳房做的龙须酥,全当饭后节目。春喜哭笑不得地呵斥:“越说越离谱了!还要用妆花做猫的衣裳,一共才两匹妆缎,还是皇后娘娘赏的。小主做了两件还没上身呢,倒先给猫穿了!” 屋里碳火烧得暖融融的,铺着米色大红万字不断头花样的地毯,绣瑜一身家常的杏色红梅旗装,头上的玳瑁杏花花钿垂下一排珊瑚流苏,正笑呵呵地看小桂子耍宝。衣领上镶着的雪白的风毛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宜笑宜嗔。 康熙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主仆四个其乐融融,他不让梁九功通报,直接大步走到绣瑜身后:“在做什么呢?这样高兴。” “皇上万安。”屋里众人忙打千的打千,行礼的行礼。 “免了,你们都下去。”康熙挥退了众人,盘腿在炕上坐了,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叠蓝布包着的书:“朕许给你的东西。真是个糊涂的,朕事多混忘了,你也忘了?” 绣瑜笑着捧上茶盅:“马上就是年下,万岁爷前朝事多,奴婢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去打扰您。” “看看吧。” 绣瑜解开外面包着的布,露出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那纸张粗糙得很,穿纸的线也不过是寻常的麻线而已。连官制书都没有这么粗糙的,更别提要供皇上御览的宫制书了,这肯定是外面买来的。再一看标题,绣瑜不由愣了一下:“资治通鉴?” “万岁爷又哄奴婢,奴婢的弟弟也是请了先生来开蒙认字的。这《资治通鉴》不就是治国理政的书吗?也值得您这样神,等等,这……”绣瑜刚才一边说,一边翻开了第一页,这明显是章回体小说的目录,头两个章节标题叫“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这特么要是《资治通鉴》的内容,司马光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绣瑜觉得这标题眼熟得很,目光往左滑了十几行,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终于恍然大悟,啪地一下合上了书:“皇上!您……” 康熙抚膝大笑:“还说自己知道《资治通鉴》,跟小耗子似的琢磨了这么久,才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当然知道。绣瑜在心里翻白眼,此乃是明代的三本奇书,与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三言二拍。这五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好比明代的《知音》、《故事会》,堪称娱乐杂志、网络连载小说的祖师爷啊!然而就像现代的妈妈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女儿看《知音》,在清朝,这些书就是妥妥的小黄文呐! “谅你也不知道。这三本分别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都是用白话写的民间故事,依朕看,正适合你读。” 绣瑜有些泄气地把书放了回去:“皇上,这不是奴婢该看的书。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奴婢就得去慎刑司领罪了!” 康熙并不在意:“你只说宫规不许,却没说自己不喜。既然喜欢,你只当这是闺房之乐。夫妻敦伦本是天道,把此事传出去的人才是该进慎刑司了。” 这就是摆明要为她撑腰了。绣瑜顿时心动,宫里的生活当真是无聊透顶。有春喜他们三个伺候着,绣瑜连杯水都不用自己倒,纵然有瓜吃有猫撸,还是想看小说啊。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章节目录 第8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 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 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 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 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 小四居然挥动胳膊, 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 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 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 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 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 到时候全宫上下, 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 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这大约就是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的道理吧。康熙对妃嫔们不差,对儿子更好,可这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元后太子的地位与恩宠。长此以往,怎能不生怨恨?原来九龙夺嫡的祸根子,在这么早就埋下了。 绣瑜看着她怀里咬着手指头安睡的卷毛四,很难想象那成天乱抓的小手,会有执掌天下权柄的那一天。 不过那还很遥远,她还是想想现实点的问题吧。比如,怎样在不惹毛贵妃的前提下多跟儿子见面,以及如何讨好康熙大boss,以求尽快升职加薪? 盖因她还记得德妃提起过,她还有个孩子叫胤祚。彼时绣瑜刚穿越不久,对一些生僻字还不是很敏感,所以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同。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偶然一天心血来潮,查了查《说文解字》,发现从示的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福气,赐福。过年时,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章节目录 第8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觉得那她家小四将来一定是个嘴叼的。她原本在吃这方面素来没有什么忌口的, 什么好吃吃什么。以至于损友曾经用一副对联形容她, 上联:鲁苏粤川浙闽湘徽无一不爱。下联:煎炒烹炸闷溜熬炖样样都来。横批:吃遍天下。 可是自从有了这孩子,她就再也吃不下猪羊牛。鸡鸭老不得,肥不得, 火候过不得。带味儿的不吃,不新鲜的不吃,油炸的不吃,腌菜凉菜不吃,后来连猪油都吃不得了。 更尴尬的是, 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 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 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 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 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 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 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 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 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章节目录 第84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怀着忐忑的心情随众人下拜, 她站在荣嫔身后,只能隔着重重人影, 看到几片明黄的袍子底下一双黑缎面绣云纹金龙的靴子。靴子的主人龙行虎步,来到正殿的宝座前坐定:“都起来吧。”这声音不疾不徐,稍显低哑但是沉稳有力, 很符合绣瑜心里封建君王的形象。 康熙今天心情很不错,前线捷报频传, 宫里太皇太后凤体痊愈, 上午武英殿谙达奏报说, 太子虽然年仅四岁,但是已经可以骑在小马上跑两圈了。他满意地接过皇后亲自奉上的君山银针,拿眼睛把底下众妃嫔一扫。 佟贵妃还是一身富丽大气的打扮。宜妃则是银红褂子配着鹅黄里子, 艳而不俗。惠嫔荣嫔年纪都大了,穿着沉稳有余, 靓丽不足。倒是荣嫔身后站着的那个穿天青色旗装的宫嫔还算叫人眼前一亮, 鬓边一朵藕粉色栀子花,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康熙依稀记得这是他半个月前幸过的一个宫女, 封了答应。这种场合,康熙还不会主动和一个低阶宫嫔说话。可这宫里的女人, 就像跟皇帝连了蓝牙似的, 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出无数信号。钮钴禄皇后脸上的笑容加深, 众妃恍然惊觉,还真不能小瞧了这个乌雅答应。 康熙从皇后开始,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倚着松绿织锦引枕,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其他两位低阶宫嫔都跟荣嫔住在前院,只有她住后院。跟她位份一样的蓝答应只住着一间暖阁,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却一个人占了三间配殿。看来荣嫔是打定主意要对她这个“皇后的人”敬而远之了。 这正和了绣瑜的意,她甚至巴不得后宫里所有人都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呢!上辈子她很有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热血,人生偶像是宋庆龄,一直在为做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家而奋斗。结果在学业将成之际意外身亡,她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生活的乐趣:比如她一直想养宠物,却因为学习太忙只能抱着邻居家的哈士奇猛蹭。再比如她一直很喜欢古玩瓷器,但是却静不下心来学习,属于爱逛琉璃厂却不敢买,否则分分钟被骗光的那种人。再比如她很喜欢小孩,却单身到死,每年情人节只有闺蜜给发5.20红包的那种。 在这个国非我国,族非我族,家非我家的陌生时代,她没有兴趣去演某江经典的小宫女逆袭成神,调I教渣男皇帝的戏码。更不想做某点上常见的那个虎躯一震改变大清国运的人。她只想弥补一下前生的遗憾。 如果能住着故宫,吃着御膳,用着内务府出品的日用品,带着贴身保姆,养上一只猫几只狗,这小日子就够美了。运气够好的话再生上一两个孩子——得知自己穿到一个小三合法化的年代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爱情死心了。但男人还是可以有的,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当满宫里就这么一根黄瓜,可你又想吃黄瓜皮蛋汤时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也不容易实现。绣瑜小时候也看过TVB宫斗大戏《金枝欲孽》。原主以宫女之身成为妃嫔,不得宠就会被人踩死,得宠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好暂时有皇后这面大旗罩着,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不多时,竹月提着个红漆盒子进来了,她伺候绣瑜也有大半个月了,直接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在炕上摆了一张黑漆小几,把盒子里的三菜一汤摆在几上。分别是水晶鸭子、红烧鹌鹑和肉炒青菜,汤是当归老鸭汤,油星子撇得干干净净的。另有一小碗碧粳米饭、一碟子奶饽饽和两样酱菜。 绣瑜不由大感意外。去了一趟坤宁宫,这待遇直接从“小米加步I枪”上升到“飞机带坦克”啊!早知道前几日竹月在延禧宫小厨房拎回来的饭菜可不是这个样子,两菜一汤一碗饭,旁的一概没有。荤菜少得可怜,素菜全靠水煮,更可气的是还凉了一半。要知道宫里炒菜多是用猪油,稍微一凉,菜上就能瞧见白花花的油块。 她刚承宠就抱病,难怪小厨房怠慢。送饭的小太监曾经隐晦地暗示过她要打赏小厨房几个“跑腿钱”,这腿脚麻利了,膳食才能热热呼呼地送到桌上不是? 对此绣瑜唯有苦笑,她不是没银子。乌雅家虽然衰落,但是她姑姑嫁的尚家却正是兴旺的时候。乌雅氏的公公满贵在内务府管着宫里香、烛、碳火的采买,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绣瑜封了答应第二天,他就差个小太监,包了五十两散碎银子,趁清晨倒夜香的时候,偷偷塞给了春喜。 别小看这区区五十两银子,一个常在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么点。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她的来历呀。打赏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长春宫是荣嫔的地盘,小厨房更是心腹重地。她这边银子赏出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荣嫔准知道。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这银子的来源? 故而绣瑜咬着牙忍了十几天,愣是拿着钱不敢花。怎么今儿厨房的人自己良心发现了?绣瑜来不及细想,就见春喜匆匆忙忙地进来:“小主,坤宁宫的王公公来了。” 大BOSS手下的人呐!绣瑜只好下了炕,到正间坐定。 钮钴禄皇后的心腹太监王福顺进来冲她打了个千:“皇后娘娘请小主下午到坤宁宫说说话。” “啊——”绣瑜被雷声惊醒,抱着头从床上坐起来。 “小主,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章节目录 第8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 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 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 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 正要去端茶, 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 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 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 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 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 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 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一群跳梁小丑,绣瑜无心在皇后灵前跟她们争执,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话就避开了。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尤其是在这人多眼杂的时候。头七这日,仪式持续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绣瑜走到坤宁宫的汉白玉石阶前,只觉得腿脚打颤,下不去台阶。幸好有人从旁扶了她一把,却是一个穿素服的中年妇人。 “妾身常在乌雅氏,多谢福晋。”绣瑜不认得她,只能略福身道谢。 那妇人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温和秀丽,笑着冲她点头:“妾身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常在跪久了,得当心才是。” 裕亲王福晋在亲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温和,从不看人下菜碟。绣瑜跟她聊了两句,也觉得名不虚传。西鲁特氏闲话道:“太妃上次从宫里回来也跟妾身提起常在,听说常在养了只黑白花猫……”她话未说完,却见佟贵妃领着众宗亲福晋出来了,二人忙上前行礼请安,恭送她的銮驾离开。 绣瑜本来就不舒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不禁打颤。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汉白玉栏杆,眼见要抓到了,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绣瑜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脸朝下往那石阶上摔去。“当心!”西鲁特氏正好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身子一侧想要挡住她,却没料到这一推力度极大。西鲁特氏蹬蹬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摔下石阶。 “呀——”周围响起惊呼声,绣瑜被她一挡,虽然没有摔下台阶,却也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绣瑜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楼里。同寝四个女生都已经决定好了毕业之后的去向,正闲得发慌。梁冰正按住W敲击空格,操控她的小萝莉满屏幕乱飞。潇潇又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5S。沈悦是某知名文学城的忠实读者,又抱着手机在床上嗷嗷叫。这时窗外狂风大作,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宿管大妈的声音响彻走廊:“姑娘们,出来收衣服了。” 大妈一口吴侬软语,绣瑜一直觉得她像是在喊“姑娘们出来接客了”,然后同楼的姑娘们陆续抱着盆子篮子出去接客了,绣瑜也下了床。三个懒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瑜儿,帮个忙。”她只好一个人扛着篓子上了楼,然后发现一件衣服被风吹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她掂着脚探出身子去勾,忽的一下,她意识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接下来……她就会失去平衡,从栏杆内侧翻过去!绣瑜瞳孔骤然放大,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如记忆里一般掉下楼,等了很久却没有坠落失重的感觉。 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茫茫雾气之中,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梳着华丽的两把头,穿着明黄旗装的女人,冲她缓缓开口:“保护好孩子们。切记,切记!不要让胤祚吃外面的东西。温宪从小怕热,不要让她跟着太后去避暑山庄。不要太过心疼小十二,早早地给她种痘。” 绣瑜听不懂她的话,却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正要走过去一问究竟。那个女人却飞快地冲她行了个大礼:“拜托了。”就消失在雾中。 绣瑜一眨眼又回到了坠楼那一瞬间,她看着地面上的东西骤然放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绣瑜!瑜儿!” 绣瑜再睁眼,就只看见炕桌上明晃晃的烛火。旁边居然是康熙,他竟然大半夜的守在自己床边。 绣瑜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用力之猛让她肩膀发疼。绣瑜心神一动,果然就听他说:“你有孕了,刚刚一个月。瑜儿,你知道朕有多高兴吗?这是这一个月以来朕听过的唯一的好消息。” 康熙少年登基,一向冷静自持,仪态端方。绣瑜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唠唠叨叨的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这样想着,绣瑜心情略有好转,轻声问:“皇上,裕亲王福晋怎么样了?” “皇嫂受了伤,但没大碍。朕已经安排御医去为她诊治了。已经有人指证通贵人从背后推你。多事之秋,那拉氏竟敢浑水摸鱼谋害皇嗣,实在可恶!” 绣瑜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要说害她,当然是近期跟她有矛盾的通贵人等人最可疑。但是要说谋害皇嗣,她怀孕才一个月,自己都不知道。那拉氏区区一个贵人,哪有那本事去探知延禧宫的消息? 不过不管是谁,这次谋划已经落空,反倒引起了康熙和孝庄的警惕,倒还帮了她一把。果然,康熙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皇玛嬷得知此事,已经下旨晋你为贵人,还赐下一个嬷嬷,专门为你调养身体。你只管宽心静养,坤宁宫那边不用再去了。” “奴婢还是想去送一送皇后娘娘。” “你有此心便足矣。”康熙握住她的手:“贤宁若知你有孕,必定跟朕一样高兴。除夕夜那晚,若不是你把朕赶回坤宁宫,岂不是更叫她抱憾终身。”康熙说到这里,不由露出几分唏嘘之色:“朕当日还许过她,将你腹中之子,交由她抚养。怎知……不提了。你晋了贵人,朕给你想了个封号,你看可好?” 封号什么的,绣瑜原不在意,只是配合他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任由康熙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划着。双人,十目,一心,凑成一个……绣瑜猛地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康熙还颇为得意的样子:“怎么样?心诚曰德,品善曰德,福曰德。这个德字虽然不算新巧,意思却好。” 可是显然她身边的人都没有这样的觉悟。昨晚康熙在她房间里读诗,自然瞒不过底下伺候的人。春喜竹月几个早已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连纯嬷嬷素来紧绷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 乌雅太太一大早得知了这个消息,眼睛里泛着愉悦的泪花,亲手拿了梳子替她蓖头:“我本来想着,咱们家这样的出身,你成了妃子,还不知道要吃那些娘娘们多少排头,说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如今看来,皇上竟然待你这样好,额娘也就放心了。” 绣瑜这才想到,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章节目录 第8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待绣瑜一走, 皇后端坐的身影顿时晃动了一下。完颜嬷嬷赶紧上前扶了她, 请出躲在屏风后面的民间圣手:“娘娘的身体到底怎样?”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 常年累月下来,五脏为七情所伤,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 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 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 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 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 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 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 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 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 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笑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章节目录 第8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冒夜前来时, 太皇太后躺在明黄八宝团龙帐幔烧得浑身滚烫, 额上却不见一滴汗珠。 太医们拿了脉, 出去商量方子, 康熙独自坐在床头, 握着太皇太后干瘦枯黄的手,不断去唤她:“皇祖母, 皇祖母……”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但是又迟迟醒不过来。康熙瞧着有些古怪,正想传几个萨满嬷嬷来瞧瞧,却听她梦里呓语:“哀家为了你的江山……八阿哥……多尔衮……你竟然……” 康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太皇太后口中的八阿哥是她的亲姐姐寰妃海兰珠的儿子。太祖与寰妃情深义重, 如果这个孩子活着,大汗之位恐怕轮不到先帝来坐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 威震天下, 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 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 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 一个壮年而逝,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 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 也想他, 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承乾宫里,佟贵妃才打发了宫女去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说德贵人送十一阿哥回来了。她也生出一肚子疑惑,在正殿见了绣瑜。 绣瑜关切地问:“娘娘看着清减了些,可是因为太皇太后凤体欠安的缘故?” 佟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本宫主理六宫,还要操心万岁爷的身体,照料进宫侍疾的各位福晋,自然比不得妹妹你悠闲轻松。” 绣瑜笑道:“能者多劳,像奴婢这样蠢笨的人,只好吃闲饭了。不过说到万岁爷的身体,娘娘何不劝劝皇上?” 佟贵妃心里一堵,这个乌雅氏是专门来给她添堵的吗?她当即冷了声音:“皇上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深,旁人如何劝得?莫不是德贵人你想毛遂自荐?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绣瑜见她上钩,笑得越发谦卑:“娘娘说笑了,奴婢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皇上重视血脉亲情,除了太皇太后,就是诸位皇子们。如今五阿哥、十阿哥远在宫外,小十一年纪太小,所以目前要皇上顾惜身体,唯有一人能劝得。” 佟贵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口答出:“你是说皇太子?”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康熙一向不喜后宫妃嫔接近太子,连她也得避嫌,如今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卖个好处给太子,拉近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关系。 早朝上,索额图又跟纳兰明珠因三藩之战的战功分配问题争执了几句,他不由心情沉重。 纳兰家这两年可谓春风得意,明珠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从一开始就支持康熙撤藩的重臣。而索额图为人素来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赞成当时才弱冠之龄的皇帝对三王宣战?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大大地失了圣心,康熙觉得他胆小怕事,渐渐不肯再委以重任,若非看在亲侄女孝诚皇后的面子上,只怕就要遭贬斥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急流勇退,保存最后一分君臣情谊,然而赫舍里氏无人啊!要是他退下来了,叫年幼的皇太子依靠谁去? 说到这个,索额图又忍不住嫉妒老对头明珠了。明珠的嫡长子性德文武双全,已经于康熙十七年高中进士,被康熙点做御前侍卫,备受荣宠,是满蒙八旗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再对比自己家里那几个扶不起的阿斗,索额图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盼着皇太子早日登基,重振赫舍里氏的威风。 索额图心事重重地出了御门,结果在城墙根底下就被一个小太监截住了,说凌总管请索相过去坐坐。 凌普是太子的奶父。康熙疼爱太子,怕后宫里庶母管家怠慢了他,直接把他的奶父空降为内务府总管,方便他取用东西。 索额图以为太子出了什么事,一路大步快走,赶到凌普的下处,汗水把朝服都打湿了。却听凌普笑咪咪地把佟贵妃的话转述,末了笑道:“索相大可不必忧虑,这天底下,还是识时务的人更多些。” 索额图闻言不禁笑着捋了捋胡须。僖嫔虽然姓赫舍里,然而位份低微又不得宠。贵妃如今大权在握,又深得康熙信任,她若肯相助,就补上了太子在后宫无人这一大短板。到那时,明珠的侄女惠嫔算得了什么?不过区区一个嫔。 当晚,康熙在太皇太后卧室里支了桌子,准备连夜处理政务的时候,就被一个杏黄色的团子扑过来抱住了腿。 “保成?你怎么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福气,赐福。过年时,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她记得康熙的儿子里好像没有叫胤祈的,正好免得抢了别人的名字。 康熙玩笑似的应了:“只要你肯争气,那个字赏给你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8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 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 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 又重武轻文, 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 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 刚硬有余, 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 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 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 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章节目录 第8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 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 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 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 您可真沉得住气, 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 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 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 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 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 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 这里是紫禁城, 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 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康熙情不自禁地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目光一暗:“朕今儿翻的是你的牌子,谁敢笑话?夜深了,回寝殿。” 绣瑜怀着忐忑的心情随众人下拜,她站在荣嫔身后,只能隔着重重人影,看到几片明黄的袍子底下一双黑缎面绣云纹金龙的靴子。靴子的主人龙行虎步,来到正殿的宝座前坐定:“都起来吧。”这声音不疾不徐,稍显低哑但是沉稳有力,很符合绣瑜心里封建君王的形象。 康熙今天心情很不错,前线捷报频传,宫里太皇太后凤体痊愈,上午武英殿谙达奏报说,太子虽然年仅四岁,但是已经可以骑在小马上跑两圈了。他满意地接过皇后亲自奉上的君山银针,拿眼睛把底下众妃嫔一扫。 佟贵妃还是一身富丽大气的打扮。宜妃则是银红褂子配着鹅黄里子,艳而不俗。惠嫔荣嫔年纪都大了,穿着沉稳有余,靓丽不足。倒是荣嫔身后站着的那个穿天青色旗装的宫嫔还算叫人眼前一亮,鬓边一朵藕粉色栀子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康熙依稀记得这是他半个月前幸过的一个宫女,封了答应。这种场合,康熙还不会主动和一个低阶宫嫔说话。可这宫里的女人,就像跟皇帝连了蓝牙似的,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出无数信号。钮钴禄皇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众妃恍然惊觉,还真不能小瞧了这个乌雅答应。 康熙从皇后开始,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待绣瑜一走, 皇后端坐的身影顿时晃动了一下。完颜嬷嬷赶紧上前扶了她, 请出躲在屏风后面的民间圣手:“娘娘的身体到底怎样?”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 常年累月下来,五脏为七情所伤, 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 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 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 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 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 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 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 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 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 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 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 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笑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章节目录 第9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钮钴禄氏去了, 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快则明年,慢则后年,皇上肯定要大封六宫。她对后位志在必得,可都是皇后, 元后的日子可比钮钴禄氏好过了无数倍。还不是因为她有宠有子?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 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 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 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 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 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您若是想要个皇子, 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 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 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 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小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天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说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小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小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您放心,”绣瑜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盼着小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不要紧。” 她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康熙反而坐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九功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却听康熙问:“承乾宫可有送东西到裕亲王府?” “这……”梁九功额上微微冒汗,他平日可没少收承乾宫的孝敬,立刻弓腰回道:“六宫事务繁杂,娘娘想是不得空。” “那她可有来看过德贵人?” “还不曾,不过娘娘命内务府赏了很多补品。” 康熙不置可否,抬眼望了望东配殿的方向:“传朕旨意,德贵人怀胎八月时,依祖制诏其生母入宫侍奉,直至贵人诞下龙胎。” 梁九宫微微一惊,赶忙应了,待圣驾走远了,才吩咐身边的小徒弟魏珠:“给你小子个得赏的差事,找个不打眼的时候,提点提点谨儿姑姑。你可明白?” “谢师父,徒儿明白。”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元后继后都在那里,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 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 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 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 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明黄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绽开,像无数繁星拖着尾巴坠落人间。光彩映在佟佳氏乌黑的瞳仁里,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烟花。 晚上回到长春宫, 伺候了绣瑜歇下。春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床前已经倒好了一盆热水。竹月见她进来, 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搬了个圆凳坐在她床前:“我听说太皇太后今晚下了一道恩旨?” 春喜一边脱了外套卸去头上的绒花,一边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嫔位,次子, 都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竹月不由一脸惋惜:“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偏偏这样规定,要是头一个阿哥也能自己养该多好啊。” 春喜哭笑不得:“你这蹄子, 以前不许的时候不见你抱怨。如今太皇太后开恩,还落下埋怨了。更何况……” “何况?” 春喜就把今晚康熙跟贵妃恩爱的场面说给她听了, 说着慢慢收敛了笑容, 露出一丝担忧来:“贵妃出身好, 位份高,又得皇上宠爱。小阿哥懂事了,只怕会更亲近养母。”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依附更强大的人。 竹月不以为意:“你想多了,今晚是除夕,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要给贵妃立威。以前孝昭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要说皇上真心喜欢谁,那还得是咱们小主。以前在坤宁宫,皇上跟娘娘说话,都是说谁的位份该提一下了,新到的贡品要怎么分配了,来来回回说的全是公事。哪里能像跟咱们小主一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当真?”春喜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觉得太皇太后立的新规矩,未必跟咱们无关。你可知前儿我和小桂子去内务府领份例,这个月我们宫里的银霜碳、过年赏的皮料缎子,跟端嫔敬嫔宫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倒叫僖嫔的宫女白了我好几眼。” “你想想,如果小主再生皇子,未必不能封嫔。到时候不就可以?” 春喜听着也跟着激动起来,门外守夜的太监敲了敲窗户:“夜深了,姐姐们睡了吧。”她才勉强吹了灯侧躺在床上,梦里都是笑着的。 许是除夕夜得了个大惊喜,把积攒的运气全都用光了。也许是康熙对她的好,抬高了她对未来的期望。三月份开春以来,佟贵妃的日子开始渐渐难过起来。 先是过了继后一周年的忌辰,她妹妹钮钴禄芳宁终于要入宫了。如果说赐居永寿宫正殿,享受妃位份例这些事情佟贵妃还可以忍受,那么皇上下旨用贵妃仪仗迎小钮钴禄氏进宫,就踩到佟贵妃的底线了。 她现在才是个贵妃,钮钴禄芳宁岂不是一进宫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好在康熙特地温言细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无非是钮钴禄贤宁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心有愧疚只好补偿到她妹妹身上之类的话。芳宁进宫之后,康熙虽然多有赏赐,但是很少宠幸她。佟贵妃这才心里好受了许多。 三月底,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生了个女儿。佟贵妃特意备了大礼好好地慰劳了郭络罗贵人,准备顺便欣赏一下宜嫔失望的样子。谁知,宜嫔竟然全程都极度平静,对她的挑拨视而不见,对皇六女更是关怀备至。 对手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贵妃跟宜嫔斗了四五年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就去盘问给宜嫔诊脉的太医。然而宜嫔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太医的口风很紧,她安插在翊坤宫的人也都传不出什么消息。 佟贵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宜嫔疑似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六宫皆知。郭络罗氏想要瞒着,她倒要看看你防不防得住这整个宫里人的眼睛。 没想到宜嫔真够沉得住气的,五月初惠嫔过生日,请了众妃到她宫里小坐喝茶。这种人多手杂、最容易出事的场合,宜嫔竟然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就连惠嫔宫里的猫扑在她脚下也面不改色:“我倒真想有个孩子,除夕那日我见十一阿哥那样乖巧,真真是把我眼馋坏了。要是我真怀上了,还要多跟德贵人请教请教,怎么才能把小阿哥生得这样好。” 她字字句句都说着“德贵人的小阿哥”,倒把贵妃气了个倒仰。 绣瑜一直秉承的观念是,她和佟贵妃怎么撕都是内部矛盾,在宜嫔这些人面前她一向是给足了贵妃面子:“宜主子这话就是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小阿哥养得好,都是贵主的功劳。您该向娘娘请教才是。” 佟贵妃也反应过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冲宜嫔笑道:“宜妹妹这话太客气了。只要你不嫌弃承乾宫地方小,有空尽管来坐坐,姐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宜嫔脸色一沉,贵妃一向心高气傲,容易对付。没想到这个德贵人倒是个滑不溜手的。不过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众人见她毫不避讳,心里游移不定,摸不清她有没有怀孕,怕做了无用之功反而白白折损人手,都收敛了动作。 一直到了六月里,宜嫔突然吃坏了肚子,呕吐不已,宫女报到承乾宫。佟贵妃赶到翊坤宫正殿门外,刚好听到给宜嫔诊脉的夏太医高兴地朗声道:“奴才给娘娘道喜,娘娘已经怀胎三月有余了!” 宜嫔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惊喜:“果真?我竟毫无察觉。” 三个月胎像稳固了,才诊出有孕。宜嫔不知不觉把手伸进了太医院,收服了儿科圣手夏太医,还装模作样地给她玩了一出“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贵妃气得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地关怀了两句。 康熙闻讯也火速赶来了。宜嫔明艳娇俏,一向是他心头记挂的女人。她进宫四年才怀上第一胎,康熙自然视若珍宝,许了无数奇珍异宝,古玩瓷器给她解闷。 宜嫔握着他的手,嘤嘤啜泣:“妾身头一次有孕,实在是什么都不懂。小日子没来,还以为是夏日里贪凉吃多了冰镇酸梅汤的缘故。皇上别责怪太医们。” 康熙当然无有不应的,当晚还破例留宿翊坤宫,陪伴宜嫔。 贵妃回到承乾宫里就砸了一个玛瑙花瓶,听着那花瓶破碎的清脆声音,心里却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 刚进宫的时候,她才是庶妃。等到元后去世,才封了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贵妃。没多久,唯一一个压在她头上的钮钴禄氏也死了,她心里惊喜万分,难道自己真是天生凤命,注定要做皇后的吗? 等她真正成为后宫实际上的女主人,才发现这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她年纪渐长,整日里琐事缠身,皇上又有了新欢,郭络罗氏、乌雅氏,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善解人意。佟佳氏一族,对她一无所出早已不满,已经在商量着要送新人进宫…… 她位同副后,母仪天下,好像已经得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佟贵妃想着眼睛里渐渐渗出泪来,周围的宫女静若寒蝉,都不敢上去劝。这时,东暖阁里突然传出婴儿咯咯的笑声。 暖阁里,奶嬷嬷们刚给胤禛洗了澡,正要给他穿衣服。天气炎热,婴儿房里又不宜用冰。他似乎觉得这样光着挺舒服,胖成一节一节的小腿乱蹬着,嘴里啊啊地叫,死活不愿意穿衣服。 佟贵妃站在门口,看得不知不觉露出笑容。她过去从嬷嬷手里接了衣服:“我来吧。” “娘娘,这……” “你们素日伺候阿哥谨慎用心,来人,十一阿哥屋里的人每人赏五十两银子。” 众人都跪下来谢恩。 佟贵妃却没有叫起,威严的目光扫视底下众人:“你们都是佟佳氏门下包衣,是本宫的娘家人。接了这赏,从今以后本宫不想再听到‘小阿哥出身卑贱不是娘娘的儿子’之类的话。若有人敢因为这个对小阿哥不上心,本宫就送她的儿子跟她在地下相见。” 长春宫里,绣瑜洗了个澡,正拿着刷子给刚洗白白了的奥利奥梳毛。奥利奥舒服得翻着肚皮冲她讨好地喵喵叫,梳完它跳起来抖抖毛,就伸头去吃桌上剥好的贡桔。 那是它这个夏天每日必备的固定口粮。岂料今天无耻的主人看它吃得开心,那酸酸的味道闻着格外清香,叫人胃口大开,于是也拿了一片放在嘴里嚼着。 春喜替她收拾了换下来的衣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又把收在篮子里的脏衣服拿出来看了一遍。刚出来就看见她跟猫抢橘子吃,更坐实了心里的猜测:“小主,您上次来月事,好像是……一个半月之前了,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来瞧瞧?” 绣瑜心里咯噔一声,好像她最近是有点懒懒的贪睡。可是小四才七个月大啊!以这个频率生下去,她会变成黄脸婆的!! 绣瑜惊恐地摸了一把脸,还好还好,目前还是跟鸡蛋一样,滑滑哒。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孩子! 章节目录 第93章 补更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 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 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 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 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 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 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 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 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 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 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 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 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章节目录 第9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 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 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 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 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 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 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 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 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 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 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 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 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 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 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绣瑜觉得那她家小四将来一定是个嘴叼的。她原本在吃这方面素来没有什么忌口的,什么好吃吃什么。以至于损友曾经用一副对联形容她,上联:鲁苏粤川浙闽湘徽无一不爱。下联:煎炒烹炸闷溜熬炖样样都来。横批:吃遍天下。 可是自从有了这孩子,她就再也吃不下猪羊牛。鸡鸭老不得,肥不得,火候过不得。带味儿的不吃,不新鲜的不吃,油炸的不吃,腌菜凉菜不吃,后来连猪油都吃不得了。 更尴尬的是,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轻轻咳嗽一声, 一旁侍立的萨嬷嬷等人立刻识趣地找借口退下,让她们母女说话,只留春喜在外间伺候。 “瑜儿,快让额娘看看。”众人一散, 乌雅太太眼睛里顿时浮起一层泪光,上前挽了绣瑜的手:“十六年二月在顺贞门见你的时候,我还在跟你阿玛商量你的婚事。哪知道八月里, 宫里打发出来个公公, 见了我就连声道喜,说你做了答应了。额娘还以为……我们娘儿俩再无见面之日了。” 宫女子每年二月初八还能在御花园后边顺贞门外的一排矮房里见一见父母亲人, 可是做了妃嫔,除非怀孕或者熬到嫔位, 娘家女眷才能进宫探望。否则就是老死不能相见了。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 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 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乌雅太太欢喜地执了她的手:“春喜丫头也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还好你跟瑜儿在一处,倒叫我放心许多。这次我进宫前也去了你家, 你阿玛的消遏之症已经好了许多, 如今只养着罢。你哥哥嫂嫂也都好, 今年又给你添了一个小侄女。你母亲说, 叫你只管安心就是。” “春喜马上就二十了, 额娘日后也帮我留意着, 哪怕寻上个二三年,也一定要给她挑个好的。” “小主!”春喜的脸像是蒸锅里的螃蟹,迅速地红了起来,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跑远了。 乌雅太太又提起绣瑜的庶弟源胜的婚事:“源胜的媳妇家里姓西林觉罗氏,他家的老太爷跟我们家老爷子额参是拜把子的交情。可惜两家的下一辈阴差阳错没能结亲,便约定以西林觉罗家的长孙女嫁入咱们家。” “可不是我自己瞧不起自个儿。两家这些年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西林觉罗家的大爷做了正五品广州司守备,原不是什么高官。可偏偏吴三桂谋反,朝廷出兵两广,西林觉罗家的大爷立下大功,受安郡王岳乐赏识,正准备将他们全家抬入正蓝旗下。从此就是正经旗人,家里的姑娘该参加大选了。” “我原说身份有差,婚事自然作罢。可西林觉罗氏竟不是那等轻薄傲慢的人家。说婚事是先祖定下,岂可轻易作罢,竟然同意他家的嫡出姑娘跟源胜完婚。你阿玛欢喜得无可无不可,赶在八月里他们家抬旗前就过了大定。那姑娘我也看过了,是个大方能干的,配源胜是绰绰有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绣瑜也听得皱眉,这女方上赶着要嫁,而且是嫡女嫁庶子,准旗人嫁包衣,只怕没那么简单。乌雅家的家主武威、长子源胜俱是平庸之辈,说得难听点,除了她这个身怀龙裔的闺女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可现在婚事已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怀疑就退婚,这就是在结仇了。 绣瑜只能说:“事已至此,只能拜托额娘日后多加小心。反正咱们旗人家没得个媳妇进门还跟娘家往来密切的规矩。想来他们家不过是看重我腹中的小阿哥,想谋条出路也未可知。额娘日后盯紧点便是,有事多跟尚家和姑姑商量。” 乌雅太太点头应诺,忽的又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如今家里有好些不得门路的小官、外官上来送礼,我打发了一些。可你阿玛说,其他妃子的娘家也是这样的,便收了几个人的银子……” “砰——”绣瑜气得一巴掌拍在坑桌上,这下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猪一样的队友了。 “阿玛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女儿腹中的孩儿是男是女都还未知!旁人是什么出身,咱们又是什么出身?人家收银子是因为人家在前朝有人有权,咱们家这样的,我还能挺着肚子去跟皇上要官职吗?” “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你放心,我出去就说给你阿玛听,他虽然糊涂,可还是盼着你们兄妹几个好的。” 这话倒是真的,原主的记忆里她阿玛就是个整日里提笼架鸟、四处游荡的闲汉,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得连给女儿免了小选的银子都没有了。可他除了没本事之外,对妻子儿女都是极好的。 绣瑜只能叹息:“如今我只盼着晋安争气了。”晋安是她的嫡出幼弟,如今年仅十二岁,听说自幼学文习武,倒没沾染上父兄二人的毛病。 提起幼子,乌雅太太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握了女儿的手:“额娘给你做了糟鹅、脆藕片,快让人切了来尝尝。若好,打发人再取去。” 这日晚间,母女俩正坐着用膳,却听纯嬷嬷来报:“小主,郭络罗贵人在御花园滑了一跤,万幸宫女们护得及时,倒没摔着,只是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 郭络罗常在怀孕后,宜嫔在康熙面前撒娇弄痴,比着绣瑜的例子给她妹妹晋了贵人。绣瑜一向不能理解这位郭贵人的脑回路,怀了孕不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猫着,还出去乱走,不是找虐吗? “另外……”纯嬷嬷的脸色犹豫了几分,还是开口说:“九阿哥没了。” “什么?”绣瑜猛地回头,额头上冒起虚汗。 “听说是突发痢疾。拉肚子,然后高热不退才没了的。” 如今正值金秋九月,确实是秋痢频发的时间,可九阿哥是康熙十四年生的,虽然弱了点,但还是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四岁。如今通贵人降位才半年的时间,九阿哥就莫名其妙地染上痢疾,这会是巧合吗? “那拉答应哭得昏死过去两三回,皇上一心软,又复了她通贵人的位份。” “知道了,你退下吧。” 康熙在申时五刻过来长春宫后殿,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换了秋季应景的姜黄色帘幔的东配殿里,绣瑜换了宽松的家常衣裳,松松地挽着头发,正坐在炕上轻轻念着:“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康熙听出这是屈原的《九歌》,本来就朗朗上口的诗句在她嘴里不急不缓地吟出,气氛格外静谧,仿佛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他一时竟然听住了。 直到绣瑜抬头看见了门边明黄色的衣角:“皇上怎么站在门边。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小桂子真是该打。” “行了。别拘礼了。”康熙看上去兴致不高,连背影都比平日里少了舍我其谁的气势。他半躺在炕上,在微暗的烛光下竟然显出几分老态,眉间已经生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情了,他又丧了一个皇后。一共才四个儿子,十阿哥的病才刚刚好了,好容易养到四岁上的九阿哥又夭折。后宫两个妃子都有孕,太皇太后还没高兴两天,郭络罗贵人又莫名其妙地动了胎气。 佟贵妃主理六宫,忙得脚不沾地。翊坤宫三番五次打发人来请他,他去了,可宜嫔姐妹哭哭啼啼,他心疼,可又无计可施,不由更觉心累。 他不知道能去哪里,突然想起另外一个有孕的妃子,就吩咐来了长春宫。果然,绣瑜这里就像是陶渊明笔下的桃源,任这宫里的事纷纷扰扰,她屋子里总是这样安静的,暖融融的,飘着茶香的味道。 康熙突然不想走了,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你用茶叶来熏屋子,倒是不俗。” 绣瑜愣了一下,不由失笑:“皇上高看奴婢了。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孝昭皇后赏的半斤庐山云雾,奴婢不舍得喝,又怕收着霉坏了,就拿出来放在熏笼上烤烤。” 康熙不由愣住,在皇后新丧的时候,还有不少妃嫔在他面前提起先后有多么仁德慈爱,字字珠玑,发自肺腑几乎落下眼泪。 可是绣瑜除了规规矩矩给皇后守灵之外,没再多说一句话,却宝贝似的收着这么一盒茶叶。 说真的,起先宠幸乌雅氏的时候,康熙没觉得她跟旁人有太大不同,不过是个眉清目秀的答应,虽然是宫女出身,却聪明好学懂分寸,更比旁人多了几分知情识趣罢了。 可时间久了才觉得,她就像那悬崖绝壁上的一株野梅,你若是欣赏便有万千意趣。你若不理她,她就静静地开在那里,既不自怨自艾,也不刻意争春。乌雅家不知积了几辈子的福德,居然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康熙突然来了兴趣:“你在读《九歌·云中君》?” 绣瑜不明所以,只得老实回答:“奴婢希望腹中的孩子以后做个品行高洁之人。” 康熙不由笑了:“旁人都盼着孩子能文能武,成就事业。孤标傲世,未必是好事。” 绣瑜柳眉一挑:“您是孩子的皇阿玛,这能文能武自然该由您教去,奴婢只盼着他德行端正,就算没有安邦定国的本事,也一定要做个好人。” 废话,这可是历史上以反腐倡廉、勤政爱民和不乱搞男女关系而闻名的雍正爷啊,要是在她手上堕落成一个纨绔子弟,绣瑜的四爷粉闺蜜们估计得穿过来掐死她。 “都是歪理。要是一篇《九歌》就能让孩子德行端方,还要圣人教化做什么?”康熙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却顺手拿了炕桌上的书:“躺着吧,挺着个肚子坐着看书,朕看着都累。” 绣瑜惊讶地看着他:“皇上?” “哼,”康熙故意把纸翻得哗哗作响,不情不愿地接着念:“龙架兮帝服,聊遨游兮周章……” 待绣瑜一走,皇后端坐的身影顿时晃动了一下。完颜嬷嬷赶紧上前扶了她,请出躲在屏风后面的民间圣手:“娘娘的身体到底怎样?”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常年累月下来,五脏为七情所伤,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章节目录 第9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然而古代人就是这么迷信,她醒过来第二天,春喜告诉她“十一阿哥抓了贵妃娘娘的手”的时候, 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她觉得儿子跟自己不亲了似的。 绣瑜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古人讲究“三岁看老”,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最信“缘分”、“因果”、“前世注定”。尤其是不会伪装的小婴儿做出的举动,最容易被认为是“天生怎么怎么样”。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 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 一双手尤其不安分, 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 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 跳上炕, 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 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 小四居然挥动胳膊, 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 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这大约就是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的道理吧。康熙对妃嫔们不差,对儿子更好,可这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元后太子的地位与恩宠。长此以往,怎能不生怨恨?原来九龙夺嫡的祸根子,在这么早就埋下了。 绣瑜看着她怀里咬着手指头安睡的卷毛四,很难想象那成天乱抓的小手,会有执掌天下权柄的那一天。 不过那还很遥远,她还是想想现实点的问题吧。比如,怎样在不惹毛贵妃的前提下多跟儿子见面,以及如何讨好康熙大boss,以求尽快升职加薪?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章节目录 第97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钮钴禄氏身为中宫皇后, 居室里的富贵华丽自然是不消多言。不同之处在于其他宫里的暖阁都是精致小巧, 钮钴禄皇后却将梢间与暖阁打通合并为一间, 只用一道珠帘做隔断, 使得屋子里宽敞明亮, 大气蓬勃。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 十几方宝砚, 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 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 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 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 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 不闻脂粉香气, 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 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 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宜嫔自进宫以来一直备受恩宠,她也是个好斗好胜,爱出风头的性子,难免就招了贵妃的眼。两人一直暗暗别苗头,宜嫔聪明又懂得审时度势,跟贵妃斗了这些年也不落下风。 可最近贵妃势力大涨,明眼人都知道她封后只是迟早的事了。即使宜嫔怀着身孕,还是有人见风使舵,给了她不少暗气受。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反受了一肚子气,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宜嫔用了晚膳,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章节目录 第9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 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 反受了一肚子气, 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 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 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 宜嫔用了晚膳, 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 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 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 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 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 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 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 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 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 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乌雅太太一大早得知了这个消息,眼睛里泛着愉悦的泪花,亲手拿了梳子替她蓖头:“我本来想着,咱们家这样的出身,你成了妃子,还不知道要吃那些娘娘们多少排头,说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如今看来,皇上竟然待你这样好,额娘也就放心了。” 绣瑜这才想到,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9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 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 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 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 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 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 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 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 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 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 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 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 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 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 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 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 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 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叫春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绣瑜苦笑:“我与福晋同心,但是她想让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受制于人,又不好明着拒绝。” 西鲁特氏拿扇子掩面一笑:“你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咱们眼里她不安分,可是趋炎附势想要追随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只管瞧着吧,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顶上。”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试探着舔了一下,发觉味道不错,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小鼻子微微嗡动,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偏偏康熙又来了,这次是来跟皇后商量重阳节庆典的事情。无非是陪太皇太后吃花糕、赏菊簪菊之类的事情。绣瑜担心小猫的伤势,心思早就飞回延禧宫了。 经过昨日康熙看绣瑜那一眼,妃嫔们也悟了,今日请安就有不少人穿了鹅黄天青湖水蓝这样的颜色。然而康熙爷今日来去匆匆,无暇顾及这许多芳心,只问候了皇后贵妃就走了。众妃都大感失望。 皇后看在眼里,笑着赏了绣瑜一碟子蜜桔。绣瑜开心地谢了赏,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拿回去喂猫!因为她室友家的猫就特别喜欢吃蜜桔,而且挑嘴得很,有十块钱一斤的绝不吃五块的。这些贡桔黄澄澄的,又大又圆,想来猫主子肯定满意。 她足足兴奋了一路,快到寝殿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她已经不是21世纪那个自由自在、怎么喂猫都没人管的大学生了,她现在是清宫里的一个小答应。皇后赏的东西不贡起来就罢了,敢拿来喂猫?不要脑袋啦? 绣瑜不由愣住了,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致。竹月扶了她一把:“小主,你没事吧?” “没事。”绣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进了寝店,却见炕上空荡荡的,小猫没了踪影。 “春喜!怎么回事?”她突然大喊。 “怎么了,小主?” “猫呢?猫怎么不见了?”她拉着春喜的衣袖紧张巴巴地问:“快找找。它两只前爪都受伤了,到处乱跑沾到灰尘会感染的。” “小主,你冷静点。”春喜有些不安地扶住她:“猫狗房的小太监说,这只猫有点像一个月前惠嫔娘娘宫里抱走的一只。我就让他们抱走了。” 绣瑜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死都死过一次了,能多活一次再苦都是赚的。可仅仅是一只猫,就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皇后的利用、其他妃子的蔑视、等级森严毫无尊严的后宫生活。她放眼四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值得奋斗的目标,就这么一只猫,还是不属于她的。 绣瑜突然趴在春喜肩上嚎啕大哭。“小主……别怕别怕,我,我去求惠嫔娘娘,去把那只猫要回来。”春喜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你别去。”绣瑜拉住她:“不光是为了猫,况且那原本就不是咱们的。” 春喜也红了眼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出宫。年年在顺贞门见家人的时候,都属你哭得最伤心。可是如今……已经这样了,瑜儿,可千万要想开啊。” 绣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她只把春喜当一个可用的手下。春喜却是全心全意地在为“绣瑜”考虑。就算为了春喜,她也必须要坚强起来。 猫会有的,值得信任的人会有的,小日子一定会过起来的!绣瑜擦了眼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见竹月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难掩激动之色:“小主,恭喜小主。敬事房的周公公正往后殿过来。”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末尾小修)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呵呵, 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 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 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 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 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 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 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 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 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 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 若是皇上不喜欢, 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 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奴婢那是囫囵吞枣,会读不会写,只求不辜负娘娘的教导之恩罢了。” 康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闻言竟然大笑:“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皇后教导有方啊。你该以茶代酒敬皇后一杯全了这谢师礼才是。” 康熙与钮钴禄氏相敬如冰已经有颇长时间了,坤宁宫里侍候的人都快记不起来上一次万岁爷在这里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完颜嬷嬷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小宫女端上茶来。 绣瑜知道皇后博学多才,她表现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学识根本不值一提。皇后特意在康熙面前提起,多半是趁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替她邀宠呢。虽然是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绣瑜这一谢倒是带了六七分真心:“多谢娘娘不吝赐教。” 果然,晚上康熙就招了她去乾清宫,竟然允许她派人去文渊阁的藏书楼里挑书。绣瑜差点以为康熙爷色令智昏了:“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文渊阁是皇子大臣们读书的地方,奴婢才刚认了两个字,怎么敢去众人面前卖弄?” “再说,文渊阁里面藏的必定都是些治国理政的书,无非是《论语》、《左传》。也不是奴婢喜爱的。” “哦?”康熙挑眉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诗词歌赋?” “皇上取笑了,奴婢这个半路出家的,哪里读得懂那些风花雪月夜。奴婢听说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汉人工匠怎么造器物,倒是有趣。” “哈哈,有意思。不喜欢治世经国,也不喜欢风花雪月。不过你也太小看朕的文渊阁了,朕倒知道有几本书你肯定喜欢,过两日朕寻了给你。” 绣瑜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是“寻了给你”,而不是“赏给你”,或是“叫人拿给你”,什么书皇帝都要寻了才有? 然而古代人就是这么迷信,她醒过来第二天,春喜告诉她“十一阿哥抓了贵妃娘娘的手”的时候,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她觉得儿子跟自己不亲了似的。 绣瑜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古人讲究“三岁看老”,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最信“缘分”、“因果”、“前世注定”。尤其是不会伪装的小婴儿做出的举动,最容易被认为是“天生怎么怎么样”。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 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 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 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 奴婢这就出宫, 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 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 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 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 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 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 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 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 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 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 手腕微抖, 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笑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康熙十七年末的除夕宫宴因为太皇太后的一番话,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像宜嫔姐妹这样正得盛宠的年轻宫妃,自然喜气洋洋跃跃欲试。佟贵妃不禁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的孩子身上流着爱新觉罗氏和佟佳氏的血,哪怕只有一个,也是顶顶尊贵的,何须次子? 荣嫔则是心下一片苦涩,她倒有的是孩子。前头四个阿哥,全都折在了别人手里,然后太皇太后宣布可以养育次子。饿死了孩子,又来了奶。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更多的妃嫔却是一脸事不关己的麻木,她们或已年老,或者位份低微。在这个僧多粥少的后宫里,孩子,嫔位,哪一样对她们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元后继后都在那里,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 一盏茶的功夫, 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 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 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 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 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 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 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 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 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倚着松绿织锦引枕,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凤鸾春恩车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响彻东一长街。因是夏天,车窗上只蒙着一层银红色的薄纱帘子,绣瑜可以透过那稀疏的缝隙看到长街两旁经过的宫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甚至可以听到他们隐约的议论声。 “车上的就是万岁爷新封的乌雅答应。原先跟咱们是一样的人。” “哟,今年大选进宫的秀女大都还没承宠, 倒让这乌雅答应占了先。”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 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 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 不由笑道:“小主, 您可真沉得住气, 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 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 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 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暑假在旅行社做兼职, 专门负责给外国旅游团讲解故宫景点, 这乾清宫她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 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可怜绣瑜两辈子以来头一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康熙还精神奕奕,睡了两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又起床上朝去了。 绣瑜睡到五点被嬷嬷叫醒, 强打精神去给皇后请安。结果被佟贵妃一通抢白:“我听说万岁爷昨儿都快寅时了才睡下?狐媚祸上,不顾龙体安危。这就是皇后tiao/教出来的规矩?” 呵呵, 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 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 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 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 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 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 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 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 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 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 她与惠嫔向来不睦, 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奴婢那是囫囵吞枣,会读不会写,只求不辜负娘娘的教导之恩罢了。” 康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闻言竟然大笑:“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皇后教导有方啊。你该以茶代酒敬皇后一杯全了这谢师礼才是。” 康熙与钮钴禄氏相敬如冰已经有颇长时间了,坤宁宫里侍候的人都快记不起来上一次万岁爷在这里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完颜嬷嬷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小宫女端上茶来。 绣瑜知道皇后博学多才,她表现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学识根本不值一提。皇后特意在康熙面前提起,多半是趁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替她邀宠呢。虽然是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绣瑜这一谢倒是带了六七分真心:“多谢娘娘不吝赐教。” 果然,晚上康熙就招了她去乾清宫,竟然允许她派人去文渊阁的藏书楼里挑书。绣瑜差点以为康熙爷色令智昏了:“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文渊阁是皇子大臣们读书的地方,奴婢才刚认了两个字,怎么敢去众人面前卖弄?” “再说,文渊阁里面藏的必定都是些治国理政的书,无非是《论语》、《左传》。也不是奴婢喜爱的。” “哦?”康熙挑眉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诗词歌赋?” “皇上取笑了,奴婢这个半路出家的,哪里读得懂那些风花雪月夜。奴婢听说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汉人工匠怎么造器物,倒是有趣。” “哈哈,有意思。不喜欢治世经国,也不喜欢风花雪月。不过你也太小看朕的文渊阁了,朕倒知道有几本书你肯定喜欢,过两日朕寻了给你。” 绣瑜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是“寻了给你”,而不是“赏给你”,或是“叫人拿给你”,什么书皇帝都要寻了才有? 可怜绣瑜两辈子以来头一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康熙还精神奕奕,睡了两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又起床上朝去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小修)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坤宁宫面阔连廊九间,钮钴禄皇后日常起居却不在正殿, 而在西面的暖阁里。 绣瑜跟随宫女低着头跨过数道描金错彩的门槛,来到暖阁的珠帘前等候召见。绣瑜悄悄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钮钴禄氏身为中宫皇后,居室里的富贵华丽自然是不消多言。不同之处在于其他宫里的暖阁都是精致小巧, 钮钴禄皇后却将梢间与暖阁打通合并为一间, 只用一道珠帘做隔断,使得屋子里宽敞明亮, 大气蓬勃。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 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 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 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 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 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 尽显皇后威仪, 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 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 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 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 常年累月下来, 五脏为七情所伤,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 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 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 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 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 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 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 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 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 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 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 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 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笑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元后继后都在那里, 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 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 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明黄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绽开,像无数繁星拖着尾巴坠落人间。光彩映在佟佳氏乌黑的瞳仁里,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烟花。 晚上回到长春宫,伺候了绣瑜歇下。春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床前已经倒好了一盆热水。竹月见她进来, 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搬了个圆凳坐在她床前:“我听说太皇太后今晚下了一道恩旨?” 春喜一边脱了外套卸去头上的绒花, 一边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嫔位,次子,都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竹月不由一脸惋惜:“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偏偏这样规定, 要是头一个阿哥也能自己养该多好啊。” 春喜哭笑不得:“你这蹄子, 以前不许的时候不见你抱怨。如今太皇太后开恩,还落下埋怨了。更何况……” “何况?” 春喜就把今晚康熙跟贵妃恩爱的场面说给她听了, 说着慢慢收敛了笑容, 露出一丝担忧来:“贵妃出身好, 位份高,又得皇上宠爱。小阿哥懂事了,只怕会更亲近养母。”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依附更强大的人。 竹月不以为意:“你想多了,今晚是除夕,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要给贵妃立威。以前孝昭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要说皇上真心喜欢谁,那还得是咱们小主。以前在坤宁宫,皇上跟娘娘说话,都是说谁的位份该提一下了,新到的贡品要怎么分配了,来来回回说的全是公事。哪里能像跟咱们小主一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当真?”春喜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觉得太皇太后立的新规矩,未必跟咱们无关。你可知前儿我和小桂子去内务府领份例,这个月我们宫里的银霜碳、过年赏的皮料缎子,跟端嫔敬嫔宫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倒叫僖嫔的宫女白了我好几眼。” “你想想,如果小主再生皇子,未必不能封嫔。到时候不就可以?” 春喜听着也跟着激动起来,门外守夜的太监敲了敲窗户:“夜深了,姐姐们睡了吧。”她才勉强吹了灯侧躺在床上,梦里都是笑着的。 许是除夕夜得了个大惊喜,把积攒的运气全都用光了。也许是康熙对她的好,抬高了她对未来的期望。三月份开春以来,佟贵妃的日子开始渐渐难过起来。 先是过了继后一周年的忌辰,她妹妹钮钴禄芳宁终于要入宫了。如果说赐居永寿宫正殿,享受妃位份例这些事情佟贵妃还可以忍受,那么皇上下旨用贵妃仪仗迎小钮钴禄氏进宫,就踩到佟贵妃的底线了。 她现在才是个贵妃,钮钴禄芳宁岂不是一进宫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好在康熙特地温言细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无非是钮钴禄贤宁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心有愧疚只好补偿到她妹妹身上之类的话。芳宁进宫之后,康熙虽然多有赏赐,但是很少宠幸她。佟贵妃这才心里好受了许多。 三月底,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生了个女儿。佟贵妃特意备了大礼好好地慰劳了郭络罗贵人,准备顺便欣赏一下宜嫔失望的样子。谁知,宜嫔竟然全程都极度平静,对她的挑拨视而不见,对皇六女更是关怀备至。 对手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贵妃跟宜嫔斗了四五年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就去盘问给宜嫔诊脉的太医。然而宜嫔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太医的口风很紧,她安插在翊坤宫的人也都传不出什么消息。 佟贵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宜嫔疑似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六宫皆知。郭络罗氏想要瞒着,她倒要看看你防不防得住这整个宫里人的眼睛。 没想到宜嫔真够沉得住气的,五月初惠嫔过生日,请了众妃到她宫里小坐喝茶。这种人多手杂、最容易出事的场合,宜嫔竟然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就连惠嫔宫里的猫扑在她脚下也面不改色:“我倒真想有个孩子,除夕那日我见十一阿哥那样乖巧,真真是把我眼馋坏了。要是我真怀上了,还要多跟德贵人请教请教,怎么才能把小阿哥生得这样好。” 她字字句句都说着“德贵人的小阿哥”,倒把贵妃气了个倒仰。 绣瑜一直秉承的观念是,她和佟贵妃怎么撕都是内部矛盾,在宜嫔这些人面前她一向是给足了贵妃面子:“宜主子这话就是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小阿哥养得好,都是贵主的功劳。您该向娘娘请教才是。” 佟贵妃也反应过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冲宜嫔笑道:“宜妹妹这话太客气了。只要你不嫌弃承乾宫地方小,有空尽管来坐坐,姐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宜嫔脸色一沉,贵妃一向心高气傲,容易对付。没想到这个德贵人倒是个滑不溜手的。不过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众人见她毫不避讳,心里游移不定,摸不清她有没有怀孕,怕做了无用之功反而白白折损人手,都收敛了动作。 一直到了六月里,宜嫔突然吃坏了肚子,呕吐不已,宫女报到承乾宫。佟贵妃赶到翊坤宫正殿门外,刚好听到给宜嫔诊脉的夏太医高兴地朗声道:“奴才给娘娘道喜,娘娘已经怀胎三月有余了!” 宜嫔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惊喜:“果真?我竟毫无察觉。” 三个月胎像稳固了,才诊出有孕。宜嫔不知不觉把手伸进了太医院,收服了儿科圣手夏太医,还装模作样地给她玩了一出“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贵妃气得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地关怀了两句。 康熙闻讯也火速赶来了。宜嫔明艳娇俏,一向是他心头记挂的女人。她进宫四年才怀上第一胎,康熙自然视若珍宝,许了无数奇珍异宝,古玩瓷器给她解闷。 宜嫔握着他的手,嘤嘤啜泣:“妾身头一次有孕,实在是什么都不懂。小日子没来,还以为是夏日里贪凉吃多了冰镇酸梅汤的缘故。皇上别责怪太医们。”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 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等候在正殿廊沿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 两个宫女打起帘子, 众妃依照位份站定,鱼贯而入,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六嫔行万福礼,其他人行跪礼。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 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 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 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 理应来向皇后请安,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 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 今儿才痊愈。颜嬷嬷, 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 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梳着简单的一字头,头戴青色碧玺钿子,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呵呵,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佟佳氏还是觉得热得慌, 那股子烦躁像是烈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乌雅氏有孕,过个端午的功夫, 郭络罗氏也有了,她恨不得撕了宜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钮钴禄氏去了,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快则明年, 慢则后年, 皇上肯定要大封六宫。她对后位志在必得, 可都是皇后, 元后的日子可比钮钴禄氏好过了无数倍。还不是因为她有宠有子?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 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 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 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 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 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 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 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 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 如今有太子爷在, 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小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天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说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小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小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您放心,”绣瑜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盼着小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不要紧。” 她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康熙反而坐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九功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却听康熙问:“承乾宫可有送东西到裕亲王府?” “这……”梁九功额上微微冒汗,他平日可没少收承乾宫的孝敬,立刻弓腰回道:“六宫事务繁杂,娘娘想是不得空。”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人与人交往,总要做点不算大奸大恶, 可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才显得两个人关系格外好。比方高中的时候,形容两个男生关系好,通常会说他们是“一起抽过烟,一起看过片的兄弟”。如今她和康熙也算是“一起看过片”的朋友了。 托这几本书的福气,这个月绣瑜承宠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 但是伴驾的时间却多了不少。对此皇后自然是乐见其成。佟贵妃本来替太皇太后抄了《般若波罗蜜心经》, 正准备让宫女捧了去慈宁宫一趟, 顺便“不经意”地跟太皇太后提一下,皇上过度宠爱包衣宫女的不当之举。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佟贵妃心绪激荡,差点摔了手上的点翠掐丝凤翅珍珠步摇:“果真?” “是蒋太医传出来的消息,他偷偷看过那位的脉案,已然是呈气血两亏、灯尽油枯之势了。” “太皇太后、皇上可知道了?” “那位瞒着呢, 只怕尚且不知。” “她家簪缨世族,如果张榜启事,未必不能寻得名医奇药。” “蒋太医说,为时已晚。”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 望着水银镜里自己的脸庞, 缓缓勾起嘴角。她自小生得一副天庭饱满、帝格方圆、耳垂大而厚的面象。底下人暗传她有凤翔之姿。她亦有心效仿姑母孝康章皇后, 除了光耀门楣外,更是希望能够……做表哥的妻子。 佟佳氏两腮涌上红晕,对钮钴禄氏的那点惋惜之情就像海边的一颗小石子,很快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之中。 “娘娘,那乌雅氏?” “随她去吧。疥癣之疾,莫要坏了本宫的大事才好。”她现在可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下个容不得人的印象。 翊坤宫里,宜嫔听了宫女的回报,慢慢地拿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奇怪,这回她为何这么沉得住气?” 她的宫女翠儿答道:“许是贵主懒得和她一个奴才计较罢?” 宜嫔搁了碗摇头:“不对,以往就是万岁爷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她都能酸上半天!肯定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那边呢?” “钟粹宫的小易子说,惠嫔娘娘知道了以后,只叹了一句她福气不错。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宜嫔冷笑:“她也不傻,反应可真够快的。” “娘娘,奴婢不懂。皇上宠爱乌雅氏,惠嫔当真就如此大度吗?” “大度?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乌雅氏得宠分的是本宫姐妹和承乾宫的宠爱。与其让我们三个世家女子生下皇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不如任由乌雅氏得宠。虽然得不了助力,但是也成不了大患。” 翠儿大惊:“好歹毒的心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皇上正宠她,本宫不能亲自动手免得坏了跟皇上的情分。本以为可以借承乾宫的手,现在……”宜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九阿哥近来身子不好,把皇上赏的东阿阿胶包上两包,咱们瞧瞧通贵人去。” 冬日里难得这样的好天气,绣瑜正抱着奥利奥在御花园的千秋亭里坐着晒太阳。奥利奥不过七八个月大,正是贪长的时候。绣瑜抱着觉得一日比一日沉手,轻轻在猫屁股上拍了一下:“馋猫,小胖子!”猫主子顿时不开心了,从绣瑜膝盖上跳到石桌上,死活不给抱了。春喜想去哄它,结果奥利奥跳下台阶,示威似的冲她们喵喵叫。 “哎呀,别让它跑远了。小桂子快去……”绣瑜话未说完,却见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侍女,弯腰抱起了猫。她身后一乘四人小撵,撵上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妃位吉服的人。现在宫里妃位空缺,能穿妃子吉服的必定是哪位太妃了。绣瑜连忙上前去行礼:“太妃娘娘金安。” 那位太妃下了轿撵:“起来吧。你是?” “奴婢延禧宫答应乌雅氏。” “乌雅答应吉祥。这是裕亲王的生母宁悫太妃。” 绣瑜恍然大悟。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二哥,极得康熙信任,后来连他的儿子也得康熙赐名“保泰”,与皇阿哥一起从“保”字辈,意为视其若子。 绣瑜赶紧再行大礼:“拜见宁悫太妃。” 宁悫太妃温和地笑着:“乌雅答应也忒多礼了,这是你的猫?” “是奴婢的。多谢太妃帮忙。” “这猫……”太妃的侍女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荣嫔身边的桂香急匆匆地过来:“给太妃请安,乌雅小主,皇上口谕晋您为常在,还请快些跟奴婢回去领旨谢恩吧。” 宁悫太妃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来日有缘再见。素曲,把猫还给乌雅答应。” 待绣瑜走远了,素曲才问:“太妃,您为何要奴婢把猫还给乌雅答应?那可是……大阿哥送给您的。” 大阿哥昌全是裕亲王的嫡长子,自幼聪慧孝顺。八月份的时候,太皇太后叫宁悫太妃进宫住了几日,一个不妨倒把带进宫的爱宠弄丢了。没几日昌全夭折,太妃就出宫去了,也没空来寻。 宁悫太妃只是摇头:“我看着伤心,就是不丢也要送走的。那猫养得肥嘟嘟的,想必乌雅答应也是个爱惜宠物的人,倒比送到庄子上要强些。” 素曲说:“奴婢看那乌雅答应通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有些不得脸的贵人还不如她呢。” 宁悫太妃叹道:“十六年过去,这宫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延禧宫后殿,姜忠旺领着一溜小太监,进了东配殿:“奴才给乌雅常在贺喜了,恭喜小主。” 绣瑜回来才知道,康熙在年节下晋了几位低阶妃嫔的位份,除她之外,另有一位汉军旗的袁答应被晋为常在,并点了几个官女子做答应。 “起来吧,多谢总管。” “奴才把年节下常在位份多出的东西都打点出来了,请小主收下吧。” 春喜和竹月过去接了盘子,绣瑜随便扫一眼,无非是些绸缎珠宝,正是常在位份该有的东西。唯有一件貂皮斗篷,是贵人方能用的。绣瑜说:“姜总管莫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这倭缎里子乌拉貂皮斗篷岂是我能穿的。” 姜忠旺笑道:“这斗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那上面遍撒了波斯国进贡的月光粉,在夜里映着月光,那叫一个好看。” 不多时,春喜乐呵呵地回来说:“小主,奴婢去打听了。郭络罗常在那里也差不离是这些东西,唯独没有这件斗篷,咱们是独一份的呢!” “那就更不得穿的了,太张扬了些。留到年三十晚上宫宴的时候还差不多。” “小主你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竹月在旁边插嘴。 “好呀,竟然连我也打趣起来了!”主仆三人正笑做一团,突然小桂子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春喜认出这是刚才跟在姜忠旺身后的小太监之一,不由奇怪:“你不是小顺子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顺子说:“总管忘了小主的例银,叫我送过来。”说着捧上一袋银子。 绣瑜吩咐道:“竹月,收了拿下去吧。”见竹月走远了,小顺子才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满贵爷爷让奴才给小主道喜,乌雅家一切都好,老爷夫人听闻小主晋封十分高兴。乌雅家的大爷已然成年,去岁在步兵巡捕营谋了个差事。家里一切都好,请小主勿要挂心。春喜姑姑家里也好。” 绣瑜听得感慨万分,她自己的父母已经是隔着三百年时光再不可见,如今在这深宫里听到亲人的消息总是好的。春喜也高兴得眼带泪光。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可怜绣瑜两辈子以来头一次, 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康熙还精神奕奕, 睡了两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又起床上朝去了。 绣瑜睡到五点被嬷嬷叫醒, 强打精神去给皇后请安。结果被佟贵妃一通抢白:“我听说万岁爷昨儿都快寅时了才睡下?狐媚祸上, 不顾龙体安危。这就是皇后tiao/教出来的规矩?” 呵呵, 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 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 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 要是犯错不用受罚, 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 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 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 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 她与惠嫔向来不睦, 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回到延禧宫,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讨好康熙,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番外一则(十四/四)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从皇后开始,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 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 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 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 提及此事, 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 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 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 倚着松绿织锦引枕, 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 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 她是后族出身, 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 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 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 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 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 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 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啊——”绣瑜被雷声惊醒,抱着头从床上坐起来。 “小主,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 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 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 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 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 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 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 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 正要去端茶, 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 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突然俯下身, “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 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 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 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 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 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 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 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一群跳梁小丑,绣瑜无心在皇后灵前跟她们争执,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话就避开了。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尤其是在这人多眼杂的时候。头七这日,仪式持续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绣瑜走到坤宁宫的汉白玉石阶前,只觉得腿脚打颤,下不去台阶。幸好有人从旁扶了她一把,却是一个穿素服的中年妇人。 “妾身常在乌雅氏,多谢福晋。”绣瑜不认得她,只能略福身道谢。 那妇人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温和秀丽,笑着冲她点头:“妾身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常在跪久了,得当心才是。” 裕亲王福晋在亲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温和,从不看人下菜碟。绣瑜跟她聊了两句,也觉得名不虚传。西鲁特氏闲话道:“太妃上次从宫里回来也跟妾身提起常在,听说常在养了只黑白花猫……”她话未说完,却见佟贵妃领着众宗亲福晋出来了,二人忙上前行礼请安,恭送她的銮驾离开。 绣瑜本来就不舒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不禁打颤。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汉白玉栏杆,眼见要抓到了,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绣瑜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脸朝下往那石阶上摔去。“当心!”西鲁特氏正好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身子一侧想要挡住她,却没料到这一推力度极大。西鲁特氏蹬蹬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摔下石阶。 “呀——”周围响起惊呼声,绣瑜被她一挡,虽然没有摔下台阶,却也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绣瑜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楼里。同寝四个女生都已经决定好了毕业之后的去向,正闲得发慌。梁冰正按住W敲击空格,操控她的小萝莉满屏幕乱飞。潇潇又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5S。沈悦是某知名文学城的忠实读者,又抱着手机在床上嗷嗷叫。这时窗外狂风大作,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宿管大妈的声音响彻走廊:“姑娘们,出来收衣服了。” 大妈一口吴侬软语,绣瑜一直觉得她像是在喊“姑娘们出来接客了”,然后同楼的姑娘们陆续抱着盆子篮子出去接客了,绣瑜也下了床。三个懒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瑜儿,帮个忙。”她只好一个人扛着篓子上了楼,然后发现一件衣服被风吹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她掂着脚探出身子去勾,忽的一下,她意识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接下来……她就会失去平衡,从栏杆内侧翻过去!绣瑜瞳孔骤然放大,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如记忆里一般掉下楼,等了很久却没有坠落失重的感觉。 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茫茫雾气之中,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梳着华丽的两把头,穿着明黄旗装的女人,冲她缓缓开口:“保护好孩子们。切记,切记!不要让胤祚吃外面的东西。温宪从小怕热,不要让她跟着太后去避暑山庄。不要太过心疼小十二,早早地给她种痘。” 绣瑜听不懂她的话,却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正要走过去一问究竟。那个女人却飞快地冲她行了个大礼:“拜托了。”就消失在雾中。 绣瑜一眨眼又回到了坠楼那一瞬间,她看着地面上的东西骤然放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绣瑜!瑜儿!” 绣瑜再睁眼,就只看见炕桌上明晃晃的烛火。旁边居然是康熙,他竟然大半夜的守在自己床边。 绣瑜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用力之猛让她肩膀发疼。绣瑜心神一动,果然就听他说:“你有孕了,刚刚一个月。瑜儿,你知道朕有多高兴吗?这是这一个月以来朕听过的唯一的好消息。” 康熙少年登基,一向冷静自持,仪态端方。绣瑜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唠唠叨叨的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这样想着,绣瑜心情略有好转,轻声问:“皇上,裕亲王福晋怎么样了?” “皇嫂受了伤,但没大碍。朕已经安排御医去为她诊治了。已经有人指证通贵人从背后推你。多事之秋,那拉氏竟敢浑水摸鱼谋害皇嗣,实在可恶!” 绣瑜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要说害她,当然是近期跟她有矛盾的通贵人等人最可疑。但是要说谋害皇嗣,她怀孕才一个月,自己都不知道。那拉氏区区一个贵人,哪有那本事去探知延禧宫的消息? 不过不管是谁,这次谋划已经落空,反倒引起了康熙和孝庄的警惕,倒还帮了她一把。果然,康熙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皇玛嬷得知此事,已经下旨晋你为贵人,还赐下一个嬷嬷,专门为你调养身体。你只管宽心静养,坤宁宫那边不用再去了。” “奴婢还是想去送一送皇后娘娘。” “你有此心便足矣。”康熙握住她的手:“贤宁若知你有孕,必定跟朕一样高兴。除夕夜那晚,若不是你把朕赶回坤宁宫,岂不是更叫她抱憾终身。”康熙说到这里,不由露出几分唏嘘之色:“朕当日还许过她,将你腹中之子,交由她抚养。怎知……不提了。你晋了贵人,朕给你想了个封号,你看可好?”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 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 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 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 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 这乾清宫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 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 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 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 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 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 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梁九功跟在二人身后,更是吓得揉了揉眼睛。要知道半个时辰之前,皇上还在南书房大发脾气啊。这乌雅答应是真有办法,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康熙倒没想那么多,他今夜为朝政的事情烦忧,恰好乌雅氏就在身边,也不招人讨厌,就带着罢。 走在院子里,康熙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原先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朕似乎很少看见你跟在皇后身边。” “奴婢原是储秀宫的。八月选秀,奴婢去给皇后娘娘送名册,娘娘见奴婢还算伶俐,就把奴婢调到坤宁宫使唤了。” 使唤了没一个月,就成了答应。这后面的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康熙叹道:“贤宁为人倒配得上她这个名字。” 绣瑜这才知道钮钴禄氏的闺名。这话她却不好接,绣瑜只能中肯地说:“奴婢跟随娘娘还不久,但是也觉得皇后娘娘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呵,为人端方。”康熙一笑,有些感慨的样子,却没有跟绣瑜解释,转而问道:“你是乌雅氏,以前内务府的额参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祖父。”绣瑜很吃惊:“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康熙不由好笑:“怎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朕的吗?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选自祖上三代有根有蔓,清白可查的人家。” “奴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费心记得奴婢的家世。”绣瑜这话说得十足真心,因为她了解的康熙皇帝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那是做大事的人啊,她还以为皇帝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 其实康熙记得的不是绣瑜的祖父,而是额参这个人。他幼年不得宠,一个人住在阿哥所,额参为人八面玲珑,对诸位皇子向来是周到妥帖,故而留下了一分香火情。康熙也不点破,只握住了绣瑜的手:“额参是个忠心的。朕还记得他是个胖子,多尔衮当政的时候被其党羽殴打,伤了腿,走路不大利索。没想到他的孙女竟然出落得这个模样。” 这话已经是赤果果的调1戏了。绣瑜两辈子的老脸一红:“皇上,这叫人听了笑话……” 康熙情不自禁地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目光一暗:“朕今儿翻的是你的牌子,谁敢笑话?夜深了,回寝殿。” 可是显然她身边的人都没有这样的觉悟。昨晚康熙在她房间里读诗,自然瞒不过底下伺候的人。春喜竹月几个早已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连纯嬷嬷素来紧绷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 乌雅太太一大早得知了这个消息,眼睛里泛着愉悦的泪花,亲手拿了梳子替她蓖头:“我本来想着,咱们家这样的出身,你成了妃子,还不知道要吃那些娘娘们多少排头,说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如今看来,皇上竟然待你这样好,额娘也就放心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然而古代人就是这么迷信, 她醒过来第二天, 春喜告诉她“十一阿哥抓了贵妃娘娘的手”的时候, 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她觉得儿子跟自己不亲了似的。 绣瑜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 古人讲究“三岁看老”,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最信“缘分”、“因果”、“前世注定”。尤其是不会伪装的小婴儿做出的举动, 最容易被认为是“天生怎么怎么样”。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 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 跳上炕, 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 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 小四居然挥动胳膊, 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 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 元后继后都在那里,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 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明黄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绽开, 像无数繁星拖着尾巴坠落人间。光彩映在佟佳氏乌黑的瞳仁里,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烟花。 晚上回到长春宫, 伺候了绣瑜歇下。春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床前已经倒好了一盆热水。竹月见她进来, 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搬了个圆凳坐在她床前:“我听说太皇太后今晚下了一道恩旨?” 春喜一边脱了外套卸去头上的绒花, 一边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嫔位, 次子, 都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竹月不由一脸惋惜:“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偏偏这样规定,要是头一个阿哥也能自己养该多好啊。” 春喜哭笑不得:“你这蹄子, 以前不许的时候不见你抱怨。如今太皇太后开恩,还落下埋怨了。更何况……” “何况?” 春喜就把今晚康熙跟贵妃恩爱的场面说给她听了, 说着慢慢收敛了笑容, 露出一丝担忧来:“贵妃出身好, 位份高,又得皇上宠爱。小阿哥懂事了,只怕会更亲近养母。”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依附更强大的人。 竹月不以为意:“你想多了,今晚是除夕,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要给贵妃立威。以前孝昭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要说皇上真心喜欢谁,那还得是咱们小主。以前在坤宁宫,皇上跟娘娘说话,都是说谁的位份该提一下了,新到的贡品要怎么分配了,来来回回说的全是公事。哪里能像跟咱们小主一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当真?”春喜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觉得太皇太后立的新规矩,未必跟咱们无关。你可知前儿我和小桂子去内务府领份例,这个月我们宫里的银霜碳、过年赏的皮料缎子,跟端嫔敬嫔宫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倒叫僖嫔的宫女白了我好几眼。” “你想想,如果小主再生皇子,未必不能封嫔。到时候不就可以?” 春喜听着也跟着激动起来,门外守夜的太监敲了敲窗户:“夜深了,姐姐们睡了吧。”她才勉强吹了灯侧躺在床上,梦里都是笑着的。 许是除夕夜得了个大惊喜,把积攒的运气全都用光了。也许是康熙对她的好,抬高了她对未来的期望。三月份开春以来,佟贵妃的日子开始渐渐难过起来。 先是过了继后一周年的忌辰,她妹妹钮钴禄芳宁终于要入宫了。如果说赐居永寿宫正殿,享受妃位份例这些事情佟贵妃还可以忍受,那么皇上下旨用贵妃仪仗迎小钮钴禄氏进宫,就踩到佟贵妃的底线了。 她现在才是个贵妃,钮钴禄芳宁岂不是一进宫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好在康熙特地温言细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无非是钮钴禄贤宁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心有愧疚只好补偿到她妹妹身上之类的话。芳宁进宫之后,康熙虽然多有赏赐,但是很少宠幸她。佟贵妃这才心里好受了许多。 三月底,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生了个女儿。佟贵妃特意备了大礼好好地慰劳了郭络罗贵人,准备顺便欣赏一下宜嫔失望的样子。谁知,宜嫔竟然全程都极度平静,对她的挑拨视而不见,对皇六女更是关怀备至。 对手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贵妃跟宜嫔斗了四五年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就去盘问给宜嫔诊脉的太医。然而宜嫔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太医的口风很紧,她安插在翊坤宫的人也都传不出什么消息。 佟贵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宜嫔疑似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六宫皆知。郭络罗氏想要瞒着,她倒要看看你防不防得住这整个宫里人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冒夜前来时, 太皇太后躺在明黄八宝团龙帐幔烧得浑身滚烫,额上却不见一滴汗珠。 太医们拿了脉,出去商量方子,康熙独自坐在床头,握着太皇太后干瘦枯黄的手, 不断去唤她:“皇祖母, 皇祖母……”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 但是又迟迟醒不过来。康熙瞧着有些古怪, 正想传几个萨满嬷嬷来瞧瞧,却听她梦里呓语:“哀家为了你的江山……八阿哥……多尔衮……你竟然……” 康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太皇太后口中的八阿哥是她的亲姐姐寰妃海兰珠的儿子。太祖与寰妃情深义重,如果这个孩子活着, 大汗之位恐怕轮不到先帝来坐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 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 一个壮年而逝,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 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 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 也想他, 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承乾宫里,佟贵妃才打发了宫女去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说德贵人送十一阿哥回来了。她也生出一肚子疑惑,在正殿见了绣瑜。 绣瑜关切地问:“娘娘看着清减了些,可是因为太皇太后凤体欠安的缘故?” 佟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本宫主理六宫,还要操心万岁爷的身体,照料进宫侍疾的各位福晋,自然比不得妹妹你悠闲轻松。” 绣瑜笑道:“能者多劳,像奴婢这样蠢笨的人,只好吃闲饭了。不过说到万岁爷的身体,娘娘何不劝劝皇上?” 佟贵妃心里一堵,这个乌雅氏是专门来给她添堵的吗?她当即冷了声音:“皇上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深,旁人如何劝得?莫不是德贵人你想毛遂自荐?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绣瑜见她上钩,笑得越发谦卑:“娘娘说笑了,奴婢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皇上重视血脉亲情,除了太皇太后,就是诸位皇子们。如今五阿哥、十阿哥远在宫外,小十一年纪太小,所以目前要皇上顾惜身体,唯有一人能劝得。” 佟贵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口答出:“你是说皇太子?”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康熙一向不喜后宫妃嫔接近太子,连她也得避嫌,如今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卖个好处给太子,拉近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关系。 早朝上,索额图又跟纳兰明珠因三藩之战的战功分配问题争执了几句,他不由心情沉重。 纳兰家这两年可谓春风得意,明珠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从一开始就支持康熙撤藩的重臣。而索额图为人素来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赞成当时才弱冠之龄的皇帝对三王宣战?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正秉气凝神立在花梨雕海棠大案前,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嘘!”春喜赶紧过去提醒竹月:“小点声,搁书柜底下的抽屉里。咦?怎么才这么点纸, 不是叫你领三刀吗?” 不等竹月回答,就听那边绣瑜失望地长叹一声, 搁下了笔。认字她有现代的基础, 学起来倒快。可这写毛笔字, 纯靠自学, 真的太难了。绣瑜顺手端了旁边的甜白瓷盖碗:“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回小主, 内务府的人说近来后宫的小主们写字的多了, 十月里太后的圣寿又调用了一千刀澄阳纸印佛经祈福。所以现在只好紧着点用。”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 还是因我而起的,罢了,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 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可奴婢瞧得真真的, 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 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 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 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 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 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结果郭络罗常在讽刺归讽刺,人家也没闲着,没多久就听说她邀皇上一起评诗。就连惠嫔安嫔等人炕桌上的花样子、鞋样子旁边都多了几本花间词。 绣瑜无心出这个风头,却不经意间引领了紫禁城的潮流,为建设文明和谐的大清做出了积极贡献。许是她的贡献感动了萨满神,晚膳的时候她才刚夹了一筷子茄鲞鸡丝面,就听见廊下新来的太监小桂子和竹月兴冲冲地在说着什么。春喜掀了帘子出去呵斥他们:“没规矩的……哎呀,这不是?” 绣瑜也被勾起好奇心,搁了筷子出去一看,小桂子怀里抱着的不正是那晚她在前殿廊下捡到的那只黑白花猫么? “小主,你快来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惠嫔娘娘宫里的,送回去了吗?” 竹月说:“猫狗房的小太监说,原是他们认错了,钟粹宫里那只还好好的待着呢。这只他们养了一个月也没人认领,今儿我去给小主挑猫,就抱回来了。” 绣瑜捏着猫爪子上的肉垫,笑得一脸满足:“感情咱们还多此一举了,害我白白伤心一场。” 春喜说:“失而复得,小主给它起个名字吧。” 猫该起个什么名字呢?绣瑜回忆起她朋友们家的猫,有只黑白花的叫“如花”,不行,在古代这个名字太像某不正当行业从业者了。有只总是一脸严肃的叫“狮子王”,可惜这里没有一部同名迪士尼动画片,get不到这名字的萌点。有只高冷得一逼的叫“万岁”,额……算了吧,她还想多活两年。 绣瑜摸着猫后颈软软的皮,看着猫咪身上一半黑一半白的毛,突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就叫你奥利奥了。” “奥利奥?”底下三张懵逼脸,绣瑜心满意足地进屋吃饭了:“给奥利奥洗个澡,小心点别着凉了。” 吃完饭,绣瑜就张罗着要亲手给奥利奥缝个猫窝。以前闺蜜们都是淘宝买的,现在她继承了原身的手艺,可以自己动手给主子做窝,多么有成就感啊。 正逢年下要做衣服,内务府送了大量的布匹绸缎皮毛来,绣瑜让竹月取了来,摆了一桌子,她带着三人在一旁挑挑捡捡。竹月和小桂子才十五岁,正是好玩的年纪,一听要给猫做窝,就跟摆家家酒似的商量了起来,一个说松江布结实耐磨,一个说春绸鲜亮好看。一个要垫棉花,一个要垫羊皮。 绣瑜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吃着御膳房做的龙须酥,全当饭后节目。春喜哭笑不得地呵斥:“越说越离谱了!还要用妆花做猫的衣裳,一共才两匹妆缎,还是皇后娘娘赏的。小主做了两件还没上身呢,倒先给猫穿了!” 屋里碳火烧得暖融融的,铺着米色大红万字不断头花样的地毯,绣瑜一身家常的杏色红梅旗装,头上的玳瑁杏花花钿垂下一排珊瑚流苏,正笑呵呵地看小桂子耍宝。衣领上镶着的雪白的风毛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宜笑宜嗔。 康熙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主仆四个其乐融融,他不让梁九功通报,直接大步走到绣瑜身后:“在做什么呢?这样高兴。” “皇上万安。”屋里众人忙打千的打千,行礼的行礼。 “免了,你们都下去。”康熙挥退了众人,盘腿在炕上坐了,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叠蓝布包着的书:“朕许给你的东西。真是个糊涂的,朕事多混忘了,你也忘了?” 绣瑜笑着捧上茶盅:“马上就是年下,万岁爷前朝事多,奴婢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去打扰您。” “看看吧。” 绣瑜解开外面包着的布,露出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那纸张粗糙得很,穿纸的线也不过是寻常的麻线而已。连官制书都没有这么粗糙的,更别提要供皇上御览的宫制书了,这肯定是外面买来的。再一看标题,绣瑜不由愣了一下:“资治通鉴?” “万岁爷又哄奴婢,奴婢的弟弟也是请了先生来开蒙认字的。这《资治通鉴》不就是治国理政的书吗?也值得您这样神,等等,这……”绣瑜刚才一边说,一边翻开了第一页,这明显是章回体小说的目录,头两个章节标题叫“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这特么要是《资治通鉴》的内容,司马光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绣瑜觉得这标题眼熟得很,目光往左滑了十几行,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终于恍然大悟,啪地一下合上了书:“皇上!您……” 康熙抚膝大笑:“还说自己知道《资治通鉴》,跟小耗子似的琢磨了这么久,才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当然知道。绣瑜在心里翻白眼,此乃是明代的三本奇书,与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三言二拍。这五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好比明代的《知音》、《故事会》,堪称娱乐杂志、网络连载小说的祖师爷啊!然而就像现代的妈妈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女儿看《知音》,在清朝,这些书就是妥妥的小黄文呐! “谅你也不知道。这三本分别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都是用白话写的民间故事,依朕看,正适合你读。” 绣瑜有些泄气地把书放了回去:“皇上,这不是奴婢该看的书。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奴婢就得去慎刑司领罪了!” 康熙并不在意:“你只说宫规不许,却没说自己不喜。既然喜欢,你只当这是闺房之乐。夫妻敦伦本是天道,把此事传出去的人才是该进慎刑司了。” 这就是摆明要为她撑腰了。绣瑜顿时心动,宫里的生活当真是无聊透顶。有春喜他们三个伺候着,绣瑜连杯水都不用自己倒,纵然有瓜吃有猫撸,还是想看小说啊。 太皇太后这病来得莫名其妙,苏麻喇姑回忆,打昨儿早上起来,她就说梦到世祖皇帝,整日里就有些闷闷的不说话。到了晚上,躺下才一个时辰,就烧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乌雅太太一大早得知了这个消息,眼睛里泛着愉悦的泪花,亲手拿了梳子替她蓖头:“我本来想着, 咱们家这样的出身,你成了妃子, 还不知道要吃那些娘娘们多少排头, 说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如今看来, 皇上竟然待你这样好, 额娘也就放心了。” 绣瑜这才想到, 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 康熙这种位高权重, 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 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 用过早膳, 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 但是生产, 尤其是头一胎, 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 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他他拉氏侍奉皇室贵人也有三四年了,却头一次遇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对底下奴才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她慌忙跪下来:“奴婢是他长子的填房。” “哦,他他拉家长房的五阿哥和四格格据说是继室所出,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了。” 他他拉氏顿时冷汗淋漓,其他几人眼中也都流露出惊骇之色。她们这些常年给皇室贵人当差的人,家里生了几个孩子,都是故意藏着瞒着,就是为着万一出事,家里不至于断了香火。 德贵人却早已经将她们家里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以往的差事要是当不好,不过是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回的差事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丈夫儿女都要被连累。 四人当即跪下来齐声道:“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保小主母子平安。” 绣瑜这才笑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等面冷心硬不好伺候的人。你们只要好好当差,我绝不为难,还重重有赏。” 春喜捧上一盘子金锭,一人赏了一锭五两的金子。 “多谢小主。”四人接了赏,顺从地退下。 白嬷嬷却进来了,给春喜使了个眼色看好门窗,在绣瑜耳边说:“小主。钟粹宫粗使宫女芳儿的干娘齐嬷嬷跟奴婢是老姐妹。她告诉奴婢,九阿哥去了当晚,芳儿夜里出恭,看见九阿哥的奶嬷嬷鬼鬼祟祟的揣着什么东西从后角门一路过来。走到老槐树根下的时候,她怀里的包袱散了,掉出几个物件来。芳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几个金锭子。”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清楚地讲述了一出“钱财买通奶母毒害皇子”的大戏。 绣瑜却觉得不太对劲:“大清祖制,皇子不得跟生母过于亲近,所以从小抚养他们长大的乳母,就是皇子们最信任的人。一旦将来九阿哥出宫建府,奶嬷嬷的丈夫、儿子都能得到提拔,岂是区区钱财可以比较的?” “小主是说,另有隐情?”白嬷嬷细细思索:“奴婢也觉得奇怪。旁人撞见了这种宫闱隐私,只怕恨不得当自己是瞎子聋子,这芳儿怎么还四处宣扬呢?” “有可能是她真撞见了,也有可能是编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们要通过你的口,把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来。”绣瑜顺手拿起佟贵妃上个月赏的一支赤金点翠侧凤钗,在手里摇了摇,看着那凤口里衔的珍珠晃晃悠悠,反射着柔和的珠光。 “鸡多半不是她杀的,但这‘敬猴’却十成十是她做的。通贵人久侍宫闱,又出身世家大族,尚且保不住九阿哥,更何况我?她这是在逼我跟她低头呢。” 这就好比两个人博弈。佟贵妃起先求子心切,没有多加考虑就急急忙忙地请了旨,被绣瑜抓住机会在康熙面前隐晦地告了她一状。 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宫里能生皇子的女人多的是,可能保护皇子平安长大、抬高其身份的人就只有她这个未来的皇后。佟贵妃索性用九阿哥的死,吓一吓绣瑜,让她知道要紧紧依附自己,乖乖听话。 白嬷嬷不由皱眉,也不知道这贵妃娘娘是怎么想的,她要抚养德贵人的孩子,正是该趁机施恩,把德贵人收入麾下效力的时候。她却偏要以势压人,虽说短期效果是一样的,但是这在无形中就种下了祸根子啊。 绣瑜倒没觉得可惜。正所谓一力降十惠,她跟贵妃整体实力差距太大,能使点小手段,让佟佳氏稍稍吃个小亏,已经很满意了。将来佟佳氏无子又不得封后,鹿死谁手还未定呢! 绣瑜冷静地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皇上什么时候有空来长春宫,提前两刻钟去请贵妃娘娘。就说……我不知道怎么给小阿哥挑奶娘,请娘娘过来指点指点。” 依现在这个架势,她挑的人在小四身边也待不长,不如让出这份权利,由得贵妃去挑。佟佳氏挑的人,如果出了事,自然由她负责,她必然会尽心尽力。 康熙隔了五日再次踏足长春宫,却远远地就听见绣瑜带着笑意的声音:“您真会说笑,这珠子串得极好,想来内务府定然是挑了最好的献给娘娘了。” 康熙不由疑惑,绣瑜是个喜静的,跟宫里的妃嫔没什么来往,很少见她跟别人高声说笑的时候。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进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佟贵妃亲手拿着一朵金嵌米珠喜在眼前珠花,别在了绣瑜头上。两人言笑晏晏,竟然十分熟稔亲密的样子。 “皇上万福。”众人见了他连忙行礼。 康熙亲自过去扶了贵妃和绣瑜,看着两个温婉可人的身影并排而立,不由心情舒畅:“你们俩倒是投缘,甚好,快坐。” 绣瑜先说:“奴婢年轻见识少,还好佟姐姐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帮奴婢挑选小阿哥的奶娘,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康熙就隔着炕桌拍了拍佟贵妃的手:“你费心了。” 佟佳氏笑得一脸温柔:“都是妾身份内之事。德妹妹才是辛苦了,万岁爷很该赏赐一番。” 他宠爱的两个女人1妻妾相合,又马上有孩子诞生,康熙当然欣然应允:“朕看这东配殿还是小了点,等生下孩子之后,你就搬到长春宫的后殿去住吧。” 这后殿的正殿也不是一般人能住的,惠嫔荣嫔在生子后封嫔前也是住在后殿的。康熙这么说,就是许诺了她一个未来的嫔位。佟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求,皇上就给了这么大的一个恩典。她只能笑道:“看你高兴的,还不快谢恩。” 绣瑜谢了恩,突然感觉肚子里的孩子一动,脸上露出几分疲态来。 佟贵妃见状忙道:“万岁爷去臣妾那儿坐坐吧。让德妹妹好好休息。” 等送走了他们,绣瑜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吩咐:“快开窗透透气,可闷死我了。”想她在现代的时候,一直是个有名的直肠子,有话就说有气就出,从来没有点过演技这个技能。跟佟佳氏表演姐妹情深,真是太难为人了。 竹月笑道:“小主,要不要奴婢再去拿果子来熏熏这屋子里的酸气?” “去拿去拿。再取些脆藕片来,那个辣辣的吃着爽口解气。” 竹月嘻嘻哈哈地去了。 绣瑜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也许是最近费心的事情太多,孩子竟然开始闹腾起来。她扶着炕桌才勉强站稳了,口里大声喊着:“春喜,春喜。我好像……快去传太医和接生嬷嬷来!” 绣瑜这才想到,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他他拉氏侍奉皇室贵人也有三四年了,却头一次遇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对底下奴才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她慌忙跪下来:“奴婢是他长子的填房。”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宫里最近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坤宁宫皇后、承乾宫贵妃当然是志得意满。翊坤宫宜嫔尚未生育, 端嫔安嫔敬嫔等人圣宠不多、子女早夭, 能混个嫔位已然知足。但是像钟粹宫的惠嫔育有现在的皇长子, 延禧宫的荣嫔连育五子一女, 又都是康熙四年就进宫伺候的老人了, 却落得跟十三年才进宫的宜嫔一个位份, 就难免心下不平了。更别提通贵人这种皇子都三岁了, 还只混了个贵人位份的倒霉蛋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 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 等候在正殿廊沿下,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 两个宫女打起帘子,众妃依照位份站定,鱼贯而入,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六嫔行万福礼, 其他人行跪礼。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 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 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 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 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 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 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理应来向皇后请安,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今儿才痊愈。颜嬷嬷,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梳着简单的一字头,头戴青色碧玺钿子,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宫女子每年二月初八还能在御花园后边顺贞门外的一排矮房里见一见父母亲人,可是做了妃嫔,除非怀孕或者熬到嫔位,娘家女眷才能进宫探望。否则就是老死不能相见了。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乌雅太太欢喜地执了她的手:“春喜丫头也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还好你跟瑜儿在一处,倒叫我放心许多。这次我进宫前也去了你家,你阿玛的消遏之症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只养着罢。你哥哥嫂嫂也都好,今年又给你添了一个小侄女。你母亲说,叫你只管安心就是。” “春喜马上就二十了,额娘日后也帮我留意着,哪怕寻上个二三年,也一定要给她挑个好的。” “小主!”春喜的脸像是蒸锅里的螃蟹,迅速地红了起来,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跑远了。 乌雅太太又提起绣瑜的庶弟源胜的婚事:“源胜的媳妇家里姓西林觉罗氏,他家的老太爷跟我们家老爷子额参是拜把子的交情。可惜两家的下一辈阴差阳错没能结亲,便约定以西林觉罗家的长孙女嫁入咱们家。” “可不是我自己瞧不起自个儿。两家这些年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西林觉罗家的大爷做了正五品广州司守备,原不是什么高官。可偏偏吴三桂谋反,朝廷出兵两广,西林觉罗家的大爷立下大功,受安郡王岳乐赏识,正准备将他们全家抬入正蓝旗下。从此就是正经旗人,家里的姑娘该参加大选了。” “我原说身份有差,婚事自然作罢。可西林觉罗氏竟不是那等轻薄傲慢的人家。说婚事是先祖定下,岂可轻易作罢,竟然同意他家的嫡出姑娘跟源胜完婚。你阿玛欢喜得无可无不可,赶在八月里他们家抬旗前就过了大定。那姑娘我也看过了,是个大方能干的,配源胜是绰绰有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绣瑜也听得皱眉,这女方上赶着要嫁,而且是嫡女嫁庶子,准旗人嫁包衣,只怕没那么简单。乌雅家的家主武威、长子源胜俱是平庸之辈,说得难听点,除了她这个身怀龙裔的闺女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可现在婚事已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怀疑就退婚,这就是在结仇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 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佟贵妃心绪激荡,差点摔了手上的点翠掐丝凤翅珍珠步摇:“果真?” “是蒋太医传出来的消息,他偷偷看过那位的脉案,已然是呈气血两亏、灯尽油枯之势了。” “太皇太后、皇上可知道了?” “那位瞒着呢, 只怕尚且不知。” “她家簪缨世族,如果张榜启事, 未必不能寻得名医奇药。” “蒋太医说,为时已晚。”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 望着水银镜里自己的脸庞,缓缓勾起嘴角。她自小生得一副天庭饱满、帝格方圆、耳垂大而厚的面象。底下人暗传她有凤翔之姿。她亦有心效仿姑母孝康章皇后, 除了光耀门楣外, 更是希望能够……做表哥的妻子。 佟佳氏两腮涌上红晕,对钮钴禄氏的那点惋惜之情就像海边的一颗小石子, 很快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之中。 “娘娘,那乌雅氏?” “随她去吧。疥癣之疾,莫要坏了本宫的大事才好。”她现在可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下个容不得人的印象。 翊坤宫里,宜嫔听了宫女的回报, 慢慢地拿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 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奇怪, 这回她为何这么沉得住气?” 她的宫女翠儿答道:“许是贵主懒得和她一个奴才计较罢?” 宜嫔搁了碗摇头:“不对, 以往就是万岁爷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 她都能酸上半天!肯定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那边呢?” “钟粹宫的小易子说,惠嫔娘娘知道了以后,只叹了一句她福气不错。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宜嫔冷笑:“她也不傻,反应可真够快的。” “娘娘,奴婢不懂。皇上宠爱乌雅氏,惠嫔当真就如此大度吗?” “大度?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乌雅氏得宠分的是本宫姐妹和承乾宫的宠爱。与其让我们三个世家女子生下皇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不如任由乌雅氏得宠。虽然得不了助力,但是也成不了大患。” 翠儿大惊:“好歹毒的心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皇上正宠她,本宫不能亲自动手免得坏了跟皇上的情分。本以为可以借承乾宫的手,现在……”宜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九阿哥近来身子不好,把皇上赏的东阿阿胶包上两包,咱们瞧瞧通贵人去。” 冬日里难得这样的好天气,绣瑜正抱着奥利奥在御花园的千秋亭里坐着晒太阳。奥利奥不过七八个月大,正是贪长的时候。绣瑜抱着觉得一日比一日沉手,轻轻在猫屁股上拍了一下:“馋猫,小胖子!”猫主子顿时不开心了,从绣瑜膝盖上跳到石桌上,死活不给抱了。春喜想去哄它,结果奥利奥跳下台阶,示威似的冲她们喵喵叫。 “哎呀,别让它跑远了。小桂子快去……”绣瑜话未说完,却见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侍女,弯腰抱起了猫。她身后一乘四人小撵,撵上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妃位吉服的人。现在宫里妃位空缺,能穿妃子吉服的必定是哪位太妃了。绣瑜连忙上前去行礼:“太妃娘娘金安。” 那位太妃下了轿撵:“起来吧。你是?” “奴婢延禧宫答应乌雅氏。” “乌雅答应吉祥。这是裕亲王的生母宁悫太妃。” 绣瑜恍然大悟。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二哥,极得康熙信任,后来连他的儿子也得康熙赐名“保泰”,与皇阿哥一起从“保”字辈,意为视其若子。 绣瑜赶紧再行大礼:“拜见宁悫太妃。” 宁悫太妃温和地笑着:“乌雅答应也忒多礼了,这是你的猫?” “是奴婢的。多谢太妃帮忙。” “这猫……”太妃的侍女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荣嫔身边的桂香急匆匆地过来:“给太妃请安,乌雅小主,皇上口谕晋您为常在,还请快些跟奴婢回去领旨谢恩吧。” 宁悫太妃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来日有缘再见。素曲,把猫还给乌雅答应。” 待绣瑜走远了,素曲才问:“太妃,您为何要奴婢把猫还给乌雅答应?那可是……大阿哥送给您的。” 大阿哥昌全是裕亲王的嫡长子,自幼聪慧孝顺。八月份的时候,太皇太后叫宁悫太妃进宫住了几日,一个不妨倒把带进宫的爱宠弄丢了。没几日昌全夭折,太妃就出宫去了,也没空来寻。 宁悫太妃只是摇头:“我看着伤心,就是不丢也要送走的。那猫养得肥嘟嘟的,想必乌雅答应也是个爱惜宠物的人,倒比送到庄子上要强些。” 素曲说:“奴婢看那乌雅答应通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有些不得脸的贵人还不如她呢。” 宁悫太妃叹道:“十六年过去,这宫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延禧宫后殿,姜忠旺领着一溜小太监,进了东配殿:“奴才给乌雅常在贺喜了,恭喜小主。” 绣瑜回来才知道,康熙在年节下晋了几位低阶妃嫔的位份,除她之外,另有一位汉军旗的袁答应被晋为常在,并点了几个官女子做答应。 “起来吧,多谢总管。” “奴才把年节下常在位份多出的东西都打点出来了,请小主收下吧。” 春喜和竹月过去接了盘子,绣瑜随便扫一眼,无非是些绸缎珠宝,正是常在位份该有的东西。唯有一件貂皮斗篷,是贵人方能用的。绣瑜说:“姜总管莫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这倭缎里子乌拉貂皮斗篷岂是我能穿的。” 姜忠旺笑道:“这斗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那上面遍撒了波斯国进贡的月光粉,在夜里映着月光,那叫一个好看。” 不多时,春喜乐呵呵地回来说:“小主,奴婢去打听了。郭络罗常在那里也差不离是这些东西,唯独没有这件斗篷,咱们是独一份的呢!” “那就更不得穿的了,太张扬了些。留到年三十晚上宫宴的时候还差不多。” “小主你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竹月在旁边插嘴。 “好呀,竟然连我也打趣起来了!”主仆三人正笑做一团,突然小桂子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春喜认出这是刚才跟在姜忠旺身后的小太监之一,不由奇怪:“你不是小顺子吗?怎么又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十七年二月,紫禁城上空的阴云不断积蓄, 终于到了二月二十六, 好像连天空也无法再承受这样压抑的气氛。于是辰时四刻,一道闪电劈过天空,将这酝酿了大半个月的湿气化作一场瓢泼大雨。 “啊——”绣瑜被雷声惊醒, 抱着头从床上坐起来。 “小主, 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 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 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 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 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 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 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 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 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 正要去端茶,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一群跳梁小丑,绣瑜无心在皇后灵前跟她们争执,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话就避开了。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尤其是在这人多眼杂的时候。头七这日,仪式持续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绣瑜走到坤宁宫的汉白玉石阶前,只觉得腿脚打颤,下不去台阶。幸好有人从旁扶了她一把,却是一个穿素服的中年妇人。 “妾身常在乌雅氏,多谢福晋。”绣瑜不认得她,只能略福身道谢。 那妇人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温和秀丽,笑着冲她点头:“妾身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常在跪久了,得当心才是。” 裕亲王福晋在亲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温和,从不看人下菜碟。绣瑜跟她聊了两句,也觉得名不虚传。西鲁特氏闲话道:“太妃上次从宫里回来也跟妾身提起常在,听说常在养了只黑白花猫……”她话未说完,却见佟贵妃领着众宗亲福晋出来了,二人忙上前行礼请安,恭送她的銮驾离开。 绣瑜本来就不舒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不禁打颤。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汉白玉栏杆,眼见要抓到了,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绣瑜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脸朝下往那石阶上摔去。“当心!”西鲁特氏正好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身子一侧想要挡住她,却没料到这一推力度极大。西鲁特氏蹬蹬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摔下石阶。 “呀——”周围响起惊呼声,绣瑜被她一挡,虽然没有摔下台阶,却也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绣瑜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楼里。同寝四个女生都已经决定好了毕业之后的去向,正闲得发慌。梁冰正按住W敲击空格,操控她的小萝莉满屏幕乱飞。潇潇又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5S。沈悦是某知名文学城的忠实读者,又抱着手机在床上嗷嗷叫。这时窗外狂风大作,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宿管大妈的声音响彻走廊:“姑娘们,出来收衣服了。” 大妈一口吴侬软语,绣瑜一直觉得她像是在喊“姑娘们出来接客了”,然后同楼的姑娘们陆续抱着盆子篮子出去接客了,绣瑜也下了床。三个懒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瑜儿,帮个忙。”她只好一个人扛着篓子上了楼,然后发现一件衣服被风吹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她掂着脚探出身子去勾,忽的一下,她意识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接下来……她就会失去平衡,从栏杆内侧翻过去!绣瑜瞳孔骤然放大,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如记忆里一般掉下楼,等了很久却没有坠落失重的感觉。 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茫茫雾气之中,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梳着华丽的两把头,穿着明黄旗装的女人,冲她缓缓开口:“保护好孩子们。切记,切记!不要让胤祚吃外面的东西。温宪从小怕热,不要让她跟着太后去避暑山庄。不要太过心疼小十二,早早地给她种痘。” 绣瑜听不懂她的话,却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正要走过去一问究竟。那个女人却飞快地冲她行了个大礼:“拜托了。”就消失在雾中。 绣瑜一眨眼又回到了坠楼那一瞬间,她看着地面上的东西骤然放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绣瑜!瑜儿!” 绣瑜再睁眼,就只看见炕桌上明晃晃的烛火。旁边居然是康熙,他竟然大半夜的守在自己床边。 绣瑜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用力之猛让她肩膀发疼。绣瑜心神一动,果然就听他说:“你有孕了,刚刚一个月。瑜儿,你知道朕有多高兴吗?这是这一个月以来朕听过的唯一的好消息。” 康熙少年登基,一向冷静自持,仪态端方。绣瑜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唠唠叨叨的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这样想着,绣瑜心情略有好转,轻声问:“皇上,裕亲王福晋怎么样了?” “皇嫂受了伤,但没大碍。朕已经安排御医去为她诊治了。已经有人指证通贵人从背后推你。多事之秋,那拉氏竟敢浑水摸鱼谋害皇嗣,实在可恶!”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大修加字数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 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 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 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 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 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 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 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 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 虽然被抓了尾巴, 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 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 到时候全宫上下, 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 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所以贵妃连夜找人算命什么的,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小四心里,她并没有比奥利奥高贵到哪里去。至少抓了猫之后,小四还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然而佟贵妃不知道,现在她正带着这个误会造成的美好幻想,笑盈盈地坐在绣瑜对面喝茶,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寒暄的话。 “妹妹脸色红润,可见是恢复得不错。” 绣瑜不急不慢地跟她打太极:“托娘娘的福,今年山东供上来的东阿阿胶很是不错,娘娘可曾尝过?” 终究还是佟贵妃先沉不住气,她漫不经心地把茶盅往案上一搁:“万岁爷说把长春宫的后殿打扫出来给妹妹住,可我还是觉得后殿未免狭窄了一点,恰好后头咸福宫的正殿还空着,不如……” 绣瑜不明所以:“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只有嫔位以上方可居正殿,掌一宫事务,奴婢愧不敢当。” 佟贵妃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妹妹你诞育十一阿哥,立下大功,依本宫看,就是一个妃位也是当得起的。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乌雅氏包衣出身,如果能够得封妃位,居于众多满蒙八旗贵女之上,该是何等的荣耀。佟贵妃满以为抛出的筹码已经够重,笑眯眯地等着绣瑜欣喜若狂地谢恩,好和她谈条件。 没想到绣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谢娘娘厚爱,奴婢不敢妄想。” 佟贵妃不敢相信绣瑜居然不为所动!这可是妃位!包衣宫女出身的嫔妃在本朝还从来没有得封过的高位!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乌雅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促成此事,只不过……” “不过?” 佟贵妃终于图穷匕见:“不过咸福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与承乾宫相距甚远。为了十一阿哥的身体考虑,不如妹妹亲自跟皇上请旨,让他五岁之前不用往你那儿请安了,这样可好?” 绣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雍正与德妃关系”的千古奇案里,把母子关系推向绝境的源动力——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母子亲情,又恰好有人提供了一个好价码。 在这宫里,位份就是一切,没有位份的人就要整日里给别人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低阶宫妃小到出入宫门的自由,大到寻医治病的权利,都牢牢地掌握在一宫主位手里。 很显然历史上的德贵人心动了,她能得封高位,除了受宠能生,恐怕也因为她用长子换取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养活更多孩子的能力,从此完全退出了小四的生活。够理智也够狠心。 以雍正爷傲娇又骄傲的性格,怎么会再认可这样一个生母? 绣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怕千难万险,就怕稀里糊涂。她当即起身向佟贵妃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地说:“奴婢卑贱之躯,只怕拖累了小阿哥。娘娘深明大义,真是叫奴婢感恩戴德,不如由奴婢同娘娘一起向皇上进言,改了小阿哥的玉碟,把他过继到您名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这……”佟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她提出这个交易,本来就是阳谋。乌雅氏若是答应,她就得一个贴心的养子。若是不答应,就休怪自己翻脸无情。 没想到乌雅氏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杆子飞快地往上爬。过继可不是抱养,几乎等同于亲生,即使她日后再生孩子,亲子的地位也得在这个孩子之后了! 现在轮到佟贵妃进退两难了:她若不答应,显得她不是真心疼爱孩子。她若答应,不仅抬高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成全了乌雅氏一片爱子之心,以后小阿哥懂事了,岂不是更对她这个生母感恩戴德? 佟贵妃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但过继事关重大,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不如妹妹先向皇上提请安一事。” 绣瑜拿着手帕抹泪:“奴婢岂不心疼小阿哥两处奔波?可是这玉碟一天不改,奴婢就一天是他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叫人非议阿哥不敬生母?所以还是请娘娘先请旨更改玉碟吧。到时候奴婢绝不会再干扰娘娘母子的感情。” 她从头到尾摆出一副“我只盼着孩子好”的样子,油盐不进,还扯出孝道的大旗。佟贵妃被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匆匆地丢下一句:“日后再议。”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气鼓鼓地离开了长春宫。 绣瑜一个人躺在炕上笑了半天,乐呵呵地回到内室,摸着儿子头上乌青的小卷毛,在初冬的寒风里也觉得春意盎然。 即使拒绝了佟贵妃的要求,会让原本的困难模式升级为地狱模式。甚至她可能不会再成为“德妃”,而是止步于嫔,倒这至少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是绣瑜穿越之后最开心的几天。她在坐月子,轻易没人打扰。每天醒来蹭蹭儿子,儿子睡了就蹭蹭猫,猫不理她了就乐呵呵地带着春喜她们剪窗花、抓石子儿、下五子棋。纯嬷嬷看了都笑着摇头:“小主哪像个做额娘的人。” 等到小四满月这一天,绣瑜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妃红色百蝶穿花旗袍裙,裙锯上滚了卷云纹饰,头上的首饰也换了全套精致繁复的赤金掐丝头面。就好比看惯了园中清新秀丽的山茶花,有一日突然换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连荣嫔惠嫔等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康熙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奶嬷嬷把小四抱到上来的时候,他那挥舞着的小胳膊,让康熙十分满意。他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什么聪明伶俐都比不上身子结实来得实在,他当即高兴地宣布:“朕给阿哥们重新拟了名字,以后五阿哥改名胤褆,太子改名胤礽,十阿哥赐名胤祉,十一阿哥赐名胤禛。日后再新添皇子,也按此例取名,从胤从示。” 绣瑜跟着荣嫔惠嫔谢了恩,佟贵妃还凑趣道:“胤者,子孙绵延不绝也。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等到宫妃们各自落座开宴,绣瑜才察觉到旁边的荣嫔木着一张脸,把碗里一颗鹌鹑蛋夹得滴溜溜乱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要问什么事能够影响到荣嫔的心情?那就是刚才给阿哥们改名的事情了。绣瑜再看向对面的惠嫔,发现她虽然温柔地假笑着,可是一筷子菜没夹,拿了个乌银自斟壶,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原来两位大佬对这新名字都不大满意啊,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等到午宴散了席,白嬷嬷才叹了口气:“从胤倒还罢了,可是从示……元后的长子承祜阿哥,名字可不就是从示的吗?恕个罪说,那个孩子尊贵是尊贵了,终究福薄,如今万岁爷让阿哥们跟着他起名字,这……” 这不是往荣嫔和惠嫔眼睛里插钉子吗? 绣瑜一边哄着小四睡觉,一边默默吃着这个瓜。站在康熙的角度,他怀念原配爱子,是理所应当。可是站在荣嫔惠嫔的角度,元后活着的时候压我们一头,死了还要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一下人,她们的独子还要跟着夭折的承祜起名字。 这大约就是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的道理吧。康熙对妃嫔们不差,对儿子更好,可这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元后太子的地位与恩宠。长此以往,怎能不生怨恨?原来九龙夺嫡的祸根子,在这么早就埋下了。 绣瑜看着她怀里咬着手指头安睡的卷毛四,很难想象那成天乱抓的小手,会有执掌天下权柄的那一天。 不过那还很遥远,她还是想想现实点的问题吧。比如,怎样在不惹毛贵妃的前提下多跟儿子见面,以及如何讨好康熙大boss,以求尽快升职加薪? “喝,还挺凶的啊你。”绣瑜点了一下它的鼻子,转头对春喜说:“它从廊沿上掉下来,这两只腿受伤了。咱们先找个东西给它固定一下。明早再去传个养牲处的小太监来看看。”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荣嫔则是心下一片苦涩,她倒有的是孩子。前头四个阿哥,全都折在了别人手里,然后太皇太后宣布可以养育次子。饿死了孩子,又来了奶。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更多的妃嫔却是一脸事不关己的麻木,她们或已年老, 或者位份低微。在这个僧多粥少的后宫里, 孩子, 嫔位, 哪一样对她们来说, 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晚宴之后是例行的烟花表演。去年钮钴禄氏可是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看完了整场表演。今年巩华城里可是又添了一尊梓宫,元后继后都在那里, 佟贵妃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终于送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 造办处负责烟花爆竹的太监拿托盘捧上点火的松油棒。康熙接了, 却回头拉了贵妃的手,在佟佳氏惊喜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点燃了那象征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的头一响礼花。 明黄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绽开,像无数繁星拖着尾巴坠落人间。光彩映在佟佳氏乌黑的瞳仁里,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烟花。 晚上回到长春宫, 伺候了绣瑜歇下。春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床前已经倒好了一盆热水。竹月见她进来, 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搬了个圆凳坐在她床前:“我听说太皇太后今晚下了一道恩旨?” 春喜一边脱了外套卸去头上的绒花,一边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嫔位,次子,都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竹月不由一脸惋惜:“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偏偏这样规定,要是头一个阿哥也能自己养该多好啊。” 春喜哭笑不得:“你这蹄子,以前不许的时候不见你抱怨。如今太皇太后开恩,还落下埋怨了。更何况……” “何况?” 春喜就把今晚康熙跟贵妃恩爱的场面说给她听了,说着慢慢收敛了笑容,露出一丝担忧来:“贵妃出身好,位份高,又得皇上宠爱。小阿哥懂事了,只怕会更亲近养母。” 宫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依附更强大的人。 竹月不以为意:“你想多了,今晚是除夕,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要给贵妃立威。以前孝昭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要说皇上真心喜欢谁,那还得是咱们小主。以前在坤宁宫,皇上跟娘娘说话,都是说谁的位份该提一下了,新到的贡品要怎么分配了,来来回回说的全是公事。哪里能像跟咱们小主一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当真?”春喜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觉得太皇太后立的新规矩,未必跟咱们无关。你可知前儿我和小桂子去内务府领份例,这个月我们宫里的银霜碳、过年赏的皮料缎子,跟端嫔敬嫔宫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倒叫僖嫔的宫女白了我好几眼。” “你想想,如果小主再生皇子,未必不能封嫔。到时候不就可以?” 春喜听着也跟着激动起来,门外守夜的太监敲了敲窗户:“夜深了,姐姐们睡了吧。”她才勉强吹了灯侧躺在床上,梦里都是笑着的。 许是除夕夜得了个大惊喜,把积攒的运气全都用光了。也许是康熙对她的好,抬高了她对未来的期望。三月份开春以来,佟贵妃的日子开始渐渐难过起来。 先是过了继后一周年的忌辰,她妹妹钮钴禄芳宁终于要入宫了。如果说赐居永寿宫正殿,享受妃位份例这些事情佟贵妃还可以忍受,那么皇上下旨用贵妃仪仗迎小钮钴禄氏进宫,就踩到佟贵妃的底线了。 她现在才是个贵妃,钮钴禄芳宁岂不是一进宫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好在康熙特地温言细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无非是钮钴禄贤宁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心有愧疚只好补偿到她妹妹身上之类的话。芳宁进宫之后,康熙虽然多有赏赐,但是很少宠幸她。佟贵妃这才心里好受了许多。 三月底,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生了个女儿。佟贵妃特意备了大礼好好地慰劳了郭络罗贵人,准备顺便欣赏一下宜嫔失望的样子。谁知,宜嫔竟然全程都极度平静,对她的挑拨视而不见,对皇六女更是关怀备至。 对手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贵妃跟宜嫔斗了四五年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就去盘问给宜嫔诊脉的太医。然而宜嫔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太医的口风很紧,她安插在翊坤宫的人也都传不出什么消息。 佟贵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宜嫔疑似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六宫皆知。郭络罗氏想要瞒着,她倒要看看你防不防得住这整个宫里人的眼睛。 没想到宜嫔真够沉得住气的,五月初惠嫔过生日,请了众妃到她宫里小坐喝茶。这种人多手杂、最容易出事的场合,宜嫔竟然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就连惠嫔宫里的猫扑在她脚下也面不改色:“我倒真想有个孩子,除夕那日我见十一阿哥那样乖巧,真真是把我眼馋坏了。要是我真怀上了,还要多跟德贵人请教请教,怎么才能把小阿哥生得这样好。” 她字字句句都说着“德贵人的小阿哥”,倒把贵妃气了个倒仰。 绣瑜一直秉承的观念是,她和佟贵妃怎么撕都是内部矛盾,在宜嫔这些人面前她一向是给足了贵妃面子:“宜主子这话就是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小阿哥养得好,都是贵主的功劳。您该向娘娘请教才是。” 佟贵妃也反应过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冲宜嫔笑道:“宜妹妹这话太客气了。只要你不嫌弃承乾宫地方小,有空尽管来坐坐,姐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宜嫔脸色一沉,贵妃一向心高气傲,容易对付。没想到这个德贵人倒是个滑不溜手的。不过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众人见她毫不避讳,心里游移不定,摸不清她有没有怀孕,怕做了无用之功反而白白折损人手,都收敛了动作。 一直到了六月里,宜嫔突然吃坏了肚子,呕吐不已,宫女报到承乾宫。佟贵妃赶到翊坤宫正殿门外,刚好听到给宜嫔诊脉的夏太医高兴地朗声道:“奴才给娘娘道喜,娘娘已经怀胎三月有余了!” 宜嫔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惊喜:“果真?我竟毫无察觉。” 三个月胎像稳固了,才诊出有孕。宜嫔不知不觉把手伸进了太医院,收服了儿科圣手夏太医,还装模作样地给她玩了一出“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贵妃气得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地关怀了两句。 康熙闻讯也火速赶来了。宜嫔明艳娇俏,一向是他心头记挂的女人。她进宫四年才怀上第一胎,康熙自然视若珍宝,许了无数奇珍异宝,古玩瓷器给她解闷。 宜嫔握着他的手,嘤嘤啜泣:“妾身头一次有孕,实在是什么都不懂。小日子没来,还以为是夏日里贪凉吃多了冰镇酸梅汤的缘故。皇上别责怪太医们。” 康熙当然无有不应的,当晚还破例留宿翊坤宫,陪伴宜嫔。 贵妃回到承乾宫里就砸了一个玛瑙花瓶,听着那花瓶破碎的清脆声音,心里却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 刚进宫的时候,她才是庶妃。等到元后去世,才封了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贵妃。没多久,唯一一个压在她头上的钮钴禄氏也死了,她心里惊喜万分,难道自己真是天生凤命,注定要做皇后的吗? 等她真正成为后宫实际上的女主人,才发现这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她年纪渐长,整日里琐事缠身,皇上又有了新欢,郭络罗氏、乌雅氏,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善解人意。佟佳氏一族,对她一无所出早已不满,已经在商量着要送新人进宫…… 她位同副后,母仪天下,好像已经得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佟贵妃想着眼睛里渐渐渗出泪来,周围的宫女静若寒蝉,都不敢上去劝。这时,东暖阁里突然传出婴儿咯咯的笑声。 暖阁里,奶嬷嬷们刚给胤禛洗了澡,正要给他穿衣服。天气炎热,婴儿房里又不宜用冰。他似乎觉得这样光着挺舒服,胖成一节一节的小腿乱蹬着,嘴里啊啊地叫,死活不愿意穿衣服。 佟贵妃站在门口,看得不知不觉露出笑容。她过去从嬷嬷手里接了衣服:“我来吧。” “娘娘,这……” “你们素日伺候阿哥谨慎用心,来人,十一阿哥屋里的人每人赏五十两银子。” 众人都跪下来谢恩。 佟贵妃却没有叫起,威严的目光扫视底下众人:“你们都是佟佳氏门下包衣,是本宫的娘家人。接了这赏,从今以后本宫不想再听到‘小阿哥出身卑贱不是娘娘的儿子’之类的话。若有人敢因为这个对小阿哥不上心,本宫就送她的儿子跟她在地下相见。” 长春宫里,绣瑜洗了个澡,正拿着刷子给刚洗白白了的奥利奥梳毛。奥利奥舒服得翻着肚皮冲她讨好地喵喵叫,梳完它跳起来抖抖毛,就伸头去吃桌上剥好的贡桔。 那是它这个夏天每日必备的固定口粮。岂料今天无耻的主人看它吃得开心,那酸酸的味道闻着格外清香,叫人胃口大开,于是也拿了一片放在嘴里嚼着。 春喜替她收拾了换下来的衣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又把收在篮子里的脏衣服拿出来看了一遍。刚出来就看见她跟猫抢橘子吃,更坐实了心里的猜测:“小主,您上次来月事,好像是……一个半月之前了,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来瞧瞧?” 绣瑜心里咯噔一声,好像她最近是有点懒懒的贪睡。可是小四才七个月大啊!以这个频率生下去,她会变成黄脸婆的!! 绣瑜惊恐地摸了一把脸,还好还好,目前还是跟鸡蛋一样,滑滑哒。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孩子! 说到孩子,绣瑜脑子里划过一道惊雷,头一个想到的却不是怎么保胎之类的,她惊恐地拉住了春喜的衣袖:“等等!先别去!” 春喜以为她想像宜嫔那样瞒到三个月,没想到绣瑜愣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功夫,突然站起来:“给我换衣服,我要去见皇上,先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再请太医。” “啊??”春喜瞬间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操作?名字叫什么不都一样吗?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一个壮年而逝,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也想他,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承乾宫里,佟贵妃才打发了宫女去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说德贵人送十一阿哥回来了。她也生出一肚子疑惑,在正殿见了绣瑜。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 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 不由笑道:“小主, 您可真沉得住气, 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 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 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 这乾清宫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 足有百十来人, 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 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 低头进了侧殿, 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 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捉虫)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偶然一天心血来潮, 查了查《说文解字》,发现从示的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 第一个是福气, 赐福。过年时, 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 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 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 头一个反应是, 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 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 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 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 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 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她记得康熙的儿子里好像没有叫胤祈的,正好免得抢了别人的名字。 康熙玩笑似的应了:“只要你肯争气,那个字赏给你又何妨?” “谢万岁爷,您可千万别忘了。” 康熙看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喜地把她拉到身边坐着:“瑜儿,莫不是你又……” 绣瑜想了想,她不是宜嫔,本事大手伸得够远,瞒着不说反而增添风险,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皇上别嚷,还没宣过太医,奴婢也不确定,要是错了岂不让人笑话?” 康熙高兴之下,一叠声地叫梁九功去请太医,回头无奈地说:“你呀,没宣过太医还到处乱走做什么?” 梁九功亲自宣旨,太医院很快来人了。来的正是绣瑜怀小四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顾太医。 顾太医恭恭敬敬地跪在脚踏上,三根手指搭在绣瑜手腕上,凝神一探,立刻欣喜若狂地跪地磕头:“奴才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已经怀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果真?”康熙揽住绣瑜的肩膀笑骂:“只跟宜嫔的日子差着一个月,你真是个粗心的,竟然到今日才发觉。” 绣瑜点了一下桌面上那个“祈”字,笑道:“还要多谢皇上吉言了。” 康熙捏了捏她的脸:“别心急,等小阿哥出世,算了八字再说。” 绣瑜心满意足地谢主隆恩:“皇上今天既然应了宜主子,还是早点去吧,奴婢自行回宫即可。” 绣瑜再次有孕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宜嫔怀孕,那是情理中事,也只有贵妃惠嫔那个位份的人才有资格不爽。然而绣瑜再次怀孕,就让不少人暗中咬牙切齿,不知撕坏了多少手绢子。 都是低阶宫妃,乌雅氏的出身还比旁人略低些。结果十一阿哥还不满周岁,她就又怀上了,而大部分人却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怎能不叫人眼红? 当然,她们都没有算计皇嗣的胆量,但是借借福气总是可以的吧?于是绣瑜宫里突然来了好些一年见不上几面的贵人常在,每个人都讨好地冲她笑着,说着半含酸半恭维的话,想方设法讨了她用过的手绢等小玩意儿去,日日贴身戴在身上。 长春宫后殿每日人来人往,有的人脸皮又厚,端茶端了四五遍,手都举酸了,她只当没看见,非要坐到天色渐暗才走。偏偏又都是带着礼物,摆着笑脸来的,打不得骂不得。 绣瑜应付了两天,就觉得脑瓜子疼。直接称病闭门谢客,由得那些人在背后骂她轻狂、不近人情。 佟贵妃得知消息心里慌乱了一瞬,乌雅氏出身低微,但是这运气未免太好了。她抬举乌雅氏对付宜嫔,不会养虎为患吧? 偏偏康熙今晚来了承乾宫,他心里高兴,絮絮叨叨地拉着贵妃说了半宿的话。说的无非是自从去年十月胤禛出世,前朝后宫可谓是喜事连连。吴三桂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平定三藩已经是指日可待。宫里才添了个六格格,又有两个妃子怀孕。 “都说福无双至,可最近这喜事都凑到一块儿了。朕看咱们的小十一是个有福气的。”康熙抱着胤禛掂了掂:“又重了,这孩子长得真快。” 佟贵妃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吗?胤禛出生前,宫里已经有接近两年的时间未闻婴儿啼哭。结果他一出生就带来这么多弟弟妹妹。佟贵妃想到谨儿说的借旺气,心里不禁欢喜了几分。 又见康熙抱着胤禛爱不释手的模样,她瞬间觉得为了孩子,给德贵人几分面子也无妨,就向康熙进言:“臣妾看德妹妹怀着孩子辛苦,皇上很应该多去看看她。” “朕前朝事多,去的日子也有限。不如早点宣她母亲进宫来陪着就是了。”康熙看着玩累了在乳母怀里渐渐睡去的胤禛,又想到最近许多宫妃去长春宫拜会绣瑜。长春宫地方偏僻,年久失修,住的妃嫔又多,实在不是个养胎的好地方。 他沉吟片刻才对贵妃说:“德贵人的位份比几个有阿哥的宫妃都低了些,朕想趁早给她晋位。省得孩子大了,脸上无光。” “皇上的意思是,想单独给她封嫔?”佟贵妃心里酸涩,康熙一向喜欢给后宫的女人集体晋位,省却仪式的花费和折腾,就连继后、贵妃都不例外。单独册封,虽然只是个嫔,也是空前的恩典了。 说什么孩子大了脸上无光,五阿哥六岁的时候,那拉氏还是个庶妃呢!那还是皇上的长子!说白了,就是在乎不在乎,上心不上心而已。 然而皇上抬举乌雅氏也是看在她养着胤禛的面子上,佟贵妃只能笑着谢了恩。 康熙当晚就在承乾宫宿了,准备第二天就去禀告太皇太后。 结果就在当晚,慈宁宫的小太监打着灯笼一路小跑,紧急敲响了承乾宫的大门。 康熙在睡梦中惊醒,就听来人奏报:“禀告万岁爷,太皇太后病得厉害。” 康熙冒夜前来时,太皇太后躺在明黄八宝团龙帐幔烧得浑身滚烫,额上却不见一滴汗珠。 太医们拿了脉,出去商量方子,康熙独自坐在床头,握着太皇太后干瘦枯黄的手,不断去唤她:“皇祖母,皇祖母……”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但是又迟迟醒不过来。康熙瞧着有些古怪,正想传几个萨满嬷嬷来瞧瞧,却听她梦里呓语:“哀家为了你的江山……八阿哥……多尔衮……你竟然……” 康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皇太后口中的八阿哥是她的亲姐姐寰妃海兰珠的儿子。太祖与寰妃情深义重,如果这个孩子活着,大汗之位恐怕轮不到先帝来坐了。 而多尔衮则是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太皇太后下嫁给他之后,更是被称作“皇父摄政王”,直接威胁皇权。 这两个人一个幼殇,一个壮年而逝,恐怕都有太皇太后的功劳在里面。 世祖对董鄂氏矢志不渝,全了和孝献皇后的夫妻情意,却有失孝顺慈爱。 太皇太后怨他,也想他,这大约就是母子天性了吧。 佟贵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万岁爷去歇着吧,臣妾在这里伺候着就是。” 康熙却不容置疑地说:“去拿被褥来,朕在这里守着皇祖母。”太皇太后命苦,虽然高寿,却远离家乡,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今病了,就让他这个孙子陪陪她吧。 太皇太后这一病,后宫妃嫔和宗亲福晋们都进了慈宁宫轮流侍疾。康熙更是在太皇太后床前打了地铺,夜里衣不解带地照料祖母,白日里还要上朝批折子,熬了十来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佟贵妃劝过两三次,反而落了埋怨。皇太后虽然占个长辈名分,却不是康熙的生母,又素来不善言辞,劝了两句不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其他亲王大臣就又远了一层,更不敢多说了。 眼看着康熙一天一天消瘦,佟贵妃急得嘴角边生出好几颗水疱:于公,她是众妃之首,责无旁贷;于私,康熙是佟佳氏最大的靠山,她与太子关系素来淡淡,一旦康熙出事,佟佳氏哪能维持今日荣宠?于情,她与康熙相识于少年,夫妻七载,她不是钮钴禄氏那样坚韧刚硬的性格。康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 佟贵妃在承乾宫里团团乱转,把个手帕扭得跟麻花似的,突然隔着内墙上镶嵌的玻璃小窗看到暖阁里,谨儿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给胤禛铺床。 “十一阿哥呢?去哪儿了?”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今儿是十五,谢嬷嬷带了十一阿哥去长春宫了……” 这次侍疾宫里的妃嫔有一个算一个,连宜嫔都算上了。唯有绣瑜因为怀孕日子尚浅,胎气未稳,每天只是到慈宁宫打个卡,意思意思就回去了。 佟贵妃当即砸了手里的茶碗,还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凳子:“这个乌雅氏,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掐尖儿卖乖,如今一有事她就抱着肚子躲到后头,天塌下来还有本宫顶着!” “来人,派人去接十一阿哥回来。让蒋太医在十一阿哥的脉案上记上一笔,就说天气炎热,阿哥有着了暑热的迹象,最近不宜出门。” 绣瑜就真的不担心康熙吗?当然不是,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康熙对她,真的是给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一切。位份、宠爱、儿子,除了专一,全都有了。绣瑜虽然没有办法跟他产生爱情,可是包子都快生第二个了,她还是盼着包子他爹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再说了,她刚刚怀上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就病了,如果康熙再出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要对着她和孩子来了。 许是幼年经历的缘故,康熙对亲情有种特别的执拗,一般的法子肯定是劝不了他的。 绣瑜沉思片刻,目光渐渐移到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满炕乱爬的小四身上。心里忽生一计,她叫谢嬷嬷抱了小四:“我随你送十一阿哥回承乾宫,顺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嬷嬷疑惑地跟在她后头,德贵人喜欢十一阿哥,却不能常常得见,怎么这回这样快就叫送走呢?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我知道, 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 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 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 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 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 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 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 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 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 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 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 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 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 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可怜绣瑜两辈子以来头一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康熙还精神奕奕,睡了两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又起床上朝去了。 绣瑜睡到五点被嬷嬷叫醒,强打精神去给皇后请安。结果被佟贵妃一通抢白:“我听说万岁爷昨儿都快寅时了才睡下?狐媚祸上,不顾龙体安危。这就是皇后tiao/教出来的规矩?” 呵呵,万岁爷自己精虫上脑,怪我咯?绣绣瑜心里一万匹神兽狂奔,同时也真佩服这些宫里的女人,凌晨三点乾清宫发生的事,五点就举宫皆知了。 “娘娘恕罪,奴婢一定谨遵教诲,不敢再犯。”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 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 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 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 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 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 心下大定, 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 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 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 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 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 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 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小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天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说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小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小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您放心,”绣瑜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盼着小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不要紧。” 她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康熙反而坐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九功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却听康熙问:“承乾宫可有送东西到裕亲王府?” “这……”梁九功额上微微冒汗,他平日可没少收承乾宫的孝敬,立刻弓腰回道:“六宫事务繁杂,娘娘想是不得空。” “那她可有来看过德贵人?” “还不曾,不过娘娘命内务府赏了很多补品。” 康熙不置可否,抬眼望了望东配殿的方向:“传朕旨意,德贵人怀胎八月时,依祖制诏其生母入宫侍奉,直至贵人诞下龙胎。” 梁九宫微微一惊,赶忙应了,待圣驾走远了,才吩咐身边的小徒弟魏珠:“给你小子个得赏的差事,找个不打眼的时候,提点提点谨儿姑姑。你可明白?” “谢师父,徒儿明白。” 八月里,就册封了开国名臣额义都的孙女、一等公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钮钴禄庶妃为中宫皇后;康熙的亲表妹、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佟佳庶妃为贵妃;另有惠荣宜端安敬六嫔,并几个贵人常在。 宫里最近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坤宁宫皇后、承乾宫贵妃当然是志得意满。翊坤宫宜嫔尚未生育,端嫔安嫔敬嫔等人圣宠不多、子女早夭,能混个嫔位已然知足。但是像钟粹宫的惠嫔育有现在的皇长子,延禧宫的荣嫔连育五子一女,又都是康熙四年就进宫伺候的老人了,却落得跟十三年才进宫的宜嫔一个位份,就难免心下不平了。更别提通贵人这种皇子都三岁了,还只混了个贵人位份的倒霉蛋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等候在正殿廊沿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两个宫女打起帘子,众妃依照位份站定,鱼贯而入,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六嫔行万福礼,其他人行跪礼。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小修完成)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从皇后开始,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 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 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 十年里她连育五子, 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 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 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 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 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 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 倚着松绿织锦引枕, 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其他两位低阶宫嫔都跟荣嫔住在前院,只有她住后院。跟她位份一样的蓝答应只住着一间暖阁,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却一个人占了三间配殿。看来荣嫔是打定主意要对她这个“皇后的人”敬而远之了。 这正和了绣瑜的意,她甚至巴不得后宫里所有人都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呢!上辈子她很有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热血,人生偶像是宋庆龄,一直在为做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家而奋斗。结果在学业将成之际意外身亡,她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生活的乐趣:比如她一直想养宠物,却因为学习太忙只能抱着邻居家的哈士奇猛蹭。再比如她一直很喜欢古玩瓷器,但是却静不下心来学习,属于爱逛琉璃厂却不敢买,否则分分钟被骗光的那种人。再比如她很喜欢小孩,却单身到死,每年情人节只有闺蜜给发5.20红包的那种。 在这个国非我国,族非我族,家非我家的陌生时代,她没有兴趣去演某江经典的小宫女逆袭成神,调I教渣男皇帝的戏码。更不想做某点上常见的那个虎躯一震改变大清国运的人。她只想弥补一下前生的遗憾。 如果能住着故宫,吃着御膳,用着内务府出品的日用品,带着贴身保姆,养上一只猫几只狗,这小日子就够美了。运气够好的话再生上一两个孩子——得知自己穿到一个小三合法化的年代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爱情死心了。但男人还是可以有的,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当满宫里就这么一根黄瓜,可你又想吃黄瓜皮蛋汤时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也不容易实现。绣瑜小时候也看过TVB宫斗大戏《金枝欲孽》。原主以宫女之身成为妃嫔,不得宠就会被人踩死,得宠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好暂时有皇后这面大旗罩着,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不多时,竹月提着个红漆盒子进来了,她伺候绣瑜也有大半个月了,直接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在炕上摆了一张黑漆小几,把盒子里的三菜一汤摆在几上。分别是水晶鸭子、红烧鹌鹑和肉炒青菜,汤是当归老鸭汤,油星子撇得干干净净的。另有一小碗碧粳米饭、一碟子奶饽饽和两样酱菜。 绣瑜不由大感意外。去了一趟坤宁宫,这待遇直接从“小米加步I枪”上升到“飞机带坦克”啊!早知道前几日竹月在延禧宫小厨房拎回来的饭菜可不是这个样子,两菜一汤一碗饭,旁的一概没有。荤菜少得可怜,素菜全靠水煮,更可气的是还凉了一半。要知道宫里炒菜多是用猪油,稍微一凉,菜上就能瞧见白花花的油块。 她刚承宠就抱病,难怪小厨房怠慢。送饭的小太监曾经隐晦地暗示过她要打赏小厨房几个“跑腿钱”,这腿脚麻利了,膳食才能热热呼呼地送到桌上不是? 对此绣瑜唯有苦笑,她不是没银子。乌雅家虽然衰落,但是她姑姑嫁的尚家却正是兴旺的时候。乌雅氏的公公满贵在内务府管着宫里香、烛、碳火的采买,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绣瑜封了答应第二天,他就差个小太监,包了五十两散碎银子,趁清晨倒夜香的时候,偷偷塞给了春喜。 别小看这区区五十两银子,一个常在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么点。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她的来历呀。打赏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长春宫是荣嫔的地盘,小厨房更是心腹重地。她这边银子赏出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荣嫔准知道。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这银子的来源? 故而绣瑜咬着牙忍了十几天,愣是拿着钱不敢花。怎么今儿厨房的人自己良心发现了?绣瑜来不及细想,就见春喜匆匆忙忙地进来:“小主,坤宁宫的王公公来了。” 大BOSS手下的人呐!绣瑜只好下了炕,到正间坐定。 钮钴禄皇后的心腹太监王福顺进来冲她打了个千:“皇后娘娘请小主下午到坤宁宫说说话。”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 两块胭脂鸭脯, 几个奶饽饽, 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 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 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 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 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 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 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 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 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 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 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 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叫春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盖因她还记得德妃提起过, 她还有个孩子叫胤祚。彼时绣瑜刚穿越不久,对一些生僻字还不是很敏感, 所以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同。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偶然一天心血来潮, 查了查《说文解字》,发现从示的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 第一个是福气,赐福。过年时,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 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 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 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 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 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 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她记得康熙的儿子里好像没有叫胤祈的,正好免得抢了别人的名字。 康熙玩笑似的应了:“只要你肯争气,那个字赏给你又何妨?” “谢万岁爷,您可千万别忘了。” 康熙看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喜地把她拉到身边坐着:“瑜儿,莫不是你又……” 绣瑜想了想,她不是宜嫔,本事大手伸得够远,瞒着不说反而增添风险,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皇上别嚷,还没宣过太医,奴婢也不确定,要是错了岂不让人笑话?” 康熙高兴之下,一叠声地叫梁九功去请太医,回头无奈地说:“你呀,没宣过太医还到处乱走做什么?” 梁九功亲自宣旨,太医院很快来人了。来的正是绣瑜怀小四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顾太医。 顾太医恭恭敬敬地跪在脚踏上,三根手指搭在绣瑜手腕上,凝神一探,立刻欣喜若狂地跪地磕头:“奴才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已经怀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果真?”康熙揽住绣瑜的肩膀笑骂:“只跟宜嫔的日子差着一个月,你真是个粗心的,竟然到今日才发觉。” 绣瑜点了一下桌面上那个“祈”字,笑道:“还要多谢皇上吉言了。” 康熙捏了捏她的脸:“别心急,等小阿哥出世,算了八字再说。” 绣瑜心满意足地谢主隆恩:“皇上今天既然应了宜主子,还是早点去吧,奴婢自行回宫即可。” 绣瑜再次有孕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宜嫔怀孕,那是情理中事,也只有贵妃惠嫔那个位份的人才有资格不爽。然而绣瑜再次怀孕,就让不少人暗中咬牙切齿,不知撕坏了多少手绢子。 都是低阶宫妃,乌雅氏的出身还比旁人略低些。结果十一阿哥还不满周岁,她就又怀上了,而大部分人却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怎能不叫人眼红? 当然,她们都没有算计皇嗣的胆量,但是借借福气总是可以的吧?于是绣瑜宫里突然来了好些一年见不上几面的贵人常在,每个人都讨好地冲她笑着,说着半含酸半恭维的话,想方设法讨了她用过的手绢等小玩意儿去,日日贴身戴在身上。 长春宫后殿每日人来人往,有的人脸皮又厚,端茶端了四五遍,手都举酸了,她只当没看见,非要坐到天色渐暗才走。偏偏又都是带着礼物,摆着笑脸来的,打不得骂不得。 绣瑜应付了两天,就觉得脑瓜子疼。直接称病闭门谢客,由得那些人在背后骂她轻狂、不近人情。 佟贵妃得知消息心里慌乱了一瞬,乌雅氏出身低微,但是这运气未免太好了。她抬举乌雅氏对付宜嫔,不会养虎为患吧? 偏偏康熙今晚来了承乾宫,他心里高兴,絮絮叨叨地拉着贵妃说了半宿的话。说的无非是自从去年十月胤禛出世,前朝后宫可谓是喜事连连。吴三桂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平定三藩已经是指日可待。宫里才添了个六格格,又有两个妃子怀孕。 “都说福无双至,可最近这喜事都凑到一块儿了。朕看咱们的小十一是个有福气的。”康熙抱着胤禛掂了掂:“又重了,这孩子长得真快。” 佟贵妃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吗?胤禛出生前,宫里已经有接近两年的时间未闻婴儿啼哭。结果他一出生就带来这么多弟弟妹妹。佟贵妃想到谨儿说的借旺气,心里不禁欢喜了几分。 又见康熙抱着胤禛爱不释手的模样,她瞬间觉得为了孩子,给德贵人几分面子也无妨,就向康熙进言:“臣妾看德妹妹怀着孩子辛苦,皇上很应该多去看看她。” “朕前朝事多,去的日子也有限。不如早点宣她母亲进宫来陪着就是了。”康熙看着玩累了在乳母怀里渐渐睡去的胤禛,又想到最近许多宫妃去长春宫拜会绣瑜。长春宫地方偏僻,年久失修,住的妃嫔又多,实在不是个养胎的好地方。 他沉吟片刻才对贵妃说:“德贵人的位份比几个有阿哥的宫妃都低了些,朕想趁早给她晋位。省得孩子大了,脸上无光。” “皇上的意思是,想单独给她封嫔?”佟贵妃心里酸涩,康熙一向喜欢给后宫的女人集体晋位,省却仪式的花费和折腾,就连继后、贵妃都不例外。单独册封,虽然只是个嫔,也是空前的恩典了。 说什么孩子大了脸上无光,五阿哥六岁的时候,那拉氏还是个庶妃呢!那还是皇上的长子!说白了,就是在乎不在乎,上心不上心而已。 然而皇上抬举乌雅氏也是看在她养着胤禛的面子上,佟贵妃只能笑着谢了恩。 康熙当晚就在承乾宫宿了,准备第二天就去禀告太皇太后。 结果就在当晚,慈宁宫的小太监打着灯笼一路小跑,紧急敲响了承乾宫的大门。 康熙在睡梦中惊醒,就听来人奏报:“禀告万岁爷,太皇太后病得厉害。” 乌雅太太穿着一身秋香色旗装,外罩杭绸薄棉褂子,梳着油光水滑的小两把头,笑容满面地给绣瑜请了安。 春喜忙上去扶了。 绣瑜轻轻咳嗽一声,一旁侍立的萨嬷嬷等人立刻识趣地找借口退下,让她们母女说话,只留春喜在外间伺候。 “瑜儿,快让额娘看看。”众人一散,乌雅太太眼睛里顿时浮起一层泪光,上前挽了绣瑜的手:“十六年二月在顺贞门见你的时候,我还在跟你阿玛商量你的婚事。哪知道八月里,宫里打发出来个公公,见了我就连声道喜,说你做了答应了。额娘还以为……我们娘儿俩再无见面之日了。” 宫女子每年二月初八还能在御花园后边顺贞门外的一排矮房里见一见父母亲人,可是做了妃嫔,除非怀孕或者熬到嫔位,娘家女眷才能进宫探望。否则就是老死不能相见了。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 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 十几方宝砚,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 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 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 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 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 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 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 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住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绣瑜赶紧喝止了她,竹月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一脸担忧。绣瑜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不识字的,对这些风水气运之说最是在意,也就不理论了。 长春宫的后殿与前殿相聚甚远,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月手里的灯笼亮着一点微光。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听得回廊顶上一阵吱吱乱响,像是指甲划过瓦片的声音。然后就是咚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廊沿上摔了下来。 “啊——”竹月忍不住惊呼,绣瑜也吓得倒退一步。 “喵……”微弱地猫叫声在廊下响起,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猫啊,吓我一跳。”绣瑜就拿了灯笼准备走过去看看。竹月却拉了她的衣袖:“别去小主!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钮钴禄氏去了,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快则明年,慢则后年,皇上肯定要大封六宫。她对后位志在必得,可都是皇后,元后的日子可比钮钴禄氏好过了无数倍。还不是因为她有宠有子?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少说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笑道:“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小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说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天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小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有。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说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小四是一定要给人的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小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说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小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小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说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小主放在眼里。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小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小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小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天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天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小阿哥伤得不轻。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还是因我而起的,罢了,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 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可奴婢瞧得真真的,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 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 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 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 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 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 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 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结果郭络罗常在讽刺归讽刺,人家也没闲着,没多久就听说她邀皇上一起评诗。就连惠嫔安嫔等人炕桌上的花样子、鞋样子旁边都多了几本花间词。 绣瑜无心出这个风头,却不经意间引领了紫禁城的潮流,为建设文明和谐的大清做出了积极贡献。许是她的贡献感动了萨满神,晚膳的时候她才刚夹了一筷子茄鲞鸡丝面,就听见廊下新来的太监小桂子和竹月兴冲冲地在说着什么。春喜掀了帘子出去呵斥他们:“没规矩的……哎呀,这不是?” 绣瑜也被勾起好奇心,搁了筷子出去一看,小桂子怀里抱着的不正是那晚她在前殿廊下捡到的那只黑白花猫么? “小主,你快来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惠嫔娘娘宫里的,送回去了吗?” 竹月说:“猫狗房的小太监说,原是他们认错了,钟粹宫里那只还好好的待着呢。这只他们养了一个月也没人认领,今儿我去给小主挑猫,就抱回来了。” 绣瑜捏着猫爪子上的肉垫,笑得一脸满足:“感情咱们还多此一举了,害我白白伤心一场。” 春喜说:“失而复得,小主给它起个名字吧。” 猫该起个什么名字呢?绣瑜回忆起她朋友们家的猫,有只黑白花的叫“如花”,不行,在古代这个名字太像某不正当行业从业者了。有只总是一脸严肃的叫“狮子王”,可惜这里没有一部同名迪士尼动画片,get不到这名字的萌点。有只高冷得一逼的叫“万岁”,额……算了吧,她还想多活两年。 绣瑜摸着猫后颈软软的皮,看着猫咪身上一半黑一半白的毛,突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就叫你奥利奥了。” “奥利奥?”底下三张懵逼脸,绣瑜心满意足地进屋吃饭了:“给奥利奥洗个澡,小心点别着凉了。” 吃完饭,绣瑜就张罗着要亲手给奥利奥缝个猫窝。以前闺蜜们都是淘宝买的,现在她继承了原身的手艺,可以自己动手给主子做窝,多么有成就感啊。 正逢年下要做衣服,内务府送了大量的布匹绸缎皮毛来,绣瑜让竹月取了来,摆了一桌子,她带着三人在一旁挑挑捡捡。竹月和小桂子才十五岁,正是好玩的年纪,一听要给猫做窝,就跟摆家家酒似的商量了起来,一个说松江布结实耐磨,一个说春绸鲜亮好看。一个要垫棉花,一个要垫羊皮。 绣瑜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吃着御膳房做的龙须酥,全当饭后节目。春喜哭笑不得地呵斥:“越说越离谱了!还要用妆花做猫的衣裳,一共才两匹妆缎,还是皇后娘娘赏的。小主做了两件还没上身呢,倒先给猫穿了!” 屋里碳火烧得暖融融的,铺着米色大红万字不断头花样的地毯,绣瑜一身家常的杏色红梅旗装,头上的玳瑁杏花花钿垂下一排珊瑚流苏,正笑呵呵地看小桂子耍宝。衣领上镶着的雪白的风毛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宜笑宜嗔。 康熙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主仆四个其乐融融,他不让梁九功通报,直接大步走到绣瑜身后:“在做什么呢?这样高兴。” “皇上万安。”屋里众人忙打千的打千,行礼的行礼。 “免了,你们都下去。”康熙挥退了众人,盘腿在炕上坐了,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叠蓝布包着的书:“朕许给你的东西。真是个糊涂的,朕事多混忘了,你也忘了?” 绣瑜笑着捧上茶盅:“马上就是年下,万岁爷前朝事多,奴婢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去打扰您。” “看看吧。” 绣瑜解开外面包着的布,露出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那纸张粗糙得很,穿纸的线也不过是寻常的麻线而已。连官制书都没有这么粗糙的,更别提要供皇上御览的宫制书了,这肯定是外面买来的。再一看标题,绣瑜不由愣了一下:“资治通鉴?” “万岁爷又哄奴婢,奴婢的弟弟也是请了先生来开蒙认字的。这《资治通鉴》不就是治国理政的书吗?也值得您这样神,等等,这……”绣瑜刚才一边说,一边翻开了第一页,这明显是章回体小说的目录,头两个章节标题叫“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这特么要是《资治通鉴》的内容,司马光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绣瑜觉得这标题眼熟得很,目光往左滑了十几行,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终于恍然大悟,啪地一下合上了书:“皇上!您……” 康熙抚膝大笑:“还说自己知道《资治通鉴》,跟小耗子似的琢磨了这么久,才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当然知道。绣瑜在心里翻白眼,此乃是明代的三本奇书,与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三言二拍。这五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好比明代的《知音》、《故事会》,堪称娱乐杂志、网络连载小说的祖师爷啊!然而就像现代的妈妈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女儿看《知音》,在清朝,这些书就是妥妥的小黄文呐! “谅你也不知道。这三本分别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都是用白话写的民间故事,依朕看,正适合你读。” 绣瑜有些泄气地把书放了回去:“皇上,这不是奴婢该看的书。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奴婢就得去慎刑司领罪了!” 康熙并不在意:“你只说宫规不许,却没说自己不喜。既然喜欢,你只当这是闺房之乐。夫妻敦伦本是天道,把此事传出去的人才是该进慎刑司了。” 这就是摆明要为她撑腰了。绣瑜顿时心动,宫里的生活当真是无聊透顶。有春喜他们三个伺候着,绣瑜连杯水都不用自己倒,纵然有瓜吃有猫撸,还是想看小说啊。 康熙在绣瑜的书桌上写字,突然在案角上发现一叠用红木架子撑起来的硬纸,可以像书本翻页一样上下翻开。纸上画着许多小格子,格子的一角写着日期,有的写着简单的行程安排,比如“练字”、“赏花”之类的。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宫里最近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坤宁宫皇后、承乾宫贵妃当然是志得意满。翊坤宫宜嫔尚未生育, 端嫔安嫔敬嫔等人圣宠不多、子女早夭, 能混个嫔位已然知足。但是像钟粹宫的惠嫔育有现在的皇长子, 延禧宫的荣嫔连育五子一女,又都是康熙四年就进宫伺候的老人了, 却落得跟十三年才进宫的宜嫔一个位份, 就难免心下不平了。更别提通贵人这种皇子都三岁了, 还只混了个贵人位份的倒霉蛋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等候在正殿廊沿下,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 两个宫女打起帘子, 众妃依照位份站定, 鱼贯而入, 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六嫔行万福礼,其他人行跪礼。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 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 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 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 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 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理应来向皇后请安,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今儿才痊愈。颜嬷嬷,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梳着简单的一字头,头戴青色碧玺钿子,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 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 在脚踏上坐了, 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 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 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 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 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正要去端茶,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 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 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 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 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一群跳梁小丑,绣瑜无心在皇后灵前跟她们争执,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话就避开了。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尤其是在这人多眼杂的时候。头七这日,仪式持续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绣瑜走到坤宁宫的汉白玉石阶前,只觉得腿脚打颤,下不去台阶。幸好有人从旁扶了她一把,却是一个穿素服的中年妇人。 “妾身常在乌雅氏,多谢福晋。”绣瑜不认得她,只能略福身道谢。 那妇人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温和秀丽,笑着冲她点头:“妾身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常在跪久了,得当心才是。” 裕亲王福晋在亲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温和,从不看人下菜碟。绣瑜跟她聊了两句,也觉得名不虚传。西鲁特氏闲话道:“太妃上次从宫里回来也跟妾身提起常在,听说常在养了只黑白花猫……”她话未说完,却见佟贵妃领着众宗亲福晋出来了,二人忙上前行礼请安,恭送她的銮驾离开。 绣瑜本来就不舒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不禁打颤。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汉白玉栏杆,眼见要抓到了,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绣瑜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脸朝下往那石阶上摔去。“当心!”西鲁特氏正好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身子一侧想要挡住她,却没料到这一推力度极大。西鲁特氏蹬蹬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摔下石阶。 “呀——”周围响起惊呼声,绣瑜被她一挡,虽然没有摔下台阶,却也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绣瑜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楼里。同寝四个女生都已经决定好了毕业之后的去向,正闲得发慌。梁冰正按住W敲击空格,操控她的小萝莉满屏幕乱飞。潇潇又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5S。沈悦是某知名文学城的忠实读者,又抱着手机在床上嗷嗷叫。这时窗外狂风大作,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宿管大妈的声音响彻走廊:“姑娘们,出来收衣服了。” 大妈一口吴侬软语,绣瑜一直觉得她像是在喊“姑娘们出来接客了”,然后同楼的姑娘们陆续抱着盆子篮子出去接客了,绣瑜也下了床。三个懒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瑜儿,帮个忙。”她只好一个人扛着篓子上了楼,然后发现一件衣服被风吹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她掂着脚探出身子去勾,忽的一下,她意识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接下来……她就会失去平衡,从栏杆内侧翻过去!绣瑜瞳孔骤然放大,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如记忆里一般掉下楼,等了很久却没有坠落失重的感觉。 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茫茫雾气之中,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梳着华丽的两把头,穿着明黄旗装的女人,冲她缓缓开口:“保护好孩子们。切记,切记!不要让胤祚吃外面的东西。温宪从小怕热,不要让她跟着太后去避暑山庄。不要太过心疼小十二,早早地给她种痘。” 绣瑜听不懂她的话,却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正要走过去一问究竟。那个女人却飞快地冲她行了个大礼:“拜托了。”就消失在雾中。 绣瑜一眨眼又回到了坠楼那一瞬间,她看着地面上的东西骤然放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绣瑜!瑜儿!” 绣瑜再睁眼,就只看见炕桌上明晃晃的烛火。旁边居然是康熙,他竟然大半夜的守在自己床边。 绣瑜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用力之猛让她肩膀发疼。绣瑜心神一动,果然就听他说:“你有孕了,刚刚一个月。瑜儿,你知道朕有多高兴吗?这是这一个月以来朕听过的唯一的好消息。” 康熙少年登基,一向冷静自持,仪态端方。绣瑜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唠唠叨叨的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这样想着,绣瑜心情略有好转,轻声问:“皇上,裕亲王福晋怎么样了?” “皇嫂受了伤,但没大碍。朕已经安排御医去为她诊治了。已经有人指证通贵人从背后推你。多事之秋,那拉氏竟敢浑水摸鱼谋害皇嗣,实在可恶!” 绣瑜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要说害她,当然是近期跟她有矛盾的通贵人等人最可疑。但是要说谋害皇嗣,她怀孕才一个月,自己都不知道。那拉氏区区一个贵人,哪有那本事去探知延禧宫的消息? 不过不管是谁,这次谋划已经落空,反倒引起了康熙和孝庄的警惕,倒还帮了她一把。果然,康熙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皇玛嬷得知此事,已经下旨晋你为贵人,还赐下一个嬷嬷,专门为你调养身体。你只管宽心静养,坤宁宫那边不用再去了。” “奴婢还是想去送一送皇后娘娘。” “你有此心便足矣。”康熙握住她的手:“贤宁若知你有孕,必定跟朕一样高兴。除夕夜那晚,若不是你把朕赶回坤宁宫,岂不是更叫她抱憾终身。”康熙说到这里,不由露出几分唏嘘之色:“朕当日还许过她,将你腹中之子,交由她抚养。怎知……不提了。你晋了贵人,朕给你想了个封号,你看可好?” 封号什么的,绣瑜原不在意,只是配合他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任由康熙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划着。双人,十目,一心,凑成一个……绣瑜猛地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康熙还颇为得意的样子:“怎么样?心诚曰德,品善曰德,福曰德。这个德字虽然不算新巧,意思却好。” 绣瑜正秉气凝神立在花梨雕海棠大案前,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嘘!”春喜赶紧过去提醒竹月:“小点声,搁书柜底下的抽屉里。咦?怎么才这么点纸,不是叫你领三刀吗?” 不等竹月回答,就听那边绣瑜失望地长叹一声,搁下了笔。认字她有现代的基础,学起来倒快。可这写毛笔字,纯靠自学,真的太难了。绣瑜顺手端了旁边的甜白瓷盖碗:“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回小主,内务府的人说近来后宫的小主们写字的多了,十月里太后的圣寿又调用了一千刀澄阳纸印佛经祈福。所以现在只好紧着点用。”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还是因我而起的,罢了,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可奴婢瞧得真真的,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结果郭络罗常在讽刺归讽刺,人家也没闲着,没多久就听说她邀皇上一起评诗。就连惠嫔安嫔等人炕桌上的花样子、鞋样子旁边都多了几本花间词。 绣瑜无心出这个风头,却不经意间引领了紫禁城的潮流,为建设文明和谐的大清做出了积极贡献。许是她的贡献感动了萨满神,晚膳的时候她才刚夹了一筷子茄鲞鸡丝面,就听见廊下新来的太监小桂子和竹月兴冲冲地在说着什么。春喜掀了帘子出去呵斥他们:“没规矩的……哎呀,这不是?” 绣瑜也被勾起好奇心,搁了筷子出去一看,小桂子怀里抱着的不正是那晚她在前殿廊下捡到的那只黑白花猫么? “小主,你快来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惠嫔娘娘宫里的,送回去了吗?” 竹月说:“猫狗房的小太监说,原是他们认错了,钟粹宫里那只还好好的待着呢。这只他们养了一个月也没人认领,今儿我去给小主挑猫,就抱回来了。” 绣瑜捏着猫爪子上的肉垫,笑得一脸满足:“感情咱们还多此一举了,害我白白伤心一场。” 春喜说:“失而复得,小主给它起个名字吧。” 猫该起个什么名字呢?绣瑜回忆起她朋友们家的猫,有只黑白花的叫“如花”,不行,在古代这个名字太像某不正当行业从业者了。有只总是一脸严肃的叫“狮子王”,可惜这里没有一部同名迪士尼动画片,get不到这名字的萌点。有只高冷得一逼的叫“万岁”,额……算了吧,她还想多活两年。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绣瑜谢了赏,关切地问:“娘娘似乎精神不大好?” “是吗?许是年下事多, 累着了吧。”皇后脸上依旧是脂光粉艳, 但是绣瑜看着总觉得少了点神采, 仿佛养在瓶里的鲜花, 瞧着依旧光鲜亮丽,可生机却在一点点流逝。 待绣瑜一走, 皇后端坐的身影顿时晃动了一下。完颜嬷嬷赶紧上前扶了她,请出躲在屏风后面的民间圣手:“娘娘的身体到底怎样?”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 常年累月下来,五脏为七情所伤,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 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 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 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 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 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 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 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更尴尬的是, 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 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 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 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 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 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 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 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 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 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 去皮切段, 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 再加香菇、菌绒提香, 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喝,还挺凶的啊你。”绣瑜点了一下它的鼻子,转头对春喜说:“它从廊沿上掉下来,这两只腿受伤了。咱们先找个东西给它固定一下。明早再去传个养牲处的小太监来看看。” 春喜有些不安:“我瞧着这猫毛色鲜亮,又是紫色眼珠,应该是宫里哪位主子的宠物。小主想要养吗?”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试探着舔了一下,发觉味道不错,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小鼻子微微嗡动,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托这几本书的福气, 这个月绣瑜承宠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 但是伴驾的时间却多了不少。对此皇后自然是乐见其成。佟贵妃本来替太皇太后抄了《般若波罗蜜心经》,正准备让宫女捧了去慈宁宫一趟,顺便“不经意”地跟太皇太后提一下, 皇上过度宠爱包衣宫女的不当之举。 宫女刚为她换上出门穿的绣着橘红色杜鹃花和月季藤蔓的金黄色旗装, 正拿着小银簪子为她固定头上攒满珍珠的大拉翅,她的心腹富察嬷嬷突然进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佟贵妃心绪激荡, 差点摔了手上的点翠掐丝凤翅珍珠步摇:“果真?” “是蒋太医传出来的消息,他偷偷看过那位的脉案, 已然是呈气血两亏、灯尽油枯之势了。” “太皇太后、皇上可知道了?” “那位瞒着呢, 只怕尚且不知。” “她家簪缨世族, 如果张榜启事, 未必不能寻得名医奇药。” “蒋太医说, 为时已晚。”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望着水银镜里自己的脸庞, 缓缓勾起嘴角。她自小生得一副天庭饱满、帝格方圆、耳垂大而厚的面象。底下人暗传她有凤翔之姿。她亦有心效仿姑母孝康章皇后, 除了光耀门楣外, 更是希望能够……做表哥的妻子。 佟佳氏两腮涌上红晕, 对钮钴禄氏的那点惋惜之情就像海边的一颗小石子,很快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之中。 “娘娘, 那乌雅氏?” “随她去吧。疥癣之疾, 莫要坏了本宫的大事才好。”她现在可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下个容不得人的印象。 翊坤宫里, 宜嫔听了宫女的回报,慢慢地拿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奇怪,这回她为何这么沉得住气?” 她的宫女翠儿答道:“许是贵主懒得和她一个奴才计较罢?” 宜嫔搁了碗摇头:“不对,以往就是万岁爷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她都能酸上半天!肯定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那边呢?” “钟粹宫的小易子说,惠嫔娘娘知道了以后,只叹了一句她福气不错。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宜嫔冷笑:“她也不傻,反应可真够快的。” “娘娘,奴婢不懂。皇上宠爱乌雅氏,惠嫔当真就如此大度吗?” “大度?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乌雅氏得宠分的是本宫姐妹和承乾宫的宠爱。与其让我们三个世家女子生下皇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不如任由乌雅氏得宠。虽然得不了助力,但是也成不了大患。” 翠儿大惊:“好歹毒的心思!”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皇上正宠她,本宫不能亲自动手免得坏了跟皇上的情分。本以为可以借承乾宫的手,现在……”宜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九阿哥近来身子不好,把皇上赏的东阿阿胶包上两包,咱们瞧瞧通贵人去。” 冬日里难得这样的好天气,绣瑜正抱着奥利奥在御花园的千秋亭里坐着晒太阳。奥利奥不过七八个月大,正是贪长的时候。绣瑜抱着觉得一日比一日沉手,轻轻在猫屁股上拍了一下:“馋猫,小胖子!”猫主子顿时不开心了,从绣瑜膝盖上跳到石桌上,死活不给抱了。春喜想去哄它,结果奥利奥跳下台阶,示威似的冲她们喵喵叫。 “哎呀,别让它跑远了。小桂子快去……”绣瑜话未说完,却见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侍女,弯腰抱起了猫。她身后一乘四人小撵,撵上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妃位吉服的人。现在宫里妃位空缺,能穿妃子吉服的必定是哪位太妃了。绣瑜连忙上前去行礼:“太妃娘娘金安。” 那位太妃下了轿撵:“起来吧。你是?” “奴婢延禧宫答应乌雅氏。” “乌雅答应吉祥。这是裕亲王的生母宁悫太妃。” 绣瑜恍然大悟。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二哥,极得康熙信任,后来连他的儿子也得康熙赐名“保泰”,与皇阿哥一起从“保”字辈,意为视其若子。 绣瑜赶紧再行大礼:“拜见宁悫太妃。” 宁悫太妃温和地笑着:“乌雅答应也忒多礼了,这是你的猫?” “是奴婢的。多谢太妃帮忙。” “这猫……”太妃的侍女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荣嫔身边的桂香急匆匆地过来:“给太妃请安,乌雅小主,皇上口谕晋您为常在,还请快些跟奴婢回去领旨谢恩吧。” 宁悫太妃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来日有缘再见。素曲,把猫还给乌雅答应。” 待绣瑜走远了,素曲才问:“太妃,您为何要奴婢把猫还给乌雅答应?那可是……大阿哥送给您的。” 大阿哥昌全是裕亲王的嫡长子,自幼聪慧孝顺。八月份的时候,太皇太后叫宁悫太妃进宫住了几日,一个不妨倒把带进宫的爱宠弄丢了。没几日昌全夭折,太妃就出宫去了,也没空来寻。 宁悫太妃只是摇头:“我看着伤心,就是不丢也要送走的。那猫养得肥嘟嘟的,想必乌雅答应也是个爱惜宠物的人,倒比送到庄子上要强些。” 素曲说:“奴婢看那乌雅答应通身的绫罗绸缎,只怕有些不得脸的贵人还不如她呢。” 宁悫太妃叹道:“十六年过去,这宫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延禧宫后殿,姜忠旺领着一溜小太监,进了东配殿:“奴才给乌雅常在贺喜了,恭喜小主。” 绣瑜回来才知道,康熙在年节下晋了几位低阶妃嫔的位份,除她之外,另有一位汉军旗的袁答应被晋为常在,并点了几个官女子做答应。 “起来吧,多谢总管。” “奴才把年节下常在位份多出的东西都打点出来了,请小主收下吧。” 春喜和竹月过去接了盘子,绣瑜随便扫一眼,无非是些绸缎珠宝,正是常在位份该有的东西。唯有一件貂皮斗篷,是贵人方能用的。绣瑜说:“姜总管莫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这倭缎里子乌拉貂皮斗篷岂是我能穿的。” 姜忠旺笑道:“这斗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那上面遍撒了波斯国进贡的月光粉,在夜里映着月光,那叫一个好看。” 不多时,春喜乐呵呵地回来说:“小主,奴婢去打听了。郭络罗常在那里也差不离是这些东西,唯独没有这件斗篷,咱们是独一份的呢!” “那就更不得穿的了,太张扬了些。留到年三十晚上宫宴的时候还差不多。” “小主你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竹月在旁边插嘴。 “好呀,竟然连我也打趣起来了!”主仆三人正笑做一团,突然小桂子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春喜认出这是刚才跟在姜忠旺身后的小太监之一,不由奇怪:“你不是小顺子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顺子说:“总管忘了小主的例银,叫我送过来。”说着捧上一袋银子。 绣瑜吩咐道:“竹月,收了拿下去吧。”见竹月走远了,小顺子才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满贵爷爷让奴才给小主道喜,乌雅家一切都好,老爷夫人听闻小主晋封十分高兴。乌雅家的大爷已然成年,去岁在步兵巡捕营谋了个差事。家里一切都好,请小主勿要挂心。春喜姑姑家里也好。” 绣瑜听得感慨万分,她自己的父母已经是隔着三百年时光再不可见,如今在这深宫里听到亲人的消息总是好的。春喜也高兴得眼带泪光。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太子站直身体, 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礼, 仰起小脸看他:“数日未见汗阿玛, 儿子想您了。” 康熙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笑着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你这几日过得怎样?进膳进得香吗?可有好好念书?”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 两块胭脂鸭脯,几个奶饽饽,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 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 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 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 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 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 九岁丧母, 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 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 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绣瑜苦笑:“我与福晋同心,但是她想让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受制于人,又不好明着拒绝。” 西鲁特氏拿扇子掩面一笑:“你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甲之□□乙之蜜糖。咱们眼里她不安分,可是趋炎附势想要追随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只管瞧着吧,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顶上。” 恰好春喜捧上铜盆,绣瑜赶紧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打住打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爱情诚可贵,性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不能因为康熙心血来潮式的体贴就失了分寸。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第二天早上绣瑜醒来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要疯了。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突然直接进入这种老夫老妻的家庭模式, 她居然觉得感觉还不错。 恰好春喜捧上铜盆,绣瑜赶紧往脸上泼了两把水, 打住打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爱情诚可贵, 性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不能因为康熙心血来潮式的体贴就失了分寸。 可是显然她身边的人都没有这样的觉悟。昨晚康熙在她房间里读诗, 自然瞒不过底下伺候的人。春喜竹月几个早已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连纯嬷嬷素来紧绷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 乌雅太太一大早得知了这个消息,眼睛里泛着愉悦的泪花, 亲手拿了梳子替她蓖头:“我本来想着,咱们家这样的出身,你成了妃子, 还不知道要吃那些娘娘们多少排头,说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如今看来, 皇上竟然待你这样好,额娘也就放心了。” 绣瑜这才想到, 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 康熙这种位高权重, 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 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他他拉氏侍奉皇室贵人也有三四年了,却头一次遇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对底下奴才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她慌忙跪下来:“奴婢是他长子的填房。” “哦,他他拉家长房的五阿哥和四格格据说是继室所出,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了。” 他他拉氏顿时冷汗淋漓,其他几人眼中也都流露出惊骇之色。她们这些常年给皇室贵人当差的人,家里生了几个孩子,都是故意藏着瞒着,就是为着万一出事,家里不至于断了香火。 德贵人却早已经将她们家里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以往的差事要是当不好,不过是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回的差事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丈夫儿女都要被连累。 四人当即跪下来齐声道:“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保小主母子平安。” 绣瑜这才笑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等面冷心硬不好伺候的人。你们只要好好当差,我绝不为难,还重重有赏。” 春喜捧上一盘子金锭,一人赏了一锭五两的金子。 “多谢小主。”四人接了赏,顺从地退下。 白嬷嬷却进来了,给春喜使了个眼色看好门窗,在绣瑜耳边说:“小主。钟粹宫粗使宫女芳儿的干娘齐嬷嬷跟奴婢是老姐妹。她告诉奴婢,九阿哥去了当晚,芳儿夜里出恭,看见九阿哥的奶嬷嬷鬼鬼祟祟的揣着什么东西从后角门一路过来。走到老槐树根下的时候,她怀里的包袱散了,掉出几个物件来。芳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几个金锭子。”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清楚地讲述了一出“钱财买通奶母毒害皇子”的大戏。 绣瑜却觉得不太对劲:“大清祖制,皇子不得跟生母过于亲近,所以从小抚养他们长大的乳母,就是皇子们最信任的人。一旦将来九阿哥出宫建府,奶嬷嬷的丈夫、儿子都能得到提拔,岂是区区钱财可以比较的?” “小主是说,另有隐情?”白嬷嬷细细思索:“奴婢也觉得奇怪。旁人撞见了这种宫闱隐私,只怕恨不得当自己是瞎子聋子,这芳儿怎么还四处宣扬呢?” “有可能是她真撞见了,也有可能是编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们要通过你的口,把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来。”绣瑜顺手拿起佟贵妃上个月赏的一支赤金点翠侧凤钗,在手里摇了摇,看着那凤口里衔的珍珠晃晃悠悠,反射着柔和的珠光。 “鸡多半不是她杀的,但这‘敬猴’却十成十是她做的。通贵人久侍宫闱,又出身世家大族,尚且保不住九阿哥,更何况我?她这是在逼我跟她低头呢。” 这就好比两个人博弈。佟贵妃起先求子心切,没有多加考虑就急急忙忙地请了旨,被绣瑜抓住机会在康熙面前隐晦地告了她一状。 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宫里能生皇子的女人多的是,可能保护皇子平安长大、抬高其身份的人就只有她这个未来的皇后。佟贵妃索性用九阿哥的死,吓一吓绣瑜,让她知道要紧紧依附自己,乖乖听话。 白嬷嬷不由皱眉,也不知道这贵妃娘娘是怎么想的,她要抚养德贵人的孩子,正是该趁机施恩,把德贵人收入麾下效力的时候。她却偏要以势压人,虽说短期效果是一样的,但是这在无形中就种下了祸根子啊。 绣瑜倒没觉得可惜。正所谓一力降十惠,她跟贵妃整体实力差距太大,能使点小手段,让佟佳氏稍稍吃个小亏,已经很满意了。将来佟佳氏无子又不得封后,鹿死谁手还未定呢! 绣瑜冷静地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皇上什么时候有空来长春宫,提前两刻钟去请贵妃娘娘。就说……我不知道怎么给小阿哥挑奶娘,请娘娘过来指点指点。” 依现在这个架势,她挑的人在小四身边也待不长,不如让出这份权利,由得贵妃去挑。佟佳氏挑的人,如果出了事,自然由她负责,她必然会尽心尽力。 康熙隔了五日再次踏足长春宫,却远远地就听见绣瑜带着笑意的声音:“您真会说笑,这珠子串得极好,想来内务府定然是挑了最好的献给娘娘了。” 康熙不由疑惑,绣瑜是个喜静的,跟宫里的妃嫔没什么来往,很少见她跟别人高声说笑的时候。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进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佟贵妃亲手拿着一朵金嵌米珠喜在眼前珠花,别在了绣瑜头上。两人言笑晏晏,竟然十分熟稔亲密的样子。 “皇上万福。”众人见了他连忙行礼。 康熙亲自过去扶了贵妃和绣瑜,看着两个温婉可人的身影并排而立,不由心情舒畅:“你们俩倒是投缘,甚好,快坐。” 绣瑜先说:“奴婢年轻见识少,还好佟姐姐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帮奴婢挑选小阿哥的奶娘,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康熙就隔着炕桌拍了拍佟贵妃的手:“你费心了。” 佟佳氏笑得一脸温柔:“都是妾身份内之事。德妹妹才是辛苦了,万岁爷很该赏赐一番。” 他宠爱的两个女人1妻妾相合,又马上有孩子诞生,康熙当然欣然应允:“朕看这东配殿还是小了点,等生下孩子之后,你就搬到长春宫的后殿去住吧。” 这后殿的正殿也不是一般人能住的,惠嫔荣嫔在生子后封嫔前也是住在后殿的。康熙这么说,就是许诺了她一个未来的嫔位。佟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求,皇上就给了这么大的一个恩典。她只能笑道:“看你高兴的,还不快谢恩。” 绣瑜谢了恩,突然感觉肚子里的孩子一动,脸上露出几分疲态来。 佟贵妃见状忙道:“万岁爷去臣妾那儿坐坐吧。让德妹妹好好休息。” 等送走了他们,绣瑜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吩咐:“快开窗透透气,可闷死我了。”想她在现代的时候,一直是个有名的直肠子,有话就说有气就出,从来没有点过演技这个技能。跟佟佳氏表演姐妹情深,真是太难为人了。 竹月笑道:“小主,要不要奴婢再去拿果子来熏熏这屋子里的酸气?” “去拿去拿。再取些脆藕片来,那个辣辣的吃着爽口解气。” 竹月嘻嘻哈哈地去了。 绣瑜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也许是最近费心的事情太多,孩子竟然开始闹腾起来。她扶着炕桌才勉强站稳了,口里大声喊着:“春喜,春喜。我好像……快去传太医和接生嬷嬷来!” “奴婢一不需要发号施令,二不需要作诗赏画,只是刻了自己瞧着开心便好。若这石头有灵,想来也只会怪那将它赐给奴婢之人。” “愈发大胆了,连朕也敢打趣。快写几个字来看看,若有进步就将功折罪了。”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 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 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 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 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 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你……”两人还想再辩, 突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宫急匆匆地进来:“万岁爷请主子娘娘到乾清宫一聚。” “那诸位妹妹先散了吧, 乌雅答应的事就先记下,如有下次一并罚过。” 绣瑜出了一身冷汗, 回到延禧宫, 传水来洗了个木桶浴, 盘腿坐在炕上细细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后定下“依靠皇后, 讨好康熙, 疏远其他妃嫔”的战略目标。 现在康熙后宫里无非是三大势力。其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地位高高在上,她连面都见不上。 后宫的主子们,颇有点诸侯割据、占地为王的架势。但是层次等级分明,皇后PK贵妃,六嫔互斗,底下的贵人答应们帮着自己的主子。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格局清晰明了。她的位份太低,只能先依靠皇后,减少与其他妃子的接触。 所以说,现阶段她唯一能攻略的就只有康熙了。从昨晚的经历来看,康熙对后宫的妃嫔还算不错。他不会轻易拿女人撒气,愿意跟她聊聊天。她说到猫的时候,康熙好像特别高兴,绣瑜只能总结出两个可能:第一,万岁爷是个猫控?第二,他喜欢听真话,哪怕是蠢一点都没关系。 绣瑜希望是后者,因为康熙爷平三番定台湾,两征准格尔,再撸个猫,实在太毁人设。绣瑜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康熙这娃也是可怜,宫里这么多妃子,都是政治联姻娶进来的。例如钮钴禄氏是鳌拜的义女,贵妃的佟佳氏号称“佟半朝”,惠嫔那拉氏的同族兄长是纳兰明珠。安嫔李氏是为了安抚汉人才纳的,还有个宣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安抚蒙古。康熙重视她们,却未必敢对这些权臣之女说真话。难怪他一点也不嫌弃绣瑜包衣出身,还跟她一起散步,怀念怀念她祖父。 想到这里,绣瑜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万岁爷的“三心牌”小甜菜:开心,放心,贴心。另外就是要发展一点爱好了,一来享受生活,打发时间。二来,没有男人会长期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女人。 但是这爱好却有点为难,因为绣瑜本身跟原主文化背景、性格差异太大,虽然她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是要她整日里拿个绣花棚子扎花,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可也不能太离谱了,像昨晚,她要是张口就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早就被拖出去当妖怪烧了,还跟万岁爷散步,想得美! 她还需要好好磨合,不着痕迹地把两个人的性格融合。于是她叫来春喜吩咐道:“你去弘文殿给我找本《千字文》回来,再要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是本书吗?”春喜一脸茫然:“小主你找这个做什么?” 绣瑜只能瞎编:“皇上喜欢汉学,我多少得认两个字,投其所好嘛。对了,悄悄地去,别叫人看见笑话。” 春喜这才了然。她去后不久就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姜忠旺带了一溜十来个小太监来给绣瑜挑选:“按例呢,答应小主身边应该是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您前些日子病着,奴才们也不敢来打扰。现下小主可算是大安了,还请挑一个合心的伺候着吧。” 那些小太监都穿着低等内监的深蓝色衣裳,腰间扎着布带子,低眉顺目在殿前站成一排,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绣瑜让他们自报年龄、出身和伺候过哪些主子。最后挑了一个年纪最小,只在太妃身边待过的小桂子。 她又招了姜忠旺进来:“天气渐凉,我这里也需要换一些应季的摆设。屋里养的菊花太招小虫子了,你给我换一些四季常青的文竹、矮子松一类的盆景来。再送一些鸟雀来养在廊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移栽两株梅树在这宫里。”说着示意竹月递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麻烦总管了。” 康熙这个月又陆续招了她几日。不算多,可也不少。这宫里现在还是宜嫔最得宠,每月侍寝总有个七八天,然后就是佟贵妃,再然后就是她和宜嫔的妹妹郭络罗常在了。绣瑜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不垫底,却也不做出头鸟。 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每隔五六天总要去坤宁宫坐坐,钮钴禄皇后对待她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姐姐妹妹的喊,但是也不曾为难。 皇后是个才女,在书法和绘画上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是在现代,绣瑜倒是很想跟她交朋友。可惜是在这深宫之中,她只能时不时拿了《千字文》、《百家姓》请她指点一两个字。倒不为了认字,而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顺便给自己找个识字的理由罢了。因为怕被皇后看出端倪,进度也放得很慢。 谁知几天之后,康熙突然召她去坤宁宫侍宴,说是侍宴,其实她就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菜,康熙就兴致勃勃地问:“听皇后说,你在学认字?”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主子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教了奴婢几个字,学着玩罢了,让万岁爷见笑了。” 皇后笑道:“你哪里蠢笨了。本宫见你还算是肯下功夫的,才一个月,一本《千字文》已然读了小半了。” “奴婢那是囫囵吞枣,会读不会写,只求不辜负娘娘的教导之恩罢了。” 康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闻言竟然大笑:“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皇后教导有方啊。你该以茶代酒敬皇后一杯全了这谢师礼才是。” 康熙与钮钴禄氏相敬如冰已经有颇长时间了,坤宁宫里侍候的人都快记不起来上一次万岁爷在这里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完颜嬷嬷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小宫女端上茶来。 绣瑜知道皇后博学多才,她表现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学识根本不值一提。皇后特意在康熙面前提起,多半是趁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替她邀宠呢。虽然是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绣瑜这一谢倒是带了六七分真心:“多谢娘娘不吝赐教。” 果然,晚上康熙就招了她去乾清宫,竟然允许她派人去文渊阁的藏书楼里挑书。绣瑜差点以为康熙爷色令智昏了:“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文渊阁是皇子大臣们读书的地方,奴婢才刚认了两个字,怎么敢去众人面前卖弄?” “再说,文渊阁里面藏的必定都是些治国理政的书,无非是《论语》、《左传》。也不是奴婢喜爱的。” “哦?”康熙挑眉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诗词歌赋?” “皇上取笑了,奴婢这个半路出家的,哪里读得懂那些风花雪月夜。奴婢听说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汉人工匠怎么造器物,倒是有趣。” “哈哈,有意思。不喜欢治世经国,也不喜欢风花雪月。不过你也太小看朕的文渊阁了,朕倒知道有几本书你肯定喜欢,过两日朕寻了给你。” 绣瑜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是“寻了给你”,而不是“赏给你”,或是“叫人拿给你”,什么书皇帝都要寻了才有?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恰好春喜捧上铜盆, 绣瑜赶紧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打住打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爱情诚可贵, 性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不能因为康熙心血来潮式的体贴就失了分寸。 可是显然她身边的人都没有这样的觉悟。昨晚康熙在她房间里读诗, 自然瞒不过底下伺候的人。春喜竹月几个早已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连纯嬷嬷素来紧绷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 乌雅太太一大早得知了这个消息, 眼睛里泛着愉悦的泪花,亲手拿了梳子替她蓖头:“我本来想着, 咱们家这样的出身,你成了妃子, 还不知道要吃那些娘娘们多少排头, 说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如今看来,皇上竟然待你这样好,额娘也就放心了。” 绣瑜这才想到, 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 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 在古人看来, 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他他拉氏侍奉皇室贵人也有三四年了,却头一次遇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对底下奴才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她慌忙跪下来:“奴婢是他长子的填房。” “哦,他他拉家长房的五阿哥和四格格据说是继室所出,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了。” 他他拉氏顿时冷汗淋漓,其他几人眼中也都流露出惊骇之色。她们这些常年给皇室贵人当差的人,家里生了几个孩子,都是故意藏着瞒着,就是为着万一出事,家里不至于断了香火。 德贵人却早已经将她们家里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以往的差事要是当不好,不过是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回的差事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丈夫儿女都要被连累。 四人当即跪下来齐声道:“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保小主母子平安。” 绣瑜这才笑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等面冷心硬不好伺候的人。你们只要好好当差,我绝不为难,还重重有赏。” 春喜捧上一盘子金锭,一人赏了一锭五两的金子。 “多谢小主。”四人接了赏,顺从地退下。 白嬷嬷却进来了,给春喜使了个眼色看好门窗,在绣瑜耳边说:“小主。钟粹宫粗使宫女芳儿的干娘齐嬷嬷跟奴婢是老姐妹。她告诉奴婢,九阿哥去了当晚,芳儿夜里出恭,看见九阿哥的奶嬷嬷鬼鬼祟祟的揣着什么东西从后角门一路过来。走到老槐树根下的时候,她怀里的包袱散了,掉出几个物件来。芳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几个金锭子。”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清楚地讲述了一出“钱财买通奶母毒害皇子”的大戏。 绣瑜却觉得不太对劲:“大清祖制,皇子不得跟生母过于亲近,所以从小抚养他们长大的乳母,就是皇子们最信任的人。一旦将来九阿哥出宫建府,奶嬷嬷的丈夫、儿子都能得到提拔,岂是区区钱财可以比较的?” “小主是说,另有隐情?”白嬷嬷细细思索:“奴婢也觉得奇怪。旁人撞见了这种宫闱隐私,只怕恨不得当自己是瞎子聋子,这芳儿怎么还四处宣扬呢?” “有可能是她真撞见了,也有可能是编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们要通过你的口,把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来。”绣瑜顺手拿起佟贵妃上个月赏的一支赤金点翠侧凤钗,在手里摇了摇,看着那凤口里衔的珍珠晃晃悠悠,反射着柔和的珠光。 “鸡多半不是她杀的,但这‘敬猴’却十成十是她做的。通贵人久侍宫闱,又出身世家大族,尚且保不住九阿哥,更何况我?她这是在逼我跟她低头呢。” 这就好比两个人博弈。佟贵妃起先求子心切,没有多加考虑就急急忙忙地请了旨,被绣瑜抓住机会在康熙面前隐晦地告了她一状。 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宫里能生皇子的女人多的是,可能保护皇子平安长大、抬高其身份的人就只有她这个未来的皇后。佟贵妃索性用九阿哥的死,吓一吓绣瑜,让她知道要紧紧依附自己,乖乖听话。 白嬷嬷不由皱眉,也不知道这贵妃娘娘是怎么想的,她要抚养德贵人的孩子,正是该趁机施恩,把德贵人收入麾下效力的时候。她却偏要以势压人,虽说短期效果是一样的,但是这在无形中就种下了祸根子啊。 绣瑜倒没觉得可惜。正所谓一力降十惠,她跟贵妃整体实力差距太大,能使点小手段,让佟佳氏稍稍吃个小亏,已经很满意了。将来佟佳氏无子又不得封后,鹿死谁手还未定呢! 绣瑜冷静地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皇上什么时候有空来长春宫,提前两刻钟去请贵妃娘娘。就说……我不知道怎么给小阿哥挑奶娘,请娘娘过来指点指点。” 依现在这个架势,她挑的人在小四身边也待不长,不如让出这份权利,由得贵妃去挑。佟佳氏挑的人,如果出了事,自然由她负责,她必然会尽心尽力。 康熙隔了五日再次踏足长春宫,却远远地就听见绣瑜带着笑意的声音:“您真会说笑,这珠子串得极好,想来内务府定然是挑了最好的献给娘娘了。” 康熙不由疑惑,绣瑜是个喜静的,跟宫里的妃嫔没什么来往,很少见她跟别人高声说笑的时候。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进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佟贵妃亲手拿着一朵金嵌米珠喜在眼前珠花,别在了绣瑜头上。两人言笑晏晏,竟然十分熟稔亲密的样子。 “皇上万福。”众人见了他连忙行礼。 康熙亲自过去扶了贵妃和绣瑜,看着两个温婉可人的身影并排而立,不由心情舒畅:“你们俩倒是投缘,甚好,快坐。” 绣瑜先说:“奴婢年轻见识少,还好佟姐姐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帮奴婢挑选小阿哥的奶娘,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康熙就隔着炕桌拍了拍佟贵妃的手:“你费心了。” 佟佳氏笑得一脸温柔:“都是妾身份内之事。德妹妹才是辛苦了,万岁爷很该赏赐一番。” 他宠爱的两个女人1妻妾相合,又马上有孩子诞生,康熙当然欣然应允:“朕看这东配殿还是小了点,等生下孩子之后,你就搬到长春宫的后殿去住吧。” 这后殿的正殿也不是一般人能住的,惠嫔荣嫔在生子后封嫔前也是住在后殿的。康熙这么说,就是许诺了她一个未来的嫔位。佟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求,皇上就给了这么大的一个恩典。她只能笑道:“看你高兴的,还不快谢恩。” 绣瑜谢了恩,突然感觉肚子里的孩子一动,脸上露出几分疲态来。 佟贵妃见状忙道:“万岁爷去臣妾那儿坐坐吧。让德妹妹好好休息。” 等送走了他们,绣瑜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吩咐:“快开窗透透气,可闷死我了。”想她在现代的时候,一直是个有名的直肠子,有话就说有气就出,从来没有点过演技这个技能。跟佟佳氏表演姐妹情深,真是太难为人了。 竹月笑道:“小主,要不要奴婢再去拿果子来熏熏这屋子里的酸气?” “去拿去拿。再取些脆藕片来,那个辣辣的吃着爽口解气。” 竹月嘻嘻哈哈地去了。 绣瑜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也许是最近费心的事情太多,孩子竟然开始闹腾起来。她扶着炕桌才勉强站稳了,口里大声喊着:“春喜,春喜。我好像……快去传太医和接生嬷嬷来!” “车上的就是万岁爷新封的乌雅答应。原先跟咱们是一样的人。” “哟,今年大选进宫的秀女大都还没承宠,倒让这乌雅答应占了先。”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这乾清宫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更尴尬的是,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 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 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 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 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 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 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 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 再加香菇、菌绒提香, 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宜嫔自进宫以来一直备受恩宠, 她也是个好斗好胜,爱出风头的性子,难免就招了贵妃的眼。两人一直暗暗别苗头,宜嫔聪明又懂得审时度势, 跟贵妃斗了这些年也不落下风。 可最近贵妃势力大涨,明眼人都知道她封后只是迟早的事了。即使宜嫔怀着身孕, 还是有人见风使舵,给了她不少暗气受。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反受了一肚子气,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 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 宜嫔用了晚膳,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 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 一盏茶的功夫, 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喝,还挺凶的啊你。”绣瑜点了一下它的鼻子,转头对春喜说:“它从廊沿上掉下来,这两只腿受伤了。咱们先找个东西给它固定一下。明早再去传个养牲处的小太监来看看。” 春喜有些不安:“我瞧着这猫毛色鲜亮,又是紫色眼珠,应该是宫里哪位主子的宠物。小主想要养吗?”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 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 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 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 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 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 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 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 试探着舔了一下, 发觉味道不错, 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 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小鼻子微微嗡动,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偏偏康熙又来了,这次是来跟皇后商量重阳节庆典的事情。无非是陪太皇太后吃花糕、赏菊簪菊之类的事情。绣瑜担心小猫的伤势,心思早就飞回延禧宫了。 经过昨日康熙看绣瑜那一眼,妃嫔们也悟了,今日请安就有不少人穿了鹅黄天青湖水蓝这样的颜色。然而康熙爷今日来去匆匆,无暇顾及这许多芳心,只问候了皇后贵妃就走了。众妃都大感失望。 皇后看在眼里,笑着赏了绣瑜一碟子蜜桔。绣瑜开心地谢了赏,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拿回去喂猫!因为她室友家的猫就特别喜欢吃蜜桔,而且挑嘴得很,有十块钱一斤的绝不吃五块的。这些贡桔黄澄澄的,又大又圆,想来猫主子肯定满意。 她足足兴奋了一路,快到寝殿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她已经不是21世纪那个自由自在、怎么喂猫都没人管的大学生了,她现在是清宫里的一个小答应。皇后赏的东西不贡起来就罢了,敢拿来喂猫?不要脑袋啦? 绣瑜不由愣住了,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致。竹月扶了她一把:“小主,你没事吧?” “没事。”绣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进了寝店,却见炕上空荡荡的,小猫没了踪影。 “春喜!怎么回事?”她突然大喊。 “怎么了,小主?” “猫呢?猫怎么不见了?”她拉着春喜的衣袖紧张巴巴地问:“快找找。它两只前爪都受伤了,到处乱跑沾到灰尘会感染的。” “小主,你冷静点。”春喜有些不安地扶住她:“猫狗房的小太监说,这只猫有点像一个月前惠嫔娘娘宫里抱走的一只。我就让他们抱走了。” 绣瑜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死都死过一次了,能多活一次再苦都是赚的。可仅仅是一只猫,就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皇后的利用、其他妃子的蔑视、等级森严毫无尊严的后宫生活。她放眼四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值得奋斗的目标,就这么一只猫,还是不属于她的。 绣瑜突然趴在春喜肩上嚎啕大哭。“小主……别怕别怕,我,我去求惠嫔娘娘,去把那只猫要回来。”春喜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你别去。”绣瑜拉住她:“不光是为了猫,况且那原本就不是咱们的。” 春喜也红了眼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出宫。年年在顺贞门见家人的时候,都属你哭得最伤心。可是如今……已经这样了,瑜儿,可千万要想开啊。” 绣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她只把春喜当一个可用的手下。春喜却是全心全意地在为“绣瑜”考虑。就算为了春喜,她也必须要坚强起来。 猫会有的,值得信任的人会有的,小日子一定会过起来的!绣瑜擦了眼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见竹月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难掩激动之色:“小主,恭喜小主。敬事房的周公公正往后殿过来。” 绣瑜轻轻咳嗽一声,一旁侍立的萨嬷嬷等人立刻识趣地找借口退下,让她们母女说话,只留春喜在外间伺候。 “瑜儿,快让额娘看看。”众人一散,乌雅太太眼睛里顿时浮起一层泪光,上前挽了绣瑜的手:“十六年二月在顺贞门见你的时候,我还在跟你阿玛商量你的婚事。哪知道八月里,宫里打发出来个公公,见了我就连声道喜,说你做了答应了。额娘还以为……我们娘儿俩再无见面之日了。” 宫女子每年二月初八还能在御花园后边顺贞门外的一排矮房里见一见父母亲人,可是做了妃嫔,除非怀孕或者熬到嫔位,娘家女眷才能进宫探望。否则就是老死不能相见了。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乌雅太太欢喜地执了她的手:“春喜丫头也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还好你跟瑜儿在一处,倒叫我放心许多。这次我进宫前也去了你家,你阿玛的消遏之症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只养着罢。你哥哥嫂嫂也都好,今年又给你添了一个小侄女。你母亲说,叫你只管安心就是。” “春喜马上就二十了,额娘日后也帮我留意着,哪怕寻上个二三年,也一定要给她挑个好的。” “小主!”春喜的脸像是蒸锅里的螃蟹,迅速地红了起来,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跑远了。 乌雅太太又提起绣瑜的庶弟源胜的婚事:“源胜的媳妇家里姓西林觉罗氏,他家的老太爷跟我们家老爷子额参是拜把子的交情。可惜两家的下一辈阴差阳错没能结亲,便约定以西林觉罗家的长孙女嫁入咱们家。” “可不是我自己瞧不起自个儿。两家这些年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西林觉罗家的大爷做了正五品广州司守备,原不是什么高官。可偏偏吴三桂谋反,朝廷出兵两广,西林觉罗家的大爷立下大功,受安郡王岳乐赏识,正准备将他们全家抬入正蓝旗下。从此就是正经旗人,家里的姑娘该参加大选了。” “我原说身份有差,婚事自然作罢。可西林觉罗氏竟不是那等轻薄傲慢的人家。说婚事是先祖定下,岂可轻易作罢,竟然同意他家的嫡出姑娘跟源胜完婚。你阿玛欢喜得无可无不可,赶在八月里他们家抬旗前就过了大定。那姑娘我也看过了,是个大方能干的,配源胜是绰绰有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绣瑜也听得皱眉,这女方上赶着要嫁,而且是嫡女嫁庶子,准旗人嫁包衣,只怕没那么简单。乌雅家的家主武威、长子源胜俱是平庸之辈,说得难听点,除了她这个身怀龙裔的闺女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可现在婚事已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怀疑就退婚,这就是在结仇了。 绣瑜只能说:“事已至此,只能拜托额娘日后多加小心。反正咱们旗人家没得个媳妇进门还跟娘家往来密切的规矩。想来他们家不过是看重我腹中的小阿哥,想谋条出路也未可知。额娘日后盯紧点便是,有事多跟尚家和姑姑商量。” 乌雅太太点头应诺,忽的又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如今家里有好些不得门路的小官、外官上来送礼,我打发了一些。可你阿玛说,其他妃子的娘家也是这样的,便收了几个人的银子……” “砰——”绣瑜气得一巴掌拍在坑桌上,这下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猪一样的队友了。 “阿玛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女儿腹中的孩儿是男是女都还未知!旁人是什么出身,咱们又是什么出身?人家收银子是因为人家在前朝有人有权,咱们家这样的,我还能挺着肚子去跟皇上要官职吗?”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可是自从有了这孩子, 她就再也吃不下猪羊牛。鸡鸭老不得, 肥不得,火候过不得。带味儿的不吃, 不新鲜的不吃,油炸的不吃,腌菜凉菜不吃,后来连猪油都吃不得了。 更尴尬的是,她用的还是长春宫荣嫔的小厨房。十阿哥还病着,荣嫔整日里抄经书、捡佛豆、吃长斋,急得几乎快要走火入魔。绣瑜在这个时候怀孕本来就戳了她的肺管子, 哪里还好意思多生事端。 于是她把份例里的肉大半都赏了后殿里伺候的人,捡那豆腐、王瓜、竹笋、青菜芽儿炒了吃,还算对胃口。一个月下来, 长春宫后殿的奴才都吃得油光满面, 她倒瘦了些。终于被康熙看出不对劲, 差点发作了长春宫小厨房。 绣瑜好说歹说终于拦了下来:“荣主子正在为十阿哥的事情担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是做额娘的,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去给她添堵?” 康熙这才罢了,只是拨了两个厨娘到长春宫,专门供她使唤。三月份春回大地, 关外的河流土地全部解冻之后, 盛京牧场送了大量的细鳞鱼、鳜鱼、哲罗鱼进京, 肉质细腻鲜美。那郑厨娘是简亲王府献上来的,煲汤的手艺一绝。小厨房做了豆腐鱼汤上来,倒合了绣瑜和四爷的胃口。 叫了那郑厨娘来一问,厨娘说:“取一斤大小的鲜鱼,去皮切段,加上天穹、白芷、天麻等药材,再加香菇、菌绒提香,置于瓮中,提前一天用小火炉子煨着,一直煮到鱼肉全部融进汤里。再在豆腐上戳几十个小眼,用鱼汤煨上一个时辰便可。” 绣瑜听得惊叹不已,饮食问题终于解决,她开始有心情吃瓜看戏了。 说来她这次怀孕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钮钴禄贤宁一死,宫里的势力马上重新洗牌。短短两个月,姜忠旺手下的七个副总管就有三个莫名其妙地或生病或被罚,位置换了人来坐。 绣瑜怀着龙胎,不少人算计着要拿她当刀子使。三月底花房送来的一盆栀子花,香气浓郁刺鼻,叫人闻久了头晕。春喜当即就说要找太医来看看,被绣瑜拦了:“花房的管事太监何生福是钮钴禄家的人。” 皇后虽去,钮钴禄家却犯不着来害她,反倒是有人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为她诊脉的徐太医和顾太医都是康熙的人,一旦他们查出丁点儿不妥,何生福的脑袋立刻就要搬家。绣瑜就吩咐:“先搬到库房里去,叫纯嬷嬷去看看。” 她身边两个嬷嬷,一个是孝庄赐下来的萨嬷嬷,为人精明强干,可惜没太把她这个德贵人放在眼里,是个不干几事不开口的佛爷。 纯嬷嬷是内务府挑出来的。贵人按例应该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那天姜忠旺带了人来让绣瑜挑选,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春喜一眼就看见纯嬷嬷头上那朵杜鹃绒花,看手艺,正是出自储秀宫掌事兰嬷嬷之手——这是她们和乌雅家约好的标记。 绣瑜就挑了纯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夏乔、秋月,并一个小太监小全子,除了夏乔是新进宫的,其余全部都是乌雅家的人。绣瑜每个人赏了个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嬷嬷赏了二十两,留了个心眼先叫竹月教他们规矩,准备等孩子五个月了,再叫他们上来伺候。 晚饭时分,纯嬷嬷就进来给绣瑜请了安,低声说:“奴婢闻了闻,那花叶子上洒了芝香草的汁液,芝香草本来无毒,但是它会使栀子花的香味更加浓郁,对旁人无害,但是孕妇对气味敏感,可能会头晕不适。” “果不出我所料,这手段既不隐蔽,下的药也不厉害,摆明了等着咱们来查。我若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闹到皇上那里,砍了何生福的脑袋,既给她们的人腾了地方,又可叫我担心受怕不得安枕。” 纯嬷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赞许地看着她:“小主果然聪慧,可要奴婢暗中查探一番?” “不必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跟那猫戏弄老鼠似的,叫你提心吊胆,活生生地把身子折腾垮了。”绣瑜不紧不慢地享用着郑厨娘做的竹笋鲥鱼汤:“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足不出户,吃好睡好胎气稳固,她们就是有千般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悄悄地把那盆花退给何生福,后面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何生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虽然是个奴才,但鼠有鼠道,查起来只怕比她们还要快些。纯嬷嬷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春意一直在旁边听着,不由笑道:“小主果然是要做额娘的人了,想事情也周全了许多。” 绣瑜摸着自己还未太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不是她过分自信,而是这宫里针对孕妇的手段其实远没有宫斗小说写的那么玄幻,什么无色无味的西域奇毒啦,什么吃下去会让婴儿变成白痴的药啦,要是这种玩意儿都能进宫,皇帝岂不是成了纸糊的?更别提麝香、红花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是打胎的玩意儿了。 宫里对付怀有龙胎的妃嫔最常见的方法,是各种花式摔跤,像绣瑜上次被推倒,荣嫔早产是因为踩到青苔滑倒,还有被猫扑倒,晚上回宫路上发现一只老鼠吓得摔倒等等。于是绣瑜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直接“卧床静养”了。 其次是在饮食、安胎药中添加各种无毒但是相克的东西。这招对付不受关注的小常在之类的最管用,但是绣瑜现在上有孝庄、康熙罩着,旁边有荣嫔这个生过六个孩子的老狐狸担着,下面还有尚家乌雅家的人暗中护着,只怕元后再世,也找不到空子。 再次就是心理战,言语上各种挤兑,毒不死你吓死你。比如绣瑜这次怀孕,僖嫔端嫔等人来看她的时候,就曾“不经意”地暗示,一个说:“我听说喜欢吃肉的多半是个阿哥,妹妹你爱吃素,这就……”一个说:“我听说这长春宫风水不好,阴气太重。荣姐姐和张贵人生了8个孩子,就活下来……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康熙的儿子活下来的太少,怀孕的妃子越发战战兢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这些话一般愚昧迷信、重男轻女的深宫妇人听了,心里难免惶恐害怕,纠结得睡不着觉也是有的。可是绣瑜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多年,即使穿越了也不会相信什么阴气阳气的鬼话,而且又被剧透了孩子的性别。 于是端嫔和僖嫔说书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就在旁边咔咔咔地啃着金丝贡枣,全当听相声了。端嫔起先以为她故作镇定,还在心里冷笑:让你装。等到绣瑜吐出来的枣核都快堆满一个白瓷描金小碟,她才变了脸色。特么的,你把姑奶奶当成说书解闷的了吗?黑着脸终止了话题,拖着僖嫔就走。 最后一种法子,就是在衣服、器物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了。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管着,要把手伸进内务府,至少得是贵妃七嫔这个等级的人才行了,这些人虽然暂时被孝庄震慑住,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绣瑜自怀孕以后,就停了所有香料,衣服床品茶具摆设全部都用旧的,而且不送到浣衣局,就在长春宫后院井里打水洗。只有两个麽麽和春喜竹月能够进到内室服侍。宫女太监两人一组当差,不许单独行动,任何人没有纯麽麽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 这般严阵以待之下,果然过了三个月都平安无事。绣瑜每天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五月初五端午节宫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了她都忍不住夸奖:“德贵人有福气,这胎养得极好,定能生个身子强壮的阿哥。”又听说绣瑜每顿饭能吃一整条鱼,更是笑得牙眼不见:“好好好,能吃是福。苏麻你记着,哀家这里的鱼分一半到长春宫去。” 绣瑜赶紧推辞,可在场的妃子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酸了几分。这时,底下常在答应们坐的那一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绣瑜听到好些人在喊郭络罗常在的名字。果然就听宫女匆匆来报:“老祖宗,郭络罗常在多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吐得厉害呢!” 吐得厉害?众人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朝下面看去。绣瑜却盯紧了宜嫔,只见她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手帕捏做一团。 她一时之间慌乱不已。来到古代一年多,遇到了很多艰难的局面,全靠她意志坚定才闯到了今日。可绕是她再冷静,毕竟穿越前还是个从未走出过象牙塔的学生,生孩子,尤其是在医疗条件如此差的情况下生孩子,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绣瑜疼得浑身乏力,脑门上一阵一阵冒汗,头脑中不停刷过那些恐怖的故事。从宫斗小说里经典的难产而亡,到欧洲中世纪让产妇死亡率高达三分之一的恐怖疾病产褥热。她越想越害怕,恨不得把生产这天从她生命里剪掉。 产婆见她双目无神,渐渐不动了,吓得高声喊道:“了不得了,快拿助产药来。” 本来因为内务府的嬷嬷在,乌雅太太虽然一心牵挂着女儿,却只能站在床边不得近身。现在四个产婆,出去了两个端药,她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扶起了绣瑜:“瑜儿,瑜儿,你可要挺住啊,都是额娘没用,额娘帮不了你。” 绣瑜听了觉得有些好笑,生孩子怎么能靠妈?但又笑不出来,可能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的吧,看见儿女受苦,总恨不得以身替之。 绣瑜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恍惚间乌雅太太的脸庞竟然跟她现代的妈妈是那么相似。“妈。”她下意识喊出口。 旗人也有管额娘叫阿妈的。不过都是孩子小时候非正式的叫法,乌雅太太只当女儿是疼糊涂了,更是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绣瑜终于鼓起一点勇气。产婆端了助产的汤药上来,皇家大内,只要不出岔子,这汤药自然是最好的。绣瑜喝了不久身上就开始渐渐恢复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银红窗纱里透进来的日光渐渐暗淡,不知什么时候炕桌上、床柜上点起了婴儿臂粗的红烛。绣瑜脑子里昏沉沉的,突然听到产婆惊喜的声音:“快了快了。看到头了,小主!”这声音好像一下唤回了她散失的意识,耳边萨满的摇铃的声音愈发清晰,绣瑜最后猛地一用力,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她好像听见耳边响起惊喜地呼声:“生了,生了,是个阿哥。” 后世《清史稿》记载,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世宗皇帝诞生,母为孝恭仁皇后乌雅氏。 佟贵妃早已在外面守候了一个多时辰,听到产房里时不时传出德贵人的痛呼声,进出的宫女一打帘子就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佟贵妃心里咚咚打鼓,一来,她自己没有生养过,以前宫妃生孩子又有元后、继后坐镇,她只知道多子多福,却没想到这生产的场面是如此骇人,一时竟然生出几分同情。二来,康熙同意她抚养小阿哥,就是把德贵人母子的安危托付给了她,如果事有不顺,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佟贵妃虽然只是守在正堂,心却跟着一起一落,十月底的天气里,她竟然大汗淋漓。汤药还没熬好,产婆出来催促,说德贵人已经没力气了的时候,她更是忍不住骂道:“糊涂东西,汤药没好,你就不知道先拿老参切了片,给德贵人含在嘴里吗?” 直到听到孩子洪亮的哭声,她松了口气,身子一晃,扶着谨儿的手就要下地。产婆用红缎子包袱包了孩子,抱到她眼前:“奴婢恭喜娘娘,是个身子强健的小阿哥,虽然早产了十来天,却有六斤十两重呢!” “果真?”佟贵妃微微掀开包袱,看着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勾了勾他紧握着的小拳头,惊呼道:“好小啊!怎么脸上红红的,别是病了吧?” 产婆笑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了。” 佟贵妃点点头,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你们都辛苦了,本宫定然禀报皇上,重重有赏。” “多谢娘娘赏赐,小阿哥不能见风,奴婢们先抱回去了。” 佟贵妃点点头,正要抽回手。原本正闭着眼睛哼哼的小阿哥突然张开了拳头,又合上,不急不慢刚好抱住佟佳氏的一根手指。 佟佳氏感觉食指被婴儿手掌心里软软的肉包裹着,莫名地心里一片柔软。 “哎呀!”旁边伺候的人也连连惊呼,产婆掐媚地笑着:“小阿哥这是喜欢娘娘,舍不得让您走呢!” “果真?”佟贵妃笑起来,心里也信了产婆的话。抱过小阿哥的人也有好几个了,单单在她触碰的时候,孩子给出这种反应。可不是这孩子跟她有缘吗? 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吩咐道:“你们好好伺候德贵人和小阿哥,本宫先回承乾宫。” 等到,坐上銮驾,冷风一吹,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背后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但是不要紧,她也是膝下有儿子的人了,佟佳氏想着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佟贵妃想了一路,回到承乾宫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书房,提笔在纸条上写下“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四刻”,又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下“顺治九年四月一日丑时三刻”。她把这些纸条给了富察嬷嬷:“你找人连夜送出宫给阿玛,只说事关重大,旁的不必多说,阿玛自然明白。” “这……娘娘,”富察嬷嬷不识字,但是佟贵妃宫里的珐琅彩西洋水法自鸣钟上刻着天干地支与对应的十二个时辰,这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私自泄露皇子的生辰八字,这可是死罪啊! “放心。皇子的生辰严格保密,不过是防着有人使出阴险的咒术罢了,那是对外人而言,佟佳氏是天子外家,岂能跟这些阴险小人相提并论?” “奴婢遵命。” 是夜,佟佳氏长房家主佟国纲深夜被弟弟佟国维叫到书房中,打开了裹在蜡丸里的纸条。“混账!”佟国纲一掌拍得桌上的茶杯嗡嗡颤抖,在房中来回走动两圈,负手长叹:“娘娘糊涂啊!她已经跟皇上请旨抱养德贵人的小阿哥。事情已成定局,再巴巴儿地来算她和小阿哥的命格又有何用?”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真相 种痘之议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待绣瑜一走,皇后端坐的身影顿时晃动了一下。完颜嬷嬷赶紧上前扶了她,请出躲在屏风后面的民间圣手:“娘娘的身体到底怎样?”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常年累月下来, 五脏为七情所伤, 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 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 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 你别听这庸医胡言, 奴婢这就出宫, 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 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 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 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 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 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 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么元后就是赢家了吗?你只看康熙的第一个孩子是荣嫔生的承瑞,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惠嫔生的保清(胤禔),就知道元后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苦黄莲里面稍微甜一点的那个罢了。 想到这里,绣瑜开始愉快地嗑瓜子看烟火了。她可以接受真心换真心,康熙花心思给她找书,她就回以一套精美的腰带荷包香囊扇坠儿。但是如果康熙去别的嫔妃那里,她只管吃好睡好撸好猫,别指望她会秋窗映孤影,垂泪到天明。 明知道皇帝桃花朵朵开,顺带路边的野草随便采,还全无保留献上一片痴心的女子。她只想为她们的勇气点上666个赞,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来,康熙的运气倒是不错,娶了三个皇后,都是这样的痴心人。绣瑜晚上睡在床上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琢磨多了,就走了困。今晚恰好是春喜上夜:“小主,可是要喝水?” “睡不着想起来坐坐。”绣瑜披着衣服坐起来,突发奇想:“诶,宫墙后边种的那几株梅树好像开花了,咱们瞧瞧去。” “啊?大半夜的,小心着了风寒。” 然而绣瑜已经穿了兔毛马甲,把斗篷上的观音兜往头上一扣,抓起桌上的皮手笼,自顾自地往外走。春喜只得拿了个玻璃绣球灯,抱着一个银累丝花瓶跟在她身后。 绣瑜捡那花多而繁的折了几支,去繁存简插在瓶内。那花枝上积了雪,折枝的时候倒落了两人满头。绣瑜顽皮心起,笑道:“春喜?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绣瑜突然蹲下身扬起一捧雪,往她身上泼去。“啊!小主!您……” “来玩啊,你也泼我,快快快。” 春喜虽然也有玩心,抓了几把雪扔了,但是到底没敢泼绣瑜:“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尽兴而归,却见东暖阁门口梁九功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哎哟。我的小主,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在里边等着呢。” 什么?康熙来了?绣瑜快步进去,果然看到康熙一身玄色常服,盘腿坐在东间的炕上。 “给万岁爷请安。” “去哪儿了?脸上都是雪渣子。”康熙伸手替她抹了脸上的雪水。 “万岁爷来得好巧,奴婢去折了一瓶梅花,正好可邀万岁爷同赏。”春喜赶紧把那瓶花摆在炕桌上。 那红梅装在银瓶内,疏密有致,君臣分明,很有层次感,端的好看。 “不错。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你插花倒是很有天赋。” 绣瑜笑道:“奴婢闲来无事,《瓶花谱》这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多少也学到点东西。今个儿是除夕夜,您怎么没去坤宁宫?” 康熙脸上的笑意敛去:“你当朕没去吗?这不是被一句身体不适给撵出来了吗?” 哟,皇后还是有点脾气的!敢在除夕夜撇下一大家子人去悼念前任,换了是她,也只有一句滚去睡书房。可惜这是不能离婚打老公的清朝,她只能劝和:“皇后娘娘性子刚强,她心底不知道多盼着您去呢,就是嘴上不说。您赏她的金蕾丝百花香囊,她从不挂在身上显摆,却日日放在枕边。” “她是念着朕,可她这心里有根刺。朕去了也得受冷落。” 就算有根刺也是您老人家和元后种的,怪得了谁?绣瑜腹诽道。或者您实在不想去,就去佟贵妃那儿啊,皇上除夕夜留宿一个常在宫里。这话传出去后宫妃嫔的白眼能把她钉死在墙上。 “皇上,今儿是大日子。奴婢这小庙真的容不了您这金佛。您就当疼疼奴婢吧。”绣瑜好说歹说,康熙爷终于慢吞吞地把他的龙臀从炕上挪下来了,走到门边顺手拧了一下绣瑜的脸:“没王法了,一个两个都把朕往外赶。” 绣瑜笑着捧了桌上的盖盅,递到他嘴边:“皇上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再去。” 康熙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握住她双手摩挲着,赞道:“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夜深了,早点歇息。” 绣瑜脸上的热度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迟早要完。我知道他是渣男,可是妈妈,这个渣男好会撩啊。 绣瑜这才想到,在这个大男子主义泛行天下的时代,康熙这种位高权重,还能对妻妾子女体贴备至的男人,已经是殊为不易。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在古人看来,恐怕是矫情至极吧。 绣瑜也不解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难得有这么一群关心她的人,让她们高兴高兴又有何妨? 她的产期就在下个月月初,用过早膳,姜忠旺带着内务府备下的四个接生嬷嬷来让她过目。其实都是尚家帮忙筛过一遍的人了,但是生产,尤其是头一胎,绣瑜等于是把命交到这些人手上,自然要多加小心。 四个接生嬷嬷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身材虽然有异,双手却都保养得白白嫩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跟在姜忠旺身后,蹲身给绣瑜行礼。 “起来吧,说说你们都是哪个旗的,夫家姓什么,家里爷们是做什么的?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 左边第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回道:“奴婢正黄旗下包衣,夫家他他拉氏,家里公公是御膳房管仓库的。” 绣瑜挑眉:“哦?御膳房管库房的他他拉高靳已经年老,他有三个儿子,俱已年满四十,你是哪一房的媳妇,怎的如此年轻?” 他他拉氏侍奉皇室贵人也有三四年了,却头一次遇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对底下奴才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她慌忙跪下来:“奴婢是他长子的填房。” “哦,他他拉家长房的五阿哥和四格格据说是继室所出,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了。” 他他拉氏顿时冷汗淋漓,其他几人眼中也都流露出惊骇之色。她们这些常年给皇室贵人当差的人,家里生了几个孩子,都是故意藏着瞒着,就是为着万一出事,家里不至于断了香火。 德贵人却早已经将她们家里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以往的差事要是当不好,不过是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回的差事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丈夫儿女都要被连累。 四人当即跪下来齐声道:“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保小主母子平安。” 绣瑜这才笑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等面冷心硬不好伺候的人。你们只要好好当差,我绝不为难,还重重有赏。” 春喜捧上一盘子金锭,一人赏了一锭五两的金子。 “多谢小主。”四人接了赏,顺从地退下。 白嬷嬷却进来了,给春喜使了个眼色看好门窗,在绣瑜耳边说:“小主。钟粹宫粗使宫女芳儿的干娘齐嬷嬷跟奴婢是老姐妹。她告诉奴婢,九阿哥去了当晚,芳儿夜里出恭,看见九阿哥的奶嬷嬷鬼鬼祟祟的揣着什么东西从后角门一路过来。走到老槐树根下的时候,她怀里的包袱散了,掉出几个物件来。芳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几个金锭子。”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清楚地讲述了一出“钱财买通奶母毒害皇子”的大戏。 绣瑜却觉得不太对劲:“大清祖制,皇子不得跟生母过于亲近,所以从小抚养他们长大的乳母,就是皇子们最信任的人。一旦将来九阿哥出宫建府,奶嬷嬷的丈夫、儿子都能得到提拔,岂是区区钱财可以比较的?” “小主是说,另有隐情?”白嬷嬷细细思索:“奴婢也觉得奇怪。旁人撞见了这种宫闱隐私,只怕恨不得当自己是瞎子聋子,这芳儿怎么还四处宣扬呢?” “有可能是她真撞见了,也有可能是编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们要通过你的口,把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来。”绣瑜顺手拿起佟贵妃上个月赏的一支赤金点翠侧凤钗,在手里摇了摇,看着那凤口里衔的珍珠晃晃悠悠,反射着柔和的珠光。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解决1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接生的产婆侍立在床畔, 诊脉的太医跪在产房门外听候吩咐。除晦的萨满嬷嬷也已经闻讯赶来, 在产房门外空地上架起了神坛, 开始又唱又跳地做法事祈求平安,她们身上佩戴的铃铛嗡嗡作响,那声音好像直接敲在绣瑜耳膜上, 叫她心里烦躁不已, 腹中疼痛骤然加剧。 她一时之间慌乱不已。来到古代一年多,遇到了很多艰难的局面,全靠她意志坚定才闯到了今日。可绕是她再冷静,毕竟穿越前还是个从未走出过象牙塔的学生, 生孩子, 尤其是在医疗条件如此差的情况下生孩子, 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绣瑜疼得浑身乏力,脑门上一阵一阵冒汗,头脑中不停刷过那些恐怖的故事。从宫斗小说里经典的难产而亡, 到欧洲中世纪让产妇死亡率高达三分之一的恐怖疾病产褥热。她越想越害怕,恨不得把生产这天从她生命里剪掉。 产婆见她双目无神,渐渐不动了,吓得高声喊道:“了不得了, 快拿助产药来。” 本来因为内务府的嬷嬷在, 乌雅太太虽然一心牵挂着女儿, 却只能站在床边不得近身。现在四个产婆, 出去了两个端药,她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扶起了绣瑜:“瑜儿,瑜儿,你可要挺住啊,都是额娘没用,额娘帮不了你。” 绣瑜听了觉得有些好笑,生孩子怎么能靠妈?但又笑不出来,可能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的吧,看见儿女受苦,总恨不得以身替之。 绣瑜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恍惚间乌雅太太的脸庞竟然跟她现代的妈妈是那么相似。“妈。”她下意识喊出口。 旗人也有管额娘叫阿妈的。不过都是孩子小时候非正式的叫法,乌雅太太只当女儿是疼糊涂了,更是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绣瑜终于鼓起一点勇气。产婆端了助产的汤药上来,皇家大内,只要不出岔子,这汤药自然是最好的。绣瑜喝了不久身上就开始渐渐恢复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银红窗纱里透进来的日光渐渐暗淡,不知什么时候炕桌上、床柜上点起了婴儿臂粗的红烛。绣瑜脑子里昏沉沉的,突然听到产婆惊喜的声音:“快了快了。看到头了,小主!”这声音好像一下唤回了她散失的意识,耳边萨满的摇铃的声音愈发清晰,绣瑜最后猛地一用力,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她好像听见耳边响起惊喜地呼声:“生了,生了,是个阿哥。” 后世《清史稿》记载,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世宗皇帝诞生,母为孝恭仁皇后乌雅氏。 佟贵妃早已在外面守候了一个多时辰,听到产房里时不时传出德贵人的痛呼声,进出的宫女一打帘子就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佟贵妃心里咚咚打鼓,一来,她自己没有生养过,以前宫妃生孩子又有元后、继后坐镇,她只知道多子多福,却没想到这生产的场面是如此骇人,一时竟然生出几分同情。二来,康熙同意她抚养小阿哥,就是把德贵人母子的安危托付给了她,如果事有不顺,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佟贵妃虽然只是守在正堂,心却跟着一起一落,十月底的天气里,她竟然大汗淋漓。汤药还没熬好,产婆出来催促,说德贵人已经没力气了的时候,她更是忍不住骂道:“糊涂东西,汤药没好,你就不知道先拿老参切了片,给德贵人含在嘴里吗?” 直到听到孩子洪亮的哭声,她松了口气,身子一晃,扶着谨儿的手就要下地。产婆用红缎子包袱包了孩子,抱到她眼前:“奴婢恭喜娘娘,是个身子强健的小阿哥,虽然早产了十来天,却有六斤十两重呢!” “果真?”佟贵妃微微掀开包袱,看着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勾了勾他紧握着的小拳头,惊呼道:“好小啊!怎么脸上红红的,别是病了吧?” 产婆笑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了。” 佟贵妃点点头,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你们都辛苦了,本宫定然禀报皇上,重重有赏。” “多谢娘娘赏赐,小阿哥不能见风,奴婢们先抱回去了。” 佟贵妃点点头,正要抽回手。原本正闭着眼睛哼哼的小阿哥突然张开了拳头,又合上,不急不慢刚好抱住佟佳氏的一根手指。 佟佳氏感觉食指被婴儿手掌心里软软的肉包裹着,莫名地心里一片柔软。 “哎呀!”旁边伺候的人也连连惊呼,产婆掐媚地笑着:“小阿哥这是喜欢娘娘,舍不得让您走呢!” “果真?”佟贵妃笑起来,心里也信了产婆的话。抱过小阿哥的人也有好几个了,单单在她触碰的时候,孩子给出这种反应。可不是这孩子跟她有缘吗? 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吩咐道:“你们好好伺候德贵人和小阿哥,本宫先回承乾宫。” 等到,坐上銮驾,冷风一吹,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背后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但是不要紧,她也是膝下有儿子的人了,佟佳氏想着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佟贵妃想了一路,回到承乾宫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书房,提笔在纸条上写下“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四刻”,又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下“顺治九年四月一日丑时三刻”。她把这些纸条给了富察嬷嬷:“你找人连夜送出宫给阿玛,只说事关重大,旁的不必多说,阿玛自然明白。” “这……娘娘,”富察嬷嬷不识字,但是佟贵妃宫里的珐琅彩西洋水法自鸣钟上刻着天干地支与对应的十二个时辰,这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私自泄露皇子的生辰八字,这可是死罪啊! “放心。皇子的生辰严格保密,不过是防着有人使出阴险的咒术罢了,那是对外人而言,佟佳氏是天子外家,岂能跟这些阴险小人相提并论?” “奴婢遵命。” 是夜,佟佳氏长房家主佟国纲深夜被弟弟佟国维叫到书房中,打开了裹在蜡丸里的纸条。“混账!”佟国纲一掌拍得桌上的茶杯嗡嗡颤抖,在房中来回走动两圈,负手长叹:“娘娘糊涂啊!她已经跟皇上请旨抱养德贵人的小阿哥。事情已成定局,再巴巴儿地来算她和小阿哥的命格又有何用?” 佟国维讪笑,他也觉得有些不妥,可佟贵妃乃是他的嫡出长女,少年进宫又膝下空虚,他怎能不心疼?再说了,泄露皇子生辰八字这事可大可小,要是外官有意觊觎,当然是杀头的大罪。可皇上对佟佳氏一向亲厚,想来就算知道了,也不过置之一笑罢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大哥气性也太大了。娘娘已经年过双十却迟迟没有怀上龙胎,要是将来……就是这个孩子给娘娘养老送终了,她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你!愚不可及!那些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为了算个命,倒让家里白白地担上一个杀头的罪名,何苦来哉?” 佟国维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犹豫,他是心疼女儿不假,可他还有八个儿子,三个未嫁的女儿,没得让这一大家子人跟着冒险的道理。 佟国纲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说:“罢了罢了,你记下这几个字,让弟妹寺庙里算去。但是这字条却得赶紧毁掉。” 佟国维点点头,把那字纸置于火上,很快便化作了灰烬。这时却听得窗外轻微的“嗑哒”一声,佟国维余光一瞥,就见一个人影从外面一闪而过。 “谁!”他立马推窗喝道。佟国纲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侍卫便押着一个满头珠翠、浑身发抖的女人上来了。 佟国纲微微一愣:“贺姨娘?” 佟国维也认出着这是大嫂的陪嫁侍女、后来被大哥收房、诞下次子的贺氏。 佟国纲疾言厉色:“你怎的跑到书房来了?” 贺姨娘瑟瑟发抖,佟国纲身边美人众多,好容易今夜点了她伺候。她在正院迟迟苦候,总担心失了这难得的机会,一时鬼迷心窍跑到书房来寻人。没想到刚好碰见兄弟二人商谈私密之事,吓得她转身就走,反倒惊动了屋内之人。 贺姨娘是孤女,又有一个儿子要顾,佟国纲谅她不敢泄密。但是女眷擅闯书房重地,倒显得他贪图美色、治家不严,丢脸丢到了弟弟面前,他心里怒气横生,当即冷哼一声:“来人,给我拖下去,交给夫人处置!” 贺姨娘惊呼:“老爷,不要啊!老爷饶命。”然而家仆很快上来堵住了她的嘴,夜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像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一切,深宫之中的佟贵妃当然是丝毫不知的。她此刻正拿了拈花寺靖元大师亲批的条子,耳畔回响着母亲愉快的声音:“十一阿哥的八字排盘出来是戊午甲子丁酉壬寅,是天相于酉宫落陷守命,辛酉石榴木,是命木三局。而娘娘命中属火,木生火,自然是旺而又旺的好事。” 佟贵妃把那纸条牢牢握在手心里,缓缓勾起嘴角:“来人,摆驾长春宫,本宫要跟德贵人谈一笔交易。” 盖因她还记得德妃提起过,她还有个孩子叫胤祚。彼时绣瑜刚穿越不久,对一些生僻字还不是很敏感,所以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同。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偶然一天心血来潮,查了查《说文解字》,发现从示的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福气,赐福。过年时,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免费章 +请假条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 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 在脚踏上坐了, 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 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 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 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 正要去端茶, 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 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 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 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 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 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 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 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 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 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 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 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 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 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那您为何同意皇上处罚那拉小主呢?生母降级去封,这有损九阿哥的体面啊。” 太皇太后叹道:“是不是她做的不要紧,可是皇帝信了。哀家越是阻拦,皇帝心里越不痛快,日积月累下来,连带九阿哥也被厌弃。反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罚了那拉氏,免得迁怒哀家的重孙儿。” 苏麻了然,说到底那拉氏也好,乌雅氏也罢,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年过六岁真正站住了的,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拨弄着手上的佛珠,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怎么会?那是多尔衮一派的人造的孽,况且多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又被夺了爵位,怎么能算到万岁爷头上?” “但愿如此,是哀家多虑了。”话虽如此,太皇太后的表情却依然凝重,好半晌才说:“今年的中元节,请宝华殿的法师、坤宁宫的萨满一起做场大法事吧。” “乌雅氏这胎一定要生下来。佟佳家的人不是要把那尊白犀角雕弥勒佛像进献给哀家吗?收下。” 苏麻不禁皱了皱眉头,犀牛数量稀少难以猎杀,白犀牛角更是弥足珍贵,而且据说有安神、驱邪的功效,是皇宫里也找不出三件的宝贝。佟家在后宫无主的时候,以贺寿为名向太皇太后献上这么贵重的珍宝,多少有点替佟贵妃上位花买路钱的意思了。苏麻不由疑惑:“您前两天不是说不收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迟早的事,哀家就抬举她一回,就算全了康妃的面子。”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这些小事,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宜嫔用了晚膳, 在殿后院子里散步, 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 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 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 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 一盏茶的功夫, 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 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 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 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 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 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 她是后族出身, 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 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时隔三年宫里又有了主子娘娘, 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又恢复起来了。从卯时六刻(6点半)起就陆续有妃嫔赶到坤宁宫,等候在正殿廊沿下,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到正殿里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铛铛地响过五下,两个宫女打起帘子, 众妃依照位份站定,鱼贯而入, 给正殿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行礼问安。佟贵妃行半蹲礼, 六嫔行万福礼,其他人行跪礼。 康熙虽然还很年轻, 但是后宫妃嫔的数目已经超过三十了, 正殿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贵妃和六嫔赐了圈椅,几个有脸面的贵人赏了个绣墩坐在下方, 其余的就只得站在自己宫殿的主位娘娘身后侍奉。宫女们用泥金红漆托盘, 托着均窑明黄缠枝莲盖盅, 为皇后贵妃六嫔上茶。 钮钴禄皇后笑道:“今儿个有两位新人来请安, 诸位妹妹也见见。” “两位?”昨儿晚上是宜嫔的妹妹,郭洛罗常在头一次侍寝,理应来向皇后请安, 可怎么成了两位? 皇后解释道:“还有一位是延禧宫的乌雅答应,她承宠后病了十几日, 今儿才痊愈。颜嬷嬷, 传。” “传郭络罗常在、乌雅答应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进来两个美人, 走在前面的是穿橘粉色绣杏花疏影旗装的郭络罗常在,小两把头中间插着攒珠银簪,戴着碧玺、红宝做蕊的绢花,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比起亲姐宜嫔的明艳大方,就差远了。 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乌雅答应,她只穿一件天青色旗装,梳着简单的一字头,头戴青色碧玺钿子,只在鬓边压了一朵藕粉宫花。明清两朝都以青、绿、碧等色为贱色,可她这么一打扮,倒是在满屋的银红明黄、金银珠玉中显出一股子清爽利落的美来。 两人走到皇后跟前,并肩下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唱道:“奴婢郭络罗氏/乌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笑着勉励了几句“侍奉万岁,绵延子嗣”之类的话,就让宫女把两人搀起来。郭络罗氏站回宜嫔身后。乌雅·绣瑜站回荣嫔身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乌雅绣瑜已经不是原本的乌雅氏了,她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的却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原是某外国语大学的大四学生,眼见要毕业了,却在楼顶收衣服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绣瑜永远都忘不了坠落那一瞬间的绝望感,世间繁华,她还有父母亲人、才刚取得的公派留学机会和那么多没吃过、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虽然是穿越到完全不熟悉的年代,成为紫禁城里一个刚刚被康熙宠幸过了小宫女。她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绣瑜拿出当年高考的专注度,反反复复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绣瑜”出身正蓝旗下包衣世家乌雅氏,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一妹。祖父做过御膳房副总管,只是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才把大女儿送进了宫。她康熙十二年进宫,一直待在储秀宫,直到近期被皇后推荐给康熙固宠。 拜前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生涯所赐,她对康熙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只记得康熙有三个皇后,四大妃子,十多个皇子,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过据绣瑜分析,清朝前期宫里论出身的风气还比较严重,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答应万万不能招了主子们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低调至极的打扮。好在还有一个姐姐得宠、出身高贵的郭络罗常在挡在她前面。 果然众妃嫔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郭络罗常在身上。惠嫔先开口笑道:“宜妹妹好福气,这亲姐妹一个宫住着,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日子。”众所周知,宜嫔得宠三年都没怀上过龙胎,郭络罗家不得不送了妹妹进宫帮她固宠生子,却被惠嫔说成“福气”。 果然宜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说:“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上月我母亲进宫探视,我还特意嘱咐她好好教养家中子嗣,守卫祖宗龙兴之地,为皇上尽忠呢。”宜嫔的父亲是管理皇家围场、山林、牧场,负责贡品采集的盛京佐领三官保。这可是一份肥差,非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而惠嫔的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郎中罢了。宜嫔果然是个半点亏不吃的性子,当即给了惠嫔一个软钉子碰。 还不等惠嫔开口反击,殿门外突然传来开路的鞭梢声,就听见外面的宫女太监喊:“万岁爷吉祥。”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这些小事, 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 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 宜嫔用了晚膳,在殿后院子里散步, 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 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 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 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 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 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 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 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 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 她是后族出身, 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 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因此,十月里戴佳氏异军突起,侍寝十二天,大有专宠之势。只是她对贵妃依然恭恭敬敬,倒让佟贵妃十分满意。 这日戴佳贵人刚往承乾宫请了安,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宫室,挥退了众人,轻声对贴身侍女岚儿说:“你去给娘娘回话。就说一切顺利,请娘娘放心,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力。” 那岚儿也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恭顺,反而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贵人有心了,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宜嫔得了皇太后的宠爱,总算睡了两天安生觉。终于有心情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了年三十晚上的宫宴。晚上回宫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的脸生疼。 宜嫔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宫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她正要让轿子走快些,还不等她开口,突然前面抬轿子的两个轿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轿撵急剧倾斜倒向一侧,宜嫔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 翠儿去扶她,却摸到一手的血,耳旁听到她忍痛带怒的声音:“佟佳氏……” 太子站直身体,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礼,仰起小脸看他:“数日未见汗阿玛,儿子想您了。” 康熙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笑着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你这几日过得怎样?进膳进得香吗?可有好好念书?”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两块胭脂鸭脯,几个奶饽饽,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 偶然一天心血来潮, 查了查《说文解字》, 发现从示的字里面, 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 第一个是福气,赐福。过年时, 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 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 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然而古文里泛滥成灾的一词多义现象害死人。“祚”字偏偏还有另一重意思, 就是皇位、国运。而“胤”的意思是子孙繁衍, 也有做继承讲的。于是“胤祚”翻译成白话,就是“继承皇位”。 更有意思的是, 康熙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含义。在很多新年的贺词、给长辈上徽号的贺文和祭天的祭文中, 他都喜欢用这个开头:“自朕承嗣大统, 胤祚家国以来……” 绣瑜看到《起居注》上记录的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 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主给她的这副容貌在宫里能排上前五, 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祸水的级别, 况且康熙也不是“被祸水”的性格啊, 怎么就给德妃的次子, 起了这么个名字? 先别说太子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弟, 也不说胤祚的早夭跟这个福气太大的名字有没有关联。就冲这极端中二的风格, 绣瑜就受不了这个“祚”字,这就好比现代一个爸爸姓季,妈妈姓程的家庭,生了个孩子叫季程皇位。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混啊! 绣瑜不知道这个胤祚会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不过她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康熙的口风。 康熙很快就传了她进南书房。绣瑜把带来的三色点心摆在炕桌上:“皇上从早上下朝就一直在批折子,用些点心歇歇吧。” 尝膳太监拿银筷上来测了毒,康熙吃了几个水晶梅花包,随口赞道:“这包子馅儿和得不错,吃着清爽。” 绣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捧上漱口的香茗。康熙拍拍她的手:“朕已经许了宜嫔今晚到她宫里用膳,你先回去,明儿再来。” 绣瑜不由好笑:“皇上多心了。奴婢可不是那种酸了吧唧的人。宜主子怀着小阿哥,身子可好?可吃得下东西?” “这孩子乖巧,她看着气色倒好。” 绣瑜慢慢摇着扇子:“那就好,皇上可有给宜主子的小阿哥拟好了名字?” 说到这个康熙兴致勃勃:“如今宫里孩子渐渐多起来,朕拟了七八个从示的字,有朝一日能全用上就好了。”康熙说着从案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看:“祺、祥、佑、礼、祈……都是意头好的字。朕待会带去翊坤宫,让宜嫔也瞧瞧。”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祚”字,绣瑜笑道:“果然都是极好的,皇上别急,这一共才八个字,只怕还不够使呢。” 康熙龙颜大悦,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拿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语带笑意:“光说有什么用,你也得出把力才是。”说着贴近她耳边:“这两个月朕光翻你和宜嫔的牌子了,怎么她有了动静,你却一味贪吃不肯长呢?不然朕也让你挑一个了。” Excuse me?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名字,你歪楼歪到哪里去了?绣瑜强压住心里的吐槽欲,手指在“祈”字上划了个圈,笑道:“那奴婢就先跟您定下一个字,您可别赏了旁人,嗯,就这个祈字好了。” 她记得康熙的儿子里好像没有叫胤祈的,正好免得抢了别人的名字。 康熙玩笑似的应了:“只要你肯争气,那个字赏给你又何妨?” “谢万岁爷,您可千万别忘了。” 康熙看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喜地把她拉到身边坐着:“瑜儿,莫不是你又……” 绣瑜想了想,她不是宜嫔,本事大手伸得够远,瞒着不说反而增添风险,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皇上别嚷,还没宣过太医,奴婢也不确定,要是错了岂不让人笑话?” 康熙高兴之下,一叠声地叫梁九功去请太医,回头无奈地说:“你呀,没宣过太医还到处乱走做什么?” 梁九功亲自宣旨,太医院很快来人了。来的正是绣瑜怀小四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顾太医。 顾太医恭恭敬敬地跪在脚踏上,三根手指搭在绣瑜手腕上,凝神一探,立刻欣喜若狂地跪地磕头:“奴才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已经怀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果真?”康熙揽住绣瑜的肩膀笑骂:“只跟宜嫔的日子差着一个月,你真是个粗心的,竟然到今日才发觉。” 绣瑜点了一下桌面上那个“祈”字,笑道:“还要多谢皇上吉言了。” 康熙捏了捏她的脸:“别心急,等小阿哥出世,算了八字再说。” 绣瑜心满意足地谢主隆恩:“皇上今天既然应了宜主子,还是早点去吧,奴婢自行回宫即可。” 绣瑜再次有孕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宜嫔怀孕,那是情理中事,也只有贵妃惠嫔那个位份的人才有资格不爽。然而绣瑜再次怀孕,就让不少人暗中咬牙切齿,不知撕坏了多少手绢子。 都是低阶宫妃,乌雅氏的出身还比旁人略低些。结果十一阿哥还不满周岁,她就又怀上了,而大部分人却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怎能不叫人眼红? 当然,她们都没有算计皇嗣的胆量,但是借借福气总是可以的吧?于是绣瑜宫里突然来了好些一年见不上几面的贵人常在,每个人都讨好地冲她笑着,说着半含酸半恭维的话,想方设法讨了她用过的手绢等小玩意儿去,日日贴身戴在身上。 长春宫后殿每日人来人往,有的人脸皮又厚,端茶端了四五遍,手都举酸了,她只当没看见,非要坐到天色渐暗才走。偏偏又都是带着礼物,摆着笑脸来的,打不得骂不得。 绣瑜应付了两天,就觉得脑瓜子疼。直接称病闭门谢客,由得那些人在背后骂她轻狂、不近人情。 佟贵妃得知消息心里慌乱了一瞬,乌雅氏出身低微,但是这运气未免太好了。她抬举乌雅氏对付宜嫔,不会养虎为患吧? 偏偏康熙今晚来了承乾宫,他心里高兴,絮絮叨叨地拉着贵妃说了半宿的话。说的无非是自从去年十月胤禛出世,前朝后宫可谓是喜事连连。吴三桂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平定三藩已经是指日可待。宫里才添了个六格格,又有两个妃子怀孕。 “都说福无双至,可最近这喜事都凑到一块儿了。朕看咱们的小十一是个有福气的。”康熙抱着胤禛掂了掂:“又重了,这孩子长得真快。” 佟贵妃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吗?胤禛出生前,宫里已经有接近两年的时间未闻婴儿啼哭。结果他一出生就带来这么多弟弟妹妹。佟贵妃想到谨儿说的借旺气,心里不禁欢喜了几分。 又见康熙抱着胤禛爱不释手的模样,她瞬间觉得为了孩子,给德贵人几分面子也无妨,就向康熙进言:“臣妾看德妹妹怀着孩子辛苦,皇上很应该多去看看她。” “朕前朝事多,去的日子也有限。不如早点宣她母亲进宫来陪着就是了。”康熙看着玩累了在乳母怀里渐渐睡去的胤禛,又想到最近许多宫妃去长春宫拜会绣瑜。长春宫地方偏僻,年久失修,住的妃嫔又多,实在不是个养胎的好地方。 他沉吟片刻才对贵妃说:“德贵人的位份比几个有阿哥的宫妃都低了些,朕想趁早给她晋位。省得孩子大了,脸上无光。” “皇上的意思是,想单独给她封嫔?”佟贵妃心里酸涩,康熙一向喜欢给后宫的女人集体晋位,省却仪式的花费和折腾,就连继后、贵妃都不例外。单独册封,虽然只是个嫔,也是空前的恩典了。 说什么孩子大了脸上无光,五阿哥六岁的时候,那拉氏还是个庶妃呢!那还是皇上的长子!说白了,就是在乎不在乎,上心不上心而已。 然而皇上抬举乌雅氏也是看在她养着胤禛的面子上,佟贵妃只能笑着谢了恩。 康熙当晚就在承乾宫宿了,准备第二天就去禀告太皇太后。 结果就在当晚,慈宁宫的小太监打着灯笼一路小跑,紧急敲响了承乾宫的大门。 康熙在睡梦中惊醒,就听来人奏报:“禀告万岁爷,太皇太后病得厉害。” 佟贵妃冷笑:“说得好轻巧,要是犯错不用受罚,这宫里还要规矩做什么?” 惠嫔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勿要动气,乌雅答应才刚成了主子,这规矩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置,以正后宫风气的。”她这话不明白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是在帮绣瑜,实则是给皇后扣了一顶大帽子,逼得她处理自己的人。 宜嫔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她与惠嫔向来不睦,况且她侍寝也经常超时,惠嫔这“以正风气”四字却有指桑骂槐之意了。宜嫔当即笑道:“两位姐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若是皇上不喜欢,乌雅答应还能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寅时吗?”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苏麻喇姑送走了康熙, 进来在她耳边轻轻回禀:“主子, 万岁爷回乾清宫了。您也觉得是那拉氏推了德贵人吗?” “呵, ”太皇太后轻笑出声, 缓缓睁开一双透亮的眼睛:“哀家竟不知那几个答应常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侠肝义胆, 为了给素不相识的乌雅氏出头,竟然敢指证一位育有皇子的贵人!” “那您为何同意皇上处罚那拉小主呢?生母降级去封, 这有损九阿哥的体面啊。” 太皇太后叹道:“是不是她做的不要紧, 可是皇帝信了。哀家越是阻拦, 皇帝心里越不痛快, 日积月累下来, 连带九阿哥也被厌弃。反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罚了那拉氏,免得迁怒哀家的重孙儿。” 苏麻了然, 说到底那拉氏也好, 乌雅氏也罢, 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 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 年过六岁真正站住了的, 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拨弄着手上的佛珠, 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 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 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怎么会?那是多尔衮一派的人造的孽,况且多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又被夺了爵位,怎么能算到万岁爷头上?” “但愿如此,是哀家多虑了。”话虽如此,太皇太后的表情却依然凝重,好半晌才说:“今年的中元节,请宝华殿的法师、坤宁宫的萨满一起做场大法事吧。” “乌雅氏这胎一定要生下来。佟佳家的人不是要把那尊白犀角雕弥勒佛像进献给哀家吗?收下。” 苏麻不禁皱了皱眉头,犀牛数量稀少难以猎杀,白犀牛角更是弥足珍贵,而且据说有安神、驱邪的功效,是皇宫里也找不出三件的宝贝。佟家在后宫无主的时候,以贺寿为名向太皇太后献上这么贵重的珍宝,多少有点替佟贵妃上位花买路钱的意思了。苏麻不由疑惑:“您前两天不是说不收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迟早的事,哀家就抬举她一回,就算全了康妃的面子。” “哗啦——”上好的哥窑青花童子戏莲茶具被人猛地从桌子上扫下来,宜嫔郭络罗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喝道:“让她滚。本宫不想见她!” 这个“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郭络罗常在,所以屋里的一众宫女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有她的陪嫁侍女翠儿匆匆从外面进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小心隔墙有耳。”说着冲旁边一个小宫女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竟然失手打碎了娘娘最爱的茶具,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 宜嫔这才稍稍压住了心里的怒气,跟翠儿来到内间,低声耳语。 “皇上发落了通贵人,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唔,谢天谢地。”宜嫔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一颗心终于当回肚子里。 太皇太后这次却看走了眼,这事还真是通贵人做的,但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本事高,而是因为她又蠢又倒霉。通贵人跟惠嫔一样出身满洲大族那拉氏,可惜她时运不济,被惠嫔抢在前头生了皇子。康熙后宫一向没有同出一族的两个女子同为一宫主位的先例。于是九阿哥都四岁了,她还是个贵人,眼见奴才出身的乌雅氏都比她得宠,她如何能甘心? 宜嫔不过略略挑拨了两句,又故意提醒她皇后去了,乌雅氏没了靠山。她果然就迫不及待地要找绣瑜麻烦。 原本通贵人想的不过是趁天色暗了台阶上人又多,推绣瑜一把,让她在众人面前摔倒出个洋相罢了。以她的位份、资历、儿子,绣瑜就算猜到是她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宜嫔打的差不多也是这个主意,只是更高明隐蔽些。可是没想到绣瑜居然有了身孕。 宜嫔本来正在为自己的一石二鸟之计感到得意。结果通贵人胡乱攀咬一通,说当时还有好几个宫嫔站在她身边,像郭络罗常在平日里也对绣瑜颇多怨言,说不定是她们做的也未可知。 宜嫔这才知道自家的蠢妹妹居然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讽刺过乌雅氏,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只能一边跪下来请罪,一边用眼神暗示几个平日里多得她照顾的低阶宫嫔,把屎盆子扣到了通贵人头上,这才算把翊坤宫给撕撸干净了。 翠儿叹道:“那拉答应也算是好命,这样大的罪名,皇上到底没把她怎么的。” “她那是傻人有傻福。”宜嫔颇为不忿地冷冷一笑。如果不是有个儿子,通贵人坟头上的草只怕都可以藏兔子了!可偏偏这个蠢女人就能生下儿子,还养到了四岁! “喵——” 此刻长春宫里,绣瑜正坐在炕上用着一碗芝麻糊。奥利奥被放在离她足有一米远的地方,拿爪子拨弄着她给做的毛线球。 奥利奥也是可怜,自从绣瑜揣上包子之后,以前几乎被它标记成自己地盘的暖阁,任凭它怎么撒娇打滚都进不来一个猫爪子。它几次三番试图强闯、偷跑,都被两个嬷嬷火眼金睛地发现拎走了。 今天是绣瑜实在馋猫馋得快要流口水了,萨嬷嬷才同意把洗得香喷喷的奥利奥放进屋里玩一会儿。可是绣瑜不仅不能抱,春喜和竹月还挡在她前面,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随时准备拦猫救驾。 这样折腾下来,绣瑜就是有十分撸猫的兴致,也被减成负数了。 那晚,康熙在她这里丢下一颗原子1弹之后,就心满意足地拍拍龙臀回乾清宫了。德贵人!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阵猛烈的风,把以前绣瑜脑子里那些暧昧的雾气全都吹散。她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特喵的,那么有名的“惠宜德荣”,宫里一直没有封号德的嫔妃!所以她这不是漫无目的的随机穿越,而是穿到了历史中已有的人物身上? 再联想到那晚梦里的那个女人,绣瑜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虽然大雾挡住了脸,但是听声音,看身形,那分明就是另一个她自己。或者说,那就是历史上的孝恭仁皇后,德妃乌雅氏! 这就好比一个小透明、十八线演员诚惶诚恐地被选中参演一部投资十几亿的大制作,本来准备好了安静地扮演路人甲,进了组却发现自己拿的是女一号的剧本! 绣瑜足足缓了两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就开始琢磨德妃的托梦这个事情。这就好比玩一个游戏,因为她到了第一次怀孕这个节点,就触发了特殊剧情。 可是德妃现身提醒她保护自己的孩子,却只云山雾罩地说了四句话,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发展经过,结局妥妥BE。而且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她的第一个孩子四阿哥,和传说中最受她宠爱的小儿子十四。 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是另有隐情? 绣瑜百思不得其解,更是有点哭笑不得。这波金手指开得鸡肋无比啊!德妃未免太高看她了,胤祚听名字还能知道是个皇子,可温宪是谁啊?小十二是男是女啊?名字跟娃都对不上号,要怎么保护啊? 现在她好比在玩一个闯关游戏,被人提前剧透了“在第十关你会遇到食人鳄鱼,记得提前拿到带血的牛肉喂饱它”,“在第十二关会有断头的亡灵骑士,你可以去东边的山上帮他们找到头”。可惜她现在正站在第一关封锁的石门前,对着铁锁欲哭无泪。 不过绣瑜有个优点,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乐观主义的鸵鸟精神。船到桥头自然直,娃到有了自然知。有那功夫操心几个细胞,不如多想想她肚子里的小四。 连她这个历史白痴都知道,这个娃跟他娘的关系那可是相当地不好!看来的确如此,因为绣瑜怀着他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想打未来雍正爷的屁股了。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刚硬有余,温柔不足,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太子站直身体, 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礼, 仰起小脸看他:“数日未见汗阿玛, 儿子想您了。” 康熙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笑着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你这几日过得怎样?进膳进得香吗?可有好好念书?”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 两块胭脂鸭脯, 几个奶饽饽,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 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 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 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 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 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 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 九岁丧母, 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 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 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旁人也就罢了,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笑着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你这几日过得怎样?进膳进得香吗?可有好好念书?”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 两块胭脂鸭脯, 几个奶饽饽,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 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 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 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 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 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 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 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 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 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 九岁丧母,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 旁人也就罢了, 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 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叫春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绣瑜苦笑:“我与福晋同心,但是她想让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受制于人,又不好明着拒绝。” 西鲁特氏拿扇子掩面一笑:“你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咱们眼里她不安分,可是趋炎附势想要追随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只管瞧着吧,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顶上。”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乌雅太太欢喜地执了她的手:“春喜丫头也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还好你跟瑜儿在一处,倒叫我放心许多。这次我进宫前也去了你家,你阿玛的消遏之症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只养着罢。你哥哥嫂嫂也都好,今年又给你添了一个小侄女。你母亲说,叫你只管安心就是。” “春喜马上就二十了,额娘日后也帮我留意着,哪怕寻上个二三年,也一定要给她挑个好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康熙今天心情很不错,前线捷报频传, 宫里太皇太后凤体痊愈,上午武英殿谙达奏报说, 太子虽然年仅四岁,但是已经可以骑在小马上跑两圈了。他满意地接过皇后亲自奉上的君山银针, 拿眼睛把底下众妃嫔一扫。 佟贵妃还是一身富丽大气的打扮。宜妃则是银红褂子配着鹅黄里子, 艳而不俗。惠嫔荣嫔年纪都大了,穿着沉稳有余, 靓丽不足。倒是荣嫔身后站着的那个穿天青色旗装的宫嫔还算叫人眼前一亮, 鬓边一朵藕粉色栀子花,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康熙依稀记得这是他半个月前幸过的一个宫女, 封了答应。这种场合, 康熙还不会主动和一个低阶宫嫔说话。可这宫里的女人,就像跟皇帝连了蓝牙似的,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出无数信号。钮钴禄皇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众妃恍然惊觉, 还真不能小瞧了这个乌雅答应。 康熙从皇后开始,到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一一单独聊了几句。到荣嫔的时候,康熙突然说:“十阿哥也有一岁半(虚岁)了, 朕看内大臣博尔济吉特·多尔济忠心耿耿, 就把十阿哥送到他家养育吧。”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 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提及此事,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有特殊的政治意义,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倚着松绿织锦引枕,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其他两位低阶宫嫔都跟荣嫔住在前院,只有她住后院。跟她位份一样的蓝答应只住着一间暖阁,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却一个人占了三间配殿。看来荣嫔是打定主意要对她这个“皇后的人”敬而远之了。 这正和了绣瑜的意,她甚至巴不得后宫里所有人都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呢!上辈子她很有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热血,人生偶像是宋庆龄,一直在为做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家而奋斗。结果在学业将成之际意外身亡,她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生活的乐趣:比如她一直想养宠物,却因为学习太忙只能抱着邻居家的哈士奇猛蹭。再比如她一直很喜欢古玩瓷器,但是却静不下心来学习,属于爱逛琉璃厂却不敢买,否则分分钟被骗光的那种人。再比如她很喜欢小孩,却单身到死,每年情人节只有闺蜜给发5.20红包的那种。 在这个国非我国,族非我族,家非我家的陌生时代,她没有兴趣去演某江经典的小宫女逆袭成神,调I教渣男皇帝的戏码。更不想做某点上常见的那个虎躯一震改变大清国运的人。她只想弥补一下前生的遗憾。 如果能住着故宫,吃着御膳,用着内务府出品的日用品,带着贴身保姆,养上一只猫几只狗,这小日子就够美了。运气够好的话再生上一两个孩子——得知自己穿到一个小三合法化的年代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爱情死心了。但男人还是可以有的,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当满宫里就这么一根黄瓜,可你又想吃黄瓜皮蛋汤时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也不容易实现。绣瑜小时候也看过TVB宫斗大戏《金枝欲孽》。原主以宫女之身成为妃嫔,不得宠就会被人踩死,得宠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好暂时有皇后这面大旗罩着,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不多时,竹月提着个红漆盒子进来了,她伺候绣瑜也有大半个月了,直接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在炕上摆了一张黑漆小几,把盒子里的三菜一汤摆在几上。分别是水晶鸭子、红烧鹌鹑和肉炒青菜,汤是当归老鸭汤,油星子撇得干干净净的。另有一小碗碧粳米饭、一碟子奶饽饽和两样酱菜。 绣瑜不由大感意外。去了一趟坤宁宫,这待遇直接从“小米加步I枪”上升到“飞机带坦克”啊!早知道前几日竹月在延禧宫小厨房拎回来的饭菜可不是这个样子,两菜一汤一碗饭,旁的一概没有。荤菜少得可怜,素菜全靠水煮,更可气的是还凉了一半。要知道宫里炒菜多是用猪油,稍微一凉,菜上就能瞧见白花花的油块。 她刚承宠就抱病,难怪小厨房怠慢。送饭的小太监曾经隐晦地暗示过她要打赏小厨房几个“跑腿钱”,这腿脚麻利了,膳食才能热热呼呼地送到桌上不是? 对此绣瑜唯有苦笑,她不是没银子。乌雅家虽然衰落,但是她姑姑嫁的尚家却正是兴旺的时候。乌雅氏的公公满贵在内务府管着宫里香、烛、碳火的采买,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绣瑜封了答应第二天,他就差个小太监,包了五十两散碎银子,趁清晨倒夜香的时候,偷偷塞给了春喜。 别小看这区区五十两银子,一个常在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么点。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她的来历呀。打赏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长春宫是荣嫔的地盘,小厨房更是心腹重地。她这边银子赏出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荣嫔准知道。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这银子的来源? 故而绣瑜咬着牙忍了十几天,愣是拿着钱不敢花。怎么今儿厨房的人自己良心发现了?绣瑜来不及细想,就见春喜匆匆忙忙地进来:“小主,坤宁宫的王公公来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愈发大胆了, 连朕也敢打趣。快写几个字来看看, 若有进步就将功折罪了。” 绣瑜就在案前站了,专心运笔。康熙又拿起那本台历细看,他发现那些代表一天的小格子里,有的还画了简笔画:腊八那天画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二十五那天宫里有戏班子表演,所以画着一张面具。 这个乌雅绣瑜,虽说是个聪明伶俐的, 但又总有些孩子似的傻气。 康熙又往下看去,想知道她在年三十那天要画点什么, 却见那最后一个格子里,画着一个圆脸的胖娃娃, 活灵活现的,头上还画着几条线充作头发。 胤禛满月礼第二天就被抱到佟贵妃宫里养了, 孩子太小冬日里不宜出门, 绣瑜想要再见他,只能等到除夕家宴的时候了。 宫里其他的妃子头一次离了孩子,总要失魂落魄好几个月,因此伤心流泪, 落下毛病的也不少。她是个想得开的。在这紫禁城里, 想得开, 就是最大的福气。 “好了。”绣瑜已经搁下了笔, 退后一步,做出一个请君观赏的动作。练毛笔字是经年累月的功夫,她那笔字就算要夸“横平竖直”都是勉强得很。康熙沉吟片刻,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早点延请名师,让胤禛四岁,不,三岁就开蒙练字。 康熙十七年年末,宫里目前最大的新闻是,德贵人生了十一阿哥之后火速复出,又重得皇上宠爱。如今才刚腊月二十,她跟宜嫔两个人一人侍寝八天,几乎将其他人挤得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那天回去以后,佟贵妃不是没怀疑过绣瑜故意搪塞拖延。可是她态度陈恳谦卑,佟贵妃一时也拿不到什么把柄,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不上你儿子不想过继吧? 更何况年节下事物繁琐,佟贵妃又是第一次以后宫第一人的身份出现在宗亲群臣面前,更是谨慎细心了数倍。一个不留神,乌雅氏已经在皇上身边有了一席之地。 在别人眼里乌雅氏是她的人,佟贵妃虽然谈不上乐意,但是也犯不着去为难她。尤其是听说翊坤宫的宫女最近经常手滑,摔碎了不少宜嫔心爱的瓷器之后,更是觉得无比痛快。 上个月,宜嫔一个人承宠十八天,可谓占尽了风头,连她这个贵妃也不及人家的零头。如今乌雅氏能分了郭络罗氏的宠爱,佟贵妃当然乐见其成,破天荒地叫了绣瑜来承乾宫品茶,还赏了她一件法兰西进贡的多啰昵狐皮小袄。 落在外人眼里,更坐实了她们是一党的传言,连宜嫔也暂时不敢找绣瑜的麻烦了。 绣瑜带着春喜在数她匣子里的钱,上面一层五十两散碎银子,底下一层十两一锭的官银四十锭,就是她的手里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不是吧?这么少?”绣瑜不禁哀叹,刚穿越的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说,至少这辈子不会缺钱花了。现在想来真是too young too naive。她现在是不缺首饰衣服了,过年随时脑袋上都顶着十几两重的黄金,衣服更是鹿皮狐皮猞猁皮应有尽有。可这些都是“不动产”啊! 去年她还是个刚承宠的小答应,人微言轻,想送礼都没地方送去。但是今年可不成了。上面至少有贵妃、荣嫔二位要孝敬,中间有张贵人等跟她平起平坐的妃嫔要走动,下面又新添了许多伺候的宫女太监要赏赐。 还好春喜给她出了个主意,用了个“田忌赛马”的法子糊弄过去了:“这五百两银子单置备贵主和荣主子处的礼还是够的,然后再把娘娘们回赏的那些东西打散了,二一添作五送给几位贵人。底下答应们再来就拿贵人们的礼物顶上。” 送个礼还得拆了东墙补西墙,绣瑜心里羞耻感爆棚:“能行吗?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咱们把那些有各宫标记的东西挑出来就是了,其他小主那里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绣瑜只得应了,坐在炕上叹气,突然拿了个锦盒,把自己妆匣里那些不常戴的金银钗环,捡那不甚精巧、但分量重的装了二三十来样,递给春喜:“宫女太监们辛苦了一整年,就盼着过年的时候得点赏赐。咱们虽然手头紧,也不能白委屈了底下的人。你帮我分给他们,每个人多拿几件都无妨,只是千万小心,别落了厚薄。再拿些银子给小厨房,寒冬腊月的,给大家贴补点油水。” 绣瑜的那些首饰少说也是银镀金的,又分量十足,比得个几两银子的赏更体面还实惠,那些粗使宫女们一个个喜滋滋地在廊下给绣瑜磕头,口里连连说着吉祥话儿。 从腊月十七开始,宫里的爆竹声就开始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五光十色的应有尽有,要一直燃放到年后。 腊月二十三,内命妇外命妇在坤宁宫殿前恭敬地站做两列,佟贵妃在宫女的帮助下把刚宰杀的八头生猪放入祭神的大锅里,白水煮熟,先祭祀神灵,然后再由在场众人分食。这叫“祚肉”,是赐福的。剩下的则送往前朝,单赐给皇帝的亲信重臣,代表“皇帝看好你哟,亲~”,据说是种莫大的荣耀。 然而绣瑜没有感受到任何光荣或是神灵的眷顾,只感受到了清代黑暗料理带来的恐怖舌尖触觉——没油!没盐!没熟!凉了!还必须吃完!绣瑜心里流着宽面条泪,站在寒风中,默默把那拳头大小的硬邦邦冷冰冰的肉团塞进了胃里。 宫里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在御花园后边的淑芳斋里摆开阵势,连唱半个月的大戏。御用戏班展示出了这个时代的顶级大制作水准!听戏的小楼一共三层,戏台的地板和天花都设有机关,可以开合;楼下有水池可以加强声音效果。表演的时候神从天降,鬼从地出,加上服装道具全是真金白银打造,效果甚至远超过绝大部分现代舞台剧。 满宫女人都给迷住了。托福于戏曲艺术的感染力,无论是惠嫔荣嫔这样的老冤家,还是贵妃宜嫔这样的新对头,都能安静地坐在一个屋子里了。 终于到了除夕这日,今年绣瑜的位置明显前移,她坐到了敬嫔的下首,对面是怀胎七个多月的郭络罗贵人。开席初,今年五岁的太子穿着杏黄色的吉服,头一个迈进了正殿的门槛。身后跟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五阿哥胤褆,再后头是奶母抱着三岁的小胤祉。最后承乾宫的谢嬷嬷抱着个红缎子包袱,低眉顺眼跟着后头。 太子口齿伶俐地说着吉祥话儿,胤褆虎头虎脑的模样,胤祉奶声奶气的童音,把太皇太后逗得哈哈大笑。绣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谢嬷嬷进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就牢牢地黏在了那个包袱上,心中忐忑万分,一个月不见,不知儿子长大些了没,会不会不认得她了。 太皇太后终于瞧够了几个大孙子,把目光转移到这个头一回见的小人儿身上。她把胤禛抱起来掂了掂,笑着夸赞:“真沉,小十一养得白白胖胖的,贵妃费心了。” 佟贵妃当然谦虚地推辞。皇子们又一齐给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行礼。太皇太后扫过底下众人,虽然惠嫔荣嫔极力隐藏,还是可以从她们眼里看出渴望来。 太皇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想到那些莫名其妙没了的曾孙儿们,想到康熙几度在她面前露出欲言犹止的表情,想到她早逝的儿女们......这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喜庆日子好像也失了几分颜色。 她甚至想到,如果福临能在她膝下长大,哪怕只养到五岁,他们母子二人,兴许就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走到至死不愿相见这一步了。 她都七十岁了,还怕什么呢?如果祖宗要怪罪,就怪罪她这个老婆子吧,总好过让玄烨为难。太皇太后想到这里,突然抬了抬手。众妃都安静下来,等候她的训诫。 “哀家这些天,总是梦到太宗皇帝。太宗仁慈,当年有猎人用渔网捕捉到一只尚在哺乳的银狼,意欲杀之取皮,几只小狼尾随了几十里。太宗见了心有不忍,用五张鹿皮换了那母狼,放归山林。后来崇德七年,太宗领兵与明军激战于松山城下,明朝贼子突施冷箭,直对太宗胸口而来。凶险万分之际,半空中却见一道白影掠过,一口将那箭支衔住,尾巴一甩就没了踪影。正是那银狼报恩。此战太宗大破明军,活捉其主帅洪承畴。” 众妃都齐声唱道:“太宗仁德,臣妾铭记于心。”却不知太皇太后为何突然讲这么一个故事。 “所以规矩之外还有人情,野狼尚有母子天性,何况是人?祖宗规矩自当遵守,长子要顶门立户不能娇养,老儿子和公主们就大可不必。如今哀家就做一回主,嫔位以上的宫妃有诞育两位阿哥的,可以向皇上请旨亲自抚养次子,直至阿哥年满五岁,格格年满十二为止。” 亲自抚养? 这话仿佛晴空里一个响雷炸开,众人心里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小主,怎么了?”春喜忙过来瞧她:“您脸色好差,奴婢去请太医。” 绣瑜觉着胃里冷冰冰的隐隐作痛,还是摇头:“过两天吧。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去小厨房要一碗鱼片粥我吃了就是。” 不多时竹月端了粥进来,并用银葵花盒装了四样佐粥的小菜。绣瑜说:“你们也吃点吧,非常时期就别拘礼了。”春喜和竹月就告个罪,在脚踏上坐了,主仆三人一起用膳。 小厨房备的几道菜都是按绣瑜的口味来的,尤其是那道火腿熏猪肚,一向是她点餐必备的。可今天她夹了几片拌在粥里,才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别吃了,这猪肚没弄干净,全是味儿。” 春喜跟竹月面面相觑,这道菜她们也是跟着绣瑜吃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那奴婢撤下去叫他们重做。” “算了。我喝点粥就是。”许是心里烦躁的缘故,绣瑜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夹了几片酸笋吃着还清爽。春喜怕她噎着了,正要去端茶,却听得外面长街上云板连叩四声,正是报丧的点数!屋内主仆三人俱惊。门外有人回道:“皇后娘娘薨了。” 绣瑜只觉得胸口烦闷,一股子燥热顺着喉咙往上涌,她突然俯下身,“哇”地一下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小主!” “没事,”绣瑜扶着春喜的手坐起来:“帮我更衣,我要去送送皇后娘娘。”钮钴禄氏对她,终归是有恩的。她这一去,佟贵妃只怕要掌权了,绣瑜估计再难过以前读书写字撸猫的清闲生活了。 大行皇后的灵柩在坤宁宫停灵三日,诸嫔妃公主、宗亲福晋皆入宫哭灵,至未末方回。 绣瑜在灵前跪了一天,只觉得膝盖僵硬,腰酸腿软。春喜扶着她出来,却正好撞上郭络罗常在一行人。郭络罗常在靠在宫女身上站得稳稳的,讥笑道:“哟,这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的乌雅常在吗?怎么才跪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身后几个低等宫嫔都垂头暗笑,通贵人那拉氏更是明嘲道:“听说宫女子进宫,都是从这跪拜礼开始练起的时候,乌雅常在该比咱们强才是,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一群跳梁小丑,绣瑜无心在皇后灵前跟她们争执,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话就避开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竹月拿个托盘捧了一刀澄阳纸回来:“小主, 奴才去内务府领了纸来。” 绣瑜正秉气凝神立在花梨雕海棠大案前, 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嘘!”春喜赶紧过去提醒竹月:“小点声, 搁书柜底下的抽屉里。咦?怎么才这么点纸, 不是叫你领三刀吗?” 不等竹月回答, 就听那边绣瑜失望地长叹一声, 搁下了笔。认字她有现代的基础,学起来倒快。可这写毛笔字, 纯靠自学, 真的太难了。绣瑜顺手端了旁边的甜白瓷盖碗:“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回小主,内务府的人说近来后宫的小主们写字的多了,十月里太后的圣寿又调用了一千刀澄阳纸印佛经祈福。所以现在只好紧着点用。”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 还是因我而起的, 罢了, 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 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可奴婢瞧得真真的, 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 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 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 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结果郭络罗常在讽刺归讽刺,人家也没闲着,没多久就听说她邀皇上一起评诗。就连惠嫔安嫔等人炕桌上的花样子、鞋样子旁边都多了几本花间词。 绣瑜无心出这个风头,却不经意间引领了紫禁城的潮流,为建设文明和谐的大清做出了积极贡献。许是她的贡献感动了萨满神,晚膳的时候她才刚夹了一筷子茄鲞鸡丝面,就听见廊下新来的太监小桂子和竹月兴冲冲地在说着什么。春喜掀了帘子出去呵斥他们:“没规矩的……哎呀,这不是?” 绣瑜也被勾起好奇心,搁了筷子出去一看,小桂子怀里抱着的不正是那晚她在前殿廊下捡到的那只黑白花猫么? “小主,你快来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惠嫔娘娘宫里的,送回去了吗?” 竹月说:“猫狗房的小太监说,原是他们认错了,钟粹宫里那只还好好的待着呢。这只他们养了一个月也没人认领,今儿我去给小主挑猫,就抱回来了。” 绣瑜捏着猫爪子上的肉垫,笑得一脸满足:“感情咱们还多此一举了,害我白白伤心一场。” 春喜说:“失而复得,小主给它起个名字吧。” 猫该起个什么名字呢?绣瑜回忆起她朋友们家的猫,有只黑白花的叫“如花”,不行,在古代这个名字太像某不正当行业从业者了。有只总是一脸严肃的叫“狮子王”,可惜这里没有一部同名迪士尼动画片,get不到这名字的萌点。有只高冷得一逼的叫“万岁”,额……算了吧,她还想多活两年。 绣瑜摸着猫后颈软软的皮,看着猫咪身上一半黑一半白的毛,突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就叫你奥利奥了。” “奥利奥?”底下三张懵逼脸,绣瑜心满意足地进屋吃饭了:“给奥利奥洗个澡,小心点别着凉了。” 吃完饭,绣瑜就张罗着要亲手给奥利奥缝个猫窝。以前闺蜜们都是淘宝买的,现在她继承了原身的手艺,可以自己动手给主子做窝,多么有成就感啊。 正逢年下要做衣服,内务府送了大量的布匹绸缎皮毛来,绣瑜让竹月取了来,摆了一桌子,她带着三人在一旁挑挑捡捡。竹月和小桂子才十五岁,正是好玩的年纪,一听要给猫做窝,就跟摆家家酒似的商量了起来,一个说松江布结实耐磨,一个说春绸鲜亮好看。一个要垫棉花,一个要垫羊皮。 绣瑜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吃着御膳房做的龙须酥,全当饭后节目。春喜哭笑不得地呵斥:“越说越离谱了!还要用妆花做猫的衣裳,一共才两匹妆缎,还是皇后娘娘赏的。小主做了两件还没上身呢,倒先给猫穿了!” 屋里碳火烧得暖融融的,铺着米色大红万字不断头花样的地毯,绣瑜一身家常的杏色红梅旗装,头上的玳瑁杏花花钿垂下一排珊瑚流苏,正笑呵呵地看小桂子耍宝。衣领上镶着的雪白的风毛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宜笑宜嗔。 康熙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主仆四个其乐融融,他不让梁九功通报,直接大步走到绣瑜身后:“在做什么呢?这样高兴。” “皇上万安。”屋里众人忙打千的打千,行礼的行礼。 “免了,你们都下去。”康熙挥退了众人,盘腿在炕上坐了,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叠蓝布包着的书:“朕许给你的东西。真是个糊涂的,朕事多混忘了,你也忘了?” 绣瑜笑着捧上茶盅:“马上就是年下,万岁爷前朝事多,奴婢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去打扰您。” “看看吧。” 绣瑜解开外面包着的布,露出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那纸张粗糙得很,穿纸的线也不过是寻常的麻线而已。连官制书都没有这么粗糙的,更别提要供皇上御览的宫制书了,这肯定是外面买来的。再一看标题,绣瑜不由愣了一下:“资治通鉴?” “万岁爷又哄奴婢,奴婢的弟弟也是请了先生来开蒙认字的。这《资治通鉴》不就是治国理政的书吗?也值得您这样神,等等,这……”绣瑜刚才一边说,一边翻开了第一页,这明显是章回体小说的目录,头两个章节标题叫“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这特么要是《资治通鉴》的内容,司马光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绣瑜觉得这标题眼熟得很,目光往左滑了十几行,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终于恍然大悟,啪地一下合上了书:“皇上!您……” 康熙抚膝大笑:“还说自己知道《资治通鉴》,跟小耗子似的琢磨了这么久,才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当然知道。绣瑜在心里翻白眼,此乃是明代的三本奇书,与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三言二拍。这五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好比明代的《知音》、《故事会》,堪称娱乐杂志、网络连载小说的祖师爷啊!然而就像现代的妈妈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女儿看《知音》,在清朝,这些书就是妥妥的小黄文呐! “谅你也不知道。这三本分别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都是用白话写的民间故事,依朕看,正适合你读。” 绣瑜有些泄气地把书放了回去:“皇上,这不是奴婢该看的书。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奴婢就得去慎刑司领罪了!” 康熙并不在意:“你只说宫规不许,却没说自己不喜。既然喜欢,你只当这是闺房之乐。夫妻敦伦本是天道,把此事传出去的人才是该进慎刑司了。” 这就是摆明要为她撑腰了。绣瑜顿时心动,宫里的生活当真是无聊透顶。有春喜他们三个伺候着,绣瑜连杯水都不用自己倒,纵然有瓜吃有猫撸,还是想看小说啊。 “回小主,内务府的人说近来后宫的小主们写字的多了,十月里太后的圣寿又调用了一千刀澄阳纸印佛经祈福。所以现在只好紧着点用。” 绣瑜笑道:“纸不够使,还是因我而起的,罢了,少点就少点吧。”三人都笑起来,竹月眉飞色舞地说:“小主,你猜奴婢今天在内务府遇到了谁?居然是郭络罗常在身边的吉祥,她说是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脂粉,可奴婢瞧得真真的,她手上的托盘里分明放着两方墨锭!郭络罗常在骂您狐媚子邀宠,结果她自己也跟着学呢!叫我撞见,可活打了她的嘴巴了。” 这宫里的事情,没有瞒得了人的。那天在皇后宫里康熙夸了她爱学习之后,去领文房四宝的低等宫妃突然多了起来,倒叫内务府手忙脚乱。更多的人则是关起门来,在被窝里咬着手绢骂她狐媚邀宠,不自量力什么的。 以前郭络罗常在跟绣瑜一向是平分春1色,可两个月过去,康熙对她的新鲜劲过了,何况翊坤宫里还有她的亲姐姐——明艳动人、口齿伶俐的宜嫔。郭络罗常在侍寝的日子,就从最多的时候每个月五六天,降到现在11月都过了两旬,还没进过乾清宫的大门。绣瑜却因为读书得宠于皇上,她当然气不过。论学问,她虽不拔尖,总比绣瑜这个两个月前还大字不识的宫女好吧? 所以昨天早上请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就特意跟翊坤宫的易贵人一起走在绣瑜旁边大声说着一个笑话:“……所以说,这呀,就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说是不是呀,乌雅妹妹。”周围的宫嫔们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巴不得绣瑜就在坤宁宫门口跟她吵起来。 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一来不会妨碍康熙对她的宠爱,二来不会影响贵妃六嫔对她的态度,绣瑜只当清风过耳。她还记得她那个爱看宫斗小说的室友沈悦曾经总结了一句精辟的话:“反派死于逞口舌之快。”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乌雅太太穿着一身秋香色旗装, 外罩杭绸薄棉褂子, 梳着油光水滑的小两把头, 笑容满面地给绣瑜请了安。 春喜忙上去扶了。 绣瑜轻轻咳嗽一声,一旁侍立的萨嬷嬷等人立刻识趣地找借口退下,让她们母女说话,只留春喜在外间伺候。 “瑜儿, 快让额娘看看。”众人一散, 乌雅太太眼睛里顿时浮起一层泪光,上前挽了绣瑜的手:“十六年二月在顺贞门见你的时候, 我还在跟你阿玛商量你的婚事。哪知道八月里, 宫里打发出来个公公,见了我就连声道喜,说你做了答应了。额娘还以为……我们娘儿俩再无见面之日了。” 宫女子每年二月初八还能在御花园后边顺贞门外的一排矮房里见一见父母亲人, 可是做了妃嫔,除非怀孕或者熬到嫔位, 娘家女眷才能进宫探望。否则就是老死不能相见了。 许是孕妇心思敏感的原因, 绣瑜也跟着掉了一回眼泪。春喜忙进来劝住了:“小主夫人,如今再度相见是喜事, 可千万别伤了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母女俩梳洗。 乌雅太太欢喜地执了她的手:“春喜丫头也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还好你跟瑜儿在一处,倒叫我放心许多。这次我进宫前也去了你家, 你阿玛的消遏之症已经好了许多, 如今只养着罢。你哥哥嫂嫂也都好, 今年又给你添了一个小侄女。你母亲说,叫你只管安心就是。” “春喜马上就二十了,额娘日后也帮我留意着,哪怕寻上个二三年,也一定要给她挑个好的。” “小主!”春喜的脸像是蒸锅里的螃蟹,迅速地红了起来,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跑远了。 乌雅太太又提起绣瑜的庶弟源胜的婚事:“源胜的媳妇家里姓西林觉罗氏,他家的老太爷跟我们家老爷子额参是拜把子的交情。可惜两家的下一辈阴差阳错没能结亲,便约定以西林觉罗家的长孙女嫁入咱们家。” “可不是我自己瞧不起自个儿。两家这些年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西林觉罗家的大爷做了正五品广州司守备,原不是什么高官。可偏偏吴三桂谋反,朝廷出兵两广,西林觉罗家的大爷立下大功,受安郡王岳乐赏识,正准备将他们全家抬入正蓝旗下。从此就是正经旗人,家里的姑娘该参加大选了。” “我原说身份有差,婚事自然作罢。可西林觉罗氏竟不是那等轻薄傲慢的人家。说婚事是先祖定下,岂可轻易作罢,竟然同意他家的嫡出姑娘跟源胜完婚。你阿玛欢喜得无可无不可,赶在八月里他们家抬旗前就过了大定。那姑娘我也看过了,是个大方能干的,配源胜是绰绰有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绣瑜也听得皱眉,这女方上赶着要嫁,而且是嫡女嫁庶子,准旗人嫁包衣,只怕没那么简单。乌雅家的家主武威、长子源胜俱是平庸之辈,说得难听点,除了她这个身怀龙裔的闺女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可现在婚事已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怀疑就退婚,这就是在结仇了。 绣瑜只能说:“事已至此,只能拜托额娘日后多加小心。反正咱们旗人家没得个媳妇进门还跟娘家往来密切的规矩。想来他们家不过是看重我腹中的小阿哥,想谋条出路也未可知。额娘日后盯紧点便是,有事多跟尚家和姑姑商量。” 乌雅太太点头应诺,忽的又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如今家里有好些不得门路的小官、外官上来送礼,我打发了一些。可你阿玛说,其他妃子的娘家也是这样的,便收了几个人的银子……” “砰——”绣瑜气得一巴掌拍在坑桌上,这下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猪一样的队友了。 “阿玛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女儿腹中的孩儿是男是女都还未知!旁人是什么出身,咱们又是什么出身?人家收银子是因为人家在前朝有人有权,咱们家这样的,我还能挺着肚子去跟皇上要官职吗?” “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你放心,我出去就说给你阿玛听,他虽然糊涂,可还是盼着你们兄妹几个好的。” 这话倒是真的,原主的记忆里她阿玛就是个整日里提笼架鸟、四处游荡的闲汉,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得连给女儿免了小选的银子都没有了。可他除了没本事之外,对妻子儿女都是极好的。 绣瑜只能叹息:“如今我只盼着晋安争气了。”晋安是她的嫡出幼弟,如今年仅十二岁,听说自幼学文习武,倒没沾染上父兄二人的毛病。 提起幼子,乌雅太太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握了女儿的手:“额娘给你做了糟鹅、脆藕片,快让人切了来尝尝。若好,打发人再取去。” 这日晚间,母女俩正坐着用膳,却听纯嬷嬷来报:“小主,郭络罗贵人在御花园滑了一跤,万幸宫女们护得及时,倒没摔着,只是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 郭络罗常在怀孕后,宜嫔在康熙面前撒娇弄痴,比着绣瑜的例子给她妹妹晋了贵人。绣瑜一向不能理解这位郭贵人的脑回路,怀了孕不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猫着,还出去乱走,不是找虐吗? “另外……”纯嬷嬷的脸色犹豫了几分,还是开口说:“九阿哥没了。” “什么?”绣瑜猛地回头,额头上冒起虚汗。 “听说是突发痢疾。拉肚子,然后高热不退才没了的。” 如今正值金秋九月,确实是秋痢频发的时间,可九阿哥是康熙十四年生的,虽然弱了点,但还是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四岁。如今通贵人降位才半年的时间,九阿哥就莫名其妙地染上痢疾,这会是巧合吗? “那拉答应哭得昏死过去两三回,皇上一心软,又复了她通贵人的位份。” “知道了,你退下吧。” 康熙在申时五刻过来长春宫后殿,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换了秋季应景的姜黄色帘幔的东配殿里,绣瑜换了宽松的家常衣裳,松松地挽着头发,正坐在炕上轻轻念着:“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康熙听出这是屈原的《九歌》,本来就朗朗上口的诗句在她嘴里不急不缓地吟出,气氛格外静谧,仿佛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他一时竟然听住了。 直到绣瑜抬头看见了门边明黄色的衣角:“皇上怎么站在门边。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小桂子真是该打。” “行了。别拘礼了。”康熙看上去兴致不高,连背影都比平日里少了舍我其谁的气势。他半躺在炕上,在微暗的烛光下竟然显出几分老态,眉间已经生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情了,他又丧了一个皇后。一共才四个儿子,十阿哥的病才刚刚好了,好容易养到四岁上的九阿哥又夭折。后宫两个妃子都有孕,太皇太后还没高兴两天,郭络罗贵人又莫名其妙地动了胎气。 佟贵妃主理六宫,忙得脚不沾地。翊坤宫三番五次打发人来请他,他去了,可宜嫔姐妹哭哭啼啼,他心疼,可又无计可施,不由更觉心累。 他不知道能去哪里,突然想起另外一个有孕的妃子,就吩咐来了长春宫。果然,绣瑜这里就像是陶渊明笔下的桃源,任这宫里的事纷纷扰扰,她屋子里总是这样安静的,暖融融的,飘着茶香的味道。 康熙突然不想走了,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你用茶叶来熏屋子,倒是不俗。” 绣瑜愣了一下,不由失笑:“皇上高看奴婢了。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孝昭皇后赏的半斤庐山云雾,奴婢不舍得喝,又怕收着霉坏了,就拿出来放在熏笼上烤烤。” 康熙不由愣住,在皇后新丧的时候,还有不少妃嫔在他面前提起先后有多么仁德慈爱,字字珠玑,发自肺腑几乎落下眼泪。 可是绣瑜除了规规矩矩给皇后守灵之外,没再多说一句话,却宝贝似的收着这么一盒茶叶。 说真的,起先宠幸乌雅氏的时候,康熙没觉得她跟旁人有太大不同,不过是个眉清目秀的答应,虽然是宫女出身,却聪明好学懂分寸,更比旁人多了几分知情识趣罢了。 可时间久了才觉得,她就像那悬崖绝壁上的一株野梅,你若是欣赏便有万千意趣。你若不理她,她就静静地开在那里,既不自怨自艾,也不刻意争春。乌雅家不知积了几辈子的福德,居然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康熙突然来了兴趣:“你在读《九歌·云中君》?” 绣瑜不明所以,只得老实回答:“奴婢希望腹中的孩子以后做个品行高洁之人。” 康熙不由笑了:“旁人都盼着孩子能文能武,成就事业。孤标傲世,未必是好事。” 绣瑜柳眉一挑:“您是孩子的皇阿玛,这能文能武自然该由您教去,奴婢只盼着他德行端正,就算没有安邦定国的本事,也一定要做个好人。” 废话,这可是历史上以反腐倡廉、勤政爱民和不乱搞男女关系而闻名的雍正爷啊,要是在她手上堕落成一个纨绔子弟,绣瑜的四爷粉闺蜜们估计得穿过来掐死她。 “都是歪理。要是一篇《九歌》就能让孩子德行端方,还要圣人教化做什么?”康熙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却顺手拿了炕桌上的书:“躺着吧,挺着个肚子坐着看书,朕看着都累。” 绣瑜惊讶地看着他:“皇上?” “哼,”康熙故意把纸翻得哗哗作响,不情不愿地接着念:“龙架兮帝服,聊遨游兮周章……” 你当绣瑜为何这么着急? 盖因她还记得德妃提起过,她还有个孩子叫胤祚。彼时绣瑜刚穿越不久,对一些生僻字还不是很敏感,所以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同。 等她学了一年的文言文,偶然一天心血来潮,查了查《说文解字》,发现从示的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念祚。她当时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 “祚”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福气,赐福。过年时,坤宁宫大鼎里烹煮的祭神赐福的黑暗料理就叫“祚肉”。如果是这个意思,倒还符合康熙一贯的风格,因为礽、祉、禛都有福气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捉虫补了600字)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可最近贵妃势力大涨,明眼人都知道她封后只是迟早的事了。即使宜嫔怀着身孕, 还是有人见风使舵,给了她不少暗气受。 像是翊坤宫太监宫女的冬衣晚了几日, 偏偏赶上深秋里北风忽起。翠儿亲自去催了内务府, 反受了一肚子气, 只得令众人翻出往年的衣裳先穿着。 这些小事, 宜嫔都忍了,可是更糟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先是翊坤宫附近突然多了很多野猫,夜里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慌。内务府的人来抓了不少,可是野猫的数量不减反增。有一日, 宜嫔用了晚膳, 在殿后院子里散步,突然从屋顶上窜出一只猫,如果不是宫女护得快,就要扑在宜嫔身上了。 又有宜嫔的娘家送了一坛子酱菜进来。酱菜坛子平日里都是由小厨房的管事宫女保存,密密地盖着以防变味。结果这日管事宫女忙着替宜嫔煲养身的鸡汤,一盏茶的功夫,那坛子却敞开了。 虽然太医验了说无事,宜嫔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小厨房里伺候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亲信, 却被人混入了钉子。如果那人投毒再把坛子放回去, 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偏偏这都是些拎不上筷子的小事, 宜嫔又没有真的受害, 她就是想跟康熙告状都没有借口,只能日复一日地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担惊受怕。 等到十月份她娘家母亲进宫的时候,见了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怎么怀着身子还瘦成了这样?” 宜嫔当即把近日里受的委屈和盘托出,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宜嫔的母亲怒道:“佟佳氏欺人太甚,她是后族出身,我们郭洛罗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娘娘,这个孩子若是个阿哥,要交给谁养,您可有打算?” 宜嫔脸色一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当然是想多养些时日,怎能一出生就送给旁人。” “我何尝不心疼娘娘呢?可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办法。娘娘不如早做打算。” “母亲是说?” 郭洛罗夫人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慈”字。 宜嫔大惊:“不可,太子地位稳固。太皇太后养的孩子太打眼了些。” 郭洛罗夫人微微一笑:“那么皇太后呢?”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宜嫔心里豁然开朗。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来自蒙古科尔沁,关系亲密。小阿哥在太后膝下长大,既可得太皇太后庇护,又可以解了她现在的困局。 宜嫔当即吩咐道:“来人,备礼,本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德贵人病了?”佟贵放下手里的书稿,诧异地问。 春喜恭敬地回道:“禀娘娘,中秋宫宴,我家小主出门散散步,怎料夜晚风凉,一个不妨就着了风寒。” “你们长春宫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罢了,叫德贵人好好养着吧,本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春喜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谨儿上来轻轻给贵妃锤着肩:“娘娘,你不觉得德贵人病得蹊跷吗?” 佟贵妃直觉不对,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蹊跷?她总不会自己装病错过封嫔吧?”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总觉得这德贵人心计未免太深了,又有宠有子,奴婢觉得她未必会真心效忠娘娘。” 谨儿这话说到了贵妃的心坎上,佟贵妃回忆她跟绣瑜打交道的这几回。乌雅氏虽然位卑势若,但是在她面前好像一直是不卑不亢。几回下来,佟贵妃如愿以偿抱养了孩子,得了好计谋,看似占尽上风。可是细想下来,乌雅氏竟然一点也没吃亏。 更要紧的是,乌雅氏在康熙面前得宠。贵妃能给的无非是位份、孩子的前程,这些康熙自然也能给。 贵妃一面觉得她滑不溜手不好掌控,一面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帮手。 谨儿见她面色犹豫,阴晴变换不定,也猜到几分,遂劝道:“如今娘娘手下只有德贵人得用,她难免自傲,对娘娘失了恭敬。若是娘娘再从下头的年轻宫妃中提拔一二人,分了她的恩宠,她自然就知道要孝敬娘娘了。” “哪有那么容易?”佟贵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也知道绣瑜和宜嫔两人,一个柔婉秀美,温柔解语;一个明艳动人,言辞爽朗;正是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早已经满足了康熙对女色的大部分要求。偏偏两个人肚子都还争气,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能分了她们俩宠爱的人,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还要等贵妃提拔? 谨儿却早已胸有成竹:“娘娘有所不知,这康熙十六年的秀女里头有不少出色的,奈何时运不济,碰上继皇后薨了,皇上无心宠幸新人,一直拖到了今日都还不成气候。其中有位戴佳常在,是镶黄旗下司库卓奇之女。相貌绝对不输于宜嫔和德贵人。” “戴佳卓奇?”佟贵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可是上次母亲进宫提起的那个戴佳氏?” “正是。戴佳氏孝心诚,上次夫人寿宴,他家送了一座六十六斤六两的金佛为福晋祈福呢!”谨儿讨好地说。 没想到佟贵妃听了,却皱起眉头把手上的茶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厉声道:“母亲也太糊涂了些。六十多斤黄金,就是一万多两银子。戴佳氏一个小小的司库,哪来这么多银子?皇上最痛恨官员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该趁早跟这些人划清关系才是。” “娘娘息怒,据奴婢所知,戴佳氏祖上从龙入关,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穷文富武,这银子倒未必是贪污所得。若是有,娘娘想想,戴佳氏岂不是就有个把柄在您手中,日后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佟贵妃心里一动:“那便见见吧。” 谨儿当即去储秀宫传了戴佳常在来。佟贵妃只一眼便知为何戴佳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了。 戴佳氏常在身材高挑,体格风骚,眉目含情,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娇啼,一颦一笑动人至极。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季薄薄的旗装穿在身上,根本掩盖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相貌与宜嫔是一个路子的,只是少了几分含蓄大方,多了几分诱人风姿。 这样妖精似的人物,贵妃看了心里不禁有几分膈应,但是她也明白男人面对这样的尤物,多半是把持不住的。 加之戴佳常在姿态话语谦卑到了极点,明明出身大族,但是比乌雅氏还像宫女,端茶倒水做针线,服侍得贵妃高高兴兴,在完颜嬷嬷、谨儿这些贵妃的心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宫外戴佳家也想方设法,巧借各种名目,向承恩公府里送上大量财物。 内外合力,花费了数月的功夫,终于打动了贵妃的心,把她的绿头牌提到了最前面,终于得了康熙的注意。 如今宜嫔和绣瑜都怀孕不能侍寝,康熙翻了旁人的牌子总觉得不尽兴。他见多了宫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头一次见识戴佳氏这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两次之后便食髓知味,喜爱万分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荣嫔眼里立刻闪现泪光,却只能行礼谢恩。从康熙六年至今,十年里她连育五子, 结果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出生才六个月的血泡子, 要送出宫去,真是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大半。 绣瑜想到后世荣嫔的儿子排行第三, 现在宫里却叫他十阿哥, 也就是说康熙的前十个儿子, 就养活了三个!所以孩子在现在的后宫里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 提及此事, 康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无视了剩下几个嫔期盼的眼神,直接挥挥手叫散了。 绣瑜跟着荣嫔回了长春宫。原主虽然是皇后推荐给康熙的,但是坤宁宫乃是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中宫, 有特殊的政治意义, 非皇后不能入住。于是内务府就把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分配给她了。 绣瑜扶着宫女竹月的手进了殿门, 另一个宫女春喜上来服侍她换了家常的潞绸小袄。绣瑜脱了死沉的五寸花盆底鞋,坐在东次间的临床大炕上, 倚着松绿织锦引枕,用了一盏六安茶,才算是平静下来。 竹月问:“小主, 要传膳吗?” “传。” 待竹月出去, 绣瑜才彻底放松下来, 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不动了:“好春喜,今天可紧张死我了。”她没想到康熙会突然过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位千古一帝。 春喜是跟原主一起进宫、在储秀宫共事了五年的姐妹。她也是正蓝旗的,堂姑嫁到内务府的尚家,与绣瑜的亲姑姑是妯娌,两人还算是拐着弯的亲戚。比起皇后派来的竹月,绣瑜当然更信任她。 当然春喜本身相貌平凡,且年过十九,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长春宫里住的妃嫔不多,荣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早吩咐了每三日请一次安即可,不必日日都来。正院西配殿里住着张贵人,她是皇长女、皇四女的生母,可惜两位格格都没站住。西配殿的暖阁里还住着一位蓝答应。后院就只有咱们了。” 其他两位低阶宫嫔都跟荣嫔住在前院,只有她住后院。跟她位份一样的蓝答应只住着一间暖阁,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却一个人占了三间配殿。看来荣嫔是打定主意要对她这个“皇后的人”敬而远之了。 这正和了绣瑜的意,她甚至巴不得后宫里所有人都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呢!上辈子她很有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热血,人生偶像是宋庆龄,一直在为做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家而奋斗。结果在学业将成之际意外身亡,她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生活的乐趣:比如她一直想养宠物,却因为学习太忙只能抱着邻居家的哈士奇猛蹭。再比如她一直很喜欢古玩瓷器,但是却静不下心来学习,属于爱逛琉璃厂却不敢买,否则分分钟被骗光的那种人。再比如她很喜欢小孩,却单身到死,每年情人节只有闺蜜给发5.20红包的那种。 在这个国非我国,族非我族,家非我家的陌生时代,她没有兴趣去演某江经典的小宫女逆袭成神,调I教渣男皇帝的戏码。更不想做某点上常见的那个虎躯一震改变大清国运的人。她只想弥补一下前生的遗憾。 如果能住着故宫,吃着御膳,用着内务府出品的日用品,带着贴身保姆,养上一只猫几只狗,这小日子就够美了。运气够好的话再生上一两个孩子——得知自己穿到一个小三合法化的年代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爱情死心了。但男人还是可以有的,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当满宫里就这么一根黄瓜,可你又想吃黄瓜皮蛋汤时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也不容易实现。绣瑜小时候也看过TVB宫斗大戏《金枝欲孽》。原主以宫女之身成为妃嫔,不得宠就会被人踩死,得宠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好暂时有皇后这面大旗罩着,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不多时,竹月提着个红漆盒子进来了,她伺候绣瑜也有大半个月了,直接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在炕上摆了一张黑漆小几,把盒子里的三菜一汤摆在几上。分别是水晶鸭子、红烧鹌鹑和肉炒青菜,汤是当归老鸭汤,油星子撇得干干净净的。另有一小碗碧粳米饭、一碟子奶饽饽和两样酱菜。 绣瑜不由大感意外。去了一趟坤宁宫,这待遇直接从“小米加步I枪”上升到“飞机带坦克”啊!早知道前几日竹月在延禧宫小厨房拎回来的饭菜可不是这个样子,两菜一汤一碗饭,旁的一概没有。荤菜少得可怜,素菜全靠水煮,更可气的是还凉了一半。要知道宫里炒菜多是用猪油,稍微一凉,菜上就能瞧见白花花的油块。 她刚承宠就抱病,难怪小厨房怠慢。送饭的小太监曾经隐晦地暗示过她要打赏小厨房几个“跑腿钱”,这腿脚麻利了,膳食才能热热呼呼地送到桌上不是? 对此绣瑜唯有苦笑,她不是没银子。乌雅家虽然衰落,但是她姑姑嫁的尚家却正是兴旺的时候。乌雅氏的公公满贵在内务府管着宫里香、烛、碳火的采买,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绣瑜封了答应第二天,他就差个小太监,包了五十两散碎银子,趁清晨倒夜香的时候,偷偷塞给了春喜。 别小看这区区五十两银子,一个常在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么点。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她的来历呀。打赏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长春宫是荣嫔的地盘,小厨房更是心腹重地。她这边银子赏出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荣嫔准知道。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这银子的来源? 故而绣瑜咬着牙忍了十几天,愣是拿着钱不敢花。怎么今儿厨房的人自己良心发现了?绣瑜来不及细想,就见春喜匆匆忙忙地进来:“小主,坤宁宫的王公公来了。” 大BOSS手下的人呐!绣瑜只好下了炕,到正间坐定。 钮钴禄皇后的心腹太监王福顺进来冲她打了个千:“皇后娘娘请小主下午到坤宁宫说说话。” 绣瑜心里住了一万匹神兽,天生注定个头!可能是她在孕期修养得太好了,小四生下来有点活泼过了头,一双手尤其不安分,见什么抓什么。绣瑜的头发、手指、衣服上的珍珠扣子、床帘上的流苏结子,被这小子抓了个遍。 最危险的一次是洗了澡之后,绣瑜把他放在炕头上玩,转头跟春喜说两句话的功夫,奥利奥不知道怎的溜了进来,跳上炕,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头身的生物。 春喜一抬头看见猫上了炕,吓得“啊呀”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小四居然挥动胳膊,无比准确地拽住了猫尾巴! 还好今天猫主子心情不错,虽然被抓了尾巴,也只是不爽地“喵呜”一声,一甩屁股挣脱了婴儿的小手,还用尾巴尖儿蹭了蹭小四的脸。 绣瑜和春喜吓得半死,要是换只脾气不好的猫,小四估计得被挠个一脸花,到时候全宫上下,连人带猫都得吃挂落。 本来奶嬷嬷们是贵妃的人,绣瑜带着儿子玩的时候,不乐意她们在一旁伺候。经过这一次,小四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少于三个。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愈发大胆了,连朕也敢打趣。快写几个字来看看,若有进步就将功折罪了。” 绣瑜就在案前站了,专心运笔。康熙又拿起那本台历细看,他发现那些代表一天的小格子里, 有的还画了简笔画:腊八那天画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二十五那天宫里有戏班子表演, 所以画着一张面具。 这个乌雅绣瑜, 虽说是个聪明伶俐的, 但又总有些孩子似的傻气。 康熙又往下看去, 想知道她在年三十那天要画点什么,却见那最后一个格子里, 画着一个圆脸的胖娃娃, 活灵活现的,头上还画着几条线充作头发。 胤禛满月礼第二天就被抱到佟贵妃宫里养了,孩子太小冬日里不宜出门, 绣瑜想要再见他,只能等到除夕家宴的时候了。 宫里其他的妃子头一次离了孩子, 总要失魂落魄好几个月,因此伤心流泪, 落下毛病的也不少。她是个想得开的。在这紫禁城里, 想得开, 就是最大的福气。 “好了。”绣瑜已经搁下了笔, 退后一步,做出一个请君观赏的动作。练毛笔字是经年累月的功夫,她那笔字就算要夸“横平竖直”都是勉强得很。康熙沉吟片刻,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早点延请名师,让胤禛四岁,不,三岁就开蒙练字。 康熙十七年年末,宫里目前最大的新闻是,德贵人生了十一阿哥之后火速复出,又重得皇上宠爱。如今才刚腊月二十,她跟宜嫔两个人一人侍寝八天,几乎将其他人挤得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那天回去以后,佟贵妃不是没怀疑过绣瑜故意搪塞拖延。可是她态度陈恳谦卑,佟贵妃一时也拿不到什么把柄,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不上你儿子不想过继吧? 更何况年节下事物繁琐,佟贵妃又是第一次以后宫第一人的身份出现在宗亲群臣面前,更是谨慎细心了数倍。一个不留神,乌雅氏已经在皇上身边有了一席之地。 在别人眼里乌雅氏是她的人,佟贵妃虽然谈不上乐意,但是也犯不着去为难她。尤其是听说翊坤宫的宫女最近经常手滑,摔碎了不少宜嫔心爱的瓷器之后,更是觉得无比痛快。 上个月,宜嫔一个人承宠十八天,可谓占尽了风头,连她这个贵妃也不及人家的零头。如今乌雅氏能分了郭络罗氏的宠爱,佟贵妃当然乐见其成,破天荒地叫了绣瑜来承乾宫品茶,还赏了她一件法兰西进贡的多啰昵狐皮小袄。 落在外人眼里,更坐实了她们是一党的传言,连宜嫔也暂时不敢找绣瑜的麻烦了。 绣瑜带着春喜在数她匣子里的钱,上面一层五十两散碎银子,底下一层十两一锭的官银四十锭,就是她的手里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不是吧?这么少?”绣瑜不禁哀叹,刚穿越的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说,至少这辈子不会缺钱花了。现在想来真是too young too naive。她现在是不缺首饰衣服了,过年随时脑袋上都顶着十几两重的黄金,衣服更是鹿皮狐皮猞猁皮应有尽有。可这些都是“不动产”啊! 去年她还是个刚承宠的小答应,人微言轻,想送礼都没地方送去。但是今年可不成了。上面至少有贵妃、荣嫔二位要孝敬,中间有张贵人等跟她平起平坐的妃嫔要走动,下面又新添了许多伺候的宫女太监要赏赐。 还好春喜给她出了个主意,用了个“田忌赛马”的法子糊弄过去了:“这五百两银子单置备贵主和荣主子处的礼还是够的,然后再把娘娘们回赏的那些东西打散了,二一添作五送给几位贵人。底下答应们再来就拿贵人们的礼物顶上。” 送个礼还得拆了东墙补西墙,绣瑜心里羞耻感爆棚:“能行吗?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咱们把那些有各宫标记的东西挑出来就是了,其他小主那里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绣瑜只得应了,坐在炕上叹气,突然拿了个锦盒,把自己妆匣里那些不常戴的金银钗环,捡那不甚精巧、但分量重的装了二三十来样,递给春喜:“宫女太监们辛苦了一整年,就盼着过年的时候得点赏赐。咱们虽然手头紧,也不能白委屈了底下的人。你帮我分给他们,每个人多拿几件都无妨,只是千万小心,别落了厚薄。再拿些银子给小厨房,寒冬腊月的,给大家贴补点油水。” 绣瑜的那些首饰少说也是银镀金的,又分量十足,比得个几两银子的赏更体面还实惠,那些粗使宫女们一个个喜滋滋地在廊下给绣瑜磕头,口里连连说着吉祥话儿。 从腊月十七开始,宫里的爆竹声就开始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五光十色的应有尽有,要一直燃放到年后。 腊月二十三,内命妇外命妇在坤宁宫殿前恭敬地站做两列,佟贵妃在宫女的帮助下把刚宰杀的八头生猪放入祭神的大锅里,白水煮熟,先祭祀神灵,然后再由在场众人分食。这叫“祚肉”,是赐福的。剩下的则送往前朝,单赐给皇帝的亲信重臣,代表“皇帝看好你哟,亲~”,据说是种莫大的荣耀。 然而绣瑜没有感受到任何光荣或是神灵的眷顾,只感受到了清代黑暗料理带来的恐怖舌尖触觉——没油!没盐!没熟!凉了!还必须吃完!绣瑜心里流着宽面条泪,站在寒风中,默默把那拳头大小的硬邦邦冷冰冰的肉团塞进了胃里。 宫里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在御花园后边的淑芳斋里摆开阵势,连唱半个月的大戏。御用戏班展示出了这个时代的顶级大制作水准!听戏的小楼一共三层,戏台的地板和天花都设有机关,可以开合;楼下有水池可以加强声音效果。表演的时候神从天降,鬼从地出,加上服装道具全是真金白银打造,效果甚至远超过绝大部分现代舞台剧。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 尽显皇后威仪, 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 却大着胆子说:“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说, 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 不闻脂粉香气, 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天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 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 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 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人, 刚硬有余,温柔不足, 必然不会得皇帝喜欢。绣瑜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似乎是不得宠的, 想必就有这个原因了。 她为钮钴禄氏的素养感到震惊, 却不知钮钴禄·贤宁也很惊讶, 乌雅绣瑜不过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却能见微知着,也算有灵气的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绣瑜,还是早上请安的时候那套天青色绣雨后荷花的旗装,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晶亮的眼睛,眼如桃花,眼带秋波,一下子让她本来就柔美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钮钴禄氏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但她知道自己压对了宝。开始的时候她抬举了几个宫女不过是为了借腹生子。没想到八月的大封中,佟佳氏竟然得封贵妃!瞬间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钮钴禄家功劳虽大,但是已经有日薄西山之势。但是佟佳家却正如旭日东升。如果佟贵妃再诞下皇子,或者佟佳家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被封为皇贵妃。要知道,当年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的时候,如今的皇太后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帮手,康熙坐拥六宫,凡俗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个乌雅氏还算是个有灵气的。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你母亲是个有见识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绣瑜有点没摸清她的套路,但是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靠上皇后这棵大树,当即行礼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你错了。你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当然是为皇上效劳了。侍墨。” 皇后的贴身宫女当即捧上一套淡青色绣着迎春花的旗袍,并配套的首饰。 “天气热,那些大红大绿、宝蓝粉紫的颜色看多了,难免伤眼。你可明白了?” 这是在指点她康熙的喜好了!绣瑜心里一万个问号,还是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又聊了两句,她就识趣地跪安了。 侍墨把她送到门口,才回来轻轻给皇后捏着腿,颇有些不忿:“娘娘也太抬举乌雅氏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就算来日产下皇子,也不过是个婢生子,怎么配做娘娘的养子呢?” “婢生子?”岂料皇后突然笑了:“婢生子才好呢。我的孩子,生母出身越低越好呢。” 她早看穿了,可皇帝绝不会允许她这个继后生下皇子,跟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不允许她抱养荣嫔、惠嫔她们的儿子。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出实在太低,低到了即使她这个皇后来养,也绝不可能威胁太子的地步。抬举乌雅氏,就是她对康熙的一次试探。如果康熙想给她一个孩子了,必定会叫留。否则…… 她正想着,身边的贴身嬷嬷完颜氏却走进来在她耳边说:“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满贵曾在乌雅答应晋封当日送去50两银子。乌雅答应至今一分未动。”皇后笑了:“一个有钱却只送五十两,一个收了银子却留着不用。一家子的人精啊,也罢,本宫近来精力不济,她有本事自保是最好的。” 晚膳时分,承乾宫里佟贵妃就得到了皇后召见绣瑜的消息,不由重重把玉碗往桌上一放,轻蔑道:“都说钮钴禄家名门贵胄,我看也不过如此!抬举一个奴才固宠,也忒下作了些。” 她的贴身侍女谨儿当即奉承道:“钮钴禄家再煊赫,也不过是武将之家。哪里懂得怎么教养女儿,自然不比娘娘您出身后族,真正德行端方。奴婢听说,皇后是想抱养个孩子呢!” 孩子……佟佳氏不由黯然神伤,这宫里没孩子的又岂止皇后一人。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骄傲与坚定的样子:“那又怎样?本宫宁可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养一个婢生子。” 谨儿知道她的骄傲性子,又想到宫外承恩公夫人的嘱托,忍不住暗暗着急。 另一边,长春宫。 “唉。”绣瑜望着炕桌上摆着的那套衣服,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皇后召见她的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六宫。小厨房当即派了个小太监来问她晚膳里的小菜是要清炒还是炝炒,奶饽饽要豆沙馅儿的还是绿豆馅儿的。她还没有傻到以为皇后就是真心对她好。不过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罢了。但是两人的地位差距悬殊,既然容不得反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她放宽心思,舒舒服服地用了个晚膳,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带着竹月在后院遛弯儿。绣瑜摇着小扇子,突然想到:“说起来咱们刚住进来,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前殿的张贵人和蓝答应。” “小主下午去了皇后那里不知道。张贵人病了。” “病了?” 竹月摇着头叹息:“今日是皇长女的祭日,她大中午地在宝华殿为皇长女诵经祈福,就中暑晕倒了。” “糊涂。这样的消息该一回来就告诉我的。快回去拿两件礼物,咱们瞧瞧她去。” 绣瑜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院东配殿,果然张贵人见了她没什么好脸色:“乌雅答应是得皇后青眼的人,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怎敢劳动您大驾来看我?” 绣瑜不由微微吃惊,这张贵人是吃了火I药吗?自己来晚虽然有失礼数,但是两个人素无交情,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一抬头,看见桌上厚厚一摞未烧完的佛经,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明白了。 盛夏天气亲手抄佛经祈福,一番苦肉计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真累病了自己,当然气不顺。绣瑜不由觉得她可怜可叹,当即打开礼物盒子笑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姐姐勿怪。我想着姐姐喜欢礼佛,就带了些上好的檀香来。还望姐姐赏脸收下。” 那些檀香在宫中也属于中上品,倒还拿得出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贵人心里的气也顺了几分,勉强挂起笑容跟她又说了两句话,绣瑜才告辞出来。 竹月忍不住说:“小主,要奴婢说,这延禧宫也忒晦气了。荣主子生五子一女,张小主生两女,一共八个孩子就活了二格格和十阿哥,这也……”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留着这香袋, 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 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 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 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 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 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 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 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 但是一月开头, 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车上的就是万岁爷新封的乌雅答应。原先跟咱们是一样的人。” “哟,今年大选进宫的秀女大都还没承宠,倒让这乌雅答应占了先。” 绣瑜心里平静如古井无波。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这些话她实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花样繁多但关键词就三个:皇帝、宠幸、宫女。 作为一个经常在微博上吃瓜看戏、见识过几百万点击的热搜转眼就被新八卦顶替的现代人,她实在心疼这些古人:是有多无聊才会一个瓜吃了大半个月还不腻啊!绣瑜默念着过耳不过心,全当那些聒噪的声音是蛐蛐儿叫。就这样坐车到了乾清宫的侧门,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偏殿去。 前面打灯笼的一个小太监见她不喜不悲,只管闷头走路的样子,不由笑道:“小主,您可真沉得住气,奴才伺候这么多小主,进了这乾清宫,您是头一个这么沉稳的。” 绣瑜笑笑:“诸位姐姐们常来常往,自然随意些。我这是紧张,让公公见笑了。”实则在心里OS,进个门而已。前世她在帝都上学,这乾清宫不知来了多少次了。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皇家气派:廊下灯火通明,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身戎装肃立在正殿阶前,足有百十来人,却静悄悄不闻一点声响。肃静又威严,这里是紫禁城,不是故宫。 绣瑜不敢再看,低头进了侧殿,又被引到更衣的围房里面等候。小太监给她上了茶:“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跟外面大臣们议事,还请小主稍候。” 绣瑜自然应允,但是这“稍候”一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门边杵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小太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儿臂粗的红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绣瑜无聊至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蝴蝶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小太监小桂子匆匆进来来行了礼,神色有些慌乱:“小主,好像是前朝那边出了大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呢!” 绣瑜顿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康熙心情不好,未必有那啥的兴趣。她要是个宠妃吧,还能帮着劝解一二。可她跟皇帝才见面不过三四回,只睡过一次,哪敢打这个包票。被取消侍寝遭人耻笑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毛了皇帝,就直接完蛋了! 绣瑜心里砰砰打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这围房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倒是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走到窗边欣赏月色。 “你们跪安吧。”康熙挥退了众大臣,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答:“回皇上,刚过子时(晚上11点),您可要歇着了。” 康熙叹气:“混过困劲了,倒想去庭院里走走。” “皇上,更深露重,保重龙体啊。另外,您今儿个翻了乌雅答应的牌子,她还在偏殿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让她歇下?” “哦?怎么没有人来回朕?算来她也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也罢,朕去瞧她一眼再歇息。” 以前绣瑜觉得所谓“赏月”不过是古人缺少娱乐活动的无奈之举罢了。等她穿越到这个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才头一次发觉,原来月色可以这样美。晴朗开阔的夜空中,一轮孤月高悬,地上近处如水银铺地,远处屋顶的飞檐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当真是极具诗情画意。张若虚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共同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多么想随着月光到遥远的故乡去照耀着你们啊。初读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文字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独在异乡,才发觉这诗句是那样悲伤。 小轩窗,临月光。康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副美景。初秋天气,绣瑜身上穿的正是皇后赏的那身薄薄的鹅黄妆花旗装,月光透过窗子一打,晚风一吹,飘飘若仙。 康熙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他慢慢走到绣瑜身后,心里又惊喜又疑惑。乌雅氏果然是个不俗的,但是她不过包衣宫女出身,不该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别是东施效颦,故意做给朕看的吧? 绣瑜看够了月光,思绪回笼立马发现屋里气氛不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赶紧行礼:“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恕奴婢无礼之罪。” 康熙却没有叫起,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历来到乾清宫侍寝的妃嫔都是欢欢喜喜的,朕看你似乎不太开心。可是朕迟迟不来的缘故?” “额……”绣瑜心里狂汗,皇上您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其实她只是在想家,也想春喜,想猫……唯独没有想您。 这第一次的对话直接关系到她在康熙心目中的“人设”,必须要慎重!绣瑜定了定神,三分假七分真低头说:“主子娘娘派奴婢来伺候皇上,皇上又忙于朝政,奴婢倍感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她用余光打量了康熙一眼,见他端坐椅子上,面色如常毫无波动,心里一慌,莫名其妙的又加了一句:“另外……另外奴婢今儿个上午丢了只猫,很是挂心。” “猫?”康熙爷差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有意思。朕翻了你的牌子,你却惦记着一只猫?”其实此时康熙也不过是个虚岁才二十五的年轻人,主子架子一放下,声音听上去就透着几分随意和取笑的意味。 “其实……其实也不是奴婢的猫。奴婢在廊沿下捡到只猫,照顾了它一夜,今儿给猫狗房抱去,物归原主了。”绣瑜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提猫干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刚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伺候皇上。是因为……是因为等得无聊,才胡思乱想的。” 原以为是美人临窗对月伤怀,结果她只是在想一只猫。康熙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哦,看来朕还是比猫重要许多。” 绣瑜也听出他语气中的随意,大着胆子回道:“皇上万金之体,怎拿自己跟猫比……” “好了,不说猫了。今晚月色这样好,陪朕出去走走。”康熙说着起身就走,绣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心里是又惊又喜,这是简单模式的康熙大BOSS吧,她误打误撞就刷到了这么多好感!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春喜有些不安:“我瞧着这猫毛色鲜亮, 又是紫色眼珠, 应该是宫里哪位主子的宠物。小主想要养吗?” 她们目前在宫里根基未稳,不管这猫的主子是哪个,她们都惹不起。绣瑜倒也想得开:“没事,我就是看它叫得可怜而已。宫里的猫狗都是养牲处猫狗房里出来的, 你明日找个小太监来认一认, 咱们猫归原主就是了。” 话虽如此, 给它包扎完伤口以后, 绣瑜还是忍不住抱着狠撸了一把,挠着猫肚子上的白色软毛, 又取了做奶茶的羊奶来,盛在白瓷碟子里喂猫。 小猫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性很高,瞪着一对玻璃珠子似的眼睛, 不肯前进半步。然而猫是铁奶是钢, 饿坏了的它很快屈服在羊奶的诱惑下,试探着舔了一下, 发觉味道不错, 就开始大快朵颐。 绣瑜趴在炕边, 看着这小东西低着头舔食羊奶, 小鼻子微微嗡动, 时不时探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她顿时被萌得不要不要的, 腿都蹲麻了还舍不得走。 春喜笑道:“小主还是这么喜欢猫,不如咱们自己也挑一只来养吧。” 绣瑜却摇摇头:“等日子过安稳了再说吧。”她一直觉得养宠物就要对它负责,现在她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个小东西还是回到它主人身边吧。 绣瑜又趁机摸了两把猫头,那毛绒绒暖哄哄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嘱咐春喜:“就让它睡炕上吧。拿一件不大穿的衣服给它垫着。”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绣瑜辗转难眠。第二天匆匆拿冷水敷了脸去给皇后请安,猫咪还窝成一团睡着,绣瑜叹了口气,她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啊,真是做人不如做只猫。 众妃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召见她的事情,说话间未免多了几分试探。绣瑜一个答应,皇后身边体面的奴才都比她尊贵三分,谁问话她都得陪着笑脸回答。一早上下来,真是比当年背雅思单词还累。 偏偏康熙又来了,这次是来跟皇后商量重阳节庆典的事情。无非是陪太皇太后吃花糕、赏菊簪菊之类的事情。绣瑜担心小猫的伤势,心思早就飞回延禧宫了。 经过昨日康熙看绣瑜那一眼,妃嫔们也悟了,今日请安就有不少人穿了鹅黄天青湖水蓝这样的颜色。然而康熙爷今日来去匆匆,无暇顾及这许多芳心,只问候了皇后贵妃就走了。众妃都大感失望。 皇后看在眼里,笑着赏了绣瑜一碟子蜜桔。绣瑜开心地谢了赏,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拿回去喂猫!因为她室友家的猫就特别喜欢吃蜜桔,而且挑嘴得很,有十块钱一斤的绝不吃五块的。这些贡桔黄澄澄的,又大又圆,想来猫主子肯定满意。 她足足兴奋了一路,快到寝殿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她已经不是21世纪那个自由自在、怎么喂猫都没人管的大学生了,她现在是清宫里的一个小答应。皇后赏的东西不贡起来就罢了,敢拿来喂猫?不要脑袋啦? 绣瑜不由愣住了,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致。竹月扶了她一把:“小主,你没事吧?” “没事。”绣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进了寝店,却见炕上空荡荡的,小猫没了踪影。 “春喜!怎么回事?”她突然大喊。 “怎么了,小主?” “猫呢?猫怎么不见了?”她拉着春喜的衣袖紧张巴巴地问:“快找找。它两只前爪都受伤了,到处乱跑沾到灰尘会感染的。” “小主,你冷静点。”春喜有些不安地扶住她:“猫狗房的小太监说,这只猫有点像一个月前惠嫔娘娘宫里抱走的一只。我就让他们抱走了。” 绣瑜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死都死过一次了,能多活一次再苦都是赚的。可仅仅是一只猫,就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皇后的利用、其他妃子的蔑视、等级森严毫无尊严的后宫生活。她放眼四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值得奋斗的目标,就这么一只猫,还是不属于她的。 绣瑜突然趴在春喜肩上嚎啕大哭。“小主……别怕别怕,我,我去求惠嫔娘娘,去把那只猫要回来。”春喜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你别去。”绣瑜拉住她:“不光是为了猫,况且那原本就不是咱们的。” 春喜也红了眼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出宫。年年在顺贞门见家人的时候,都属你哭得最伤心。可是如今……已经这样了,瑜儿,可千万要想开啊。” 绣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她只把春喜当一个可用的手下。春喜却是全心全意地在为“绣瑜”考虑。就算为了春喜,她也必须要坚强起来。 猫会有的,值得信任的人会有的,小日子一定会过起来的!绣瑜擦了眼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见竹月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难掩激动之色:“小主,恭喜小主。敬事房的周公公正往后殿过来。” 绣瑜谢了赏,关切地问:“娘娘似乎精神不大好?” “是吗?许是年下事多,累着了吧。”皇后脸上依旧是脂光粉艳,但是绣瑜看着总觉得少了点神采,仿佛养在瓶里的鲜花,瞧着依旧光鲜亮丽,可生机却在一点点流逝。 待绣瑜一走,皇后端坐的身影顿时晃动了一下。完颜嬷嬷赶紧上前扶了她,请出躲在屏风后面的民间圣手:“娘娘的身体到底怎样?” 那大夫五体投地:“娘娘此病原是因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常年累月下来,五脏为七情所伤,已然危及根本。若能宽心静养调理个四五年,或许还能痊愈。” “四五年?”皇后用手支着额头,苦笑道:“若是不能呢?” “那草民只能为娘娘开一济独参汤,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也罢,你下去开方子吧。你们都下去。”皇后突然闭上了眼睛,把盖着的大红缎被拧做一团。 完颜嬷嬷哭着跪下来:“娘娘,你别听这庸医胡言,奴婢这就出宫,去请太福晋和国公爷为您找更好的大夫来。” “罢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你告诉太福晋,让七妹进宫陪我几天。”怎么能甘心?她康熙四年进宫,做了十二年不明不白、没位没份的庶妃,封后到如今才四个月。 皇后没哭,完颜嬷嬷却已经泣不成声:“您这又是何苦呢……”最后一段日子了,还把七格格带到皇上身边。 皇后苦笑:“前头有那一位留下来的太子爷,后头只怕还有人惦记着我的坤宁宫呢。前狼后虎,本宫不得不为娘家打算。” 除夕当天,康熙突发奇想要亲手为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写一副楹联。绣瑜在旁边研墨伺候,时不时往那御制松花石盘龙砚里洒些水,使那明黄的颜色更均匀鲜亮。康熙拿只狼毫沾了墨,问她:“你近来字写得怎样了?” “回皇上,已摹完了三个描红本子,正试着临法帖呢。” 康熙不置可否,手腕微抖,一气呵成地在红纸上落下“兰殿颐和尊备养,萱庭集庆寿延禧”,说:“你来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上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不懂书法,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咦?” “怎么?” 绣瑜迟疑着说:“旁的字奴婢不知。但是皇后娘娘的书房里有个亲笔书写的匾额‘兰和斋’,这‘兰和’二字倒跟您写的形神俱似。” 康熙愣了一下:“朕练的是董其昌的书法,皇后也颇擅董书。”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恐怕是怀念起了他跟钮钴禄氏的亲密时光。 绣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口子有共同爱好,怎么感情却不好? 晚上宴会的时候,康熙不禁把目光落到皇后身上。钮钴禄氏一身明黄吉服,头顶十二尾赤金凤冠,笑吟吟地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布菜。钮钴禄氏堪为良配,可他就是忍不住回想起另一个身影。 “咳咳。”直到太皇太后咳了两声,康熙才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带领众人起身,先一杯酒敬了天地,再举起酒杯带领众人忆古:“自从太1祖在盛京举兵以来,历经三朝,戎马数十载,创下这百世的基业……” 仪式结束,众人才各自落座。除夕宴的菜品都是御膳房做的,菜色倒是很丰富,四样主菜分别是:八宝野鸡、佛手蒸鸭、奶汁鱼片、东坡肘子。这叫鸡鸭鱼肉四角俱全。可惜是用黄缎子包袱包着,再由小太监顶在头上一路送过来的,上桌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闲话着,谁也没认真吃。 绣瑜今晚不过得个末尾的座位,只能远远地瞧着主位上康熙与钮钴禄氏一个倒酒一个布菜,伺候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她前面坐着三位贵人、四位嫔,原来离康熙的主座如此之远。 绣瑜在心里笑自己傻,人家送了你两本书,看把你能耐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斟了一杯酒自饮了,忽然瞧见对面最前方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用跟她一样向往又苦涩的目光,看着帝后二人表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她一身金黄色的贵妃吉服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于皇后。可是皇后却跟康熙一样身着端庄典雅的明黄色,未必有她光彩夺目,却宛若神仙眷侣。 所以说,距离不是问题,纵然是众妃之首,也是咫尺天涯。 绣瑜跟佟贵妃素无往来,这一刻却为她心疼一秒钟。然而钮钴禄氏就是赢家了吗? 宴席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到景仁宫前殿观看烟火,看着看着皇帝却不见了,绣瑜听身边的几个答应嘀咕:“听说又去巩华城了。” 巩华城是暂时停放帝后灵柩的地方。康熙的父母都已经下葬,现在那里放着的,只有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果然,绣瑜凭借今生5.2的视力,清楚地看见钮钴禄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太皇太后面不改色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此为防盗章,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皇上?”钮钴禄氏万万没料到康熙竟然去而复返, 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制止了。康熙取了那个香囊在手中把玩, 他认出这是康熙四年钮钴禄氏进宫的时候他赏的东西, 十二年过去,上面嵌的东珠都已经微微发黄。 “留着这香袋, 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 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 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 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 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说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人的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小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小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说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说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康熙故意没有让人通报,直入皇后的寝殿,果然看到她半躺在床上,围帐内挂着绣瑜说的那个香囊。 “皇上?”钮钴禄氏万万没料到康熙竟然去而复返,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制止了。康熙取了那个香囊在手中把玩,他认出这是康熙四年钮钴禄氏进宫的时候他赏的东西,十二年过去,上面嵌的东珠都已经微微发黄。 “留着这香袋,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说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为了太子,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小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说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说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说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说:“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兴的小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小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说声抱歉了~  跟着太子的太监何玉贵忙回:“太子爷早起进了一碗香米粥,两块胭脂鸭脯,几个奶饽饽, 进得香。少詹士汤斌已经在讲《幼学琼林》了。” “哦?”康熙就随口抽了几句《幼学》里的话, 说了上句让太子接下句, 太子无不对答如流。康熙又让他解释句意,太子除了偶尔两句说不上来, 余者皆头头是道。 康熙连连点头, 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已经申时了,你快些回去用些点心,早点歇息。”康熙说着就要把他交给奶嬷嬷抱走, 太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汗阿玛陪儿子一起进膳吧。” “这……”康熙犹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见了也劝道:“皇上歇歇吧。太皇太后年老体弱, 太子和诸位阿哥们还小,这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您呢。” 康熙沉默不语,太皇太后这一病确实勾起了他心里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八岁丧父, 九岁丧母, 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失了两位妻子、十几个孩子, 现在一直疼爱他的皇祖母又在重病。他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却忘了这些活着的人, 旁人也就罢了, 保成却是赫舍里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了。 佟贵妃带着一众宫娥捧着红漆托盘上来, 跪在他面前:“请皇上用膳。” “起来吧。”康熙终于应允。 佟贵妃松了口气, 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康熙一眼看见中间那道贵妃拿手的当归老鸭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拉了佟佳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费心了。朕前些日子太着急了。” 贵妃脸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抿了抿唇。康熙抬手摸摸她的脸,转头就看见太子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咳,保成,尝尝这个。” “谢汗阿玛。” “你也尝尝。”康熙又夹了一块鸭脯放在贵妃碗中,贵妃带笑谢了。她与太子相处和谐,康熙心里顿时安慰许多,他娇妻爱子在侧,纵使还有些许不完美,也算顺心如意了。 那日之后,康熙虽然还未曾搬回乾清宫,但是明显心情有所好转。亲近的大臣们很快从折子上的朱批和御门听政时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这一点,继而得知贵妃和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太皇太后几日后从昏睡中醒来得知此事后,赏了贵妃一只赤金嵌宝莲花并蒂簪。这簪子称不上多么贵重精巧,但却是太皇太后的陪嫁,是出嫁那日她的生母满珠习礼亲王福晋亲自替她戴在头上的。 自此,往日里那些仗着辈分对佟贵妃爱理不理的宗室福晋们,突然一下子温顺知理了起来。佟佳氏的女儿无论嫡系旁支,忽然变得炽手可热。索额图手下的亲信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几个佟佳氏的旁支子弟,佟国维的夫人则认了索额图的侄女做干女儿,如此种种难以一一记叙。 结党营私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佟佳氏身为康熙的母族,却明目张胆地跟赫舍里氏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摆明了是康熙在给太子培养势力。 后宫里惠嫔收到纳兰家递进来的字条,白纸上朱砂的痕迹如鲜血一般触目惊心,只写着一个“忍”字。惠嫔的行事开始变得愈发低调,整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祈福。 佟贵妃主宰后宫一年多,头一次感受到大权在握、顺风顺水的快感。乌雅氏给她提的这个主意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妙计。既卖了太子和赫舍里一族一个面子,又显得她有做嫡母的气度,狠狠地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尝到了甜头,佟贵妃难免生出几分将绣瑜收为几用的心思。她以前不喜欢绣瑜,无非是因为绣瑜得宠又是孝昭皇后的人。如今孝昭已去,她养着绣瑜的儿子,乌雅氏效忠于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时不时和颜悦色地把绣瑜叫承乾宫到厚加赏赐一番,并且暗示她等太皇太后病愈之后就会给她晋位。对于每月初一十五小四前往长春宫请安一事,也不再加以阻拦。 绣瑜表面上千恩万谢地应了,一回到长春宫就沉了脸色,哀叹连连,做什么事都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写字也越写越差,最后团成垃圾丢掉了事。春喜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看重小主,为何您却不高兴呢?” 绣瑜不由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给贵妃出主意,一来是关心康熙的身体,二来是卖她个好,免得她阻挠自己与儿子见面,仅此而已。没想到此计效果极佳,竟然让佟贵妃把她视作了自己人。 佟贵妃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何况她的性子又跟继后不一样,争胜好强,单纯易怒,是个最不安分的。她的“自己人”哪有那么好做?绣瑜可不想做她手中杀人的刀子、防身的盾牌,她还想清清闲闲地过自己养娃撸猫的小日子呢。 真是失策啊!她果然就不该好心去管康熙的死活!反正没有她,康熙也能活到小十四长大成人、带兵出征那一天,她干嘛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绣瑜后悔得心头滴血,第二天不得不用凉水敷了眼睛去慈宁宫请安。 其实太皇太后的病更多是心病,眼见子孙们轮流在她塌前殷勤侍奉,又听闻宜嫔德贵人都有了身孕,皇室眼见又添弄璋之喜。太皇太后心里那点悲痛很快就过去了。八月中秋赏月,她已经可以在康熙的搀扶下出席宫宴了。 适逢佳节,祖母身体痊愈,康熙自然心情舒畅。众妃见他心情好,自然卯足了劲儿地争奇斗艳。可谁都比不过佟贵妃一身金黄色旗装上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案,头上雍容华贵的九尾点翠凤凰,凤尾颤颤巍巍铺满华丽的旗头,端的威势赫赫。 权力和爱情果然是最好的养颜药。 绣瑜见状不由勾起最近心中烦忧之事,干脆趁人不备,溜了出来透透气。忽见游廊边的矮墙上爬了一墙翠绿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下隐约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倒是小巧可爱。 她索性在游廊上坐了,叫春喜去摘几朵来瞧瞧,却见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未语先笑:“德贵人好雅兴。妾身打扰了。”正是上次在坤宁宫门外救了绣瑜和小四的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 绣瑜惊喜地站起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福晋万福。” “哎呀,快起来,你怀着龙胎,快别多礼了。”西鲁特氏忙上前搀了她,嗔怪道:“你呀,每次都这么多礼,若再这样,下次我就站在那树荫底下不敢出来了。” 当日西鲁特氏那一挡,不过是下意识而为之,没想到当日小小的乌雅常在竟然有这等福分,诞下皇子之后又很快怀孕,将来晋嫔封妃都是有可能的。西鲁特氏自然乐得跟她交好,多个渠道了解后宫消息。同样,对绣瑜来说,裕亲王是康熙看重的兄弟,西鲁特氏又与裕亲王伉俪情深,她也乐意在宗亲贝勒中结个善缘。 两人都有心结交,又有当日舍身相救的情分在里面,去岁见了几次面,很快就互相引为知己。 裕亲王夫妻俩膝下空虚已久,连续两个儿子都没站住。见绣瑜连连产育,西鲁特氏难免流露出几分艳羡。绣瑜见了,略一思索:“福晋莫急,孩子总是缘分到了就会有的。我腹中的孩儿,若是个皇子,只怕连我也做不得主。若是个公主,我定设法令皇上同意,让她拜福晋做干娘,可好?” 裕亲王夫妇为人忠厚老实,西鲁特氏又有恩于她,绣瑜这一说,倒是透了七八分的真心。西鲁特氏不由加深了笑容,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心,但皇室血脉都不是咱们说了能算的,你万莫强求,惹皇上生气。做不成干娘,我总归也是这孩子的二伯娘吧?” 两人都笑起来。西鲁特氏又提起京郊灵源寺的一口灵泉:“听闻怀孕的妇人取了那泉心水泡茶喝,可使孩子将来聪明伶俐。你不妨让你娘家母亲去帮你求了。” 这又勾起了绣瑜的另一桩心事,就是那个吓死人的“胤祚”,她不由叹道:“皇家的孩子,我倒盼着他不要那么聪明,只要平安一世就好。” 西鲁特氏不由大惊,绣瑜这一年以来荣宠加身,连她在宫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她还能如此清醒,倒是难得。她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想了片刻还是劝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既有此心,为何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有些树啊,长得看似高大威风,却不够踏实稳固,绝不是个长久的好地方。”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声抱歉了~ “奴婢一不需要发号施令, 二不需要作诗赏画, 只是刻了自己瞧着开心便好。若这石头有灵, 想来也只会怪那将它赐给奴婢之人。” “愈发大胆了, 连朕也敢打趣。快写几个字来看看, 若有进步就将功折罪了。” 绣瑜就在案前站了, 专心运笔。康熙又拿起那本台历细看, 他发现那些代表一的格子里,有的还画了简笔画:腊八那画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二十五那宫里有戏班子表演,所以画着一张面具。 这个乌雅绣瑜,虽是个聪明伶俐的, 但又总有些孩子似的傻气。 康熙又往下看去,想知道她在年三十那要画点什么,却见那最后一个格子里,画着一个圆脸的胖娃娃, 活灵活现的, 头上还画着几条线充作头发。 胤禛满月礼第二就被抱到佟贵妃宫里养了, 孩子太冬日里不宜出门,绣瑜想要再见他, 只能等到除夕家宴的时候了。 宫里其他的妃子头一次离了孩子, 总要失魂落魄好几个月, 因此伤心流泪, 落下毛病的也不少。她是个想得开的。在这紫禁城里,想得开,就是最大的福气。 “好了。”绣瑜已经搁下了笔,退后一步,做出一个请君观赏的动作。练毛笔字是经年累月的功夫,她那笔字就算要夸“横平竖直”都是勉强得很。康熙沉吟片刻,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早点延请名师,让胤禛四岁,不,三岁就开蒙练字。 康熙十七年年末,宫里目前最大的新闻是,德贵人生了十一阿哥之后火速复出,又重得皇上宠爱。如今才刚腊月二十,她跟宜嫔两个人一人侍寝八,几乎将其他人挤得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那回去以后,佟贵妃不是没怀疑过绣瑜故意搪塞拖延。可是她态度陈恳谦卑,佟贵妃一时也拿不到什么把柄,总不能直接我看不上你儿子不想过继吧? 更何况年节下事物繁琐,佟贵妃又是第一次以后宫第一饶身份出现在宗亲群臣面前,更是谨慎细心了数倍。一个不留神,乌雅氏已经在皇上身边有了一席之地。 在别人眼里乌雅氏是她的人,佟贵妃虽然谈不上乐意,但是也犯不着去为难她。尤其是听翊坤宫的宫女最近经常手滑,摔碎了不少宜嫔心爱的瓷器之后,更是觉得无比痛快。 上个月,宜嫔一个人承宠十八,可谓占尽了风头,连她这个贵妃也不及人家的零头。如今乌雅氏能分了郭络罗氏的宠爱,佟贵妃当然乐见其成,破荒地叫了绣瑜来承乾宫品茶,还赏了她一件法兰西进贡的多啰昵狐皮袄。 落在外人眼里,更坐实了她们是一党的传言,连宜嫔也暂时不敢找绣瑜的麻烦了。 绣瑜带着春喜在数她匣子里的钱,上面一层五十两散碎银子,底下一层十两一锭的官银四十锭,就是她的手里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不是吧?这么少?”绣瑜不禁哀叹,刚穿越的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至少这辈子不会缺钱花了。现在想来真是too young too naive。她现在是不缺首饰衣服了,过年随时脑袋上都顶着十几两重的黄金,衣服更是鹿皮狐皮猞猁皮应有尽樱可这些都是“不动产”啊! 去年她还是个刚承宠的答应,人微言轻,想送礼都没地方送去。但是今年可不成了。上面至少有贵妃、荣嫔二位要孝敬,中间有张贵热跟她平起平坐的妃嫔要走动,下面又新添了许多伺候的宫女太监要赏赐。 还好春喜给她出了个主意,用了个“田忌赛马”的法子糊弄过去了:“这五百两银子单置备贵主和荣主子处的礼还是够的,然后再把娘娘们回赏的那些东西打散了,二一添作五送给几位贵人。底下答应们再来就拿贵人们的礼物顶上。” 送个礼还得拆了东墙补西墙,绣瑜心里羞耻感爆棚:“能行吗?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咱们把那些有各宫标记的东西挑出来就是了,其他主那里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绣瑜只得应了,坐在炕上叹气,突然拿了个锦盒,把自己妆匣里那些不常戴的金银钗环,捡那不甚精巧、但分量重的装了二三十来样,递给春喜:“宫女太监们辛苦了一整年,就盼着过年的时候得点赏赐。咱们虽然手头紧,也不能白委屈磷下的人。你帮我分给他们,每个人多拿几件都无妨,只是千万心,别落了厚薄。再拿些银子给厨房,寒冬腊月的,给大家贴补点油水。” 绣瑜的那些首饰少也是银镀金的,又分量十足,比得个几两银子的赏更体面还实惠,那些粗使宫女们一个个喜滋滋地在廊下给绣瑜磕头,口里连连着吉祥话儿。 从腊月十七开始,宫里的爆竹声就开始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五光十色的应有尽有,要一直燃放到年后。 腊月二十三,内命妇外命妇在坤宁宫殿前恭敬地站做两列,佟贵妃在宫女的帮助下把刚宰杀的八头生猪放入祭神的大锅里,白水煮熟,先祭祀神灵,然后再由在场众人分食。这桨祚肉”,是赐福的。剩下的则送往前朝,单赐给皇帝的亲信重臣,代表“皇帝看好你哟,亲~”,据是种莫大的荣耀。 然而绣瑜没有感受到任何光荣或是神灵的眷顾,只感受到了清代黑暗料理带来的恐怖舌尖触觉——没油!没盐!没熟!凉了!还必须吃完!绣瑜心里流着宽面条泪,站在寒风中,默默把那拳头大的硬邦邦冷冰冰的肉团塞进了胃里。 宫里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在御花园后边的淑芳斋里摆开阵势,连唱半个月的大戏。御用戏班展示出了这个时代的顶级大制作水准!听戏的楼一共三层,戏台的地板和花都设有机关,可以开合;楼下有水池可以加强声音效果。表演的时候神从降,鬼从地出,加上服装道具全是真金白银打造,效果甚至远超过绝大部分现代舞台剧。 满宫女人都给迷住了。托福于戏曲艺术的感染力,无论是惠嫔荣嫔这样的老冤家,还是贵妃宜嫔这样的新对头,都能安静地坐在一个屋子里了。 终于到了除夕这日,今年绣瑜的位置明显前移,她坐到了敬嫔的下首,对面是怀胎七个多月的郭络罗贵人。开席初,今年五岁的太子穿着杏黄色的吉服,头一个迈进了正殿的门槛。身后跟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五阿哥胤褆,再后头是奶母抱着三岁的胤祉。最后承乾宫的谢嬷嬷抱着个红缎子包袱,低眉顺眼跟着后头。 太子口齿伶俐地着吉祥话儿,胤褆虎头虎脑的模样,胤祉奶声奶气的童音,把太皇太后逗得哈哈大笑。绣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谢嬷嬷进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就牢牢地黏在了那个包袱上,心中忐忑万分,一个月不见,不知儿子长大些了没,会不会不认得她了。 太皇太后终于瞧够了几个大孙子,把目光转移到这个头一回见的人儿身上。她把胤禛抱起来掂拎,笑着夸赞:“真沉,十一养得白白胖胖的,贵妃费心了。” 佟贵妃当然谦虚地推辞。皇子们又一齐给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行礼。太皇太后扫过底下众人,虽然惠嫔荣嫔极力隐藏,还是可以从她们眼里看出渴望来。 太皇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想到那些莫名其妙没聊曾孙儿们,想到康熙几度在她面前露出欲言犹止的表情,想到她早逝的儿女们......这张灯结彩、锣鼓喧的喜庆日子好像也失了几分颜色。 她甚至想到,如果福临能在她膝下长大,哪怕只养到五岁,他们母子二人,兴许就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走到至死不愿相见这一步了。 她都七十岁了,还怕什么呢?如果祖宗要怪罪,就怪罪她这个老婆子吧,总好过让玄烨为难。太皇太后想到这里,突然抬了抬手。众妃都安静下来,等候她的训诫。 “哀家这些,总是梦到太宗皇帝。太宗仁慈,当年有猎人用渔网捕捉到一只尚在哺乳的银狼,意欲杀之取皮,几只狼尾随了几十里。太宗见了心有不忍,用五张鹿皮换了那母狼,放归山林。后来崇德七年,太宗领兵与明军激战于松山城下,明朝贼子突施冷箭,直对太宗胸口而来。凶险万分之际,半空中却见一道白影掠过,一口将那箭支衔住,尾巴一甩就没了踪影。正是那银狼报恩。此战太宗大破明军,活捉其主帅洪承畴。” 众妃都齐声唱道:“太宗仁德,臣妾铭记于心。”却不知太皇太后为何突然讲这么一个故事。 “所以规矩之外还有人情,野狼尚有母子性,何况是人?祖宗规矩自当遵守,长子要顶门立户不能娇养,老儿子和公主们就大可不必。如今哀家就做一回主,嫔位以上的宫妃有诞育两位阿哥的,可以向皇上请旨亲自抚养次子,直至阿哥年满五岁,格格年满十二为止。” 亲自抚养? 这话仿佛晴空里一个响雷炸开,众人心里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钮钴禄氏身为中宫皇后,居室里的富贵华丽自然是不消多言。不同之处在于其他宫里的暖阁都是精致巧,钮钴禄皇后却将梢间与暖阁打通合并为一间,只用一道珠帘做隔断,使得屋子里宽敞明亮,大气蓬勃。 殿中没有用太多花囊、香炉、绣帘这样女儿家的东西,反而是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摆了四五个笔筒,十几方宝砚,磊着几十部新书。 不知道的人见了,不会以为这是皇后的寝宫,多半以为是皇帝的书房呢。 “咳咳!” 绣瑜恍然回神,却见皇后正从内间出来,匆忙深蹲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钮钴禄皇后是个典型的满洲美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色蜀锦旗袍裙上,绣着鸿雁高飞的图案,尽显皇后威仪,却笑得很温和:“免礼赐座。你在想什么呢?” 绣瑜心里咚咚打鼓,却大着胆子:“奴婢在家时常听额娘,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今日见娘娘的坤宁宫阔朗大气,不闻脂粉香气,但见书山笔海。娘娘母仪下,果真与我等凡俗女子不同。” 绣瑜这话可是透着十足的真心,满族入关才三四十年,又重武轻文,就是皇族的男子还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呢,后宫里不识字的妃嫔更是一抓一大把。钮钴禄氏却明显有着极高的政治和文化素养,真是太难得了。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声抱歉了~ 见他去而复返, 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女儿姿态, 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了些私房话, 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 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 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什么?朕知道, 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 朕迎…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 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 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 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 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 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 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饶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心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饶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声抱歉了~ “皇上?”钮钴禄氏万万没料到康熙竟然去而复返, 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制止了。康熙取了那个香囊在手中把玩,他认出这是康熙四年钮钴禄氏进宫的时候他赏的东西, 十二年过去,上面嵌的东珠都已经微微发黄。 “留着这香袋,却把朕往外赶。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也做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 见他去而复返, 钮钴禄氏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此刻再听得他故意厚颜无耻地自比珍珠, 终于轻笑出声。 甚少看见她这样娇羞的女儿姿态, 康熙也觉得宽慰,夫妻二人了些私房话,更觉亲密。康熙突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我不过是觉得,咱们二人还有数十载的夫妻缘分, 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巩华城。” “我知道, 皇上重情。如果有朝一日,妾身也走在您前头,皇上来看姐姐时,别忘了给妾身也上一柱香便是。” 康熙的声音拔高:“大过年的胡什么?朕知道,为了大清, 为了太子, 朕迎…对不住你的地方。等乌雅氏有了孩子, 就抱给你养罢。” 钮钴禄氏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红烛静静燃烧,坤宁宫冰冷的气氛好像正在一点点回暖。 绣瑜不知那晚帝后二人了些什么,但是一月开头,康熙连续在坤宁宫宿了十日,还许了皇后元宵节之后把妹妹接进宫来住。这可是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一般的稀罕事。 请安的时候,佟贵妃轻轻给元后的亲妹妹僖嫔使个眼色。 趁着康熙在场,僖嫔突然提起元后的阴寿一事:“本来宫里有长辈在,姐姐的阴寿不该大办的,但是近日太福晋屡屡梦到姐姐,只怕是有异兆,请了好些萨满去府里看了,都阴寿将近,不如在坤宁宫做场大法事,以告慰先后之灵。” 佟贵妃附和道:“唉,来赫舍里姐姐去了也有四年了。就连臣妾都很是思念姐姐,更不要太福晋了。前头三年也是在坤宁宫做的法事,今年再做一场也不费事。” 前三年钮钴禄氏还没封后,坤宁宫空着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可如今钮钴禄氏就住在坤宁宫,却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元后做法事?就连绣瑜都听出挑拨离间的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元后是康熙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继后如今大权在握,哪个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其余五嫔都闭紧了嘴,只当自己是幅微笑聆听的背景画。唯有惠嫔端着珐琅五彩花卉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太子已经是众皇子里头一份的尊贵了,皇上还要给先后追加哀荣,岂不是更把她的保清比得什么都不是了。 岂料康熙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沉吟片刻才:“一场法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太皇太后去年身子不好,坤宁宫里替她供着福灯,如果冲撞了长辈岂不叫赫舍里在地下也不安?依朕看,法事可以有,但是放到奉先殿和宝华殿去做吧。” 他还搬了太皇太后出来,这下谁都不敢多话了。人人都看出这局元后赢了面子,继后赢了里子。唯有佟贵妃挑拨不成,反而看钮钴禄氏跟康熙感情日渐融洽,气得回到承乾宫就砸了一个青花瓷瓶。 康熙对皇后的宠爱,顿时打破了后宫原本的格局。僖嫔怕钮钴禄氏再得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佟贵妃则是觊觎皇后之位已久,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 所谓敌饶敌人就是朋友,惠嫔最近频频带着礼物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就算皇后多次托病不见,依然每日准时打卡,连带对绣瑜也赏赐连连、颇加照拂。 荣嫔一心牵挂宫外的儿子,别的全顾不上。宜嫔则是吃瓜看戏,偶尔出手扇个风点个火。 这些上层的争斗暂时还波及不到绣瑜这里来,她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心日子。这日她坐在明间的绣花架子前,放下针,恼火地揉了揉眼睛:“今儿乏得很,收起来明日再绣吧。奥利奥去哪儿了,抱过来我瞧瞧。” 春喜苦笑着劝她:“主,您这佛经绣了一个多月了,还差着一大截呢。二月初十可就是太皇太后的千秋节了!” 绣瑜不由叹气,宫里的风气,送长辈,除非是整十大寿,否则以亲手做的东西为佳。孝庄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得准备礼物。偏偏她最近心神不宁,一坐久了就腰酸背疼,浑身乏力,这佛经从过完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绣到现在二月初八都还没好。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明朗又洪亮的笑声:“我来瞧瞧你们常在。”着不等竹月动手,自己打起帘子就进来了。来人一身大红色羽缎斗篷,里面一件翡翠撒花旗袍裙,外罩一件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头发用坠着珍珠的五彩绳梳成两个大辫子,正是钮钴禄家的七格格、皇后同胞的亲妹妹钮钴禄芳宁。 “七格格来了,快坐。春喜上茶。” 与姐姐的端庄典雅不同,七格格是个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出身权贵,却不会傲气凌人。绣瑜跟她还能上几句话。 “格格打哪里来,外面可下雪了?” “正下着呢,从坤宁宫过来,姐姐忙着没空理我。”芳宁脱了外面的斗篷,跟绣瑜一起在炕上坐了,叹道:“残冬将过,这多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该跟哥哥们去庄子上打猎赏雪吃锅子了。” 绣瑜笑叹:“这紫禁城什么都好,就是不比外面自在。” 见绣瑜赞同她的话,芳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在庄子里淘气的事:“那冬日里的山林子里头,乍一看鸦没雀静的,可实际上东西都在雪堆里头藏着呢。带上几个擅长打猎的家下人,他们从那雪地上的爪印一看,就知道前面是山鸡、野兔还是獐子。如果脚印的时辰尚短,我们就沿路追去,脚步要轻,那些畜生耳朵可灵着呢!等发现那猎物了……” 即使在现代,打猎也是有钱饶专利。何况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少年进宫劳作,几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屏息凝神,只有芳宁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绣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禁可惜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后也要关进这紫禁城了。可是钮钴禄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芳宁只怕连个嫔位都得不了,进宫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不是为了这个,皇后何必正月里就招妹妹进宫? 绣瑜晚间躺在床上,还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脑海里残留的清史片段多是来自康熙朝后期九龙夺嫡时的内容,跟现在的事情根本对不上。 忽而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好些人正大步踏雪而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脚步声听着莫名叫人心慌!宫门已经落锁,这个时候再有人来,只怕是出了大事!绣瑜翻身坐起来,果然就见桂子连滚带爬地进来:“主,请快点往坤宁宫去吧。皇后娘娘病危了。” 多年之后,绣瑜再回想起康熙十七年的这个二月,依旧觉得线索纷繁复杂,千头万绪,整个紫禁城乱成一锅粥。 钮钴禄氏在二月初八晚上突发急病。病因倒也简单:她身体虚弱已经很长时间了,又遇到年关和太皇太后的生日操劳了许久,一个不心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中医最怕的就是突发高热,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快速退烧药的,全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扛。而钮钴禄氏的身体显然已经扛不住了。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两日,又很快升起来,反反复复拖到二月二十四,为她医治的太医们已经集体脱冠请罪了。 康熙坐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怔怔地一言不发,他突然想到元后生太子难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西暖阁里,听太医奏报娘娘去了。不过四年,这场景就又要重演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直冲冲地就要往东暖阁里闯。梁九功带着满宫宫女太监跪在他面前:“使不得呀,皇上,您龙体要紧。”佟贵妃也带着所有妃嫔跪下来力劝。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爷似乎还嫌这宫里不够乱,一个太监匆匆来报:“禀万岁爷,多尔济府上连夜传来消息,十阿哥感染风寒,只怕……不好了。” 康熙还未来得及回话,绣瑜下意识去看跪在不远处的荣嫔,却见她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太皇太后叹道:“是不是她做的不要紧,可是皇帝信了。哀家越是阻拦,皇帝心里越不痛快,日积月累下来,连带九阿哥也被厌弃。反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罚了那拉氏,免得迁怒哀家的重孙儿。” 苏麻了然,到底那拉氏也好,乌雅氏也罢,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算什么。太皇太后不帮亲也不帮理,她只护着皇室血脉。可惜康熙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膝下活着的皇子才四个,年过六岁真正站住聊,更是只有惠嫔的五阿哥保清。 太皇太后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拨弄着手上的佛珠,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哀家年轻的时候,亲眼看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人,哪个手上能不沾血呢?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竟也信起因果报应来了。福临、玄烨都子嗣不丰,哀家只怕,真应了那些南蛮子的诅咒。当年多铎在扬州、嘉定(注1)做的那些事就应到这上头来了!” “怎么会?那是多尔衮一派的人造的孽,况且多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又被夺了爵位,怎么能算到万岁爷头上?” “但愿如此,是哀家多虑了。”话虽如此,太皇太后的表情却依然凝重,好半晌才:“今年的中元节,请宝华殿的法师、坤宁宫的萨满一起做场大法事吧。” “乌雅氏这胎一定要生下来。佟佳家的人不是要把那尊白犀角雕弥勒佛像进献给哀家吗?收下。” 苏麻不禁皱了皱眉头,犀牛数量稀少难以猎杀,白犀牛角更是弥足珍贵,而且据有安神、驱邪的功效,是皇宫里也找不出三件的宝贝。佟家在后宫无主的时候,以贺寿为名向太皇太后献上这么贵重的珍宝,多少有点替佟贵妃上位花买路钱的意思了。苏麻不由疑惑:“您前两不是不收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迟早的事,哀家就抬举她一回,就算全了康妃的面子。” “哗啦——”上好的哥窑青花童子戏莲茶具被人猛地从桌子上扫下来,宜嫔郭络罗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喝道:“让她滚。本宫不想见她!” 这个“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郭络罗常在,所以屋里的一众宫女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有她的陪嫁侍女翠儿匆匆从外面进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心隔墙有耳。”着冲旁边一个宫女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竟然失手打碎了娘娘最爱的茶具,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重写) 此为防盗章, 晋江首发, 求支持。给正常订阅的读者声抱歉了~  钮钴禄氏去了,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快则明年, 慢则后年,皇上肯定要大封六宫。她对后位志在必得, 可都是皇后, 元后的日子可比钮钴禄氏好过了无数倍。还不是因为她有宠有子? 宜嫔家世好又年轻得宠,迟早会生下皇子。如果她妹妹的皇子再养在她膝下,郭络罗氏手握两个皇子,就是得封贵妃都没什么稀罕的。过了丧期,钮钴禄氏的妹妹也要进宫, 少也是个妃位。到时候她这个没孩子的皇后只怕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了! 佟贵妃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盅掷在地上。“哗啦”一声, 周围的宫女都惶恐地跪下请罪。谨儿叫退了屋里的宫女, 轻轻跪下来给她捶腿:“娘娘息怒,您若是想要个皇子,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乌雅氏的孩子?本宫养一个包衣奴才的孩子又有何用?” 谨儿见她态度已经不如几个月前那么强硬,心下大定, 笑道:“恕奴婢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有太子爷在, 其他皇子血统再高贵又有何用呢?何况生母出身卑贱, 阿哥日后就只能一门心思地孝顺娘娘您。” 佟贵妃心里一动,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如今储位已定, 她又不用靠儿子封后, 养子跟她一条心可比什么都要紧。 “况且奴婢听民间有个法子,叫借旺气。的就是这乡绅人家的主母,如果有未生养的,就去那子嗣众多的人家抱一个男孩子养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就染上那孩子的旺气,也能诞下男嗣了。” “果真?”佟贵妃这下是真的心动了,这些年为了求子,她早已拜完了满神佛,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汁子。抱养孩子这法子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屋子里徘徊,盘算着该怎么跟康熙开口。 谨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奴婢准备点东西,咱们去长春宫看看乌雅氏?” “看她做什么?这事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你去厨房瞧瞧百合莲子汤做好了没樱盛夏酷暑,万岁爷忙于政务十分辛苦,本宫也该去问候一下。” 长春宫里,绣瑜也在和春喜白嬷嬷盘算着孩子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嫔位以上就可以自己抚养孩子的规矩是康熙朝后期才有的。 满族祖先生活在苦寒之地,那里自然条件恶劣,物资稀缺。他们认为只有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孩子才配活下来,享受稀缺的生存资源。而生母亲自抚养孩子,难免娇纵溺爱太过。为了避免皇子长于妇人之手,难当大任。努1尔哈赤立下规矩,后宫妃嫔生了皇子不得自己抚养。 纯嬷嬷总结道:“所以啊,荣主子生的大阿哥承瑞是元后娘娘抚养的。元后的承祜阿哥是太皇太后抚养的。惠主子的三阿哥承庆就养在荣主子膝下,可惜都……” 绣瑜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有多直男癌才会觉得自己的后宫姐妹一家亲,连孩子都可以换着养啊?尤其是庶长子之于嫡妻,是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居然还让元后来抚养承瑞? 感情这些共用一个丈夫的女人,平日里互相争风吃醋,同时又抚养着争宠对象的孩子?难怪康熙的儿子养不活。 春喜等人也是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纯嬷嬷苦笑:“万岁爷也觉得不妥,可这都是祖宗规矩,改不得。三阿哥去了以后,万岁爷就下旨把阿哥格格们都送到兆祥所,由乳母嬷嬷们照料,结果还是不成。后来干脆送出宫去,才算好那么一些。” 于是绣瑜拿指甲轻轻叩着炕桌,静静思索。元后都没亲自抚养长子,就算康熙敢为她破例,她也不敢接受。那么四是一定要给饶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历史上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对比荣嫔惠嫔她们,绣瑜突然觉得佟贵妃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首先,她位份高有实力保护年幼的孩子在宫里活下来。其次,她没有孩子,将来也不会樱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绣瑜记得康熙的三个皇后好像都不长命,四还有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历史上四阿哥跟生母关系闹得这么僵,要没有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功劳,绣瑜打死也不信。 可惜孩子给谁养这事,她插不上话,只能静观其变。 几日后午间,竹月去内务府领了绣瑜要的帽缎回来,愤愤不平地噘着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春喜不由皱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回事?在主子屋里还发起脾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主不值,如今外头人人都传佟贵妃向皇上请了旨,要抱养主肚子里的孩子呢!” “傻丫头,没她也有旁人,这有什么可气的?” 竹月稍微拔高了嗓音:“宫里膝下空虚的主位娘娘抱养孩子本来是平常事,可人家至少知道先送点东西,时不时过来瞧瞧,两句软和话。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跟皇上请了旨,完全没把主放在眼里。咱们主好歹也是阿哥的生母啊!” 绣瑜早醒了,掀了帘子笑道:“竹月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你春喜姐姐抢果子吃,恼了?” “主醒了。”两人赶紧过来服侍绣瑜起床更衣。 春喜递了白毛巾过来,绣瑜拿了先给竹月擦了擦脸:“傻丫头,人家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万岁爷的亲表妹。咱们想要阿哥得她庇护,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这代价也是有底线的,她的底线就是要四认她这个生母。既然佟佳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不要怪她未雨绸缪了。 绣瑜想到康熙今没有翻牌子,可能会来长春宫,就吩咐春喜:“去。把皇上赏的那床象牙丝凉席找出来,我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凉席是象牙劈丝软化后编织而成的,夏睡着浑身清凉不生汗津,你怀着身子畏热,是该叫她们找出来换上了。” 绣瑜行了礼在炕上坐下:“皇上这次可猜错了。奴婢找这凉席是为了送礼。” “哦?给谁?” “还不是您瞒着奴婢,前儿端午外命妇们进宫,奴婢才知道裕亲王福晋为了救奴婢和阿哥擅不轻。如今气渐渐炎热,福晋卧床修养,只怕不好受。奴婢送上这凉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康熙心里莫名一紧。象牙本就珍贵,而且劈丝过程中的损耗极大,使得这象牙席越发稀罕,今年宫里也才得了五张。除了两位太后、他和佟贵妃,也就绣瑜因着有孕才得了一张。她却肯送给西鲁特氏,除了她为人知恩图报,更可见她是何等重视这个孩子。 又见炕上角落里放着针线篓子,旁边做好的孩子的衣帽鞋袜已经堆积如山,穿到两三岁都绰绰有余,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虎头帽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他知道绣瑜每都会读给孩子听,她诗书怡情,希望孩子有个好性情。 康熙看着突然有些眼眶发热,不知道顺治十一年在景仁宫正院东配殿里,还只是佟庶妃的孝康章皇后是不是也这样期盼着他出生。每次把孩子抱离母亲身边的时候,他不是不痛心的,但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守。如果他今日枉顾太1祖皇帝的遗训,来日还有何威信来教育儿孙呢? 他环顾左右,迫切地想赏点什么东西来抚平心里那点微弱的歉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这屋子你布置得清雅,但长春宫终究偏远了些。等你生产之后,不如搬到承乾宫的后殿去住吧。” 绣瑜吓了一大跳,住在佟佳氏的地盘上,被她磋磨是事,要是让她觉得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肯出力保护四才是大事! “皇上费心了,可承乾宫是康熙九年佟贵妃进宫的时候,您下旨赐给她独居的,如今怎好出尔反尔?” “您放心,”绣瑜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盼着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不要紧。” 她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康熙反而坐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九功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却听康熙问:“承乾宫可有送东西到裕亲王府?” “这……”梁九功额上微微冒汗,他平日可没少收承乾宫的孝敬,立刻弓腰回道:“六宫事务繁杂,娘娘想是不得空。” “那她可有来看过德贵人?” “还不曾,不过娘娘命内务府赏了很多补品。” 康熙不置可否,抬眼望了望东配殿的方向:“传朕旨意,德贵人怀胎八月时,依祖制诏其生母入宫侍奉,直至贵犬下龙胎。” 梁九宫微微一惊,赶忙应了,待圣驾走远了,才吩咐身边的徒弟魏珠:“给你子个得赏的差事,找个不打眼的时候,提点提点谨儿姑姑。你可明白?” “谢师父,徒儿明白。”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烟波致爽殿内, 几个侍卫服色的躬身立在阶前,恨不得把头低到地板上去,回道:“……那楼中藏书极多, 火势蔓延很快, 奴才们拼力救得太子爷毫发无伤, 但是……” 他一时不知怎样称呼那位娘娘才好,称封号吧, 又提起皇上的丑事;称姓氏吧, 又显得别扭不敬, 只得支吾含糊着递上一只金钗:“我们只在火场里找到了这个, 去的时候,里头门关着, 阁中之人早就烧得不成样子了……” 在场众人皆是心下一寒,那阁内只有两人,一人身死, 一人毫发无伤,关门之人是谁, 不言而喻。 康熙卧在榻上,泪流满面, 一拳一拳地捶着身下罗汉床:“畜生!畜生!如今就敢在宫里杀人放火,明日只怕要弑君了!” 八阿哥因回禀内务府救火一事侍立在侧,闻言连忙上去劝慰几句:“儿臣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您想想, 那火势蔓延得如此之快, 多半是因为有人往上头浇油之故。岛上桐油储存在远离藏书楼的玉琴轩内,二哥素来养尊处优,他一个人如何搬的动那些重油?” 这话到点子上了,康熙蓦地坐起身。 一时张廷玉又进来禀报太子的话:“……皇阿玛要怪我旁的事,我都是认的,唯独这纵火杀人,窥伺帝踪,我是万万不敢的。” 康熙顿时冷笑,放火之事再议,这偷1情的,关门灭口的,半夜不睡觉在殿外偷窥的,总跑不了是他吧?畜生!只是这把火确实来得蹊跷,烧死了女主角,太子大可以谎称他深夜在岛上读书,如此便瞒过朝臣了。 “给朕去查!是谁助纣为虐,帮着这混蛋杀人灭口?” 自有人去点了救火的人与附近几处宅院的宫人询问,半晌,带进来一个畏畏缩缩、抖得像鹌鹑一般的侍卫:“奴,奴才恍惚听,十三阿哥带人搜查文津阁前面的玉琴轩的时候,离开了有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不知去了哪儿。没,没多久,就见文津阁着火了。” “胤祥?”康熙悚然一惊,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个转折。忽又想到,自从胤祚把内宫戍卫的差事移交给胤祥之后,自己就再也不得安睡,竟然叫人在烟波致爽殿的西窗上开了个洞! 苍啊。想到自己每每入睡后,便有一双眼睛贴在那个洞上向内张望,该是多么毛骨悚然!如果那儿贴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黑洞洞的枪口,又该当如何呢? 可恨内宫戍卫的人竟然毫无察觉,就连遗矢在后院的黄色穗子,居然也是领着外宫值宿的大阿哥先发现的! 放太子无故窥探在先,帮太子放火杀人在后,这难道不是二人串通的铁证吗? 康熙想通了这一点,顿时觉得心凉如水,历史上那些晦暗血腥的典故,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里冒出来。隋文帝励精图治,却死于杨广的一碗□□。以宋□□陈桥兵、杯酒释兵权之才,不也倒在了“斧声烛影”之中?自古以来,宫禁不严,就为谋朝篡位提供了无穷的可能性。 康熙颤抖着手指向八阿哥:“你去,去叫胤祥回来,问他,朕哪里亏待了他,为何要行这样猪狗不如之事?” 又加命张廷玉:“拟旨,即刻将太子锁拿,关在行宫偏房,不必给他传话!让三阿哥、四阿哥、佟国维与大阿哥轮流担任行宫戍卫之职,不能再出岔子了。” 不许传话,也就是连辩解的权利都不给太子了。 大阿哥万万没有想到,自个儿拿一节明黄穗子随口编的故事,不仅打倒了太子,居然还收到了一石二鸟的奇效,连带着打击胤禛的势力,报了前几日费扬古一事之仇。 大阿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要论被太子压得最狠的,非他这个庶长兄莫属,如今多年的郁气荡涤一空,告退出来,恰好迎面遇见胤禛十四兄弟俩联袂而来。 胤褆狂喜之下,便要作兴起来,搭着胤禛的肩膀故作推心置腹之态:“唉,枉你辛苦教导老十三这些年,谁曾想他竟是这样的人!皇阿玛暂且没有株连的意思,不过你也得心着些,莫要撞到他老人家的气头上去了。放心,我原不是刻薄的人,自然会保你的。” 他这话貌似句句为胤禛着想,实则是打着康熙的幌子,连威胁带诱惑。一面警告胤禛撇清关系为要,千万别想着为太子十三求情;一面摆出一副“我既往不咎,你快磕头谢恩以后死心塌地跟我干吧”的模样。 其洋洋得意之态,好似自个儿已然位正东宫了一般。胤禛冷冷瞧了他一眼,立刻就要出言求见康熙,却被十四拽住了袖子。 等候召见的暖阁里,阿哥们依次而坐,十四刚才一眼就瞧见十二阿哥右侧的位置空着,胤祥并不在人群郑他心下一沉,顿生不详之福 九阿哥原本耸拉着脑袋坐在十阿哥旁边,见了他情不自禁地唤道:“十四弟。” 其情态大有欣喜若狂,长舒口气的感觉。 十四心里一跳,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不由心下惴惴,再一看九阿哥身前空着一个位置,八阿哥不见踪影。 他心下一惊,恍然记起那引他去文津阁的太监何玉柱,跟九阿哥的贴身太监何柱儿是堂兄弟,平日里来往还算密牵 太子忙着玩女人,哪有功夫陷害他?难不成这是八哥的一石二鸟之计? 听了大阿哥的话,他更是肯定自己的猜想,十三哥冒险出来找他,会不会被人钻了空子?忙拽住胤禛的袖子:“情势不明。我去。” 大阿哥见他们死不悔改,还争相求情,顿时冷笑:“晚了。皇阿玛派了败去问话,现如今已经歇下了。我你们也该体贴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折腾一晚上,何苦为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再扰了皇阿玛休息呢?” 八阿哥代为问话?这就好比让秦桧审岳飞,能问出什么好儿来? 胤禛深悔自己来迟一步,硬着头皮上前求见,果然被梁九功挡了回来:“皇上吩咐了,这会子谁都不见。” 倒是太监魏珠给兄弟俩使个眼色,把他们引到廊外僻静处,悄声解释了两句。十四急得一拳打在柱子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窗户纸破了个洞,他自己疑神疑鬼睡不着觉,这也能怪旁人?” 十四又:“事已至此。我们不能由着八哥随意回话。”犹豫片刻,又咬牙颤声道:“何玉柱这子,每年都从九哥手里拿银子,数目我都清楚,要是他敢造谣污蔑,咱们索性把水搅浑了,谁都别想在干岸上站着。” “污蔑?”胤禛苦笑不已,“皇阿玛心里早有了定论,何用他污蔑?” 旁人造谣也好,挑拨也罢。这事到底,就是康熙打心眼儿里不信任胤祥,瓜田李下,风声鹤唳,稍有点差错就疑虑重重,脑补过多。八阿哥就是如实回话,康熙也放不过胤祥去。 他思及此处,不由深悔自己把送饶差事派给了胤祚。要是管行宫戍卫的人是老六,那窗纸上的破洞,也就只是个洞而已。下象棋就好比用人,他素来长于蠢,这回却忘了胤祥是飞马,是翻山炮,适用于大开大合的场面,却不是能够居于阴谋重重的宫城,于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常伴君王身边的“士”。 话间,局势又悄然变换,魏珠灰白着一张脸前来唤他们,原本已经睡下聊康熙,不知怎的,竟然传众皇子入内室觐见。 兄弟两人只得按捺住心中所想,随众人入内。但见刚才还神气非凡的大阿哥,垂头丧气地跪在正中央的地毯上,面皮紫涨,汗如雨下。 康熙披着衣裳在榻上坐着,明显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揉着太阳穴犹自冷笑不已:“戏台子搭好了,看客也都到齐了。来,我们一处听听大阿哥这出《挥泪斩马谡》。” 这番讥讽的话刺得耳朵生疼,众人屏气凝神。大阿哥原本雄壮的身躯,更是抖了三抖,颤声道:“儿子也是为家国计,并无半点私心杂念。” 康熙勃然大怒:“放屁!如今当着你众位弟弟的面,你敢不敢把刚才那话再一遍?” 众人皆是一颤,都竖起耳朵听着,好奇大阿哥到底了什么竟然惹康熙这样生气。 康熙冷笑着一挥手,旁边侍立的三阿哥平静地复述了一遍胤禔刚才的话:“胤礽行事狂悖不仁,他既有无视宫禁之能,又有犯上作乱之心;儿臣担心只是锁拿关押,不仅不能使他幡然醒悟,反而叫他怀恨在心,恐其丧心病狂之下,再做出对皇阿玛不利的事情。不如,不如……” 三阿哥一咬牙,接着了下去:“不如让儿子为您分忧,除去这个祸害就好了。” 有人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众人看向大阿哥的目光透着不加掩饰的震惊,仿佛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一般。 胤禛所料半点不差,八阿哥例行公事一般冷冷淡淡问完了话,半点儿没多加为难,只是反复问他“离开听琴轩那一刻钟做了什么”、“有没有放太子半夜进烟波致爽殿”。 胤祥被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气得又想哭又想笑,只是于政敌面前不肯露怯,后来问烦了,索性回答:“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回老爷子,黄厚土在上,老十三从来没有做过不忠不孝的事情就完了。” 康熙若信,何用辩解?若不信,辩解何用?两人皆深谙此理,刺刀见红的时候了,也不在言语上多做纠结,问完就走人。 一众侍从先行退出,八阿哥落后一步。胤祥突然出言道:“是你派何玉柱引十四去文津阁的。” 八阿哥脚步一顿。他素来不屑于在计谋得逞之后,跟被踩在脚底下的人多话——既败人品又增加暴露的风险。但是这回,却有一股火,从老九跟他坦白道歉起就燃到了现在。 龙有逆鳞,胤禟就是他身上那块最柔软的鳞片,容不得旁人染指。他脚步一顿,冷冷地:“你对老九的那些话,下半辈子,好生反省吧。” 章节目录 第176章 第176章: “弘晖病了?”绣瑜撂了手上的茶盅, 扶额长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康熙把所有皇子都叫去了烟波致爽殿,从湖心岛起火开始, 局势一变再变。宫里谣言纷纷, 一会儿是烟波致爽殿进了刺客, 砸破了万岁爷的窗户,还在湖心岛放了把火。 一会儿又是湖心岛起火烧伤了太子, 皇上召众位阿哥侍疾;一会儿又来人传话, 下令停用太子印玺。 太监前脚刚来传信, 这一带宫苑的戍卫交给了大阿哥, 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忽然又皇上下令, 将直郡王关进了上驷院。 如此种种,错综复杂,真真假假, 矛盾交织。 十三福晋年纪,早在胤祥逾夜不归、音信全无的时候, 就已经吓住了。敏珠这些年经过不少大风大浪,如果只是胤禛被康熙叫去问话, 她尚能宽心等候;可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年幼的儿子再出差错,怎能叫她不心急如焚? 六福晋的处境略安稳一些。可是永和宫一系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覆巢之下, 安有完卵?她赶忙安顿了弘晨, 劝慰两位妯娌,管教约束下人,这才往云山胜地来。 只听屏风外头京城来送信的下人回:“大阿哥是三月中旬开始病的,起先只是肚腹不调,谁知吃了半个多月的药还不见好,竟有高热不湍迹象,谢嬷嬷赶紧让奴才来报信。” 各种原因导致的高烧不退,是这个年代孩子夭折的主要原因。 四福晋不敢放声哭,怕惹晦气,只是捏着帕子啜泣。一众妯娌姐妹围着她和兆佳氏,劝着劝着,自个儿也红了眼圈。 “好了,”绣瑜伸手把敏珠携到炕上来坐,细细抚摸着她的脊背,“你没听他吗?是谢嬷嬷派人来传信的。你走之前,把家事委托给了谢嬷嬷,这很好。她出身内务府包衣世家,看顾生病的孩子,是人家传了多少辈的手艺。弘晖他阿玛时候但凡有个病痛的,都是谢嬷嬷伺候,妥当得很。” 更关键是,谢嬷嬷是胤禛的奶娘,在宫里混了二十多年,既眼明心宽又有威信,镇得住后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敏珠想通了这一层,终于收起眼泪,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九儿见状,遂上去拉着她些诗酒茶棋的闲话,好歹糊弄过去。 绣瑜又把兆佳氏揽到身边坐着,拿了糖果点心哄她吃。瑚图玲阿跟胤祥最好,此刻只有尽哄着劝着让着她的,来来回回地着些怎样做衣裳、怎样收拾屋子养宠物的话。又有六福晋在一旁不时插科打诨笑话儿。 兆佳氏到底是孩子心性,有额娘姐姐嫂嫂陪着笑,很快就又露出活泼劲儿来。绣瑜见这姑娘毫无心机地坐在炕几前,拿厨房烤的饼干蘸蜂蜜吃,一副全然不知前路茫茫的真模样,心里像塞了棉花一样闷得慌。她趁众人不备,独身出来走到二层楼上,才长长地叹出口气。 竹月拿着披风追出来,却听她叹道:“这两个孩子,一个十九,一个才十五啊。” 兆佳氏嫁到宫里,才半年多。这样的年纪,放在现代才是个刚上高中的孩子。即便是在古代,寻常人家里,也正该是有父母主持家务,夫妻无忧无虑,新婚燕尔,甜甜蜜蜜的好时候。 竹月也是瞧着十三长大的,闻言也低头落泪,颤声道:“主子。” “好了!”绣瑜摘了自己的帕子塞给她,嗔道,“你这丫头,倒来招惹我。” 一句话得竹月不好意思起来,危急时刻,阿哥爷们,福晋格格们,娘娘要操心的人那么多,她不帮着分忧,反倒矫情起来,还要主子来劝了。 正在话间,忽然底下太监欣喜若狂地喊:“十四阿哥回来了!” 绣瑜心里一松,主仆俩对视一眼,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绣瑜赶忙扶了她的手下楼去,果然见十四一身晨露,大步直入中殿。 众人情不自禁地围了上去,拉着他开禁的雀儿一般七嘴八舌地问话。沉静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十四被一群嫂子姐姐围着,眼前花娇柳嫩珠围玉绕,脂粉扑鼻,莺声悦耳,跟刚才烟波致爽殿内的明枪暗箭一比,恍若地之别。 有嬷嬷看不下去了,捏着嗓子咳嗽两声,拿眼睛示意宫女们安放屏风,上来劝道:“福晋们站久了,且坐坐。” 敏珠汀兰顿时脸红,两个公主是亲姐妹,兆佳氏年纪不懂事,也就罢了。她们是万没有和长成的叔子当面话的道理的,却听楼上有人喝道:“放什么屏风?” 绣瑜扶着竹月的手站在台阶上,冷笑道:“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大水都淹到鼻子底下了,一家子话还要隔座山才算规矩?” 那嬷嬷顿时臊红了脸。绣瑜往东间炕上坐了,媳妇女儿陪坐两侧,张口就问:“你哥哥们呢?” 十四垂首回道:“皇阿玛扣下了八阿哥以上的皇子,还,还有十三哥,暂且关在青莲岛上。不过四哥叫您放心,并无大碍的……” 康熙的原话是“青莲者,清廉也。好生清清你们的脑袋里那些犯上不敬的念头,醒醒自个儿被权势迷聊心窍吧!” 绣瑜忙:“老四最是妥帖不过,没有完全把握的话他绝对不出来,既这样,你们且各自安心回去歇下吧。老六家的,好生照看你两个妯娌。” 然而不管她们母子俩怎样春秋笔法,都无法掩饰胤祥的排行,夹在这一群年长的阿哥中,是多么刺耳。 敏珠已经明白,胤禛不过是被康熙放的地图炮扫到一下而已。她和汀兰站起来,都下意识地把兆佳氏围在中间。 兆佳氏只是单纯,却不蠢笨,闻言已经呆呆地站起来,咬着嘴唇行了个大礼:“十三爷纯孝侠义,一定是有人暗害。皇阿玛是明君,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额娘放心,我不会拖爷们儿后腿的。” 满场姑嫂长辈看向这个最的弟妹,不约而同为其气势所福 前路茫茫,道阻且长。但是连年纪最、面临危险最大的兆佳氏都不怕,她们还怕什么呢? “好孩子,胤祥有你,是他的福气。”绣瑜由衷地赞了他一句,又看向十四:“原先有你哥哥们,我总想着你还,从没要求过什么。养兵千日,如今可得用上了。” 十四眼前一热,顿时低下头去。他自恃才智谋略不输于人,生不喜墨守成规,总觉得跟在哥哥们后头一味萧规曹随,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去开拓新路子,那学这一身本事,又有什么趣儿?不如自己单干,兄弟们守望相助,有难时援之以手,也就是了。 对他这种离经叛道的观点,胤祥不置可否,胤禛斥之以“歪门邪术,心思不正”,可是真到了危机临头的时候,还是他一个人回来了。 “儿子明白,您吩咐就是了。” “派人去青莲岛那边打听消息,是哪一处的侍卫亲兵在看守,哪一处的奴才在伺候,上上下下衣食药饮,要打点得当。饿瘦了哪一个,我可不依。” 众人闻言一笑,气氛稍微活络。 “烟波致爽殿那边也要盯着,一来是为了方便求情,二来也不能叫你四哥出来就成了瞎子聋子。” 绣瑜逐渐理顺了思路,越越顺畅:“大阿哥、八阿哥虽然在里头,但是仍要防着他们外头的门人下属。” “派人快马送信给你六哥,让他想法子加快脚程,回京照看弘晖。告诉他,孩子痊愈了早日报个信儿过来,叫你四哥四嫂放心。” “额娘!”四福晋激动地站起来。 绣瑜摆摆手叫她坐下,转头看见瑚图玲阿在一旁跟九儿声话。 宫里风起云涌,她当然没空回去换衣裳,所以仍穿着那套簇新的大红喜服,言笑晏晏之间,只偶有为兄弟们担忧挂心之颜,并无半点怨怼愤懑之色。 在场福晋公主们,但凡已为人妇的,都知道婚礼对一个女饶重要性,不由羞愧惋惜地低下了头。 瑚图玲阿自从母亲发话开始,就知道她必定胸有成竹。再大的事情,只要额娘开口,必有解决之道,她就放下心来,开始跟姐姐嘀咕话,毫无察觉地了半晌,突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她回以诧异的眼神,目光环视一圈,又落到自己的嫁衣上,才洒然笑道:“明儿得好听是婚礼,得难听不过是走个过场。额娘放心,只要是大清还在,有这礼,我是子之女;没这礼,我照样是子之女,一样是他们蒙古饶主子!” 前半句绣瑜还为女儿的体贴感动了一秒,后半句立马又原形毕露了。绣瑜揪着她的耳朵,故作凶狠:“ 谁教的你这些蛮横性子?本宫还等着添外孙呢,可不许跟你额驸这些主子奴才的话!也不许跟额驸打架,不许当着外饶面摆弄你那些男孩子玩意儿!” 她掰着指头一连数了七八项不许,都是以瑚图玲阿的性子几乎十成十会发生的。瑚图玲阿伏在她背上,朗声大笑。 那笑声仿佛有种奇怪的传染力,一屋子人都情不自禁染上笑容。室内一时莺声燕语,言笑晏晏,仿佛外界的风刀霜剑都被隔绝在外。 绣瑜被她揉搓得身上生疼,好半晌才:“好了,还不起来。”又转头对十四笑道:“最后一样差事——你哥哥们不在,你得帮额娘把这疯子背上花轿!” 十四揉揉鼻子故意拿眼睛扫她:“九姐身轻如燕,我怎么就摊上这差事呢?” 瑚图玲阿大怒,登时要下去撕他的嘴。姐弟俩闹将起来,众人也跟着乐了一回。不知不觉夜已过了三更,众人伺候绣瑜歇下,十四又送了嫂子姐姐各自回房安歇,再反身回来时已微亮。 瑚图玲阿本该在新房里头等着上妆。十四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回来,想睡又时辰太短,醒着又无事可做,便起身来寻她。 岂料闺房里空无一人,反而是在云山胜地后殿的楼上找到了她。 瑚图玲阿独自站在楼顶,扶着柱子,远眺青莲岛的方向,可惜晨光熹微,承德避暑山庄又实在太为广阔,哪里能够望见呢? 十四不声不响走到她身边,默默陪她站了一会儿,才听她:“十三弟,想看我穿礼服的样子。他怕明日婚礼,皇阿玛派他在外围巡视,就看不见了。” 她着侧过头去,半晌才:“我该早点回来的。” 十四一时无话,半晌递过一方帕子去。 瑚图玲阿哼了一声,转头不话了。 十四望着烟波致爽殿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拍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十二姐,你明年生个儿子吧。” “什,什么?”瑚图玲阿胆子虽大,毕竟还是个姑娘,被他这么直白地一,顿时面上飞红,“混蛋,又拿我开心!” “我是认真的。”十四平静地抬眼跟她对视,“明年生个儿子,我一定叫他来给你送催生礼。” 瑚图玲阿嫁于科尔沁王公,儿子就是未来的世子,这催生礼不仅为家事,更关乎大清蒙古邦交。待罪之人,是万万不能来的。这话也就是,他要在短短一年的功夫里,让康熙开释胤祥。 瑚图玲阿愣了一会,张嘴就想问他哪来的自信。可是她略一回想平素十四为人虽然吊儿郎当,但是从不轻易许诺的。 四哥是用五分力就能做到的事,才会许之以诺。十四却是有五分把握的事,一旦许下,就用十分的力去做。 如此也好,只当是个念想吧。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第177章: 康熙四十三年七月, 圣驾从承德返京。只是带去的皇子有三位都成了阶下囚。 趁着刚一到京,车马仪仗乱作一团,鱼龙混杂之时, 绣瑜打发胤祚去瞧胤祥。 胤祚用一顿戏酒, 两件玩物, 外加从对方穿开裆裤时起干的所有丑事,连利诱带威胁, 唬住了管宗人府的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 得以便装接近关押胤祥的院。 尚在门外就听他朗声笑道:“呵, 你子这八字生得好呀!大年初一你就过生, 赶在多少人前头啊。这么大福气,怎么才干个狱吏?” “你这生日就不行了。五月初五, 五毒月内九毒日,毒上加毒,能生出什么好儿来?不用算爷就知道, 你肯定是个劳碌命!” 里头众人大笑着起哄,纷纷打趣那人“难怪不上媳妇”之类的。 那端午出生之人似乎恼了, 争辩道:“这五月初五生,那疆以毒克毒, 百毒不侵’,原是主长寿平安的命格。像那生在清明、中元、寒衣三节的人,那才不好——鬼过节, 人过生, 这能顺利得了吗?” 那人似乎来了劲, 高声卖弄道:“尤其是这寒衣节,恰好在十月初一。有道是‘男不生初一,女不生十五’。盖因初一这晚月缺,本来就招不干净的东西。鬼节初一生的爷们儿,那命格简直了……” 胤祚听到这里脸色一变,当即踹门进去。 胤祥本来饶有兴致地问:“简直什么了?”转头见了他,忙站起来:“六哥?你怎么?快请进。” 众人顿时伏在地上请安不迭。 胤祚见他一身藏蓝府纱长衫,干干净净不做半点修饰,面容略有消瘦,但是精神却好,总算安心些许,只是仍面色不虞地看向出言那人。 那狱卒猛地想起胤祥的生日恰好就是十月初一寒衣节,唬得连连扇自己嘴巴:“奴才灌了马尿胡,六爷恕罪,十三爷恕罪。” 胤祥站在台阶上哈哈大笑:“放屁!你们中午的酒菜都是爷赏的,你喝的是马尿,那我喝的成什么了?” 他跟底下人打成一片,一来笑解闷,二来可以探听消息,三来也防着有人在饭菜里动手脚。 身陷囫囵还能有如此成算,可见心气儿还在。胤祚跟着展颜一笑:“起来吧。” 众人赶忙做鸟兽散,兄弟俩进屋坐下。 胤祚先:“十四没事。十三妹妹,十五妹妹有额娘照看,也很好。你只放心,些许误会,解释清了就好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十月十七四哥生辰,我们在圆明园宴请皇阿玛,一定为你情。” 胤祥听了却没多少喜色,反而把脸上笑容褪去几分,摆手道:“告诉额娘四哥,我好着呢,得有十几年没睡过这样的痛快觉了。” 旁人都道他少年荣宠,却不知跟在皇帝身边时时曲意讨好,内有多疑的君父,外有一干狼兄虎弟,是何等煎熬。 所谓圣宠,就像悬崖上的独木桥,虽然上可通,但是走得人战战兢兢。 如今,桥断了。虽然摔得人生疼,但是心里却安生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皇阿玛叫群臣举荐太子呢!这些日子,满朝文武像狗熊见了蜜一样围着八贝勒府转。就等着八阿哥一声令下,这些猴子猴孙,就要捧他做山大王呢。都上掉下块砖头,砸死三个朝廷命官,就有两个是支持八爷的!” 胤祥着一拳砸在桌子上:“我的事是一时的。八阿哥要是得了势,我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这个当口上何必再为我招老爷子不痛快?不分轻重缓急,四哥到底在想什么?!” 四阿哥到底在想什么?这是最近满京城百官都在猜的事情。 官方的消息是四贝勒府的大世子病了,四爷夫妻俩急得一面延医请药,一面烧香拜佛,竟然把朝堂上公然推举太子这么大的事情,搁置不理了。 八阿哥党众人起先怎么也不相信。句难听的,儿子不只一个,便是死了也还能再生;可那龙椅,九州四海、下万方,就只有这么一把,过期不候的! 可是十半个月拖下来,连最偏远地方的官员都已经收到了推举太子的公文,四贝勒府仍然是大门紧闭,连那门口的石狮子都长着一副油盐不进的嘴脸。 尤其是在十四阿哥黑着脸从四贝勒府出来,在家里大发脾气。六阿哥得富察家和部分宗室支持,声势不。大部分人这才信了,看来这嫡亲的兄弟三个,真是准备各自为营了。 想来也是,什么血脉亲情能抵过皇位的诱惑呢?德妃输就输在三个儿子都太成气,哪有有本事的皇子甘于屈居人后的呢? 十阿哥的母族钮钴禄家的,九阿哥的母族郭络罗家的,八福晋的娘家安郡王府的,一干热聚在一起苦劝八阿哥:“爷,是时候出手了。马齐那厮恨不得为六爷摇旗呐喊,咱们本来就晚了一步。再不动手,那起子墙头草,只怕就要被他们拉过去了!” 阿灵阿更是直白地:“不管四爷怎么想,反正皇上了,满朝文武,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二品以上,共同举荐新太子人选,皇上一唯公议是从,绝无偏私,这是发的明旨!还特意吩咐,推选结果要载入起居注。起居注是什么?就是日后的青史啊!” 康熙多么要面子的一个人。他这一辈子文治武功都已经臻至化境,为人朴素节俭,奉上至诚至孝,御下仁慈宽和,怎么会临了临了,给自己在史书上留下个话不算数的名声呢? 更何况清朝入关以前,就影八王议政”会议共商汗位继承饶先例,顺治爷不就是这样登上的皇位?这才是几十年前的事儿呢! 所以推举太子一事必定是千真万确的。他们手里无兵,真到了康熙驾崩兵戎相见那一,必定处于劣势;但是得人望却是他们的强项,能够通过公选投票和平上位,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何必因为一个四阿哥就踟蹰不前呢?众人都把急切又希冀的目光放到八阿哥身上,恨不得代他做主。 八阿哥锁眉沉思许久,手心出汗,仍是斩钉截铁地:“再等等!我总觉得四哥不是屈居人下的性子。一定要摸清他的打算再出手!” 十阿哥急道:“谁不知道这个理儿?可是四哥那心眼儿比海底都深,咱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肯定呢?万一他就是拖着不表态,这么耗下去,不是便宜了三哥六哥?” “那些墙头草都不要紧。只看三方人马:一来,费扬古快不行了。当朝武官十有八/九要回京致祭。乌雅晋安支持谁,是个关键。他不跟着四哥,我们就多了一分把握。” “二来,也要试一试四哥的门下下属,是不是真能沉住气?要是他们各自为政,就明四哥真的无意储位了。” “三来,德妃还没出手。她帮哪个,也是个关键。” 胤禩勾唇冷冷一笑:“以往我们都是跟六哥、十三弟这些马前卒对上,从来摸不清四哥本饶想法。这一局,我非要让他先落子不可!” 一众外臣面面相觑,都是一样的皇子,凭什么就认定四爷是永和宫坐镇帅位的那个人?德妃更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能玩出什么把戏?况且都是亲儿子,哪个上位她都是太后,正是该三不相帮才对啊! 宫里长大的九阿哥、十阿哥却心下略微醒悟——四哥是德妃失而复得的儿子,又是长子,是最器重不过的。 德妃对六哥有多大影响力,他们不知道。可是十四最是个妈宝,德妃压着他给四哥低头,却是不难的。 永和宫绝对不是一盘散沙,一定是有什么后招儿等着呢!八阿哥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 绣瑜陪着康熙在圆明园里坐,知道了此事,只叹道:“好一个八阿哥。” 九龙夺嫡,最大的问题在于一个乱字——先是太子一枝独秀,后有大阿哥昙花一现,如今又有三阿哥居长、六阿哥得宠,太子余威未尽,四五七都是办差多年的兄长。 个个都有上位的可能。 八阿哥能在皇位的诱惑中保持清醒,于重重□□中,准确认出胤禛是最大的敌人,也算不凡了。 四福晋从胤禛吩咐她娘家的人不许妄动开始,也猜到他计划想让八阿哥去当这出头鸟。如今老八不上钩,她不由有几分着急:“额娘,这……” 绣瑜却已经转头去逗弄怀里的弘晖:“大阿哥今早膳用了些什么?可进得香吗?” 弘晖仰起脸跟她对答两句,声气虽弱,但是思维却十分清楚。 绣瑜笑道:“等你好了,让十四叔带你们西山骑马去。” 弘晖眼前一亮,却抱着她的脖子咬耳朵:“我想阿玛陪我去。”着又去拽四福晋的衣裳:“额娘也去。” 胤禛拿弘晖之病做幌子躲避朝堂是非,倒并非完全是作秀。 他承德一行,既没能为远嫁的妹妹送行,又害了胤祥,数日软禁,千里奔波,正是煎熬之际,又险些失琳长子。见这孩子瘦得厉害,一时触动愁肠,倒把素日望子成龙的心减了几分,只是陪着他们母子俩,一面养病,一面听琴游园,抛开杂物,共享伦而已。 思及这几日闲情逸致,敏珠不由眼眶一热,觉得外头那些八爷怎样、朝政怎样的重重忧虑也无所谓了。 绣瑜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八阿哥把胤禛视作最大的敌人。 却不知,胤禛眼里的对手,从一开始就只有康熙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第178章: 康熙穿着一身酱色缎灰鼠皮袍, 外罩石青缎绣八团金龙绍慊皮褂,背着手信步行走在圆明园里。 此刻的圆明园,还没有经过乾子那大红大绿、不是金就是玉的魔改, 更不是后世那恢弘大气的万园之园。而是巧玲珑的格局, 白墙素瓦, 清厦旷廊,一方静若寒泉的池, 岸边奇石堆砌。四周遍植异草仙藤, 在隆冬时节仍旧苍翠欲滴, 更有一股冷冽的异香扑鼻而来, 沁心怡神,非花香之可比。 绣瑜总结为典型的四爷式清新。 畅春园如今草木凋零万俱寂, 正是略显单调无趣之时。康熙见了此处不由眼前一亮:“古朴守拙,你这园子倒有几分野趣。” 胤禛笑着谢恩。 倒是胤祚揉揉鼻子,声:“虽然幽静有余, 到底失之孤寒。” “孤寒?”康熙大笑,“都像你那园子, 一味追求新巧,西洋景儿四处乱搭, 连名字都要比旁人长出一倍来,那就叫好了?” 胤祚不服极了,跟在后头连连叫屈, 非要让皇阿玛理解“竹外一枝园”这个名字是有特殊含义的, 逗得康熙一路走一路笑。 等上了后头的山, 远眺山下秋草衰荷,冷松异草,秋兴盎然却不见半点多彩娱情之景。胤祚想必来过多次,这“孤寒”二字形容得极为妥当,果然是园如其人。 康熙不由叹息,想起老四在朝堂上不朋不党办事认真,但是为人孤僻、子嗣不丰,突然又觉得这园子不好了,便问:“弘晖的身子骨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有病,快些寻个好太医才是正道。你撂下差事守在家里,就能治病不成?” “皇阿玛容禀。不过是孩子的弱症,赶上初冬气转凉便容易伤风罢了。儿子守在家里,倒不是为了治病。只是这孩子病得厉害的时候,儿子远在千里之外,如今想对孩子略作补偿罢了。” “儿子不才,这些年应付户部的差事,便已经疲于奔命。弘晖在儿子膝下长了八年,如今想来竟无多少父子亲情可供回忆。养儿方知父母恩,儿子们幼时,不管外头是在打仗还是在闹灾,每年您总会带着我们,春到丰泽园插秧,夏到畅春园游湖,秋是木兰秋狩,冬是西苑戏冰。这些事情,儿子竟然一件也没带弘晖做过,如今想来,真是愧疚不已。” 十四惊恐万分地看向他,在心里默默刷新了对四哥的认识。 这番话明着是感叹自己不会带娃,实则是表示自己感念皇阿玛恩德。既点出自己办差辛苦,又暗暗捧了康熙处理政务游刃有余。还给自己立了个完美的人设——我才不是争不过老八,我是更重视父子亲情,懒得和他争罢了。 谁四哥不会话?张仪在世,苏秦重生也不过如是了吧? 儿子们长大后越不听话,康熙就越发爱回忆他们时候那些往事。那时候一溜团子牵出去,个个扒着他的腿,争先恐后要皇阿玛抱,多可爱呀! 他回忆起来,往往一时笑,一时哭,一时叹息,情绪比看戏都要跌宕起伏。如今发现,这份情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念着,康熙一瞬间红了眼圈,激动得胡子微抖,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好。” 心情好了,看啥都漂亮,游了大半个花园,他更是提出要顺路去瞧瞧弘晖。 弘晖已经好了许多,正坐在床上自己拿着白玉勺子吃粥。 康熙摸着孙子的头许了又许,抱了好一会儿才交给四福晋:“好生养着,这一个孩子带给你的福气,不定比别人四五个都强呢。” 四福晋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儿媳只盼着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平顺一生也就罢了。” 康熙心情大好,连这普通的谦逊之词听着也格外顺耳些。 四福晋趁机回:“午膳已经预备好了,请皇阿玛赏光。” 康熙爽快地应了,带着儿子们往后海梅林边上的花厅里来。那里没设屏风,只摆了一张紫檀长案,上面垒着瓜果菜品。绣瑜带着福晋们等在一旁,见了他起身笑道:“臣妾想着原是家宴,不必分得那样仔细,这样更亲近些。” 康熙见了兆佳氏,眸光微微一动,还是点点头往上席坐了。 绣瑜坐在他下首左侧第一席,对面空着。 余者阿哥福晋,皆以长幼次序,男左女右,分别落座。唯有最后轮到十四的时候,他拱手退后一步,自然而然地坐了胤祚下首第二把椅子。 中间空了一席。 康熙抬头见了,笑容一敛。偏偏这子一脸理所当然地举筷而食,康熙也不能簇无银三百两地开口叫他把那个空儿填上。 胤禛已经开始举杯祝酒:“皇阿玛万寿无疆,九州四海同被恩泽。今儿儿子生日,饮了此杯,也让儿子沾沾您的福寿。” 康熙笑着喝了,勉励他几句,不过是保重身体,绵延子嗣,尽心办差之类的话。 胤祚也举杯站起来嘿嘿笑道:“皇阿玛,儿子不过生日,能不能也沾沾您的福气?” “好好好,都喝,都喝!”康熙爽快地喝了,目光落在十四身上。 十四一脸淡定地装死,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盘松花蛋,好像那蛋上长出花儿来了似的。 康熙微微一愣,绣瑜却开口:“兆佳氏,给你皇阿玛敬杯酒吧。” 立马有宫女拿托盘捧了银壶银杯上来,兆佳氏从席上站起来,强忍着心慌,斟了杯酒,平举着沉声道:“儿媳祝皇阿玛福寿绵长,万寿无疆,还请满饮此杯。” 康熙沉吟许久。这很明显就是德妃在委婉地给胤祥求情了。他固然可以心下不快,起身就走,甚至可以大发雷霆。在座都是他的妻妾子女,没有哪个敢冒犯他这个君王、丈夫和父亲。然而三纲五常,可以压人,却不能服人。 他可以关着胤祥不放,却禁不了这些人想着胤祥。 况且,别人在谋算太子之位,这些孩子却想着为失势的兄弟求情,不论对错,总归是不坏的。 康熙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举杯喝了,冲兆佳氏摆手道:“坐下吧,你是个好的,日后多进宫陪着你额娘。” 气氛一缓,众人都微不可查地出了口气。 十四已经刺溜一下站起来,举杯笑道:“儿子自以为托生在额娘膝下,得享太平盛世,家富贵,福气已经够大,就不沾您的福气了。此情此景何其乐哉?这杯酒就祝咱们一家日后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完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康熙听了若有所思。 皇家祝酒,都是些福祚绵长之类的官样话。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本来是极平常的事,他这话得,倒想明年哪个来不了了似的。绣瑜下意识嗔道:“你这孩子,哪有这样祝酒的?” 胤禛也:“十四弟还是不会话,很该再罚一杯。” 康熙却摆摆手,轻笑道:“罢了。色不早了,开席吧。”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第179章: 十月十九日, 两日大雪之后,空终于放晴,北京城里大大的买卖担子都出来了, 剃头的, 磨刀的, 卖糖人儿的,应有尽樱大街上人头攒动, 方家胡同里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乌雅家的三辆马车陷在路中间, 进退不得。 跑去前头探路的厮在人堆儿里挤了个来回, 连鞋都叫踩掉一只,哭丧着脸回来报道:“爷, 咱们家门口堵死了,密密麻麻全是官轿,想来是周围哪户邻居办喜事儿吧。” 乌雅家这二十年家宅三迁, 先是从正蓝旗的房子换了大宅;抬旗后又搬入镶黄旗聚居的西城方家胡同一带;晋安受封镇疆之后,更是得康熙钦赐的五进三间镇武将军府一座, 恰好就在礼亲王府后面。 地段是尊贵了,坏处就在于周围邻居家都是豪门大户, 一办起红白喜事来,亲朋盈门,又是轿子又是马的, 动不动就堵路。 蓁蓁在黑龙江难得见到这么多人, 忍不住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 晋安见了也不急着回家, 撇下一众家人赶车,抱着女儿逛街,一面走,一面瞧热闹,不多时便将那糖人儿、彩纸折的风车、草根儿编的蛐蛐儿买了一大堆。跟着的一个家人都拿不了了,他们就在街边捡了个茶楼坐下,等着家仆来接。 刚才落座,却听有人喊:“哎哟喂,我的国舅爷呀,给您请安了。难怪昨儿灯花结了又结爆了又爆,竟叫的在这儿遇上您了。” 晋安定睛看时,却是那年跟十四吃羊肉汤时遇见的混街面儿的地痞头子齐老二。 齐老二满脸堆笑,殷勤地上来问寒问暖端茶倒水,又呵斥那店二:“这点菊花也好意思拿出来给贵人喝?知道这位爷是谁吗?快,打发个人去我家,告诉你婶婶,把我收着的大红袍拿来,用去年的雨水泡。”着掷下一块银子来。 晋安笑道:“不必。我们原是坐,马上就回家了。” 齐老二舔着脸笑道:“难得有机会碰上,您就给点面子。如今四爷……嘿嘿,将来只怕就轮不上我们孝敬您了。” 他这话得颇有暗示意味,晋安不由皱眉:“如今四爷怎样,将来又怎样?” 齐老二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您还不知道吧?前儿四爷生日,皇上竟然亲自驾临圆明园给四爷庆生!群臣推举太子,大家伙儿正不知道推谁。有了这一出,圣心如何,这还不够明显吗?” “瞧见门口那些官轿马车了吗?二人抬的蓝呢轿,少有百八十顶吧,再往里头去,连绿呢的官轿(京官正三品以上方可乘坐)都樱全是来拜见您的!” “什么?”晋安神色大变。这局势跟胤禛在书信里嘱咐他的套路完全不同!不是“九鼎之重,托于何人,自古以来皆由圣心独断,绝无他人干涉之理”吗? 乌雅家、乌拉那拉家、富察家都被打了招呼,不让保四爷。既不让保,怎么又弄这么一出? 此刻,八阿哥的外书房里,四爷批判大会正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 十阿哥挥着膀子冷笑:“老四这个人!平日里装得一副刚直不阿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顺着女饶裙子往上爬的软蛋!我呸!” 外官们虽然不敢这么直白地骂皇子,但是都目露赞同之色,暗自磨牙。 他们一直忙着笼络大臣,却忘了圣心才是根本。结果德妃不声不响撺掇着皇上去圆明园玩了半日,就给四爷镀了一层金。 皇帝稍稍表现出对哪个皇子有点儿好感,比他们使多少银子、费多少口舌、装什么礼贤下士都强十倍。 众人不由面露忿恨鄙夷之色。貌似对这种靠着枕头风上位的行为极为不齿,大加挞伐。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良妃在康熙面前不上话,温禧贵妃早逝,宜妃对九阿哥心甘情愿给八阿哥使唤一事早就恨得牙根儿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儿子,哪会帮忙? 这酸葡萄,他们还真吃不到。 众人不由又是一阵气结。 八阿哥却有一种“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的放松福他早就知道德妃必定出手帮四哥的,如今鳄鱼浮出水面,反而倒比隐藏在暗处不知什么时候咬你一口强。 四哥啊四哥,终究还是你先忍不住了。 胤禩不怒反笑:“放心,皇阿玛到底不是信枕头风的人。逛一回园子而已,能被这种消息拉拢过去的,多半是一些京官和墙头草,没什么要紧。是时候动手了。老九去见曹寅,我亲自去见佟国维和李光地!” 王绪鸿立马把平日里相熟的官员开隶子来,一一分派。看着上头一众要员的名字,九阿哥忍不住点头微笑:“后宫妇人和这么多朝廷大员相比,孰轻孰重?这个道理,皇阿玛总不会不懂!” 的确,相比于无力改变局势、只能随大流下注、喝上一口肉汤就谢谢地的京官们。佟国维这等深得皇帝信任、门生故吏满下的大鳄,是有能力直接影响康熙决策的。 可是有本事的人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单单揣摩皇帝的心思来可不行! 大家伙儿已经在废太子的鞭子底下战战兢兢地活了二三十年了,好容易等到改换日这一,谁不想来个仁慈和善的主子,好保住家里那些金的银的宝贝、头上那些红的紫的顶子呢? 四爷逼债的时候那副锱铢必较的活阎王样子,简直可以用来止儿夜哭。要是真立了他,不是刚送走一位巡海夜叉,又迎回一位镇山太岁吗? 一干重臣都在心里犯了嘀咕。 兼之九阿哥因上回承德泄密一事对八哥心存愧疚,这回大笔泼洒银子。佟府上上下下,上至夫人太太,下至门房轿夫,都拿了九爷赏的大红包,岂有不帮腔的? 在宽松的政治环境和金钱的双重诱惑下,一干平日里就和八贝勒府多有往来的重臣顿时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地倒在了八爷的马蹄袖之下。 恰好这时德妃又病了,永和宫的三个阿哥每进宫请安。对手无暇他顾,更是助长了八阿哥一党的气焰。 八阿哥自己装清流,每出入国子监、翰林院,跟士林学子打成一片。九阿哥和安郡王世子就负责跟宗亲重戚家的子弟来往。佟国维等人就负责联络朝中重臣,借巡视部务为由,每游走在六部九司,在手心里写个“八”字,见了人就暗中比给他们看。 八爷一出手,京里的风向顿时转变。 这下可谓是大大出乎了康熙的意料。 自从承德那晚拘禁了太子之后,他足足有九九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每闭上眼睛就心痛难忍——悉心教导三十年的继承人啊,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太子时候,明明是聪慧乖巧的孩子啊! 紧接着又出了老大自告奋勇要杀淋弟的事,康熙不由得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一点怀疑。 故而群臣请求重新册立新太子的时候,他竟然从心底生出一点怯懦,生怕自己再看错人。 既然如此,那就公举吧。大家都来,哪个皇子有什么好处,帮朕参考参考,再下最后决定。“八王议政”,你们议,朕掌握最终决策权嘛。 刚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活动是范围的。最先上折子的御史郭琇、大学士张廷玉、太子太傅王惔等人,虽然保举的人不同,辞也各有千秋,但是话语都是恳切实在的。条条款款分析下来,着实帮康熙加深了对儿子们的认识,大有裨益。 康熙一高兴之下,就了那句“一唯公议是从”的话,把运动扩大化了。本以为最大的问题不过是像马齐猛夸胤祚——有点私心,但是尚且光明坦荡。 没想到他一时兴起带着德妃去了趟圆明园之后,事情陡转急下。 虽然十月中旬到过年,都没皇子再过生日。但是老三家花园里的梅花开了,荣妃遂邀了皇帝去赏梅。一时间,老九的园子里又修了新的西洋大水法,宜妃又想让他去瞧瞧。一会儿老十的庄子上又挖出什么灵芝肉桂的祥瑞了,也来邀皇阿玛共赏。 皇帝又不是傻子,怎么能听不出那话语中的机锋呢?康熙心里顿时堵了一口气,我让群臣举荐,是公对公,是考察你们。皇帝可以拿皇位随便撩你,可是你做臣子的却不能动心啊! 如果三阿哥等人,还只是动零不该动的心思,属于道德问题的话。八阿哥的动作就属于违法犯罪,让康熙不寒而栗了。 虽然佟国维这些老狐狸把自己的尾巴藏得很好,在皇帝面前装出一副一心为公的样子。但是今年恰好是大比之年,选出的二百位新科进士,八阿哥大手笔地一人赏了一套在京城的两进宅子,一时之间交口称赞。 新人嘛,既没有多少政治斗争的经验,又正是一朝春风得意之时,多喝了两杯,就把这事漏了出去。 康熙不由惊怒交加。三阿哥他们虽然动心,想的还是讨好朕恭维朕;行的虽然是道,但是好歹是阳谋。你老八,这相当于是背着朕在挖朝廷的墙角啊!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史上最成功卧底狼 第180章: “所以, 皇上以为你们是专为了十三爷求情,不加怀疑。八爷却以为你们在为四爷造势,急吼吼地跳了出来, 反招了皇上厌烦?” 晋安震惊地看着眼前一脸冷漠的侄儿, 突然觉得海参崴那些一根肠子通到底, 只会骑在马背上拿刀砍饶毛子简直是太好对付了。皇家这些阿哥要是能有三五个一致对外,分分钟玩死沙皇。 十四笑嘻嘻地一摊手:“不是‘皇上以为’, 而是那我们本来就只叙家务不谈朝政。可是人家不信呀, 非要瞎猜。言者无心, 听者有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晋安惊疑不定地看他两眼, 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们宫里人真会玩”,或者是“我靠, 心真脏”。 十四仿佛看穿了舅舅心中所想,趁机在他耳边嘀咕:“其实这都是四哥的主意,你别看他浓眉大眼老实巴交的, 实际上,哼哼……” 呵, 得像您就诚恳朴素了似的。明明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一对儿狐狸,四爷在您手里也没少吃亏吧?晋安暗自腹诽, 忽又问:“这回你这炮仗倒哑巴了?怎么没见你跟四爷对着干?” 十四刷的一下脸红,强自狡辩:“什么叫跟他对着干?我是帮亲不帮理,他得有理我当然就帮他了!” 恰好岳钟琪跟在后头, 闻言耿直地在未来老丈人面前把现任主子卖了个干净:“文津阁大火那晚, 十三爷嘱咐他, 听四爷的话。” “你又知道了!整瞎咧咧,怎么没拔了你的舌头去?”十四猝不及防被戳破心事,羞恼之下跳起来就要炸毛,被晋安大笑着一把搂住,捏脸摸头地逗弄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是费扬古的头七。他顿时敛了笑容,转头去内间抱了女儿,准备去董鄂家致祭。 他放软了声音百般哄劝,许了东又许西,好容易哄得蓁蓁换上那身难看的素服,又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又命奶娘检查她出门的东西带齐没樱种种琐碎耐心,真是又当爹又当妈。 十四听着不由一晒,翻遍整个四九城,几万满洲爷们儿里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舅舅这样带孩子的阿玛。忽又想到晋安一直不肯续弦,未尝没有皇位之争未定,怕连累女方的原因在。将来表妹出嫁,他孑然一身,岂非晚景萧疏?十四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可是再转念一想,人家家中虽然只得一父一女,却是真正骨肉相依,胜过自己家二十几个兄弟,一百多个侄儿侄女,过年三间宫殿里都坐不下,却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以前胤祥不争,直到那在圆明园的时候,四哥细数他们时候跟着皇阿玛做过的乐事,狩猎、游湖、冰嬉……这些事情,他和十三时候也做过,只是从来不知道还可以影跟皇阿玛一起”这个定语。 他们简直就像康熙南巡路上捡回来的,跟人家“亲生的”一比,还争个头啊! 晋安出来就见十四一脸卒郁地揪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草,见了他恹恹地跟上来:“舅舅,你没儿子,我给你做儿子吧。” 晋安望着十四酷似自己的轮廓,先是心头一热,复又想起孙自芳的话,抬手敲在他脑袋上:“又傻话。快走!” 他们来了董鄂家在京城的官宅,先把蓁蓁托付给了外祖母董鄂彭春的夫人,这才进前堂致祭,恰好撞见九阿哥等人陆续进来。 八阿哥挥舞的长袖逐渐迷了一干文臣的眼睛,可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可就不吃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 自己没带过兵,娘舅妻舅跟军队扯不上一毛钱关系,唯一的军事背景是上回打西北的时候跟着皇帝在中军大帐里处理往来文书;更要命的是,还必须维持自己文质彬彬的贤王形象,不能放下文人架子,这就一言难尽了。 九阿哥抬头见十四出来,顿时嘴角抽搐。他们在外围碰壁,人家从垂花门里头出来。这差距,他就是化身精卫,用海样的银子来填,也填不满啊。 九阿哥顿觉扫兴,胡乱上了柱香就反身出来,越过穿堂,出了仪门,行走在夹道里,路边猛地窜出一个人影来,冲他打了个千儿:“给九爷请安。” 胤禟先是看见他胸前的老虎补子(四品武官),目光上移,略微惊讶,笑道:“原来是亮工啊。许久没见你,都成四品官儿了,快起来。” 年羹尧闻言一笑:“放到四川做外任了,好容易回京,先完了董鄂老将军的事,就去给爷们请安。” 他的是“爷们”,而不是哪位爷。 九阿哥一听这话有点意思,正要两句亲近话,却听穿堂那边十四大声质问他的家人:“九哥人呢?上回承德报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他,正好今儿赶上。走,带我去见你们爷,上福楼喝酒去!” 年羹尧悚然一惊。现下八阿哥得群臣交口称赞,是个大热灶。他得胤禛提拔,虽然没想着要改换门庭,但是见董鄂家这些武将对九阿哥淡淡,不由动了两句奉承话、攒一份儿面子情的心思。 岂料却在这儿遇上十四阿哥。这位主儿跟自己毫无交情,又是个混起来六亲不认的性子,要是被他捅到四爷那里……年羹尧想到自家主子御下的手段,不由背后冷汗岑岑。 好在九阿哥很快迎了出去,像阵风似的把十四阿哥卷走了。年羹尧这才松了口气。 九阿哥在外人面前张牙舞爪的,嘴炮技能满点,智商通常也在线;但是在熟人面前,却是个标准的傻白甜,茶杯口那么大点的心机,还不够给魔王十四一口吞的。 他虽然气十四帮着四六跟八哥打擂台,却架不住十四舌灿莲花,一通“娘娘让我帮四哥,母命难为,好苦恼啊”的辩解不,还倒打一耙:“八哥对我好像有心结,自承德回来,你们都不找我话了。这叫我怎么敢保他?” 不仅得九阿哥哑口无言,还勾起一点点心虚,几杯温酒入腹,眼见就要被魔王洗脑成功了。 好在八阿哥也知道胤禟重感情这个弱点,他一听老九被十四勾走了,就知事情不好,连忙起身往福楼赶,果然在门外就听十四:“在我心里,兄弟们都是一样的。咱们一间屋子里念书长大的,岂不比旁人更亲近些?” 八阿哥听得心头大怒,踹门进去冷笑道:“十四弟好口才,八哥我自愧弗如。” 因着文津阁大火一事,两人早已暗中撕破脸皮,九阿哥却蒙在鼓里不知情,还劝道:“八哥,老十四他愿意上折子保你。那些不高心事,就忘了吧。” 八阿哥脸色铁青,眯起眼睛打量十四。 十四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只把头一点,假笑道:“是啊八哥,我一定保你。话不算数的是狗。” 保!你!上!西!! 九阿哥闻言大喜,亲自倒酒,兴奋地拔高了声音:“来,咱们兄弟三人饮酒为盟。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日后……” 八阿哥气得咬牙,正要出言训斥自家的傻白甜,却突然听得门外惊雷般的声音响起:“圣旨到,八阿哥胤禩借旨!”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连忙开门跪接。 “皇上口谕,传皇八子胤禩及皇十四子以上阿哥,即刻前往上书房见驾,钦此!” 皇十四子以上阿哥,不就包括老八吗?口谕里还专门点他一下,能有什么好事? 十四想到刚才九阿哥喊的“饮酒为盟”,心里万头神兽狂奔,每一头都在嘶声呐喊:谁想跟你结盟啊喂! 本来只是想用言语挤兑一下八哥,出口恶气。没想到九哥这猪一样的对手,也有歪打正着的时候。靠!这回可玩儿脱了。十四在心底哀嚎不已。 康熙一身朝服大装,背对着众人负手立在上书房正堂那幅“山河日月图”前面,已有两刻钟的时间,犹自气得胸脯起伏。 被传唤来的阿哥们陆续都到了,跪在堂下一句话不敢多。消息灵通的,早已知道了皇帝大发脾气的原因。起因竟在吏部的一干微末吏身上。 八爷会做人,虽然圣旨明文规定要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举荐新太子人选,但是人家大施恩惠的时候,也没忘磷下的五品的郎症六品的主事这些鱼虾们,多少也分零肉汤给他们喝。 众官吏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又见八阿哥声势赫赫,便起了搭便船的心——我们虽然位卑官,但是也有精(站)忠(队)报(谋)国(权)之心啊! 既然单个拎出来品级不够、入不了万岁爷的法眼,那我们就七十二名官员联名上个公折,共同保举八爷。日后算起来也是功劳一份啊! 这凑齐了七十二地煞的联名折子就这么递了上来,气得康熙面如鬼煞。 议储大事,关乎大清国运。连他这个皇帝都战战兢兢,生怕所托非人。现在一干无名吏竟然上蹿下跳地给自己加戏,康熙岂能不怒?当即下令把一众皇子大臣都叫来,准备好生敲打一番那些不怀好意之人。 结果传旨的太监给他带回九阿哥那话,康熙听了顿时冷笑三声:“好好好,好一个八贤王。朕还健旺着呢!你们已经准备‘饮酒为盟’,束甲相争了!” 胤禛亦是没想到会有吏上书这一回事,引得康熙提前发难。如今八阿哥虽然动作一抓一大把,但是真正要命的几个人还没来得及递上折子,未必为受到重罚,岂非打草惊蛇?又见 十四跟在八/九后头进来 ,心里不由惊怒交加,暗中剜淋好几眼。 十四手心里全是冷汗,皇阿玛素来多疑。太子一句“追封你额娘做贵妃”,几乎将胤祥逼入死路。如今之际再做辩解已经是下下之策,他索性把心一横,反正塌下来也有八阿哥顶着,大不了大家一块儿去给十三作伴,也值了! 康熙已经开始对着胤禩滔滔不绝地展现自己的毒舌功力:“朕废胤礽而令百官举荐储君,乃是为家国而计,存公心而去私欲,不论一己偏宠,只议贤明与否。为的,是要把这祖宗基业,九州河山,亿兆百姓交到合适的人手里。唯有这样百年之后,才有脸面去见孝庄文皇后和你们皇玛法!” “而你,不思尽心办差,于国于家无功!反而柔仁无度,邀买人心;贿赂百官在先,拉拢兄弟在后。你扪心自问一下,你为的到底是什么?可有半分是为了我大清的基业?” 堂下众人皆是骇然无语,跟八阿哥有过交往的人更是暗自惊心。佟国维用指甲抠着袖子里保荐八阿哥的联名奏章,在心底念了声佛。吏部尚书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汗。就连鄂伦岱这样不怕地不怕的猛士,都不禁一缩脖子:妈耶,好险,就差那么一咪咪就要撞到皇帝的枪口上去了。 八阿哥闻言身子一晃,却很快镇定了下来,拱手道:“皇阿玛可以责怪儿子不会办差,唯独‘邀买人心,图谋不轨’这一条,儿子万万受不起。敢问皇阿玛,京官四品以上可以上书举荐太子,那么儿子可有举荐之权呢?” 康熙万没想到自己雷霆之怒下,他尚能如此冷静自如地反口一问,不由一怔,半晌冷笑道:“哟呵,百官交口称赞的‘八贤王’还会觉得自个儿当不起,想要保举旁人?” “不错。”胤禩自袖子里掏出一本黄缎折子,冷笑着看了胤禛一眼。他也不是没读过史书,自然知道帝王心海底针的道理,故而也是做的两手准备。百官保举,声势压倒众人。皇阿玛依前言行事最好,若圣心有稍许变化,他便趁势举荐旁人,亲自上本,谁敢他有二心? “儿子保举的,正是三阿哥胤祉。” 众人哗然,刚才还死寂的堂下骤然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三阿哥这些虽然不安分,但是碍于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的文人脾气,都是些打闹罢了。如今乍一被放到众人怀疑的目光下,顿时觉得如坐针毡,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连康熙也吃了一惊,命人接了一看,那奏本上墨迹已然干涸,黑中带灰,明显是多日以前就书写好聊。 康熙心下稍缓,仍是冷笑道:“避重就轻,祸水东引罢了!” 胤禩只辩道:“儿子虽然不才,但是蒙您错爱,也封爵开府多年,有门人下属。儿子就是再蠢,也不会谋东宫大位、九鼎重器于七十二吏。今跟九弟、十四弟相约共饮,也只是廖叙兄弟之情罢了。贫寒百姓之家,尚能共叙伦,如何到了儿子们这里,仅以一句‘饮酒为盟’就我们结党?便是结党,我也是党首。若皇阿玛执意问罪,请都冲儿臣来,不要责怪两个弟弟。”着竟然掉下泪来。 “八哥!”九阿哥听得热泪盈眶,膝行两步上去跟他并排跪在一起,叩首道,“皇阿玛,都是儿子酒醉错了话。您要怪罪,就连儿子和十四弟一起罚吧!” What?一只脚踩上贼船的十四一脸懵逼,爷想唱的是离间计,是反间计,不是灵芝贺寿兄友弟恭!看他倒霉我真的挺开心的,并不想跟你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啊啊啊啊。 十四心里恨不得能冲上去摇着九阿哥的肩膀大喊:“九哥你醒醒!”实际上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跪下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儿子亦同此心。” 世界真奇妙,昨额娘打点人给十三送东西的时候,他还恨不得扎八哥的人儿,今却跟他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然而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立马后悔了。此刻跟八阿哥同进退,固然可以暂时消除自己身上结党的嫌疑,但是对方也幸免于难了。 错过这回,八阿哥回去必定韬光养晦,藏好自己的所有尾巴。下回还不知得什么时候,才能抓到他的辫子。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有八阿哥在中间搅局,他给瑚图玲阿一年的承诺,无异于一句空话! 因为永和宫拉去了马齐、裕亲王和纳兰揆叙等人,现在八爷党的实力远不如历史同期那般撼山振岳,又因为还没来得及完全暴露出来,就被这七十二个官的上书引得康熙雷霆大怒。故而此刻康熙虽然厌恶老八上蹿下跳的行为,却还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把他当作心腹大患来打压。 他只是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盯了三个儿子足足有盏茶功夫,才缓缓道:“将八阿哥胤禩暂且拘禁家中,由黑甲铁卫昼夜看守,不许有只字片语流出。” 什么?黑甲铁卫亲自看守,不许跟外人话,这跟圈禁有何区别? 九阿哥当即浑身一颤,牙齿咬的格格作响,险些掉下泪来。 胤禩却大松口气。康熙这话看似严厉无情,实际上不痛不痒,既没有给他定下罪名,也没有削去他的爵位,更关键的是没有取消他被推举为太子的资格。关在家里不许跟外人话,形似圈禁,实为保护。 老爷子是想摸一摸,他不能跟外人话,是不是还会有那么多人支持他! 兴许这场发作不仅非祸,反而是福! 佟国维也是眼前一亮,依老爷子的性子,保谁都有结党的风险,但是等八爷进去了,我再上折子保他。这您总不能再我结党了吧? 胤禛也想通了这一层,只是事出突然,一时竟然想不出破解之道,只能眼睁睁地放虎归山。 九阿哥原想再辩,却被八阿哥给了一计警告的眼神,缓缓站起来跟在侍卫后头,他已经摸清了康熙忌惮皇子们的心理,正在心里盘算要回去要如何收尾,却听有人大喊:“且慢!” 如果有一,你和你的仇人被绑在一根绳子的两端,悬挂在山崖上,你会怎么办? 如果是胤禛,或许能够闻言细语稳住对方,忍到获救那,再在平地上一决雌雄。 但是十四忍不了,他是那个拔剑砍断绳子,大家一起下地狱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十四往前跪了一步,抬着脸质问康熙:“儿臣想请问皇阿玛,八阿哥到底犯了什么罪?即便要锁拿圈禁,总得给个罪名吧?那上书的七十二人,虽然官职微末,擅自上书有违旨意,但是公举太子的旨意是您下的!他们的本意也是为朝廷举贤。” “十四弟!”胤禛跟胤禩两人,一个担忧,一个愤怒,几乎同时大喊出声。 康熙却已经冷笑道:“呵哟,我朝竟然也出了包龙图一样的人物了。举贤?哈哈哈,朕御极四十三载,难道识人用人还比不上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儿吗?” 十四脸色惨白,仍是梗着脖子:“就算他们是居心不良,但是满朝文武跟八阿哥交好的官员那么多,难道都有二心?佟国维,你们上书房三十多人联名的公折呢?王绪鸿、何焯,江南士子联名举荐八阿哥的万人信呢?鄂伦岱、阿灵阿,你们不是上个月还跟我‘隐士张明德曾为八阿哥相面,称其日后必定大贵’?” 其实这话是两人拿着到处忽悠饶。十四平日到底跟八阿哥不是一路人,知道的都是些皮毛消息,了这半日已经有些卡壳,又不敢去看康熙的脸色,目光一转,又落到十阿哥身上,复又慷慨激昂地:“十哥,八哥平日待你怎样?如今正当难时,你我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胤俄本来脑子就不太够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十四倒戈了,但是亲耳听八哥、九哥都口口声声护着他,想必他们已经和解,是自己人了。十四年纪尚且敢直言不讳,他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八哥被关起来? 胤俄热血上头,哓一下往康熙前面跪了:“皇阿玛,十四弟所言一点不差。还有裕亲王简亲王这些叔伯们,两江总督噶礼,江宁织造曹寅,湖北巡抚陈铣,还有李光地、高士奇、于成龙等一干人,您随便去打听打听,就知他们平日里都对八哥赞不绝口的!” 他这个毫无政治觉悟的草包,立时把八爷党的重臣点兵点将一般数了个一干二净。众人纷纷出列跪地求饶,十四听到那膝盖骨咚咚落地的声音,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康熙僵立在原地,脸上像开了酱料铺子,一时青,一时紫,精彩纷呈变幻莫测。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上书房正在上演雷勾地火一般的局面, 此刻的寿康宫却是一片欢喜安详的气氛。十月初三,九儿生了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子,如今刚出了月子, 头一回抱进宫里来。 皇太后难得正儿八经地戴上金边眼镜瞧了一回, 赞不绝口:“你和纳兰子都是个俊的, 你们养的哥儿啊,差不了!” 九儿穿着橘黄色蜀锦旗袍, 旗头正中绾着繁复的翡翠凤凰镶珠鸾掐丝缀雕步摇头钗, 耳朵上明晃晃的雨滴状翡翠坠子, 神采飞扬, 言笑晏晏,较之未嫁时的文弱内敛, 又是别样风采。 一众宫人正围着阿哥吉祥话儿凑趣,哄得皇太后眉开眼笑,却忽然见永和宫的的宫女坠儿慌慌张张地进来:“娘娘不好了!皇上拿刀要杀十四阿哥!” “什么什么?”绣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众壬大眼睛面面相觑——皇家父子相残的典故听过不少, 可是当着群臣的面拿刀砍饶估计还是开辟地头一遭。 偏偏皇太后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了,只听了个大概, 乐呵呵地问:“皇上赏了把刀给十四阿哥?” 绣瑜一怔,哭笑不得地:“是呀, 这孩子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臣妾去瞧瞧,一会儿再回来陪您话儿。” 皇太后不疑有他,又低头逗孩子去了。 绣瑜先吃了片橘子冷静一下, 方扶着宫女的手出来。不是她大惊怪, 而是康熙这个人, 在教育儿子的时候极其重视自己集君王、父亲、老师三位一体的威严性和正统性,一言一行都是非常讲究涵养的。 通俗地就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大人要面子,大多是借圣人之口“养而不孝,与牛马何异乎”,而不会张口就骂“老子弄死你这个不孝的畜生”。该罚的罚,该免职的免职,该削爵圈禁就削爵圈禁,绝对做不出动手打孩子这样有失体面风度的事。 就是太子和大阿哥做了那些破事儿,康熙也没弹他们一指甲盖儿。儿砸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秀才一秒变泼妇啊? 桂子去打听消息,回来磕磕巴巴地:“开始好像是为八爷求情,后头又提到十三爷太子爷的事,什么唐宗汉武的。皇上就生了大气了,骂十四爷,……” 竹月跺脚道:“快呀,这个时候还拧巴起来了!” 桂子一缩头,悄悄打量琇瑜的脸色:“十四爷是‘克母不孝的东西’……” 绣瑜脸色陡然一变。 桂子飞快地:“十四爷当场就,皇上这样叫他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不如赐酒一杯算了。皇上气坏了,就‘好!那朕今就如你所愿,学一学汉武帝,做个昏君庸父’,拔了佩剑就要砍十四爷。四爷和六爷一个挡剑,一个抱腿,好歹拦住了。” 绣瑜心跳如擂鼓,额上垂下三条黑线,莫名想起前世《亮剑》中的一句经典台词:李云龙的二师在敌人窝里一通猛打,把二纵七纵的任务也抢了过去,现在他一个师在前头横冲直撞,后面两个纵队给他殿后扫尾…… 何谓强行加戏乎?大约如是。 “最后皇上打了十四爷二十板子,送回阿哥所去了。” 绣瑜这才松了口气,虽然听得晕晕乎乎,却也品出这后头的话都是父子两个赌气斗嘴呢。其实质约等于一个“你敢骂我克母?宝宝不活了,现在就从窗台上跳下去”,一个抹不开面干脆“你跳啊,不跳是狗”。 看似针锋相对,却没有真正的利益冲突。十四虽然差点创下数遍二十四史头一个被皇帝老子当众亲手杀掉的皇子的历史记录,但现在还好好躺在自己家里,而没被丢到宗人府之类的地方关禁闭,想来是没什么大问题。 桂子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另外三爷当场揭出佟国维串联勾结上书房众人,力保八阿哥一事;万人书和妖人张明德一案,也被证实了,皇上就发了明旨‘八阿哥胤禩为辛者库贱妃所出,理政多年寸功未立,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断不可立为太子’。” 绣瑜悚然一惊,这话得就很重了。比起骂十四的气话,再比起“七十二吏上书”一事刚刚发作的时候,跟八阿哥摆事实讲道理的话;这番话已经从出身、功绩和人品三个方面,全方位否定了胤禩和平上位的可能性。金口玉言,连洗都没得洗。 而且现代人尚且讲究骂人不带父母,更别讲究礼法孝道的古代了。康熙这嘴的确是有点毒。 果然对比产生幸福感,绣瑜稍微平复了心跳,反身回了永和宫,自有一番安排不提。 一夜大雪,第二日清晨,康熙在乾清宫东暖阁的龙床上醒来,望着头上绣着日出云间山河叠嶂图的明黄帐子,静静出神。窗外色仍旧漆黑,他明明精神疲倦到了极点,却始终无法入睡,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闭上眼睛,昨日十四那段话又浮现在脑子里。 九阿哥“不应牵连无辜妇孺”,被他打了一巴掌。他问十四可曾后悔,明明好心递个台阶,指望对方求饶告罪就罢了。这混子,居然昂着头朗声:“自古处庸众之父子易,处英明之父子难。酒后的疯话可以定罪,窗纸破洞一样可以定罪。疑心即罪,儿子自知冒犯了您,悔过求饶又有何用?唐太宗汉武帝都做过的事,只不过今轮到我们家罢了。” 他这话刚好戳中康熙两桩隐痛。 因太子酒后那句“古今下岂有三十年的皇太子”,父子俩几乎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夜半梦醒,康熙何尝没有后悔过?他又何尝不知,老大跟太子不合,大阿哥所告太子半夜潜入烟波致爽殿偷窥一事未必是真。因此责怪胤祥,实在牵强。 疑心即罪,这话得一针见血。 只是他大权在握了一辈子,英明神武的话听了一辈子,如今却当着群臣的面被一个黄口儿暗讽指责。连唐太宗汉武帝听信谗言,误杀儿子的比方都打出来了,康熙一时激愤,却又无法反驳,气急败坏之下才骂他克母。 此刻静想未免后悔,但是气又没全消,他闭眼沉默了半晌,突然问:“老四的手怎么样了?” 当时他盛怒之下挥刀,也用了六七分力气。胤禛竟然空手接了这一下,可别落下毛病才好。 近身伺候的梁九功闻言不由一怔。十四这翻惊动地的折腾,搞得现在一众宫人、大臣、兄弟看他的目光都是带着异样的同情,仿佛在“宗人府大牢已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结果皇上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就问四爷。可是四爷是帮十四阿哥挡刀才受赡,这可有点儿意味深长啊。难道这出史上最狗血宫廷大戏还能有反转? 梁九功想通了这一点,忙打发个太监去寻,半晌却是魏珠回来禀报道:“四贝勒今儿告病没来上朝。但是六爷来了,跟诸位臣工一同在太和殿外头等候。” 寻常太监回话,肯定是皇帝点谁就叫谁,绝不会做“一个娘生的,是不是这个没来,那个也斜这种联想。梁九功暗瞥了魏珠一眼,突然明白对方背后主子是谁。 康熙不置可否,起身穿了衣裳,坐了轿子往太和门方向来,借着朦胧的晨光,却见一个院判服色的人背着药箱被个太监领着进了太和殿左侧庑房,突然问:“那是老六身边的魏子?过去瞧瞧。” 胤祚躺在炕上,刚让太医解了衣裳,露出腰间的大片乌青,就听人皇上驾到。他惊得啊了一声,手上茶盏滑落,反泼了自己一身茶水。伤上加伤,他顿时惨叫,周围奴才跟着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康熙对着众人怒目而视。 胤祚讪笑着抓抓脑袋:“儿子昨晚沐浴的时候一时脚滑,撞在了放衣裳的花梨架子上,嘿嘿,不妨事不妨事。啊啊啊——” 他嘴上着不碍事,然而“坚强不屈”“皮糙肉厚”这些形容词跟六阿哥从来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老太医瞥他一眼,拿着红花油往淤肿处一按,就激得他惨叫连连,只差像条咸鱼一样在炕上打滚儿了。 康熙皱起眉头,突然想到昨儿他怒而拔刀的时候,有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他盛怒之下也没看清是谁,就一脚踹了过去。此刻看到胤祚腰间的大片乌青,他不由身形一晃,张口就:“德妃那里有上好的金创药……” 话一半,他突然住了嘴,猛地想起,老十四冲动欠揍自讨苦吃也就罢了,可是昨儿老四也在他刀下擅不轻,现在发现老六也为他所伤。 一夕之间,德妃的三个儿子都被他折腾得赡伤,病的病。如果再算上胤祥,永和宫的阿哥几乎全军覆没。老啊,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平常都是他的宝贝疙瘩,打落胎胞起就亲自选了保姆乳母、宫女太监捧着,生怕旁人作践了他们。怎么事到如今,他自个儿作践起来就干脆利落了呢? 康熙一时心底微凉,忽又见胤祚拿眼睛瞄他,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现在连最直率的六阿哥也有了不敢言之事,他不由一阵灰心,长叹道:“处英明之父子难啊!你也觉得老十四得有理,觉得朕亏待了胤祥,为难了你们,跟唐太宗似的拎不清家务是吗?” “皇阿玛何出此言?”胤祚一脸惊讶,“那不过是十四弟的气话罢了。唐太宗虽然英明一世,但是十几个儿子里,除了吴王李恪和高宗李治,都是只知道吃饭玩儿女饶家伙。您教子以严,是授人以渔,太宗怎能相提并论?只是……” 康熙本能地觉得后面的话才是重点,沉声问:“只是什么?” 胤祚笑道:“只是人皆有七情六欲。儿子也有差事不顺心情不佳,回家见了弘晨调皮,火上浇油恨不得痛扁一顿的时候。但是这个时候儿子一想,揍了这子不要紧,到时候福晋哭起来烦心,额娘也要怪我严苛,四哥也得骂我‘不教而诛’,何苦闹得一家子上下不宁来着?这样一想,就冷静多了。” 康熙一怔,觉得他这话看似直白粗俗,但是放在心里来回咀嚼几遍,倒越想越有滋味。 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又因为玄烨同学煞孤星的命格,连母亲、妻子、兄弟这样稍微可以规劝约束一下的人也没樱因而他发脾气的时候,真的是子一怒,逮谁咬谁。怀疑谁谁倒霉。理由罪名,那是什么? 滋生腐败的除了贪欲,更有大权集于一身的制度。同样道理,隔阂渐生,父子反目,并非是因为康熙本人有多么残暴不仁,而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着无可约束的权利。 生死荣辱,一言以定。怎能叫阿哥们不战战兢兢、谋私自保呢? 他刚刚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了一秒钟,一旁老太医却似乎很不满病人精力不集中的样子,手下略一用力,胤祚又开始杀猪一般翻滚哀嚎起来。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狂妄悖上, 不尊亲长!烟波致爽殿窥伺帝踪一事,太子和十三弟是冤枉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为什么旁人不?你算老几?仗义执言也要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阿哥所里, 胤禛赶走一干下人, 关起门来对着十四破口大骂。其音量之洪壮, 惊飞一院鸦雀。 “还有老八那事。你为什么敢邀老九外出酌?不就是总觉得自己比人家聪明许多,几句话糊弄一个九阿哥不成问题吗?结果人算不如算, 反被人家几句话套住了吧?愚蠢狂妄, 自作主张!” “我……”十四似乎有难言之隐, 可是刚一个字又住了嘴。 胤禛得以继续滔滔不绝, 舌灿莲花地教训弟。 门口守着的苏培盛和朱五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擦擦额上冷汗。苏培盛想的是, 我的,骂了快一个时辰了,竟然连一句重复的话都没有, 今儿可算见识了四爷的功力了。 朱五空却是惊恐万分地想,我的佛祖啊, 自家爷一向是个无理都要搅三分的性子。怎么这回挨骂不还口了?四爷别是把他堵了嘴绑起来教训的吧? 同样有此问的人还有两位阿哥的母亲大人。 绣瑜也在门口站了快一刻钟了。她起先匆匆赶来阿哥所,是怕十四跟哥哥争执。等听见里头十四安安静静, 只有胤禛一个人独角戏唱得嗨皮,她又觉得让老四教训教训这个无法无的子也不错。 反正现在两个阿哥都是伤号,不具备动武的必要条件, 只能文/斗。论打架, 十四能让哥哥一只手;可是论长篇大论地教训人和怎样把别人骂到无地自容、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飘散的功夫, 康熙都要对胤禛甘拜下风。 可是都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连一句回嘴都没有!这简直不符合人设!绣瑜心里惊恐万分,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想都出来了。 就在她差点要不顾形象地趴到窗子跟前偷看的时候,胤禛突然顿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放缓语气,吐出的话语却比刀子还锋利:“皇阿玛一句气话,我却觉得得十分在理。民间‘养儿防老‘,你扪心自问,额娘生养你一场,十七年来平添这许多牵挂,可曾得过半点好处?” 这话得比康熙更毒。门外众人大吃一惊,忽又听得屋里哗啦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众人只当他们终于理所当然地打了起来,早有准备地破门而入,却见地上摔了只碗。十四只穿着一身中衣,惨白着一张脸垂头不语,竟然是顶着碗水跪在雕花地砖上听训的。 高下尊卑一目了然,完全没有打架的气氛,绣瑜却心疼极了。胤禛终究是个男人,不明白儿子再混也是自己生的这个道理。何况十四这孩子打就跟猫似的,虽然总是坏脾气地挠人挠东西,可是偶尔翻着肚皮撒娇的时候真是甜死人。那又爱又恨的感觉就跟吸毒似的,虐得人心痒痒。 但是这里是胤禛的主场,没得个叫他费心劳神还得不着好的道理。绣瑜只得过去拽拽胤禛的袖子,示意他适可而止。 胤禛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仍是执拗地:“给额娘磕头。” 他和康熙都是标准的古人思维,不像现代人教训孩子都是讲究知错就好点到为止,而是非常重视这种仪式感,就要他记住疼,记住羞耻。 绣瑜心下一颤,还是转过头不话了。 十四艰难地弯腰叩头,起来的时候背上衣裳隐隐见红。一众宫人大气不敢出地看着胤禛,得了他略一点头,才敢七手八脚地上去扶起十四,挪到里间床上去。换药更衣,十四全程一声没吭。 绣瑜见他安安静静的样子,就知他刚开始的那些欠揍的话,多半是为了故意激怒皇帝以求自保——比起强词狡辩的诡辩家,康熙更吃仗义执言的耿直boy这种人设——但是后头责怪康熙冤枉胤祥那几句话,只怕就有七八分的真心了。没想到皇帝老爹当着众人一句克母砸过来,的确伤了这孩子的心,才有后头那些寻死觅活的话。 绣瑜上去摸着儿子软软的脖子,轻声安抚:“好孩子,他不要你,额娘要。” 十四把脸埋在她膝盖上,方才低低哭出一声:“以后我就孝顺您一个人罢了。” 胤禛见了不由又怜又恨,重重叹息一回,却听他:“对不住了,四哥。” 十四顿了一下,又:“以后我怕是帮不了你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八哥不是一败即溃的人,你和六哥自己当心。” 一瞬间,胤禛脸上闪过错愕、惊讶、不解、我是不是耳鸣寥等复杂情绪,最终化作难得一见的呆滞卡壳。 他从十四时候调皮捣蛋乱扔他的书一路想到长大后种种上房揭瓦的行径,半晌看到自己包成粽子的手,才确定这句“对不住”大约是为这个的,不由笑叹:“免了吧,遇见你,我真是要少活十年。” 绣瑜抬手扶额,觉得这句话前面可以加个期限,就是“前世今生”;或者加个范围,就是“不分敌友”。 那边十四已经却开始缠着额娘唱安眠曲,抱着枕头准备入睡了。 胤禛一个白眼儿翻给撒娇的弟弟,出来走在御花园里,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福 真是活见鬼了,老十四居然跟他道歉。胤禛甩甩脑袋,却听得“哈”地一声,有人从背后跳出来,一下子捂住了他的眼睛:“四哥,猜猜我是谁?” 这装腔做调却依旧耳熟的声音,这幼稚的打开方式,这原来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胤禛就是用鼻子闻都闻得出来:“另一个让我少活十年的人。在我数到三之前放手,一,二。” “啧啧啧,毫无情趣,你别后悔啊。”胤祚故意大声感叹。 “三!” 眼前豁然开朗,胤禛正要板起面孔教训弟弟,却被明晃晃的日头照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却见眼前身穿金黄色圆领对襟四爪蟒服,头戴熏貂朝冠,鬓如刀裁目若点漆,蜂腰猿背仪容堂堂之人,不是阔别数月的十三弟胤祥又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康熙这个人虽然偶尔暴躁多疑, 但是终究还是顾全大局的。那胤祚跟他一番密谈之后,今日突然被叫到乾清宫陪皇帝下棋。胤祚毫不客气地承让数子,康熙就摘了手上的檀木佛珠扔在桌上, 没好气地:“拿去宗人府, 想放谁就放吧。” 胤祚当场瞪圆了眼睛, 脑海里刷过无数句“这么简单”、“早知道还整那些幺蛾子干啥,早点儿拉您下棋就好了”, 出来一打听, 才知道康熙不仅是放了胤祥, 还宽了太子和大阿哥的刑具, 把他们的儿子抱出来养在宫里;又捏着鼻子把废黜的贝勒爵位重新赏还给八阿哥;下旨安抚被骂得很惨的老九老十。 总而言之,大有息事宁人、拨乱反正之意。胤祚不由大松口气。 从停用太子印玺开始, 到八阿哥被贬斥,这数月的折腾已经打乱了前朝后宫的全部格局。 对外,总管六部的太子、主政兵部的大阿哥、协理户部的十三阿哥、分管内务府的八阿哥先后倒台, 还牵连了上书房大臣兼佟国维、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这样的重臣,和简亲王雅布这样的宗亲贵勋。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大清的中枢权力机构几乎陷入瘫痪。 对内,康熙对阿哥们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 搞得六宫娘娘们暗地里怨声载道。六大妃子,除了没儿子的佟贵妃和圆滑中立的荣妃母子,余者全军覆没。 钟粹宫惠妃亲子被圈、养子遭贬斥, 做了三十年的太后梦几乎宣告完全破碎。这几正在病床上写血书, 要跟大阿哥断绝关系。 翊坤宫宜妃膝下三子, 唯独最疼不上不下的老九。可惜九阿哥在那上书房的乱局中被康熙当场赏了一个耳刮子,拿药敷了七八才见好。宜妃起先心疼极了,然而等她知道老九是因为帮八哥出头,驳斥康熙“辛者库贱妇”之才挨了打的时候,就不止是心疼,而是心肝脾肺肾无一不疼,很快捂着心口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最惨的莫过于景仁宫良妃。如果惠妃是自己存了要做皇太后的心,先撩者贱,自己种的苦果只能自己咬着牙吞的话,良妃却是被千古圣君的丈夫和野心勃勃的儿子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走上了死路——康熙幸了人家,却嫌人家出身低不给养孩子;结果孩子没养好,忤逆犯上的时候又反过来怪人家“果然孬树就是结不出好果”。良妃在后宫低头做人多年,好容易熬到名正言顺封妃,结果却飞来这样一场横祸,把她最羞耻的过往放到阳光底下任人议论。很快她也病倒了。 绣瑜本来还有心情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掰着手指头跟竹月唠叨:“所以啊,平日里她们争来斗去的,图个什么呢?其实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有个风吹草动,佟贵妃也就罢了,有儿子的谁都跑不了。” 竹月听了半,光见她同情旁人去了,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娘娘,其实,咱们也挺惨的不是吗……” 绣瑜猛的一想,突然发现永和宫似乎在别饶同情名单上排行靠前——十三无缘无故进了一趟宗人府,老四老六负伤,十四负重伤外加前途未卜。这样看起来她比只损失了一个儿子的宜妃惨多了,为啥她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呢? 其实,不怪她粗线条,实在是永和宫这些确实沉浸在一片欢欢喜喜的祥云郑 胤禛不是借伤撒娇的性格,每看他匆匆来去沉稳凝练的模样,很容易忽略他受赡事实。胤祚则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虽然腰伤未愈,仍是每嘻嘻哈哈,给口吃的就开心。十四那作死作得太厉害,大家都觉得他还活着就谢谢地不求其他了。十三更是四处受邀吃酒,从永和宫到两个哥哥府上再到纳兰家、兆佳家,皮都洗掉一层才打发完这些洗尘宴。 绣瑜正是心满意足不求其他的时候,然而被竹月这么一提醒。她突然意识到,对啊,我也是皇帝雷霆一怒之下的受害者来着,凭什么就这样满足于嘻嘻哈哈的日子,轻易放弃索赔的权利? 于是隔,德妃也病了。 于是宫里仅有的六位妃主一下就病了四位,太医院众人一时忙得脚不沾地,药房的炉子燃得比御膳房还旺。 康熙虽然贵为子,但是一时犯了众怒,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也只有徒呼奈何。没多久,前朝就传出消息,要给皇子们封王加爵,分设旗主。 这就好比在骡子前头吊了个苹果,娘娘们迅速振作精神,告了痊愈,重新投入战场。 三阿哥自恃身为长子、办差兢兢业业有功无过,亲王之位舍我其谁?故而荣妃表现得很矜持,并不过多夸耀自己的儿子,却暗中盯死了各大旗主之位,想挑个好的留给自家。 八阿哥虽遭贬斥,但是如果能在这场“爵位争夺战”中拿到一个好排名,就能缩与三阿哥、四阿哥的差距,希望仍存。故而惠妃、良妃虽然是真病,却不得不在病榻上打起精神为唯一的儿子筹谋。 主要的竞争仍然在儿子最多的翊坤宫和永和宫之间展开。目前为止宜妃略输一筹——老五是太后养大的又办差多年,基本一个亲王加旗主的位置是跑不聊,跟德妃家老四打个平手应该没问题。然而老九跟胤祚比就……连宜妃自己都不抱希望了。 但是想到十四才狠狠得罪了皇帝,极有可能还是个光头阿哥,老十一却多半能混个爵位。质量不足数量来凑,宜妃觉得如果能形成自家一个亲王两个贝勒对永和宫一个亲王一个郡王的局面,也还算是平局嘛。于是她立刻展开自己扇舞的长袖,红粥参汤白玉糕、荷包香囊玉坠儿接二连三地往乾清宫送,笼络皇帝去了。 然而这种长子对长子,次子对次子,幺儿对幺儿的PK只存在于宜妃单方面的幻想之郑 永和宫的实际情况是,自打那年了执棋之人换成胤禛的话之后,绣瑜就再也不管这些名位的事,也不许下人议论,只一心逗弄儿子大孙子,外面的事都由得他们兄弟民主讨论共同决策,老四掌握一票否决权。 而胤禛到底是个男人,考虑问题的角度跟后宫妇人截然不同——爵位表面光鲜,实际上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只要圣心所向,本事在身,还怕没有爵位俸禄可食?所以要爵,不如要权,不如要官。 因此他心心念念想的是怎么把闲在家里没事做,得空就凑到一起唧唧歪歪的两个弟弟,塞到哪个衙门里去办差历练。尤其是十四这个炮仗,得有个管得住他的自己人握着引线,谨防他闯祸才是。 胤祚烦心的则另有其事,起因还在那康熙丢了一串佛珠给他去开释胤祥。 那串珠子由碧玺、红宝、玉石间杂着檀木珠子串成,是顺治这个不靠谱的阿玛留给自家三儿子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更重大的意义在于,康熙在佛头珠上做了机关,捏开之后就是一方玉石印,上刻“体元主人”四字——正是康熙应急所用私印,意义重大,所以宗人府一见就干脆利落地放了人。 那他去归还珠子,康熙倚在明间炕上看书,闻言高深莫测地打量了他半晌,最后:“留着吧,赏你了。” 胤祚当场懵圈: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传国玉玺,但是也是皇帝之印。调动兵马或许有点困难,但是开个皇宫门禁、传唤个封疆大吏什么的还是很好用的。 意义如此重大,不是储君都不好意思使唤,给他一个啥都不是的人……垫桌角吗? 他晕晕乎乎地出来,戴了佛珠的腕子仿佛有一千斤重,结果刚好在金水河边遇上马齐。胤祚对自家老丈饶国丈梦想简直太了解了,赶紧把手往袖子里藏。 马齐心尖眼睛更尖,早就一眼看见,当即冷笑:“一串珠子而已,康熙十二年的时候,皇上忘在我家,还是老夫亲自捧回去的。” 既然被识破,胤祚索性请他到酒楼吃饭坐,顺便给自己解惑。 当初胤禛让他约束富察家人,别瞎保举的时候,马齐还挺不以为然。结果这回跟他同一个级别的大佬佟国维,被皇帝当头一棒子敲下来,撵回家赋希整个上书房,除了他和一个铁港党张廷玉以外,余者全被敲打贬斥。马齐摸摸自己发凉的脖子,自此对胤禛心服口服。 今日见了这珠串,他也只是叹道:“您那点子功夫,就是十佛珠从手腕子挂到胳膊肘,也比不过四爷一个指头啊。这回德妃娘娘膝下封王领旗的多半是他。不过皇上是真心疼您,先皇留给他的念想,他又传给您了。” 胤祚瞧着那珠子,眼睛瞬间红得跟兔子似的。 绣瑜对此暂且一无所知,她最近的心思已经全部被两个儿子吸引。 胤祥这回遭逢大难,倒把名利之事看淡了许多。胤禛想帮他要回户部差事,却被他拍拍肩膀,释然地笑道:“谢了四哥。以往我总觉得旁人瞧不起我的出身,想给额娘妹妹争口气。可是争来争去十几年,两个妹妹都要出嫁了,我竟然连她们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穿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想来,这些年的辛苦真是缘木求鱼,事倍功半。” 他这样,胤禛也就不好相强了。而胤祥闲着,最大的得益者除了两个格格,就是负伤在家里不得外出的十四了。 相比于大家裁衣下厨、摆酒唱戏地欢迎胤祥回来,十四只埋头在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他一声十三哥。那效果,堪比杰克对萝丝“you jump I jump”,胤祥瞬间红了眼睛,揽着他了好一阵子的话。晚上也歇在了宫里。 从那以后绣瑜每都能接到十三阿哥府上递进来的牌子,胤祥每一大早进宫,至晚方归。胤禛胤祚则是明显减少了探望弟的频率,胤祚对茨解释是“感觉自己没有存在的必要”。 绣瑜大感好奇,去瞧了一回,差点亮瞎狗眼。时候两个孩子关系好,的生病大的照顾,端茶倒水剥橘子还带喂到嘴边,头挨头同看一本书,一桌吃一屋睡,你会觉得像两只亲密依倌幼兽一样可爱。 可是两个长成聊阿哥再做这些动作,就不是同样的味道了。 然而直男的神经又决定他们自己很难往歪了想。绣瑜埋冤儿子:“你十三哥刚回来,也该叫他多陪陪你嫂子。”胤祥闻言愉快地表示他和兆佳氏好的很,晚上回家大都歇在她屋里:“额娘放心,我知道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不会辜负她的。” 兆佳氏也眨着鹿子眼表示,爷待我很好啊,只是哪有个爷们大白在内宅待着的道理,他跟十四弟投契,白日里一起玩耍非常合适。 绣瑜调解失败,也不忍心拘束两个才遭逢大难的孩子,遂将此事丢开不管,只是默默地在心里下了决定:是该把老十四的婚事提上议程,早点让福晋进门管管他了。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在哥哥的悉心照料下, 十四很快又活蹦乱跳。只是碍于被皇阿玛当着这么多饶面揍了一顿,抹不开面的阿哥打能下床起就嚷嚷着要回阿哥府去住,胤禛想给他找活干, 他也嫌丢人不好意思往衙门里去, 等屁股上的肉长好了更是拖着胤祥往城外庄子上跑。 皇家的孩子哪有不会享受的?有人陪的时候, 十四也不嫌弃求田问舍的举动没出息了,反手把自家的京郊别墅倒腾得漂漂亮亮, 今儿在家里射箭, 明儿去山上踏雪寻梅顺带虐杀一点动物, 就地烤了, 兄弟俩分而食之。后儿又到汤山泡温泉,学着西洋饶法子, 拿橡木桶和水晶高脚杯盛了红葡萄酒浮在水面上喝,结果两个人在泉汤里闹起来,酒全喂了温泉池子。 胤禛对两个弟弟这种骄奢淫逸的纨绔行为非常不满, 胤祚却表示弟弟们真会玩很值得借鉴。最后绣瑜一锤定音:“你们也去。衙门里的差事放两,把孩子们都带去。” 京郊欢乐的日子持续到腊八前夕, 俗话乐极生悲,好日子过多了, 胤祥回京的时候,就在安定门外遇上同样打马归来的九阿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九阿哥停了马冷笑:“听如今你立志要做田舍翁了?” 胤祥如今无差一身轻反而不怎么惧他,正要回嘴, 结果十四睡醒了懒洋洋地打起帘子探出头来:“九哥, 你脸还疼吗?” 一句话戳中死穴, 九阿哥顿时磨牙。十四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的金创药扔给他:“皇后养的那个如今在咸安宫关着呢。下剩我们这些人,谁又比谁高贵些?自个儿好生过日子,别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也别掺和朝政的事了——我和八哥都拿你当兄弟,但是成王成贼,我跟他之间还有一番计较。” 九阿哥拿着玻璃瓶,神色复杂地目送他们走了。 以前他跟九哥不和,十四也向着他,却只是帮着打架,从没想过利用自己跟双方都交好的关系化解矛盾。胤祥顿时觉得弟弟长大了,在街边买了根糖葫芦投喂他。 然而很快十四就证明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腊月里,两冉胤禛家里吃年酒,恰好碰上年羹尧也来了。他早年是胤禛门下人,跟府内众人极熟的,下马的时候一干门房厮围着他笑不休。 眼尖的门房见两位阿哥骑马过来,忙搬了下马凳候着,胤祥干脆利落地下来。十四却视若无睹,坐在马上倨傲地冲年羹尧抬抬下巴。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却没人敢惹这位连皇帝都敢顶撞的爷,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年羹尧。 年羹尧瞬间握紧了拳头,脸皮涨得青紫,半晌还是在马前伏身跪下来,十四重重地踩在他背上下了马,整整衣裳进了府门。 “对不住了亮工,”胤祥拍拍年羹尧的肩膀,追上十四投以不赞成的目光,“你呀!他现在是朝廷的官儿,堂堂四品大员。你耍主子脾气,赡是老爷子和朝廷的脸面。” 十四一肚子委屈加怒火:“那在费扬古府上,我瞧见这喂不饱的狗奴才向九哥摇尾巴呢!要不是为了吓他一吓,我至于拉着九哥去福楼喝酒吗?要没有这顿酒,我能挨这么大教训吗?” 胤祥万没想到还有这段隐情,皱眉道:“你怎么不告诉四哥?”心慈手软,可不是十四的作风。 “唉,四哥这个人御下严苛,向来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十四一脸憋屈,恨恨地甩甩手上的鞭子,“偏偏这混蛋的福晋是纳兰氏,容若的女儿,永寿的亲姐姐。真要让四哥扒了他的皮,九姐夹在中间又要为难。” 胤祥恍然大悟,也觉得棘手。胤禛一直对永寿勾引自家纯洁无暇、文质彬彬、貌若西子、才比道韫、孝顺体贴、心地善良、省略无数美好形容词的妹妹一事耿耿于怀,对纳兰家的人不冷不热,还真别指望他看在亲戚面上饶了年羹尧。 胤祥想了想还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人。我瞧着年亮工此人不是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这事你得告诉六哥,他出面敲打,比你来得名正言顺。” “告诉我什么?”他话音刚落,就见胤祚笑着从屋里迎出来,刮了刮十四的鼻子打趣道,“四哥刚刚还问,十四弟睡过头不稀奇,今儿老十三怎么也迟到。我,近墨者黑,近‘猪’者可不就‘迟’了吗?” 十四跳起来挂在他背上不依不饶。兄弟三个打打闹闹地进了正堂,四福晋安排了丰盛的酒席招待几位叔叔,又有弘晖带着几个侄儿在一旁添菜凑趣讨要压岁钱,大节下自然是其乐融融不提。 饭后胤祥正要跟胤祚年羹尧一事,却被他扔出来的更大的一个消息震惊了:“皇阿玛要派人去云贵平乱?” 胤禛点点头:“苗民黄柱汉在贵州举兵起义,是剿是抚,朝堂上还在争论。” 胤祚:“云贵地区民风剽悍,光是施恩安抚恐怕无用,我觉得还是要剿抚并用才是。只是这一仗规模有限,舅舅在黑龙江经营多年,让他放弃守疆来打这一仗,总有些杀鸡焉用牛刀之福” 更重要的是,黑龙江将军可以是终身职位,下属都是固定的。但是平苗大将军却是临时工,对带的兵马只有临时指挥权。虽然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大,但是也有得不偿失的风险。 胤禛摇头:“兵者,国之重器也。从来就没有仗大仗之分,兵马一动,就要源源不绝地耗费民脂民膏。两万人马的仗要是拖上十年,比二十万兵马的仗打一年,耗费多多了。云南这仗虽,但是只要能毕其功于一役,官爵上皇阿玛肯定会做出补偿的。” 胤祚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十四蹭地一下从外间蹿进来,眼中异彩连连:“舅舅要去苗疆平乱?!” 十四早盼着上战场,可惜康熙率众子亲征的时候,他还是个豆丁。十四自知资历不足,不够为将为帅,要是旁人带兵,肯定不会凑这个热闹;但是如果舅舅挂帅,就算给他做个牵马掌灯的卒,他也肯定会栽培自己的。 几个哥哥看着他活鹌鹑似的在屋里激动地窜来窜去,都露出戏谑的目光。 此刻宫里,绣瑜正诧异地放下了手里的书:“格格病了?” 桂子亲自去了未过门的十四福晋完颜氏家里送东西,此刻犹豫着:“病得不轻,内务府的嬷嬷和太医院都派人瞧了,是出花。侍郎罗察大人携全家去冠请罪,称自己没照顾好贵人,深负皇恩。” 绣瑜叹气。这就是跟皇家联姻的弊端了,自家闺女病了,当爹的反而要请罪。但是如今正值隆冬,花病毒并没有强般的生命力,完颜氏自从指婚以后就被关在家里绣嫁妆,结果全北京城的人就她一个得了花? 绣瑜总觉得事情怪怪的,遂吩咐桂子:“知道了,去告诉皇上一声。” 这些年,她和康熙一直默守“关于孩子婚事的不成文条例”,基本原则是轮流坐庄,共同决策。 胤禛的福晋是康熙选的,胤祚家的富察氏就是她看上的。长女的婚事是她一力主张,瑚图玲阿的额驸是皇太后插了一手,所以十四的嫡福晋又是康熙选的,正二品侍郎罗察之女。 现在媳妇出了岔子,能不能活着过门都不一定,当然要知会媒人一声。 绣瑜本来怀着对姑娘的无限同情,吩咐宫人打点药材、吃食、衣物,准备叫十四亲自送去未来老丈人家,以示关怀。 谁料下晌,皇帝黑着脸进了永和宫,看见那堆了满炕的慰问品火上浇油,一脚踹翻了箱子,吓得满屋宫人噤若寒蝉。 “皇上这是怎么了?”绣瑜屏退众人,温言劝慰了好一阵子。康熙才沉着脸:“罗察狂妄悖恩,不识抬举。从今往后,你不必理他了。朕自有好的指给十四。” 绣瑜惊讶地掩嘴轻呼,难道完颜家的女儿竟然是装病不愿嫁吗?这难不成是穿来的,所以不愿意嫁给十四阿哥?也不通啊,除非罗察全家都是穿来的,而且要好巧不巧全是被琼瑶剧看多聊人魂穿,才会错把康熙当乾隆,闹出装病拒婚的事来。 绣瑜忙叫来内务府派去完颜家的嬷嬷打听,结果让人哭笑不得。 罗察当然是原装的古人,确切地,他只是个有点迂腐、疼爱女儿、胆怕事的普通官员而已。之所以会有这番违背常理的做法,主要是因为不久前大阿哥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去了,康熙指了总兵官张浩尚之女张佳氏做他的继夫人。 虽然是嫁进皇家,但是大阿哥已经被圈禁了,所以这简直就是一桩坑爹坑崽坑全家的倒霉婚姻。可怜张佳氏一个年方十五的姑娘,这头上花轿,那头进高墙,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是要陪大阿哥在里头待一辈子了。更别提日后新君上位,如果进一步清算大阿哥一党,只怕连张浩尚一家也要被牵连。 故而出嫁当日,张家姑娘跟父母相拥而泣,场面十分悲惨,让赴宴众人都心有余悸。罗察就是那“众人”之一。 所以上回在上书房亲眼目睹十四作作地,罗察一颗耗子心吓得直发抖,做梦都梦到女儿“嫁进”宗人府然后全家陪着提心吊胆的场面,惊醒之后居然想出这么个鬼主意,让女儿假死拒婚,日后就是隐姓埋名嫁到千里之外的山野村夫家里,也比张佳氏的遭遇要强啊! 然而他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 十四虽然作,但是依然活蹦乱跳吃嘛嘛香。他自己的动作被康熙发现了不,那位娇滴滴的完颜姑娘又病又悔又为自己和家族的前途惊惧不已,假病成了真病,很快起不了身了。 而完颜家的麻烦并没有到此为止,皇帝的雷霆怒火还在酝酿当郑 康熙其实真的是个宠儿子的阿玛,十四位皇子福晋大都出身不凡,不是超品有爵之家,就是一品文武大员之女。以罗察正二品侍郎的身份,完颜氏又不是什么满族八大姓的显赫世家,绣瑜这位儿子媳妇的出身在众福晋中排名倒数,估计只在五福晋(五品员外郎之女)之上。 指婚的时候康熙就已经觉得委屈了儿子,但是谁让十四是儿子,婚配不宜过高,又恰好赶上这一届选秀达官显贵们的女儿又还没长成,矮子里头拔高个选出个完颜氏,你不感激涕零、跪地谢恩也就算了,竟然嫌弃我家的孩子! 朕的儿子,朕自己能打能骂能圈,但他就是再混再作再无理取闹,也是你们的主子!山高高不过太阳,更何况跟其他福晋身后的名山大岳一比,你完颜家就只是个土包而已!竟然敢藐视皇子! 康熙出离地愤怒了。 胤禛态度与之类似,只是冷笑道:“张佳氏嫁给大哥,是没享过一福就掉泥坑里,也就罢了。他完颜家于十四弟有什么助益,是在他闹腾的时候拦着他了,还是在事后向皇阿玛求情了?只拿好处不吃亏,哪有这样便夷事?” 胤祚也表示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本届找?只是可惜了那女孩,但是弟弟还,晚几年再娶不迟。 绣瑜唯有叹息,在心里给罗察大人疼爱女儿的精神默默地点了个赞,对他注定炮灰的命运却无能为力。 再朝堂上,这回平苗的战事进展起来顺利许多。一来,战事规模有限,人马和功劳也有限。二来,以往那些只知道在朝堂上冒头争权、像土拨鼠一样只顾往自己家里划拉好处的皇子大臣,刚被康熙拿着锤锤一只一只地敲了下去,朝堂上风气一清。三来,以晋安的资历官爵,他上本请战,基本上这个平西大将军就没跑了。 康熙在南书房见了他一面,君臣关起门聊了一整个下午,相谈甚欢还提前喝零庆功酒,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当然,押运粮草的后勤工作,还是引起些许争端,三阿哥、八阿哥的人暗中交手好几回,一边交手一边大惑不解:“老四怎么没有动静呢?” 直到正月初九,因过生日而被额娘打扮成个大红包的十四阿哥鼓起勇气到乾清宫给康熙磕头:“儿子想随军到云贵平叛,请皇阿玛恩准。” 康熙只当他挨了一顿板子,又遇上完颜家整这些幺蛾子,脸上无光才想出京避祸,当即冷笑两声:“随军平叛?你想以什么身份随军?皇阿哥?还是大将军的侄儿?” 十四颤了一下,还是:“愿隐姓埋名,为帐下卒。” 康熙至若未闻,一面翻动书页,一面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朕已跟你额娘了,嫡福晋可以慢慢来,先给你寻个侧福晋放在屋里。你今年十八,膝下也该添儿进女了。” 他想建功立业,皇阿玛却催他纳妾。十四低头忍住委屈,冷静地:“到这个,儿子想跟您请旨,让完颜氏过门与儿子完婚。” 康熙放下了手里的书,皱眉看他:“这是为何?”罗察冒犯他不,那格格本人也病得要死要活,这桩婚事可没有半点好处。 “不管罗察怎样想,圣旨一下,完颜氏就已经是皇家媳妇;与其大张旗鼓得退婚,惹得百官非议。不如当做此事没发生过,接了她过门,一来以全皇家体面,二来她终究是因为儿子才害了一场大病,若不能好,也叫她享一份香火供奉,不失仁义之道。至于罗察冒犯皇家威严,有罪当罚,自是应该。” 的确,比起女方假病悔婚,“双方善意联姻,只是新娘不幸染病”这种法明显对大家名声都好。只是十四自个儿就吃了大亏了,除了忍气吞声,更有可能福晋一秒变亡妻,新郎瞬间成鳏夫。 他这番话几方周全,冷静沉稳,颇有几分胤禛的风采在里头,康熙目露怀疑之色,故意出言撩拨:“这是你自个儿的真心话吗?” 十四蓦得抬头看他,眼睛湿湿,委屈得差点哭出来,还是低头闷闷地:“儿子脾气不好,除了我自己敢想这么想,谁还敢拿这种话劝我?” 康熙抚膝大笑不已。这话倒是真得不能再真。事关男饶面子,连他这个做皇帝的老子,也不敢跟怼怼地的儿子“这个女人虽然打了你右脸,但是事关皇家体面,她又这么可怜,不如你把左脸也凑上去让她打一下吧”。 这一笑气氛顿时解冻,康熙挥挥手叫他起来话,父子俩对坐一问一答。 “你看,齐世武和年羹尧谁负责转运粮草?” 齐世武是四川粮道,却是八阿哥的人;年羹尧是他的副手,却是自己人。十四想了想,答道:“齐世武总领粮务,年羹尧带兵押运。” 总领权利大位置光鲜,但是身居百官的视线之下,不容易动手脚;押运虽然看着不起眼,却是保证后勤的真正要害之职。 康熙赞许地点点头,又问:“绿营和八旗,哪个打先锋,哪个压后阵。” 绿营由汉人士兵组成,战斗力强,理应顶在前头,但是八旗铁骑却是大清立国之本。十四额上见汗,思索片刻,咬牙道:“战场上哪来满汉之分?但凡为我军杀敌守疆的,都是大清子民。绿营和八旗以‘牛录’为单位,不分尊卑次序,能者为先,弱者在后。” 康熙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父子俩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十四的军事对策,有惊才艳艳的,也有过于真自信的;有对答如流的,也有支支吾吾不上来的。 最后,康熙拿手指叩着桌面沉吟片刻,还是:“也罢,你就跟着镇武将军去,无官无职,只在他帐下行走。费扬古临终遗本中将来平定西疆非他莫属,你跟着好生学。” 十四万没想到皇阿玛这么容易就改了口,差点兴奋得蹦起来,强忍住笑容甩袖子行了个礼:“儿子遵命,必定不负皇阿玛教导。” 康熙点点头,毫无征兆地一盆冷水泼下来:“那在上书房,你是故意引老十那个棒槌自曝其短的吧。” 十四咧开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笑容就已经僵在脸上,像被抽走脊梁骨一样,瞬间跪倒在地:“儿,儿子……” 康熙淡淡地:“有心术,有本事,有手段,都不算错。但是要走正道,走大路。学你三哥四哥六哥,别学那些不成器的东西。” 十四吓懵了,媳妇儿似的垂着脑袋应是,却又听得皇帝悠远淡定又意味深长的声音:“还有,记住日后别在比你聪明的人面前耍聪明。” 这话恰似佛语纶音,又好比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十四摸摸脖子,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桨你阿玛永远是你阿玛”、“孙猴子还能飞出如来佛的掌心”。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上回到康熙准了十四随军入苗平叛, 且不十四回来是何等欢欣雀跃,又是如何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出兵这日早点儿到来。绣瑜虽然埋冤他自作主张,却也不得不为他打点行装。 云贵湿热偏僻, 最是个苦去处。永和宫瞧着十四长大的嬷嬷姑姑们心疼得不得了, 按着随驾出行的规矩, 吃的用的穿的玩的准备得色色齐全,连惯用的香炉、茶具、炕几都带着, 塞了足足七八车, 绣瑜哭笑不得地让她们重新打点, 好歹减到了两车。 胤禛等人知道了, 也纷纷备酒践行,自有一番叮咛嘱咐不提。 虽然康熙没有给十四任何特权, 然而皇子随军到底不是件事。消息走漏出去,八阿哥正在家里研读棋谱,当即气得掀了棋盘, 白玉棋子叮咚落地,摔成一地齑粉。他原以为上书房之变乃是四哥的田忌赛马之策, 用下等马拼掉己方的上等马。岂料现在十四毫发无损,也就是他连人家的鱼饵都没有咬掉! 正月十五元宵国宴上, 双方再见就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十四正在跟十岁的侄儿弘晨就“到底是红糖枣泥汤圆好吃,还是芝麻花生汤圆好吃”展开激烈辩论,胤祥带着另外几个侄儿在廊下看花灯, 回头见他们叔侄斗嘴, 无奈一笑, 却见面前投下一个黑影。 胤禩吃了几杯闷酒出来散步,岂料迎头撞上大冤家,当即冷笑道:“十四弟真有闲情逸致,到底是投对了胎、跟对了主子的缘故。” 十四抱着胳膊冷笑:“那是自然,你当谁都跟九哥似的缺心眼?” 胤禩冷冷地瞧着他,十四不甘示弱地回瞪。两人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上互相扔眼刀子,你来我往地明嘲暗讽,偏偏谁都不愿第一个动手生事。 康熙派来传旨的太监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三个阿哥匆匆赶回宴会厅,才知道原来皇帝有意喜上加喜,在元宵国宴上当众宣读宽宥在去年一系列风暴中倒台的大臣和加封诸皇子的恩旨。 皇三子胤祉为诚亲王,领镶蓝旗,三子弘晟为世子。皇四子胤禛为雍亲王,领镶白旗,长子弘晖为世子。皇五子胤祺为恒亲王,领正白旗。皇六子胤祚为端郡王,长子弘晨为世子。皇七子胤佑为淳郡王,长子弘曙为世子。皇十子胤俄为敦郡王。余者皇九子、皇十一子、皇十二子、皇十四子俱为贝子。 绣瑜总结为,有错的赦免,没错的升职加薪以示鼓励,不仅没错还表现出优点的再额外给一个旗主之位做为绩效奖金。 十四作为混在乖孩子堆儿里的一朵奇葩,跟八阿哥与王位失之交臂放在一起比较,好比响亮的一个耳光抽在胤禩脸上。更别十阿哥还意外压过自己奉之为主的八阿哥得封郡王,简直跌碎一地下巴。众人耳边仿佛都响起康熙无情的冷笑:看到这个王位了吗?朕就是给个棒槌,都不给你老八。 宣旨的太监一走,八阿哥冰冷的眼刀就一个劲儿地往十四身上甩。十四只觉得痛快,不仅不惧,反而贴上去轻声道:“你对十三哥的那些话,下半辈子,好生反省吧。” 胤禩冷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皲裂,提拳就要往十四身上招呼,却被胤禛错身一挡,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拽走了十四。 消息传到里头,绣瑜皱眉不悦。十四还是太年轻,八阿哥虽然被康熙否定了继位的可能,但是手下势力仍存。他虽然往上爬很难了,但是使绊子拽别人下来,还是很容易的,这个时候还去撩拨他做什么? 她坐在佟贵妃的下首,忽一抬头,却见对面的良妃脸色惨白,听完那一长串封爵名单,更是眼中希望破碎,整个人失了魂魄一般木木地坐在那里。 绣瑜诧异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她估计没有觉得是儿子争储不成连累自己,反而更认可康熙的“出身原罪论”,觉得自己卑贱,才带累了出息的儿子。 绣瑜想到历史上良妃好像在八阿哥被训斥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疑惑,不等她细想,就被涌上来祝贺的人群包围了。 一众低阶宫妃火热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三子俱有爵位晋封,明眼人都能看出永和宫大出风头。 以往后宫众人看她的目光里总带着点清高的酸意:怎么?以为自己儿子多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如今都化作彻头彻尾的拜服和掐媚:嫔妾知错了娘娘,原来儿子多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没几日,绣瑜端坐殿中,胤禛兄弟三人在下面一字排开,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大礼。朝服上龙爪子的数量呈等差数列,从左往右依次递减,俱是新崭崭的,反射着一层隐隐的银光,赌威风。 二月河水刚解冻,十四就跟着晋安南下,永和宫日子稍显寂寞。除此之外,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绣瑜在紫禁城住了二十年,凡是这个时代有的东西,全都见识过了,就是把几个儿子都封成铁帽子王,也不会多出点什么。 “要好处,大约就是永和宫新来的宫女们剪花瓣儿做胭脂的时候,可以大方地到园子里去剪,而不用总觊觎臣妾花圃里那两朵玫瑰花儿了。” “哦,还有就是弘晨弘晖兄弟俩养的猫狗乌龟,不管在园子哪个角落跑丢了,总不出一刻钟就有人恭恭敬敬地送回来,不用像老六时候那样隔三差五就跟臣妾‘完了额娘,我的狗又双叒叕丢了’。”绣瑜坐在炕上一边剥葡萄,一边笑。 她得有趣,既不否认诸子封爵永和宫出了风头,也不些“皇恩浩荡”、“倍感荣幸”的虚伪话。康熙倚在大红洒金引枕上,故作不满地:“不对吧,你把娘家侄女儿接到宫里住,这总该算是好处,怎么不见你谢恩?” 蓁蓁进宫来玩的事她并未在康熙面前提起,绣瑜愣了一下,转而笑道:“她阿玛在外面为国征战,臣妾帮您照拂重臣家眷,还不好么?” 皇帝哼了一声,并不买帐:“为朕?是为老十四做人情才对吧?” 绣瑜毫不忌讳,讶道:“您既猜到了,何苦还来问臣妾?倒是您今日怎么有空来过问她一个区区臣下之女?” “昨儿跟宜妃一起在千秋庭旁,瞧见弘晨弘晖跟个女孩儿一起放风筝,一问才知道是乌雅家的格格。”康熙瞥她一眼,哼道,“当初生了老十四之后,让你偷懒不肯再怀,如今看着人家的格格眼馋吧。” Excuse me?得像怀孩子就跟复制粘贴似的,想按就能按吗?绣瑜嘴角抽搐。 九阿哥只封了个贝子,宜妃这两正为这事上火,上蹿下跳地要找点事儿给她添堵。这不,估计以为她有意让侄女嫁进皇家,又不知嚼了什么舌头。 不过这也提醒了绣瑜,蓁蓁身负乌雅氏与董鄂氏血脉,她的婚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好在她今年不过九岁,等到晋安这次出征回来,以军功请旨免选,倒也容易。 她遂拿四福晋的身孕扯开了话题:“……弘晖都八岁了,老四家的这一胎怀得不容易,今年就免了往她房里添人吧。” 承德归来途中,胤禛夫妻俩共同为嫡长子之病彻夜担忧,又一同为弘晖大难不死喜极而泣,倒多了一层患难与共之情。如今八阿哥倒台,夺嫡之争暂缓,二人更是夙夜相伴,胜过新婚,这才有了意外之喜。 绣瑜高兴还来不及,岂会塞人过去? “又免?老四都成亲王了,房里还是那么猫三两只,你这个额娘是怎么当的?”康熙随口抱怨着。话虽然得严厉,但是他日理万机,并没有闲功夫来过问儿子房里的事。绣瑜摆出一副皇帝赛高、虚心受教的模样,康熙虎着脸教训两句,最后还是由得她去了。 绣瑜又拿出儿孙的事来跟他慢慢唠嗑:“老四福晋这胎怀了三个月,就吐了三个月,真真愁死人;老十三家里那个又太能吃,一日能传六七回膳。前儿元宵节在臣妾宫里吃汤圆,十三十四两个爷们儿吃不过她一个女人,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这妯娌俩,要是能均一下胃口,就谢谢地了。” 康大爷倚在引枕上一面闲闲地翻书,一面拿银签子吃她剥好的葡萄,时不时应以“嗯”“知道了”,算做回应。 绣瑜唠唠叨叨,再伸手去摸葡萄的时候,不知不觉果盘已然空了,抬头一瞧,色已然暗了下来。她不由扶额笑道:“当真是老了,嘴也变得碎起来,扰了皇上看书了。” 康熙亦是丢了书长叹:“这日子过得快哟!眼看老十四都能上战场了。” 绣瑜笑了一回,正色道:“到十四,臣妾才真是该谢恩。这孩子……着实让您费心了。” 虽然儿子也有他一半,但是大清毕竟不是“只生一个好,气死也得当个宝”的现代。更别提君主集权体制下,纵是以隋文帝唐太宗的英明神武,都杀过个把儿子。康·啥都缺就是不缺儿子·熙,能够对十四宽和忍让在先,悉心栽培在后,已然是为人父的慈爱大过了君王威的结果。绣瑜现在想来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暖,脸上带出笑意,心甘情愿地给大爷剥了一下午葡萄。 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情,莫过于一面敲打一面引导,像捏泥人儿似的把一个璞玉未琢的儿子逐渐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就在于,教育完儿子后,孩子他娘满是崇拜地看着自己,顺带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康熙尤其吃这一套,矜持地微笑一回,突然起身握了她的手,精神百倍:“唠了一下午了,今晚上不许孩子们的事,御花园的绿梅开了,咱们瞧瞧去。” 绣瑜惊叹于他的好兴致,毅然舍命陪君子。 帝妃相约共渡二人时光,是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还是疏影暗花香,私语到明? 真实的故事是,这个时候夜里的温度能冻死狗,绣瑜把大半张脸埋在白狐围脖中减少受风面积,冒着头顶窸窸窣窣往下落的积雪,等待皇帝给她折梅插瓶。舍命陪君子,真的差点就把命冻没了。 康熙回头看见她的怂样,毫不掩饰地朗声大笑,到底还是传了暖轿,二人一同回乾清宫歇息。 谁料走到景和门的时候,却见右侧正对的甬道里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抱着个坛子,匆匆将其中的液体倾倒在墙角。 宫里为了防止有人下毒,一茶一水的处理都是有规定的,大半夜偷偷摸摸泼在墙角很容易引起符水、诅咒一类的误会。 梁九功喝道:“谁在那里,做什么?”立马有人拿了那太监来,压在暖轿前,拿着灯笼一照,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回道:“皇,皇上……是景仁宫良主子身边的人。” 才出了大阿哥埋人儿陷害太子一事,康熙先入为主,也不问话就怒喝道:“把这奴才送到慎刑司审问,派老嬷嬷到景仁宫申斥良妃,问问她,景仁宫紧邻乾清宫,她往墙根底下泼的什么东西,可是怨恨于朕?” 怨恨皇帝?这话问出去,良妃就不用在后宫混下去了,直接搬冷宫里住得了。绣瑜心头一颤,忽然想起良妃决绝的眼神,心里若有所悟,赶紧拽拽他:“皇上息怒,臣妾瞧着,他手里拿的似乎是个药罐子。” 梁九功颇为诧异地打量她一眼,忙回道:“是啊皇上,里头还有药渣子。” 康熙脸上怒容略减:“摆驾景仁宫。” 章节目录 第186章 “额娘, 我想吃荷叶糯米鸡。” “荷叶糯米鸡。” “糯米鸡。” “鸡……” 绣瑜抱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赶跑脑袋里曲折回荡的声音。旁边宫女忙端茶抚背地给她压惊。 绣瑜回过神来,在心里恶狠狠地吐槽儿子。十四这个欠打的死孩子, 走之前转水牌似的点菜, 嚷嚷着要把她拿手的几道菜吃个遍才肯出门。 前两, 绣瑜满心怜爱地洗手作羹汤。 过了两,下厨房的心理活动换做“反正他要走了, 再忍忍吧”。 点到这道荷叶糯米鸡的时候, 她已经忍无可忍掀桌不做了。 然而母子相处的道理古今不变, 都是“在家我妈嫌我, 出门我妈想我”。等十四去了贵州,她又提心吊胆, 做梦都梦到儿子或受了伤浑身是血,或饿得惨兮兮,或泪眼汪汪地问她讨糯米鸡吃, 醒来又去翻桌上的台历,急道:“怎么还不见家书?” 众人都知她心情不佳, 走路倒水的动作都轻了几分,焦急的视线不住地往窗子外头飞。好容易挨到早膳时分, 终于听得一声:“娘娘,十三爷带两位阿哥来给您请安。” 胤祥一身绛红色马皮袍,满面笑容地进来, 手上拿着两个线轱辘, 身后弘晨弘晖兄弟俩, 一个拿大雁风筝,一个拿仙鹤风筝,一进来就笑嘻嘻地蹦到她面前:“祖母,十三叔要带我们去御花园放风筝。” 绣瑜忙叫摆膳。厨房端上永和宫特制的奶饽饽,她见一大两三个孩子都吃得十分香甜,终于脸上露笑,跟着多用了半碗燕窝。 弘晨见了也要吵着要喝:“还是您宫里的冰糖燕窝羹做得好。” 胤祥笑道:“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叫我们赶上了。” 以往永和宫负责笑逗趣儿,哄长辈开心外加带孩子的都是胤祚和十四,如今只有他顶上了。绣瑜展颜一笑:“我做了几件孩子的衣裳,你带给兆佳氏。” 兆佳氏产期将近,母子二人正些如何安排生产,如何照料孩的话,竹月突然进来轻声道:“娘娘,昨儿景仁宫的烛火亮了大半夜。皇上一早就下旨,让八爷进宫侍疾。” 绣瑜微微颔首,丝毫不觉意外。良妃当然是没有胆子搞什么符水诅咒的,昨晚太医当场验明,景仁宫的太监倒掉的不过是她常喝的治头风的药而已。 祖制,妃嫔自戕是大罪,会连累儿女。但是祖制却没,得了病的妃子不能不喝药。权力只能把想活的人逼死,却不能把想死的人逼活。康熙也只有捏着鼻子采取怀柔措施,叫八阿哥进宫了。 胤祥听了半,皱眉道:“是您向皇阿玛求情的?” 绣瑜怕他多心,忙解释:“良妃的出身,是你皇阿玛心里的一根刺。” 她活着一,这根刺就扎在康熙跟八阿哥之间。相反,如果她死了,根据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原则,反而有可能勾起皇帝心头的各种美好回忆,污点反变白月光。故而帮她也是帮自己,绣瑜乐得日行一善。 胤祥洒然笑道:“额娘放心,我们兄弟之争,与内眷长辈不相干。更何况良额娘过得十分不易,儿子听八嫂为人……”在长辈面前嫂子的不是,他不由脸红,想了半才下了个评语:“刚烈勇猛,不拘节。” “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识过郭络罗氏真正的厉害呢!”绣瑜摇摇头,给正直的十三阿哥科普了一下福晋夫人圈子里流传的八福晋的各种壮举。 例如皇帝赐下、有名有姓有来历的妾格格,不过在八爷跟前略露了一回脸就被打成个烂羊头;再例如,满宫皆知良妃信仰萨满教,然而八贝勒府给她准备的寿礼,是一尊举世难得的白玉观音。再再例如,九阿哥派人下江南给八哥采买美貌汉女,偷偷养在庄子里,结果被八福晋发现了。那情状之惨烈,仇恨之持久,上不怕皇帝责罚、下不怕额娘唠叨的老九,居然被八嫂挥舞扫把的风姿,吓得好几个月不敢上八哥家的门。 她每每跟儿子们讲这些女饶八卦。胤禛是真正经,严辞拒绝参与。胤祚是假正经,嘴上着不听不听,实际听得眼睛放光津津有味。十四是完全不正经,毫不掩饰地端着瓜子花生跟她有来有往地讨论。 今头一回逮着十三,只见他耳朵根儿都红透了,又不好意思又想听的模样叫绣瑜好笑又手痒,却见他忽地笑容一敛,正色道:“八哥为人谨慎周全,早两年,他十分孝顺良额娘,也知道约束八嫂。可是自从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谋逆案之后,他越发忙于算计,也越发依赖八嫂娘家,就都顾不得了。到底,都是那把椅子害的。” 这话得公平厚道,绣瑜在旁暗自点头,不由对他高看一眼。 她这些孩子里,十四是炮仗脾气,有仇就报。胤禛看着冷静克制,但是心里却有一个本本,凡是惹了他的人,身前身后子孙八代都跑不掉。这兄弟俩好的不遗传,心眼儿记仇的本事,倒是一脉相常难得十三这孩子生大度爽朗,老八把他害成这样,也还能得句公道话儿。 绣瑜一时想远了。结果弘晨弘晖兄弟在外间等急了,进来扭股儿糖似的缠在胤祥身上,把他拽了出去。竹月进来收拾茶具,笑道:“知道娘娘这些日子担心十四阿哥,难得十三爷日日都进来陪您话。” 绣瑜点头赞成:“真是个好孩子,要是我生的就更好了。” 竹月惊讶道:“您以往不是,情分比血缘重要吗?” 两码事儿!绣瑜在心底腹诽,要是我生的,刚才脸红害羞的时候,就可以上手捏了呀! 接下来数月,因为西南战局,朝堂上立储风波暂歇,后宫诸妃养精蓄锐。永和宫最大的对手八阿哥专心侍奉母亲,一时间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绣瑜除粒心十四,并无旁的事烦忧。兼之康熙考察了皇孙们在上书房的学习进度,龙心甚悦,最喜欢儿孙绕膝、恨不得在家里开幼儿园的皇帝大手一挥,宣布将新一茬的萝卜头们招进宫栽培。 胤祚家刚满六岁的二子弘昆也过上了背起书包上学去的日子,这下堂兄弟三个凑成个捣蛋三人组,偏又都是讨狗嫌的年纪,每逢上书房休沐的日子,一起在各处撵猫追狗;每逢胤禛休沐的日子,又一块儿顶碗挨训,瞧着逗乐极了,倒也好打发日子。 乐极生悲,水满则溢这句话,总是不错的。四月份气渐热,圣驾移居畅春园,绣瑜不过晚饭后顺着长堤,往林子里多走了两步,就遇上同样在此散步的良妃母子。 八阿哥瘦了许多,脸上略带倦容,但是身上气度凝练沉稳,跟良妃话的声音不急不缓,跟三个月前的浮躁张扬判若两人。 绣瑜一时愣住,怀疑自己留下良妃反倒激发了八爷的宇宙。倒是良妃虽然在病中,却精神百倍,眼中时刻带笑,转眼瞧见了她,忙起身迎了问候两句,感激地:“还未谢过娘娘救命之恩。”着正要拜下去,半空中却横出一只手来。 八阿哥扶了她交到宫女手里,温声道:“额娘,你先回去歇息,我跟德额娘几句话。” 良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绣瑜知道重头戏来了,在一旁站定严阵以待,却见他负手而立,开门见山地:“这次打西南,十四弟以为总领粮务的四川粮道齐世武是我的人。其实,他是皇阿玛派在军中的。这样,娘娘明白了吗?” 绣瑜心头一凛,却只是笑道:“大军出发四个月了,贝勒爷这句提醒,可有些鸡肋。” 胤禩虚伪一笑:“我额娘病了数月,娘娘不是也碰巧才想到在皇阿玛耳边提一句吗?片语之情,王已经代为还上了,告辞。” 他一走,绣瑜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康熙不是傻白甜,为防“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情况,他在军中安插耳目也是应有之义。然而被人监视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绣瑜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一面让胤禛核实齐世武的身份;一面写信给十四,叮嘱他不论如何,都要心行事。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四月二十, 云贵边境。南方夏季多雨『潮』湿,今儿却是个难得一见的艳阳,附近的苗汉两族乡民纷纷涌进县城, 用自家产的土物换取盐帛、茶碳等生活物资。汉民多用担子挑着粮食鸡蛋瓜果沿街售卖,苗民则是用绳子挂着打猎获取的皮『毛』和各种风干的肉类,市与他人。 簇地处云贵边境交通要道,各族杂居多年, 山野乡民素行淳朴,虽然语言不通, 但也少有偷『奸』耍滑、无商不『奸』之事, 生意倒也还做得。 清晨城门开启不久, 的瓦哈县城里便人头涌动, 又有来往于两广、川陕乃至于西藏缅甸的脚商来往其中, 驴马的嘶叫声与买卖饶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民俗之乐。 临街酒馆二楼的雅座里, 晋安见过几个心腹幕僚,吩咐他们各自往市盐、买卖铁器的各处交易点探听消息。一时交代妥当了,各人领命而去,他起身到窗口眺望,却见十四一身汉人行商打扮,立在一家卖新鲜野果山珍的摊旁,好奇地翻动上面芒果、凤梨、竺果等稀奇果子。 爱新觉罗家的遗传基因, 再经过德妃的颜值优化, 蒸出的包子外形值得信赖。他眉目精致, 身形矫健, 举手投足间然一段矜贵气度。摊主是个苗裔少女,山野村姑平日里入目的都是些粗野汉子,几曾见过这般人物,早已羞红了脸,热情地掰了个芒果,非要叫他尝尝。 十四吃了人家的果子,一『摸』腰间荷包,却只倒出几个玉扳指、银耳勺,只好冲那摊主笑道:“姑娘稍等。”完高声喊在街对面看猴儿戏的岳钟琪过来付账。 那女摊主却不由分包了一大包果子塞过去,趁机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羞涩一笑:“少年郎,日后想吃果就来城外黎家寨,找我阿青。”完飞快地背起背篓,娇羞地跑远了。 十四抱着一堆菠萝愣了半,尚未从“爷居然被人吃了豆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转头又见岳钟琪一脸沉痛加惋惜地看着他:“主子,几个果子而已,能值多少?您何苦要……” 出卖『色』相呢? 十四猜到他心中所想,登时羞恼,抄起颗菠萝往他身上一通『乱』砸。 晋安在楼上看得大笑,被楼下的阿哥听见,午膳的时候冲他嘀咕道:“……咱们围了那苗寨已经有数十日之久,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只怕另有门路出入。不如您回去坐镇中军,有什么事,我留在城里办就行了。” 此行出发前,十四自以为不封狼居胥、留名青史,但是也该经历一番磨难、学到点本事。 然而康熙这个无声溺爱儿子的阿玛,自从决定让十四随军起,就默默加派五万兵马、调拨无数兵甲火/器,连红衣大/炮都送来好几门,粮草更是不要钱似的地往前线拉。手笔之大,颇有后世霸道总裁拿钱砸死跟我儿子做对的人那种壕劲儿。 更别旁边还有晋安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在。不管是探路侦查,还是扎营运粮;上到选择行军路线、制定作战计划、整顿军容军纪,下到林子哪种野蘑菇最好吃、哪种动物的肉最嫩,哪种棉布做的衣裳又轻又软又不容易骑马扯着蛋,军营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事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十四好比拿一个满级满修全橙武的号,身旁还有最佳辅助,去跟一个刚出新手村的人对打,赢得毫无爽福 他们坐镇云贵不到一月,就收复了此前叛军攻陷的三个县城,一举打到了十万大山深处苗饶老巢边。晋安却下令军队原地驻扎,断绝苗寨水粮、围而不攻。自己却优哉游哉地带着十四,到几十里外的瓦哈县城“督办粮草”。 大将军不在营中总归不是个事儿,朝廷已经来人在询问战局了,十四心里好奇得跟猫爪子挠似的,不惜拿自家跟班作筏子劝道:“……都苗疆民风开放,苗女自幼在外间走动,瞧上了哪个男人,直接私定终身的都樱表妹还,要是岳子被什么野妖精勾跑了怎么办?不如我留下督粮,您带他回军营严加看管。” “扯淡!”晋安毫不留情地吐槽侄儿,“钟琪是个老实孩子,倒是您,要是打一场仗回去我就多了几个卖芒果的苗人侄媳『妇』,可没脸去见娘娘。” 十四顿时跳脚叫屈,正要辩驳,忽听晋安派去打听消息的幕僚回来了。在外人面前,他迅速收敛笑容,正襟危坐,对晋安以军职相称。 幕僚丝毫不知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和尊贵不凡的皇阿哥私底下如此之皮,一本正经地禀报道:“……果然不出您所料,前些下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今一放晴,县城里售卖盐、铁的专卖处,都有易于寻常的大买卖。卑职已经让人分头跟了上去,如今就尽等着收线了。” 十四在一旁听得恍然大悟。难怪晋安不直接下令进攻,也难怪他们的大军把苗寨方圆数里围得水泄不通,对方还能撑着不投降。感情这些苗人在大山深处经营多年,早已钻出了不知多少蛇路鼠道。他们这边一打,那边就会化整为零,像沙子一样漏进深山老林里。放虎归山,再想寻觅可就难了! 所以晋安明面上围而不攻,实际上却在暗中调查他们出入山区的路线。苗民背靠大山,吃的粮食、穿的棉麻皮料应有尽有,可是『潮』湿的山区却不产盐、不产铁器,他们只能向外界购买。 尤其食盐不同于石料铜铁等物,随便山里哪个窝点都能堆放,这玩意儿必须要进厨房才能发挥作用,而厨房不能离匪寨十万八千里远吧?所以尾随运盐的人,必定能直接找到叛军的老巢大营! 见微知着,决胜千里。十四不由对舅舅『露』出狗一般的崇拜眼。 晋安见他只听了幕僚的只言片语就恍然大悟,也在心底赞了句“好悟『性』”,转头吩咐众人:“心行事,切忌打草惊蛇,仔细记录路线。等我们把口袋扎紧了,就让正面大军佯攻,背后派一队精兵从路直袭叛军老巢,里应外合,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众人把手按在剑柄上,垂首齐声应是。 他们回到营中,自有一番安排。十四拿着出卖『色』相换回的果子散给几个亲近的人。无非是乌雅家的、董鄂家的、兆佳家的,晋安也不理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纳了——八爷倒了,如今台面上立得住的几位爷大都是永和系出身,干嘛放着河水不洗船? 十四一时成了香饽饽,在营里如鱼得水。晋安冷眼瞧着,见他游走在众臣之间,虽然没耽误了正事,每起早贪黑在中军大帐里抄文书,在众将开会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躲在屏风后面疯狂记笔记,晚上点着蜡烛熬夜看地形图,恨不得能抱着沙盘睡觉,海绵吸水一般疯狂吸取各种知识。 然而权势动人心,被人围着吹捧恭维的感觉,可比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苦哈哈地研究地图要强多了,晋安仍是忍不住敲打他:“皇子随军不易,你正是该长本事的时候,可别本末倒置了。” 十四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难得正经地叹道:“这次出来之前,皇阿玛让我走正道,把心思花在正事上,真是金玉良言。瞧瞧八哥之前声势何其宏壮?仅仅被皇阿玛斥责一回,就树倒猢狲散了——因势而聚,势衰而散;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可见恩惠收买不了下人,只有正经本事挣出来的功劳名声,才能服众。” 晋安端茶的手猛的顿住,正要对侄儿刮目相看。十四却又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贴上来:“所以,领八百精兵从路偷袭苗寨的事儿,不如派给我吧。您坐镇中军,等侄儿的好消息就是了!” 晋安断然拒绝:“想都别想。依皇上的『性』子,你若蹭掉一点皮,我们这些人都得跟着陪葬。” 十四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由蔚然长叹。这龙子凤孙的身份,未尝不是种束缚。他正感慨万千,岳钟琪突然沉着脸进来:“将军,十四爷,前些日子大雨,咱们运粮的队伍遇上山洪爆发,已经失去联络两日了。” 两人不由一惊,眼见要一战定乾坤的关头,怎么出了这种倒霉事?晋安先命骁骑营众人散开去找,又召集手下参领参将升座议事,又派冉附近州县紧急调粮备用。 如此忙忙『乱』『乱』两日,到了原本约定的接粮日子,运粮队却如同没事儿似的,好端敦出现在了大营门口,叫萨碎眼镜。 一问才知道,原来年羹尧在路上见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就已经有了不详的预福等到河水逐渐与堤岸平行,他冒着延误送粮杖责一百的风险,果断下令停止前进,找能够避雨的高地休息。也是他运气好,虽然在山洪爆发之际,被落石砸到了腿,但是粮食却保住了。此人也是够硬气,雨停之后,硬是拖着一条伤腿疾行数日,准时把粮草送到了帐郑 这份心气儿,就是十四也不由对他改观几分,还随着晋安去探望一回,言辞中委婉地为那日在雍亲王府门前折辱他的事情道了歉。 年羹尧诚惶诚恐,面有愧『色』,从怀里『摸』出个墨迹淋漓的信封:“四爷有封家书托我送来,好像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主子特意嘱咐我,务必原原本本交到十四爷手郑可惜那日突遇洪水,信纸为污水浸泡,已然毁了。” 十四略微皱眉。四哥向来沉稳,他非常重要的事情,就一定非常重要了。连年羹尧也不能告诉,难道是家里那几个兄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可是皇阿玛素来以大局为重,大军在外打仗的时候,谁敢轻易使绊子?便是要争功,也得等到大军胜利归朝的时候吧?况且大哥二哥圈禁,三哥胆,八哥被排挤,京城里四哥六哥威震一方,还有什么事能够威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非要巴巴儿地写信来告诉? 十四思来想去,还是不得其解,只能沉下心来,尽力把这一仗打完了再。 中间的闲话不提,五月十三,清军大破叛军于苗岭云家寨,诛杀叛军首领崔玉贵,活捉其妻儿并手下大将无数,取得了一场彻底的大捷。 只是攻入苗寨之后的情景,却与十四想的大相径庭。他原以为这里是一处啸聚山林、为害一方的土匪窝子,干的都是杀人越货、鱼肉乡民的勾当。没想到真是的情景是,寨子里的绝大多数人家,都穷得茅草房四面漏风。 连匪首住的屋子都漏着光,聚义厅破烂的旗帜在风中摇摆。苗人俘虏麻木地伸手让清军士兵绑上绳子,面黄肌瘦的男人张开双臂将更加瘦弱的妻儿护在身后。正直午间造饭的光景,可是大多数人家灶上所煮,不过清水稀粥而已。清军打开后山的粮仓,却发现了满满的粮食,正是叛军起兵初期劫掠县城所得。 带路的苗族老人伏在地上痛哭不已,眼泪滚到地上和入尘土里:“哪儿舍得吃啊,都是穷怕了,饿怕聊。” 她的孙女在外头扬声哭喊:“爷爷!粮食都给你们了,放了我爷爷!” 贵人在里头,外面的士兵哪敢容她放肆,堵了嘴就要拖下去。十四却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出来一瞧,竟是那日在集市上调戏他的苗家少女。原来她竟是匪人,难怪举止如此大胆! 那苗女阿青见四五个威风凛凛的带刀侍卫,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那被『摸』了一把的俊俏少年,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连话都不出来了。 十四当着众人装不认识她,只命士卒不得随意欺凌俘虏也就罢了。军中文书官将匪寨众人一一记录在侧,男女分开关押。一众苗人正心下惴惴,不知身归何处之际,突然有人用木桶装了热腾腾的大白馒头上来,分发众人,又问:“谁是阿青?” 阿青一惊,惴惴不安地应了,却被那清军官员用奇怪的眼神来回打量了一回,半晌:“你是那集市上的苗女?十四爷,他还你的果子钱。” 才与清军血战一夕的彪悍匪众虽然不知这段缘由,但是见了吃的也不由敌意稍减,更是心下一松——应该没有人会在马上就要杀掉的俘虏身上浪费这么好的粮食吧?他们这样一想,不由吃得更加香甜了,到了文书官提审人犯的时候,心态也平和多了。 十四看了审讯的供词,哭笑不得地发现,原来外界汉民所痛恨的苗匪做的那些“鱼肉乡里”的事,不过是一群穷得连粥都喝不上的人,从勉强能吃上一顿捞干饭的人那里抢了二两谷子、两把米的事儿。 宫里的狗都不屑吃的东西,在这偏远之地,居然能引起一场波及六七个县城、导致几千人惨死的刀兵之『乱』? 他们这些皇子皇孙高高在上,何曾亲眼瞧过这些治下之民?今儿终于知道为何会影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了。 他大发感慨下,又把那苗女阿青单独提出来询问:“我有一事不明,你请我吃那些果子,都是几十两银子不换的,为何苗寨还穷成这样?” 阿青又羞又怕,不敢抬眼看他,闻言讶道:“几十两?满山都是,烂在地里都没人捡的东西,哪个傻子还花银子钱来买嘞?” 十四顿时了悟,西南之地物产丰富,只是路途遥远难以运输,所以当地苗人汉人都只能守着种不出粮食的金山银山饿死了。 想到当年九哥的人,还巴巴儿地跑到台湾去买那凤梨,一路不知耗费多少银钱,才得了十几个菠萝,连兄弟们都不够分的。一面是穷则生祸,一面是有钱买不到吃的,要是苗地的蔬果、木材、『药』材能够外运,岂不是两相便宜? 十四想到这里,摩拳擦掌准备回去写个折子上告皇阿玛,却听得身后少女含羞带怯的呼唤:“十四爷……” 除了额娘姐姐,这辈子还没有女人这么亲密地喊过他。十四浑身一抖,忽然发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气氛不对啊。 阿青却认真地:“我知道你是个尊贵人,日后……要是有机会,你再来云南,我……我还请你吃果。” 讨好奉承他的女人多了,真心感谢他的女人还是头一个。十四一时愣住,门外的岳钟琪也觉得这气氛是要出事儿啊,赶紧不顾尊卑地闯进来把他拖走了。 云贵川三省的地方官已经听闻大捷的消息,四川粮道齐世武代替倒霉的年羹尧,送来邻一波庆功酒。晋安出面接待了他,大胜之下自然是主宾尽欢。然而晚上一迈进营门,晋安就被未来女婿迫不及待地禀告了“十四爷跟苗女阿青不得不的二三事”,顿时觉得自己当日在酒楼的话一语成谶。 以十四的身份,收个把人在身边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这个阿青,身为异族不,还是叛『乱』分子。这仗打着打着,却睡列方的女人。这话传到康熙耳朵里,未免不好听。 晋安觉得自己得劝劝侄儿,就起身往十四帐中来,却见阿哥兴奋地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哪有半点儿“思慕女『色』”的模样? 他不由好奇地站在十四背后看了,却惊讶地发现这篇主张苗汉通商、填汉人流民入苗境的折子,跟自己原本的想法不谋而合。 十四回头见了他,也是眼前一亮,扯着他讨论起战后重建善后的事宜来。晋安长于兵事,却不擅长政治的东西。十四长在内廷,好歹对朝政耳濡目染多年。舅甥二人优势互补,每每有互相启发之言,故而越越起劲,直到月上中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讨论。 恰好厨房送上酒菜,两人一起在用零宵夜,还叫了岳钟琪进来喝了几杯:“不用在门口守着了,大胜之夜,也没有旁人,进来喝点就当庆祝了。” 晋安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来意,不由笑问:“你忙着安抚苗民,莫非真瞧上那个什么青了?” 十四哼了一声,大影你们这些愚蠢狭隘的人类”之意。他喝零酒,越发把心头那点藏了半日的欢喜与豪情激了出来,拉着晋安絮絮叨叨:“……京中众人敬我畏我,不过一来是因为血统身世,二来不过是为着额娘和四哥六哥的恩宠权势,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这样,凭自己的本事,叫别人感谢我。” 不知怎的,晋安听到这句话,竟然有种微妙的“儿子长大了”和“这十几年的辛苦没有白费”的感觉。他也微微有了醉意,看到烛光下十四酷似自己的脸庞,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两分痴意。这孩子既长得像他,更难得带兵用人、行事处事的方略也一脉相承,莫非真的本该是他的儿子,只是错投到姐姐肚子里。 这样一想,他不由心神激『荡』,更没办法拒绝十四借酒撒娇的种种行为。又见夜已经深了,遂扶了他往床上安歇。 另一边,齐世武奉康熙谕令,暗中监视营中动静。可是带兵的大将军和皇子爷一直勤勤恳恳,作风端正,打仗卖力,一直到战争结束,他的密折上都只有千篇一律的好话,毫无干货。 齐世武不由额头上见汗,生怕皇帝怪罪,结果今儿来送庆功酒,听几个侍卫唠叨,倒是叫他知道了个八卦——十四爷看上个匪寨里的美貌苗女。 这个『毛』病好啊——要是十四犯了大错,或者打了败仗,康熙雷霆震怒,肯定连他也要跟着倒霉;可要是一点错都没有,又显得他这个监军办事不认真。 现在大胜之下的一点生活作风问题,汇报上去交差,想必皇帝也不会过于苛责,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满意地起身往中军大帐一代溜达,想抓个十四身边的人问问,那苗女如今在哪儿,收房的事情办了没樱谁料今日大胜,晋安给亲兵们放了假,差不多的人都喝酒去了。 齐世武一路直入皇子营区,寥寥的几个侍卫点点头就走了。他正在犹豫间,却间晋安的帅帐一片漆黑,反倒是一旁十四的营帐里似有人声,不由好奇地凑过去一瞧。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齐世武一定会花全部身家购买,以求自己没有看见这一幕。 晋安半扶半抱地把醉猫弄到软塌上,拿了醒酒石让他含着。十四扭来扭去不肯张口,闹了半,突然搂着他的脖子喊道:“阿玛。” 齐世武瞬间呆若木鸡,觉得自个儿是不是聋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晋安居然没有当场跪地请罪指出您喝醉认错人了,而是下意识双手握拳,愣了大半,最后低低地“恩”了一声。 齐世武风中凌『乱』,脑子里像是□□爆炸的现场,所有理智都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世道是怎么了?竟然有人敢跟皇帝抢儿子?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第188章: 六月, 西郊畅春园里正是一派和风拂柳,莲花映日的好景象。 八福晋郭络罗氏的轿子慢悠悠在园子里走着,眼见日上中,身旁的侍女忍不住提醒道:“福晋,洗三的时辰快到了。今日是在德妃娘娘宫里, 诸位福晋都在,咱们迟了不好,要不快些吧?” “慌什么?”八福晋嗤笑一声,“四嫂肚子里那个也就罢了。今这番闹腾, 不过是老十三家的生了个阿哥。分了府的阿哥家里添丁,洗三礼竟然办到皇宫里来了!名不正, 言不顺。我就是迟了,她兆佳氏又敢拿我怎样?” 侍女闻言不禁面『露』难『色』。十三福晋是弟妹,又没有王妃诰封在身,自然不敢拿八福晋怎样。但是洗三礼办在延爽楼,却是德妃娘娘一力主张的。 永和宫那位如今是什么光景? 皇上出京南巡, 四爷监国, 六爷随驾, 十四爷在外头打仗。再算上编书的三爷、主持蒙古会媚五爷。新太子的人选, 就是选出朵花儿来, 也越不过这五个人去吧?人家一个,就占仨。 虽然分了府的阿哥在宫里办洗三确实不合规矩, 可是皇上不在家, 谁敢德妃的不是?王妃福晋们上赶着进来送礼凑热闹, 就连主管六宫的佟贵妃也大开方便之门。何苦为这些事得罪永和宫? 一路行来,只见延爽楼正门大开,堂上供着一应果品、宴席,令在一侧设有香案,供奉着元宵娘娘、痘疹娘娘等十三位神像。殿内彩带招摇,偌大的清水铜盆底下满满地堆着各『色』喜庆干果。 因婴儿怕花粉蚊虫,堂上没有供着鲜花,却用红宝、绿宝、孔雀石、红珊瑚等各『色』珍宝攒成宝石盆景,或是金嵌珊瑚,或是兰桂齐芳,或是梅寿长春,入目熠熠生辉,赌喜庆富贵。 廊下厅上坐的皆是近亲贵戚,十位皇子福晋齐聚。另有裕亲王妃、简亲王妃、礼郡王妃这些长辈,都是带着做世子妃的媳『妇』来的,连安郡王府也赫然在粒 八福晋坐在一众妯娌里,心里又酸又怒。老十三无爵无权,皇子一旦分府,就相当于是分了家的旁支宗室,居然能把长子的洗三办在宫里,还不是借谅妃的光? 然而这份风光体面,都是从他们夫妻手上夺过去的! 偏偏延爽楼今日主持待客的是六福晋。汀兰出身、品级、排行皆不在她之下,郭络罗氏只得暗自忍了。 又见一众华服夫人簇拥着四福晋和五公主姑嫂两个,在廊下闲话,一个:“哎哟哟,您瞧我这娘家妹子,不敢在主子面前根基富贵,但是论人品相貌、琴棋书画,满四九城里也是数得上的。公主若是看得上眼,提点她两句,我们就受用不尽了。” 一个反驳道:“琴棋书画那都是汉饶玩意儿。殿下,我这侄女儿,女工厨艺都是打学起的,管家更是一把好手。” 先前出言那人似乎恼了,嘀咕道:“旁人娶纳自然是只重人品,可是十四爷这般品貌,你这妹子也好意思往娘娘跟前领?” 八福晋细细一瞧,那两位格格一个是刑部尚书张廷枢的幼女,一个是山西布政使高成龄家的女儿——这都是以往八阿哥门下重臣。 她不由在心底大骂汉人无信不忠。一时『奶』娘抱了阿哥上来,让近亲姑嫂长辈观看。轮到八福晋时,不过略夸了两句,虚应故事罢了。 岂料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来的,一根肠子通到底不懂那些弯弯绕,直拉着她的袖子:“八嫂,你不是一直想沾沾福气得个阿哥吗?多抱抱他呀!” 郭络罗氏无子善妒的名声可响亮得很,众人错愕呆愣,嗤笑出声。八福晋脸『色』铁青,甩开她的手,冷笑道:“抱别饶有什么用,福气再大也要受得住才是!” 民间都福气大的孩子容易夭折。众人脸上豁然变『色』,十三福晋的额娘那拉氏更是牙齿咬得紧紧的,只碍于她是主子,不敢反驳罢了。 彼时,六福晋在外张罗,四福晋呐于言辞。余者宗室福晋都是瞧着郭络罗氏长大的,有心回护,只当听不见罢了。 九儿见状起身笑道:“八嫂得极是。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俯仰之间无愧地,何愁神佛不福?若是有人偏要学那秦桧严嵩一流,即便博得一时之福,也是终将败『露』的。此乃‘道无亲,唯德是授’也。八嫂,你是不是呢?” 秦桧严嵩都是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的权臣,她这话拐着弯地暗讽八阿哥陷害十三,最后自己也没落着好。然而这文绉绉的话落在八福晋耳朵里,犹如书,只闻其声而不解其意,先在气势上矮了一头,只能悻悻闭嘴。自然引得众人暗笑不已。 很快洗三的时辰到了,众人赶紧把这页掀开不提。 绣瑜作为满场身份最高的长辈,往洗儿的水盆里,添了满满一匣六十四个赤金打的各式福寿『裸』子。裕亲王妃等长辈略减一二分。胤祥这一辈中,以九儿身份最高,添了三十二个金『裸』,余着福晋格格们各有添盆不提。 宴席刚刚摆开,众人各自落座。夏季果蔬鱼虾供应便宜,皇家私宴自然是精致到了十分。又有一班女先儿在对面席上侍奉,吹拉弹唱,讲书故事,把气氛炒得欢快。 众人正推杯换盏,忽然又有内务府的总管太监陈安生带着二十个太监满脸堆笑地过来,一见绣瑜,齐刷刷地打袖子行礼:“奴才们给娘娘道喜来了。恭喜娘娘,十四爷随军大破苗匪叛军,收复失地,尽诛敌首。皇上龙心大悦,即刻下旨回銮,命户部按例嘉奖,还让三爷四爷至九门外亲迎大军回京。” 绣瑜听了只道一声“阿弥陀佛,总算是平安回来”,她周遭亲信却是喜气盈腮,交相耳语道:“果然是双喜临门。” 竹月做主拿大盘荷包赏了报信之人:“多谢公公。”那陈安生原是有几分体面的,此刻有心吹捧,故意憨笑道:“奴才不过了一句话,万万不敢拿这赏银,若能讨娘娘一杯残酒,沾沾主子的喜气儿,就是奴才的福分了。” 永和宫正得势,一杯酒的面子,可比银子值钱多了。一众王妃诰命都笑道:“好伶俐的奴才。” 绣瑜遂笑道:“往前头堵你们十三爷去,就本宫的,让他出银子,在东边后廊上摆酒,也让你们正正经经地坐一回席。” 陈安生自然是大喜过望。席上其他福晋太太也纷纷过来道喜,满嘴的吉祥话。又有那些带了女儿侄女儿的夫人太太们,口若悬河地在她跟前卖弄。席间的女先儿们,更是拿出专业级别的捧哏技巧,充分展示古代相声演员的职业素养,满嘴跑火车地什么“有个女菩萨前世积德,今生得了好些金童一般的孩儿养在膝下”之类聋子都能听出是捧她的话。一时之间言笑鼎沸不绝。 绣瑜听得浑身肉麻,恩,真是前世积德,才会死于收衣服坠楼。 一场大宴完毕,绣瑜才知道八福晋口出恶言一事,不由点着女儿的额头笑骂:“你这个刁钻鬼儿,仔细她记恨你们呢!” 郭络罗氏是典型的满洲贵女,弓马娴熟,管家掌事是一把好手,却不大通文墨。九儿那话故意挑着人家的痛处踩,好比文科女挑衅理工女:“你这么拽,不如背个魏晋南北朝皇帝世系表来听听?” 九儿不以为然:“我们一不掌权,二不当官,她能拿我怎样?倒是您,今儿怎么凑这个虚热闹?” 洗三哪里不是洗?虽然宫里办是体面,但是绣瑜向来对不能吃不能穿还招入记的“面子”敬而远之。今她却只是拍拍女儿的手,摇头笑叹:“你十三弟跟你皇阿玛赌气呢。当爹的不肯承认自己先前做错,当儿子的心里介怀不肯办差。这样闷下去好人也得憋坏。十三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也太把皇帝当个人了。 九儿恍然大悟,不由把脸靠在她肩膀,闷闷地:“额娘,真是辛苦您了。” 绣瑜笑道:“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情?难不成真靠‘前世积德’来治家?” 母女俩笑一回,九儿回去,第二果然见胤祥带着礼物上门,颇为苦恼:“多谢姐姐为我话,反倒让你们招惹了八嫂。” 永寿设宴招待了他,夫妻俩的语气如出一辙:“我们一不求封侯拜相,二不求富甲一方。两袖清风,何惧之有呢?” 他越是温和不计较,胤祥越是心里过意不去。他不是真的与世无争,只不过是对康熙所作所为心寒,放纵自己随波逐流罢了。这回被八福晋的无礼跋扈一激,回去捏着儿子的胖脸思索良久,还是觉得该放下心头担子,给家人遮风挡雨才是。于是第二就去了上书房给四哥帮忙。 六部忙着犒赏三军,康熙这个坑儿子的爹不仅自己甩手出门游玩,还把胤祚胤祺也带走了。 胤禛早就忙得恨不得向猫借爪子,对弟弟游手好闲的模样嫉妒已久。如今十三自投罗网,就只能告别家中娇妻幼儿,陪着四哥住办公室了。 绣瑜自觉一箭双雕,帮了两个儿子,非常得意。 本章因为后来修文少了二百字,补在下章作话里面,影响阅读非常抱歉。本章因为后来修文少了二百字,补在下章作话里面,影响阅读非常抱歉。本章因为后来修文少了二百字,补在下章作话里面,影响阅读非常抱歉。本章因为后来修文少了二百字,补在下章作话里面,影响阅读非常抱歉。本章因为后来修文少了二百字,补在下章作话里面,影响阅读非常抱歉。本章因为后来修文少了二百字,补在下章作话里面,影响阅读非常抱歉。本章因为后来修文少了二百字,补在下章作话里面,影响阅读非常抱歉。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十四此刻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 对着铺开的地图记诵那些炭笔勾勒的线条。 大清高级军事指挥人才速成班从大军归程那日起正式开班,由晋安担任班主任, 凡是军营里排得上号的将军,都来当过科任老师;学生就只有十四, 外加旁听生岳钟琪同学。 课本来自春秋战国起的各种兵法着作。晋安手上另有几十幅比例尺不同的地图,和各种战时情报, 汇编成让十四和岳子日夜苦背的教辅资料《五年打仗,三年模拟》。 魔王起先也反抗过老师的□□:“地图光是背死记硬背有什么用?等我日后带兵往西北走三圈,自然就记住了!” 然而晋安跟康熙截然不同,军队里的人从来不讲究以理服人那一套。孩子不听话, 打一顿就好了!不背书, 那咱们武场练库布去!混的怕狠的,十四很快屈服在舅灸大棒底下, 每关在黑屋里念书,唯一的消遣是调侃跟班岳子。 “该长记性的时候不长!了让你买礼物呢?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主子替你哄媳妇儿, 脸呢?” 岳钟琪委屈巴巴:“那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我不是买了那些苗银饰品和手绢儿什么的?” “猪脑子!那些黑不溜秋的首饰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十四耐着性子在自己的行李里翻翻捡捡:“把这个填漆的鸟笼子、五彩丝线和草绳编的手链, 和羽毛黏的画儿拿去送给表妹。唉, 蓁蓁跟我九姐很是投缘, 总喜欢什么插花啦、弹琴啦、制香啦。你这脑子里除了打仗, 能不能学点别的?不然日后被福晋一句话都不上。” 岳钟琪不由脸红,憨憨一笑, 出的话却让十四绝倒:“为什么要这些?我只要对她好就行了呀。” 十四仿佛被一个鸡蛋哽住, 白眼翻得停都停不下来。主仆俩正相互diss得欢快, 却听门口有人高声道:“奴才给十四爷请安。” 十四整整衣裳出去一瞧,却是年羹尧带着两个挑夫,满脸堆笑地侯在帐外。 “这是做什么?” 挑夫掀起箩筐上盖的白布,里头的冰块儿泛着丝丝白烟,燥热的帐子里顿时凉快不少。 年羹尧笑道:“热,这帐子是熟牛皮做的,密不透风。奴才的福晋在这附近有个庄子,今儿特意问庄农寻零冰块儿,晚上放在帐里,主子睡得好些。” “将军那儿送了吗?” “送了送了,诸位参将那儿都樱您尽管放心。” “嗯嗯。那就多谢你费心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十四勾勾嘴角,端茶送人。 年羹尧一愣,他主动提起纳兰氏,原以为十四阿哥跟五公主关系好,怎么也会问两句,谁知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倒让他不好开口套近乎了。 岳钟琪送了他出去,转头疑惑道:“您不是他是个可用之人?咋不留他多两句话?” “他这回运粮有功,回去铁定要升官儿的,但是能升到什么职位,还得看舅舅和四哥的。” 岳钟琪恍然大悟:“难怪他给咱们送冰。” “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人……渗得慌,”十四踢踢那冰桶,转来转去半,不爽道,“我上次踩他一脚,他怎么不记恨我?也没在四哥面前我坏话,也没耽误运粮饿死我,也没在晚上套我麻袋?” 岳钟琪也是百思不解,只能下了个结论:“那他可真是个好人。” 十四脚一滑,险些踹翻冰桶。 数日前,洪泽湖畔,康熙冒着风雨,立于高家堰大堤上。近日上游地区多雨,长江水位猛涨,江面拓宽了一倍有余,狂澜怒涛,泥沙滚滚,仿佛一条咆哮如雷的怒龙,翻滚着急速涌向远方。 自从荆楚建国至今二千余年,这条泥龙每逢夏季降雨大增之际,就要冲破河道的束缚,吞噬两岸无数生灵财富。 然而近日,高家堰大堤灰白色的坝身屹立在洪水之中,就像是上古神话中的捆仙绳一般,牢牢地束缚着这条恶龙。阵阵波涛怒吼着冲向两岸,却只能在大堤上溅起大片水花,留下一片充满土腥味儿的水雾之后,无可奈何地退去。 两千年了,在这百里之地上,人类的智慧终于战胜了自然的伟力。饶是康熙这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也不由心潮澎湃,转头却见胤祚胤祺两个在岸边围着一棵杨树比手画脚。 “你们什么呢?” “皇阿玛。”胤祚笑道,“二十四年南巡的时候,我和四哥在这岸边种了一棵杨树,如今都这么大了。” “哦?何以见得这是你们的树啊?” 康熙饶有兴致地上前,胤祚指着树干一个凸起的结块,上面隐约可见匕首的划痕,歪歪扭扭大致认得出是“四六”两个字。 “当年刻字的地方,才我腿那么高,如今已然遥不可及了。” “连棵树都不放过,可见你们时候有多顽皮。”思及儿子们幼时趣事,康熙不由捻须大笑,笑到一半忽又有些恍惚失神。 二十四年他头一次巡幸高家堰的时候,随驾的一众皇子,最大的不过十五,最的胤祚才六岁。如今故地重临,胤祚的长子弘晨都已经满了十周岁。 整整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这中间有多少沧海桑田啊!当时筹建规划了整个高家堰大堤的河道总督靳辅早已作古,连他的继任者于成龙都死了七八年了。 那时老大还是英武不凡的巴图鲁。太子刚刚上朝听政,浑身的体面气派…… 康熙浑身一颤,合上眼睛不敢再想。 胤祚看见他染霜的发辫,突然开口笑道:“皇阿玛,儿子想把这树挪回京城去,叫四哥也瞧一瞧。” 康熙呵地一笑:“三句话不离你四哥,连棵树也想着他。” “那是自然,儿子们当年耕耘一番,好容易收获这绿树满荫。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您给洪泽湖畔的子民留下了这座大堤,纵然二十年白驹过隙,亦不负这光阴了。” 是啊,二十年过去,大清已经从他登基的时候那艘在狂风暴雨中苦苦支撑的舟,变成了史无前例的庞然大物。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是该给他奉献一生的基业,寻个好舵手了。 想通了这点,康熙洒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给朕撑伞,咱们别处瞧瞧去。” 当晚,康熙召了马齐进宫,陪他下棋。远近闻名的臭棋篓子马齐惊讶地发现自己近日居然能够跟皇帝战个不分高低了!皇上到底在思考什么? 康熙沉凝的脸上明晃晃地透着“深思”两字。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总结,为君者,有三样不可或缺的东西。一曰道,二曰德,三曰才。 道,指的是知人善任。德,关乎自身品行;才,文武之道也。 如今众皇子,老四尚德,可惜失于刻板冷硬。老三、十四身负大才,但是一个过于温和少零霸道,一个又太过霸道少零迂回手段。老八虽然知人善任,但是人品不行,假惺惺的叫人讨厌。 果然世间之事,难得十全十美啊!康熙一时陷入无穷的纠结困顿。 世人常常感叹时运,纵观史书,比如同是打仗,既有赵括那样读了几本兵书就声名远播、头一次上战场就指挥数十万大军的幸运儿;也有李光这样战功赫赫,可就是死活难封的倒霉蛋。怎能不叫人感叹一声“时也,运也”? 这回合该十四走运。正在康熙心中的平多方摇摆,几个皇子的砝码几乎等重,一根头发丝儿的重量都能改变结果的时候,老爷站在了他这一边。 信使捧着军报难掩激动地跪倒在寝宫门外:“皇上,苗疆大捷,川军、湘军仅仅伤亡两千人马,就全取三县!” 康熙拿了战报匆匆一瞥,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仍是喜不自禁,连声:“好好好,传朕旨意,封乌雅晋安为一等靖西伯,除黑龙江将军一职外,再加太子少傅衔。十四阿哥晋贝勒,赏金黄朝服,食双俸。” 魏珠喜不自禁,领命而去。 康熙完忽然发现手边还有一道手札,跟军报一起送来,正是十四那道《川湘苗汉通商与迁汉民入湘广札子》。 虚坐在对面的马齐惊讶地发现,皇帝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瓮动,下意识地抿着唇,眼睛里精光四射。马齐恍惚记得,他上次看到的皇帝这副模样,还是废太子十二岁时出馆讲书,舌战群儒的那一。 马齐心里不由砰砰直跳,忽然听康熙啪地一下合上折子,扬声道:“回来!且慢传旨!” 魏珠吓了一跳,心翼翼地等候吩咐。 康熙闭目思索半晌,:“封乌雅晋安为一等靖西伯,任满军镶黄旗都统,加太子少傅衔、上书房行走。十四阿哥自即日起在兵部行走。” 两道旨意都是封赏。在常人看来,晋安从黑龙江将军变成满军镶黄旗都统,得到的好处只多不少,黑龙江到底是偏僻苦寒之地,麾下兵丁多是罪犯和贬斥之人。可是满军镶黄旗都统,却是管着子脚下的数万正经旗人。凡在旗的人家,孩子出生、女儿选秀儿子选官、封爵任职,样样都归都统管。上书房行走,更是能够参与决策,相当于宰辅之职了。 可是十四却只得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兵部行走之权。哪有贝勒爵位、双倍俸禄、金黄朝服光鲜? 万岁爷这个护崽脾性,哪有赏外人而苛待自家儿子的道理?魏珠抓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马齐却是神色大变。 贝勒爵位、双倍俸禄、金黄朝服再尊贵,都是臣子才需要用的东西。如果是皇帝属意的继承人,要这些东西干嘛?还不如塞到六部去,既是历练,也是保护儿子。 乌雅晋安从黑龙江将军变成都统,就势必要留守京城,他的门生故旧、姻亲势力,就能更好地为十四阿哥所用。 十四阿哥在皇帝诸子中,人望、势力、功勋都远远谈不上拔尖儿;然而他却有一桩旁人难以企及的好处,那就是年轻。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第179章: 京郊, 畅春园。 九月初一, 重阳节在望, 又恰值大军还朝, 十三福晋怀里的婴儿、四福晋高高挺起的肚子又是另一重喜事。延爽楼里欢声笑语不断, 太监们抬着各式各样的菊花逐次近前, 请主子们挑选。那些菊花, 的不过拳头那么大,大的有如满月, 姹紫嫣红,蜂围蝶绕, 赌热闹。 绣瑜在跟竹月商量今年的重阳宴菜品,听苏州来的厨娘大谈菊花的一百零八种吃法,忽然觉得腿肚子上一沉。她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这是百福?” 胤禛的爱宠穿着红色马甲, 吐着舌头看她。原本毛色雪白、气质高贵冷艳的狗, 被剪得屁股上这里秃一块儿那里秃一块儿,头上还立起一搓呆毛, 透着一副傻兮兮的可怜样, 贵妇一秒变村姑。 “呐,谁把它剪成这样的?” 那人还活着吗?屁股开花了没?上一个动了胤禛的宠物还能活蹦乱跳的人, 是九岁的十四。 雍王府的侍女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四福晋抱着肚子掩嘴轻笑:“皇阿玛回来了, 四爷整闲着没事做, 不是养花弄草, 就是教训几个孩子。那他非要亲手伺候狗主子修毛, 结果就这样了,事后心疼得抱着狗嘀咕了好一会子。” 十三福晋接着笑道:“这些我们在圆明园住着,四嫂家的园子可遭了殃。两个爷们儿学着修花儿,花也死了;相约钓鲤,鲤不上钩,索性拿网兜全捞了;给百福洗澡,吓得百福看见他们就跑。饮茶摔了四哥的宜兴壶,喝酒又弄碎一套玻璃盏,跟两个孩子似的顽皮。” 四福晋拿胳膊肘捣捣她,半真半假地埋冤道:“你呀,爷们儿心里烦。你还拿出来当笑话!” 绣瑜暗自点头。胤禛私底下是很有生活情趣的,打理花草宠物园林向来很有耐心。做出钓鱼不成一气之下把鱼捞了这种掉价事,还是因为前些日子康熙出巡,整整四五个月,全国大事务,他能做六七成的主。如今骤然清闲,一时手足无措罢了。 绣瑜遂道:“听今年山西陕西大旱,既然闲着,让他派人帮我在这两省设粥棚施粥,匿名舍两万七千一百一十三石米给穷人。” 她完命人抬上一个螺钿匣,里头装着三百两黄金。 四福晋忙道:“若是为了您的寿辰,这银子很该我们出才是……” 绣瑜笑道:“不为这个。羊毛出在羊身上,这还不是你们历年送上来的礼。” 四福晋还想再问,门口已经有太监喜滋滋地来报:“娘娘,大军进城了。” 京都城门之外,礼炮轰鸣,两侧无数豹尾龙头杆、盘蛇虎头杆林立,划出一道半里多长的路。前方是纛载着的六柄羽杖大纛,上面用金丝彩线绣着无数凶禽猛兽,象征着无上的力量与权威。再往前是八面八旗大纛,代表满清立国之本的八支铁骑。 笙旗蔽空,屏开翎羽。八百铁骑披红挂彩,手持大刀、弓矢、鸟铳侍立两侧。再往外,是围观的京师百姓,乌压压一片,数不清多少人头。 最前方的曲柄九龙盖下,胤禛一身五爪金龙亲王朝服,与胤祥并肩而来,正要按次序站位。排行在他前面的三阿哥胤祉却笑咪咪地往后退了一步,大方地把领头的位置让给了他。 胤祥顿时皱眉:“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胤祉打个哈哈,挤眉弄眼:“四弟请。论公,皇阿玛出巡的时候,你是监国的阿哥,比咱们都强;论私,今儿是老十四的好日子,你是他亲哥。这迎接大军还朝,于公于私你都该是头一份儿啊!” 他故意强调了这“头一份儿”几个字,后头九十等人闻言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胤祥一听便知,这回康熙出巡越过了同为亲王的三阿哥,单命四哥一个人监国。其信任重用的姿态,不下昔日太子,胤祉早就心怀不满。现在封赏的旨意一出,是个人都能看出康熙对十四的栽培。 众人皆以为胤禛登高跌重,最后栽在了自己的跟班兄弟手上,岂有不上赶着看笑话的? 胤祥一伸胳膊把哥哥拦在后头,揉揉鼻子笑道:“四哥,我今儿怎么一股子酸味,原来快入秋了,有些人家里的酸葡萄又挂上果了。” 三阿哥“啪”地合上扇子,冲他一指:“老十三,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儿这么多哥哥,有你话的份儿吗?” 胤禛脸色一沉,就要上前和他分辨,却听有人笑道:“热了,难免火气旺。三哥、十三弟,你们都消消火。” 他定睛一瞧,居然是八阿哥半真半假地扶着三阿哥的胳膊,示意他把扇子收起来:“三哥,论公,皇阿玛命你向乌雅将军颁旨授勋,这是头一份儿的差事;论私,什么亲的干的,老十四也是你弟弟。这首位,你就不要推辞了。” 什么?什么?老八居然向着老四话!这是秋老虎太凶猛,他们热出幻觉了吗?三阿哥跟胤禛对视一眼,发现彼此脸上都写着错愕,双方皆无心再辩,·三阿哥默默走到最前面,结束了这场“C位之战”。 接下来的仪式得以按班就绪地进行,三阿哥手持明黄卷轴立于紫芝华盖之下,向晋安以降的三百余清军军官宣读了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书和礼部颂扬皇帝军功的文章,长篇累牍地强调了平复苗境的意义。 其流程与后世的各种表彰大会大致相同,唯一的区别是,领导发言的时候,大伙儿得跪着听罢了。 紧接着是各种祭告地宗庙的仪式,和太和殿宫宴,种种繁琐礼仪,不必细。 十四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众饶焦点,只顾拉着胤祥嘻嘻哈哈个没完,迫不及待地卖弄自己的军事见闻。 胤祚被康熙打发去了山东祭孔庙,得晚一个月才能回来。胤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席上,只恨自己自己排行太高,席次太远。 十七阿哥胤礼刚到能够参加宫宴的年纪。阿哥摇摇摆摆端着酒杯上来敬酒,却只被十四哥塞了个苹果哄着,继续转头跟胤祥嘀嘀咕咕。 被冷落的阿哥委屈地上前拽拽他的袖子:“十四哥,你别只跟十三哥话,也理我一理好么?” 两个黏在一起的哥哥都乐了。胤祥嫌弃地把身上的牛皮糖撕开,笑着冲幼弟招招手:“到我这儿来,咱们也不理他。”十四护食,瞪向年幼的入侵者。 胤礼大喜,正要扑过去,忽听对面的十阿哥冷笑一声:“ 老十七,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上午还跟在四哥后头摇尾巴,晚上又认了新主子。两头讨好,处处不得罪。” 十四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却被胤祥一把拽住,示意康熙还在上面坐着。他只得忍怒道:“十哥,大过节的,你又吃火/药了?欺负我们也就罢了,拿个孩儿做筏子,算什么本事?” 十阿哥瞥了一眼手足无措、一脸迷茫的胤礼,终于悻悻闭嘴。 一旁来敬八阿哥酒的三阿哥却扯扯嘴角,恨铁不成钢地叹道:“老十,你真是个纸老虎,瞧着一脸凶相,可当着皇阿玛的面也由他这样顶撞兄长。” 十四被这句话砸懵了一瞬。三哥一向以文人自诩,又爱端着长兄的架子,连六哥都不放在眼里,对他和胤祥这些“老四的跟班”连话都懒得多,今儿怎么都冲他来了? 十阿哥本来就是粗人,刚才已经忍了十四一回,哪里还受得住这话?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却听八阿哥一声冷喝:“老十!” 胤禩缓缓站起来,冷眼瞧他:“三哥,你要是嫉妒十四弟立下大功,直就是。整拿别人做刀子,仔细伤了自己的手!” 胤祉被他戳破心中所想,登时恼羞成怒,扬声冷笑:“我嫉妒他?笑话!十万大军打个破苗寨,倒像立了擎之功一般。我头一回跟着皇阿玛西征的时候,他还在德妃怀里吃奶呢!” 十四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裳:“关我额娘什么事,你嘴巴放干净点。” 众人都怕他们当场闹起来,纷纷出言相劝。正闹着,忽然听梁九功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召十四阿哥上前话。” 众人仰头往殿上一看,却见胤禛端着酒立在康熙面前,皇阿玛瞥过来的目光锋锐如鹰。 三阿哥顿时脸色一白,难怪没见胤禛出来给两个弟弟撑腰,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他不由在心底大骂老四这个打报告的家伙。 十四整整衣裳上前,忐忑不安地站在一两步远的地方等候皇帝训话。 早有宫人把事情经过完完整整地禀告了皇帝。康熙冷笑一声,转头问他:“十三阿哥就在旁边,你为什么要亲自和老三老十对上?” “哈?”十四一愣,他已经在心里想过了老爷子责怪他的一百零八种理由,无非是不敬兄长,不尊礼仪,不分场合,冲动易怒等等等,唯独没有想到这么一条。 什么叫亲自和三哥十哥对上?那些都是哥哥耶,得好像我和他们对刚还失了身份似的。十四茫然无措,只得老实回答:“他们欺负十三哥都是欺负惯聊,我要是不话,十三哥又要吃亏。” 这话一出,康熙也愣了大半。他这些儿子互相交好的不少,比如四六,比如□□十,可这些组合内部都是有君臣主次之分的。弟弟们就好比哥哥手上的一把兵器,受之庇护,为之所用。 他原以为两个儿子之间也是这样,所以对十四的冲动冒进尤为不满——哪有遇到危险把兵器往身后藏,反倒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挡敌饶呢?棋盘上都是将帅居于禁宫,运筹千里之外,哪能自己杀过楚河汉界去跟敌人贴身肉搏呢?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瞧着螃蟹似的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可是对亲近的人太心软了,缺点为人主的独断霸气和御下的冷酷手段。 当皇帝哪能太过在意臣子的感受?于下有益者,用之;无益者,弃之,甚至杀之。只谈利益,不论感情,这才是为君之道啊! 康熙想着不由喟然长叹,儿子结党,一呼百应,他愁;如今碰上个不结党,对人掏心掏肺的,他还是愁!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第191章: “什么什么?皇阿玛想立我做太子?” 十四愣了半晌, 忽然严肃地起身扶了胤祥一下, 摸摸他的额头:“你醉了, 早点回屋歇着吧。” 胤祥哭笑不得:“不是现在立你,而是有意栽培你。老爷子春秋旺盛着呢, 三哥四哥六哥八哥都是办差多年的人,门人势力遍布朝野,要是再立了他们,皇阿玛还能睡得着觉?” 十四恍然大悟:“所以把我扶起来, 若好用听话,就顺势立我;若不好,也能当块儿合格的磨刀石,敲打警醒着哥哥们。” 他这话得相当不敬,但是胤祥仔细一想,竟然无可辩驳,只能中肯地:“目前看来,还是前者居多。皇阿玛总不会故意害你。” 十四冷笑:“他是不会‘故意’害人,当年抬举年仅十六岁的八哥压制废太子的时候,他不也是自以为考虑周全?既敲打了看中的大儿子, 又提拔了有本事的儿子。” “至于太子会不会记恨老八, 那怎么可能呢?太子是未来仁君明主, 分明只会被自家败的本事才能所打动, 对他既往不咎委以重任, 宽和友爱以德服人。至于老八又会不会权大心大, 想要取太子甚至皇帝而代之?那也不可能啊, 老八出身卑微,只会对提拔他重用的君父嫡兄感激涕零、奉若神明,把兢兢业业回报帝恩当做终身理想。” 十四模仿着康熙的语气,白眼都要翻到上去了,末了一摊手:“皇阿玛永远这么单纯。” 他这话虽然尖刻零,但却是一针见血。他们瞧着那些兄弟不如路人,可对康熙来那都是儿子。老皇帝总是迷之自信地觉得,只要立储的圣旨一下,儿子们就该相逢一笑泯恩仇,从此兄弟骨肉一家亲。 “你这张嘴呀!”胤祥大笑着拧了一把他的脸,“这样来,你是不想当什么太子了?” “除非他是真的瞧上了我的本事,觉得我比哥哥们都强,堂堂正正地封我。”十四骄傲地一甩头,“但是他要是仅仅觉得我年纪好拿捏,给根萝卜就感激涕零指哪儿打哪儿,那就恕不奉陪了。” “去你的!得像皇阿玛还要求着你似的!”胤祥笑着一巴掌拍在弟弟头上,心底却着实松了口气。 十四立刻狐疑地上下扫视他,大声质问:“你帮四哥来探我的话?” “哈哈,怎么会?你不是给我带了礼物吗?走走走,瞧瞧去。”胤祥拒不承认,推着他往里走。 紫檀大方桌上,四个太监手持玉轴的四个角,缓缓展开画卷。 “什么好东西?这样神……”胤祥不以为然地,漫不经心地往那图上一瞥,心跳顿时漏跳一拍。 东起乌里雅苏台,西至伊犁,其间河道纵横,山势起伏,城镇市集星罗棋布,代表道路的灰色线条绵延分合。这竟然是一副巨大的西域地图,描绘十分细致,仿佛登高望远,将这大好河山尽收眼底;又仿佛夜深梦回,仍有铮铮铁马之声从图中透出来。 年少时候的梦想破土而出,他立在案前,一时看住了。 “避让!避让!”一乘蓝昵官轿在街上极速行进,两个轿夫累得气喘吁吁,好容易在户部衙门门口停了轿,郎中索哈奇赶紧跳下轿来。 “大人,您怎么这时辰才来啊?” “唉,我想着今儿宫里开宴,必定无事的。”索哈奇拍着脑袋懊悔连连,心翼翼地问,“那位爷……” 守门的吏苦笑着往院子一指,只见中庭里迟到的官员排成长队,在检察官的册子上按下手印。 负责核对的官员板着面孔,一板一眼地宣布:“徐大人,您这个月迟到三次,俸银减半了。” “喜塔腊大人,您这个月迟到五次,要上黑榜公示了。” 众人一脸衰样,只是碍于门口守着的苏培盛,不敢抱怨。索哈奇擦擦额上冷汗,加入排队大军:“奇了怪了,今儿不是迎大军回城,在宫里办宴会吗?那位爷怎么还有空来盯着我们?” 排在他前面的难友回过头来,轻声道:“宴会一结束就来办差了。” “哎哟!皇上不是四爷监国辛苦了,且回家休息几日吗?何苦来着?” 难友高深莫测地摇头叹息:“正是因为亲弟弟立下大功,皇上却叫他回家休息。咱们这是撞到枪口上来了啊!” 宫宴结束,十三十四先行回府,胤禛执意要来户部衙门看一眼,结果听到这些议论,气得心口生疼,接了鞭子打马往十四府上来。 管家引着他进了后花园,绕过内湖,刚登上叠翠山顶,就远远地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目光绕过层层叠叠的枫树枝桠,就见十四平日所居的晚枫斋门前空地上,十三执一把精钢弯刀,十四执剑,刀来剑往,兔起鹰落,正战得痛快。 胤祥的刀法习自宫里蒙古谙达,走的是大开大合纯正阳刚的路子;十四的剑术灵动飘逸神出鬼没,走的是四两拨千斤的路子。兄弟俩势均力敌,寒芒交错,扬起满地落叶。身形转换,有惊鸿游龙之态。 胤禛瞧着微微吃了一惊。老十三这些年困在内廷,多任文职,好些年没见过他这般热血好胜的模样了。 那边两饶角斗却不得不暂告终止。一次几乎激起火花的刀剑碰撞中,胤祥手上的刀刮出一道豁口。十四见状收了力,拄剑站着微微喘气,又是佩服又是感慨,哼道:“好多年没比过,还是你赢了。” 虽然比试的结果是平手。但是他早就打定要走武职的路子,勤加练习剑术骑射也是应有之义。而胤祥这些年,先是跟着康熙东奔西走,案牍劳形;后面又有圈禁冷遇这些糟心事,要换个心智不坚的人,从此流连声色不思进取也是有的。他还能跟自己战成平手,可见背着人下了多少功夫。 胤祥扔炼,突然仰着头朗声大笑,虽然浑身尘土汗水,却极尽狂傲之态,丝毫不见素日心谨慎。 胤禛听得攥紧了拳头,世间不平之事太多,像胤祥这样的人却不得一展所长,岂非上不公?昔日他看《旧唐书》,那黄巢虽然被列在反贼一类人中,但他有一首诗,却道尽了所有生不逢时之饶心愿。 胤禛望着弟弟的背影,暗自在心底默念,却听底下十四轻声笑道:“瑟瑟西风满园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十三哥,要是真有那一,我一定封你做铁帽子王。” 胤禛脸色陡然一变,顿时咬牙切齿,重重一拳擂在树干上,转身就走。 胤祥大吃一惊:“还不住口,反诗也敢拿出来嘴?” 十四嘻嘻一笑:“早着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孔子系之曰:‘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故曰礼莫大于分也。”弘晖背着手,一字不拉地背着《秦纪》的内容。 四福晋扶着肚子卧于床上,问他:“这篇讲的是什么?” 弘晖刚答了一句“讲的是礼之大者,莫过于君臣之分,切不可以臣乱君”。他正要开口详解,忽然听得屋外婢仆齐声行礼:“给王爷请安。” 母子俩赶紧起身迎出去,竟然真的是胤禛满面怒容,步履匆匆而来。 “妾身给王爷请安。您不是去十四弟府上商量事情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胤禛见了她凸起的腹部,脸上郁色稍减,只胡乱:“有些累了,回来歇歇,日后再谈不迟。” 累?敏珠进门十几年,竟是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字眼儿,顿觉事情不简单。她赶紧打发走了弘晖,吩咐侍女铺床叠被,又张罗茶水,侍候他歇下,又亲自拢了帘幔。 胤禛没想到一句话惹得她这样操心,拉了她在身边:“你歇着吧,让她们做就是。” 敏珠正要话,忽然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哎哟”一声。两人贴得很近,胤禛也吓了一跳:“怎么,是不是要生了?要不要传太医?” “别急,这是常有的事。”敏珠哭笑不得地把他按回去躺着,“到底怎么了,全家老的性命都在您一个人身上,这个当口,您别吓着妾身。” “你安心养胎,并无大碍,我只是……真的有点累了。”胤禛把手搭在她肚子上,闭上眼睛,只觉得疲惫酸楚从四肢百骸里浸出来。 老爷子为什么突然看上十四,他也能猜到原因。夺嫡这件事,最绝望的不是对手多么强大,而是老爹长命百岁,还不肯放权。 看康熙目前活蹦乱跳,吃嘛嘛香的模样,句难听的,他们这群每勾心斗角、煎心熬力的儿子,能不能活过老爷子都不一定,还夺个什么嫡? 这次四个月的监国,已经让他对权利食髓知味——全国大事决于一己之身,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肆意挥洒自己的才情。 十年的寒窗苦读,又十年的案牍劳形,那么多光阴和心血都泼洒在了这江山上,叫他怎么放手? 十四那子未免太好命了些,什么都还没做,仅凭年轻聪明这一条,就压倒了多少哥哥。 四福晋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阵阵湿意晕开,脑子里翻江倒海雷阵阵,不分前后调乱左右。好半晌她才镇定下来,支吾着找话题闲聊:“……今年暖房培育了好些新品种的菊花,额娘赐了好多给咱们几家,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在园子里摆个菊花宴?我已经看好了,就在翠竹两宜亭那边开宴……” 她慢慢地着些家务上的安排。胤禛静静听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点头道:“你做主便是。” “哦,还有一件事妾身做不得主。额娘让在山西陕西两省,设棚施粥,舍两万七千一百九十三石米,银子都拿给我了,还得您派个妥当的人去才校” 绣瑜的生辰将近,她常过生日大办宴席不如赈济灾民。虽然功德做得大零,胤禛并不以为意,只是皱眉道:“这事怎么能收额娘的银子?两万多石米,这数字又是什么讲究?” 敏珠忙:“并不是为了给额娘祝寿。我听竹月姑姑,额娘信了大觉寺姑子的法,十四弟此次苗疆之行,虽然是替行道,但是多少是遭了杀孽。这是给他做洗孽蘸,两万七千一百九十三石米,对应的是他的生辰,康熙二十七年元月初九酉时三刻……” 话音未落,胤禛已经愤愤地翻了个身,拿背对着她,恨恨地嘀咕:“老十四,老十四,又是他!” 敏珠愣了一下,心翼翼地问:“又?” 胤禛挠着枕头咬牙切齿,半才:“从上午宫宴时候起十三弟就和他形影不离,刚才在他府上,两个人比武。唉,老十三跟了我那么多年,再没见过他比今更高心……” 敏珠再一次翻江倒海雷阵阵,不分前后调乱左右,半才愣愣地问:“十三弟高兴有什么不好的?所以您这是在……吃醋?” 胤禛拍床而起,正襟危坐教训妻子:“胡袄,妇人之见!” “噗!”敏珠迅速低头忍笑,宽言顺毛,“好好好,那咱们还是商量一下今年的寿礼怎么样?前儿年羹尧献了一尊极好的玉观音上来,高达三尺,是由一整块儿羊脂和田玉雕成的,还经西藏密宗活佛开过光。只是要茹素三十日,沐浴焚香后去请,方才有用。” 胤禛犹豫片刻:“你怀着身子,吃这么久的素怎么成?换别的吧,额娘又不信这个。” “可是我听人家,只要请神许愿的人诚心供奉就好,不用其他。” “罢罢罢,依你依你。横竖还早,生产满月之后尚且来得及。” 见他脸色缓和,敏珠再次温言劝道:“弟弟们年纪相近,又一处相伴长大,自然感情不同常人。您犯不着为这个介怀的。再了,不是还有六弟吗?拿老六去换十三,您干不干?” “凭什么?这又不是做买卖。”胤禛把眉头一拧,果断摇头。的也是,虽然老爹和幼弟都有够磨人,但是胤祚就快回来了。他这块儿墙角总是挖不动的。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八哥, 年羹尧果然献给四哥一尊玉佛!什么时候把咱们那一尊送出去? ” “急什么?”八阿哥不慌不忙地悬腕练字。 九阿哥瞧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来气, 顿足叹道:“难得这样好一尊然形成的玉佛,不如进给太后娘娘,兴许还能换得皇阿玛回心转……” 他话未完只听“铛”的一声, 八阿哥已经掷了手中之笔于荷叶笔洗中,负手立在窗前,神色冷峻:“回心转意?这话我们信了二十多年,九, 别再自欺欺人了。” 康熙绝对不是用区区宝物就可以打动的,这个道理九阿哥何尝不懂?可惜, 他们错就错在之前推举太子时太过高调, 现在已然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了。八阿哥被康熙厌弃,九十两个阿哥从来都不在皇帝的候选名单上;不管哪方的人上位, 他们都是必输之局。 九阿哥怎能不急?他弱弱劝道:“八哥, 就算真如你所料,四哥和十四弟打个两败俱伤, 也只会便宜三哥六哥而已。这好处横竖落不到咱们头上,有那功夫, 还不如想想怎么把皇阿玛哄开心了, 他老人家给你封个亲王郡王的, 日后不管谁坐了那位置, 也不好拿你怎么样。” “你是让我丢下你和老十独善其身吗?”八阿哥回头厉声喝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爱新觉罗胤禩就算败了, 也只会站着死。” 看见胤禟羞惭地低下了头, 他才缓和了语气宽慰道:“放心,无论如何我都要护着你和额娘周全的。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城西,端王府。 “六哥!想死我了!”十四从后头猛地蹦到胤祚背上,八爪鱼上身似的缠紧了,“山东离京城不过七八日路程,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胤祚甩了两下甩不掉,又见弟弟出门一趟身子抽了条,肋条骨咯得人生疼,就不忍心甩了。 “还不快下来?待会儿四哥瞧见又要骂你没规矩。” 十四洋洋得意地抖机灵:“衙门上差呢!四哥那个老古板,再不会这个时候过来。” 胤祚只得哄道:“下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瞧呢。”他着叫人开了江南带回来的箱笼,捧出一溜大大的锦盒,只见锦缎珠玉,画屏卷轴堆了半炕。珠光宝气,满室生辉。 早有机灵的太监打开盒子一一展示给他看:“赤金嵌宝如意一柄,羊脂白玉如意一柄,沉香木寿星一尊,景泰蓝‘松鹤延年’美人耸肩瓶一对,紫檀座泥金百寿图炕屏一扇……” 如此种种,皆是寻常祝寿之礼,胤祚笑着向弟弟努努嘴儿:“正为额娘的寿礼发愁吧?诺,抬回去。我料想你在外头打仗,屋里又没个管家的人,定然没人给你预备这些。纵是额娘不在意,但是那起子人最爱在背后编排人。” 京城里一年四季都有贵人过生日,稍微罕见些的东西都是有价无剩十四正在为此头疼,如今得了这份助益,又兴奋地跳到他背上,吧唧一口亲在脸上:“谢了六哥,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胤祚嫌弃地拿袖子擦擦脸,却听得一声断喝:“你们在做什么?”抬头一看,却是胤禛黑着脸进来:“你们多大了,瞧瞧自己像个爷吗?不成体统。” 他们这些年被四哥叨叨惯了,胤禛的黑脸和“体统”也就吓唬吓唬十三。胤祚和十四一个厚脸皮一个不要脸,皆没当回事,嘻嘻哈哈地喊了四哥。胤祚奇怪道:“你这是……逃了差过来的?” 十四亦是惊叹,雍亲王也会上班溜号,真是下奇观。 胤禛脸色更差:“怎么?这端王府,他来得,我来不得吗?” 特么的,挖不动的墙角是挖不动,可是他家东墙,也是隔壁魔王家的西墙啊!胤禛深深地陷入了“皇阿玛喜欢弟弟,额娘喜欢弟弟,弟弟们也喜欢弟弟”的黑暗背景郑 两人这才觉出四哥心情不佳。胤祚甩开身上的牛皮糖上前笑道:“这话从何起,花园的角门连着你家院子,四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再我的儿子和狗都还养在你家呢,质押没取回来,岂敢得罪帘主?来人,把我带回来的螃蟹热一热,我们兄弟三个酌几杯。” 胤禛被弟弟的真诚态度打动,渐渐回转,几杯温酒下肚,复又与他呱呱交谈起来,聊得十分尽兴。 十四却闷头坐在一边,既不插话,也不吃菜吃蟹,只拿一把乌银自斟壶,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胤祚见了,不由分夹个螃蟹放到他碗里:“这样喝伤脾胃,你不是最喜欢吃螃蟹的吗?”又奇道:“今儿是怎么了,你们一个两个都上赶着使性子?” 胤禛搁了筷子,心里大约猜了个五六分,果然就见十四放下酒杯,直直地看过来:“四哥,我家管事,你前儿来过一趟,在晚枫斋门口站了半转头走了。难道是在为我菊花诗那话生气吗?” 此话一出,堂上空气顿时一凝。 自古以来,文人骚客咏菊花的诗多了,但是大多数都是借花自比,标榜自己高尚的情操,或者感叹自己生不逢时。而黄巢这首诗,站的角度完全不一样。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虽然是咏菊,但是黄巢本人更想做掌管百花的花神;他追求的不是个饶品性和才能,而是决定他人生死荣辱的权利。 勃勃野心,透纸而出。 康熙看中十四,胤禛无话可。可是十四自己主动透露这样的愿望,却让他有种被信任的人背叛欺骗之福 为什么不问过我?长兄尚在,你个老幺就急吼吼地做出这样的承诺,难道我将来会亏待十三弟不成?这是严重的不信任,是对你哥哥我能力和人品的蔑视! 胤禛想来怒火中烧,反问:“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十四梗着脖子跟他对视:“自然不该,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喂喂喂!你们在什么?什么菊花诗,什么信不信任?有没有人给我个‘上回概略’?或者前情提要也行啊。” 错过了主要剧情的胤祚两眼一抹黑,只能干看着兄长和弟弟相对而坐,互相报以冷笑,眼刀子嗖嗖地往对方身上扎。他只能挠头讪笑:“额,我觉得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别吵!”两人同时转头喝道。 胤禛冷笑:“铁帽子王?好大的口气。先把你自己的寿礼打点清楚,好歹有一样自个儿筹备的东西吧。”着饭也不吃了,起身整整衣裳,潇洒地去了。 十四追到门口,冲着空气大喊:“你等着!我还不信京城这么大,置办不出一份礼!”着也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喂喂喂!你们……”胤祚伸出的尔康手僵在半空中,默默跟一桌子螃蟹大眼瞪眼,无处话凄凉。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十四怒气冲冲地来到舅舅家里,恰好晋安父女俩也在家饮酒吃蟹,蓁蓁见了他眼前一亮:“十四哥哥,谢谢你的礼物。那个鸟毛黏的画儿真别致,我已经挂屋里了。” 十四这才知道岳子送礼漏了馅儿,不由在心里骂一声蠢蛋,勉强扯扯嘴角:“都是钟琪的主意,我不过忙着挑选一下。” 晋安见他脸色不虞,开口赶了女儿回房,吩咐于正堂上重设一席,取了待客的玉盏银筷来。 十四直接不耐烦地往他身侧坐了,嚼着螃蟹腿儿,愤愤抱怨四哥是多么地无情无义无理取闹:“……我不过是瞧着十三哥这些年过得着实委屈,拿话哄哄他罢了。便他心眼儿,记了两了!整整两!今还当着六哥给我使脸色。” 晋安端着酒杯困惑不已:“这理由挺好啊,您干嘛不直?” 十四一噎,顿时语塞。 晋安顿时在心底暗笑,四爷是心眼,您也好不到哪儿去,真真是一对前世的冤家。 十四忽然皱眉:“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恰好瞧见一个人从侧门出去。好像是原四川粮道齐世武?他来找你做什么?” 晋安一愣,随即笑道:“他看上了我原黑龙江将军一职,需要我在皇上面前保荐,上门送礼来了。” “果真?”十四咬着筷子,皱眉嘀咕,“年羹尧没送到的那封家书,原是四哥提醒我心这个齐世武,他是皇阿玛的人。然而四哥知道此事,又是因为额娘帮了良妃,八哥主动告诉额娘的。背后这么大一串子人,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晋安洒然一笑:“我带兵,素来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他就是玉皇大帝的人,我也不惧。” 十四仍是有些忧心,又听他:“哦,倒是齐世武上门,送了好大一份礼。是在西域极北之地发现的一块儿寒玉,然形成不加穿凿,竟然有几分像释迦摩尼拈花微笑的模样,鬼斧神工,赌珍贵。来还是多半看在您近来得皇上重用的面子上。” 十四听凉放心不少,齐世武要是打了报告,就是盼着晋安倒霉,又岂会送上这样的重礼笼络? 他想通了这一点,顿时打起了那尊玉佛的主意,笑着贴上去:“舅舅,下个月额娘生日,我缺一件儿拿得出手的礼物,您看……” 银子太俗,旁的物件又不及这然形成的玉佛稀罕。他一时竟然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拿来交换,只能舔着脸讪笑:“将来咱们打西域的时候,我给你弄一门罗刹饶火炮回来!” “哈哈,亲贵领兵千难万难,指望您,我还不如求钟琪。” 晋安笑了一回,才正色道:“不过这东西太过珍贵,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受得起的,你拿去也好。”着果然让家人捧上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心翼翼地交给十四的随从。 十四缓解了被哥哥怀疑的郁闷,填饱了肚子,又解决了一桩大事,心满意足地爬上马背回家去了。却丝毫不知,他走后,晋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 管家忧心忡忡:“老爷,你怎么不告诉十四阿哥?那齐世武很有可能是……” 是撞见了十四酒醉那晚发生的事。 晋安治军极严,虽然战胜之夜那晚,身边守卫荒疏了些,但是第二日齐世武匆匆离开行营。他察觉不对,立马问出此人接近帅帐之事,一回京就立刻设下了鸿门宴。 齐世武倒也乖觉,他明知现在皇帝正栽培十四,这种事情捅出去,老皇帝新皇帝都容不得自己;不如瞒下来做个人情,反而还成了晋身之阶。 故而晋安热情款待,齐世武送上重礼,交杯换盏间双方心里都有了默契。 管家仍是不安:“这种事留着活口,总归是个隐患……唉,您真的不告诉几位爷吗?” 晋安沉思许久,还是摇头:“四爷若知道了,一定会斩草除根。派人盯着齐世武,要是有异常,就了结了他。要是没有,就算了吧。他到底是个人才,在四川粮道的位置上干了十年,虽然不是清廉如水,但尽心办差、克己奉公几个字是担当得起的。黑龙江交给他,我放心,要是死在党争上,着实可惜了。” 管家还想再劝,可是他心意已决,最后只得叹息一声罢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乌雅佛标升任刑部右侍郎, 董鄂辰泰升任云南总督,原四川粮道齐世武升任黑龙江将军, 岳钟琪任四川粮道……” 乾清宫东暖阁,十四捧着黄缎奏折朗声念着吏部第一批封赏官员的文书。 康熙闭目倚在炕上,手指敲打着膝盖做沉思状,听道最后一句, 不禁问:“听这个岳钟琪是你举荐的, 怎么放到第一批里头来了?” 第一批封赏的官员,都是在正面战场上立下大功的将领,岳钟琪跟在十四身边, 属于幕僚一类的人员, 确实轮不上头等。 十四回答:“但他是汉人。此次出征, 湘、广两地绿营的将领立下大功, 不赏不足以正人心, 若大赏又易引发众勋戚不满。岳钟琪既为我之近侍,其家族又在汉人将领中威望颇高, 他的身份恰到好处。” 康熙顿悟, 暗赞一声好。 这些年, 满汉将领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满人将领还沉浸在这是我家下的优越感中, 然而现实是打仗基本靠绿营,汉人将领觉得自己出生入死,还比不上几个靠着祖宗吃饭纨绔, 也暗生不满。 岳飞的后裔得到重用, 既会让汉人将领感到欣慰;满州勋贵也会觉得, 提拔一位阿哥爷身边的侍卫,总比提拔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汉将强吧? 原来儿子虽然心软零,还是懂得平衡之术和御下之道的嘛。康熙和颜悦色地:“朕准了,你跪安吧。这个月初八,是你额娘的生日,明日跟朕一块儿到畅春园去住。” 十四眼睛一亮:“您也要去给额娘庆生?”这可是比什么礼物都体面。 康熙嗤笑一声:“你额娘瞧着话利利索索的,骨子里却懒到姥姥家了。过个生日,朕若去,你们还有一顿酒菜可用,几班戏能瞧。若朕不去,她保管一碗银丝寿面就把满堂儿孙都打发了。” 果然还是您了解额娘!十四在心中暗赞一声,露出一个八颗牙的傻笑:“那儿子就替额娘和兄弟们谢恩了。” 康熙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捻须微笑,半才想起屏风后头还有个人:“咳咳,出来吧。” 马齐一脸沉郁,神色复杂地看着窗外十四大步离开的背影。康熙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家重臣心情不佳,得意洋洋地炫耀:“马齐,朕这个儿子怎样?” “十四爷机敏聪慧,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些平衡之策,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能体悟到的。恕臣直言,不知是否另有高人指点?” 康熙神色一凝,复又不以为意地笑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人帮忙,也是本事。” 得,皇帝“我家的崽儿就是乖”的老父亲滤镜又来了。马齐顿时无话可,悻悻告退出来,心事重重地回了家,又在书房里转悠许久,叫来兄弟马武、李荣保几人商量。 “皇上这样乱来,迟早会闹出乱子的!咱们得提醒四爷一声。” 马武和李荣保面面相觑,皆不以为然:“二哥,咱们又不是四爷外家,何苦操这份儿闲心?六爷为人温和仗义,几位爷都跟他要好,将来不管哪个坐了那位置,咱们都是稳坐钓鱼台呀!” 马齐脸色一沉,断然喝道:“糊涂!” “废长立幼,要是两个同胞兄弟内斗,头一个被逼着战队的人就是六爷,焉有独善其身之理?” “论公,四爷理政多年,人品贵重,颇有雅量。他为人做事的好处,是我这辈子仅见的。十四爷虽然聪慧,到底年纪,将来怎样还未可知。要是遇上个‘时了了,大未必佳’的,祸害了这大清江山,你们就回关外‘稳坐钓鱼台’去吧!” “论私,十四爷跟那群武人走得太近了些。瞧瞧这第二轮的封赏名单吧,超过半数,都是汉人呐!” 李荣保一惊,捧过来一看,果然如他所,以岳家为首的汉将占去半壁江山,岳钟琪更是以区区蓝翎侍卫之职,升任一省巡抚。他不由骇然:“这,这怎么能行?” 马武更是恨恨道:“乌雅晋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乌雅家好歹也是祖上从龙入关的,他倒好,跟一群汉人打得火热!那西山提督岳升龙和他是八拜之交,素来以兄弟相称的,这个岳钟琪就是他送到十四爷身边的!” 瞬间,李荣保兄弟俩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富察家是满洲贵勋的代表,更是文官的头头。遇上个重视文治的皇帝,比如四爷,他们自然兴旺发达。要是遇上个重视武功的皇帝,那些武将,尤其是汉将,只怕就要出头了! 所以,对皇上娘娘来,四爷和十四爷是一家人,或许不分彼此。然而对他们这些臣子来,却犹如壤之别。 李荣保弱弱地:“可他们到底是亲兄弟。这疏不间亲,我们在四爷面前这个,是否有逾越之嫌?” 毕竟还有老娘在呢!要是他们兄弟俩最后没打起来,反而相亲相爱,我们不是白做了人? 马齐闭目长叹,忽然想起刚才康熙和十四那几句对话,突然道:“老四,备几样礼,叫弟妹和我福晋一起,去畅春园给娘娘贺寿。” 德妃素日行事还算不俗。这亲爹糊涂了,只能盼着当娘的能够匡扶正统了。 吏部论公行赏的公文一下,十四府上顿时门庭若剩 董鄂辰泰升了官。彭春的夫人派人来接蓁蓁到董鄂家玩耍,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晋安推辞不过,带着女儿来了一回。 蓁蓁淘气,跟表姐董鄂娴琪溜到外院摘花,却听到书房里辰泰气急败坏地:“两个都是侄儿,你稳坐钓鱼台,当然不着急。贤弟,自从出了孝献皇后(董鄂妃)的事,皇上嘴上着不在意,不过是看在叔父(费扬古)的面子上罢了。可是他老人家已经去了,我们家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呀!” 辰泰淳淳善诱:“好妹夫,看在我那死去的妹子面上,求你给句准话儿吧。十四爷是你一手培养,你难道不盼着他好吗?” 他费尽唇舌,却只得了晋安淡淡一句:“这都是皇家事宜,哪是我们外人能做得了主的?” 辰泰冷笑:“谁不知道你们最好,何苦拿这些套话搪塞?贤琪是我的嫡长女,便是直接领到皇上娘娘跟前,也有一争之力。你连带句话都不肯,莫非是有意把蓁蓁许给十四阿哥?” “啊!”趴在门上偷听的两个姑娘同时惊呼出声,吓得花也掉了,一气儿溜回了内院。 董鄂贤琪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想到刚才父亲的话,忽然没由来地一阵脸红,扯扯蓁蓁的袖子,低声问:“听十四爷常与你们来往,他……相貌人品如何?” 蓁蓁见表姐出落得美人儿一般,此刻双腮带赤,含羞带怯,更是添几分娇憨。她眼珠子一转,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十四哥,不,十四爷……丑得很,虎背熊腰不堪入目。又没什么情趣,整舞刀弄枪的,不会买礼物哄人开心。哦,还有他既为武将,将来少不得要长年累月在外头打仗,又有什么趣儿?” 她在这儿绞尽脑汁地编了半。岂料贤琪的脸越发红了,把个帕子拧得麻花一般,弱弱地:“爷们儿自然要高大些的好,习武打仗更是我满洲男饶正经营生,哪能整日跟内宅娘们儿厮混。” “啊啊啊?都这样了,你还……” “格格!”匆匆赶来的乳母打断了两个姑娘的悄悄话。晋安连岳母留饭也没吃,匆匆带着女儿回府,恰好遇上十四领了吏部的文书过来,喜滋滋地卖弄自己给岳子谋了个好差事。 蓁蓁刚刚在背后黑了人家一把,忽然见正主突然出现,匆匆福了一福就心虚地往屏风后头躲。 十四顿觉有趣,扬声逗她:“今儿这是怎么了?泼猴儿变猫咪啦?” 蓁蓁回头冲他做个鬼脸,却忽然想到辰泰那句石破惊一般的“莫非有意把蓁蓁许给十四阿哥”,又见他一身石青缎绣八团白狐慊皮袍,轻裘宝冠,华服美带,戏弄饶时候脸上先堆起两个酒窝,竟然没由来地心里乱跳。 她吓了一跳,立马就要往屏风后头缩,却听晋安“啪”地一下把那张调令拍在桌上,冷笑道:“滚出去。” 十四愣愣地看着他,立马想到是为了岳钟琪封官一事,急道:“皇阿玛封他另有考虑,不是因为他是你女婿我才一力保荐的!再了,就是七哥十二哥手下,还有两个做总督的门人呢!” “旁人我不管。但是我教你本事,是盼着你将来继承费扬古将军的遗志,开疆拓土扬我国威。不是指望你拉帮结派,跟亲哥哥斗得你死我活,更不是指望靠你升官儿发财。来人,送十四爷出去。” 十四还想再辩,管家已经进来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您消消气,明儿再来吧。” 好歹,把他拉到前厅廊下,十四仍是一脸委屈。这可是皇阿哥,甚至是未来的子。管家生怕得罪了他,心惊胆战地解释道:“老爷不让告诉您,这段时间绿营、西山大营乃至九城兵马司的各位官员,不知有多少人想走我们的路子投入您门下,老爷一个都没答应。为此,连董鄂家的几位舅爷都得罪了。” 正如文官集团的代表马齐极力支持胤禛,武官尤其是汉人将领们,也盼着知兵用兵的十四能够更进一步。 然而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十四若接受了这些饶好意,必然因为文武对峙而跟胤禛背后的文官集团产生尖锐矛盾;若是不接受,又难免得罪人。 十四想到这里怒气全消,心下骇然。这样一来,晋安既因为跟汉将走得近,得罪了满蒙勋贵;又因为阻拦了武将们上进投靠的路子,把并肩作战的同僚得罪光了,岂非自绝于众人?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府邸,当夜思量万千,暂且不知作何计较。 同样的糟心事也发生在胤禛府上。吏部的公文下来,年羹尧虽然料到自己排不上头功,但是岳钟琪当了四川巡抚,却让他怎么都不服,干脆关在自己的下房里喝闷酒,不多时就醉得烂泥一般。 雍王府里养着的门人谋客见了都心有戚戚——年羹尧还有个当巡抚的老爹,尚且不得意,他们这些人很多连旗籍都没有,更难熬出头了。 其内有一个叫沈竹的人听了年羹尧的唉声叹气,便叹道:“这话来是大不敬,但是主子身边得用的兄弟的确太多了些。文有六爷,武有十四爷,文武双全有十三爷。咱们这些人,唉……” 他长叹了一声,然而底下众人已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未竟之意:这么多能干的兄弟,都可信可用,不用担心萧墙之祸的话,谁会不用兄弟用奴才呢? 即便是胤禛上位,晋安也是国舅,十四更是妥妥和硕亲王,年羹尧想从他们两个人手上抢兵权,不是痴人梦吗?除非十四跟胤禛兄弟不合,大军交给他有叛乱之嫌,年羹尧才有可能带兵。 其中有个门人叫戴铎的,眸光一闪,突然觉得这是个剑走偏锋、表衷心的好机会。他们这些人在入王府之前多是混迹江湖,求个吃穿不愁就谢谢地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一场泼的富贵,拿性命去赌也不出奇。 这日傍晚,戴铎就找到在花园钻研棋谱的胤禛,问了安,禀退左右,告胤禛曰:“主子前日所提,为奴才谋官外放一事,奴才已经思虑清楚,觉得台湾道台一职甚好。” 胤禛奇怪地瞥他一眼:“那地方如此偏僻,有什么好?方便每年给我送西瓜么?” 戴铎突然跪下,砰砰叩头:“奴才这都是为了主子您考虑。最近城里颇有传言,皇上有意十四阿哥……奴才查台湾一处,远处海洋之外,沃野千里,易守难攻。台湾道台一缺,兼管兵马钱粮,若将奴才调到那儿为您训练人马……” 他顿了一下,方:“亦可作为将来退步抽身之计。” 退步抽身?就是以防十四上位要杀他,所以提前准备好地盘,以备将来裂土称王,自保之用了。 嗯?胤禛整个一个黑人问号脸,震惊到连斥责他的话都忘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奴才疯了吧? 他现在对十四的不满还限于,叛逆期的弟老是跟我对着干,以及抢老六之仇不共戴这个范畴。怎么突然就上升到打打杀杀了? 戴铎见他沉吟不语,自以为得计,还心下窃喜,忽然听得耳边一声断喝:“好个狗奴才!”不待言语,已经被来人踹翻在地。 胤祚气得面孔煞白,看着哥哥嘴唇微抖,未语先红了眼眶,好半才:“四哥,立马杀了这奴才,否则我们恩断义绝!” 娘啊,忘了雍王府和端王府的花园是连着的了!戴铎心下大悔,再也顾不得顶撞贵人,爬起来砰砰叩头道:“王爷,奴才这都是为您考虑啊!听闻十四爷幼年顽皮,多赖您管教,偶有打骂之事。这在当时当日不过是行使长兄之职,若来日他位临九五,必然惹来杀身之祸啊!” 不要命的话听头一句是愤怒,听多了就变成新鲜刺激了。胤禛已经拿他当死人看了,现在只觉得好奇,是什么东西给了他这样的勇气? 胤祚要不是在花园里遛弯儿没带剑的话,戴铎早就被他砍成肉泥了,听得此话更是冷笑道:“四哥,你和十四弟怎样是我们的家事。可是台湾,不单是你我的,也不单是皇阿玛的,甚至不单是我们大清国的!我今日句大逆不道的话,虽然扶苏枉死,秦朝二世而亡,但是秦地还在,后人才能继续繁衍生息。若是扶苏据北地为王,甚至把北地拱手让给匈奴呢?还会有后来的朝代,后来的盛世吗?谁分裂疆土,谁就是千古罪人!” 见他气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胤禛赶紧打消了看笑话儿的念头,淡淡地对戴铎:“你先下去吧。” 他竟然不追究!戴铎大喜过望,自以为赌对了,喜之不尽地叩头:“奴才谢主子隆恩,必定肝脑涂地以报之。” “四哥!”胤祚急得跳脚,拿袖子抹抹脸,转身就走。 “真生气啦?别动。”胤禛跟上去把弟弟拽住,递上张绢子,“擦擦脸上的猫尿吧,丢人现眼。” 胤祚哼一声,把那绢子丢在地上泄愤似的踩两脚,表示这是原则问题,不接受讨好。 胤禛不怒反笑,好脾气地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条,不由分塞到他手里,慢悠悠地:“这样的人,一剑杀了,岂不是太可惜?要我,就该把他派到岭南、西域那些不毛之地去,或是找药材,或是经商,折腾个一二十年,等到咱们大业已成的时候,再把他叫回来。” “等他千里迢迢赶回京城,眼看以前一个府的同僚升官发财的时候,再赐死。然后弄个匾额写上“无耻之徒”,挂在他家大堂正中,让他十族以内的亲眷全部来哭灵,哭满七七四十九,最后再给他立块碑,写上‘千古罪人钱某之灵’也就完了。” 胤祚听得手一抖,惊恐地看着哥哥。我的额娘啊,杀人不过头点地,得罪了四哥,真是死都不得安宁。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因为皇帝的一时兴起, 绣瑜这个的散生, 顿时繁琐了起来。七八日前, 内务府的陈安生就开始带人在浮翠阁上搭台子,又命人来问戏酒果材安排:”皇上了, 冬月里没什么节气,索性借着娘娘的生日,大伙儿乐一乐, 全按着您的喜好来布置,务必要妥妥当当的。” 内务府用大红洒金纸递上厚厚的播以备选择, 什么“九王母蟠桃宴”, 一百零袄菜肴全部用时新水果,或是苹果入菜、或是鲜橘摆盘、或是蜜瓜镂刻。什么“青鱼千秋团圆宴”, 是用河里的新鲜鱼虾为主料。又影山珍八宝四季如春宴”,主菜是山鸡野獐并各类菌菇熬的汤锅。 绣瑜看看播,再瞧瞧厨房里的一百二十挂清汤寿面和若干红鸡蛋,仿佛感受到了皇帝无声的嫌弃,默默吩咐:“竹月, 把面和鸡蛋退了。” 你康大爷不吃! 夏香也替她抱不平:“要我,娘娘这些年也太俭省了些。虽然皇太后还在,但您也是做婆婆的人了,关起门来做个生日, 算得了什么?” 绣瑜颓然长叹, 世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 当你只想跟大儿子孙子一块儿热热闹闹吃碗“团圆吉祥省心省事鸡汤面”的时候, 却偏有人要你吃“金碧辉煌仇敌满座、只吃面子宴”。 更糟心的是,大办生日又跟吏部封赏将领一事联系在一起,大家伙儿揣摩出皇帝爱屋及乌的意思,这下办酒席就不仅是内务府的事了,连礼部都过来问,娘娘过生日需不需要咱们安排点什么呀?宗室福晋们也都递牌子进来表衷心。 绣瑜忙得脚不沾地,康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畅春园住了几,砚台都干了也没人来磨墨,话没上两句,反倒听了一耳朵流言蜚语。 比如皇太后年迈体弱,入冬之事难免有些咳嗽,这日康熙亲自带着胤禛到佛香阁祈福。父子俩一时兴起,到附近茶园访一味雪中名品,隔着篱笆墙就听两个太监议论:“皇太后咳得比往年厉害,别是冲了什么吧?” “嗨,这嫡母尚在,媳妇过寿不是冲了长辈吗?” 一气,一气走远了。 康熙数着佛珠沉吟不语,忽见身侧胤禛也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便问:“这奴才冒犯德妃,你因何不怒?” 胤禛回答:“他们冒犯的并非额娘,而是皇家体统。但额娘的好日子在前,何苦为两个奴才伤了阴鸷?按下不提,来日方长。” 处变不惊,矜贵持重。康熙眉头一跳,在他身上嗅到点熟悉的气息,故意:“你十四弟经历这番磨练沉稳了许多,近日那些前去请安送礼的官儿,都叫他拦在了门外。” 胤禛不以为意:“十四弟心高气傲,少有人入得了他的法眼,但他为人却有一桩好处,就是凭本事论才。京中那些斗鸡走狗的权贵子弟去给他送礼,可真是拜错了菩萨。” 康熙问:“知人善任,何以见得呢?” “四川地势偏僻,各族杂居,几任满人巡抚皆没有什么建树;岳钟琪任四川巡抚,恰到好处。” 康熙不置可否,只道:“走吧。” 被念叨的十四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因听外面雪风呼啸失了困,整夜翻转难眠,结果第二正日子的时候起来一瞧,眼下泛着青痕。 胤禛见了又忍不住唠叨:“你的规矩又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今儿这么多人,你肿着眼睛像个什么样子?” 十四一言不发,径自走到廊下,将那檐下挂着的冰柱子掰了块儿下来,按在眼睛上消肿。 “祖宗!这法子太狠,你眼睛不要了?”胤祥提脚追了出去。 胤禛见了又生一回气,拍着桌子喊:“你跟谁较劲呢?” 胤祚扯扯哥哥的袖子:“舅舅生了他的气,正郁闷着呢,少两句吧。” 那边胤祥已经拽了十四进来,胤禛捏着鼻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是我话急了,你也不该作践自个儿。” 十四抱着脑袋趴在桌上不耐烦:“谁想作践自个儿了?我就是一时忘了不能拿这时节的冰敷眼睛,哪来这么多道理?” 胤禛还没话,胤祚先忍不住了,拍桌而起把兄弟两个都吼了一番:“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四哥,‘凉,心身子’这话有那么难吗?老十四,你个不识好人心的家伙,冻死你得了。” 好脾气的人难得大发脾气,被暴呲了一顿的兄弟俩瞬间变绵羊,胤祥忍不住噗嗤一笑。却听得外间侧殿那边“哗啦”一声,脚步声一阵乱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有贼!抓住他!” 深宫大内,怎会有贼? 兄弟几个忙起身出来查看,却见存放寿礼的库房前,一个服色陌生的太监左挪右闪,到底被七八个延爽楼的太监按住了。 堂上红绸散乱,雍王府进上来的和田玉佛倒在地上,身首异处。胤禛面若冰霜,看向那被押上来的太监:“吧,谁派你来的?” 那人神色慌张,眼珠子乱转:“奴……奴才贪图银钱,只是想寻摸一两件金银器物,不心打破玉佛,四爷饶命。” 看来幕后之人是早有准备,不管胤禛怎么问,他只一味推脱求饶,咬死了自己只是想偷盗,趁众人不留神,猛地向那柱子撞去。 胤祥早防着这一出,抢先一步出脚踹在他膝盖窝上,厉声喝道:“怕被逼供就寻死,你倒是忠心得很呐!” 胤祚在旁提醒道:“四哥,前面马上就要开宴了,先想办法把寿礼糊弄过去,这人交给慎刑司的精奇嬷嬷去审。” 胤禛深吸口气,强忍怒火:“来人,去后头找额娘身边的桂公公,随便寻件东西来。” “且慢!” 十四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库房,捡起那个断掉的佛头在手上把玩,饶有兴致地问:“四哥,你的礼物也是一尊玉佛?哈哈,太有意思了,这奴才帮了咱们个大忙呢!咱们得好好演一出戏给那些人瞧。” 另一边,绣瑜在更衣的碧纱橱里见了乌雅家派来送礼的人,看了晋安的亲笔信,忽然脸色一变:“老十四问你们二爷讨了尊寒玉佛做寿礼?” 我的佛祖啊!胤禛最烦沽名钓誉的事情,他们夫妻俩茹素请佛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结果两个儿子撞了礼了。既然送的一样的礼物,难免要被拿出来比较,和田玉佛虽然珍贵,但终究是人力雕铸之物,不比十四那个然的稀罕。 古代大户人家,儿子给父母送礼,除了真心祝寿,也有彰显自己孝顺的成份在里头,就好比后世名人做公益那样,真心和面子对半开。而在皇帝面前博得个孝顺的名声,就好比后世明星担任了联合国公益大使,是极其提升逼格和咖位的。 这种情况下,十四送了比哥哥更重的礼,明满北京城都会吃到”爆红流量生争夺永和娱乐公司一哥地位”这个瓜。不明真相的群众,只会以为兄弟俩真的反目成仇,分边站队的情形只会愈演愈烈。 她赶紧吩咐竹月:“去后头找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把十四的礼物换下来。” 话音刚落,外面康熙已然使了个太监来催,她只得换了衣裳往前面来。虽然只是家宴,水阁里也摆了百来席,最上方设着明黄盘龙御案;下首四列梅花式紫檀几,前头五张铺着大红绸布,几位妃主已然在座,余者三四十席皆为石青桌围,乃是其余妃嫔们的位置;再下方才是皇子福晋公主们的座位。 对面二层楼上,舞姬云袖轻舒,乐伎管弦齐奏,好一派富贵悠闲的景象。 见她过来,众人齐声祝了千秋,太监宫女厨役乐伎伶人磕头献寿,梁九功念出一长串封赏单子。绣瑜谢了恩,又有太监高声唱道:“诸王贝勒献礼。” 三阿哥就带头站起身来,康熙抬抬手阻止了他,笑道:“年年都是这些东西,无甚新鲜,犯不着一家一家地送。这样吧,各家挑一两件打紧的玩意儿,一并送上来。那些金银绸缎就不必瞧了。” 众人应诺,自去准备。 绣瑜心里一跳,本来十四排行靠后,有的是时间替换礼物,现在这么一变,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八阿哥却觉得康熙此话正中下怀,眼中尚未来得及溢出笑意,忽然听贴身太监在耳边禀告:“爷,出事了。有人溜进库房,砸了四爷的玉佛。” “混账!” 八阿哥下意识朝上首看去,却见胤禛神色自若瞧不出什么破绽,倒是三哥胤祉一脸隐晦的笑意,时不时瞥向胤禛的目光中,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八阿哥不由咬牙切齿:“鼠目寸光,犹实可恨!” 思考间,一众太监已经捧了礼物到皇帝跟前,各色锦盒玉匣逐一打开,依次递到皇帝跟前。其他阿哥给庶母祝寿,岂会真的下功夫?不过是金玉堆砌,虚应故事罢了。康熙瞧了,捡稍好的品评两句,也就罢了。看到胤祚的十二把各色宫扇——或玉柄或湘竹或象牙,或题词作画或双面彩绣,康熙才饶有兴致地拿在手里瞧了一回,又递给绣瑜。 胤祥府上送的却是一架紫檀销金鲛纱屏风,雾一样的扇面上绣着群仙贺芒图。康熙细瞧了一回:“针线细腻也还罢了,宫里绣娘比这个好的多了去了。只是这画儿构图大气,笔法粗犷,意境深远,非一干庸俗画匠所能为。不知是哪里的画师做的,若能,再给皇太后做上一个。” 胤禛答道:“皇阿玛,这是十三弟所画,弟妹亲手所绣。” 康熙愣了一下,点点头:“有心了。”又问:“怎么都是你弟弟们的东西,雍王府的礼物在哪里?” 一干粗使太监退却,魏珠亲手捧了匣子上来,满脸堆笑:“奴才们卑贱,万万不敢触碰此物,还请万岁爷亲自开启锦匣。” “哦?” 这般神神秘秘的样子引得众人侧目,康熙当众启了匣子,却见匣中之物莹白通透,大如脸盆,细细瞧来不过一块凹凸不平的顽石,可无心一瞥时却见释迦摩尼端坐莲台之上,端庄持重,五官虽然不甚清晰,但是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大慈大悲的笑颇俱□□。 自然雕琢,鬼斧神工。就连素来不信祥瑞的康熙也呼吸一滞,叹道:“夺地之造化,集日月之精华!” 两旁众人也纷纷齐声拜道:“皇上仁德通,上降下祥瑞,以佑大清千秋万代。” 康熙这才回过神来,由衷赞道:“老四有心了,也是你素日纯孝恭勤,这样的东西绝不会落入无德之人手郑” 胤禛回道:“谢皇阿玛,只是这主意是儿子出的,寻找佛像,却是十四弟出了不少力,儿子不敢贪功。” 十四笑道:“四哥客气,皇阿玛,您知道儿子今年大半的时候都在云贵忙活,哪有功夫管这些。寻得此宝,还是多赖四哥帮忙。” 绣瑜也:“你们齐心,比什么礼物都好。倒是此物太过珍贵,皇上,最近太后娘娘身体不适,臣妾想把它进太后,以求庇佑。” 康熙听了更是高兴:“好好好,如此就更好了。” 众人重新落座开宴,歌舞管弦,觥筹交错,自是乐业不提。 绣瑜虽然闹不清为什么,但是远远地见十四端着酒杯去敬八阿哥的酒,脸上是他每次反讽时那种欠扁到了极点的笑容。八阿哥喝了那杯酒,气得再没动过筷子。 宴后,康熙自然是到延爽楼安置了,拉着绣瑜絮絮叨叨,从人生理想治国之道谈到今儿宫宴上那道脆皮鸭子有多好吃,闹腾傍晚,刚刚歇下,突然又直起身来一拍脑袋:“不对呀!给朕把老十四叫来!” “皇上,这宫门都快落锁了,什么事儿不能明日再?” 康熙甩甩脑袋,气道:“朕忽然想到,老四要送礼,凭什么要跟他一起,撇开老六?一定有鬼!”着高声问:“阿哥们如今在哪儿?朕去瞧瞧。” 绣瑜哭笑不得:“孩子们孝顺,凭他是谁送的,您受着不就得了?” 喝了酒的皇帝一定要较真儿到底,梁九功只好去打听消息:“阿哥们还没出宫,现在在水阁那边看戏话呢。” 此刻,水阁廊房,八阿哥面色冷峻挽着袖子亲手磨墨已经有大半个时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平缓心情的方式。那砚台里面已经积了满满一池黑墨,才见十阿哥大步进来,满脸喜色:“八哥,三哥跟四哥他们闹起来了,你快瞧瞧去吧。” 九阿哥也觉得神清气爽,抬脚就要走。八阿哥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不过是跳梁丑而已,四哥跟十四弟同心协力,这盘我们就输了。” 九十二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我瞧着老十四太,八哥,你盼着他赢过四哥,不太容易。” “我不是盼着他斗过四哥,我是要一个‘乱’字。” “咱们既无圣心又无兵权。皇阿玛越早立储,新君的位置就越稳,咱们就越没有机会。皇阿玛一直不立储,到了那一日,几方人马真刀真枪地乱斗,咱们才能坐收渔利。” “十四弟是个关键,他手里有兵,一旦皇阿玛立了旁人,你们,结果会怎样?” 当然是会造反!胤禟胤俄恍然大悟。他一反,不管成与不成,京师都要经历一番动荡,新君的权威必然被削弱到极点,那个时候他们效仿多尔衮摄政也好,效仿隋文帝逼周皇禅让也好,总归是有办法的。 “所以,我最怕就是他和四哥你谦我让起来了,”他着愁眉紧锁,复又展颜笑道,“不过幸好,我们还有个三哥在。” 外头,胤祉已经仗着酒劲儿,一巴掌拍在胤禛桌上:“行啊老四,给德妃办寿也是看在十四的面上,办份寿礼也是沾了十四的光,你这个哥哥当得还真是便宜。” 胤禛平静地:“你怎么知道我是沾了他的光,莫不是你派人去库房砸了我原本的礼物?” 三阿哥浑身一僵,复又张牙舞爪:“你们都听见了,他自己承认玉佛不是他办的,这是欺君!” 他状若癫狂,胤禛脸色铁青,十四被两个哥哥按在席上不得动弹,八阿哥等人煽风点火看笑话,其余阿哥皆唯恐引火上身不敢插话,忽然听得门口一声断喝:“那你装疯弄痴,咆哮宫禁,挑拨离间又该当何罪?” 三阿哥回头一看,却是康熙坐在肩撵上慢慢过来,顿时吓得酒醒了大半,软倒在地。 其实康熙一直不反对儿子们公平竞争,甚至连太子当年明着打压大阿哥、十四暗着拖八阿哥下水这些事都毫不反福因为人家政治斗争的手段够高明,姿态很好看,既能优胜劣汰、培养手腕心计,又不会让外人瞧了皇家的笑话。 但是像三阿哥这样市井泼妇似的咆哮如雷,当着奴才的面,不管黑的白的一股脑儿全揭出来,全然不顾脸面体统,是康熙最鄙夷的斗争方式。 他挥挥手清场,把一干不相干的儿子奴才都赶走了,方在位子上坐定,询问:“损坏雍王府寿礼一事可有你的干系?” 三阿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当然没有!儿子……” “那派冉处传播流言,皇太后之病,是因德妃大办寿辰而起,可是你做的?” 三阿哥感受到背后火辣辣的目光,气势一弱:“这话从何起,儿子……” 康熙又扬声喝问:“那三日前你跟孟光祖等人在酒楼聚饮,可曾过‘荣妃五十大寿,尚且没有如此排场,德妃一个散生何得如此荣耀”?这些话,是不是你的?” 他接二连三地追问,气势累次叠加,犹如惊涛骇浪、泰山压顶一般。三阿哥再也撑不住,眼中带泪,强自狡辩:“儿子也是为额娘抱不平,她康熙四年入宫,至今四十余载,诞育五子一女,如今竟然连德妃也不如了!” 康熙将一杯热茶,连茶带碗掀到他身上:“要脸面,拿本事来争!背后下绊子嚼舌头,上书房的师傅就是这么教你的?!” 三阿哥悔之不迭。 康熙又问:“四阿哥,十四阿哥,你们觉得这事该作何处置?” 十四憋了半,好容易得了这句话,张口就要严惩,却被胤祥狠狠地掐了一把胳膊。他回过神来,只得委屈地示意哥哥先。 胤禛遂道:“此事不宜声张,皇家不能有皇子嫉妒庶母的事情发生。三哥且回去修身养性,好生念几日书。” 十四赶紧补充道:“他要给我额娘道歉!砸了四哥的东西,要补上。” 康熙看向三阿哥:“你都听见了?这个处置不算落井下石吧?滚回去修你的书,朕不想再看到这些混账事!” 三阿哥失魂落魄地去了。 剩下胤禛兄弟四个排排站,面对余怒未消的老父。 “怎么办,怎么办?”胤祚挤眉弄眼地给哥哥使眼色,却发现兄弟们的目光都落在自个儿身上,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愣着干嘛,该你上了”! 胤祚一脸懵逼,只想在群聊对话框里敲出一整排“???”。 十四已经抢着笑道:“皇阿玛,夜深了,不如让六哥送您老回去休息?” 康熙早把几个儿子的动作瞧在眼里,忽然:“你们三个要出宫的,别耽误了。老十四住宫里,就由你陪朕走走吧。” “啊啊啊?”十四目瞪口呆,此时大点的哥哥们都在畅春园周边修了园子,只有他年纪还没分到宅基地,仍住在畅春园的讨源书屋,于是就悲剧地接受了陪伴暴怒的皇帝这一任务。 是让他陪着,可是康熙在月色下沉默地走了半路,一句话都没有,眼见清溪书屋近在眼前。十四早就习惯了“皇阿玛的心思你别猜”,正放空脑袋神游外,却忽然听他问:“你觉得四阿哥为人如何?” “嗯?”十四一愣,“这话我怎么好,您该问额娘或者问六哥吧?” “朕就要听你呢?”康熙得寸进尺,“缺点,不准讲那些套话。” 十四想了半,忽的一笑:“四哥这个人纯孝热诚,勤勉踏实,颇有容饶雅量……” 康熙艴然不悦:“大胆!朕让你缺点!” “是是是。不仅如此,他身为皇子,还颇有自知之明,知道人无完人,并不听信那些阿谀奉承之词。” 十四了半,忽然一摊手,笑道:“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这些好处都不显。必须是得亲近他、了解他、有耐心去琢磨他的人方能体悟——有为人主之才,下属们却不轻易看不见,反而个个他冷心冷面,办事推三阻四,真真可笑。” 康熙脚步一顿,立在原地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意味深长的字:“你呀!”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京郊, 畅春园。 随着三声鞭子响,延爽楼原本已经熄灭的烛火又依次亮起。绣瑜裹了件狐坎,疑惑地迎接了去而复返的皇帝,却被他揽着肩膀直直往寝殿拖,按在床上,欺身上来扳着她的肩膀, 手指掠过脸颊。 “皇,皇上?”老夫老妻的了,至于大半夜这么猴急吗? 谁料,康熙只是闭着眼睛笑叹:“你老了。” 绣瑜躲开龙爪,哭笑不得:“您大半夜过来,就是为了告诉臣妾这个?” 康熙竟然特别实诚地点头,脸上笑容和煦且傻:“朕也老了。” 明明是极其欠揍的话, 可是绣瑜察觉出他情绪波动极大, 眼中思绪万千, 不似寻常。 奴才们都识趣地退了下去,只剩下帝妃二人相对依偎,康熙差点抑制不住地告诉她十四那番对答,告诉她康熙七年他诛杀鳌拜之后,第一个去慈宁宫禀告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也是在原地站了半晌,:“哀家老了。” 后来, 他曾在太子身上体会过这种感情——儿子展现出人主才德, 家国江山后继有人, 纵是老去也心甘情愿。如今终于往事重临。 两个孩子,一个沉稳凝练,一个机敏善变。大事已定,不过善加引导,到时候再根据国家的需要则贤而立罢了。康熙仿佛卸下心头重担,可惜这江山太重,孩子成长的喜悦,他注定不能跟其他人肆意分享,只能一再跟绣瑜重复:“朕今日着实高兴。” “嗯,臣妾今也很高兴。老四家的养了个闺女——也不知怎的,这么些儿女,底下养的都是些臭子,好容易有个女孩儿——满月那日,抱进宫来臣妾瞧了,样貌像极了九,赌玉雪可爱。只是右边嘴角有颗米粒大的浅痣,臣妾原道生得不好,还是良妃恰好过来瞧见,是主福气的……” 康熙原本懒懒歪在榻上,听到这里忍不住直起身来:“你跟良妃倒还要好?” 绣瑜冷眼瞧他:“莫不是下都要围着你们爷们儿外头那些事情转?人敬我三尺,我还人一丈,如是而已。” 她待其他妃子和善,着实让康熙满意,嘴上却:“放肆,不围着你男人转,你还想围着谁转?老十四吗?朕告诉你,胤祯也大了,以后规规矩矩的,不许他再猴在你身上撒娇。” 着又叹道:“完颜氏这门亲事指的不好。来可惜,佟佳氏法海的次女是你妹妹所出,要早知会拖到今日的话,朕就将她指给胤祯做嫡福晋了。又或者佟国维第五子庆恒的四女佟佳氏,她阿玛只是个三等侍卫,做个侧福晋好像也不委屈。” 绣瑜枕着皇帝的胳膊,疑惑不已。先突然不许十四撒娇,又一口一个胤祯地喊他大名,又千方百计地想把权倾朝野的佟佳氏的女人往十四屋里塞。 她不由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佟佳氏的格格岂能给人做?就算她阿玛庆恒只是四品武职,但是完颜氏出身也不高,这不是闹得家宅不宁吗?” 康熙哼哼唧唧半,到底只:“朕不过随口那么一,夜深了,歇着吧。” 绣瑜忽然想到马齐的夫人那含含糊糊的话,想到晋安莫名地对十四栽培看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就好比当初将郭络罗氏指给八阿哥,皇帝想要扶植某个阿哥,哪有比联姻更快的呢? 她不由开口道:“皇上,臣妾听闻,您擅长训獒。”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闻要训出一只真正的獒王,需要把几十只獒放到一个圈里,让它们自由搏杀。最终剩下的那一只就是犬中之王。” 康熙沉默了半晌:“传而已,哪能当真?” “原来只是传。其实臣妾一直觉得,这法子过于残忍。人为制造困难,磨砺孩子。那些幸存者固然可以称王称霸,可那些经受不住考验,夭折的獒呢?它们原本也可以承欢父母膝下,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康熙缓缓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道理臣妾当然明白,忧患虽然磨砺人,但我们披荆斩棘、历尽劫难,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过上安逸的生活吗?如果又重复这个过程,一代又一代地把儿孙推回到苦难里,这种磨砺,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到底想什么?” 绣瑜顿了一下:“胤祯这个孩子性情中人,臣妾担心他并非您想要的那只。强行加以期许,只会让他不堪重负,更何况他们兄弟……您这是要我的命吗?”到最后已有泣声。 原来前世胤禛和十四闹成那样,也少不了皇帝的推波助澜。以前太子高高在上,无人节制,最后放纵自毁。这回皇帝根本是有意制造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对立相争,就是为了时刻警醒他们! “原来你都猜到了。”康熙直言不讳:“瑜儿,朱元璋,自古胡人无百年国运。我们大清开国至今,已经六十三年了。还有三十七年,你我大约是看不到那一了。但是如今看来,朕大约可以平安地把江山交到儿子们手里,可是再下一代呢?” “你给朕生了两个好儿子。不管将来,谁为君,谁为臣,他们都不能有片刻松懈。要怪就怪老爷,让他们托生成朕的儿子。” 绣瑜掀被坐起,情不自禁拔高了声音:“您要磨练孩子,臣妾什么时候过一个不字了?可是难道底下就‘养獒’只有这一种办法吗?皇上,您斗过了鳌拜,斗过了吴三桂,这样的智慧与谋略,您略分一点点给孩子们好不好?” “德妃!你越矩了。” 康熙起身蹬上靴子,月光下可以看见他额上青筋暴起,强忍怒火:“今日的事,朕会当没发生过,好生休息。” 漠河的官道上,一家的酒馆挑着酒幌,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雪风里摇摇晃晃,烛光投在门口的黑漆招牌上,隐约能认出“客栈”二字。 “将军,风雪太大了,进去歇歇吧。” “好好好。”齐世武赶紧下马,进了正堂,掸掸披风上的雪沫子,“真是晦气。眼见要进城了,却错过宿头,又赶上下雪,这北边儿可真冷啊。” 夜已深了,大堂里空荡荡的,不见半个客人。早有家人去要酒要菜,喂马铺床。不多时,店家便用粗瓷大碗,端上几样菜品并米酒,又看向几个齐家随从,道:“店灶台马上要熄火了,几位若要用饭,只能就在这堂中一并吃了。” 齐世武便道:“冷,你们也去吃点。” 众人忙捡个桌子坐了,拿大饼蘸着肉酱大嚼猛吞。岂料刚吃了个二三饱,忽然觉得眼殇神涩,手脚发软,众人纷纷大桨不好”,便软倒在地,不得动弹了。 齐世武身怀武艺,又因吃得略斯文些,倒还勉强清醒,望着那换了副面孔、带着三个蒙面之人持刀逼近的店家,费尽力气大喊:“我是朝廷钦命的堂堂一品大员,尔等何人?竟敢杀害朝廷命官?” 那店家冷笑一声:“齐大人,久仰大名。你知道得太多了,朝廷也护不了你。” 齐世武骤然瞳孔放大,忽听“嘭”的一声,大门被人踹开,一群身着短打棉衣、行脚商模样的人持刀闯进来,不由分和那匪人战成一团,虽然武艺不及对方,但是仗着人多,死了最终还是把那开黑店的人砍倒在地。 门口短髭壮汉身着狐皮大氅,拱手笑道:“齐大人,多日不见了。” 齐世武一看,却是卖他那寒玉佛的行商朱九。此人身家百万,偏好游走四方,贩卖奇货,也是今日得济,风雪阻道,他在门口就听见齐世武自曝家门,方才出手营救。 齐世武自然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所报。” “好,好。”朱九淡淡笑道:“这店家对齐大饶身份一清二楚,绝非寻常黑店劫财害命。得知你是朝廷一品大员,丝毫不惧,只怕背后之人来头不。齐大人最近可得罪了什么人?” “这话从何起,本官……”齐世武忽然想起店家那句“你知道得太多”,脸色一变。如果什么消息值得杀他灭口,就非那件事莫属了。 朱九见状,又貌似不经意地:“先前齐大人重金向我购买玉佛时,我就提醒过您,这东西太过珍贵,若是所送非人,只怕招惹祸端,看来是在下不幸言中了。” 齐世武顿时觉得气血上涌,明明是他乌雅晋安外臣勾结皇子,自己不仅渎职不忠,违背良心地瞒着万岁爷,还贿之以重礼。结果不仅没得到半点好,倒还惹来杀身之祸,难怪他如此干脆地举荐自己接任黑龙江将军一职——这儿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下属遍布四方。 特意把我放出京城,引到这儿来杀人灭口,好歹毒的主意啊!齐世武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暗自下定了决心。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披红挂彩的八旗兵丁排成队列, 从高处一跃而下, 背负在身后的旗帜迎风猎猎, 乍一看去好似各色鲜花在冰雪荒原上次第开放。 然而这样的美景, 似乎并没有引来各位贵饶格外青眼。 明眼人都能看出上首帝妃二饶别扭, 每每视线交汇,两人都默契地错开目光。皇帝扭头跟左手边的佟贵妃话, 德妃就跟旁边的良妃轻声耳语。 魏珠拿粉彩高脚盘捧了葡萄上来,讨好地笑问:“万岁爷, 这……” 康熙暗瞪他一眼:“糊涂东西!” 魏珠一晒, 赶紧下去拿盘子分装了葡萄送到绣瑜桌上:“娘娘,皇上有赏。” “谢皇上隆恩。”绣瑜接了,转头先让宫女捧到良妃跟前, “良妹妹尝尝。” 良妃抬头一瞥,只见皇帝的脸都黑了一半, 吓得连连摆手。 “那就搁着吧, 待会儿再吃。” 康熙忽地起身, 不耐烦道:“年年都是这些节目, 你们看吧,朕先回去批折子。” 他这一走, 众人哪里还坐得住,纷纷起身相随。 这番动静, 自然惊动了外围彩棚里的众阿哥。胤禛远远地瞧了半, 拿胳膊肘捣捣胤祚:“不太对劲, 你去送送, 顺便给额娘请安。”又转头看看没精打采靠在椅子上发呆的十四,抱怨道:“你这成个什么体统?舅舅不理你,那也是为……” “我知道,是为我好。”十四靠在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两个文玩核桃,“今时不同往日,我树大招风,跟外戚过从甚密,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四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唉,要是还有场仗打,让我再出去个三五年,那就好了。” 胤禛顿时觉得牙疼。胤祥在一旁哈哈大笑:“今秋粮食欠收,再打个三五年的仗?你是要逼死四哥吗?” 十四想想四哥窝在户部鼹鼠似的左腾又挪筹措粮草的场面,也乐了。 三阿哥听见他们的笑声,怪声怪气地拖长流子冷哼一声。 十四更觉无趣:“咱们也走吧,跟六哥一块儿进宫给额娘请安。” 让人没想到的是,皇帝这场气生得前所未有地久,整个年节都不见他踏入永和门一步。年下六宫妃嫔纷纷给皇帝缝制祈福香囊,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康熙翻遍了一盘子五颜六色的荷包也没瞧见永和宫的东西,倒是永和宫的孩子门年节下统一换了一色簇新的大红羽缎披风,蜀锦做面,杭细做里,雪白的风毛衬得人神清气爽,连远嫁的七公主也没落下。康熙见了又生一阵闷气。 这下连胤祚也束手无策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额娘和皇阿玛生分成这样,不由长吁短叹,手足无措。 恰逢年节下衙门停工,内务府办了南地北的各项玩物,供众皇子皇孙取乐。一众阿哥难得抛开恩怨,三五成群,文雅些的就钓鱼赶围棋,好动些的就摔跤斗力。 十四见胤祚闷闷不乐的样子,索性怂恿他出去和胤祥一块儿翻骆驼。谁料他心神不宁之下,竟然从骆驼背上滑下来,当众摔了个大大的屁股墩,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于是理所当然地惊动了皇帝。 胤祚当着一众兄弟的面,垫着屁股趴在床上,已然觉得十分羞耻,忽又见皇阿玛亲自来了,更是恨不得刨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扰了您和皇祖母过节,我还是出宫回府上养着吧。” “闭嘴!” 康熙又好笑又好气,一巴掌把他拍回床上趴着,一通数落:“多大的人了,还能闹出这种笑话?早知道,朕就该带弘晨他们来瞧瞧你这幅‘尊容’。” 旁边十三十四拿拳头顶着嘴,忍笑忍得十分辛苦。胤禛的嘴角也扬起可疑的弧度。 康熙瞧着太医开方验药,守着他喝了,嘱咐两句方才出来,坐着轿子走了半日,忽然:“去永和宫,告诉德妃一声,免得她担心。” 身旁太监欢快地“嗻”了一声,擦擦额上冷汗,心道,我的亲娘诶,都快一个月了,可算找到不掉面儿的理由可以去瞧瞧娘娘了。 既是年下,又摔了个儿子,永和宫自然是一幅忙忙碌碌的样子。绣瑜正带着一众宫女翻找药材库,捡虎骨熬汤,准备送去乾西二所,见了皇帝不由一愣,赶紧迎上来:“给皇上请安,老六怎样了?” 康熙过来的时候纠结了一路,胡思乱想了一路,假设了无数种“如果孩子娘还在生气”的可能性,以及如何不失体面地哄女饶三十六计。 岂料她没事儿人似的,张口就问老六!怎么?朕难道是跑腿传话的人吗? 皇帝顿时黑了脸,丢下一句“他没事”,一甩袖子就往正殿走。坐在西间炕上,宫女奉茶他也不接,捧果他也不瞧,捶腿他扭个身背对着人家。 绣瑜见了长叹一声,亲自过去端了茶果,一一摆在大爷跟前,接过美人拳在他腿上轻敲:“皇上,大过年的高兴些儿吧。臣妾备了乌鸡当归汤,已经在火上吊了四个时辰,您用一盅吧?” 康熙冷笑,讥讽道:“你管朕做什么?朕老了,儿子才是你将来的依靠呢!” 这话得太重了,倒像绣瑜盼着他死一样。满宫的宫人都唬了一跳,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你们都下去吧。” 绣瑜挥退众人,在炕前半坐下来,劝道:“皇上,臣妾跟了您快三十年,便是儿子们本事再大,我难道还有第二个三十年去享那福气?到底,他们能干,是媳妇们的福气,是孙子孙女的福气,是下百姓的福气,唯独不是臣妾的福气。” 父母之爱子,绝非单单是为了索取回报。养了这么些儿子,这话听着,倒真是别有滋味,康熙倚在引枕上,长长地“唉”了一声。 绣瑜又:“臣妾知道,您盼着江山永继,国运恒昌。可那都是咱们看不见的事,为什么不珍惜眼前人呢?臣妾只盼着一家子团团圆圆和和美美,以终百年,也就罢了。” “朕知道。”康熙起身拍拍她的手,“正是因为两个都是你生的,横竖闹不崩,朕才这么做的。” Excuse me?绣瑜猛地抽回手,背对着他暗自磨牙。老娘给你生儿子,调/教儿子,还有错了? “感情您就是看着孩子们孝顺,才有持无恐的?” 康熙恬不知耻地轻笑:“德妃果然聪慧。”在她炸毛之前,忽然又正色道:“所以你想老四兄弟和和美美的,就养好身子,争取比朕多活几年吧。” 绣瑜蓦地回头看他。 康熙摊手一笑:“你要是活到八十岁,到那时,老十四都年过五旬了,这些猴儿还闹什么?” 绣瑜先是扑哧一笑,复又泪盈于睫:“皇上……江山是爱新觉罗家的,身子是自个儿的。您九岁登基,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也该歇歇儿。” “朕知道。”康熙拉了她到身边来,捂着腰抱怨道,“昨儿都快封笔了,山东忽然送来一封雪灾的折子,唉,又是四更才睡。” 绣瑜从矮柜里翻了一件云纹羽缎玄狐披风出来,拢在他身上。康熙摸了摸,发现是新的,才满意地合上眼睛,不多时便睡着了。 当胤祚一瘸一拐地出席元宵宫宴的时候,却发现皇阿玛跟额娘之间又忽然和睦有爱起来,他不由捂着屁股暗骂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自过年时候康熙跟绣瑜那番恳切之谈后, 永和宫家庭的氛围无限和谐。 一面是因为, 生辰宴会上,胤禛跟十四一番兄友弟恭的表演, 将一干不明真相的虾兵蟹将唬得一愣一愣的,真以为他们亲密无间, 毫无站队离间的余地呢!发现鸡蛋没有缝,苍蝇们自然就消停下来,不绕着飞了。 另一面则是因为康熙四十七、四十八年, 大清海晏河清。北方无战事,南方无灾, 又难得皇帝一整年都呆在家里不出门。国无大事, 每上朝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事少,争论的可能性自然就。大家着实过了两年好日子。 胤禛想女儿想了十多年, 如今好容易得了一个,还是正室嫡出, 自然得意得不得了。每回家含怡弄女,弘晖弘时被比得像捡来的孩子也就罢了,连胤祚和胤祥都失了宠。 十四在兵部混得如鱼得水,每风风火火精神倍儿棒,二十岁上下的阿哥, 浑似一棵旺盛生长的树, 隔几没见则又是另一番风貌。唯一的问题是房中造饶效率未达到老爹的要求。完颜氏进了门, 可还是三灾八难的。听十四陈奏对答的时候, 康熙往往听得捋着胡子微笑,转头就吩咐绣瑜往他府上塞人送补品,然而长线投资暂且未见收益,总惹得康熙叹息连连。 胤祥闲着。绣瑜起初还担心他闲出病来,后来才发现,自家三个崽都抢着把人家当免费劳动力使唤。户部的丁税,工部的流水,兵部的养马折子堆满桌案,连胤祥自己都笑:“我这儿倒能顶半个总理衙门。” 欢乐的日子持续到了十月,则又喜上加喜——明年恰逢皇太后七旬大寿,蒙古诸王贝勒、台吉额驸,纷纷来京上贡顺便给皇太后祝寿。硕博多作为满珠习礼亲王的嫡系重孙当仁不让,瑚图玲阿自然也跟着额驸进京。 这下连万事不理的九儿也开始隔三差五往宫里跑,数着日子算妹妹走到哪里了。 恰逢年节,关内关外的粮庄菜庄果庄都开始往京城送年例,运送野味皮毛的蒲笼车堵塞了安定门,鸡鸭鹅鱼兔、猪羊鹿熊虎应有尽有,近二年京里又流行在温泉庄子里搭暖棚种菜,越发连新鲜瓜果菜蔬也不缺了。 绣瑜因向康熙笑叹:“这可回真是万事俱备,只等十二回来了。” 然而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福祸本无定,难免有祸起肘腋之时。就在当晚,绣瑜跟康熙聊了两句瑚图玲阿出嫁之后的事,才刚歇下,忽然听外面太监步履匆匆,窗外两盏八棱宫灯远远行来——正是上书房急奏的信号。 康熙一掀被子坐起来,蹬上靴子,绣瑜刚拿了衣裳给他套上,就听来人如丧考妣的声音:“皇上,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坦起兵叛乱,攻占拉萨,拉藏汗殁了。” 稚嫩的婴啼打破了正殿的宁静,瑚图玲阿一身和硕公主朝服,像揣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慌手慌脚抱着九儿家三岁的大儿子进来:“哎哟,我的祖宗诶,惹不起惹不起,快抱走。”一面,一面将孩子塞给乳母。 九儿哭笑不得,正要打趣她,却见宫女打起帘子:“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来了。” 瑚图玲阿见了胤祥,眼圈猛地一红:“十三弟……” “十二姐!”胤祥也赶忙迎上去。姐弟俩执手相看泪眼,了好一阵子的话,哭一回又笑一回。 十四起先跟着万分感动,后来发现自己完全被无视,到最后忍不住捏着嗓子咳嗽。 瑚图玲阿这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个人,抬头一看,惊讶万分:“十,十四弟?” 十四迎上姐姐惊讶的目光,得意洋洋地站过去,拿手来回比了比两人如今的身高差。 瑚图玲阿顿时磨牙,顺势给了他一胳膊肘:“光长个子有什么用?心眼儿永远不超过八岁的家伙!哼!”又问:“四哥六哥怎么不见?” 十四报复姐姐,抱着胳膊哼道:“前朝商量着要出兵西藏呢!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闲?我可是给你面子,才特意溜出来的。” 胤祥大笑:“别听他胡。他主战,分明是不过王惔、李光地他们,才灰溜溜逃出来的。” 十四冷哼一声:“我那是不想。书呆子误国,谁要跟他们一群腐儒汉臣争?你没见马齐、揆叙、张廷玉这些人都还没话吗?” 九儿因问:“成日家听你们西藏出事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那准噶尔可汗不是被皇阿玛杀了吗,哪里又跑出个准噶尔部来?” 胤祥解释:“准噶尔部分东西两部,以前以东边的噶尔丹一部为尊,但是被皇阿玛三次亲征灭了。这回兴风作滥,是西部。汗王是噶尔丹的侄子,策旺阿拉布坦。” 十四接着哼道:“拉藏汗是皇阿玛册封、代表朝廷管理西藏地方的最高长官。可惜他是个老糊涂,以为把儿子赘给策旺阿拉布坦为婿,就能交好准噶尔部,从此高枕无忧。结果这回策旺阿拉布坦以护送拉藏汗的儿子回家省亲为由,突然出兵,一直打到离拉萨只有三百多里的达木。” 胤祥苦笑:“拉藏汗还以为他是真的来送儿子归省,准备亲自前去迎接,到了才发现人家是来抢地盘的。有心算无心,怎能抵挡?僵持了三个多月,拉萨沦陷,拉藏汗本人被杀,达赖喇嘛被囚禁。西藏现在已经脱离大清管辖,落入准噶尔人手里了。” 恰好绣瑜进来,姐弟四人忙上行礼。绣瑜拉了女儿在身边,又向十四笑:“这个策旺阿拉布坦跟你四哥有些渊源。康熙二十五年,你们皇阿玛在多伦与蒙古诸部落会盟,他随准噶尔王妃阿奴赴宴,恰好遇见一四五□□个阿哥遭遇野兽袭击。策旺阿拉布坦射了一箭未中,最后那头熊被你四哥用连珠铳打死了,他因此记恨老四好长时间。” 康熙二十五年,九儿尚才一岁多,其他三个孩子都还未出世。胤祥他们万万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敌首,竟然跟自家哥哥有过这样的缘分,顿时觉得胤禛并不高大的身形光辉伟岸起来了。 唯有十四跳起来摩拳擦掌,只恨自己晚生了十年:“哼!起策旺阿拉布坦,一个个吓得鹌鹑似的,我当他牛魔王下凡呢!原来不过是四哥的手下败将。要是我去西藏,哎哟……” 原来他得太过入神,竟没听到宫女通报,被来迟一步的胤禛一个瓜子敲在脑袋上:“英雄莫问当年。他那会儿少不经事,如今二十四年过去,策旺阿拉布坦先是夺位失败、被亲叔父噶尔丹追杀,流亡多年;又反过来与我们大清联手,杀了噶尔丹,收拢准噶尔残部;现下又攻占了西藏青海。这等心机本事,我尚且自认不及,你又充什么英雄?” 胤祚点一下弟弟的脑门儿,直白地嘲笑:“猪鼻子插大椽—装象。” 十四混不在意地摇摇头:“不是充英雄,而是打仗再困难都是一时的,国土是千秋万代的事情。我就看不惯王惔那个鼠目寸光的模样,竟然什么‘藏区苦寒荒凉人烟稀少,取之无用,反而糜费粮饷,平添管理之忧’。” “照这样,台湾酷热偏僻,当初就该让给郑成功嘛。漠南蒙古也荒凉得很,噶尔丹想要,就拿去嘛。海参崴常年冰雪地,寸草不生,送给沙皇也无妨。大清就守着直隶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富饶得很。” 这番话得兄弟姐妹几个都笑了,胤禛无奈地看他:“又胡。” 外蒙古独立,海参崴割让,台湾另有一个政府。十四的这几个地方,后来可不是都丢了?绣瑜一时感慨万千,叹道:“不,这回他倒没错。守土不是做买卖,有利就守,无利就丢。那是自个儿的筋骨血肉,旁人来占,就是从你身上挖肉。” 从来没见过她在政事上如此鲜明地发表观点,胤禛兄弟几个都愣住了,忽听窗外康熙笑道:“你这话倒些昔年太皇太后的风采。” 众人忙起身迎驾。康熙扶了她起来,绣瑜笑:“今儿是怎么了,您明明跟几个孩子在一处议事,偏要分作三拨过来。” “前头另有事耽误了。好了,今不许国事,只叙家务。”康熙笑着向瑚图玲阿招手,“十二上来,朕瞧瞧。” 瑚图玲阿忙上前,往炕前脚踏上跪了,俯身磕头:“儿臣给皇阿玛请安。一别三年,未能在您和额娘跟前尽孝。”一番话得满屋人都有些伤福 “起来起来,跪久了膝盖疼。”康熙搀了女儿在身侧细瞧一回,笑道:“黑了些,但是沉稳了。这回多住两日,过了你皇祖母的千秋再走。” 恰好有宫人来晚膳已经打点妥帖,康熙遂领着妻儿赴宴,在座均是骨肉血亲,自是亲密和乐不提。 饭后,绣瑜留了女儿在永和宫住着话。被扫地出门的皇帝只得领着儿子们慢悠悠往前头去。他跟胤祚笑笑走了大半路,忽然觉得今似乎太过安静零,转头看向十四:“你没有什么想对朕的吗?” 比如要不要出兵收复西藏?比如谁带兵? 十四想到怀里揣了一整日的折子,心里咚咚直跳,还是摇头否认。 康熙狐疑地扫他两眼,顿时觉得月亮打西边出来了。 “《平戎十策》?” 这标题模仿自宋代军事才张方平的《平戎十策》,好比现代历史系学生给自己的论文起名蕉资治通鉴》、《后汉书》一样可笑。 晋安看着十四紧张兮兮的模样,厚道地没有笑出声来,一边翻阅一边问:“你想亲自去打西藏?咦……” 答案是十四不想。因为在《十策》中的第一策,他就提及,策旺阿拉布坦派去攻打西藏的一万人马不过是一支孤军而已,虽然取得了攻占拉萨、杀死拉藏汗的辉煌政治成果,只要截断他们与青海老巢的联络,他们就会因缺乏补给不攻自破。 因此应该将中路大军布置在青海入藏的通道上,专注阻截援军。只派一支两万人马的部队前往拉萨,与准噶尔军对敌即可。 晋安不由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笑容,阅读的速度慢下来,半晌才合上折子,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鹅黄封皮:“您若信得过我,这份折子,就以我的名义上吧。” 十四先是狂喜了一瞬,片刻又犹豫起来:“要是出什么事……” 康熙朝猛将如云,平西战争规划这种东西,为什么至今无人敢写,还要倚赖十四一个毛头子?盖因西藏问题不是简单的战争,而是涉及到宗教、民族、气候、风俗等全方位、长时间的斗争规划。再老道的将领也无法保证面面俱到,可又没人敢承担规划失误的风险,所以大家都缩着脖子扮乌龟。 晋安摸摸他的头:“世上哪有完全把握的仗?让我来写,基本上也就这个水平。早一定下方略,就能早一阻止准部增援西藏。” 是了,他这计策是有时效性的,等策旺阿拉布坦把王帐搬到布达拉宫里,十万准噶尔铁骑据唐古拉山险而守,到那时没个四五十万大军,休想拿下西藏。十四想着终于点了头。 “而我深入拉萨之前锋军,孤军直入,疲敝丛生。应以诱敌深入为上,围困施压为中,正面对战为下……” 马齐放下折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荣保问:“怎么?乌雅晋安这十策不好吗?” 马齐喟然长叹:“我是为了四爷叹气,你他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呢?” 人家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够惊心动魄了吧?可也就这么一波推平了事。朱元璋宁可传位孙子,都不看燕王一眼,朱棣够郁闷了吧?可打场仗,把侄儿赶跑也就完了。可四爷您,前头被废太子压了一二十年,好容易太子倒了,又有八爷昙花一现。等八爷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偏生老爷又赐下这么两场仗,一下子又叫十四爷爬到您头上去了,您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这么点儿背啊? 马齐不由深深为胤禛感到忧虑——李光地他们之所以反对出兵西藏,无非是怕几十万大军进入藏区,后勤供给难以保证。照十四爷这样分析,需要兵临拉萨的不过数万人,其余军队布置在青海,这就省粮食多了,只怕皇帝就要动心了。 乾清宫里多了一架蒙着西部藏区地图的屏风,康熙一边拿着放大镜查找线路,一边:“入藏的前锋军就由西安将军、湖广总督额伦特总领,你坐镇青海,对阵策旺阿拉布坦。” 晋安略一犹豫,还是拱手道:“皇上,入藏的前锋军极为紧要。不夺回拉萨,奴才就是把青海守成铁桶也无济于事。额伦特将军年轻气盛,奴才只怕……” 年轻气盛是一方面,关键是他们不是一个派系的。额伦特是满洲镶红旗人,其父佛尼埒是顺治年间的西安将军,他本人承袭父职,根正苗红,是标准的官N代出身。可是晋安却是典型的通过三场对准噶尔战争一步登的草根派。要是额伦特不服管教,事情就大发了。 “放心,朕会派御前侍卫携金令从旁约束于他,绝不能有违抗军令之事。” 康熙按按额角,也是头疼得很:“藏区不比其他地方,当年打三藩、定西北的武将大都老了,不宜入藏。年轻一代的将领,又大多还没见过世面,带一旗之兵尚可,为帅难以服众。挑来捡去,也就你们二人尚可为朕分忧。” 康熙着丢了放大镜,长叹一声:“若是早个十年,朕何须假他人之手对付策旺阿拉布坦?” 话到这个份儿上,晋安只有应了。 康熙又命人传唤胤禛:“《云、藏、回、蒙百年无事札子》,你要用总督府代替原本的部落共治,用满人总督代替拉藏汗?为什么?” 胤禛反问:“汉初郡县制与分封制并校汉武帝为何要废除诸侯王,改用郡官治理?” “诸侯国各自为政,不服朝廷管教,长久下去,无异于分疆裂土,自然是委派官吏来得更好。” 胤禛回道:“皇阿玛英明。在儿臣看来,西藏的拉藏汗、云南的土司、西域的回部、蒙古诸部落,这些就是我大清的‘诸侯国’。他们据偏远之地,有自己的军队,截留地方税收,无异于国中之国,区别不过是有的服从朝廷管教,有的不服罢了。如今何不趁此机会,彻底裁撤拉萨汗部势力,设立西藏地方总督府,将西藏由‘委托管理’的国中国,变为直接受中央管理的行省,如此才是长处之道啊。” “将来云南也可比照此法,改土司府为州县衙门,这样才能让云贵百姓心中只有一个国、一个皇帝。” 康熙眼前一亮,不断拿手指敲击着桌面。如果十四的折子是从战时的角度来分析如何赢得一场胜利,胤禛的折子就是从战后重建的角度来分析如何长久地治理川、滇、藏三地。 皇帝不由再次头疼加心疼——这为啥是两个能干的儿子呢?这要是一个儿子和他养的孙子,该有多好?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查尔斯·狄更斯在《双城记》中这样形容大革命时期的法国:这是最好的时代, 也是最坏的时代。 这个论断,同样适用于康熙治下的大清。 虽然明知封建制度导致的根源性落后在所难免,但是身处这两千年封建王朝的最后一曲绝唱之中,绣瑜依然很难不为其所体现出来的大国气度所釜—自从顺治入关以来,虽然狼烟四起, 烽火连大半个世纪, 但是自从康熙元年郑成功暴病身亡, 清廷已经有四十余年的时间, 没在对外战争中打过败仗了。 四十年, 也就是,自大阿哥胤禔以下的所有皇子, 皆是在清军不败的神话中长大。尤其是胤祥胤祯兄弟二人成长于康熙三征准噶尔后、大清军威极盛之时,从康熙二十七到三十五年, 皇阿玛力克噶尔丹的历史,就是他们的睡前故事。 这种自幼沉淀在骨子里的自信,表现为一种忙而不乱的氛围。这些康熙虽然百事缠身,胤禛虽然忙着跟各地漕运、陆运、驿站的官员打擂台,十四跟晋安开会到深夜, 就差搬到乌雅家住着了。然而中枢机构的运行紊然有序, 一场调动十万兵马的大战,就像春耕秋收、南巡北猎的寻常事务一般,轻松写意地被处理掉了。 绣瑜总记得十四好像会出征打西藏, 还担忧了好长时间, 到处搜罗抗高原反应的药。 然而十四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张口就“只要能随军, 愿为帐下卒”的愣头青了——现实是以他的身份,不管担任何种职务,都是敌我双方的焦点人物。君不见,打个苗疆,康熙还弄了五万兵马保护他。藏区运粮不便,每一点兵力都要用到刀刃上,他若去了,晋安还得分神来保护他。 十四郁闷了两,又打起精神来投入备战事宜之郑 康熙发现了儿子的成长,欣慰地捋捋胡子,转头塞了无数珍宝和女冉他府里,以示嘉奖和期许。 又因为十四一直后悔当年跟胤祥闹别扭,建王府的时候中间隔了两户人家,来往不比四哥六哥家里方便。这回恰好住他隔壁那镶白旗的副都统犯了事,被罚没家产。康熙一高兴,就把隔壁两处宅子也赏了他,推平做花园也好,加盖成别院也好,由得他去折腾。 然而这样一来,王府的面积就远远超过了十四贝子爵位的规制,甚至比亲王府都大了许多。 这种公然逾制的行为,引得御史们纷纷上书。皇帝私底下跟绣瑜抱怨:“哪个阿哥家里还没两个别院了?大敌当前,这群酸文人还盯着一处房子不放!”被激起逆反心理的皇帝,干脆全部留中不发。 这下墙头草们又自以为读懂了皇帝的心意——把王府扩建得比亲王府都大,明皇帝觉得亲王的规制尚且委屈了儿子。什么身份比亲王还大?那不就只有太子了吗? 在这种潜意识下,军备的进展一日千里。要军粮?给给给,两万担太少,五万要不要?要修路?四川一地的民夫太少,要不把我们贵州、云南的民夫也叫上?更有无数的旧部亲信,扒着晋安的大腿苦苦哀求:“将军,调我去吧!” “调我们陕西的兵吧!” “放屁,分明该调我们归化的兵!” 相比于乌雅家的门庭若市,入藏的前锋军大将额伦特府上就要冷落萧疏许多了。额伦特自恃世家出身,常常引以为傲,如今看着乌雅家如日中,根基资历远不如自己的晋安却隐隐有朝中武将第一人之态,心中已经先添了两分不平。 又兼额伦特自己虽然身任湖广总督之职,却不屑于大肆敛财、鱼肉百姓,这回谋取带兵进藏之职,在朝中上下打点花去了白银数万,难免心下惴惴。 后来晋安在福楼设宴,宴请一众同僚下属,席间对他颇为敬重,待以高位、以兄称之。额伦特心里那口气这才消散许多。 一回到家,他治下湖广总商会的人却送来几张盖着花押的巨额银票,言谈之中很是吹捧:“大人征战沙场,为国尽忠,我们孝敬点银子算得了什么?” 额伦特心中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听你们湖广商会的会长沈百万,跟九爷府上的长史结着亲家啊!” 来人一脸谦卑坦诚的笑容:“大人果然耳聪目明。但是这银子的确清清白白,并无任何附带条件。若能解了您的后顾之忧,一来荡平西疆,二来不让乌雅晋安专美于前,几万银子又能算得了什么?” 额伦特闻弦知雅,露出淡淡的笑容:“难为你们有这份心,那本官就笑纳了。” 送走那商会之人,管家不由大急:“您不是皇上最看重十四爷,属意他做太子吗?” 额伦特不以为然:“你懂什么?我们再怎么巴结,能比得过人家的亲舅舅吗?私情拼不过,只能比公事——要是我这回西征立下不世之功,将来才有在人家面前话的底气。来呀,把这银子分给底下的副将参将们,告诉他们,这只是头,等到光复拉萨那,不仅布达拉宫里的东西全是他们的,爷还重重有赏!” 三月初,大军开拔,六月初抵达青海,大军分兵。晋安率中军驻扎青海,分四路堵死准噶尔增援拉萨的途径。鄂伦特则率领三万前锋军深入藏区,准备按十四的规划,诱敌深入,跟晋安的中军合而围歼。 连续两个月前线捷报频传,前锋军进展顺利,所到之处敌人望风而逃;中路军数度与策旺阿拉布坦交手,各有胜负,然而准噶尔人始终被拦在青藏线以外,连根马毛都过不去。 七月,湖广大熟,军粮的后顾之忧也解决了。前朝后宫喜气洋洋。康·永远闲不住·熙爷又兴致勃勃地牵着五六七儿子出门去承德避暑了。 四个儿子府上如今都有侧福晋的位置空悬,乌雅家尚无当家主母。绣瑜在京城躲不掉急于给她介绍儿媳妇弟媳妇的福晋夫人们,索性带着孩子们避到畅春园来。 十四和胤禛还是大事不分,事不合,得了空就要拌嘴。唯一一个敢拍桌子教训他们俩的胤祚不在,延爽楼上演大毒舌和炮仗的互怼故事。 瑚图玲阿在家的时候十四还,两年不见,她惊讶地发现原来弟弟长聊不仅是个头,还有跟四哥正面刚的胆量。 这不,绣瑜去了皇太后那里,兄弟俩又因为军粮运输的问题吵起来了。胤禛总觉得岳钟琪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不如还让年羹尧去。十四坚持用人不疑,岳子比我还大两岁呢,怎么就不能办事了? 胤禛对弟的真冷笑连连,十四对四哥的死板不屑一顾。 瑚图玲阿看得目瞪口呆,戳戳旁边逗弄鹦鹉的胤祥:“你不去劝劝?” 胤祥被折磨得太久,先一脸疑惑地反问:“劝谁?”半晌才恍然大悟:“哦,他们呀?他们用不着劝,额娘回来自然就好了。” 连最宽厚温和的十三弟都被磨成了这个一脸麻木的样子,瑚图玲阿端着罐子的手一抖,鸟食全喂霖毯。 话音刚落就听宫女通报娘娘回来了,胤禛和十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叫鹅,顿时偃旗息鼓,空气为之一静。 绣瑜换了衣裳出来,携了女儿坐在炕上,疑惑地问:“我进来的时候好像听你们在吵架?” 十四一愣,试图打哈哈蒙混过关:“哪有?一定是今儿风太大,您听错了。” “哼。”绣瑜一指头点在他脑门儿上,“少给本宫打马虎眼。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什么!” 十四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贴上来给她捏肩:“是争了两句,不过不是吵架。西北运军粮少个人,我岳子年轻不稳重,让他帮年羹尧打下手也就是了。四哥却他已年满弱冠,该放出去历练历练了,非要亲自上本推荐他做西北粮道。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呢?额娘您,四哥是不是太客气了?” 瑚图玲阿和胤祥差点笑出声来,这子仗着四哥不敢在额娘面前翻脸,扯虎皮做大旗,逼着哥哥当众背书呢。 虽然岳钟琪是十四的人,但是胤禛的确很欣赏他。绣瑜不由信了两分,转头看向大儿子:“是吗?” 胤禛表情狰狞了一瞬,忽然又挂起微笑:“额娘别听十四弟胡。是他先年羹尧在苗疆战场上立下大功,却没补到好的职缺,要亲自上本举荐他做川陕总督。儿子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有这回事?”绣瑜着实吃了一惊。 十四吃饶心都有了,但是他跟胤禛已经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朝堂上不和的事绝对不能闹到额娘跟前,此刻只能继续咬牙切齿地保持微笑:“是,是啊。” 瑚图玲阿实在没忍住,趴在炕桌上笑了个痛快。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丁香堤下满池盛放的荷花转眼间就只剩枯叶,南飞的大雁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在空上,宫女们忙着翻找密实的羽缎斗篷替代轻薄的羽纱披风,内务府又开始准备明年选秀的名册。 进了八月,绣瑜隐隐嗅到朝堂上的气氛一变,主要体现为:那些媒拉纤闲磕牙的福晋太太们不进宫了,以及胤禛和十四不拌嘴了。 兄弟俩每日进进出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得空就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今年第一顿螃蟹上桌的时候,胤祥给十四剔好螃蟹肉连盘子递过去。十四一边神游一边敲螃蟹,一时不察,竟然一锤子砸在他手上。 更可怕的是,胤禛就坐在对面看着,十四做了这样的蠢事,他竟然没有开启唐僧模式,唠唠叨叨地责骂弟,反而颇为体贴地:“今晚我在兵部守着,你和老十三回去睡一觉再来。” 绣瑜顿时觉得事情不简单,搁了蟹八件,扫视三个儿子:“到底怎么了?不是前锋军连战连捷,都快打到拉萨了吗?瞧你们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只怕龙肝凤髓都吃不出味儿来,可惜了我的螃蟹。” 兄弟几个对视一阵,还是胤禛开口:“皇阿玛给前锋军下的命令是诱敌深入,把敌人引到青藏线附近,与舅灸中军合而围之,一举歼灭。可是额伦特连战连捷,孤军深入,已经打到离拉萨不足三百里的达木附近了。” 绣瑜倒吸一口凉气。孤军深入,还连战连捷?康熙指望额伦特诱敌深入,别是他反被敌人‘诱敌深入’了吧? 胤祥看了十四一眼,苦笑着:“另外,岳钟琪送粮入藏,而今已有十不见消息了。” 绣瑜心里一紧。十四愤愤一锤子敲在桌上,银锤柄顿时断成两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胤禛叹道:“如今只能等消息了。皇阿玛已经收到了战报,不日就会回京。”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康熙是在九月份京城晚枫尽落的时候回到京城的。此时额伦特的前锋军已经抵达达木附近喀喇乌苏河流域。 六百里加急一日三次往返于京师与前线之间。前朝的大臣早在南书房外集结, 盼得脖子都长了。前锋军虽然冒进, 但是截至目前, 传回来的都还是好消息。除了十四不满计划被修改之外, 朝堂上的气氛犹自轻松。 比起远在边的策旺阿拉布坦, 胤禛正对着面前皮『毛』拼接而成、画风狂野粗糙的服装大惊失『色』:“这,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绣瑜忍笑道:“十月里太后七旬大寿,三阿哥考察了先代礼法典籍,建议皇上带你们……跳舞献寿。” 胤禛的脸刷地一下全黑了。 更悲惨的事情在后头。六、十三、十四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十四不怕死地站出来:“皇阿玛吩咐跳蟒式舞,需要一个人演蛇, 三哥推荐了你……” 屋子里一阵窒息般的安静。十四感受到四哥实质『性』的威胁目光,一缩脖子, 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皇阿玛已经答应了, 让我们好生练习。” 满族传统的蟒式舞,讲述的是满人先祖合力猎取一条巨蟒的故事。本来蛇是主角, 然而即便是演戏, 也没人敢拿武器对着康熙,所以必然需要一位皇子来扮演这个光荣的角『色』。 胤禛愣了大半, 才反应过来对着三个弟弟破口大骂:“他推荐谁就定谁, 你们都是死的吗?” 面前一溜弟弟, 只有老实人胤祥略有几分羞惭。胤祚跟十四对视一眼, 皆是垂头忍笑。三哥这人心眼儿, 胆子更。他因为上回绣瑜生辰的事情记恨胤禛, 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报复, 也算是夺嫡史上的一朵奇葩了。不过四哥,弟弟们也想看你扮蛇扭来扭去的样子呢! 且不提胤禛如何教训几个无良弟弟,如何看着那套衣服羞愤欲死,对三阿哥的恨意一浪更比一浪高,几乎快要超越老八。永和宫这些日子欢声笑语,光是想象一群糙汉子披红挂彩、翩翩起舞的模样就已经很好地起到了彩衣娱亲的效果。 代价就是四爷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胤祚端茶倒水,好话尽也只换来一声冷哼。十三十四连话都不上,只能低头装鹌鹑。绣瑜试着劝了两句,却因为绷不住笑出了声,引得胤禛委屈更盛,丢下句“连您也嘲笑儿子”,连着好几不敢进永和宫的大门。 然而作弄人终究是会遭报应的。十月初,太后生辰前两日,上下着大雪,西洋自鸣钟已经敲过三下。 绣瑜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有种一步踩空的失落福又听门外似乎有交谈声,她便起身问道:“是谁?” 值夜的宫女出去,片刻竟带着苏培盛进来。苏培盛手里抱了两身阿哥们的衣裳,一脸苦笑:“紧急军情,皇上连夜召了两位爷进宫商量,只怕要在宫里歇下。奴才们来不及准备衣裳,只好来寻。扰了您休息,四爷又该怪罪奴才不会办事了。” 绣瑜哭笑不得:“横竖要挨骂,还这一车子话做什么?快,到底是什么军情?” 苏培盛左右为难,在她威胁的目光下,还是:“前,前锋军已然全军覆没了。” 绣瑜不由大吃一惊。额伦特的前锋军足有一万五千人马,而拉萨的准噶尔军才六千人。这个军队没有完成机械化的年代,以少胜多或许不难,可要全歼数倍之敌,几乎不可能。换句话,被只有自己一半兵力的敌人全歼,是有多蠢才会把仗打成这样啊! 她呆呆地一会,马上又问:“中路军呢?中路军怎么样?” “中路军与前锋军不相干,抚远将军暂且无碍,只是这仗是继续打,还是撤军,前朝尚没个法。” 绣瑜提起的心放下一半,在床上辗转半晌,听着雪花扑在房顶上的簌簌声『迷』『迷』糊糊睡着。第二日刚蒙蒙亮,她便醒了,一叠声地打发人去前面:“灶上的燕窝鸭子汤呈上几盅,再捡几样点心送到前面去。冷,叫厨房的人拿温酒的炉子暖着那汤,一并送去。再拿三个手炉,一个炭盆,烧得暖暖的抬去。” 又叫来桂子:“去抚远将军府上瞧瞧大格格,把我收着的那个白玉磬和四羊兽首青铜鼎赏给她,你亲自去。” 胤祚昨夜没有被传召,只好今晨一大早起来,抹黑进宫来寻两个兄弟。太和殿侧庑房里冷得像冰窖,从值班太监们那里借来的黄铜火盆弱弱地释放着热量,胤禛跟十四合衣卧在里间床上,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床,兄弟俩紧紧地贴在一处睡着,丝毫看不出前些为跳舞闹别扭的样子。 胤祚见了噗嗤一笑。胤禛睡得很浅,听到动静立马翻身坐起,嫌弃地掰开弟搭在自己身上的大腿:“你来了。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们睡,我外头坐坐。” “吵死了。”十四不满地嘟囔,还当在家里似的大模大样翻身,结果胳膊重重撞在隔扇上,倒把两个哥哥吓了一跳。 “蠢死你算了。”胤禛无语地喊人进来给他上『药』。 十四捂着胳膊肘,打量冷冷清清堆着杂物的庑房,叹道:“真是分了家的儿子不如狗啊,早知道我就去阿哥所蹭弘晨的屋子住了。唉,将来你们哪个有幸搬回来住,就把永和宫赐给我进宫的时候住就行了。” 后宫也是你个爷们儿能住的?胤祚一个优雅的白眼送给异想开的弟弟。 胤禛却冷笑道:“老六老十三不进宫吗?轮得到你住永和宫?” 嗯?这话的重点似乎有点偏啊!胤祚满头问号地看向哥哥,不待细想,桂子就带着人过来送早膳了。 鎏金珐琅大火盆代替了简易的黄铜火盆,十四抱着手炉坐在炕上,一边吃着绣瑜的爱心妈妈牌早餐,一边控诉皇阿玛就知道大半夜的使唤人,连间屋子也不给安排:“还是十三哥福气好,不领差就不用早起上朝。” “让你跟他换换,你肯吗?”胤禛忍无可忍,三两口喝完了粥,“正事。” 十四立马清清嗓子,正『色』道:“额伦特这个混蛋玩意儿,贪功冒进,先是被准噶尔人劫断粮道,渡河的时候被打了埋伏。一万五千人马,片甲不存,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樱还是准噶尔人耀武扬威地把御前一等侍卫『色』楞的人头送到中军大营前,舅舅才知道前锋军全没了。” 胤祚搅弄鸭子汤的手一顿,半晌才问:“皇阿玛是什么打算?” 胤禛:“皇阿玛还没话,是战是退……”他着没好气地瞥了十四一眼:“尚且没个结果。” 十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胤祚奇道:“十四弟肯定是主战的,四哥,你竟然想退兵不成?额伦特是皇阿玛亲自任命的,如果就此退兵,岂非叫皇阿玛脸上无光?”康熙打了一辈子胜仗,临了败坏在这么个人身上,岂能甘心? 胤禛亦是无奈至极:“准噶尔人大胜一场,士气正旺。何苦为了一个虚名填进上这些人命呢?” 十四立马反驳:“怎么能是为了虚名呢?大军入藏,耗费的粮草、银子、人力物力,难以估量。如今败而未溃,撤就撤岂非放虎归山?” 胤禛不由拔高了声音:“正是因为耗费过大而成效不显,才需要撤军重新调整。更何况你也该为舅舅想想,率领一支疲敝之师跟准噶尔决战,万一有个好歹,他一辈子打出来的名声就都填进去了。” 十四嘲讽不服的神『色』一敛,片刻,仍是摇头郑重道:“你不了解舅舅,他会选择打这一仗的。” 这话的是事实,然而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胤禛顿时磨牙:“是,你了解。谁不知道你上赶着要给人家做儿子。” “你!” “诶诶诶,用膳用膳,汤都凉了。”胤祚抢在猫咪炸『毛』之前把他摁住,总算平平安安撑到上朝时分。 朝臣们已经陆续知道了前锋军大败一事,皆是万分骇然。 按照原本的计划,中路军好比一面盾牌,挡住准噶尔援兵;前锋军好比一把刀子,直『插』叛军心脏。如今刀子折了,盾牌却还屹立不倒。是撤兵保存实力,还是前锋灭了中路补继续进攻拉萨? 论公,这一败不知多少人身上的莽服要换囚衣。论私,满人聚族而居,谁家还没个在军中效力的侄儿孙儿?原不过是看着清军以数倍军力对敌,获胜十拿九稳才想着把孩子送去混一份功劳;都是从龙入关的,铁杆儿庄稼吃着,谁愿意为那两个赏银,眼睁睁看着孩子埋骨他乡? 朝野上下反战情绪高涨,纷纷上书请求皇帝撤军。 康熙不置可否,任由他们吵得沸反盈,然后施施然地宣布“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择日再议,大家先回去歇着吧”。 明眼人都看出了皇帝明修栈道拖延时间,暗度陈仓继续进攻的意图。 胤禛只得按下心中不满,专心搞好后勤。十四也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前锋军不归晋安指挥,现在撤军他无功无过。但是继续进攻,胜了还好,如果再败,只怕额伦特扔下的锅也要扣到他头上。 冬至节那,绣瑜在畅春园陪太后吃羊肉汤,特意让九儿接了蓁蓁进来。宴后,兄妹俩在向晚亭里遇见,都十分忧虑。 蓁蓁看了他两眼,忽然懊恼道:“我以前总觉得岳子长得蠢兮兮的,不及你和我阿玛好看。现在想来,唉……” 饶是十四忧心忡忡,也被这话逗得大笑,『摸』着下巴得意了好长时间,忽然又一个瓜子敲在她脑袋上:“丫头片子,谁许你跟着疆岳子’的?没规没矩,那是你……咳咳咳咳!” 他话一半,忽然见康熙的暖轿停在不远处的榆树下头,忙过去见礼:“给皇阿玛请安。您今儿怎么有空来园子里?” 康熙的脸『色』十分不善:“朕去哪儿还要向你请示吗?” 十四唬了一跳,忙道:“儿臣万万不敢。儿子是想,内务府的奴才太不懂办事了,寒地冻的,该叫儿子们到城外迎驾才是。” 康熙不置可否,忽又见了蓁蓁,奇道:“你是……德妃的娘家侄女儿?” 蓁蓁倒也不惧,大方地上前行礼:“奴才靖西伯之女乌雅氏恭请皇上圣安。” 康熙看她两眼,神『色』稍霁:“起来吧,你难得进宫,四处走走。朕昨夜又梦到孝庄皇后,老十四,你代朕去佛堂给皇祖母跪一日经吧。” “儿子遵命。” 康熙坐着轿子走远了。蓁蓁不由同情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十四苦笑不已:“知道你阿玛对你多好了吧?” 蓁蓁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睑一垂,忽又带出几分伤感:“我要是个阿哥就好了。” 十四颇为诧异地发现姑娘长大了,又可惜晋安在战场上不得见,便『摸』『摸』她的头:“有我呢,别『操』心了,好生在园子里逛逛。来人,送格格去找五公主。” “皇上来了?”绣瑜诧异万分。这些日子南书房的烛火夜夜亮到三更。她只当康熙必然无暇他顾。谁知他今儿竟然有心情到园子里来了。 “他们在南书房吵翻了又能怎样?从京城到青海,八百里加急都要跑上七七夜。命令传到青海战场上,战局早就翻地覆了。朕准备授给你弟弟临机专断之权,大清未来十年的国运,就交到他手上了。” “臣妾替他谢过皇上隆恩。”绣瑜捧上几样细巧糕点,:“您用零心歇上一会儿吧,晚膳时分臣妾叫醒您。” “不急。”康熙似乎很有谈『性』一般,携了她在炕上坐下,问道:“你娘家似乎支庶不盛,虽然有几房远亲,但是五服以内却没什么人了。为何董鄂氏去世多年,不见你弟弟续弦呢?” 到这个,绣瑜也相当奇怪。晋安一直大事未决,恐将来连累女方。可是现在永和宫一系占尽上风,他手握重权,何以如此悲观呢? 绣瑜只能:“许是他还念着董鄂氏吧。他也是老儿子,双亲在的时候都不太舍得约束,瞧着沉稳,内里却是无法无的。中间又打了几回仗,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拖了下来,如今竟没人能管了。” 康熙不置可否,忽然又问:“老十四跟他倒是投缘,比跟两个哥哥都强些。” 绣瑜不以为意,随口回答:“孩子么,都崇拜英雄。” “崇拜英雄?”康熙反问了一句,似有不以为然之意。绣瑜不由心生疑『惑』:“皇上今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不是十四又做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康熙瞅了她两眼,自顾自地拨弄着手上的佛珠,半晌只抱怨:“没什么要紧的,旁的跟他学没什么,可老十四连这不慕女『色』、子嗣不丰这一套也跟着学起来。二十出头的人了,房里尚且无人生养,这像什么话?” 这番话绣瑜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此刻不由为弟弟叫屈:“皇上,不是臣妾偏袒娘家人,但是这生儿育女的事,哪里能怪到别人头上?前方正在打仗,您可别听那起子人嚼舌,反误了大事呀。” 康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手中书本一合,哼道:“朕是那种人吗?不过是随便问问。你也帮着瞧瞧,若这次他若能得胜还朝,朕指门好亲事给他。”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冬至之后,很快又是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 然而青藏高原上大雪铺盖地, 结了冰的道路湿滑难校远征的勇士们注定要在苦寒的异乡渡过康熙四十九年的新年了。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里却是一派红火热闹的景象——明年是康熙登基五十年的大庆。今年又是个丰年, 不管是水田里绿油油的稻禾、山地上金灿灿的玉米棒子、还是旱地里一串串的地瓜蛋子,都沉甸甸地结着果实。等到粮食堆了满仓,桔梗扎成草墩立在院中, 油光水亮的大肥猪出了栏, 乡间的百姓守在家里热炕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 惬意快活莫过于此。 忽又听皇上派了四王爷、八王爷到京郊祭陵祈福, 附近村民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在祭坛外远远地叩三个头, 念两声佛,祈求上保佑康熙老佛爷延年益寿福祚绵延。 胤禛见了不由叹道:“唯以一人治下, 不以下奉一人。” 胤禩正好进了香出来,闻言勾唇一笑:“四哥这话是化自前明朱之瑜《伯养》里的‘以一人劳下,不以下奉一人’吧?可朱之瑜是前朝遗老, 南明亡后他宁可远渡重洋与倭寇为伍, 也不肯归顺我大清。他想治的不是下,而是他朱家的下。所以下奉一人也好, 一人治下也罢,首先这下得是你的。” 胤禛不冷不热地回道:“败博学多才, 上通经史, 下懂驯兽, 为兄着实佩服。” 八阿哥这些日子修身养『性』低调做人,似乎稍微打动了康熙一点点。明年是康熙登基五十周年的大庆,各家王府都在铆足了劲儿寻『摸』稀罕礼物。海样的银子流水般地淌出去,什么金玉古玩、名家字画、祥瑞珍宝都被比得不稀罕了。 唯独八阿哥另辟蹊径,不送死物,而是从蒙古草原上寻回几十只海东青幼崽,亲自挑选、喂养、训练,去芜存菁,选中那么一只准备献给康熙。 蒙古人常以海东青比喻勇士和王者。康熙得知,果然高兴,欣喜之下竟然命他和胤禛一块儿祭陵。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而祭祀又有三项要务:祭山、祭祖、祭。胤禩得了给祖宗上供的差事,八爷党众人自然是额手称庆。 胤禩置之一笑:“驯兽算什么,比起四哥训饶本事,我这不过是雕虫技。” 老冤家死灰复燃,胤禛心情不佳不欲再辩,扬鞭驱马径自回宫,先去前朝交了差,又往永和宫来。 正值年下,阿哥公主们频频进宫领宴,十四岁的弘晨已经是个半大子了,弘昆弘时几个正是逗猫惹狗的年纪,胤祥家的弘暾还在扶床学步。十二三个孩子凑到一块儿,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一般,见啥玩啥弄坏啥。 胤禛见了逮着胤祚一通埋冤:“扰得额娘不得清净,你和老十三也不管管他们?” 胤祚笑道:“你当是谁在给他们撑腰?除了额娘,谁敢让他们在宫里这样闹?况且,我和十三弟管这个大的还管不过来呢!”一面,一面引着他进了暖阁。 十四趴在桌上郁闷不已:“大过年的,皇阿玛赏臣子赏什么不好?非要叫我抄二百遍《孝经》赏人!便是要赏,也不该赏《孝经》啊,不过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的玩意儿,五岁儿都能倒背如流!” 胤祥在一旁给他磨墨,投喂以梨脯,清热降火,见胤禛回来,忙起身相迎:“八哥可有异常?” 胤禛摇头:“正常程度的无礼狂妄,并无异常。”着又过去翻十四写的字:“抄了几遍了?” “七十七遍。”他着忽然眼睛一亮:“四哥,你不会会仿写……” “打住。自己写,别耍聪明。”胤禛脸上浮现出困『惑』,“你仔细想想,我总觉得你哪里得罪了皇阿玛。” 十四撇撇嘴,冷冷哼道:“你想多了吧,皇阿玛岂是忍气吞声的人?被按在乾清门前挨板子的时候,我又不是没有过。” 胤禛深深地瞧了他一眼,似有未竟之言,片刻却只:“『色』不早了,咱们给额娘请个安,出宫去吧。” 十三十四不疑有他,整整衣裳先去了。胤祚颇为诧异地打量四哥,左想右想不对劲,半夜『摸』到雍王府里,果然见外书房亮着灯。 帘帐半卷,烛泪结满了烛台,胤禛拿着本书坐在帐子里发呆,眉头微皱嘴唇紧抿,见他进来毫不意外。 “其实,皇阿玛相当看重老十四。动不动就罚他揍他,那都是以往的老黄历了。” 以前太子尚在,儿子不听话,当然可以简单粗暴打一顿就好了!可如今康熙突然忍气吞声起来,这明十四在他心里的地位有了明显的提升,要顾及儿子的脸面了! 以前太子犯了错,皇阿玛也是这样,在人前把他护得滴水不漏,人后随便找个由头,比如以跪经为名罚跪啦,以练字为名罚抄书啦,总之委婉地传递“皇帝不高兴了”的信号、暗示你自己反省。 太子从享受这样的待遇,自然一点即通。然而十四跟皇帝却没这样的默契。他从被皇阿玛打骂嫌弃惯了,瞧着不怕地不怕的,实际上见了皇帝就怂,哪里敢往这个方向想? 胤禛双拳紧握,烛光在他脸侧投下清晰的阴影:“我本来可以提醒他的。” 胤祚恍然大悟。十四并非全无野心,他现在能开“你们谁上位了,把永和宫赐给我住”这种玩笑,无非是因为不敢相信康熙会真的传位于他。 胤禛如果不点醒他,就要看着弟碰壁;可是等他真正醒悟之时,不定就是兄弟二人分道扬镳之时。真叫人为难啊! 胤禛见他沉『吟』不语,不由皱眉问道:“你觉得我自私?” “嗯……不算吧?” 胤禛拍床大怒:“你居然要想那么久,还‘不算吧’?” 胤祚抱头:“不算不算不算!这怎么能叫自私?” “哼。” 胤祚叹道:“四哥,他生得晚,比你年轻可塑;你生得早,比他了解圣心。这都是命!帮一把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你要是觉得自己有心算无心对不住他,日后真到了那地步,宽恕他一回也就罢了。” 胤禛的表情终于缓和几分,低声道:“得像我欠了他多大情一样,哼,我不提醒他还有额娘呢!这子就是命好。你瞧着吧。”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祖母, 瞧我折的花儿。” 弘晖拿联珠瓶装着一瓶子高低错落的红梅捧到绣瑜跟前。 他遗传了胤禛的审美,这一瓶花剪得错落有致,别有韵味。 “真好看。”绣瑜赞了一句, 命人贡到堂上去, 又转头继续嘱咐儿子, “你去把你皇阿玛登基五十周年庆典的差事揽下来办。” “啊?”十四顿时苦了脸,“额娘, 儿子处理军情还来不及呢。况且庆典办得再大, 不过是风光一时, 哪有开疆拓土的万世基业重要?皇阿玛何等英明,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绣瑜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再英明, 他也是个人, 是个人就盼着父慈子孝, 和和美美。你孝敬你舅灸心思, 要是放一半儿用到皇上身上,他又何必瞧上八阿哥献的那只破鸟?” 十四心下一动:“您是?” 皇阿玛这些见了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感情是在吃舅灸醋?还因此故意抬举八哥来敲打我?十四这样想着浑身一个激灵,把自己肉麻得不校 “那可是皇阿玛啊!” 得难听点,皇阿玛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要六哥亲近舅舅, 皇阿玛吃醋, 那还差不多。他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英明神武、道德楷模的康熙, 岂会因为儿子暗戳戳地吃外臣的醋? 绣瑜顿时抬手捂脸,不知该怎么告诉儿子,你老爹实际上是个傲娇爱吃醋的护仔狂魔。她只得虎着脸:“让你做就做,怎么?你不听本宫的话了吗?” 十四连道不敢,赶忙应下来。 然而康熙这场气,生得格外持久,生得莫名其妙,生得远远超乎绣瑜的预料。十四照她的吩咐上了折子,康熙把他叫去站了半,却不咸不淡地:“算了,外头在打仗,朕哪有心思办什么庆典。不如等大军得胜归朝之日,再一并办起来,如今你且安心处理西北军情。” 对嘛!这才是皇阿玛的正确打开方式嘛,吃醋什么果然是不可能的!十四欢快地应了:“如此甚好,到时候双喜临门,更显子威临四海。” 难得儿子一回讨好的俏皮话,康熙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满是忧虑地瞧了他一眼:“也别光顾着朝堂上的事,不拘嫡庶、不论男女,你赶紧给朕整点动静出来,那才是真的双喜临门呢!” 皇帝已经想孙子想到了不择手段、恨不得亲身上阵的地步,然而十四正是年轻气盛,希望大展身手的时候,岂肯把儿女私情略萦心上?随口答应下来,仍是得空就和大臣兄弟为伍,晚上要么是在胤祥胤祚家里,要么是在外书房看书议事,少有亲近女『色』。 皇帝看在眼里,怒在心里,只是碍于西北战事,暂且按下不表。 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撤下去,晋安就在西北搞了个大事情。他挥军西进,竟然弃拉萨于不顾,趁年节大雪准噶尔人放松警惕之际,挑选三万精兵千里北上,直击策旺阿拉布坦帅帐。 这一仗,被后世称作“除夕血夜”。 准噶尔到底是跟大清打了几十年仗的精锐之师,虽然是仓促应战,策旺阿拉布坦先是警觉地发现并粉碎了清军偷袭准部粮仓的计划,又从俘虏口中拷问出清军携带大量火炮的情况,连夜在雪原上筑起一道厚达一丈的“冰障”,以抵挡炮火攻击,硬是把一场“被偷袭”的遭遇战,打成了一场正面决战。 所幸,晋安手下军队战斗力不凡,正面对敌仍是取得了杀伤一万饶不菲战果。双方酣战一日一夜,准噶尔人先行撤退。晋安率残部追击三日三夜,再斩敌一万,缴获辎重无数。 只可惜清军的伤亡也相当惨重,晋安带去的三万精兵,最后能够全身而退回到中军大营的,不足一万人。 准军和清军一共在雪原上留下了三万多具尸体。回程路上大雪茫茫,只见饥肠辘辘的野狼野狗成群结队地出来啃噬尸体。晋安下意识地勒马顿足,手中银鞭滑落坠地。 随行亲兵忙下马拾了鞭子奉上,却迟迟不见他伸手来接,半晌才听一声低低地叹息:“夜战桑乾北,秦兵半不归。朝来有乡信,犹自寄寒衣。” 随行的岳钟琪听了眼眶猛地一红,颤声道:“将军……” 晋安回过神来,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我这代人,功尽于此了。钟琪,你要辅佐十四爷。” “呜呜呜……” 一品命『妇』装扮的『妇』人拿手绢捂着嘴嘤嘤而泣:“可怜我母亲嫁入舒舒觉罗家多年,就养了他这么一个。含在嘴里,捧在手里长了这么大,如今连尸骨……都不得见……” 旁边诸多命『妇』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皇太后也跟着叹了一回气,安抚道:“沙场上刀剑无眼,这都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皇帝是明君,一定会好好抚恤你们舒舒觉罗家的。叫你母亲尽管宽心。” 那『妇』人赶紧收了泪起身谢恩,犹豫片刻,又咬牙道:“妾身娘家太爷爷、大伯爷都战死疆场,效忠王命,只要死得其所,便是奴才们的本分。可是我那弟弟却是在追击准噶尔残部的过程中,活活冻死的……这让人怎么想得开呀?” “是呀娘娘,谁家的孩子不是爹生娘养的?这冰雪地里千里追击,就是赶路也得把人拖垮了,何况是打仗呢?” 她正到劲头上,忽听外面宫人高声通报:“德妃娘娘来给太后请安。” 德妃?德妃不是在宫里吗?一众梨花带雨、悲悲戚戚地宗亲命『妇』顿时慌了手脚,忙不迭地擦掉眼泪,起身下拜:“德主子万安。” “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皇太后乐呵呵地叫起:“快起来。你脚程倒快,今儿一早哀家才打发人去找你,原以为要明儿个才能到呢。” 绣瑜扫视底下众人,缓缓勾唇一笑:“难得太后有兴致办佛会,臣妾原该一早就来的。只是皇上前几日偶染微恙,夜里容易睡不好觉,这两日方才好了些。” 皇太后笑着拍拍她的手:“哀家这里有这么多人陪着,你能给皇帝分忧,这很好。” 她们一派婆媳和谐的模样,看得底下人心中一沉,叫悔不迭。什么脚程快,皇太后分明是料到她们要抱怨,特意派人请谅妃来压阵。 众人都讪讪的,刚才出言的信郡王福晋更是涨红了脸。 绣瑜全当看不见,满脸带笑跟太后一同拈香敬佛,用了素斋,又亲自将佛果佛米分赐众人。 轮到信郡王福晋上前的时候,她不由神『色』躲闪,喃喃道:“娘娘,妾身……” “福晋痛失亲人,本宫深同体会。然而外面的事岂是咱们了能算的?福晋可仔细被旁缺了枪使。” 如此温言细语了好一通,信郡王福晋方才眼中恼恨之『色』稍减,低头地去了。 晚上,夏香给她卸妆的时候不由恨恨道:“娘娘真是好『性』儿,还跟她们那样话!您娘家母亲不也只养了二爷一个儿子?将军拜官封侯,又是三位爷的嫡亲舅舅,比多少人都要尊贵,不也一样在雪原上跑了三三夜?” 绣瑜只道:“她们失了亲人,抱怨两句又何妨?” 夏香剁脚道:“娘娘!您不知道那起子嚼舌头的人,得有多难听!” 绣瑜一面对着镜子摘耳环,一面缓缓一笑:“难听才好,本宫就怕他们憋着不肯。” “啊?”夏香顿时傻眼了。 “行,就这样写个折子……”胤禛对着幕僚细细嘱咐着,忽然门口帘子一掀,胤祚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大步走到案前,急道:“四哥,你到底管不管你手下那群人了?现在满京城里议论的都是什么话?什么疆岳钟琪带兵偷袭粮仓被俘,大将军为救女婿才不顾大雪千里奔袭’,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胤禛开口打发了下人,悠闲地捧了茶忘椅子上一坐:“你信吗?” 胤祚断然摇头。 “你都不信,皇阿玛当然也不信。” 胤祚挠头:“可是也没有让他们空口白牙胡『乱』污蔑饶啊!更何况舅灸确有许婚之意,将来表妹出嫁,岂不是更坐实了这流言?”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不招人妒是庸才,要是一个将军回回打胜仗,死了茸下还一点怨言没有,皇阿玛才是该心惊胆战了。现在他们吵得越凶,皇阿玛反而越护着舅舅。” “现在我们担心的反而该是战果问题,”胤禛头疼地扶额,“舅舅这仗打得糊涂啊。虽然斩敌无数,但是一没有收复拉萨,二没有摧毁策旺阿拉布坦政权的核心。填进去这些人命,这点成果只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对了,十四弟最近在做什么?” 胤祚闻言也是一愣:“是啊,他怎么没上蹿下跳地缠着我们求情?”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胤禛当即拍板:“走,瞧瞧他去。” 兄弟俩行至府门,正好遇见宫中太监打马而来:“皇上诏两位王爷即刻入宫共商国是。” 南书房里浮动着龙涎香的气味,明烛高照,他们俩刚到门口就听里面御史郭琇高谈阔论:“……贪功冒进,罔顾人命,此一罪也。决策失误,贸然北上迎敌,弃拉萨于不顾,此二罪也。计谋不当,突袭粮道、炮火攻击皆未能奏效,以致敌首逃逸,此三罪也。皇上,西北寒地冻,开春之前不宜再动兵,御史台认为应该即刻召回乌雅晋安,交刑部和大理寺议罪,派他人接替抚远将军一职。” 康熙立在案前,不动声『色』地拨弄着杯中茶叶,瞧不出喜怒。 胤禛上前行礼,顺带稍微向马齐使个眼『色』。 马齐遂拱手道:“皇上,郭琇所言不差,然而西北战局艰辛复杂,因过而诛大将,并非社稷之福。” 立刻有人反唇相讥:“过?我八旗子弟死伤两万余人,算上全军覆没的前锋军,区区一个西藏,就丢了三万多条『性』命,这还能叫过?” “是啊皇上,臣觉得,主战的将领都该议过。”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之前反战的大臣纷纷跳出来进言,无非是西藏偏远不值得拿这么多人命去填。他们不敢对皇帝不满,就把过错推到额伦特和晋安身上,众口一致,倒像盖棺定论了一般。 阿哥们起先碍着皇帝素来宠信德妃一系,不敢随便张口晋安的不好,但是如今墙倒众人推,又见康熙一直不置一词,心里便有几分活动。 三阿哥想着,皇阿玛原是主战的,然而打西北死了这么多人,锅只有一个,皇帝要做仁君,自然就要找个人出来顶罪,便跟着附和郭琇的话:“……除了御史台所参这三罪,还有用人不当这一条。儿子听,皇阿玛许了抚远将军之女免选。这岳钟琪年纪轻轻,让他带兵突袭准噶尔粮仓,未免有任人唯亲之嫌。” 他一带头,底下的大臣阿哥们更是纷纷复议。 康熙听了不置一词,目光忽然落在沉默不语的胤禛身上:“老四,你呢?” 重头戏来了,众人不由屏气凝神。 胤禛拱手道:“事涉乌雅将军,儿臣本该避嫌,如今只有一句话要问:如今我朝与准部结下不死不休之仇,西藏不能不打,若要换人领兵,换谁呢?” 一众上蹿下跳,叫嚣着要严惩的大臣不由一缩脖子,顿时没了声。晋安和额伦特都是年富力强带兵多年的人,他们尚且栽在了西藏,落得一人身死、一人千夫所指的下场,谁还敢去接这烫手山芋呢? 康熙点点头,扫视底下众人:“问得好,换谁呢?” 众人都讪讪地低下了头。唯有御史郭琇为人迂腐,不懂变通,仍是固执道:“为人臣者,尽职尽忠乃是本分。若是有才之人就可以不受国法约束,有过不罚,何以服众?” 八阿哥却上前一步,答道:“皇阿玛,十四弟可当此任。”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就连康熙也愣了一愣,抬头看向胤祥身后那个空空的位置:“十四阿哥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梁九功一脸为难地进来:“皇上,十四阿哥在殿外候着了,只是,只是……” 康熙奇怪地瞥他一眼:“传。” 众人情不自禁转头向后望去,片刻却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朱红大门洞开,强烈的日光漏进来,十四一身戎装,披甲挂缨逆光而来,笑容满面地向康熙打千行礼,声气宏壮:“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特来给皇阿玛道喜。” “哦?喜从何来?” 十四抬头笑道:“西北大捷,可不是喜事?” “啊?大捷?”众臣顿时议论纷纷,疑『惑』地扫视他。 康熙反问:“拉萨未曾光复,策旺阿拉布坦全身而退,哪来的大捷?” 十四惊讶地:“准噶尔部虽然骁勇善战,但是全族上下,不过四十余万人口,除却老弱『妇』孺,其壮年男丁不过五六万人,久经战阵的精兵更是只有四万人上下。除夕一战,我军斩敌两万余人,四万精兵已去大半,犹如折去敌军一臂,为何不是大捷?” “这,这……”一众文臣目瞪口呆。郭琇反驳道:“我军亦伤亡两万人,论战损,半点儿好处都没占到。十四爷难道听不见满京的哭声吗?” “郭大人,打仗哪有不死饶?我军入藏的最大阻碍,在于粮草;而准噶尔统治西藏的最大阻碍,却是人口。今年夏麦一收,我们又可组织十万大军入藏。可是准噶尔呢?区区一年的时间,他们如何生出一倍的精壮男丁,来与我军对抗?用我们多余的资源,消耗掉敌人稀缺的资源,为何不是大捷?” 郭琇吹胡子瞪眼:“人命岂能等同于资源?你,你,你残暴不仁!” 十四不再理会他,转而对康熙拱手道:“如果仅仅是攻取拉萨,策旺阿拉布坦还可以隐藏在山野之间据险而守,图谋反攻。而今他手中仅余一万多兵马,西藏旷野千里,这么点兵马散布在雪原上,就像往大海里撒了一把沙子一样微不足道,沿途的关隘,他根本就守不住。我们大可以步步蚕食,往西北驻军、移民、建城、修路,只需五年的经营,准噶尔人将再无立锥之地。” “儿子恭喜皇阿玛,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只需要派人稍加扫尾即可。” 众人目瞪口呆,南书房一时之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康熙却『露』出今议事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扬声问:“你们都听见了?” “是。” 马齐等参与过三征准噶尔的人也都反应过来。草原部落来去如风,跟他们打仗,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尽可能消灭人口,才是治本之法。只要能在茫茫雪原上捉住策旺阿拉布坦这只狡猾的狐狸,哪怕损失大些,也是值得的。 不少人都在心里暗呼失策,却见皇帝一摆手:“这仗胜得惨啊,到底如何处置,你们吏部拟个条陈上来,择日再议。今就到这里,你们跪安吧。对了,老十四留下。” 十四顿时感觉到身后刺来嫉妒的目光,几乎要将人扎透了。 爱瞪就瞪呗,反正舅舅没事了。他暗自在心里得意了一秒钟,就被皇帝一盆冷水泼下来:“你的《孝经》抄得怎么样了?” “啊?”十四一愣,“抄,抄完了。皇阿玛可要过目?” 康熙深深地瞧他一眼:“那你可有什么话要跟朕?” 十四茫然地眨眼睛,看着皇帝逐渐变黑的脸『色』,心下大急:“什,什么话,您好歹给个提示……” 康熙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憋气半晌,忽然猛地一拍桌子:“跪到奉先殿里去,再抄二百遍!”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第202章: 清晨, 永和宫。瑚图玲阿一大早地来请安,起返程的事宜。绣瑜不赞同地:“如今刚进正月, 冷难校横竖你们已经在京城待了大半年,不如等过了二月初一你皇阿玛御极五十周年的大庆再走。” 瑚图玲阿笑道:“原是为皇祖母七十大寿来的, 又挨过了年。正月初九是十四弟生辰,十五是元宵节, 二月初一大庆, 四后又是六哥的生日, 三月里又有皇阿玛圣寿……一年到头,月月有喜事, 不是节日就是寿日, 再待下去竟不用走了!” 众人都跟着笑了一回。瑚图玲阿又从宫女手上抢过梳子, 亲手替她梳头, 轻轻抖开纠缠的发丝,松松绾起来,笑道:“额娘头发好,可惜我跟九姐都没随您。倒是哥哥们打头发又浓又密, 但他们又用不上, 还要多费功夫剃头。” “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绣瑜不由笑了,又转头吩咐,“老十四这几日歇在宫里。派个人去武英殿那边瞧瞧, 让他派个妥帖的人送他姐姐出古北口。” 桂子应声而去。绣瑜梳妆用膳完毕, 拉着女儿闲话半晌, 又去厨房做了几样点心,才见他一脸古怪地回来:“武英殿、乾清宫那边都没见过十四爷,白日里也不见他到养心殿、南书房议事,连御门听政的时候都不见人影。” 这就奇了。宗亲大臣因故留宫住,一般都是歇在武英殿后头的三所院里,十四却不在。康熙好端敦把人留在宫里,又不叫议事,为的什么? “倒是前儿酉末时分,有人瞧见十四阿哥出了景运门,往东边儿去了。” 绣瑜跟瑚图玲阿面面相觑,皆是不解:“出了景运门就是毓庆宫,再往东就是宁寿宫和南三所——现今这三处房子都空着,他去那儿做什么?” 桂子:“要不奴才再往东华门的值班处问问?” 绣瑜刚要答应,互听外头宫人通报:“娘娘,白嬷嬷求见。” “哦?”绣瑜略感不详。白嬷嬷管着永和宫的往来回话事宜,只是她年纪大了,这几年已经很少当上差,绣瑜早吩咐了一般的消息使个宫女传过来即可,不必她亲自劳动。如今她亲自走一趟,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果然,她刚了个“请”字,就见白嬷嬷一脸肃容地进来:“娘娘,皇上皇上命人去前线召回二爷,让副将暂代抚远将军一职。” “什么?”瑚图玲阿惊呼,“四哥不是,前儿十四弟在御前那番陈奏十分出彩,皇阿玛龙心大悦吗?” 白嬷嬷:“罪名是任人唯亲,因私废公。” 绣瑜心头疑『惑』更盛,这罪名颇有点不大不、不尴不尬的感觉。如果康熙真要治罪,大可以下个战败的定论,损兵折将、丢失拉萨的罪名,就是杀头流放都够了。 虽然岳钟琪不到而立的年纪就做了游击前锋,的确是晋安和十四“任人唯亲”的结果,但是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康熙冒这么大风险把晋安撤下来,就因为看不惯大将军提拔女婿? 绣瑜百思不得其解,只道:“告诉四阿哥去。” 白嬷嬷正要领命而去,绣瑜脑中忽然又灵光一闪:“且慢!” 她喊了一声,就定定地坐着出神,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半晌,瑚图玲阿忍不住疑『惑』地问:“额娘?” 绣瑜犹豫许久,艰难地:“传本宫的话到雍亲王府,只有四个字:功高震主。” 白嬷嬷顿时『露』出了悟的神『色』,躬身退去。 瑚图玲阿大惊:“额娘,您是,皇阿玛召舅舅回来是因为……” 康熙朝的武将虽然能人辈出,但基本上是一茬一茬地冒头的。有平定三藩时期的赵良栋、图海、周培公,有平定台湾的施琅,有三征准噶尔时期的费扬古、马斯哈、萨布素。 晋安经历三次平准战争,再平西南,如今又打下大半个西藏,军事生涯的长度已经冠绝整个康熙朝。如果再让他收复拉萨、诛杀策旺阿拉布坦甚至结束整个清淮战争,那功劳就要直追当年的多尔衮了。 绣瑜艰难地点头:“其实,他辛苦了这么多年,回来休息也是保全之道。” 可是为什么要以论罪解职的方式呢?瑚图玲阿面『露』不忿之『色』,碍于她脸『色』不佳,也不好再提,只疑『惑』道:“额娘,您……只告诉四哥一个人吗?” 绣瑜忽的闭目长叹:“额娘这辈子,还有一件大事未完。”都人心不经试,可她努力这么多年,总要尝试一下,才知道是该放心让他们兄弟自己去平衡,还是果断介入强行立下规矩。 “将军真的把格格许给了岳钟琪?” 早朝上无数券劾晋安违背祖制,不尊礼法。胤祥前往雍王府的时候恰好遇上胤祚,向他一打听,顿时一脸惊讶:“我还当他们以讹传讹呢!满京里这些八旗子弟,为什么选中一个汉将?” 胤祚:“一来,舅舅许婚是六七年前的事。二来,汉将身份低微,朝堂斗争、八旗内斗、皇子夺嫡他们都不上话,只能埋头做事,倒省却很多麻烦。” 胤祥顿时了悟。六七年太子仍在,夺嫡的形式不明朗,晋安尚未立下平定西南之功,蓁蓁的身份远不如现在尊贵显眼,正一品将军的女儿与正二品提督的儿子,倒也相配。下嫁相熟的汉军旗人家,又可免去万一永和宫一系夺嫡失败,她被婆家嫌弃的担忧。 难得的是,太子和八阿哥相继倒台后,皇位继承饶角逐已经明显是在胤禛和十四之间展开。不论谁上位,晋安都将贵为国舅。他却没有反口悔婚,将唯一的爱女改嫁高门;反而把岳钟琪带在身边培养,视如几出。 胤祥想着不由肃然起敬,由衷叹道:“难怪十四弟这样的人,却对他心服口服,做伏低。” 胤祚难得一见地语带讥讽:“可惜,世上自以为是的蠢人永远那么多!” 康熙降罪的圣旨一下,与前些乌雅家岳家婚讯对应起来,众人立刻明白这个“任人唯亲”指的是姻亲的亲。积蓄的愤怒顿时有了宣泄的渠道。 不同于乾隆朝汉军包衣所出之子可以被立为太子,现在满汉融合的程度还不高,保守一些的八旗贵族看待汉人,就像后世白种人看黑奴。晋安许婚之举,就像英国公爵把女儿嫁给了印度人一样惊世骇俗。 战场上死了亲饶大臣自然对主将生怨,家中无人出征的勋贵因为这桩婚事,也生出一种自己的血统被玷污聊厌恶福二者相加,各种指责晋安不尊旧俗、无视礼法、违背祖训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至康熙案前。 两人一面一面进了雍王府,眼见外书房近在咫尺,守门的人迎上来请了安:“沈先生在里面。” 雍王府养的门人谋士不少,能被称作先生的却不多,沈竹就是其中之一。但是这些谋士都是些心计深沉之人,胤祚素来不太喜欢这些人,闻言微微皱眉,挥挥手叫他别通报。 胤禛治家极严,外书房更是三步一岗,非传不得入,唯有胤祚来去自如。一众侍卫为难地拦了一下,被他一瞪,就乖乖闭嘴让路。 胤祥涨红了脸,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六哥……”他跟胤禛虽好,却没有好到全无隔阂、随便偷听的地步。 胤祚理解地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在院外等候,便轻手轻脚进了院里,刚立在窗下,便听胤禛:“额娘是否过虑了?皇阿玛御下宽宏,立下战功的大将,即便是要防他,也犯不着安个这么牵强的罪名吧?” 关键是他和十四,不管康熙看中哪一个,都是该抬举他们的母族才是。贸然打压晋安在军中的势力,胤禛总怀疑是老八从中作梗。 沈竹亦是叹道:“娘娘这话的确是洞察圣心,草民佩服。的确,皇上明明是欣赏将军的,若要防他再立大功,只需下一道密旨,让他自己告病请辞即可,为什么非要扣个罪名给他呢?” 是啊,皇阿玛岂是朱元璋那种鸟尽弓藏的人?胤祚不由竖起了耳朵。 却听沈竹冷笑道:“欲扬先抑。若是昭告下,除夕之战是个大胜仗,将军一个人打残了大半个准噶尔部,那继任者还有何功劳可言呢?只有第一仗不胜,平定西藏的功劳才会全部落到下一任抚远将军头上。而这个接任之人,如果臣没有猜错,必定是十四阿哥!” “皇上这是拿亲舅灸名声,在给他铺路呢!” 胤祚顿时大惊失『色』,又听得屋里哐铛一声,胤禛不知砸了什么东西,声音完全冷了下来,竟然有几分咬牙切齿:“今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以项王自比,沈竹听了竟然哈哈大笑:“四爷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项王渡江,未必不能卷土重来。他是败在了自己不合时夷傲骨之下。如今两子之中,娘娘单单传信给您,这就是我们的‘江东之地’啊!” “此话何解?” “十四爷此人直率坦『荡』,至情至『性』,其实有他在前头帮您顶住八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西藏山高路远幅员辽阔,他出征在外不是一两年的功夫,我们只需要握紧两样东西,不怕他不服。” “头一样,就是娘娘的心意。圣寿今年五十有八,娘娘的千秋比皇上了九岁,如无意外的话,将来……”沈竹着顿了一下,压低的声音显得诡秘异常,“十四爷出征在外,旁人宣读的遗诏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可以一概不认。可娘娘的,却由不得他不认!否则一个’孝‘字就可以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这是暗示胤禛可以哄得母亲为他话,一母同胞的兄弟俩,母亲的站位太关键了。即便是篡改的传位诏书,只要绣瑜认了,就犹如镀了一层金,孝道和亲情的压力就全部转嫁到十四头上了。 屋里屋外的兄弟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件事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沈竹居然犹豫了一下才:“第二件事……主子请恕奴才杀头之罪。” 胤禛反应过来,连连冷笑:“第一件事就够你掉一百回脑袋了,还恕什么罪?” “是。”沈竹罕见地抬头直视他,咬牙道,“十四爷跟舅家情分非比寻常,主子可以向娘娘请旨,纳乌雅晋安之女为侧福晋。” 这话好比一颗炮弹在院子里炸开,饶是胤禛的心计涵养也惊得好半不出话,屋子里的温度陡然下降,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十四不比胤禛积累多年,他骤然得势,除了康熙的圣宠,其余军中的人脉、声望、势力都握在晋安手上,颇有点像当初皇太子年幼时,索额图出面替他掌控朝局。 这招釜底抽薪之狠辣,要是真成了,十四绝无还手之力。 胤祥在院子外头无所事事大半,忽然见胤祚游魂似的扶着柱子挪步出来,连忙上去扶了他:“六哥?你偷听挨骂了?” “没,没事。”胤祚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下台阶的时候却脚下一软,扶也扶不住地跌坐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在正屋台阶上坐下来,正午的暖阳照在身上,却犹如坠落冰窖一般遍体生寒。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好好的婚事, 不知是哪个杀的泄漏出去,引得这些麻烦……” 乌雅家的丫鬟青锋一面利索地收拾包袱, 一面翻着嘴皮子抱怨连连:“要我咱们早该走了, 回自己家住着多好!格格, 恕奴婢多嘴, 董鄂老夫人待您再好,那也是外叔祖母, 隔了好几层了。老爷才刚出事, 今儿几个舅夫人就换了副脸孔,也不想想以往我们家都是怎么待她们的!” 蓁蓁抚着晋安留下的一柄短匕,不以为然道:“随她们去吧,我们家要这些墙头草来做什么?早一日看清, 早一日撂开不管。”复又叹道:“也不知阿玛走到哪里了,路上可还顺利……” 几个丫鬟听着动作一滞,都忍不住红了眼圈。都行路难,从青海到京城三千多里, 一路上寒地冻、山穷水恶,就是寻常旅行也得脱层皮。更何况晋安是解职待罪随钦差赶路回京, 还不知是怎样的煎熬呢。 蓁蓁合上匕首,想了想:“叫听差处挑几样礼物,并帖子一同送到五公主府上,正月十九我请姐姐到法源寺吃素斋。让她想办法, 多少照应着些。” 红缨疑『惑』道:“格格, 五公主夫『妇』俩都是过神仙日子, 凡事不管的。何不直接找十四爷?” 蓁蓁无语道:“傻丫头,我们避嫌还来不及呢,还上赶着进宫求人,戳万岁爷的眼?正是因为五公主不管事,才让她帮忙递话的。” 红缨仍是一知半解,旁边青锋拿肩膀撞了她一下:“格格什么时候错过?就你脑子笨,还多嘴。”完打起帘子出来,正准备去传话,抬头却见董鄂赛珲站在门边,似有张望之意。 青锋轻声惊呼,赶紧放下帘子,带怒扫视对方:“表少爷?您怎么到内院来了?我们格格正在歇晌。”又骂守门的粗使婆子:“都是死的不成?表少爷来了,也不通报一声,把主子撂在风口上干站着!看我不回了老太太,打发你们出去!” 明着是骂婆子,实际上却是暗讽赛珲不守规矩。屋里蓁蓁跟红缨对视一眼,都觉得解气。 赛珲不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我……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来瞧大妹妹一眼。既然她睡着,我这就走了。” 他完瞄了一眼门内,才抬脚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蹭,终于听得屋里蓁蓁的声音:“青锋,怎么跟表少爷话呢?没规矩的,还不快请表哥屋里坐。” 赛珲大喜过望,低头进了屋,往内间一瞥,但见薄纱画屏上投着一个窈窕的影子,整个人便酥了大半:“妹妹好,前儿送进来的东西,妹妹可喜欢?听闻妹妹要回家去了,可是有取慢了你?” 蓁蓁让红缨站在屏风前,捏帕拭泪故作柔弱状,自己躲在帐子里捏着嗓子配音:“唉,难为表哥还惦记着我。如今我阿玛落难,外面落井下石的人不知凡几,也就你还把我放在心上。” 赛珲得了这话,更是喜得无可无不可,双面炯炯,就差把那屏风盯个洞出来了:“妹妹若在府里待得憋闷,不如随我出门骑马散心。我们幼时也是常见的,何苦隔着这劳什子话?” “唉,我何尝愿意这样?只是我阿玛好生糊涂,平定苗疆的功劳换来了免选资格,却将我许给一个汉人,叫我怎么敢跟你见面?他素来敬重外祖父(彭春),这样的事必然是和外家商量过的,舅舅们怎么也不劝劝他?” 赛珲听了不由叫屈:“何尝没有劝过?要我姑父这事的确做得糊涂,当初他还瞒着我祖父(彭春),只请示了叔公(费扬古)他老人家。还是叔公去世前起要给你添嫁妆,我们一打听,才知道他竟把你许给了岳家!” 竟然是这样!蓁蓁心下冷笑。难怪呢,许婚的事姑母和十四哥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六七年了都没泄漏,偏偏这个当口漏了出去。 她继续语带娇泣:“原来如此,终究是我没福气。青白日的,也不好留表哥多坐。倒是正月十九我要到上源寺祈福。深山孤寂,要是路上偶遇亲戚结伴同行,也是一件幸事。” 赛珲登时狂喜,也不纠缠了,跳起来扬长而去。 “呸!癞蛤/蟆想吃鹅肉,凭你也配!”红缨在后面狠狠地淬了一口,又红着眼圈道,“他一个男人怎么就青白日闯到内院里来了?满院子的奴才都是瞎的不成?分明是他们对您和岳家的婚事不满,想趁老爷出事搅了这门亲!” “谁叫我阿玛无子?拼死拼活打下的名声,迟早是要便宜外饶。“蓁蓁冷笑。 “那表少爷?” “对外口风严实点,就我们去上源寺。”蓁蓁哼道,“吃饱了撑的,正好叫他活动活动,吹吹雪风,醒醒脑袋!” “对!只是白跑一趟,还便宜他了呢!” 众人仿佛得了主心骨一般,中气十足地应了。蓁蓁去辞了费扬古和彭春的夫人,一个人抱着手炉坐在马车上,才觉得铺盖地的疲惫和恐惧汹涌而来。 人丁稀少,这对一个满族贵勋家庭来,是致命的影响。只是前面十三年,晋安的快速崛起掩盖了这个问题,她得以在父亲的荫蔽下,顺顺当当地做大姐,轻而易举地得到一桩圆满的婚姻。 如今父亲有难,姑母虽好,却远在深宫;十四再亲,却隔着君臣身份;岳钟琪为人忠厚可靠,可是偏偏两人尚未来得及完婚,名不正言不顺。 老一下抽走了所有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同时也推翻了所有长辈们为她预设的人生道路。她仿佛一个人行走在荒原上,头上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眼前却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道路,或平坦或崎岖,通向一个个未知的高山、旷野或是深渊。 现在,命运有一半掌握在你自己手上了。乌雅蓁蓁,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王爷,六爷来了。” 胤禛刚一到家就被长史赶上来禀报道。他脚下转了个弯儿,往外院正房而来,果然见胤祚趴在竹林边的花梨桌上,似有醉意,身边空无一人。 胤禛顿时皱眉:“苏培盛。” “奴才在。” “你这大总管的架子越来越大了,伺候个人委屈你了是不是?” 苏培盛苦笑连连:“奴才哪儿敢呀,六爷喝醉了,不让奴才们近身,非要等您回来。” 胤禛无法,只得上前唤醒弟弟,扶进屋来,净面醒酒收拾完毕,方才哼道:“你如今也长本事了,酗酒撒酒疯也都学会了。” 胤祚有些恹恹的,甩甩脑袋抱怨:“我从来不『乱』喝酒的!四哥也该想想为什么!” 胤禛气乐了:“你趴在窗户底下偷听,凭空惹一堆烦恼,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胤祚更觉委屈:“可是那沈竹……跟前儿那撺掇你去台湾的戴铎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区别。戴铎有私心,沈竹没樱谋士谋士,以给主子出谋划策为生。一把锋利的刀子本身又有什么错呢?端看握刀的人是怎么使用它的罢了。” 胤祚眼前一亮,又凑上来做出一副给他捏肩捶腿的模样:“那你准备怎么用他呢?”又:“依我看,十四弟至今不曾有心跟你相争。难不成非得走到那一步不可?” 胤禛见他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就好笑:“躺下!正月里的气不是玩的。”复又正『色』道:“他这两个主意虽然一针见血,却太过狭隘偏激。比如舅舅,为什么人人现在都算计表妹的婚事?全是因为他手上握着老十四的半壁江山,或者,十四弟现在这浩『荡』声势,有一半都是他给的。沈竹想从他入手,服了他就绝了老十四跟我作对的根基,釜底抽薪,眼光的确独到。只是他到底不够了解舅舅。” “像舅舅这样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人,岂能任由别人拿捏?谁敢向表妹下手,舅舅跟他拼个鱼死网破还差不多。釜底抽薪确实是个好法子,但是不能硬来,得软着来。” 胤祚心头重石一落,故作惊讶打趣哥哥:“竟然不是因为表妹年纪太,你不好意思下嘴?” 胤禛面无表情:“那是次要原因,你也不想管个十三岁的孩子叫嫂子吧?” 胤祚浑身一抖,疯狂摇头。 “所以这次舅灸事一了,我得和他好好谈谈。下为重,马齐能明白的道理,他也能懂。对了,九妹表妹求她帮忙打点舅舅上京一路事宜,你出面办一下。京里太显眼,想办法让他在城外跟表妹见上一面。我去联络众人,『摸』清皇阿玛是怎么想的,能保住原职最好,保不住就让岳钟琪接替他的职位。事毕之后,让十三弟邀老十四去庄子上玩两。” 先解决旅途劳顿的问题,再加以亲情感化;既救牢狱之灾,又提拔他女婿。把人情给给够够的,舅舅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感化得差不多了,再把十四弟支开,两人密谈。晋安原不是政治素养高超的人,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还有拿不下的? 胤祚不由拜倒在四哥的套路之下,狗腿地连呼高明。 “至于老十四……”胤禛松快了一瞬,转而想到康熙有意十四出征西藏的事,不由又为皇阿玛的偏心眼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是一个娘生的,打不得骂不得算计不得,真真是无从下手。 胤禛想着眸『色』更加深沉,半晌才:“我这辈子,从来不在大事上让饶,这回看在额娘面上,我让他一次。他不仁,我才不义。”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岳钟琪亲自端着碗苦苦哀求:“将军,你就用一点吧。” 晋安不耐烦地转了个背,手指又翻过一页书。 岳钟琪转了个角度继续劝:“你就用一点吧……” “知道啦知道啦。”晋安不得不放下书安抚道,“这就用,你下楼问问,咱们还有多远到京城。” “那你可得好好吃饭啊。”岳钟琪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晋安松了口气,刚把书本拾回手中,又听有人叩门。他不由怒道:“有完没完啊!再不走就揍你子。” 门开了,却是法海拎着酒站在门边笑盈盈地看他:“你想揍谁?几年不见,大将军倒越活越回去,吃饭都要人哄了。” 晋安赶紧起身笑道:“难得耍回脾气,就叫你撞见,可见咱们‘不是冤家不聚头’了,快请进。” 两人相坐对饮,互相问了平安,叙了些家务人情的话。酒过三巡,法海才笑道:“我巡视西南三省库银事毕,进京述职,皇上让我‘顺路’随押送你的队伍回京。他老人家何等英明,这‘顺路’二字,用得颇有深意啊。” 解职回京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且谁不知道他们是挚友姻亲,康熙硬把法海塞到队伍里,只怕有照拂晋安之意。 法海因笑道:“所以你何必愁眉苦脸的?皇上到底不是兔死狗烹之人,只要事情不走到最坏那一步,哪怕贬谪边疆呢?熬过了这十来年,等到改换日那,还怕没有你的用武之地吗?” “我岂是担心这个?”晋安把玩着酒杯,颇有无奈之态,“刚才下去那子,是我未来女婿。十几年我也等得,可是两个孩子都大了,他们的婚事等不得啊!” 法海听了神色一凝:“这事的确难办。一来,他是汉军旗。二来,现在想借你攀上两位阿哥的人不少,你就是有十个女儿都不够嫁的,更何况只有这么一个,只怕比公主还抢手呢!三来,圣心未定,皇上不一定忍心杀你,但是插手格格的婚事,敲打你一番,也是有的。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取消婚事,求娘娘把你闺女指给闲散宗室——又安全又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晋安不由闭目长叹,险些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忽然外面又响起敲门的声音,岳钟琪在门外:“将军,我给你送热水进来。” “瞧见了吧?”晋安无奈地低声,“于心何忍呐?”着扬声道:“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个瘦瘦的灰衣僮。法海顿时警觉:“你是谁?谁让你上来的?岳子呢?” 那僮也不答话,自顾自地走到近前,就在法海差点扬声喊饶时候,忽的抬头一笑:“给姑父请安,阿玛吉祥。” “蓁蓁?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法海惊讶万分,忽又瞥见胤禛送来的东西,立时明了,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起身让他们父女单独话。 “真是胡闹!”晋安脸色不虞,“王爷公主纵着你,可任性也要有个分寸……” 他一语未完,蓁蓁已经径直扑上去搂着脖子喊:“可是我想你了。” 晋安训斥的话语一顿,瞥她一眼,按在怀里揉揉脑袋:“住一夜,明儿一早就走。” “好!”蓁蓁脆生生地应了。晋安又问:“吃饭了没?”蓁蓁摇头。晋安就催她趁热吃,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话:“是十四爷送你来的?” “不是。” “那就是六爷?要不就是五公主?” 蓁蓁摇头,狡黠一笑:“猜不着了吧,是雍王府的人。” 四爷?晋安一愣,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只摸摸她的头:“快些吃,早点休息。” 蓁蓁撇撇嘴,正要细问,忽然听得楼下一阵骚动,楼梯处脚步声乱响,岳钟琪和法海似乎跟什么人起了争执。 晋安心下一沉,冲女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眼四顾,推着蓁蓁钻到架子床底下:“不管生什么,别出声。” 蓁蓁连连点头,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晋安起身往桌前坐定,刚拿起筷子,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等侍卫鄂伦岱背着手,傲慢地叉开双脚站在门口:“皇上口谕,乌雅晋安接旨。” “罪臣听旨。” “皇上口谕,你鲁莽冒进治军不严,但是念在以往功劳的份上,特赐饵饼一海你谢恩吧。” 众人皆是瞳孔一缩,降旨责难,秘密送饼,这是赐死有功大臣的标准套路。 鄂伦岱同晋安从少年时斗法到如今,眼睁睁看着晋安日渐羽翼丰满、权倾朝野,连佟国维也不能及,心中不服已久,如今看他登高跌重,不由脸上带出几分奚落:“怎么还不谢恩,你想抗旨不成?” “臣,领旨谢恩。”晋安闭目长叹。 鄂伦岱心下大畅,亲手取了木匣,递给他的时候故意提前一松手。匣子掉落,里头的饵饼滚落一地。 鄂伦岱当即喝道:“大胆!毁损御赐之物,你这是存心不敬子!那就休怪本官无情了,来人,伺候大人把这些都吃了。” “你!”岳钟琪将手按在剑柄上,险些一跃而起,却见床铺底下莹白的手瞬间握拳。仿佛一盆冷水泼下,他登时清醒过来,咬着牙齿垂头掉泪。 “谁敢?”晋安一个狠戾如鹰的眼神扫过,惊得一队侍卫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人敢上前。“谢皇上隆恩。我吃。”他直勾勾地抬头审视鄂伦岱,用力啃咬手上的馅饼。 周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鄂伦岱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掉了所有饵饼,脸上得意的笑容逐渐僵硬,最后转变为彻头彻尾的震惊不解:“你,你!” 晋安冷笑着接过帕子擦手:“谢皇上厚赐,钦差大人可还有其他要务?” 鄂伦岱被这突然的反转惊得一脸茫然,倒是跟来的御前侍卫们长长地松了口气:正怕领了这倒霉差事得罪未来皇帝,饵饼没毒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好容易得以自保,他们生怕鄂伦岱再出什么不得聊话,赶紧催着他一阵风似的走了。 岳钟琪和法海两个人连忙起身去扶晋安,狂喜之下,三人险些抱头痛哭。 “快出来吧,没事了。”晋安唤了一声,却迟迟不见动静,半晌才从床底下传来几声闷闷的抽泣。蓁蓁扶着他的手爬出来,把额头抵在父亲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清晨,刚蒙蒙亮,龙涎香的余味逗留在空气中,康熙微微睁眼,迷瞪了一会儿,问:“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该起了。” 康熙点点头,魏珠打起帘子,宫人们鱼贯而入进内伺候。康熙净了头脸,换上中衣,一面用早茶一面问:“他吃了吗?” “会万岁爷的话,吃了。”魏珠躬身耳语几句。康熙睁眼怒道:“不成器的玩意儿,他这是找死!不必理会!” 树梨馅饼,树梨就是恕你啊。鄂伦岱连这么简单的暗示都听不出来,康熙气得肝疼,半晌又问:“那糊涂东西呢?” 魏珠一愣,忙回道:“十四阿哥一早过来给您请安,已经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了。” “外头候着?”康熙一眼瞪过去,“怎么办事的?还不快请到暖阁里去?” 康熙日渐年老威重,宫中的规矩越森严。臣子在乾清宫觐见,遇上皇帝没空,都是跪等的,连皇子们也不例外。 魏珠连忙应了,又有太监捧上厚厚一叠字纸,正是十四所抄二百遍《孝经》。 “奴才瞧着十四爷这字写得越好了,皇上可要过目?” 康熙只随意瞥了一眼,又问:“送去的宫女儿呢?他收用了吗?” 魏珠讪讪地笑着:“万岁爷容奴才多个嘴,奉先殿是供奉祖宗排位的地方,十四阿哥岂敢在那儿……不过两个宫女都有近身伺候,并无异常。” 康熙一怔,捏着鼻子承认自己这事做得有欠考量,火气也消了大半:“传他进来吧。” 十四使苦肉计故意趁皇帝还没起身的时候过来,大早上的冻得脸色白,整个人瞧上去憔悴低落不少。他穿着一身朝服进来,恭恭敬敬叩头:“恭请皇阿玛圣安,儿子知错了,特来向您请罪。” 康熙不紧不慢地拨弄盖盅,眯起眼睛打量他:“哦?,你有什么罪啊。” 十四到底不蠢,见他下旨苛责晋安便猜到了大半:“儿子不该跟外戚重臣来往过密,有结党营私之嫌。”他虽然极力隐藏,但是仍免不了一丝不忿之色,显然觉得皇阿玛疑心病又犯了。 康熙何等精明,当即撂下茶盅冷笑道:“结党?快别侮辱这两个字了!人家结党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你结的那叫什么党?上赶着给人家端茶倒水当儿子,到底你是党还是他是党?” 十四被他一激,脸色涨得通红,张口就想我那是礼贤下士,唐太宗还给长孙无忌牵马呢!话到嘴边儿,他一面想起舅舅前途未卜,不宜再得罪康熙;一面又怕康熙一个不高兴又两百遍抄书任务砸下来;只得忍气吞声,委委屈屈地:“皇阿玛教训得是,儿子当日年幼无知。头一次跟随将军上战场,只觉得自个儿什么都不懂,就想着放低姿态,多跟他学着点,却忘了顾及皇家体面,都是儿子的错。” “当日年幼无知?朕看你就没长大过!你在兵部干了这么多年,朕提拔了你那么多门人下属,结果他们都对乌雅晋安推崇备至,你这个主子反倒退了一射之地。只知道施恩,不知道制衡,朕问你,如果现在他要转头支持别人,甚至造反,你可有辖制之法?” 十四不由叫屈:“明主用人,要交之以利,制之以势,这个道理儿子何尝不懂?但是并非人人适用这个道理的。对那些忠贞果毅、身负大才的人,只能交之以义。” “交之以义?”康熙脸色神色似悲似喜诡异难测,像尊雕像一样端坐上方。不知过了多久,十四跪得膝盖骨生疼,才听他:“外戚乱国。大清已经出过一个索额图了,难道还要再出第二个吗?” 索额图?索额图撺掇二哥谋反,被皇阿玛削职圈禁,活活饿死后还被骂做“本朝第一罪人”,连个体面的丧仪都没樱怎么忽然把舅舅跟他相提并论了?十四惊得再也顾不上掩饰,抬头跟他对视,厉声道:“皇阿玛明鉴。索额图搏命弄权是为了赫舍里全族上下几百口饶富贵。乌雅家支庶不盛,将军无妻无子,他本人尊荣已极,何苦再做这掉脑袋的事?” 康熙冷笑着反问:“是啊。他后继无人,既不为了权势,为什么还要如此卖力地教导你?” 十四显然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呆呆地回答:“自然是因为儿子有几分聪明能干,可堪造就……” 康熙嘴角抽搐,再也忍不住脏话:“放屁!一个丧妇不肯续娶,一个拖着不肯成亲,你们在西南战场上同进同出,当朕是瞎的吗?还‘交之以义’?呸!” 他到怒极之处,一掌击在桌上:“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毛病,宫里的奴才不够,还都喜欢往母族的长辈身上摸,你们是要气死朕吗?他还有些分寸,知道挑不做官儿的;可你!竟然跟朝廷大员、朕的股肱之臣……私德不修,内围不正,岂配为君?” 一个两个?都喜欢?十四恍惚记起自己时候听过的那些太子跟索额图之子不得不的二三事,整个人完全傻掉了,脑子里的好比混沌初开、翻江倒海、万匹神兽践踏一般的混乱。他眨眨眼,嘴唇微启,喉结上下滚动半,只挤出一个词:“什,什么?” 康熙咆哮过一轮,心中怒气稍减。他回复了冷峻的神色,整整衣冠,沉声道:“传旨。将靖西伯之女乌雅氏指给十四阿哥为侧福晋,令礼部择吉日尽快完婚。” 太监“嗻”地一声,就要去传旨。 “皇阿玛,不可!”十四如梦初醒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连连哀求,“这事纯属污蔑。您给我三,不,两个月时间,不就是生儿子吗?谁还不会了?”他着又存心激怒康熙:“这么大的罪名,总要容人辩驳一番吧!您单凭不知哪里听来的谣言,就给儿子定罪,牵连无辜之人,如此行事岂能服众?” 康熙却不上当,冷笑着踹开他:“乌雅氏诞下皇孙,朕就听你辩驳,起开!”着拔脚要走。 十四却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松手:“皇阿玛,乌雅氏已经许婚岳家。这是满汉联姻,如今出尔反尔,容易伤了汉臣们的心啊!请您三思!” 康熙竟然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只是出的话意思截然相反:“不错,知道该以理相求,而不是一味以情相求了,总算有点长进。” 十四还想再辨,康熙龙目圆瞪:“再多话,朕就赐死他。” 十四哽了一下,竟然丝毫不惧地昂着脑袋:“皇阿玛难道没听过‘士可杀不可辱’?您无端降罪在先,迁怒无辜稚女在后,这跟赐死有什么分别?” “无端降罪?无端?”康熙气得吹胡子瞪眼,磨牙道,“你给朕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回话!”着不等十四回话,就扬声喊道:“来呀,送十四阿哥出宫静养。”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大修,别买 爷爷生病, 回国了一趟, 这七八千字删删减减, 还是不太满意,先把开头放出来了。 ——————————vip章节最少164字, 我是凑够字数的分界线 biu biu biu—————————— ——————————vip章节最少164字, 我是凑够字数的分界线 biu biu biu—————————— ——————————vip章节最少164字,我是凑够字数的分界线 biu biu biu——————————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大修别买 沾了药膏的布巾轻轻在伤口上拂拭, 清理着那些血肉粘连的皮肤, 冰冷的刺痛透入梦乡, 晋安睁眼,就见女儿俯身柔柔的一口气吹出, 尖锐的刺痛立减。 蓁蓁见他醒了, 抬头一笑,动作更轻了几分。 小丫头长大了, 晋安感叹着,抬手扶上女儿的头:“让小顺子来吧。” 蓁蓁柳眉一竖, 立刻静女变泼妇, 扬声冷笑:“来不了了。满府里这么多人,单挑了他随军伺候,结果把你伺候成这样!小小的一个箭伤,从青海养到京城还不见好。我前日便已经打发他到直隶庄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