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 章节目录 第1章 白鹭洲畔,台城春深。 又是一年江南杏雨梨云,蜂蝶恋香。 高洛神静静地坐在自己已经独居了十年的道观静室之中。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天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召高洛神入宫的,是当朝太后高雍容,高洛神的堂姐。 听完了高雍容的话,高洛神发怔,心头一片茫然。 高雍容说,她希望她能答应,嫁给李穆。 *** 李穆,字敬臣,祖上曾为弘农郡守,因累世积功,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盗匪横行,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建造坞堡,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佑着一方安宁,一边盼着王师北上,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天,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天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天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说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天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天,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了登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高雍容注视着她,也未再开口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 高洛神循声转头,见自己那个六岁的外甥萧珣,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从后殿一扇门中奔了出来,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儿便不起来了!” 幼帝语带稚音,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衣角,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双眸一眨不眨。 *** 一个月后,隆元二年的暮春,为了李穆准备已久的北伐大事能如期发兵,高洛神几乎是在仓促之间,完成了和他的婚事。 无疑,这是一场全城关注的盛大婚礼。 一个是高门贵女,才貌无双。唯一一首流传出去的少女时与族中诸从兄弟共同进学时所作的怀古之诗,至今仍被坊间传抄。 一个是大司马,普通南朝人的心目中,代表着南人血气和无上荣光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冗长婚礼过后,高洛神一身嫁衣,独自坐在大司马府那间专为今夜而铺的洞房之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生命中第二个丈夫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3章 李穆并没有让她等待多久。 他的到来,比她想象要快得多。 这是两年前她在宣城被他送走之后,两人第一次再次见面。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那时候,或许是在江北备战繁忙,又匆忙回兵救主,他无暇顾及别的琐事。高洛神记忆里的李穆,披着染血战甲,留蓄寸许长的凌乱髯须,以致于遮挡住了他半张面颜。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良久,不闻他开口。 她闭目:“是我说错话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当初投军的初衷?” 他忽反问。 高洛神睁眸,见他转过了头,俯视着自己。 她睁大眼眸,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巡睃过她那张娇花面庞,笑了笑。 “我十岁那年,家中坞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战死,所幸得一忠心家卫的拼死护卫,我母得以带我死里逃生。我至今记得我母带我渡江之时的情景。北岸有追赶而至的胡兵在放乱箭,不时有人中箭落水,渔舟狭小,挤满了人,哭声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来的乡邻,在江中挣扎呼号,很快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 “还在北地之时,他们无时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军队过来,盼望赶走胡虏,让他们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种自己的土地。盼了那么多年,大虞军队确曾来过,不过打了个转,便又走了,什么也看不到!到了如今,连最后能够容身的一块地方也没了!” “他们只想活下去。没有死于兵火,躲过了北人一路追杀,也没被身后乱箭射中。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江,就能抵达汉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个浪头打来,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顿了一顿。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日后我若能出人头地,必要兴兵北伐,光复两都,让胡虏滚回自己的地界,让汉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初衷,始终未改。”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来,英雄人物辈出,便是高门士族,亦不乏不能领军光复汉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为何明公数次北伐,皆功败垂成,无果而终?”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来。 “非我南人兵不勇,将不谋,而是门第阀阅,各怀心机,以门户之争为先,不愿你高氏因北伐伟功独家坐大,从后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萧姓皇室,恐也不愿明公北伐有成。萧室自南渡后,早安于江左。既无心故都,他又怎愿见到臣下功高震主,压过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头微锁,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贵,今日下嫁于我,自有你的所图。你既开口问我了,我不妨告诉你。往后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为止,我无不臣之心。” “但,”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凡有阻我北伐者,无论是谁,为我李穆之敌,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听他述说。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从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在世之时,生平最大夙愿,便是北定中原。他若还在世,必会支持你的。” 李穆凝视着他,眸底渐渐泛出一丝悦色。 “夫人……” “唤我阿弥吧,家人都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弥……” 李穆目光微动,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收拢,最后将她小手,紧紧地包在了自己生满厚茧的滚烫掌心之中。 章节目录 第4章 双手被他掌心如此紧紧包握,令高洛神心跳有些加快。 她不敢看他投向自己的两道炽热目光,垂眸,忽想了起来,从他掌中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下了床。 她走到桌边,端起酒壶,往那双静静置于桌上的镂着阴阳吉铭的盏中注酒。双双满盏,端起。在他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的面前,将那只镂有阳铭的玉盏,递给了他。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请饮此合卺之酒。” 她微微仰面,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闭目之时,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她尚未说完话,一声惨呼,一柄利剑从她后背贯胸而出,人便倒在门槛之上。 从小到大,高洛神何曾见过如此的景象?尖叫一声。 李穆面额触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来。 高洛神惊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门外蜂拥而入,个个手持染血刀剑,转眼之间,便将李穆围在了中间。 喜烛跳跃,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闪耀着猩红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她惊怒万分,厉声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个面若冠玉,手执长剑的青年男子,飞快奔到高洛神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强制从地上李穆的身畔拖开。 正是她从前的小郎,陆柬之的阿弟陆焕之。 陆柬之在世之时,陆焕之对这位大兄极为崇拜,爱屋及乌,对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陆柬之于七年前不幸死于征伐西蜀的战事后,高洛神始终以未亡人自居,陆焕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没有改口。 另个壮年男子,则是宗室新安王萧道承。 太康帝在逃难路上临终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为辅政。李穆掌握大权后,萧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萧道承自然是座上宾。 就在看到陆焕之和萧道承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高洛神什么都明白了。 这二十多年来,她确实被父兄家人保护得极好。 但这并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阿姊、宗室、陆氏的谋划而已。 借着一场示好般的联姻,解除了李穆的防卫。 而她,充当了那个以美色.诱人,将酒倒到毒杯里,送到李穆手中,再让他毫无防备喝下去的人。 前堂宾客,此刻还在痛饮欢庆,谁人可以想象,本当万千旖旎的内院洞房,竟上演了如此的阴谋诡计,刀光血影。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人几乎站立不住。 被陆焕之持着,经过他的身边时,她看向俯曲在了地上的那个高大背影。 “阿嫂,快走!” 陆焕之显得激动异常,不停地催她。 一边是阿姊、夫族、皇室,一边是一个算上今夜也不过只和自己见过两面的陌生之人。 一切已是注定。 纵然她并不愿意,这一刻,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她闭目,眼泪潸然而下,转过头,颤抖着,迈步就要随陆焕之离去时,斜旁里忽探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腕,手劲如此之大,攥得她脚腕碎裂般地疼痛。 高洛神慢慢低头,对上了地上李穆的两道目光。 他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头转向她,脸色苍白,面庞扭曲,眼底布满了爆裂的血丝。 一道猩红的血水,从他眼睛里顺着面庞蜿蜒流淌而下,染得他目光也仿佛变成了血色,那血色的阴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定定不动。 “不是……” 她摇头。 不是她。 可是才开口,话声却又颤抖着哽在了喉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双眸中的闪闪泪光。 “李穆,你杀我叔父,我和你誓不两立!今夜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陆焕之咬牙切齿,举起手中之剑,朝李穆那只抓着高洛神脚腕的臂膀,砍了下去。 “不要!” 高洛神猛地闭目。 下一刻,她感到脚腕一松,伴随着噗的剑尖入肉之声,身畔有人倒了下去。 她瑟瑟发抖,泪流得更凶,终于睁开眼睛,僵住了。 她看到李穆竟支起了身体,单膝跪于地上。 他的一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从陆焕之手中夺来的长剑,手背爬满了暴凸的青筋,犹如就要绽肤迸裂。 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从剑尖上溅落。 而陆焕之,已经倒在了她的脚下。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圆睁双眸,目光渐渐涣散之际,神色之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心口位置,多了一道破口。 一剑穿心。 一团一团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 血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衣裳,慢慢流到了地上。 高洛神再也支撑不住,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一个溺水之人。 李穆呕出大口大口的污血,随即抬头,以剑尖支地,撑着身体,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挺直肩背。 “我在此!要取我性命,来!” 他盯着前方萧道承,血眸闪闪,厉声喝道。 所有人都惊呆了。甲兵被他杀气震慑,举着手中刀剑,一时停住。 “杀了他!孤王重赏!” 萧道承嘶声。 甲兵们对望一眼,齐齐朝着李穆涌了上来。 李穆挥臂之处,一只戴着甲盔的头颅便被削落在地。 半空断颈喷出的血柱,如同漫天血雨,洒满一地。 “挡我者,死!” 李穆血目通红,手中执了滴血之剑,一步一步,朝前迈步。 甲兵们面如土色。 这些士兵,都是萧道承的心腹,为了确保今夜一击而中,精挑细选,无不是勇猛之辈。 但是他们面对的这个对手,却是曾经数次统领大虞军队北上征伐,令百万胡虏亦闻之色变的那个南朝战神。 纵然此刻他已如笼中之兽,折翼雄鹰,但被他那惊人的悍猛武力,更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凛凛神威所慑,他每前进一步,甲兵们便后退一步,竟无人再敢阻拦。 萧道承没有想到,中了烈毒的李穆,竟还神勇如斯。 他神色大变,转身要退,已是迟了,李穆向他后背,猛地掷出手中长剑。 长剑宛若箭簇,飞火流星般地追赶而至。 这一掷,似是凝聚了他最后的全部气力,剑身深深地插在了萧道承的后背,透胸而出,剑柄因了余力未消,半晌,依旧微微颤动。 萧道承扑倒在地。 一个甲兵终于回过神,狂叫一声,从后,一剑深深刺入李穆的后背。 李穆胸膛透剑,慢慢地转身,盯着那个袭击自己的甲兵,凝立。 周围仿佛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他前胸后背鲜血滴答滴答坠地发出的轻微响声。 一阵夜风吹入,红烛摇曳,他染满鲜血的面容,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宛若出自阿鼻地狱。 那甲兵和他对望片刻,渐渐面露恐惧之色。 “大司马,饶我……” 他松开了剑柄,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即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李穆一个反手,拔出了插在后背的那柄染满自己鲜血的剑,一双血眸,鹰顾狼视,扫向四周剩余士兵。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他,慢慢地后退。 也不知是哪个起了头,转眼之间,争先恐后,奔出了屋。 到处是血。空荡荡的屋里,只剩地上几具横七竖八的尸身。 “锵”的一声,李穆掷剑在地。 他咽下了胸间不断涌至喉头的甜腥,缓缓转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高洛神。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如同死人了,睁大一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踉跄着,一步步地走回到了她的面前,最后停在了距离她不过一人之遥的面前。 两人便如此,望着对方。 她流泪,他流血。 血不停地从他七窍淌下,他的身体渐渐摇晃。 忽然,整个身躯,宛如一座崩塌了的山峰,轰然倒下,压在了她的身上。 高洛神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后仰,倒在了地上。 她的鼻息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她感到一双冰冷的,潮湿的大手,摸索着,来到了她修长而光滑的脖颈之上,最后捏住了她的后颈骨,爱抚般地摩挲了下,随即猛地发力。 一阵钻心的疼痛。 只要他再稍稍发力,她的细弱脖颈,便会如同芦苇般断折了。 她闭目,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预想中的那一幕,并未到来。 那双手,竟渐渐松了气力。 有什么滚烫的,仿佛雨点般的湿润,一滴一滴,溅落在她面庞之上。 她慢慢地睁眼。泪眼朦胧中,看到他那张面庞,停在了距离自己不过半肘的额头上方。 他死死地盯着她,表情僵硬,眼中淌出的血,滴溅在她面额之上。 “大司马,放开阿妹!” 仿佛不过短暂的片刻,又仿佛已经过了很久,洞房的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焦急万分的喝声。 高洛神的堂兄高胤也赶到了。 李穆充耳未闻,双手依旧那样搭在她的脖颈之上,定定地看着她。只是,眼中最后一缕生息,渐渐湮灭,直到彻底消失。 他的头,忽软软地压了下来,额轻贴于她面庞,再也没有动过。 而那血眸,始终睁着,未曾闭合。 …… 曾已一己之力撑起半边巍巍天下的南朝传奇战神李穆,便如此死在了他的洞房之夜。 他的亲信,当夜大半醉酒,全部都被剪除。 而他旧伤复发,不治身亡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才发了出去的。 外人只道天妒英才,谈及他经营多年的北伐大业功败垂成,无不扼腕叹息。 高太后带着幼帝,亲自为他祭奠,追封荣衔,身后之事,荣哀至极。 高洛神大病了一场。 她已知道,是高太后派来她身边协理嫁事的一个老嬷,在洞房夜时,暗中将那只雄杯涂了一层鹤顶。无臭无味,遇水即溶。 事后,高太后前来探望,对她说,李穆平日防范极严,若要除他,必一击而中,否则必遭反噬,无异于自寻死路。 以此种方法除他,她亦是无奈。 至于事先未曾告知,是怕她知情后,言行有异,以李穆之审慎,恐引他怀疑,到时非但不能除他,反而引祸上身。 高太后说,她之所以下定如此决心,并非全是为了登儿,亦是为了高家。 倘若日后他篡位称帝,他如何会善待士族门户?今日之陆、朱,便是明证。 高太后解释之时,高洛神始终闭着眼眸,神色冷漠。 待高太后解释完毕,她慢慢睁开眼睛,冷冷一笑。 “阿姊,宁叫汉家永失北地,也不可叫萧室失了这一隅偏安天下,这才是你的所想吧?” 高太后面露微赧,沉默不语。 “愿我大虞国祚延绵,能如你所盼,如此,我也算是还了从前你对我的情分。” 她凝视着高太后,说道。 …… 高洛神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包围着。 倘还有来生,那男子亦记得前尘旧事,再见面时,该将如何? 胸中最后一口气,随了这一闪而过的最后一念,逸去了。 她随春江潮水,慢慢地沉入了漆黑无边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5章 三月暮春,建康城外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洛神坐在牛车里,出城去往白鹭洲。 管事阿七叔带着几个家人,前后左右,仔细护了牛车同行。 除非是由技精驭人特意驱着竞行,否则平日,牛车行进速度舒缓,人坐车上,较之马车要平缓许多,更受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如今牛车盛行,建康城里罕见骑马之人的缘故。 但即便这样,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拗不过洛神要出来,路上自然万分谨慎,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人也迷迷瞪瞪的,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小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了点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说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说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高家距离台城不远,进西城门,过御街,就在皇城南的朱雀门附近。 高峤今日回得比平常早,但家门前,也停了数辆访客车舆。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剑眉凤目,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没几天,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天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天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天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天。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章节目录 第7章 丹阳郡城位于皇城建康之南,两地距离不到百里。城池虽小,五脏俱全,作为建康皇城的南拱卫,平日便有士兵驻扎,加上时有来自建康的大人物走动,这里民众的消息,向来要比别地灵通。 这一年的四月初,这日,丹阳郡城城门大开,城门附近热闹得堪比集市。民众早早便挤在城门外两旁的道上,一边翘首张望着南向的远方,一边热烈地议论个不停。 前些时日,消息传来,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临川王不敌,被迫退守城中,城门被攻破后,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残。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说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小儿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小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说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人到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说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说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章节目录 第8章 当夜在丹阳郡城外,大军就地扎营犒赏。军中杀猪宰羊,酒水不禁,处处火杖通红,呼喝划拳之声,伴着欢声笑语,响彻辕门内外。 “喝!” “咱们拼死在前,他们连叛军的脸都未曾见着,每次功劳最大的,却是他们那些人!” “李别部,兄弟们轮个敬你!你敢不敢接?” 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火杖裹着桐油,烧得啪啪作响。跳跃的熊熊火光,映着一张张泛出酒气的赤红面孔。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两军对阵之间,他执坚披锐,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纵然他出身庶族,地位远远不及自己。 高桓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满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马,救命之恩,桓没齿难忘!请饮此杯。” 他说完,望着面前的男子,心里有点忐忑。 被救后,这些日,出于感激,更是仰慕,他一直极力想接近这个年轻的武官。 他有一种感觉,李穆不像军中那些以军功累积而晋升上来的寒门庶族武官一样,对他怀有轻视之意。 甚至那日,他刚获救,因一时情绪失控,抱住带着自己杀回来的他失声痛哭之时,他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在安慰于他。铁汉柔情,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李穆对他的态度,却也算不上亲近。 至少,远未达到高桓期待的地步。 今夜他一直就想寻他再次致谢,但却被人拉住,说是替他摆了筵席压惊,方才终于得以脱身,立刻便寻了过来。 他持杯的双手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等着李穆接酒。神色期待,又带了点紧张,却见他盯着自己奉过来的酒杯,目光沉凝,眸底似有暗流涌动,仿佛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冥思之中,人一动不动。 周围鸦雀无声。 “李司马?” 高桓有点不解,愈发紧张了,小心地又唤了一声。 李穆眸光微动,回过了神,笑了一笑,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桓松了口气,看了眼周围的士卒,见无数双眼睛望着自己,忽然浑身发热,想也未想,又满了一杯,向着周围之人举起,高声道:“你们都是和李司马共过生死的勇士!我高桓平生最是敬重勇士,我敬诸位一杯!”说罢仰脖,一口喝了下去。 那日他被叛军押于阵前,刀剑之下,丝毫不见惧色,更未曾开口求饶一句,这里的许多人,也是亲眼所见。对这个出身高贵,平日看起来很是孤高的高氏公子,未免也就多了几分敬佩。 士族子弟虽高高在上,即便从军,多也不过是遵从家族安排,以此作为日后进阶的资本。 但他们中间,也未必不是没有骨气之人。 高氏的这位公子,便是一个例证。 他向李穆敬酒表谢也就罢了,此刻竟还这般主动向自己这些人敬酒,实是意外。 众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李穆。 李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众人便跟着饮了杯中之酒,齐声道了句“谢过公子!”声音如雷。 方才静悄下去的气氛,又恢复了热烈,划拳嬉笑之声,不绝耳语。 高桓过来,除了表谢意,心里还另藏了一事,恭敬地将李穆请到一处少人之地,向他一揖到底,神色郑重:“李司马,我可否入你司马营?我甘为你鞍前马后,任凭驱策!请李司马纳我!” 李穆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高桓急了,一边追,一边道:“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次被俘,也非我一人之过!我立志报国。李司马只要点头,我定会说服伯父……” 李穆停下了脚步,指着脚边一块约摸两臂合围的巨石:“搬起来!” 高桓一愣。 “你若能搬它离地,我便收你。”李穆淡淡地道。 高桓大喜,双眼发亮,立刻上前,挽起衣袖,扎了马步,双手去抱。 只是那石块仿佛生了根,任他如何发力,就是纹丝不动。最后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憋得面庞通红,也只能搬得它稍稍动了一动,自己脚下一个不稳,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最后只得松手,起了身,不停地喘气。 “刘勇!” 李穆高声唤了一句。 一个和高桓年纪相仿的少年兵,人极是精瘦,个头比高桓还矮了些,双目乱转,猴子似的,飞快地跑了过来,向李穆行礼:“李司马有何吩咐?” “搬!” 李穆指了指石块。 少年看了高桓一眼,嘻嘻一笑,蹲了下去,吼一声,竟叫他将那块少说也有百斤的石块给搬了起来。 不但搬了起来,还抱在怀里,在高桓面前噔噔噔地来回走了几趟,状极轻松,最后丢回到了地上,拍了拍手,向李穆躬了个身,退去。 高桓面红耳赤,僵在了那里。 “高公子,我听闻你工于书法,有才名。我这里,却只收能搬钧石之人。你还是回吧,免得家人牵挂。” 他声音温和,拍了拍高桓肩膀,离去。 高桓僵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李穆的背影,垂头丧气。 “子乐!你怎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高桓回过头,见是今日随了建康官员来到此处犒军的陆焕之。 “逸廷!” 他唤了声好友,隐去脸上方才的沮丧之色,露出笑容。 陆焕之双手负后,望了眼前方那道离去的背影。 “他出身庶族,不过一个司马,就算于阵前救你,亦是理所当然,何况还能邀功于你的伯父。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和他如此亲近?” 陆焕之说话之时,声音丝毫没有压低,显然并不在意是否被听到。 高桓迅速转头,见前方的李穆继续朝前而去,背影如常,似并未入耳,方松了口气,立刻压低声道:“倘若没有他,我早成了断头之鬼!我不管他出身如何,结交定了!我只怕他看不上我!你若以我举动为耻,往后离我远些就是!” 陆焕之从未见他用如此重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一愣,咳了一声:“罢了罢了,随你就是!我大兄已平定林邑国之乱,就要回了。等他回来,你伯父也空下来些,我大约便要改口唤你二姊为嫂嫂了。你我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兄弟之情?” 陆焕之的大兄陆柬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曾都是高桓最为佩服的一个人。 他之所以立下从军之志,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陆柬之的影响。听到他不日便要归来的消息,脸上方露出笑容,点头:“待大兄回了,我便去拜见。” 他再次回头,见前方那道身影,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以李穆之耳力,又怎可能听不到身后陆焕之和高桓的对话之声? 那个宛若溶入了他骨血的名字,便以如此的方式,这一辈子,第一次,随着夜风,隐隐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神色依旧平静。掌心却慢慢地紧握在了一起,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敬臣!” 侧旁有人唤他。 他抬头,见是自己如今的上司,虎贲将军杨宣,便停下了脚步。 杨宣匆匆走来,走得近了,能看到面带酒气。方才显是喝了不少的酒。 “敬臣,我正找你!”杨宣说道。 “将军有话,但请吩咐。” 李穆迎了上去,恭敬地道。 他少年从军,起初的几年,几经辗转,颠沛流离。十五岁时,偶遇杨宣,蒙他所用,加入他的麾下,直到如今。 纵然后来,杨宣因拥随许氏作乱称帝,攻破建康,兵败后自刎身亡,算来,也是死于自己之手,但李穆对这个一手提拔了自己的老上司,依旧十分敬重。 在他身死之后,他命人厚葬,且以手中权柄,特赦了杨门一家,令其子孙免受坐连之灾。 “敬臣,今日封赏,我知你遭遇不公。方才我去寻司徒,向他陈情。只是……” 他的目光中,满是无奈,顿了一下。 “司徒称,你于阵前救下高氏子弟,虽立了功劳,但高公已对你行封赏之事。一功不可二赏,提拔你为司马,已是破格……” 他叹了一口气:“怪我无能。但你切莫齿冷。当年我第一回见到你攻城,便料你非池中之物,这些年,你果然未叫我看走眼,迟早,总会出人头地!” 杨宣的祖上,世代荆楚豪强,多年以来,藩镇于荆襄一带,自成一体。 但这样的庶族出身,任他再劳苦功高,在门阀的眼中,不过也就是只配为自己征伐所用的伧荒武将而已。 杨宣号称许氏第一猛将,但如今也只位列杂号将军,地位低于四征、四镇、前后左右等将军。那些将军,无不出身士族。 便是以功晋到自己如今这地位,又能如何?连许泌的儿子,都能对自己颐指气使。 杨宣口中如此安慰,想到自己所受的待遇,心底里,却未免不是没有伤感。 李穆道:“司徒所言有理。何况,卑职当日救人,也非图谋晋位。将军心意,卑职感激不尽,只是将军,再不必为卑职徒费口舌了。” 杨宣听他如此安慰自己,愈发感到愧疚。 他其实何尝看不出来,许泌之所以压功李穆,绝非出于一功不可二赏这个借口。 想来,他应是疑心李穆有意投靠高峤,这才舍生忘死,于阵前涉险救回了高桓。 这等武力和胆色,莫说大虞,便是放眼整个中原,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的夏国鲜卑人慕容西,恐怕未必都能做到。 这样的悍将,倘若生出二心,对于许氏来讲,恐怕宁愿杀了,也不愿被旁人所用。 以杨宣的推测,许泌此次应是借机敲打,待日后,应会有所表示。 想到这个,且见李穆自己似乎对确无多大的计较,便也作罢。 “临川王既伏诛,余下便是应对江北局势了。你且好生歇息几日,再过些天,怕是要回军荆襄,到时又是长途奔劳。” 李穆道:“卑职方才正要寻将军商议一事。我大军一向只重兵藩镇荆襄一带,以为下游之策应,义阳一带,防守空虚。倘若羯人改取义阳,无论荆襄或是广陵高将军,头尾怕都防范不到,一旦被破,到时局面,恐怕疲于应对。” 杨宣不以为意:“荆襄地理,为大江上游重中之重,历来北人,若欲取江南,必首先图谋襄阳,故许司徒多年经营。义阳非要冲之地,淮北更无良渡,便是攻下义阳,南下也无便道,多险山恶水,极为不便。你过虑了。” 李穆道:“卑职听闻义阳有一南下便道,只是所知者寥寥。从前附近亦曾抓获过夏人所派的细作。卑职愿领营下三百士兵明早动身,先赴义阳,见机行事。” 杨宣惊讶:“你当真有此顾虑?” “请将军下令!” 杨宣沉吟了片刻,颔首。 “也罢。为防万一,我将兵符与你,你先渡江去往义阳,可调动义阳守兵。淮北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卑职谢过将军!” 杨宣拍了拍他的肩:“早些去歇了吧,明早还要动身!” …… 四更,原本喧哗的营房,彻底地宁静了下来。 丹阳郡城的野外,漆黑一片。营房四周,只剩星星点点的残火,照亮着夜巡士兵的身影。 夜色苍茫,月映春江。多少心事,随那滚滚东逝之水,埋藏波底,只剩下世事如棋,人心如面。 潮声阵阵,李穆立于江畔,眺望着江上明月,背影凝然。 他身后的不远之处,三百骑兵已然整装肃立,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即刻启程。 夏兵在义阳,出其不意地发动了进攻。曾经的那场南北之战,最后虽以弱虞胜强而告终。但因初期失了义阳,被夏人打通南下之道,江东曾一度处于极其不利的局面,战事一直持续了一年多方告终。 但是一切,都将被改,从今夜开始。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 昔日之言,今焉不存,声却言犹未绝,如那夜夜江潮之声,回旋在他耳畔。 李穆迎着夜风,最后眺望了一眼那片望不到的台城尽头的漆黑夜空,转过了身。 三百轻骑,在马蹄发出的清脆踏地声中,沿着江畔,朝西疾驰而去,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唯余这片白色月光,静静照着江畔那条流逝的东去江水,代代年年,永不停息。 …… 百里之外,白鹭洲上,今夜此刻,洛神也仍未入睡。 大半个月前,获悉阿弟被救,她的病慢慢也就好了。 她的病一好,萧永嘉就要回白鹭洲。 因为高峤终日忙碌,又奉皇命,要去往丹阳犒军,萧永嘉干脆把女儿也一并带了过来。 今夜她一直睡不着觉,最后披衣起身,来到西窗之前,倚坐那里,双手支肘于窗畔,托腮仰头,眺望着当空明月,思绪起伏。 白鹭洲是个很美的地方,尤其每年这种暮春之际,夜夜江潮,花月相映。 但或许是潜意识地认为它分开了父母的缘故,洛神一直不喜欢这里。 尤其今夜,不知为何,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不远之外,那不断传来的一片江潮之声,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听起来愈发入耳。 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恐怖的力量。 她的心底里,慢慢地涌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伤感的怅惘之情,让人想要落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只想快些离开这里,最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但是这一住,洛神就住了三个月。 而这三个月中,她的注意力,几乎全被江北不断传来的战事消息给攫住了,再也没有心绪去像那个晚上一样,感伤花月。 就在她随母亲来到白鹭洲后不久,江北便传来消息,北方羯国攻打义阳。 义阳位于江北,在大虞所剩寥寥的江北领地里,本非兵家争夺要地的范畴之内,故大虞起先并未在此驻防重兵。好在之前,也是有所防备,守军以地势之利,竟硬生生地坚守住了关隘,在等到大将军高允的援军到来之前,寥寥数千守军,面对数万北人前锋,竟未放一舟一船得以过江。 战事随后全面爆发。 尚书令高峤布防江东完毕,亲自渡江奔赴广陵,任命徐扬刺史高允为左将军、军事大都督,任命高胤为征北将军,前锋都督,同刚刚回朝不久的中丞陆柬之等人一道,兵分三路,沿着淮水北上,迎击南压的敌国大军。在短短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里,接连取胜,江东士气高涨,最后一战,彻底击溃了号称百万的南侵汹汹夏兵。 夏人一败涂地,溃退到淮水之北,大虞趁机将国境北推到了淮南一带。而北方的夏国,国内随之大乱。原本臣服于夏的鲜卑、匈奴等胡族趁机纷纷起兵造势,北夏岌岌可危,再无力量觊觎江东。江左危机,终于得以暂时解除。 从义阳之战开始,到夏人败退淮北,大虞不但取胜,赢得了这场关乎国运的生死大战,而且,中间不过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胜利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江东。民众为之沸腾。高氏一门的声望,经此一战,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兴平十五年的八月,还住在白鹭洲的洛神得到父亲不日就要回京的消息,欣喜万分。 之前所有那些困扰着她的少女烦恼和忧愁,在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面前,一扫而空。 这是一个阳光艳丽的八月午后,这几个月里,一直留在建康的堂弟高桓,兴高采烈地渡船来到白鹭洲上,要接洛神回城。 “阿姊,我听说,伯父起初就是纳了他的见解,于战事之初,趁着夏兵尚未集结完毕,便主动迎上进攻。他为敢死先锋,五战五捷,立下奇功。如今连陛下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听闻他曾单刀杀入叛军阵前,救了我的性命,很是好奇,钦点要见他呢。” 李穆,那个洛神数月之前第一次听说后,如今忘得已经差不多的名字,便如此地从堂弟之口,再次入了她的耳中。 章节目录 第9章 洛神能感觉得到,阿弟对这个救过他的人满怀敬意,乃至于到了崇拜的地步。 自然了,洛神对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司马,也是十分感激。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直到现在,有时再次想到当时一幕,她依然还是感到有些后怕。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双,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天,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中。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小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说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小小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说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说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行。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乘的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乘的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说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行。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10章 三天后,大军凯旋。 照大虞制,军队向来不被容许驻于建康。所以前一次,许泌平叛立功,也只能回军于丹阳,在那里接受来自朝廷的犒赏。 但这一次的胜利,意义非同一般,实是振奋人心。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暂时驻于城外,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她就无心别事,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说,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说:“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说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章节目录 第11章 杨宣说不动李穆收回他那个在他看来绝无实现可能的非分之念,答应了下来,确实是出于一番爱护之心。 在心底里,他早将李穆视同子侄,唯恐他另寻旁人,到时高峤面前说话不周,见怪于高峤。 更甚者,平日战场之外,李穆虽一向沉默寡言,比之同龄之人,沉稳了不知多少,但毕竟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遇到这种男女之事,若因年轻不知事,冲动之下,贸然自己前去求亲,到时万一遭到当面羞辱,实在令他于心不忍。故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应承了。 杨宣出营帐,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了当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双眉紧锁,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一边走去。行到近前,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高峤、许泌,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说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说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说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说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说不该说的,都只能说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说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说,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说:“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说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小心地说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说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说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他的双目望着前头杨宣离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后,似是下意识,重新提起方才那搁下的壶,继续倾向杯中注水。 茶水从壶口汩汩而出,不断地注入盏中,渐渐地满了,他一动不动,提着茶壶的那手,一直没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着案面渐渐蔓延成了一滩,打湿了他垂下的一缕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却浑然未觉。 伴着一阵脚步之声,高桓的声音忽从帐外传来:“伯父可在里头?” 高峤一惊,这才蓦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急忙放下了提壶,低头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和案上的水渍。 “伯父!” 高桓大步入内,向着座上高峤,行了一礼。 今日大军从江北拔至建康,皇帝亲自出城迎犒,全城轰动,如此罕见的盛事,他又怎会不来?此刻整个人还沉浸在先前那场盛大仪式所带给他的激动和震撼里,双眸闪闪发亮。 高峤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湿的衣袖,坐直身体,打量了眼数月未见的侄儿,面露微笑:“子乐,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随了伯母,一直住在别院,数日前,侄儿接到伯父书信,知伯父今日归城,当时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连伯母也一道归家了!” 高峤含笑点头:“甚好。我这里事毕,今夜便也回了。你来见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儿有一请求,求伯父应允。” “你讲。” “如今战事已定,过些天,便是重阳,侄儿想在家中设宴,到时将陆家大兄等人都请来赏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觉妥当,侄儿这就去邀,早做准备!” 高桓说完,望着高峤,目含期待之色。 高峤眸光微动,淡淡地道:“罢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设想里,以李穆如今的军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门做客,消息一传出去,他无论是名望还是身价,必定大涨。 这也是他能想得出来的一种最好的报答方法。 他本以为,对此高峤必是会赞同的。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还是要先求得家主的首肯,所以等到今天,迫不及待地便寻了过来。 他没有想到的是,高峤竟拒绝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伯父!”高桓急了。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过是邀他来家中做客而已……” “不必说了,就这样吧。” 高峤打断了侄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李穆对我高家有恩,伯父自会回报于他。如今大军刚回,诸事纷杂,这些日后再说。你若无事,也莫在此空停留了,早些回城!” 高桓实在弄不明白,对李穆一向极其赏识的伯父,为什么会拒绝这样一件对高家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对李穆而言,却可能是能令他就此顺利踏入建康士族交往层的重要的事情? “伯父……当初你不是还当众许诺,要答谢他么,如今却又为何……”高桓有些不甘,小声地嘀咕。 “子乐,往后你少与他往来。”高峤淡淡地道。 高桓吃惊无比:“为何?” 高峤神色一沉,投来两道目光,冰冷如霜。 高桓迟疑了下,再不敢当面忤逆,吞回了满肚子的不满和迷惑,向高峤行了礼,转身怏怏地去了。 高桓去后,高峤坐在那里,慢慢又出起了神,一双眉头,渐渐皱起,身影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章节目录 第12章 杨宣从高峤那里出来,后背额头,整片都还是热汗,人立于风口,吹了片刻,待汗意有些消下去了,心头便浮上片刻前许泌那先怒后霁的反常态度。 许氏多年以来,为门户之利,与高氏、陆氏,暗相争斗。 许家虽占外戚之利,但无论从威望还是家族实力来说,想压高氏一头,可能性并不大。倒是与陆氏,因实力相平,无论在子弟门生的征举任用还是地方利益的实际获取方面,争夺更甚。 此次,面对来自北夏的兵压,许泌不但赞成由高峤总领军事,还在朝廷上表态,许氏军府之人,可听凭高峤调用。 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泌再热衷于门户之利,也不会蠢到不拿国运不当一回事。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顾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这个原因,许泌的动机,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人等建立的各种大小胡人政权,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说,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说,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说,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说,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这年轻男子,便是有名的陆家长子陆柬之。 今日兴平帝犒军,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乱,两功并举,年纪轻轻,便晋位给事黄门侍郎,加建威将军。 杨宣自然认得他,但因地位悬殊,平日素无交往,此刻见他唇边含着温笑,衣袂当风,正向自己行来,不禁惊讶,立刻迎了上去。 陆柬之道:“久闻将军大名,有幸见得真容,果然威武。” 杨宣更是惊讶。 他早就听闻,陆光一向自矜身份,于士庶之别,极其看重。 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氏长公子柬之,竟有高峤之风,言辞之中,丝毫没有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武将的意思,忙道:“公子谬赞了,杨宣愧不敢当。” 寒暄完毕,陆柬之说:“将军威武过人,帐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辈,此次江北大战,不但立下奇功,一战成名,从前还于阵前救过子乐。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视子乐,一向如同亲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谢,只是先前战事缠身,一直未曾有过机会。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机。重阳在即,建康子弟,向来有重阳登高之乐。我欲到时,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赏秋景,烦请将军代我转话,不日我便具贴邀约,以表诚意。” 杨宣再次惊讶,忙点头:“承公子邀约,机会难得,我代李穆多谢公子。这就转告于他。” 陆柬之颔首,与他拱手道别,这才离去。 他二人方才说话之时,高桓一直在旁,见杨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来说:“多谢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陆柬之含笑道:“便是没有你开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谢。正好趁此良机,到时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欢喜不已,一旁陆焕之皱眉异议:“大兄,他救了子乐,咱们自然要谢,只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陆柬之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焕之今早出城观礼,脸上擦了香膏,又细细地傅了一层白.粉,一天下来,粉层脱落,混合着汗,在额头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污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样看起来,并不如何雅观。 高桓顺着陆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声,乐了。 陆焕之这才有所觉察,摸了摸脸,小声地辩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陆柬之微微皱了皱眉:“须眉男儿,整日却学那妇人调朱弄粉,难怪北人讥嘲我南人只有妇人和乳儿!” 陆焕之面红耳赤,急忙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脸。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忙替他打着圆场,心情颇是愉悦。 伯父不答应,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陆柬之之名邀约,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应也欢喜。 高桓本想亲自找过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虽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满,终究还是不敢明着违背,便寻了陆柬之,终于达成了心愿。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盼着重阳那日,早些到来才好。 …… 已是亥时中了。 平常这辰点,高家已闭门,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个高家却还灯火通明。高七带着家中奴仆,在外院翘首等待男主人的归来。 洛神此刻正陪在萧永嘉的身边。 萧永嘉见她打了个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撑大眼睛,摇头:“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来。阿娘,我帮你梳梳头发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发。垂下之时,在灯光下,宛如一匹闪着美丽光泽的上好绸缎。 这全得来于母亲萧永嘉。 她的一头青丝,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赋,广为传播。 这掌故,还是早几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时,无意说漏嘴的。 据说,长公主还只有洛神这么大时,当时尚未灭国、还打着忠于南虞旗号的鲜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觐见先帝。 当时使团里,有一个年轻的鲜卑宗室,在先帝为使团举办的一场游宴上,偶遇清河公主,为公主所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费重金请人写赋,表达自己对公主的仰慕,竟还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让自己骄傲而尊贵的公主女儿下嫁到北方那个业已摇摇欲坠的属国,便以公主已有婚约为由,拒了那个鲜卑人。鲜卑人抱憾而去。 多年之后,一切物是人非。 昔日的公主,如今已为人母。而鲜卑人的国,也早被羯所灭。当年的那个宗室慕容西,降了北夏后,被封为大宁侯,因能征善战,得了北方第一猛将的称号。 而那首重金换来的赋,也早化入了秦淮河的婉浓烟波,再没留下半点的痕迹。 但据阿菊的说法,全篇浓墨重彩,毫不吝啬地以各种最华丽的辞藻,对公主的美,加以描绘和赞美,尤其是那一头青丝,更是被描绘成能叫人魂牵梦萦的美丽寄托。 阿菊当时酒醒过后,便连声否认,说全都是自己胡诌出来的,叫洛神千万不要当真。 不管掌故是不是真,在洛神的心底里,因为阿菊的那段酒后失言,令父母的往事,反倒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萧永嘉如今虽人到中年了,但一头长发,依旧乌黑发亮。 今晚阿耶就要回了。 出于自己那小小的,不能叫人知道的私心,洛神忽然想帮母亲再梳个头,好让发丝看起来更加富有光泽,美丽动人。 她取了青玉梳,将萧永嘉压坐在镜台之前,自己跪坐于她的身后,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着母亲的发丝。 梳完后,唤手巧的侍女绾出母亲喜爱的回心髻,又用自己的小指,挑了一丁点儿前些日刚调出来的玫瑰口脂,亲手轻轻地点在母亲的双唇之上。 口脂润泽而细腻,化在唇上,鲜美若花,淡香沁鼻。 洛神平日不大爱用这些的,但也喜欢这种味道。 她忙忙碌碌时,萧永嘉口中虽不住抱怨,却还是坐在那里,笑着,任由女儿替自己梳头点唇。 “阿娘,阿耶那么辛苦,好容易才回家,晚上你不要赶他去书房睡,好不好?” 洛神从后趴了过来,一双柔软臂膀,环抱住了萧永嘉的双肩,附唇到她耳畔,悄悄地恳求。 萧永嘉转过脸,对上女儿那双含着期待之色的明亮双眸,心里忽然一酸。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外头阿菊说道:“禀长公主,相公回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洛神立刻看向母亲。 萧永嘉扭过了脸,淡淡地道:“你们去迎便是。” 洛神知急不来,何况,期望母亲这会儿就像自己一样出去迎父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点了点头:“母亲歇着,我去迎阿耶了。” 高峤入后堂,远远看到女儿迎向自己,面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入内。 家人见面,自是无限欢喜。因有些晚了,叙了几句话,高峤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才几个月,你便黑瘦了许多。你今日应也是累了,也早些去歇。阿娘还没睡,在屋里呢。” 洛神临去前,回头对父亲道。 高峤微笑点头,望着阿菊伴着女儿身影渐渐离去,神色便凝重了,吩咐各处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预备好了澡水。高峤沐浴过后,套了件家中时常穿的白色中衣,心思重重地,往卧房而去。 门是虚掩的,里面亮着烛火。 高峤推门而入,见萧永嘉背对着门,斜斜地靠坐于屋侧榻上的一只填塞细软的织锦隐囊前,一手曲纣撑额,一手执了一卷,身穿着束腰的浅雪青色襦裙,一头乌发于脑后如云般垂落,裙裾覆膝,裙底露出半只脚趾涂了鲜红蔻丹的雪白脚掌。从后看去,身段婀娜,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对着竖于榻脚的一盏银灯,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连自己进来,仿佛也没听到,便放轻了脚步,朝着内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侧,那灯影动了一动。 高峤停下了脚步。 “昨日陆夫人打发了人来,说过两日,便亲自过来议儿女亲事。” 萧永嘉冷冷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你瞧着办便是。” 高峤应了一句,继续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说:“不早了,仔细费眼,去歇了吧。” 萧永嘉淡淡地唔了声,随手抛书于榻,赤脚踩着坐榻下来,趿了那双脱在地上的紫色丝面绣鞋,扭身便往内室而去,从高峤的身边走过,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乐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语气,带了点嫌恶。 “我穿惯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缝补。” 高峤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萧永嘉再次投来嫌恶一瞥,不再言语,转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峤回来,默默弯腰拾起她方才抛下的书卷,合了,放回在置于坐榻前的一张小几上,跟着入了内。 夫妇二人熄灯上了床,各自一条被。 萧永嘉背朝里,一动不动,仿似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峤仰卧于枕,今夜却又如何睡得着觉?脑海里思索着白天发生的那件事情,翻来覆去了片刻,心绪有些纷乱,怕吵醒身边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借着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轻轻地下了床,弯腰,正摸着鞋,冷不防身后忽的一声,萧永嘉猛地坐了起来。 “高峤!打你进来,我和你说话,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会儿还要出去,你是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说出来,省得你如此难受。我也不用你赶,即刻自己就回白鹭洲去!” 高峤没提防她还醒着,见她突然大发雷霆,忙道:“阿令,你误会了。我这就睡。”说着,又掀被,作势要躺回去。 “江北胜仗,女儿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却一脸不快,你到底何事?” “无事。睡了。”高峤搪塞。 萧永嘉冷笑:“罢了,还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愿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你当我想回来?”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见了我烦闷,自己爱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旧是背对着高峤,冷冷地说。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高峤既未躺回去,也没站起来,只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声道:“你睡吧。我有些闷,且去书房静一静。” 萧永嘉回头,透过那薄薄一层夏日薄帐,见丈夫的身影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险些咬碎银牙,抓起他方才睡的那只方枕,掀开帘子,朝他后背丢了过去,恨声道:“你便宿在你的书房好了,再不必回来!” …… 出城东,郊外数十里,有一雀湖,湖光潋滟,风光秀美,湖畔坐落一处庄园,名雀庄。 次日,李穆一身青衣,独自纵马来到雀庄。下马之时,一个等在庄园门口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道:“足下可是李虎贲?” 李穆颔首。 管事道:“仆高七,奉主人命,在此等候多时。请随仆来。” 李穆望了一眼庄园,随高七入内。 这庄园占地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高七似是有意让他见识内部,带他一路慢慢向前,每逢一处景致,便向他介绍一二。一路过去,迤逦曲折,但见内中流水小桥,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渐渐行到后庄主人所居的一处高轩之前,高七笑道:“除了你方才所见之地,此庄另还附良田千亩,水陆地二百余顷,稻米桑鱼,四时果蔬,应有尽有。” 李穆并未说话,只抬眼,看向轩门的方向。那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褪去战袍,白衣飘飘,面容英俊,双目炯炯,正是高氏另一杰出子弟高胤。 高胤在江北大战之时,居都督之位,和李穆自然相识,毫无架子,面上带笑,快步来到李穆面前,笑道:“敬臣,你可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李穆微笑,向他见礼,被高胤阻拦,引入堂中。内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酒席,左右相对。高胤自己居主座,请李穆入客席,两人才坐定,便有奴仆流水般奉上佳馔美酒。完毕,高胤命高七带人全部退下,不必伺候在侧。 堂中只剩下高胤李穆二人。高胤请李穆饮了一杯,笑道:“这庄子,敬臣以为如何?”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李穆应道。 高胤眸光含笑,放下手中酒杯,合掌拍了一拍。 击掌声中,只见大堂侧的一排屏风之后,鱼贯出来了十数位少女,高髻彩衣,环肥燕瘦,无不是一等一的美人,整齐列于堂中,映得四周亦是增辉不少。 美人开口问安,声若莺啼。高胤含笑,命美人歌舞助兴。便有一红衣女子吹笙,一绿衣女子击鼓,其余伴着乐曲,翩翩起舞。 一曲罢了,高胤命人全部退下,笑吟吟地转向李穆:“方才美人歌舞,又是如何?” 李穆微微一笑:“都督之美人歌舞,自是瑶姬仙乐。” 高胤笑道:“敬臣,你若觉还过得去,便请收下这庄子。方才这些美人,亦全部归你名下,往后侍奉左右。你意下如何?” 李穆道:“都督美意,李穆心领。如此厚重之礼,李穆不敢领,请都督收回。” 高胤注视着他,面上笑意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肃穆了起来。 “李穆,我料你应当也知,今日我为何私邀你来此。你对我高氏,确有极大恩情,伯父当初亦确是亲口对你有所允诺。只是士庶不通婚,你应当心知肚明,为何却偏偏向我伯父提出如此苛刻之求?何况,我阿妹早已心有所属,与陆家大郎青梅竹马,若非战乱频频,如今想必她早就已是陆家妇了。如今高陆两家议婚在即,你却于此刻提出如此要求,岂非荒唐?” 高胤从席上起身,负手于后,慢慢地来回踱步。脚下高屐在光滑地面之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清脆踏击之声。 “敬臣,我敬你父祖英烈,听闻你十三岁从军至今,不但屡立战功,且曾数次于万险中不弃同袍,难能可贵。你乃铁骨铮铮之人,为何此次,却要如此为难我高家?” “你可曾想过,倘若伯父迫于当日允诺,真将我阿妹嫁于你,非但敬臣你要被世人冠以附势之名,且你欲置我高家于何地?欲置我阿妹于何地?被人讥嘲也就罢了,怕她一生,都将抑郁不乐!” 他停住脚步,转向了李穆。 “今日我邀你来此,便是不欲将此事扩大。除此处庄园美人之外,你若有任何别的所求,除我阿妹,但凡我高家能出,必无所不应。你意下如何?” 他说完,两道目光,紧紧地盯着李穆。 李穆始终一语不发,待高胤说完,从席上缓缓站起了身。 “多谢都督一番肺腑之言。相公若有所不便,李穆收回昨日所求便是。至于旁物,请都督自用。谢都督今日款待。李穆告辞!” 他笑了一笑,朝高胤拱了拱手。 高胤望着前方那大步而去的青色背影,眉头紧皱,不禁看向堂中那扇屏风。 屏风后,缓缓转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神色端凝,朝着李穆背影开口道:“李穆,我有话问你!” 李穆停住脚步,转头,见高峤现身,便走了回来。 高峤看了眼高胤。 高胤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堂中便只剩下高峤和李穆二人,相对而立。 李穆向高峤见礼,态度十分恭谨。 高峤一反常态,也未命他起身,只是盯着他,冷冷地道:“你借我当日一时失言,如今执意要我将我女儿下嫁。我料你绝非一时意动。你处心积虑,所图到底为何?” 他话音方落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峤望去,见高七竟不顾礼仪,匆忙入内,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高七脸色极其难看。停下,看了眼李穆,快步走到高峤身边,附耳过去,低声说道:“大家(对男主人的称呼),不好了,军中今早竟传开消息,称相公一诺千金,要将小娘子下嫁李穆,如今个个兴高采烈,都在那里说呢!” 高峤神色一变,迅速看了李穆一眼,见他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竟毫无异样,眼底蓦然精光四射,目光凌厉宛若两道利剑,盯着李穆,冷笑点头:“好!好!不想我高峤纵横半生,竟被你一个小小的别部司马弄于股掌之间!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说完,再不停留,转身便匆匆奔出大堂,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大门之外,一路几乎奔至庄园门口。 仆从见主人出来了,忙迎上去:“大家稍候,奴这就将牛车驱来……” “给我备马!” 高峤喝了一声,等马一到,纵身一跃而上,大袖鼓风,挥臂猛地抽了一鞭,驱马朝着城池方向疾驰而去。 章节目录 第14章 高峤一路快马加鞭,赶向暂时还驻于城北之外的军营,待渐渐行近见,反倒慢慢地放缓了马蹄。 辕门就在前方不远之处了,距离不过一射之地,高峤却停下马,眺望着辕门的方向,沉吟。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此刻终于追了上来,见高峤止步,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天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退的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兴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绷得紧紧,一语不发。 陆光一时气结,指着许泌,咬牙切齿之际,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高峤,忽然开口。 二人停下了争吵,都看向他。 “陛下,当日,臣确实对李穆有过允诺,臣不敢忘。李穆如今开口求娶臣的女儿,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皱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爱惜若命。非俊杰之人,不能取我女儿!臣愿给他一个机会,当做是对当日诺言之兑现。”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过臣之考校,臣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高峤说完,转向陆光,歉然一笑:“陆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陆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顿悟,面上阴云消散,颔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说我陆家仗势压人!” 许泌起先亦是惊讶,没想到高峤最后竟还有如此一招,打着哈哈:“景深,你有所属意,怕是到时,难免不公。” 高峤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为评判。” 他朝向兴平帝:“请陛下为臣择一良日。” 兴平帝点头:“如此也好。重阳不日便到,可择重阳为试,到时朕亲自前去,观看高相试婿。” 章节目录 第15章 远山残阳将暮,铺满了一地的平川,亦将那条绕着营房蜿蜒而过的饮马小河染成了一片粼粼的血红颜色。 李穆牵着他那匹黑色战马,停在河边,用手中鬃刷,蘸水,亲自一下一下地为它梳洗着全身毛发。 他弯腰,全神贯注之际,乌骓转头,伸舌舔了舔他正伸来的那只掌心粗砺的手掌。 他望着乌骓,眼底流露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个名叫刘勇的小兵,正朝着小河的方向跑了过来。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小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力气大,天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着后头,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将他全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径直而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某陆柬之,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天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说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说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李虎贲,疾风知劲草,却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吓于你,即便你真的如愿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却见恶于高家,强求而来的姻缘,于你日后到底是福是祸,不用我说,你若是个聪明人,当也能够想到。” “倘若,你是出于一片倾慕之心,这才执意与我相争……”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语气。 “则我盼你,更要慎重考虑。我陆柬之交人,不重门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别,有如天隔,亦是无力打破之现状,你我深陷其中,无人能够得以超脱。至于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轻视于你,但你若是真的出于一片倾慕之心,则你更应当为她多几分考虑。她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过,她得知此事,会如何做想?更不用说,倘若她当真被迫嫁了你,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不便……” 陆柬之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不便也就罢了!于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极大的羞辱。李虎贲,你纵然出于一片倾慕之心,然,欲置她于何地?叫她余下后半辈子,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与旧日亲友坦然往来?” “李虎贲,你莫怪我直言至此地步。但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应当有所判断。” “她不谙世事,心性纯善。我无法想象,倘若她日后面临如此境地,将如何自处?” “我恳切望你,成全于她,亦是如同成全于你自己。” 陆柬之说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随即直起身,紧紧地盯着李穆。 他说话的时候,李穆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在迅速地变暗,野风也愈发得劲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缕这落日沉沦后的天地间的阴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却显得越发平静。 “不敢受陆公子如此之大礼。陆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陆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没有所谓‘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开口求娶,便不会半途作罢。福祸成败,天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阳日,见分晓便是。” 他还了一礼,转身,继续替那乌骓刷洗着鬃毛。 陆柬之望着他,眉头紧皱,忽转身离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雾霭般浓重的黄昏暮色里。 “李将军,他方才寻你,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为高相公之女而来? 一直在不远处窥视着的刘勇飞快地跑了过来,好奇地发问。 军中已是人人都知,再过两天,到了重阳那日,高相公将会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为之期待,这几日,一直有所议论。 李穆刷完了最后一片马身,起身,将马缰丢给刘勇,笑了一笑:“天黑了,回吧。” …… 到了重阳的前一日,不止是还暂驻于城外的军营,几乎整个建康城的民众,都在近乎打了鸡血般地传着一个消息。 陆氏大郎陆柬之,主动要求于重阳那日,与李穆一道竞考于高相公。 胜者,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人的地点,就设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时不禁民众观看,也算是一场公开择婿的考校之争了。 一个是士族后起一代中的杰出子弟,不但文采风流,而且战功卓着,可谓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个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战中一举成名的年轻军官,被万千军中士卒所敬服拥戴,最近风头最劲的一个人物。 长久以来,士庶对抗而积聚出来的所有情绪,仿佛因为这一事件,彻底地燃爆了。 天公作美,重阳那日,秋高气爽。天还未亮,覆舟山的山脚,便陆续赶来前来观战的民众,人渐渐地多了,便开始议论纷纷,猜测谁能胜出,有人更是趁机设下赌局,买中哪方获胜,便可照单赢钱。参与者众多。 天渐渐地亮了,不到巳时,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观战之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等待着高相公考校择婿那一刻的到来。 巳时,伴着一阵威严的开道之声,当今兴平帝也出宫,乘了一顶便舆,在仪仗和侍卫的前后簇拥之下,终于现身了。 民众纷纷跪地迎接。 高峤、陆光以及许泌等人,皆在龙舆之侧步行跟随而来。 为应重阳佳节,今日考校的地点,也设在了北郊有名的登高之处覆舟山。 半山的一座观景台,原本是为城中那些喜好游山玩水的达官贵人于登山小憩之用而建的,今日改成了评判席。地铺毡衣,上设数案。中间一案,为皇帝之席,两侧照了次序,依次是高峤、许泌、陆光等人的坐席。 高峤从现身后,神色便异常凝重。陆光坐在他的近旁,入座后,便盯着对面的许泌,唇边含着一丝冷笑。 许泌却是心情不错,和近旁一个同僚谈笑风生,直到一个侍从俯身到他耳畔,悄声说道:“司徒,山下那些赌局,买陆公子胜者居多。” 许泌面上笑容消失,眺望了一眼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鼻里哼了一声。 巳时两刻,伴着礼官敲奏出的一声钟鸣之音,今日被择为司官的侍中冯卫出列,宣布考校开始,命陆李二人上前,向兴平帝行大礼,得首肯后,请高峤出示所考之题。 章节目录 第16章 高七目不斜视地立于高峤身后,见高峤回望,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托持着,出列上前。 他走到冯卫身侧,向兴平帝叩拜,随后转身,面向那些得以被允许列坐于观景台下进行近距离观战的文武百官和诸多名士,提足了一口气,高声宣道:“此卷为相公亲手所书,启封前,除相公外,无人知题。相公言,高氏女婿,须文武双全,缺一不可,故此次考校,将设三关。” 他抬高一臂,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插缚了一捆茱萸,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7章 第二关,靶场。 陆柬之率先抵达,取弓箭,到了引射处,凝立片刻,随后搭箭上弦,拉弓,张成了满月的形状。 弓梢两侧的榫头,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不胜负荷,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分毫的凝滞,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老虎扑了个空。 李穆一跃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陆柬之紧随在后。 老虎回过身,怒吼一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快追到的时候,纵身一跃,朝着距离近些的陆柬之扑了过来。 陆柬之迅速矮身,避过了这一扑。 老虎越过他的头顶,啪嗒一声,四爪落地,又挡住了去路。 这一段的洞壁,已经开始变得狭窄。 被老虎那硕大身躯一挡,便不剩多少空间可供通过了。 李穆和陆柬之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持棍朝着对面那头恶虎,一左一右,迅速地扑了上去。 “噗噗”沉闷两声,老虎天灵盖骨,一左一右,吃了两记棍棒。 这一击,二人皆用了十分十的力道,力透棍身。 老虎虽皮坚肉厚,一时也是被击得头晕目眩,嗷了一声,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身体晃晃荡荡。 眨眼之间,两人各自抓住机会,从吃痛还没回过神来的虎旁跃了过去,继续朝前疾奔,很快便到了那段最窄的腹地。 而此时,身后那头猛兽的咆哮声,也追了上来,近在耳畔了。 它那狂怒的吼叫之声,震动了整个洞壁,头顶岩层里的碎石和粉尘,不住地簌簌下落。 陆柬之紧紧地捏着手中长棍,咬牙道:“李穆,收拾了这东西,你我再决斗一场。败者,退出今日竞赛,再无资格做高氏之婿!” 李穆双目盯着那头已再次扑了上来的恶虎,笑了一笑:“正合我意!”目光一沉,竟丝毫不避,迎头而上,挥起手中棍棒,“蓬”的一声,重重击在了一只朝着自己抓来的虎爪之上。 一声嗥叫,虎爪应声而折。 老虎扑势顿消,从半空顿落在地。 陆柬之迅速跟上,与李穆一道,两条棍棒,雨点般袭向老虎。 老虎起先还势如疯狂,渐渐势衰下去,口喷血沫。 最后一棍,李穆发力,重重击于虎头正中,天灵骨应力碎裂。 那条棍棒,也不胜其力,竟从中应声折裂,喀拉拉地断成了两截。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惨烈嗥叫,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晃几下,再次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彻底死了过去。 李穆上前,捡起了地方的两根断棍,穿过那道狭窄通道,去往出口。 陆柬之随行。 前头光线,渐渐地变亮,地方也空阔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出口所在的天井之下,对立。 李穆说:“陆公子,请。” 方才和猛虎的一番恶斗,令两人的头脸衣裳,都溅上了从虎口中喷出的斑斑血点。 陆柬之双目也微微泛红,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李穆,持棍扑了上来。 李穆以双手短棍对他长棍。几个回合下来,臂膀吃了一记横扫而来的棍头,身体随之微微晃了一晃。 陆柬之双目更红,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长棍一扫,再次朝着李穆攻了过来。 “啪”的一声,李穆左侧肩膀,又吃了一记。 李穆眯了眯眼。 第三次,当陆柬之手中的那条棍棒再次捣向他的咽喉之际,李穆不但没有闪避,反而抛了手中两截断棍,欺身迎了上去,双手快如闪电,猛地捏住了棍头。 双方便持续发力,相互角斗。 陆柬之的脸,慢慢地涨红,额头渐渐开始沁出汗水。双方相持了一阵,他被对面的力道,推着开始后退,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部被顶在了洞壁之上。 李穆再次发力,长棍从中弯曲,骤然变成了拱桥的形状。 “断!” 他低低地喝了一声。 “啪”! 棍身果然应声,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陆柬之的手臂被这股他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可怕力道给震得发麻,胸口也随之一阵血气翻涌。 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呼”的一声,那截带着尖锐木刺的棍身断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之距。 陆柬之的面颜,瞬间褪尽血色,脸色也成了微微苍白的颜色。 倘若这是刀剑,以命相搏,他此刻应当已血溅三尺。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穆收了那截断棍,随手掷于地上,后退了一步,道:“承让。”转身去了。 陆柬之靠在岩壁之上,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攀援岩壁而上,身影宛若灵猿,很快消失在了头顶的洞口之上。 …… 虎山里的情境如何,外头的人,无法得见。只听到洞中起先不断传来沉闷的虎啸之声,声几乎震动山谷,骇得那些连马都骑不惯的士族子弟惊慌不已。 渐渐地,虎啸声终于消失了,却又迟迟不见两人从虎山出来,众人开始沉不住气了,议论不停。 陆光显然有些不安了,却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过多,坐在那里,越发地严肃。 高峤的神色却变得凝重异常。甚至从坐席起了身,走下观景台,眺望着虎山的方向,面露焦躁。 这时,监官终于飞快地从山上下来,奔到了观景台上。 众人知道第三关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监官向着兴平帝下拜:“启奏陛下,第三关已出胜负,李将军先于陆公子出了虎山,正向山巅而去。” “快看!” 忽然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高峤倏然转头,望向山顶。 一道黑色的身影,迎风立于亭下,搭弓,发箭。 随着那道离弦的箭,风亭顶的那束茱萸被射落,掉了下来。 “陆公子如何?” 高峤立刻问了一句。 “禀相公,陆公子平安无事,已出虎山。”那人道。 高峤微微松了口气,再次看了眼那道正从山巅下来的身影,心情五味杂陈,实在是难以言状。 胜负已定,再无变数。 整个观景台上,最为得意的,怕是要数许泌了。 他强忍住就要哈哈大笑的念头,瞥了陆光一眼。见他脸色分明已经转青,却还要和那些纷纷前来安慰于他的同僚强作笑颜,心里更是痛快万分。 李穆沿着山道,从山顶下往观景台。 一路之上,他所到之处,两旁的人,纷纷让道,目光各异。 有羡,有妒,有佩服的,自然也有扎心的。 一直坐于帷幕后的长公主萧永嘉,不等结束,立刻便起身,在侍从的伴随之下,匆匆离去。 另张帷幕后,和郁林王妃朱霁月同坐的一个妇人,瞥了眼萧永嘉的背影,低声讥笑道:“王妃可瞧见她的脸色了?雪纷纷的白。平日就是再多擦三斤粉,怕也没这么好看呢。这回就算拿长公主的身份去压陛下,想来也是覆水难收了。想不到,她也有今日……” 她低声说着话,见朱霁月没有应声,双眸透过面前那道轻纱帷幕,似在看着什么,便顺着她的目光瞧了过去,见是李穆正从近前的山道走了过去。 她盯着那道挺拔如剑的背影瞧了片刻,忽似有所顿悟,掩嘴轻笑,慢悠悠地道:“见多了比我们妇人还精致的男子,这位李郎君,倒别有风范。瞧他样子,想必那活儿也是刚猛得很……”说着凑到朱霁月的耳畔,低低地道了句什么。 朱霁月似嗔怒,拧了她一把,妇人咯咯地笑,身子如花枝乱颤,笑声随风飘荡了出去,倒又惹了下头那些狂蜂浪蝶的一阵窥视。 …… 李穆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之下,回到出发的观景台前,向兴平帝叩拜过后,转向高峤,恭敬地呈上了茱萸,却没开口说话。 若说今日比试的三关,高峤半分没有偏袒之心,那是不实。 原本以他的推测,李穆第一关必会落后于陆柬之,即便第二关他能迅速过去,到第三关,以他的武功,在手持棍棒的前提下,对付一只猛虎,应该不至于会有很大的危险,但,也不会轻松得以通过。 这样下来,只要陆柬之在三关中发挥不至于太过失常,今日的比赛,他夺彩的可能性,将远远大于李穆。 高峤没有想到的是,陆柬之或是出于士族子弟所固有的骄傲之心,竟不屑以清谈过关取胜,而是选择了和李穆一道通过最后一关。 万幸的是,陆柬之并无受伤。否则,于陆家那里,他难辞其咎。 此刻,他的耳畔,只剩下了呼呼掠过的山风。 高峤闭了闭目,慢慢地睁开,望着对面凝立着的李穆,一字一字地,终于吐出了或许将会是他此生最为艰难的一句话:“今日考校,李穆获胜。从今日起,李穆便是我高峤之婿!” 章节目录 第18章 洛神有一种感觉,家中这几日的气氛,很不寻常。 无论是父母还是阿菊她们,似乎都在刻意地对她隐瞒了什么事情。 尤其这几日,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 但是每次当她发问,无论是问母亲、父亲或是阿菊以及琼树她们,他们要么若无其事,要么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她的好友,陆家的陆修容,通常会早早地约她,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几人一起,或登高秋游,或赏菊赋诗,以此应景。 但今年,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重阳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一大清早,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条素裙,纤腰广袖,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小丫头们的说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小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了点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小些,性子活泼,说话有些快。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小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被洛神阻拦。 “阿嬷,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说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说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小小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口咯噔一跳,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小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小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结果如何了?” 她凝视着萧永嘉,慢慢地问。 萧永嘉没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陆大兄……他可是输了?” 洛神的声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了颤。 其实看到母亲面带怒色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心里终究不甘,更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这才非要亲耳听到答案不可。 “阿弥,听话,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来劝。 “阿弥不必怕!有阿娘在,绝不会叫你嫁给一个寒门武夫!” 萧永嘉迈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儿那双变得冰凉的柔软小手,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19章 萧永嘉看得清清楚楚,女儿那一张原本如花儿般鲜嫩的美丽面庞,倏然褪尽血色,唇瓣发白,一双眼眸的底处,分明已是弥漫出了一层淡淡的水气,可是她却还在强行忍着,不肯让那泪花儿从眼眶里掉落。 萧永嘉的心,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养到现在,十六年间,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这一路,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屋漏不愧。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20章 萧永嘉回到高府, 便吩咐阿菊替洛神收拾行装。 洛神找了过去,见母亲正在指挥下人收拾她自己的东西。 她的神色,看起来比出门前平静了许多。 “阿娘?” 萧永嘉见女儿来了, 露出笑容, 柔声宽慰:“不必担心。没人能逼迫你出嫁了,你先随阿娘去白鹭洲吧。” 洛神一怔,随即就明白了。 母亲应该是从阿舅那里得了什么应允, 这是想先把婚事给拖下去。 她迟疑了下:“阿耶呢?我们走了,阿耶怎么办?” 听女儿这时候还不忘父亲,萧永嘉的火气又上来了, 恨恨地道:“还管他做什么?若不是他, 咱们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她冷哼了一声:“你阿耶是当众答应这婚事了, 可没说何时将你嫁他!你先跟阿娘走,到了那里,阿娘再想想别的法子。总能想出办法。我就不信, 奈何不了一个江北武夫!” 得知不用马上就嫁, 洛神终于稍稍心安了些。但想到这乱成一团的现状,又心乱如麻, 更不忍就这样丢下父亲一走了之。迟疑了下, 转过脸,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也来了, 正默默地立在门外, 神情惨淡, 看着自己和母亲的目光中, 满是愧疚。 “阿耶!” 她唤了一声。 高峤还在想着方才听到的母女对话。 都这样了,女儿却还对自己念念不忘。 他的心里,更加难过。 “阿弥,全怪阿耶不好。失口在先,今日又令你陷入如此境地。你母亲既从陛下那里求来了日子宽限,你就先随她去白鹭洲,小住些时日也好。阿耶无事的。你放心吧。等过些天,阿耶去看你。” “阿耶,女儿不怪你!” 洛神心里一酸,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扑到了他的怀里。 女儿渐渐长大后,和自己就不再像小时那样亲昵了。 但此刻,她却仿佛又变成了从前那个伤心了就要自己抱的小女孩儿。 高峤眼眶发热,抬眼,却见萧永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唇边挂着一丝讥嘲般的冷笑,压下纷乱的心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柔声道:“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阿娘说几句话。” 洛神点头,又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高峤关了门,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停在她的面前。 两人中间,相隔了一段距离。 萧永嘉依旧那样站着,冷冷地盯着他。 “阿令,我对不起你和阿弥……” 高峤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你还知道你对不起阿弥?” 萧永嘉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 “女儿已有意中之人了!就要谈婚论嫁!却因你之过,被迫要嫁一个人品低劣的江北武夫!高峤,但凡你当初说话能稍留点余地,也不至于叫女儿陷入如此境地!” 高峤默默不语。 萧永嘉的情绪仿佛被勾了出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我真是后悔!怎会相信你能解决这事!早知道,就不用你,我自己想法子了!如今弄成这样,骑虎难下,我真是……” 她怒极转悲,声音忽然哽住,眼泪竟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高峤怔住了。 二人成婚多年,大半日子,夫妇不睦。 在高峤的记忆里,哪怕夫妇间起了争执,不论对错,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又何曾于自己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今日不过短短半天,先在皇帝那里,她必流过眼泪了,此刻在自己面前,竟又伤心至此地步。 高峤望着她湿漉漉带泪的一张面庞,心底里,慢慢地泛起了一阵久违了的难言情绪,似乎有什么在翻涌。 “阿令——” 他低低地唤了声妻子的小名,抬臂,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一带,便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里。 萧永嘉咬紧牙关,起先拼命挣扎,耳垂上悬着的那对水滴状玉坠耳环,随她动作,不停地晃动。 高峤非但不放,反而收紧臂膀,将妻子搂得更紧了几分。 萧永嘉挣扎片刻,仿佛失去了力气,身子渐渐软了下来,最后闭目靠在他的怀里,面颊贴于他胸膛之上,一动不动,只剩眼泪不住地滚落。 高峤被怀中的妻子哭得乱了心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迟疑了下,只能像方才安慰女儿那般,抬臂,轻轻地拍她后背。 萧永嘉靠在他的怀里,默默地流泪了片刻,情绪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了高峤,随即转身,抽出帕子,低头自己擦拭面上的泪痕。 高峤望着她的背影,心底起了一缕淡淡的失落。 萧永嘉擦完眼泪,吸了吸鼻子,转过了身。 “高峤,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对天下人说了什么,我也不管什么大局,那个李穆,分明是受了许泌差遣,二人狼狈为奸,这才蓄意坏了阿弥和柬之的婚事,挑拨我们和陆家的关系,好叫许家从中谋利!便是不计较他的出身,他也是个品性低劣之人。倘若阿弥真嫁给了这种人,这辈子就毁了!陛下已经答应不会逼婚。我迟早会想出办法的!你若敢为了你的什么名声,这会儿便强行要把我女儿嫁出去,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知道的!” 高峤沉吟不语。 “你怎不说话?哑巴了?” “阿令,我有话想对你说。” 高峤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许氏与我高家确实一向有所争斗。这回的事,起因也是当日我对李穆的一句诺言。当时因他救下六郎,我对他极其感激,当众许了那话。如今想来,确如你所言,当时是我太过大意。” “李穆要的,便是我那一句话。” 高峤微微蹙眉。 “我派人查过李穆十岁渡江后的大体经历。他的寡母卢氏,如今还在京口,与人为善,是个厚道妇人。京口是北方流民的聚居之地,民风彪悍。因他父祖当年的声望,加上他前些年在京口常替人出头,他在当地民众当中,颇有声望,提及他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他在那里,也结交了一帮有着生死交情的过硬兄弟。而他此前在军中的经历,除了因军功显着,提拔快于常人外,和他关系最近的,便是杨宣。我查过,李穆当时虽是许泌军府里最为年轻的一位别部司马,但在此事之前,许泌对他,并无多少特殊关照。我细细盘问过杨宣。犒军那日,他是第一个得知李穆有意求亲于我高家的人。他知道后,以为不妥,劝李穆收回此念。李穆却执意不肯。他只得去寻许泌,将此事告知于他。” “据杨宣言,许泌起先很是恼怒,称李穆二心,意欲投靠我高家。很快却又改了主意,令他即刻向我提亲。随后便如你所知,许泌一路撺掇,以至于事情不可收拾,成了今日地步。” 高峤陷入了沉思。 萧永嘉有些意外,看着丈夫,等他继续说下去。 高峤在屋里踱步了片刻,停了下来。 “阿令,倘若杨宣所言属实,则显然,此次李穆求亲,起因绝非如你所想,是受了许泌指使。倘若我所料没错,反倒更像是李穆利用了许泌与我高陆两家之争,一步步达成其原本看似不可能的求亲目的。” 萧永嘉惊讶了。 “他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定要做我高家女婿?莫非是要攀附于你?” 高峤缓缓摇头。 “不像!就算他对许泌不满,想要投靠于我,有他对我高家的恩情在先,完全不必以彻底得罪了你我的方式来求取前程。以他所作所为,绝不像是如此蠢笨之人。” “那他到底为何,如此行事?” 萧永嘉彻底地迷惑了。 高峤叹了口气:“若说他倾慕阿弥,以至于非她不娶,更是荒唐。故这些日,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此人心机深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这一点可以确定。” 萧永嘉眉头紧皱,揉了揉自己发疼的两个太阳穴:“罢了罢了!不管这个李穆有何盘算,反正他休想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说:“今日考校,原本照我所想,柬之必胜无疑。他若胜了,这事便过去了,却不料如此一个结果,也是天意弄人。” 他摇了摇头,看向妻子:“我知你疼爱阿弥。既从陛下那里求来了宽限,你先带着阿弥去白鹭洲避几日也好。我再想想,看能否还有转寰余地。或者至少,要弄清楚那李穆求娶的意图。否则,我怎会放心将女儿嫁出去?” 他望着妻子的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了一片柔色。 “今日也不早了,已折腾一天,你和阿弥想必都累了。去那边也不急着一时。晚上在家中再住一夜吧。明日我亲自送你们过去。” 萧永嘉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丈夫对自己如此温柔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突然听他用这样的口吻和自己说话,仿佛有一阵细细的温流,无声地从心底深处涌出,慢慢地,遍布了她全身每一处的四肢百骸。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语不发。 高峤看了眼屋里那些方才已收拾一半的东西,微微咳了一声,试探般地问:“那就这样?我叫阿菊来?” 他望着妻子,见她不做声,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转身,去了。 萧永嘉望着高峤离开的背影,脚步微微动了动,才迈出去半步,却又停住。 她咬了咬唇,神色间,一片淡淡的失落。 章节目录 第21章 这一夜, 洛神柔肠万千,萧永嘉也独宿空房,母女二人, 皆是辗转难眠。 高峤和先前一样, 还是睡在书房里。 夜深之时,他尚未就寝,于灯火下夜读, 抬头,看见门外立了一个身影,一动不动。 “子乐?” 他放下书, 挑了挑烧得渐渐焦黑的灯芯。烛火又亮了起来。 高桓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门, 走了进来, 朝着高峤跪了下去。 “伯父!全是我之过,才累伯母怪罪于你,叫阿姊伤心难当……” 高桓那张年轻的, 还带着些微稚气的面庞之上, 满是自责。 “伯父将我视为亲子,我非但不加回报, 反令伯父一家陷入如此境地!全怪侄儿!当初要是没有离家, 也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他朝高峤叩头,眼中泪光闪烁。 高峤急忙离座, 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微笑道:“六郎怎说出这样的话?伯父本就将你视为亲子。你若有过, 伯父自会施加惩戒。此次不过是个意外, 你当初又怎会料到?不必多虑,伯父自有计较。去睡吧。” 高桓还要再说什么,高峤的神色,已转为严肃:“去吧,此事和你无关。你记住伯父的话,心存高远,修文修武,日后若能为我大虞做一番实事,也不枉伯父对你的栽培之心。” 高桓目中泪光闪烁,点头:“那侄儿去了。伯父也记得休息,莫熬坏了身子。” 高峤颔首。 高桓向他再次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 次日清早,白色晨雾缭绕在建康城外的烟水地里。 寒雾笼江。高峤亲自送了妻女出城,渡舟登上白鹭洲,安置好两人后,独自返城。 许泌当天便从从弟许约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昨日,长公主入宫,半是以情,半是逼迫,成功地从皇帝那里求来了个不予逼婚的许诺,许家兄弟自然也知道了。 许泌皱眉,一语不发。 许约知他担心高家借故一直拖延下去,时日久了,不定又生变端,便笑道:“高峤昨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李穆为婿了,难不成还敢反悔?兄长过虑!” 许泌捻须摇头:“你不知高峤。他看似温厚,实则精明。昨日那是迫于无奈,他大约没料到陆柬之会输。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轻易将女儿嫁给李穆的。何况还有那个长公主,发起飙来,连陛下也怕……” “那怎么办?” 许泌沉吟着。 “这样,你叫杨宣尽快安排,代李穆上门提亲,催促高家。还有,派人去京口,把李穆胜陆家公子,高峤当着天下人宣布他成女婿的消息给散布开来,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妇孺皆知!” 许约一怔,随即大笑:“好!京口人全都知道了,看高峤还怎么耍赖!” 许泌笑而不语,忽然想了起来。 “对了,今日陆家可有动静?” 许约摇头:“陆家今日除了大门关闭之外,并无别的消息。” “昨日高峤宣布赛果之时,我见陆光脸色就难看至极。这一回,高家受辱,陆家也好不了多少。家族最为出色的子弟,竟败在了一个寒门武将的手下!咱们借李穆的这一步棋,果然走对了。等着瞧吧,高陆两家,莫说做不成亲家,怕就要成冤家了。” 许泌笑了,意味深长。 “记得派人盯着高家、陆家人的动向,不可放松。” 许约点头:“兄放心,弟记住了。” …… 洛神随母亲到了白鹭洲后,便留意到一件事。 母亲的身上,悄悄地起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她往日身上的那种刺,仿佛在渐渐地消失。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日,父亲亲自送她和母亲登岛。一路上,他二人虽然并无多话,但出于一种敏锐的感觉,她感觉到了父母之间,仿佛突然多了一种此前未曾有过的非同寻常的气氛。 她记得清楚,当时自己和母亲坐着牛车,父亲骑马在道,护在旁相送。 她留意到,母亲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飘到父亲的背影之上。 洛神在她望向父亲的目光里,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厌恶和冷漠,而是一种类似于温柔和小心的感觉。 而父亲,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觉察。 一路上,他回头了好几次。每次看过来的时候,母亲又似怕被他觉察到她在看他,总是迅速地转过视线,于是父亲就向自己露出温柔的微笑。 母亲大约以为不会被父亲发现,可是她却忘了,她的身边还坐着个女儿。 就在那个前夜,父母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以致于两人之间突然有了这样的变化,洛神并不清楚。 但这个意外的收获,还是令她原本跌落到了谷底的心情,终于增添了一抹亮色。 过了几天,她终究有些放心不下陆柬之,于是给陆修容去了封信,询问情况。 从前每次她给陆修容去信,总是当天就能收到回信。 但这一次,洛神等了两天,还是没有等到回信。 就在她感到渐渐不安之时,这日,通往白鹭洲的那艘画舫,送来了一个人。 她的堂姐,高雍容。 …… 高雍容比洛神大五岁,几年前嫁给了宗室东阳王,论辈份,是除了皇子之外,和兴平帝血缘最为亲近的一个侄儿。 高雍容上次回来,还是一年之前,洛神行及笄礼的时候。 她抵达时,梳着高贵的凌云髻,浑身上下金玉锦绣,被众多随从簇拥,立于船头,恍如神妃仙子。 但是她的神色,却凝重无比。登岸后,一看见前来相迎的洛神,眼睛里便露出了深深的同情之色,将她紧紧地搂入怀中,仿佛洛神还是个小女孩那样,不住地安慰着她。 她这趟回建康,原本是为了洛神和陆柬之的婚事。没有想到,人在半道,就听到了零星的关于洛神婚事起变,高相公为守诺言,要将她嫁给一个名叫李穆的寒门武将的消息。 高雍容震惊无比,当即加快行程,终于在这会儿抵达了白鹭洲。 “阿弥,你出落得愈发好了。” 高雍容端详着美丽的妹妹,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莫担心,阿姐不会叫你如此凭空嫁给一个粗鄙武夫的!” 最后,她用力握住了洛神的手,在她耳畔,如此说道。 洛神知道她应该是在安慰自己。 连父母都难以解决的这个问题,阿姊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但无论如何,这种时候,能见到从小就叫她依赖信任的阿姊,还是件令洛神感到宽慰的事情。 萧永嘉对这个从小就懂事能干的侄女也很是喜欢,含笑立在一旁,望着她姐妹两人相见,等喁喁私语完毕,带她进去。 入座叙了些话,高雍容朝萧永嘉暗使眼色,萧永嘉心领神会,借故打发走了洛神,引着侄女,两人进了内室。 “伯母!伯父怎会大意至此,当日许下那种诺言,以致粗鄙之人钻空子,弄出了今日之事,叫高家蒙羞至此地步!” 一进去,高雍容便道,眉头紧皱。 萧永嘉一听,心里有点不痛快了,面上笑了笑,淡淡地道:“那人当日救了子乐。你也知道,于你伯父而言,子乐胜过亲生。若能换子乐平安,便是叫他拿命去换,我料他也是肯的。当时也是太过感激,以致于话说得满了些。” 高雍容察言观色,立刻觉察到了萧永嘉的不快,忙改口,顺着萧永嘉的语气,点头道:“是,伯母说的是。伯父性情向来宽厚,自然以己推人,又怎会想到旁人竟能阴险至此地步?要怪,就怪那个姓李的武夫,竟敢肖想我阿弥妹妹。他也不看看,自己何等的出身,配得上我高家门第?” 萧永嘉蹙眉不语。 “伯母,你从陛下那里求来了宽限婚期的旨意,虽极聪明,但也只能拖延一时。难道你能留阿妹在身边一世?何况,这种事情,拖得越久,外头议论便越多,越叫我高家门第蒙羞!” 萧永嘉叹了口气,目露愁烦:“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目下,除非那个李穆自己愿意退让,否则还能如何?你伯父正在想法子,再等等看吧。” “姓李的是许泌的人,此事又是许泌从中推波助澜。事情都到了这地步,眼看就要达成目的,他们会自己放弃?” 萧永嘉想起前次丈夫说给自己听的那些分析,迟疑了下:“他未必也一定就是许泌的人……” “即便如此,姓李的也不是个好东西!若不是他,我高家何至于落到今日这等境地?伯母,我倒有个法子,能解决此事。” “说来听听。” 高雍容凑到萧永嘉的耳畔,低低地道了一句话。 萧永嘉吃了一惊:“杀了他?” “是。” 高雍容点头,眼底掠过了一道森冷之色。 “我来的路上,便反复想过了。事已至此,最好,也最快的法子,只有这一个了!” 萧永嘉摇头:“不行!他此刻若是死了,旁人便会疑心到我们头上。何况,你伯父绝不会同意的!” “疑心又能怎样?” “只要做的干净,叫人拿不到把柄,旁人能奈我高家如何?” “不妥不妥!这个李穆武功过人,万一杀不成他,事情败露,反而雪上加霜。” “伯母不必担心。侄女认得一个高人,擅长用药。有一种药,无色无臭,混入饮食,一旦下腹,当场夺命,看起来却如同睡了过去。派个武功高强的亲信,趁夜混入军营,往他饮食里投药,只要丁点就够。等他毒发身亡,在他身上留个毒蛇齿印。军营驻于野地,难免会有蛇虫出没,天明等他尸身被人发现,便是有人猜疑是我高家所为,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奈高家如何?除去了他,便除去后患,阿弥更不用遭失类之耻。高陆两家,恢复通婚,凭我两家的声望,最多不过三两个月,便再无人提及此事了。” “至于伯父那里,瞒着他就是了。事后他便是疑心,你不说,我不说,伯父又能如何?” 萧永嘉迟疑了下。 “我听说那个李穆是个孝子,他有个寡母,如今人在京口。我已派高七去往京口,想将他老母请来这里,由他母亲出面,将此事压下……” 高雍容冷笑:“伯母,你又和伯父一样,将人心想得太过好了!那种妇人,常年沦落于陋巷,吃尽了苦头,眼见儿子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便是迫于情势,答应下来,等真见到儿子,又岂会真心替我们说话?照我说,若动他老母,还不如趁机拿她挟持姓李的,说不定更有用些。” 萧永嘉摇头。 “此事还是从长计议!我再想想,到底如何才好。” “伯母!” 高雍容有些焦急。 “许家处处针对我高家,陛下又是个耳朵软的人,身边有许氏跟着,谁知道他明日会不会又改了主意?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我来的路上,到处听到有人议论此事,心焦如焚!多拖一天,我高家声誉便要多损一分!” 萧永嘉压下纷乱情绪,道:“我知道!但你的法子,太过冒险。不到最后无路可走,还是慎重为好。” 高雍容垂下眼眸,敛去目中厉色,恭敬地道:“侄女知晓了。一切听伯母的安排。” 章节目录 第22章 重阳过后, 那支原本暂时驻于城外的大军,开始陆续拔营,离开京城。 许泌军府的所属军队, 除少数外, 大部预备明日回往荆襄。 杨宣奉命留下,以跟进李穆的婚事。 傍晚,军营里是忙而不乱的景象。最后的一个休憩夜晚, 伙房加餐,菜多了一样肉,供酒。处处可见一片轻松的气氛。 李穆从辕门里出来, 见高桓等在那里, 朝他走去, 微微颔首,笑了一笑。 高桓脸色黯淡,目光里, 也再看不到从前的明朗。 “李将军, 我伯父来了,有话要与你讲。你随我来。” 他避开了李穆的视线, 低声地道了一句, 转身就去,步伐匆匆。 李穆随他到了那条饮马河畔, 远远看到高峤立在河边, 眺望着远山山头那轮即将沉下的落日。 风拂动他的须发和衣角, 他似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李穆走到高峤身后, 向他背影施了一礼:“李穆见过相公。” 高峤未动,一直望着那落日,直到沉下山头,方慢慢转过身,望着李穆,说:“李穆,你可知,我方才在想什么?” “末将不知。” “我在想,我于此看到的落日,应当也沉下了洛河西岸。只是,我在此看它,却不知同一时刻,洛河彼岸,看到它沉下去的,又是何人?” 他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萧瑟之感。 李穆默不作声。 高峤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 “李穆,实不相瞒,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对你曾寄予厚望。你是我生平所见过的最具能力的军中将领。假以时日,必成国之大器。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要套我那一句话?你的求亲之举,令我高家、陆家,乃至许家,无不卷入其中,深受其害。你的所图,绝非做我高峤女婿如此简单!我今日叫你来,就是要问你,你的目的,到底何在?” 李穆抬起视线,望向对面的高峤。 “回相公的话,李穆不自量力求娶令爱,乃是出于倾慕之心。” 他语气平淡,不见波澜。 高峤皱眉盯了他片刻,冷笑。 “好个倾慕!你一句倾慕,倒是极轻巧的理由,却叫当朝三大家族因你横生伤阂,彼此相猜!多年以来,大虞皇室和士族间纷争不断,内乱频频,民怨声载道,好不容易得了今日稳定局面,三家彼此势衡,虽有相争,却也没有哪家能轻易打破平衡。此次,先有临川王之乱,再是江北大战,正是借了朝廷势衡,三家戮力,这才得以共度难关。如今却因你的这个举动,眼见三家不和。” “李穆,你到底所图为何?” 高峤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了起来。 “李穆求娶,乃是出于倾慕之心。”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 高峤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李穆,你真以为,我高峤会拿你没有办法?倘若真叫我查证,你居心叵测,另有所图,我便是再爱惜你的人材,为大虞天下之计,杀你一个,不过小事而已!” “相公,我可问你一句话?”李穆忽然问。 “讲。”高峤寒着脸。 “即便没有此次李穆求娶,敢问相公,当今朝堂,陛下与三家相和之势,又能维持多久?” 高峤一怔。 “李穆斗胆,再问一句,相公当年北伐,为何铩羽而归?” 高峤脸色一变。 “李穆不过一介武夫,只知行军打仗,不懂朝堂之事。相公今日既屈尊再来寻我,因相公方才那一句对我寄予厚望,李穆便在此立誓,不管今后朝堂局势如何,相公若再有北伐之志,李穆愿为先锋,不破楼兰,誓不回望!” 李穆说完,便退到一旁,不再开口。 高峤似乎有些吃惊,定定地望着他。 天际彤云重重,野地里秋风大作,黄草漫卷。远处,传来几声低沉而浑厚的军中营号之声。 高峤仿佛这才回过神。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开口。再次看了李穆一眼,沉着脸,双手背后,迈步而去。 李穆目送高峤背影渐渐远去,转身正要离开,高桓忽然快步走来。 他停在了李穆的面前,盯着他。 “李将军,我原本对你很是崇敬。但是你却叫我太过失望了。如今想来,你当初救我,或许本就是打定主意,要为难我伯父的!我……” 他的一张面庞,渐渐涨得通红。 “我宁可自戕,将我这条命还你,也不愿叫我伯父如此为难!更不愿害我阿姊失了良缘,以泪洗面!” 他一个咬牙,“呛”的一声,拔出腰间所悬长剑,剑刃便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上。 剑芒迅速地割破了他的皮肤。 一道血痕,沿着脖颈,慢慢地流了下来。 李穆望着他,淡淡地道:“子乐,你既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觉得拿你的命这般威胁我,会有用吗?” 他抬头,看了眼渐渐暗沉的天际。 “不早了,你还是回吧。” 他说完,从高桓身边,走了过去。 高桓僵在了原地,慢慢地回头,见他大步而去,身影在暮色中,渐渐地变成了一个黑点。 …… 李穆回到自己的营帐,刘勇立刻跟了进来,笑嘻嘻地道:“李将军,京口那边的蒋二兄已照你的吩咐,寻了个借口,将老夫人送去安全的地方小住了。也不知是谁传的消息,这才几天,全京口的人都知道这事了,个个兴高采烈的。兄弟们更是比自个儿娶亲还要高兴。就老夫人一人还蒙在鼓里,半点儿也不晓得,等老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欢喜呢。还有,蒋二兄还说,除了上回那几个过来寻不到老夫人只好回了的人,这回又抓住几个鬼鬼祟祟的,疑心还是高家派去的。问怎么处置?” “放了吧。”李穆道。 “放了?” 刘勇两只眼睛瞪圆了。 “蒋二兄说,那几人瞧着不像善类,应是想对老夫人不利!大家伙都很生气!” “放了吧。叫二兄代我护好阿母周全便可。” 刘勇挠了挠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我知道了!听说杨将军今日代将军去向高相公提亲了,高相公又亲自来寻将军,长公主便是再不乐意,将军想必也快娶到高家貌美小娘子了。就要一家人,自然不好太落长公主的脸面!” 李穆一笑。 …… 秋日,白昼渐短,才不过酉时,天便黑了下来。 天一黑,就感觉到了凉。 营房实行夜禁,加上明日一早,大部军队就要踏上归途,今晚,士兵们早早地钻入了营帐,卧被酣眠。 李穆歇得要晚些,独自坐于营帐内的一张简陋案几之后。 他如今虽也被士兵称为将军了,但位子不高。虽有单独一顶帐篷居住,却无士兵专门守卫,且帐篷也旧了,上头有几道破裂的口子。 夜风不时从口子里钻入,吹得灯火跳跃明灭。 李穆还在读着手中的一卷兵书。 夜渐渐深沉,秋凉愈发浓重。耳畔不时传来远处夜风吹过帐顶发出的呜呜之声,倍增了几分这秋夜的寂寥。 李穆的案前,放着一壶酒。是杨宣跟前的一个小兵送来的。说今晚营中分酒,杨将军知他睡得迟,特意给他留了一壶,暖暖身子。 李穆倒了一杯酒,放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翻着手中的兵书,几次伸手过去,端起酒,似要喝,却又放了下去。 几次皆是如此。 最后一次,他端酒送到唇边,眼见要喝之时,似又看到了书中的什么要紧之处,停了下来。 帐外某个暗处,一只偷窥的眼,蓦然睁大。 李穆停了一停,终于抬臂,将杯子送到嘴边,一饮而尽。随后,他将空杯随手放在案上,继续看着兵书。 片刻后,他似是赶到头痛,扶了扶额,放下兵书,灯也未灭,起身走到那张简易行军胡床之上,一个仰面,人就躺了下去。 良久,他一动不动,如同睡死了过去。 “咔嗒”一声,一块小石子,从帐壁的一个破口里飞了进来,不偏不倚,丢到了李穆的肩膀之上。 他双目紧闭,没有丝毫的反应。 再片刻,一个黑影,悄悄地从帐外闪身而入,无声无息地潜到那张胡床前,从身上摸出一只细长竹篓,揭开盖子。 一条三角形的绿色蛇头,从竹篓里钻了出来,丝丝地吐着红信。 那人屏住呼吸,将蛇头朝着李穆的脖颈凑了过去,越凑越近。 眼看蛇头就要碰到李穆的脖颈,突然之间,李穆睁开眼睛,抬手,闪电般地一抓,便掐住了那蛇头的七寸,双指一捏,蛇颈段成两截,蛇如同被抽取了脊骨,顿时无力地垂挂下来。 那人大吃一惊,猛地后退,转身就要出帐,却哪里逃得过去。 李穆枕下抽出一把长剑,寒光过处,闪电般地抵在了那人的咽喉之上。 “你何人所派?” 李穆人也挡在帐门之前,冷冷地问。 …… 临拔营的前夜,营房里竟混入了奸细,意图对李穆下手。 那奸细妄图逃走,和李穆相斗之时,引来哨兵。 杨宣从睡梦中被惊醒,匆忙赶来,得知经过,大怒,一边安抚李穆,一边派人搜检营房,免得有漏网之鱼。 最后几乎整个军营,都被惊动了。 奸细虽已自尽死去,但事情却没完。 也不知怎的,消息很快就蔓延开来,说这个杀手,应当就是高家所派。 至于原因,显而易见,自然是不愿履行当日对着天下人所宣的诺约。 李穆要是死了,高家自然不用嫁女儿给一个死人。 不但李穆的营兵愤怒异常,连杨宣也极是不满。见营兵群情愤慨,纷纷要去许司徒那里为李将军寻个公道,也不加阻拦。 天还没亮,军营骚乱的消息就传到了皇宫里,也传到了高峤的耳朵里。 兴平帝急召高峤入宫,神色凝重。 又说,如今京口民众也都知道高家要将女儿嫁给李穆,人人翘首期待。倘若这消息再传到京口,只怕还会酿成民乱。 皇帝最后说,他原本体谅长公主的难处,也不愿勉强外甥女下嫁李穆。但没想到,昨夜又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问高峤如何解决。 高峤唯有跪地祈罪,称愿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当务之急,是先辟谣,以平人心。如何辟谣,高相应该比朕更清楚吧?”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 高峤从皇宫出来,立刻赶去白鹭洲。 萧永嘉此刻,自然也已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盯着跪在自己面前叩头流泪、哀哀恸哭的侄女,手脚发凉。 她有一种不详的预兆。 因为这个侄女的到来,和随之而来的这个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这一次,极有可能,她大约真的是留不住自己的女儿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永嘉听了出来,这是丈夫到来的脚步之声。 他的脚步声里,满含着愤怒。 “伯母,求你了,就说你不知道!千万别和伯父说是我。我只是想帮阿弥,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高雍容哭得肝肠寸断。 萧永嘉面露乏色,拂了拂手。 高雍容朝她磕了个头,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抹着眼泪,匆匆离开。 高峤一个大步,跨进了门槛。 萧永嘉匆匆起身,才要去迎他,抬眼却见他停在了那里。 他没有再走来。只有两道充满愤怒的目光,犹如利剑一般,笔直地射向自己。 仿佛被火烫了一下,萧永嘉瑟缩了下,脚步停住,一时竟不敢靠过去,只这样看着他盯着自己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愤怒,慢慢地变成了失望、厌恶。 “长公主,你太叫我失望了。我没有想到,你竟又做出这样的蠢事!我听说,你还派人去了京口,想拿李穆之母加以要挟?” 全身仿佛被冰水浸透,细细的寒意,慢慢地侵入了肌肤,直到深入骨髓,直达百骸。 萧永嘉的心随之慢慢下沉,凉了。 从那天以来,在丈夫怀里哭了一场之后,这些时日,时不时涌上她心头,令她不自觉如少女般隐隐期待的某种盼望,消失得无影无影。 她的神色渐渐也变得冷硬,最后昂起漂亮而精致的下巴,冷冷道:“当年我既杀过人了,如今不过再杀一个罢了,又能怎样?” “好!好!你是长公主,我拘不了你,你想如何便如何。但你可知道,就因为你这不过再杀一个人,阿弥就要嫁人了!嫁给那个你最不愿意的人!如此你可满意了?” 高峤气得脸色发青,声音微微颤抖。 萧永嘉咬牙道:”谁敢带走我的女儿,我就和他拼了!” 高峤气极反笑:“陛下已下了旨意,婚期就在下月。你倒是和他去拼?” 萧永嘉脸色蓦然惨白,抬脚飞快朝外而去,被高峤一把抓住了手臂,强行拖了回来。 “你又去哪里?”他怒喝了一声。 “我去找那个李穆!我要瞧瞧,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拿走我的女儿!” 萧永嘉双眼泛红,拼命挣扎,手臂却被丈夫的手如铁钳般钳得死死,如何挣脱得开?一个发狠,低头就去咬他手腕。 高峤吃痛,却强行忍着,只厉声道:“你这泼妇!你再闹,信不信我关你起来!” “你这没良心的老东西!我嫁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萧永嘉突然失声,松开了丈夫那只已被自己咬出隐隐血痕的手腕,跌坐到地上,掩面痛哭。 才哭了两声,听到一道少女声音说:“阿耶!阿娘!女儿愿意嫁过去!女儿会过得很好的!求求你们,不要吵了!” 萧永嘉停住,抬起头,见洛神一身浅淡碧衫,如一枝风中的秋日海棠,手扶着门框立在那里,纤腰间的一双束带,如蝴蝶般随风飘动。 她脸色苍白,神情却郑重异常。慢慢地跪了下去,在门槛之外,朝着自己和高峤,磕下了头。 章节目录 第23章 人这一辈子, 倘若处处顺遂,不必经历什么巨变, 譬如洛神这样。生下来就是一个得到父母兄长无限爱护的天之骄女,在她人生前十六年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明日花朝节要到来,她该穿什么去拜花神。是“细腰窄衣, 长钗挟鬓”还是“广袖曳裙, 半画蛾眉”,那么接下来,她最有可能的人生,就是嫁给门当户对、爱她惜她的陆柬之,从高氏女变成陆家妇,从此, 与丈夫举案齐眉,生儿育女, 慢慢地, 成为一个受尊敬的陆家下一代子弟的慈爱女性长辈。 但这仅仅只是一种好的心愿罢了。 现实像是一头看似没有脾气的驴,走着,走着, 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 突然给人狠狠地尥上一蹶子。 这种痛, 正是猝不及防, 才叫人刻骨铭心。 洛神如今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她的阿耶和阿娘,真的也会有无能为力,再无法保护住她的那一刻。 第一次,她亲眼目睹自己那个高贵、骄傲的公主母亲,竟失态到了这等地步,仿佛一个无助的坊间民妇那样,绝望地坐在地上哭泣。 第一次,她记忆中无所不能,神仙风度的父亲,只能眼眶泛红地望着她,目光之中,除了深深自责之外,就只剩下了万般的无奈。 也是第一次,她是如此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够做点什么,好为父母去分担他们的这种无能为力。 哪怕是半点,也是好的。 从前读书,和兄弟同席,读到“世途旦复旦,人情玄又玄”,她不过一笑,道一句“春光不似人情薄,杏花开罢又梨花”,引来兄弟们的竞相称赞。 而如今,她才亲自体会到了,何为“人情玄薄”。 原来,那些原本对你很好的人,真的未必就是因为你的“好”而对你好。 …… 兴平帝已下旨意,说下月十八是个适宜婚嫁的良辰吉日,从几天前起,双方就开始行婚聘之礼了。 据说,按照安排,她要先入宫,向她的皇帝阿舅谢恩辞拜,然后被堂兄高胤护送着,坐几天的船,沿江去往京口镇,在那里举行婚姻仪式。 又据说,京口镇的人都在等着高氏女的到来,那个婚礼,到时会非常热闹。 但这些,洛神其实并不怎么关心。 几天后,她终于收到了一直等待着的陆修容的回信。 陆修容约她到清凉寺见面。 清凉寺在台城的西郊,春天,漫山开满桃花,每年到了三四月间,游人如织。 洛神年年都和兄弟或是女伴们同去踏春游玩,对那里并不陌生。 她在高桓的护送下到了清凉寺,终于见到了好友的面。 陆修容比洛神小一岁,原本性格活泼,很是爱笑。但是这一次见面,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一看到洛神,眼眶便红了。 陆修容告诉洛神,重阳那日,回去之后,她的父亲怒气冲天,说大兄丢了陆家人的脸,将大兄叫入书房,痛斥了许久。 她的母亲朱夫人,待洛神原本比亲生女儿还要好,如今却也不许陆修容再和洛神往来了。 这次出来,她是央求了二兄陆焕之,让他帮自己,偷偷瞒过了朱夫人,恐怕不能久留,说几句话,立刻就要回去了。 “阿弥,大兄这些日很是消沉,整日关在房中,我真的担心他……” 陆修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得很是伤心。 洛神完全理解。 她的伤心,想来也不会比自己要少多少。 她知道陆修容对高桓一向很有好感。 原本,两家也有意让这一双儿女再结成姻缘,亲上加亲。 但现在,什么都不可能了。 离开山寺的时候,陆修容坐在车中,用哭得红肿的一双眼,透过那扇望窗,频频回首看向自己和高桓的一幕,在接下来的那几日里,成为了洛神脑海中一直无法消除的一个画面。 但是人再难过,日子还是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婚期日益逼近了。 洛神已经跟着萧永嘉,从白鹭洲回到了城里的家中。 家中依旧门庭若市。甚至每天,门房处还会收到比从前更多的拜帖。 或许因为高氏门庭太过高显的缘故,和庶族联姻,并没有让那些士族名士们望之却步,也不敢有人公然拿这个非议高家。 毕竟,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自主的婚。 可是谁又知道,在背后,那些人会议论什么? 人后,父亲只剩下沉默,母亲终日难得开口说一句话,叔父闻讯从广陵赶回,拔剑砍断了一张案几,他的爆脾气,险些掀翻了屋顶,可是最后,也只能吞下那满腔的怒火,什么也做不了。 十五日。第二天的一早,就是她进宫的日子了。 这个晚上,从重阳后就没再露面的陆柬之,投来拜帖,求见高峤。 高峤在书房里见了他。 重阳至今,不过也就三两个月罢了,陆柬之却清瘦了许多,所幸,精神看起来还好。 他告诉高峤,明日,他便要动身去往交州担任郡守了。今夜过来,向高峤拜别,也是向他谢罪。 他说,他自己也就罢了,当日,因为他的冲动,更是因为他的无能,令高家、令洛神,一齐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他是个罪人。万死不能辞其罪的罪人。 他真的向高峤跪了下去,以额叩地,久久不起。 高峤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陆柬之伏拜于前的身影,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可有话,要我转给阿弥?” 陆柬之慢慢地直起了身,出神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沙哑着声,说:“我无颜对她,也无话可说。从今往后,只能遥祝玉安,盼她事事顺遂。” 陆柬之向高峤再次叩头,从地上起来,退了出去,转身而去。 洛神已从下人口中得知他来的消息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见他了。 可是,就算只是阿兄,一个相识十几年,也呵护了她十几年的阿兄,如今他就要黯然离开都城,去往那遥远的西南,难道自己不能去送一送他吗? 她追到了大门后,看到了那个离去的落寞背影,一声“陆阿兄”,分明已到喉下,却又仿佛被什么给哽住了,竟就唤不出口。 陆柬之已跨出了高家的大门。 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迟疑了下,停住脚步,慢慢地回过了头。 他立于外,洛神立于里,两个人的中间,不过隔了一道门槛,却犹如划出了深渊巨鸿。从今往后,弄玉另嫁,萧史陌路。 “阿兄,西南迢远,你此去,多加珍重。” 洛神凝视着他削瘦的一张面庞,轻声说道。 大门前的灯笼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眼底,隐隐仿佛有泪光闪烁。 他沉默了良久,向洛神深深一躬,随即转身,快步而去。 洛神靠在门边,目送那个纵马离去,最后消失在了迷离夜色中的身影,黯然神伤。 他的自责、他的愧疚,他的无奈,在她的面前,全都化作那无声的深深一躬。 这一辈子,他们谁也无法再次回到昨天了。 …… 陆柬之回到陆家,在门前下马,他的一个随从等在那里,匆匆迎上,附耳,焦急地说了句话。 陆柬之神色微变,立刻翻身上马,再次离去。 …… 李穆明日动身回往京口预备成婚,今夜,许泌在他位于城外的一处豪华私园里设宴相送,夜筵作陪者,多达数十人之众,珠歌翠舞,穷奢极欲。宴毕,已是亥时末了,宾主尽欢,许泌以美人作陪,邀客宿于园中。 李穆婉拒,独自骑马,回往这些时日暂居的驿馆。 深秋的城外,月光清冷,野径若白,满目皆是萧瑟。 他行至一处野林之侧,酒意翻涌而上,见路旁卧着一块平坦青石,犹如天然床榻,停马走了过去,翻身躺上。。 万籁俱寂,耳畔只有乌骓卷食地上野草发出的轻微沙沙之声。 李穆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林间那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了七八个夜行之人,朝着路边那块卧人的青石疾行而来,转眼之间,将那人围在了中间,亮出刀剑。 杀人的利刃,在月光之下,泛出道道冰冷的白色寒芒。 李穆睁开眼睛,从卧石上缓缓翻身坐起,目光扫视了一遍周围,最后落到一个面脸蒙住的人的身上:“陆焕之?” 陆焕之见被认出了,一把扯掉蒙面,咬牙切齿:“李穆,你害我长兄至此地步,叫我陆家从此蒙羞,我岂能容你活在世上!受死吧!” 他拔出宝剑,带着那些人,朝着李穆一齐围了上来。 伴着几声刺耳的刀剑相交之声,几个冲在最前的人,痛叫着,相继倒在了地上。 李穆出刀如电。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刀,又如何绞断了那几人的剑。 陆焕之只觉眼前一道白光,才眨了下眼睛,冰冷的刀锋,便掠削过了他的鼻尖。 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鼻尖上的汗毛被那刀锋削走的奇异之感。 瞬间,全身毛骨悚然。 刀势下沉,架在了他的颈边,才停了下来。 而他持剑的那只胳膊,甚至还来不及做完一个劈斩动作,就这样僵硬地举在了半空,模样有些可笑。 一阵寒意,透过那冰冷的刀锋,迅速地沁入了他的皮肤。 “李穆!你敢杀我?” 他不能动,但士族子弟的高傲,却也逼他,不能在这个卑贱的寒门男子面前,表露出半分的恐惧。 他僵硬地挺着脖子,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李穆笑了笑:“我自然不敢杀陆公子。” 他收了刀,取陆焕之手中的剑。 陆焕之想反抗,却又迟疑着,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强行掰开了自己那只握剑的手。 剑到了他的手上。 向着月光,李穆横剑于前,端详了片刻。 “好剑。” 他目中露出喜爱之意,赞了一句,手指爱抚般地,轻轻滑过剑身。 这把宝剑出自龙泉,是陆焕之从前以重金所得,剑柄镶饰宝石,剑身吹毛断发,平日几乎不会离身,是他最为喜爱的一件随身之物。 陆焕之挺了挺胸,却不料,突然锵的一声,李穆竟将那柄长剑,从中生生拗断。 剑身断成了几截,弹飞至半空,掉落在地。 陆焕之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颤得愈发厉害:“李穆,你竟敢如此羞辱于我!我和你势不两立!” “陆公子,你还小了些,想寻我复仇,也不该是在这种时候。等过几年再说吧。” 李穆将那截残柄,放回在了他的手中,打了个呼哨,乌骓跑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便掉头而去。 陆焕之捏着那柄断剑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他死死地盯着前头那个马上之人的背影,突然从一个随从的身上夺过一柄弓,弩,朝着那个背影,搭弓就要发射。 “住手!” 耳畔传来一声厉喝。 陆焕之猛地回头,看见兄长纵马而来,转眼到了近前,急忙迎了上去。 “大兄——” 陆柬之下马,扫了眼地上的断刃和那些手持兵器的随从,沉着脸,夺过陆焕之手中的弓箭,一把折成两截,掷在地上,便朝李穆大步走去,说道:“阿弟多有得罪,多谢方才手下留情,我代他,向你赔罪。” 李穆停于道中,并未下马,朝他拱了拱手,催马便去。 陆柬之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月光之下,神色惨淡。 “李穆,留步!” 他突然喊了一声。 李穆再次停下。 陆柬之快步追了上去,停在了他的马前。 “李穆,我技不如人,输给了你,无话可说。只求你一事,无论你求娶意欲何为,往后,请务必善待阿弥。我在此,感激不尽。” 他向着李穆,深深一躬,久久不起。 李穆眯了眯眼。 “陆公子言重。从今往后,她是我妻,我不善待,何人善待?” 他提起马缰,低低喝了一声,乌骓感到双侧腹部蓦然夹紧,嘶鸣一声,撒蹄,驮着背上主人,疾驰而去。 章节目录 第24章 洛神昨夜没有睡好。下半夜才朦朦胧胧地合上了眼, 却又被光怪陆离的梦所缠绕, 惊醒时,满头满背的冷汗, 恰听到了帐外传入的轻轻叩门之声。 天还是黑的, 屋里光线昏暗。 洛神没有应,只从枕上慢慢地爬了起来, 拥被坐着,意识还茫然着,仿佛没从梦中抽离。 刚刚过去的这个昨夜, 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睡这张熟悉的刻四季锦包镶花梨木床了。 惊梦一夜, 醒来却又什么也记不得了。 门没有上闩。阿菊和琼枝、樱桃她们进来了。 阿菊端着一盏烛火。隔着层帐子,从洛神的角度看出去, 仿佛是她怀里捧了一团模模糊糊的昏黄色的光影,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靠近。 那光影越来越大, 帐子里头渐渐也被照亮了。 接着, 那面低垂着的床帐就被掀开,熟悉的阿菊的脸出现了。 “小娘子醒了。” 她回头吩咐了一声侍女,随即伸手摸了摸洛神的身子, 冰凉又汗湿。 她蹙眉,拿了巾子, 温柔地擦去她额头和积在后背胸口的冷汗,又亲手给她换了件干爽的柔软里衣, 替她系好衣带, 仿佛她还是个不会自己穿衣的小女孩儿。 侍女们也忙碌了起来。 今早要入宫, 出来后,就是洛神离开建康去往京口的时刻了。 屋里的烛火陆续被点亮,光明一下子驱散了黑暗,亮堂堂的,到处是喜庆的颜色,人也不少,七八双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却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发出几声铜盆轻轻磕碰的杂音,没有半点别的声音。 沉默得到了近乎压抑的地步,倒仿佛是在预备一件丧事。 洛神梳好头,穿了衣裳,打扮完毕。 花儿般的少女,面颊稍稍抹上一点儿胭脂,便足够鲜妍明丽,百媚千娇。 她胡乱吃了几口东西,来到堂屋。 阿耶,阿娘,叔父、从兄,从弟……一群人全在了,只等她一个人。 那么多双眼睛,齐齐地看向了她,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迎着亲人的目光,微笑着说:“我好了。” …… 高峤和萧永嘉将洛神送到了皇宫。 萧永嘉今早精心修饰过了妆容。 极好的桃花胭脂,也遮不住她白得像雪的面孔底色,衬得那两道眉毛,乌得触目惊心。 她握住了洛神的手,要陪她一道入宫。 洛神说:“阿娘,我自己可以。” 萧永嘉知道,里面,除了自己的那个弟弟和那个许家皇后,此刻大概也聚齐了全建康所有看她萧永嘉不顺眼的女人。 她怎放心就这样把自己的娇娇女儿独个儿投到母狼窝里? 她要陪着女儿。 “阿娘,我自己可以的。” 洛神再一次婉拒了她。语气是坚持的。 萧永嘉有些困惑,更是焦急。 “不行。还是阿娘陪你……” “叫她一个人去吧。” 这一路上,一直没有开口的父亲,忽然插了一句。 从那日之后,关系再次僵成了冰的父母,在这一个多月里,相互之间唯一开口说过的,大约就是有关洛神婚事的话了。 萧永嘉充耳未闻,依旧抓着女儿的手。 “阿娘,我可以的!” 她必须可以。 从今天起,就像告别那张她睡了很多年的熟悉的床,她的头顶,也再没有来自父母的时时刻刻的荫蔽了。 倘若连这第一步都没法自己走完,往后的她,该怎么办? 萧永嘉定定凝视着女儿。 洛神从母亲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身,随着宫人走了进去。 …… 长安宫里,聚了许多盛装丽服的世妇和贵族女人们。 皇帝还未现身。她们三五一群地围拢在许皇后和朱霁月的身边。地位高些的,陪坐在铺着华丽地毡的坐塌上,稍低些的,则侍立一旁。殿中气氛愉悦,女人们低声地说着笑,眼睛不时瞟向宫门的方向,眼底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暗笑。 地位尊贵,号称建康第一美人,白鹭洲的主人,金如铁,玉如泥,穿不完的华服,佩不尽的首饰,年轻时嫁了士族少女人人倾慕的高峤,年长了,没生出儿子也就罢了,还厌恶丈夫,独居别处,对丈夫不闻不问,而身为宰相的丈夫,却依然对她俯首帖耳,这么多年,竟不曾传出过半点风流韵事。 这样一个招妒的女人,高高在上了半辈子,这么多年间,她有意无意曾得罪过的建康城里的所有贵族女人们,今日大约全部聚在了这里。 环佩春风,兰馨猗猗,臂间悬霞云披帛,霓裳如莲花盛开。 洛神飘然而来,走进了殿内,容颜光彩,映得近旁那枝供于瓶里的玉芙蓉亦为之黯然失色。 女人们愣了,视线从她身上,不约而同地移向她的身后。 没见到预期中那个原本可以尽情幸灾乐祸的女人,未免失望。 但很快,所有人的兴趣又都回来了。 在窃窃私语声中,在隐含着讥嘲和幸灾乐祸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洛神目不旁视,双肩挺直,走到了许皇后的面前,向她下跪行礼,感谢皇舅母这些时日对自己这桩婚事的关心和诸多照拂。 许皇后漫不经心地让她起来,笑着说:“所幸顺利,你今日也要动身去往京口了。那地方小,流民横行,鱼龙混杂,难免乱了些,本不适合如你这般娇生贵养的女孩儿居住,但好在李穆也算是个人物,嫁了他,你虽不能再有从前的尊贵,但也算终身有了着落,皇舅母也替你高兴。” 朱霁月手执一柄秋扇,扇面掩住了半张脸,打量着垂眸的洛神,跟着接话:“皇后说的是。照我说,女子嘛,嫁个能管饱穿暖的汉子,生几个儿子,老了有靠,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别的呢,全是虚的,别放心上。可别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消停。岂不知风水轮流转,这不,不但落到自己这里,还报在了骨肉身上,这就难看了。像我们厚道的,不过也就唏嘘几句,若遇到刻薄的,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呢。” 许皇后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等朱霁月开口,就变成了笑声。 洛神慢慢地抬起眼,盯着朱霁月,忽道:“王妃,你欺负我年纪小,嘴巴笨,倚老卖老地拿我消遣,我也就当做没听见。只是后头那话,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在讥讽我皇阿舅不成?” 兴平帝子息克乏,早年生养的皇子,大多夭折,只活下来两个,被认养在了许皇后的跟前。去年,那个年长些的皇子染了场病,不幸又死了,兴平帝又是伤心,又是恐慌,请了天师在皇宫打醮,求福禳灾,当时好生折腾了一顿,人尽皆知。 四下顿时安静了。 洛神笑了:“等皇阿舅来了,我叫阿舅评个理。” 朱霁月面露尴尬,急忙看向许皇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许皇后微微咳了一声:“阿弥,你莫误会。王妃只是玩笑几句罢了,怎会有消遣你的意思?” 洛神冷笑:“皇舅母,你也听到了,她堂堂郁林王妃,论辈分,也算是我的妗母。我尚未出嫁呢。对着我一个女孩儿,口口声声什么汉子,生儿子,这是有脸的人会说的话吗?如今我是叫你们笑话了,我认,但我再怎么嫁低,也轮不到她这样当着我的面,说这些疯话!” “谁说了何话?” 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兴平帝到了。 许皇后连同众人急忙起身,列队下跪相迎。 皇帝走到洛神面前,露出笑容:“方才怎的了?阿舅听你很是不快。” 洛神抬眸,眼中已含着泪光:“皇阿舅替外甥女主婚,本是一片好意,但因这婚事,外甥女却被人当面笑话,说什么报应落在骨肉身上……” 皇帝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起来,目光扫向周围。 周围鸦雀无声,没人敢出一口大气。 许皇后急忙解释:“陛下莫误会,方才朱王妃只是玩笑了几句,阿弥年幼,听岔了而已,绝无半点恶意。” 皇帝冷冷道:“今日阿弥出京,朕召她入宫,本是送别,这许多不相干的人,入宫是为何意?” 许皇后一下面红耳赤,众人也都讨了个没脸,纷纷辞拜,很快,殿内人便走光。 洛神这才拭了拭眼睛,下跪,向皇帝叩谢主婚之恩。 兴平帝此前已经赏赐给了她极其丰厚的嫁妆。 要是全部搬过去,走水路的话,船首尾相衔,大约能从穿过建康城的秦淮河西排到河东。 但是这样,似乎还不足以表达他对外甥女的喜爱和此刻即将离别的伤感。 他命宫人抬出了一对宝光熠熠的足有人高的红珊瑚,一只据说枕了能梦游四海八方的玛瑙枕,一只林邑王不久前为感谢上国而进贡的夜明犀、还有一件采集翠羽,杂以金线而织就的孔雀裘,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外甥女。 洛神再次叩谢,收下来自阿舅的这些新赏赐。 皇帝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亲自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端详着她,叹息了一声。 “阿弥,你莫怪阿舅。阿舅也是没办法。实在是你阿父失言在先,陆家子又考校不胜。阿舅虽是皇帝,却也不能因私废公,失信于天下。好在阿舅亲眼见过李穆,人材不逊陆家之子,和你也算天造地设。日后待有机会,阿舅定提拔他,到时你便可妻随夫贵,永葆荣华。” 洛神微笑说:“阿弥知道皇阿舅的难处。今日入宫,便是特意前来拜谢,拜谢皇阿舅对阿弥多年以来的爱护。阿弥这就走了,皇阿舅保重。” 一声“保重”,这一刻,倒真的勾出了皇帝心中的几许伤感。 他甚至有了一丝后悔和自责。 在许泌极力瓦解高陆联盟的时候,因为自己的充聋作哑,乃至推波助澜,才让这个他疼爱的乖巧外甥女,只能抱憾改了丈夫。 他知道外甥女和陆家大郎情投意合。 但他就是不希望她嫁入陆家。 瓦解世家,伺机将皇权集中,再次扶持会对皇权感恩戴德的庶族,让皇帝真正地脚踏六合,御宇八方,这是他做皇帝以来的一个夙愿。 很多年前,他因为年轻,更因为所信靠的庶族臣子的能力远不如他的预想,以至于那一场试图扭转乾坤的伟业胎死腹中,他也消沉了这么多年。 而现在,因为李穆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叫皇帝心底里原本已经如同僵虫的旧念,再次慢慢地复苏了。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出身庶族的年轻人,或许就是来日那个能帮助自己对抗士族的人物。 他要观察他,笼络他,不动声色地培植他,让他最后成为自己与士族对抗的强有力的一柄利剑。 皇帝想到多年以来,朝政被士族轮番把持,自己在士族争斗的夹缝中艰难喘息的悲惨情境,心里对外甥女的最后一点怜悯,也彻底消失了。 “好孩子,实在是懂事,不枉阿舅疼你一场。” 皇帝看着洛神的目光,愈发温和了。 …… 这是深秋的一个晴朗的白天。 吉时,载着洛神的大船,慢慢地被推离岸边,沿着江流,朝着京口,缓缓而去。 岸边,远远地站了些被吸引过来的路人,看着船渐渐远去的影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洛神站在舱房通往甲板的那扇门里,望着伫立在岸边的父母的那对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化作两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当中,再也忍不住了,转身扑到陪在自己身边的阿菊的怀里,默默垂泪。 阿菊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她。 她越安慰,洛神越是潸然,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泪眼朦胧中,她又想起了那晚上,消失在迷离夜色里的陆柬之的背影。 那是他最后留给她的一个背影,孤单而落寞。 这一刻,他应当也和自己一样,正在踏上远离建康的那条路。 只不过,她是往东,而他去往西南。 从确知婚讯直到此刻,不算长的一段时日,但也不算很短,她一直都没再哭过,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一个人独处。 直到这一刻。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就是想哭。 是为那已然不可再追的旧日时光,还是为那前方渺不可知的茫然和无助? 幸而,她的身边还有阿菊的陪伴。 洛神不停地哭,哭得筋疲力尽,终于在阿菊的怀里,闭目沉沉睡了过去。 …… 京口是个位于建康下游的临江小镇,地方不大,但从皇室南渡开始,因成为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首要聚居点,加上水路便利,连通南北,渐渐兴旺,到如今,不但户以万计,人口近十万,还下辖东西南北几个村落。 提起镇东城隍庙附近的李穆,整个京口,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之所以有名,第一是仰仗父祖从前在江北的名望。如今京口镇里的这些居民,祖上还没南渡之前,不少都曾受到过李家军堡的庇护。李穆自己从不主动对人提及父祖,但时间久了,经人之口,慢慢传扬开来,渐渐人尽皆知,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便是这个道理。 他闻名遐迩的第二个原因,便是被当地人奉为“令主”。 京口因地理特殊,居民来源复杂,民风彪悍,鱼龙混杂,而官府无力,当地豪绅又只顾圈地建自己的部曲,对民众疾苦,不闻不问,早年盗匪公然横行,居民深受其害。后忍无可忍,家家户户自发组织成团,选一令主,由此人统领练兵,遇事召聚,事后则散,平日,若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纠纷之事,也由令主裁决。 李穆就是现在的京口令主。 他因处事公允,声望服人,三年前,虽年纪轻轻,就被京口人共同推举为令主了。平日,他若人在军营,京口有事,便由在官府里做小吏的义兄蒋弢代为处置。 蒋弢祖上也曾是太守,诗书传家,南渡后,家道败落,流落到了京口。蒋弢虽满腹才学,但年过三十,依然只在衙门里做着小吏,除了刀笔之事,就是替上官做歌功颂德的文章。偶和李穆相识,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异性兄弟,肝胆相照,直到如今。 月前,一个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口。 大名鼎鼎的当朝宰相高峤,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穆。这门亲事,据说还是皇帝主的婚。 李穆在京口虽无人不知,声望服众,但李家如今从原来的北方世族沦为了寒门,这是不争的事实。 士庶不通婚,这更是人人知道的一条法则。 高氏女何等的高贵,据说还不是无盐之貌,相反,貌美无比。 这样的一个士族贵女,竟下嫁寒门,来到京口这种地方,能不叫人为之热血涌动? 这一个多月来,京口人最热议的话题,就是李穆何日娶亲。 翘着脖子,等了一天又一天。 三天前,有人看到李穆回了京口。 他在江北大战中立下奇功,得了皇帝的封赏,军职已被提为虎贲中郎将,这个消息,此前就已传开。 得知他回来的当天,城隍庙附近李家的门槛,差点没被人踩断。 然后,这一日,终于再次等到了消息,说高家送嫁的船队,抵达了京口的码头,李穆亲自前去迎接。 京口镇沸腾了。 女人丢下切了一半的菜,男人放下劈柴的刀,卖肉的铺子关了门,挑担的货郎赶人堆里钻。 无数的人,一窝蜂地涌到了码头,争相观看。 江边沿岸,一溜下去,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人头。 有人嫌前头人多,里三层外三层,挡住了看不清,干脆爬到附近人家的屋顶墙头,惹来一阵叫骂。 岸边人声鼎沸,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走了几天的水路,船渐渐靠近京口码头,洛神感受到的,就是如此一幕。 洛神也不算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这样的景象,生平还是头回遇到。 而且,这一回,自己竟是那个被万众围观指点的人。 透过舷窗,她看着外头,一时竟感发憷,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焦躁之感。 “果真粗鄙之地,粗鄙之民……” 一个婆子仿佛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倒吸了口凉气,喉咙里嘀咕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飘入了舱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粗鄙之地,粗鄙之民,还有……粗鄙的李姓郎君…… 只不过,这最后一句,她不敢说出来而已。 阿菊转头,两道目光如刀,狠狠地剜了一眼婆子。婆子自知失口,讪讪低头。 阿菊盯着外头的景象,双眉紧皱,面上也隐隐地露出了不快之色。 船渐渐停下了。 码头上也挤满了人。 到处都是人。 远远地,洛神看到堂兄高胤来到了那条前引船的船头甲板之上。 密密麻麻的人堆里,她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肩背挺直的男子。 人那么得多,那男子亦不过一身布衣,看起来和近旁的人并无什么区别。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立在人群中间,却极是显眼,很难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前头隔了好几条船,有些距离,加上阳光刺目,她看不太清那人面容,只看见他从人群里出来,在身后那震天般的欢呼声中,朝着高胤快步迎来。 岸边波光粼粼,水光反射到那男子的脸上,依稀可见,他眉目英挺,面带笑容。 洛神的心口,忽然咚地一跳。 不知道为何,一种似曾相识般的感觉,突然向她扑了过来。 这种感觉,是如此玄妙。 她心口一时跳得厉害,下意识地想再看清楚些那男子的样子,手指忍不住抓紧舷窗,身子微微前倾,朝窗户探了探脖颈,睁大眼睛…… “小娘子当心!莫被冲撞了!” 头上突然被覆了一顶紫色幕离,那幕离垂落,长度遮盖到了她的脚踝,瞬间将她整个人掩在了里头。 眼前一下子变成了雾里看花。 她再次看向那人,看见他已转身,带着上岸的高胤,登上码头,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码头之上,只剩下了那片反射着阳光的粼粼波光。 章节目录 第2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 有些不同了。 那时候,或许是在江北备战繁忙,又匆忙回兵救主, 他无暇顾及别的琐事。高洛神记忆里的李穆,披着染血战甲,留蓄寸许长的凌乱髯须, 以致于遮挡住了他半张面颜。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 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 双目炯炯, 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 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 执风流笔毫, 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良久,不闻他开口。 她闭目:“是我说错话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当初投军的初衷?” 他忽反问。 高洛神睁眸,见他转过了头,俯视着自己。 她睁大眼眸,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巡睃过她那张娇花面庞,笑了笑。 “我十岁那年,家中坞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战死,所幸得一忠心家卫的拼死护卫,我母得以带我死里逃生。我至今记得我母带我渡江之时的情景。北岸有追赶而至的胡兵在放乱箭,不时有人中箭落水,渔舟狭小,挤满了人,哭声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来的乡邻,在江中挣扎呼号,很快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 “还在北地之时,他们无时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军队过来,盼望赶走胡虏,让他们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种自己的土地。盼了那么多年,大虞军队确曾来过,不过打了个转,便又走了,什么也看不到!到了如今,连最后能够容身的一块地方也没了!” “他们只想活下去。没有死于兵火,躲过了北人一路追杀,也没被身后乱箭射中。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江,就能抵达汉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个浪头打来,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顿了一顿。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日后我若能出人头地,必要兴兵北伐,光复两都,让胡虏滚回自己的地界,让汉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初衷,始终未改。”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来,英雄人物辈出,便是高门士族,亦不乏不能领军光复汉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为何明公数次北伐,皆功败垂成,无果而终?”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来。 “非我南人兵不勇,将不谋,而是门第阀阅,各怀心机,以门户之争为先,不愿你高氏因北伐伟功独家坐大,从后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萧姓皇室,恐也不愿明公北伐有成。萧室自南渡后,早安于江左。既无心故都,他又怎愿见到臣下功高震主,压过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头微锁,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贵,今日下嫁于我,自有你的所图。你既开口问我了,我不妨告诉你。往后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为止,我无不臣之心。” “但,”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凡有阻我北伐者,无论是谁,为我李穆之敌,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听他述说。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从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在世之时,生平最大夙愿,便是北定中原。他若还在世,必会支持你的。” 李穆凝视着他,眸底渐渐泛出一丝悦色。 “夫人……” “唤我阿弥吧,家人都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弥……” 李穆目光微动,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收拢,最后将她小手,紧紧地包在了自己生满厚茧的滚烫掌心之中。 洛神有一种感觉,家中这几日的气氛,很不寻常。 章节目录 第2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 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 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 羯人军队暴虐成性, 每攻破南朝一城, 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 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 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 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 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 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 或无功而返, 或半途折戟, 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南人能做的, 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天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他走到冯卫身侧,向兴平帝叩拜,随后转身,面向那些得以被允许列坐于观景台下进行近距离观战的文武百官和诸多名士,提足了一口气,高声宣道:“此卷为相公亲手所书,启封前,除相公外,无人知题。相公言,高氏女婿,须文武双全,缺一不可,故此次考校,将设三关。” 他抬高一臂,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插缚了一捆茱萸,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章节目录 第2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舒袖如云, 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 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 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 相互对望着, 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 闭目之时,她的耳畔, 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 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 抬头, 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 替她轻轻拉高盖被, 遮至脖颈, 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章节目录 第2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江南百姓, 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敌强我弱,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 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残。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 红发獠牙, 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 更是家常便饭。说的多了, 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小儿啼哭, 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 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 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 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 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 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 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 平日实在难得一见, 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 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小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说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人到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说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说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双,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章节目录 第2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 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 如闪电般笔直向前, 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 “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 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分毫的凝滞, 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 上前检视, 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 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 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 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 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老虎扑了个空。 李穆一跃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陆柬之紧随在后。 老虎回过身,怒吼一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快追到的时候,纵身一跃,朝着距离近些的陆柬之扑了过来。 陆柬之迅速矮身,避过了这一扑。 老虎越过他的头顶,啪嗒一声,四爪落地,又挡住了去路。 这一段的洞壁,已经开始变得狭窄。 被老虎那硕大身躯一挡,便不剩多少空间可供通过了。 李穆和陆柬之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持棍朝着对面那头恶虎,一左一右,迅速地扑了上去。 “噗噗”沉闷两声,老虎天灵盖骨,一左一右,吃了两记棍棒。 这一击,二人皆用了十分十的力道,力透棍身。 老虎虽皮坚肉厚,一时也是被击得头晕目眩,嗷了一声,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身体晃晃荡荡。 眨眼之间,两人各自抓住机会,从吃痛还没回过神来的虎旁跃了过去,继续朝前疾奔,很快便到了那段最窄的腹地。 而此时,身后那头猛兽的咆哮声,也追了上来,近在耳畔了。 它那狂怒的吼叫之声,震动了整个洞壁,头顶岩层里的碎石和粉尘,不住地簌簌下落。 陆柬之紧紧地捏着手中长棍,咬牙道:“李穆,收拾了这东西,你我再决斗一场。败者,退出今日竞赛,再无资格做高氏之婿!” 李穆双目盯着那头已再次扑了上来的恶虎,笑了一笑:“正合我意!”目光一沉,竟丝毫不避,迎头而上,挥起手中棍棒,“蓬”的一声,重重击在了一只朝着自己抓来的虎爪之上。 一声嗥叫,虎爪应声而折。 老虎扑势顿消,从半空顿落在地。 陆柬之迅速跟上,与李穆一道,两条棍棒,雨点般袭向老虎。 老虎起先还势如疯狂,渐渐势衰下去,口喷血沫。 最后一棍,李穆发力,重重击于虎头正中,天灵骨应力碎裂。 那条棍棒,也不胜其力,竟从中应声折裂,喀拉拉地断成了两截。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惨烈嗥叫,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晃几下,再次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彻底死了过去。 李穆上前,捡起了地方的两根断棍,穿过那道狭窄通道,去往出口。 陆柬之随行。 前头光线,渐渐地变亮,地方也空阔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出口所在的天井之下,对立。 李穆说:“陆公子,请。” 方才和猛虎的一番恶斗,令两人的头脸衣裳,都溅上了从虎口中喷出的斑斑血点。 陆柬之双目也微微泛红,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李穆,持棍扑了上来。 李穆以双手短棍对他长棍。几个回合下来,臂膀吃了一记横扫而来的棍头,身体随之微微晃了一晃。 陆柬之双目更红,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长棍一扫,再次朝着李穆攻了过来。 “啪”的一声,李穆左侧肩膀,又吃了一记。 李穆眯了眯眼。 第三次,当陆柬之手中的那条棍棒再次捣向他的咽喉之际,李穆不但没有闪避,反而抛了手中两截断棍,欺身迎了上去,双手快如闪电,猛地捏住了棍头。 双方便持续发力,相互角斗。 陆柬之的脸,慢慢地涨红,额头渐渐开始沁出汗水。双方相持了一阵,他被对面的力道,推着开始后退,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部被顶在了洞壁之上。 李穆再次发力,长棍从中弯曲,骤然变成了拱桥的形状。 “断!” 他低低地喝了一声。 “啪”! 棍身果然应声,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陆柬之的手臂被这股他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可怕力道给震得发麻,胸口也随之一阵血气翻涌。 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呼”的一声,那截带着尖锐木刺的棍身断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之距。 陆柬之的面颜,瞬间褪尽血色,脸色也成了微微苍白的颜色。 倘若这是刀剑,以命相搏,他此刻应当已血溅三尺。 章节目录 第3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 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阿舅时常接她入宫, 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 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 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 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 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 有多少人, 上从皇室、士族, 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没几天,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章节目录 第3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 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 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 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 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 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 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 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 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 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 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 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 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 半晌, 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 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说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说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说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说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说不该说的,都只能说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说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说,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说:“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说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小心地说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说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说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他的双目望着前头杨宣离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后,似是下意识,重新提起方才那搁下的壶,继续倾向杯中注水。 茶水从壶口汩汩而出,不断地注入盏中,渐渐地满了,他一动不动,提着茶壶的那手,一直没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着案面渐渐蔓延成了一滩,打湿了他垂下的一缕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却浑然未觉。 伴着一阵脚步之声,高桓的声音忽从帐外传来:“伯父可在里头?” 高峤一惊,这才蓦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急忙放下了提壶,低头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和案上的水渍。 “伯父!” 高桓大步入内,向着座上高峤,行了一礼。 今日大军从江北拔至建康,皇帝亲自出城迎犒,全城轰动,如此罕见的盛事,他又怎会不来?此刻整个人还沉浸在先前那场盛大仪式所带给他的激动和震撼里,双眸闪闪发亮。 高峤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湿的衣袖,坐直身体,打量了眼数月未见的侄儿,面露微笑:“子乐,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随了伯母,一直住在别院,数日前,侄儿接到伯父书信,知伯父今日归城,当时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连伯母也一道归家了!” 高峤含笑点头:“甚好。我这里事毕,今夜便也回了。你来见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儿有一请求,求伯父应允。” “你讲。” “如今战事已定,过些天,便是重阳,侄儿想在家中设宴,到时将陆家大兄等人都请来赏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觉妥当,侄儿这就去邀,早做准备!” 高桓说完,望着高峤,目含期待之色。 高峤眸光微动,淡淡地道:“罢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设想里,以李穆如今的军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门做客,消息一传出去,他无论是名望还是身价,必定大涨。 章节目录 第3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家人见面, 自是无限欢喜。因有些晚了,叙了几句话, 高峤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才几个月, 你便黑瘦了许多。你今日应也是累了,也早些去歇。阿娘还没睡, 在屋里呢。” 洛神临去前,回头对父亲道。 高峤微笑点头,望着阿菊伴着女儿身影渐渐离去, 神色便凝重了, 吩咐各处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预备好了澡水。高峤沐浴过后,套了件家中时常穿的白色中衣, 心思重重地,往卧房而去。 门是虚掩的,里面亮着烛火。 高峤推门而入, 见萧永嘉背对着门, 斜斜地靠坐于屋侧榻上的一只填塞细软的织锦隐囊前,一手曲纣撑额, 一手执了一卷, 身穿着束腰的浅雪青色襦裙,一头乌发于脑后如云般垂落, 裙裾覆膝, 裙底露出半只脚趾涂了鲜红蔻丹的雪白脚掌。从后看去, 身段婀娜, 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对着竖于榻脚的一盏银灯,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连自己进来,仿佛也没听到,便放轻了脚步,朝着内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侧,那灯影动了一动。 高峤停下了脚步。 “昨日陆夫人打发了人来,说过两日,便亲自过来议儿女亲事。” 萧永嘉冷冷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你瞧着办便是。” 高峤应了一句,继续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说:“不早了,仔细费眼,去歇了吧。” 萧永嘉淡淡地唔了声,随手抛书于榻,赤脚踩着坐榻下来,趿了那双脱在地上的紫色丝面绣鞋,扭身便往内室而去,从高峤的身边走过,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乐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语气,带了点嫌恶。 “我穿惯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缝补。” 高峤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萧永嘉再次投来嫌恶一瞥,不再言语,转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峤回来,默默弯腰拾起她方才抛下的书卷,合了,放回在置于坐榻前的一张小几上,跟着入了内。 夫妇二人熄灯上了床,各自一条被。 萧永嘉背朝里,一动不动,仿似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峤仰卧于枕,今夜却又如何睡得着觉?脑海里思索着白天发生的那件事情,翻来覆去了片刻,心绪有些纷乱,怕吵醒身边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借着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轻轻地下了床,弯腰,正摸着鞋,冷不防身后忽的一声,萧永嘉猛地坐了起来。 “高峤!打你进来,我和你说话,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会儿还要出去,你是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说出来,省得你如此难受。我也不用你赶,即刻自己就回白鹭洲去!” 高峤没提防她还醒着,见她突然大发雷霆,忙道:“阿令,你误会了。我这就睡。”说着,又掀被,作势要躺回去。 “江北胜仗,女儿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却一脸不快,你到底何事?” “无事。睡了。”高峤搪塞。 萧永嘉冷笑:“罢了,还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愿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你当我想回来?”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见了我烦闷,自己爱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旧是背对着高峤,冷冷地说。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高峤既未躺回去,也没站起来,只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声道:“你睡吧。我有些闷,且去书房静一静。” 萧永嘉回头,透过那薄薄一层夏日薄帐,见丈夫的身影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险些咬碎银牙,抓起他方才睡的那只方枕,掀开帘子,朝他后背丢了过去,恨声道:“你便宿在你的书房好了,再不必回来!” …… 出城东,郊外数十里,有一雀湖,湖光潋滟,风光秀美,湖畔坐落一处庄园,名雀庄。 次日,李穆一身青衣,独自纵马来到雀庄。下马之时,一个等在庄园门口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道:“足下可是李虎贲?” 李穆颔首。 管事道:“仆高七,奉主人命,在此等候多时。请随仆来。” 李穆望了一眼庄园,随高七入内。 这庄园占地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高七似是有意让他见识内部,带他一路慢慢向前,每逢一处景致,便向他介绍一二。一路过去,迤逦曲折,但见内中流水小桥,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渐渐行到后庄主人所居的一处高轩之前,高七笑道:“除了你方才所见之地,此庄另还附良田千亩,水陆地二百余顷,稻米桑鱼,四时果蔬,应有尽有。” 李穆并未说话,只抬眼,看向轩门的方向。那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褪去战袍,白衣飘飘,面容英俊,双目炯炯,正是高氏另一杰出子弟高胤。 高胤在江北大战之时,居都督之位,和李穆自然相识,毫无架子,面上带笑,快步来到李穆面前,笑道:“敬臣,你可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李穆微笑,向他见礼,被高胤阻拦,引入堂中。内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酒席,左右相对。高胤自己居主座,请李穆入客席,两人才坐定,便有奴仆流水般奉上佳馔美酒。完毕,高胤命高七带人全部退下,不必伺候在侧。 堂中只剩下高胤李穆二人。高胤请李穆饮了一杯,笑道:“这庄子,敬臣以为如何?”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李穆应道。 高胤眸光含笑,放下手中酒杯,合掌拍了一拍。 击掌声中,只见大堂侧的一排屏风之后,鱼贯出来了十数位少女,高髻彩衣,环肥燕瘦,无不是一等一的美人,整齐列于堂中,映得四周亦是增辉不少。 美人开口问安,声若莺啼。高胤含笑,命美人歌舞助兴。便有一红衣女子吹笙,一绿衣女子击鼓,其余伴着乐曲,翩翩起舞。 一曲罢了,高胤命人全部退下,笑吟吟地转向李穆:“方才美人歌舞,又是如何?” 李穆微微一笑:“都督之美人歌舞,自是瑶姬仙乐。” 高胤笑道:“敬臣,你若觉还过得去,便请收下这庄子。方才这些美人,亦全部归你名下,往后侍奉左右。你意下如何?” 李穆道:“都督美意,李穆心领。如此厚重之礼,李穆不敢领,请都督收回。” 高胤注视着他,面上笑意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肃穆了起来。 “李穆,我料你应当也知,今日我为何私邀你来此。你对我高氏,确有极大恩情,伯父当初亦确是亲口对你有所允诺。只是士庶不通婚,你应当心知肚明,为何却偏偏向我伯父提出如此苛刻之求?何况,我阿妹早已心有所属,与陆家大郎青梅竹马,若非战乱频频,如今想必她早就已是陆家妇了。如今高陆两家议婚在即,你却于此刻提出如此要求,岂非荒唐?” 高胤从席上起身,负手于后,慢慢地来回踱步。脚下高屐在光滑地面之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清脆踏击之声。 “敬臣,我敬你父祖英烈,听闻你十三岁从军至今,不但屡立战功,且曾数次于万险中不弃同袍,难能可贵。你乃铁骨铮铮之人,为何此次,却要如此为难我高家?” “你可曾想过,倘若伯父迫于当日允诺,真将我阿妹嫁于你,非但敬臣你要被世人冠以附势之名,且你欲置我高家于何地?欲置我阿妹于何地?被人讥嘲也就罢了,怕她一生,都将抑郁不乐!” 他停住脚步,转向了李穆。 “今日我邀你来此,便是不欲将此事扩大。除此处庄园美人之外,你若有任何别的所求,除我阿妹,但凡我高家能出,必无所不应。你意下如何?” 他说完,两道目光,紧紧地盯着李穆。 李穆始终一语不发,待高胤说完,从席上缓缓站起了身。 “多谢都督一番肺腑之言。相公若有所不便,李穆收回昨日所求便是。至于旁物,请都督自用。谢都督今日款待。李穆告辞!” 他笑了一笑,朝高胤拱了拱手。 高胤望着前方那大步而去的青色背影,眉头紧皱,不禁看向堂中那扇屏风。 屏风后,缓缓转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神色端凝,朝着李穆背影开口道:“李穆,我有话问你!” 李穆停住脚步,转头,见高峤现身,便走了回来。 高峤看了眼高胤。 高胤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堂中便只剩下高峤和李穆二人,相对而立。 李穆向高峤见礼,态度十分恭谨。 高峤一反常态,也未命他起身,只是盯着他,冷冷地道:“你借我当日一时失言,如今执意要我将我女儿下嫁。我料你绝非一时意动。你处心积虑,所图到底为何?” 他话音方落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3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 剑眉凤目, 年长些, 留一把飘逸的黑须, 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 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 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 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 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 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 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 没几天, 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 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 在他身上, 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 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天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天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章节目录 第3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自然了, 洛神对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司马, 也是十分感激。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直到现在,有时再次想到当时一幕,她依然还是感到有些后怕。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 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 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 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 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 知不日归来, 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 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 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 且在嫁给高峤之后, 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 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 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双,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天,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中。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小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说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小小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说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说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行。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乘的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乘的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说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章节目录 第3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 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插缚了一捆茱萸, 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 今日为应景, 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 便为相公之婿。败者, 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 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 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 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 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 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 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 必考, 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 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 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但即便这样,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章节目录 第3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是每次当她发问, 无论是问母亲、父亲或是阿菊以及琼树她们,他们要么若无其事,要么支支吾吾, 一问三不知。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 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 她的好友,陆家的陆修容,通常会早早地约她, 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 或登高秋游, 或赏菊赋诗,以此应景, 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 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 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 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重阳日恐怕出不去, 道事情忙完, 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 一大清早, 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 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条素裙,纤腰广袖,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小丫头们的说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个天青瓶……”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小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了点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小些,性子活泼,说话有些快。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小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摇头。 “阿嬷,我不冷。我问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啊?!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说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说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小小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变。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小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小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3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三天后,大军凯旋。 照大虞制, 军队向来不被容许驻于建康。所以前一次, 许泌平叛立功,也只能回军于丹阳, 在那里接受来自朝廷的犒赏。 但这一次的胜利, 意义非同一般,实是振奋人心。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暂时驻于城外, 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 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 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 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 她就无心别事, 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 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 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说,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说:“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说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3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第二关, 靶场。 陆柬之率先抵达, 取弓箭, 到了引射处,凝立片刻, 随后搭箭上弦,拉弓,张成了满月的形状。 弓梢两侧的榫头, 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不胜负荷, 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 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 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 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 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 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 无论是稳弓, 还是瞄准, 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没有分毫的凝滞, 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老虎扑了个空。 李穆一跃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陆柬之紧随在后。 老虎回过身,怒吼一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快追到的时候,纵身一跃,朝着距离近些的陆柬之扑了过来。 陆柬之迅速矮身,避过了这一扑。 老虎越过他的头顶,啪嗒一声,四爪落地,又挡住了去路。 这一段的洞壁,已经开始变得狭窄。 被老虎那硕大身躯一挡,便不剩多少空间可供通过了。 李穆和陆柬之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持棍朝着对面那头恶虎,一左一右,迅速地扑了上去。 “噗噗”沉闷两声,老虎天灵盖骨,一左一右,吃了两记棍棒。 这一击,二人皆用了十分十的力道,力透棍身。 老虎虽皮坚肉厚,一时也是被击得头晕目眩,嗷了一声,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身体晃晃荡荡。 眨眼之间,两人各自抓住机会,从吃痛还没回过神来的虎旁跃了过去,继续朝前疾奔,很快便到了那段最窄的腹地。 而此时,身后那头猛兽的咆哮声,也追了上来,近在耳畔了。 它那狂怒的吼叫之声,震动了整个洞壁,头顶岩层里的碎石和粉尘,不住地簌簌下落。 陆柬之紧紧地捏着手中长棍,咬牙道:“李穆,收拾了这东西,你我再决斗一场。败者,退出今日竞赛,再无资格做高氏之婿!” 李穆双目盯着那头已再次扑了上来的恶虎,笑了一笑:“正合我意!”目光一沉,竟丝毫不避,迎头而上,挥起手中棍棒,“蓬”的一声,重重击在了一只朝着自己抓来的虎爪之上。 一声嗥叫,虎爪应声而折。 老虎扑势顿消,从半空顿落在地。 陆柬之迅速跟上,与李穆一道,两条棍棒,雨点般袭向老虎。 老虎起先还势如疯狂,渐渐势衰下去,口喷血沫。 最后一棍,李穆发力,重重击于虎头正中,天灵骨应力碎裂。 那条棍棒,也不胜其力,竟从中应声折裂,喀拉拉地断成了两截。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惨烈嗥叫,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晃几下,再次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彻底死了过去。 李穆上前,捡起了地方的两根断棍,穿过那道狭窄通道,去往出口。 陆柬之随行。 前头光线,渐渐地变亮,地方也空阔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出口所在的天井之下,对立。 李穆说:“陆公子,请。” 方才和猛虎的一番恶斗,令两人的头脸衣裳,都溅上了从虎口中喷出的斑斑血点。 陆柬之双目也微微泛红,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李穆,持棍扑了上来。 李穆以双手短棍对他长棍。几个回合下来,臂膀吃了一记横扫而来的棍头,身体随之微微晃了一晃。 陆柬之双目更红,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长棍一扫,再次朝着李穆攻了过来。 “啪”的一声,李穆左侧肩膀,又吃了一记。 李穆眯了眯眼。 第三次,当陆柬之手中的那条棍棒再次捣向他的咽喉之际,李穆不但没有闪避,反而抛了手中两截断棍,欺身迎了上去,双手快如闪电,猛地捏住了棍头。 双方便持续发力,相互角斗。 陆柬之的脸,慢慢地涨红,额头渐渐开始沁出汗水。双方相持了一阵,他被对面的力道,推着开始后退,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部被顶在了洞壁之上。 李穆再次发力,长棍从中弯曲,骤然变成了拱桥的形状。 “断!” 他低低地喝了一声。 “啪”! 棍身果然应声,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陆柬之的手臂被这股他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可怕力道给震得发麻,胸口也随之一阵血气翻涌。 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呼”的一声,那截带着尖锐木刺的棍身断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之距。 陆柬之的面颜,瞬间褪尽血色,脸色也成了微微苍白的颜色。 倘若这是刀剑,以命相搏,他此刻应当已血溅三尺。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穆收了那截断棍,随手掷于地上,后退了一步,道:“承让。”转身去了。 陆柬之靠在岩壁之上,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攀援岩壁而上,身影宛若灵猿,很快消失在了头顶的洞口之上。 …… 虎山里的情境如何,外头的人,无法得见。只听到洞中起先不断传来沉闷的虎啸之声,声几乎震动山谷,骇得那些连马都骑不惯的士族子弟惊慌不已。 渐渐地,虎啸声终于消失了,却又迟迟不见两人从虎山出来,众人开始沉不住气了,议论不停。 陆光显然有些不安了,却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过多,坐在那里,越发地严肃。 高峤的神色却变得凝重异常。甚至从坐席起了身,走下观景台,眺望着虎山的方向,面露焦躁。 这时,监官终于飞快地从山上下来,奔到了观景台上。 众人知道第三关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监官向着兴平帝下拜:“启奏陛下,第三关已出胜负,李将军先于陆公子出了虎山,正向山巅而去。” “快看!” 忽然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高峤倏然转头,望向山顶。 一道黑色的身影,迎风立于亭下,搭弓,发箭。 随着那道离弦的箭,风亭顶的那束茱萸被射落,掉了下来。 “陆公子如何?” 高峤立刻问了一句。 “禀相公,陆公子平安无事,已出虎山。”那人道。 高峤微微松了口气,再次看了眼那道正从山巅下来的身影,心情五味杂陈,实在是难以言状。 胜负已定,再无变数。 整个观景台上,最为得意的,怕是要数许泌了。 他强忍住就要哈哈大笑的念头,瞥了陆光一眼。见他脸色分明已经转青,却还要和那些纷纷前来安慰于他的同僚强作笑颜,心里更是痛快万分。 李穆沿着山道,从山顶下往观景台。 一路之上,他所到之处,两旁的人,纷纷让道,目光各异。 有羡,有妒,有佩服的,自然也有扎心的。 一直坐于帷幕后的长公主萧永嘉,不等结束,立刻便起身,在侍从的伴随之下,匆匆离去。 章节目录 第3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淡淡血腥之气, 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 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 两颌之侧, 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 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 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 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 便立在她的面前, 注视着她, 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良久,不闻他开口。 她闭目:“是我说错话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当初投军的初衷?” 他忽反问。 高洛神睁眸,见他转过了头,俯视着自己。 她睁大眼眸,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巡睃过她那张娇花面庞,笑了笑。 “我十岁那年,家中坞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战死,所幸得一忠心家卫的拼死护卫,我母得以带我死里逃生。我至今记得我母带我渡江之时的情景。北岸有追赶而至的胡兵在放乱箭,不时有人中箭落水,渔舟狭小,挤满了人,哭声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来的乡邻,在江中挣扎呼号,很快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 “还在北地之时,他们无时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军队过来,盼望赶走胡虏,让他们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种自己的土地。盼了那么多年,大虞军队确曾来过,不过打了个转,便又走了,什么也看不到!到了如今,连最后能够容身的一块地方也没了!” “他们只想活下去。没有死于兵火,躲过了北人一路追杀,也没被身后乱箭射中。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江,就能抵达汉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个浪头打来,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顿了一顿。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日后我若能出人头地,必要兴兵北伐,光复两都,让胡虏滚回自己的地界,让汉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初衷,始终未改。”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来,英雄人物辈出,便是高门士族,亦不乏不能领军光复汉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为何明公数次北伐,皆功败垂成,无果而终?”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来。 “非我南人兵不勇,将不谋,而是门第阀阅,各怀心机,以门户之争为先,不愿你高氏因北伐伟功独家坐大,从后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萧姓皇室,恐也不愿明公北伐有成。萧室自南渡后,早安于江左。既无心故都,他又怎愿见到臣下功高震主,压过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头微锁,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贵,今日下嫁于我,自有你的所图。你既开口问我了,我不妨告诉你。往后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为止,我无不臣之心。” “但,”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凡有阻我北伐者,无论是谁,为我李穆之敌,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听他述说。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从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在世之时,生平最大夙愿,便是北定中原。他若还在世,必会支持你的。” 李穆凝视着他,眸底渐渐泛出一丝悦色。 “夫人……” “唤我阿弥吧,家人都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弥……” 李穆目光微动,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收拢,最后将她小手,紧紧地包在了自己生满厚茧的滚烫掌心之中。 章节目录 第4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微微仰面, 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 素腕若玉, 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 眼眸深处,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 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 二人交臂, 相互对望着, 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 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闭目之时, 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 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 抬头, 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 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章节目录 第4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萧永嘉的心,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 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 养到现在,十六年间, 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 这一路,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 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 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 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 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高峤今日回得比平常早,但家门前,也停了数辆访客车舆。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剑眉凤目,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没几天,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章节目录 第4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今年的重阳, 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她的好友,陆家的陆修容, 通常会早早地约她,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 或登高秋游, 或赏菊赋诗, 以此应景,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 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 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 重阳日恐怕出不去, 道事情忙完, 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一大清早,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 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 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 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 下系了条素裙, 纤腰广袖, 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小丫头们的说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个天青瓶……”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小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了点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小些,性子活泼,说话有些快。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小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摇头。 “阿嬷,我不冷。我问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啊?!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说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说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小小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变。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小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小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结果如何了?” 她凝视着萧永嘉,慢慢地问。 萧永嘉没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陆大兄……他可是输了?” 洛神的声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了颤。 其实看到母亲面带怒色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心里终究不甘,更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这才非要亲耳听到答案不可。 “阿弥,听话,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来劝。 “阿弥不必怕!有阿娘在,绝不会叫你嫁给一个寒门武夫!” 萧永嘉迈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儿变得冰凉的小手,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4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是每次当她发问, 无论是问母亲、父亲或是阿菊以及琼树她们, 他们要么若无其事, 要么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 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她的好友,陆家的陆修容, 通常会早早地约她, 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 或登高秋游,或赏菊赋诗, 以此应景,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 不知道为何, 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 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 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 重阳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 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 一大清早, 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 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条素裙,纤腰广袖,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小丫头们的说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个天青瓶……”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小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了点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小些,性子活泼,说话有些快。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小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摇头。 “阿嬷,我不冷。我问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啊?!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说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说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小小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变。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小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小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结果如何了?” 她凝视着萧永嘉,慢慢地问。 萧永嘉没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陆大兄……他可是输了?” 洛神的声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了颤。 其实看到母亲面带怒色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心里终究不甘,更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这才非要亲耳听到答案不可。 “阿弥,听话,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来劝。 “阿弥不必怕!有阿娘在,绝不会叫你嫁给一个寒门武夫!” 萧永嘉迈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儿变得冰凉的小手,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洛神那双柔软的手,被她指上戴着的几枚坚硬戒指硌得隐隐发痛。 这是两年前她在宣城被他送走之后,两人第一次再次见面。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那时候,或许是在江北备战繁忙,又匆忙回兵救主,他无暇顾及别的琐事。高洛神记忆里的李穆,披着染血战甲,留蓄寸许长的凌乱髯须,以致于遮挡住了他半张面颜。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章节目录 第4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 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 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 必烧杀奸掠, 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 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 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 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 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 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 曾一次次地北伐, 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南人能做的, 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 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天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章节目录 第4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 一边说着, 掉转了马头, 正要催马离去, 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 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 慷慨应允, 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 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 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 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天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退的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章节目录 第4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即便这样, 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 但很快苏醒, 并无大碍, 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 拗不过洛神要出来, 路上自然万分谨慎,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 人也迷迷瞪瞪的, 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 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 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 随了牛车前行, 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小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了点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说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说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分毫的凝滞,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坐在牛车里, 出城去往白鹭洲。 管事阿七叔带着几个家人, 前后左右, 仔细护了牛车同行。 除非是由技精驭人特意驱着竞行,否则平日,牛车行进速度舒缓, 人坐车上, 较之马车要平缓许多, 更受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如今牛车盛行, 建康城里罕见骑马之人的缘故。 但即便这样, 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 命驭人驱得慢些, 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 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但很快苏醒, 并无大碍, 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拗不过洛神要出来,路上自然万分谨慎, 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 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 人也迷迷瞪瞪的, 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 一边说着, 掉转了马头, 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 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 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 无不面带笑容, 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 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 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 慷慨应允, 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 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 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 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天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退的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兴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绷得紧紧,一语不发。 陆光一时气结,指着许泌,咬牙切齿之际,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高峤,忽然开口。 二人停下了争吵,都看向他。 “陛下,当日,臣确实对李穆有过允诺,臣不敢忘。李穆如今开口求娶臣的女儿,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皱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爱惜若命。非俊杰之人,不能取我女儿!臣愿给他一个机会,当做是对当日诺言之兑现。”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过臣之考校,臣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高峤说完,转向陆光,歉然一笑:“陆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陆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顿悟,面上阴云消散,颔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说我陆家仗势压人!” 许泌起先亦是惊讶,没想到高峤最后竟还有如此一招,打着哈哈:“景深,你有所属意,怕是到时,难免不公。” 高峤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为评判。” 他朝向兴平帝:“请陛下为臣择一良日。” 兴平帝点头:“如此也好。重阳不日便到,可择重阳为试,到时朕亲自前去,观看高相试婿。”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此刻终于追了上来,见高峤止步,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章节目录 第4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 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 剑眉凤目,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 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 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 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 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 招摇过市, 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 纷纷效仿, 没几天, 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 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天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天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天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天。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许氏多年以来,为门户之利,与高氏、陆氏,暗相争斗。 许家虽占外戚之利,但无论从威望还是家族实力来说,想压高氏一头,可能性并不大。倒是与陆氏,因实力相平,无论在子弟门生的征举任用还是地方利益的实际获取方面,争夺更甚。 此次,面对来自北夏的兵压,许泌不但赞成由高峤总领军事,还在朝廷上表态,许氏军府之人,可听凭高峤调用。 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泌再热衷于门户之利,也不会蠢到不拿国运不当一回事。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顾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这个原因,许泌的动机,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人等建立的各种大小胡人政权,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说,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说,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说,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说,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章节目录 第5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并没多少兴趣,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 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 还是父亲、叔父、堂兄, 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 是否毫发无伤, 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 知不日归来, 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 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 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 且在嫁给高峤之后, 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 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 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 便存了不下百双, 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 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天,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中。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小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说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小小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说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说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行。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乘的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乘的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说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行。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他抬高一臂,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插缚了一捆茱萸,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章节目录 第5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萧永嘉的心, 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 养到现在, 十六年间, 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这一路, 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 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 可是做母亲的, 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 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 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 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 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 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 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陆柬之率先抵达,取弓箭,到了引射处,凝立片刻,随后搭箭上弦,拉弓,张成了满月的形状。 弓梢两侧的榫头,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不胜负荷,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分毫的凝滞,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这一次的胜利, 意义非同一般,实是振奋人心。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 暂时驻于城外, 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 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 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 盔甲鲜明, 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 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 她就无心别事, 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 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 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 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 毫无疑问, 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说,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说:“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说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管事阿七叔带着几个家人,前后左右,仔细护了牛车同行。 除非是由技精驭人特意驱着竞行,否则平日,牛车行进速度舒缓,人坐车上,较之马车要平缓许多,更受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如今牛车盛行,建康城里罕见骑马之人的缘故。 但即便这样,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拗不过洛神要出来,路上自然万分谨慎,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人也迷迷瞪瞪的,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章节目录 第5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在心底里, 他早将李穆视同子侄, 唯恐他另寻旁人,到时高峤面前说话不周, 见怪于高峤。 更甚者, 平日战场之外, 李穆虽一向沉默寡言, 比之同龄之人,沉稳了不知多少,但毕竟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遇到这种男女之事, 若因年轻不知事, 冲动之下, 贸然自己前去求亲,到时万一遭到当面羞辱,实在令他于心不忍。故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应承了。 杨宣出营帐, 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了当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 双眉紧锁, 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 一边走去。行到近前, 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 高峤、许泌, 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 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 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说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说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说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说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说不该说的,都只能说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说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说,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说:“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说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小心地说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说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说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他的双目望着前头杨宣离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后,似是下意识,重新提起方才那搁下的壶,继续倾向杯中注水。 茶水从壶口汩汩而出,不断地注入盏中,渐渐地满了,他一动不动,提着茶壶的那手,一直没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着案面渐渐蔓延成了一滩,打湿了他垂下的一缕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却浑然未觉。 伴着一阵脚步之声,高桓的声音忽从帐外传来:“伯父可在里头?” 高峤一惊,这才蓦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急忙放下了提壶,低头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和案上的水渍。 “伯父!” 高桓大步入内,向着座上高峤,行了一礼。 今日大军从江北拔至建康,皇帝亲自出城迎犒,全城轰动,如此罕见的盛事,他又怎会不来?此刻整个人还沉浸在先前那场盛大仪式所带给他的激动和震撼里,双眸闪闪发亮。 高峤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湿的衣袖,坐直身体,打量了眼数月未见的侄儿,面露微笑:“子乐,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随了伯母,一直住在别院,数日前,侄儿接到伯父书信,知伯父今日归城,当时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连伯母也一道归家了!” 高峤含笑点头:“甚好。我这里事毕,今夜便也回了。你来见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儿有一请求,求伯父应允。” “你讲。” “如今战事已定,过些天,便是重阳,侄儿想在家中设宴,到时将陆家大兄等人都请来赏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觉妥当,侄儿这就去邀,早做准备!” 高桓说完,望着高峤,目含期待之色。 高峤眸光微动,淡淡地道:“罢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设想里,以李穆如今的军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门做客,消息一传出去,他无论是名望还是身价,必定大涨。 这也是他能想得出来的一种最好的报答方法。 他本以为,对此高峤必是会赞同的。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还是要先求得家主的首肯,所以等到今天,迫不及待地便寻了过来。 他没有想到的是,高峤竟拒绝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伯父!”高桓急了。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过是邀他来家中做客而已……” “不必说了,就这样吧。” 高峤打断了侄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李穆对我高家有恩,伯父自会回报于他。如今大军刚回,诸事纷杂,这些日后再说。你若无事,也莫在此空停留了,早些回城!” 高桓实在弄不明白,对李穆一向极其赏识的伯父,为什么会拒绝这样一件对高家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对李穆而言,却可能是能令他就此顺利踏入建康士族交往层的重要的事情? “伯父……当初你不是还当众许诺,要答谢他么,如今却又为何……”高桓有些不甘,小声地嘀咕。 “子乐,往后你少与他往来。”高峤淡淡地道。 高桓吃惊无比:“为何?” 高峤神色一沉,投来两道目光,冰冷如霜。 高桓迟疑了下,再不敢当面忤逆,吞回了满肚子的不满和迷惑,向高峤行了礼,转身怏怏地去了。 高桓去后,高峤坐在那里,慢慢又出起了神,一双眉头,渐渐皱起,身影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小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力气大,天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着后头,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将他全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径直而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某陆柬之,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天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说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说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李虎贲,疾风知劲草,却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吓于你,即便你真的如愿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却见恶于高家,强求而来的姻缘,于你日后到底是福是祸,不用我说,你若是个聪明人,当也能够想到。” “倘若,你是出于一片倾慕之心,这才执意与我相争……”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语气。 “则我盼你,更要慎重考虑。我陆柬之交人,不重门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别,有如天隔,亦是无力打破之现状,你我深陷其中,无人能够得以超脱。至于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轻视于你,但你若是真的出于一片倾慕之心,则你更应当为她多几分考虑。她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过,她得知此事,会如何做想?更不用说,倘若她当真被迫嫁了你,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不便……” 陆柬之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不便也就罢了!于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极大的羞辱。李虎贲,你纵然出于一片倾慕之心,然,欲置她于何地?叫她余下后半辈子,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与旧日亲友坦然往来?” “李虎贲,你莫怪我直言至此地步。但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应当有所判断。” “她不谙世事,心性纯善。我无法想象,倘若她日后面临如此境地,将如何自处?” “我恳切望你,成全于她,亦是如同成全于你自己。” 陆柬之说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随即直起身,紧紧地盯着李穆。 他说话的时候,李穆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在迅速地变暗,野风也愈发得劲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缕这落日沉沦后的天地间的阴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却显得越发平静。 “不敢受陆公子如此之大礼。陆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陆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没有所谓‘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开口求娶,便不会半途作罢。福祸成败,天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阳日,见分晓便是。” 他还了一礼,转身,继续替那乌骓刷洗着鬃毛。 陆柬之望着他,眉头紧皱,忽转身离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雾霭般浓重的黄昏暮色里。 “李将军,他方才寻你,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为高相公之女而来? 一直在不远处窥视着的刘勇飞快地跑了过来,好奇地发问。 军中已是人人都知,再过两天,到了重阳那日,高相公将会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为之期待,这几日,一直有所议论。 李穆刷完了最后一片马身,起身,将马缰丢给刘勇,笑了一笑:“天黑了,回吧。” …… 到了重阳的前一日,不止是还暂驻于城外的军营,几乎整个建康城的民众,都在近乎打了鸡血般地传着一个消息。 陆氏大郎陆柬之,主动要求于重阳那日,与李穆一道竞考于高相公。 胜者,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人的地点,就设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时不禁民众观看,也算是一场公开择婿的考校之争了。 一个是士族后起一代中的杰出子弟,不但文采风流,而且战功卓着,可谓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个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战中一举成名的年轻军官,被万千军中士卒所敬服拥戴,最近风头最劲的一个人物。 长久以来,士庶对抗而积聚出来的所有情绪,仿佛因为这一事件,彻底地燃爆了。 天公作美,重阳那日,秋高气爽。天还未亮,覆舟山的山脚,便陆续赶来前来观战的民众,人渐渐地多了,便开始议论纷纷,猜测谁能胜出,有人更是趁机设下赌局,买中哪方获胜,便可照单赢钱。参与者众多。 天渐渐地亮了,不到巳时,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观战之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等待着高相公考校择婿那一刻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高峤入后堂, 远远看到女儿迎向自己, 面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入内。 家人见面, 自是无限欢喜。因有些晚了,叙了几句话, 高峤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才几个月,你便黑瘦了许多。你今日应也是累了, 也早些去歇。阿娘还没睡, 在屋里呢。” 洛神临去前,回头对父亲道。 高峤微笑点头, 望着阿菊伴着女儿身影渐渐离去, 神色便凝重了,吩咐各处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预备好了澡水。高峤沐浴过后,套了件家中时常穿的白色中衣,心思重重地, 往卧房而去。 门是虚掩的,里面亮着烛火。 高峤推门而入,见萧永嘉背对着门, 斜斜地靠坐于屋侧榻上的一只填塞细软的织锦隐囊前, 一手曲纣撑额,一手执了一卷, 身穿着束腰的浅雪青色襦裙, 一头乌发于脑后如云般垂落, 裙裾覆膝,裙底露出半只脚趾涂了鲜红蔻丹的雪白脚掌。从后看去,身段婀娜,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对着竖于榻脚的一盏银灯,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连自己进来,仿佛也没听到,便放轻了脚步,朝着内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侧,那灯影动了一动。 高峤停下了脚步。 “昨日陆夫人打发了人来,说过两日,便亲自过来议儿女亲事。” 萧永嘉冷冷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你瞧着办便是。” 高峤应了一句,继续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说:“不早了,仔细费眼,去歇了吧。” 萧永嘉淡淡地唔了声,随手抛书于榻,赤脚踩着坐榻下来,趿了那双脱在地上的紫色丝面绣鞋,扭身便往内室而去,从高峤的身边走过,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乐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语气,带了点嫌恶。 “我穿惯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缝补。” 高峤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萧永嘉再次投来嫌恶一瞥,不再言语,转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峤回来,默默弯腰拾起她方才抛下的书卷,合了,放回在置于坐榻前的一张小几上,跟着入了内。 夫妇二人熄灯上了床,各自一条被。 萧永嘉背朝里,一动不动,仿似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峤仰卧于枕,今夜却又如何睡得着觉?脑海里思索着白天发生的那件事情,翻来覆去了片刻,心绪有些纷乱,怕吵醒身边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借着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轻轻地下了床,弯腰,正摸着鞋,冷不防身后忽的一声,萧永嘉猛地坐了起来。 “高峤!打你进来,我和你说话,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会儿还要出去,你是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说出来,省得你如此难受。我也不用你赶,即刻自己就回白鹭洲去!” 高峤没提防她还醒着,见她突然大发雷霆,忙道:“阿令,你误会了。我这就睡。”说着,又掀被,作势要躺回去。 “江北胜仗,女儿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却一脸不快,你到底何事?” “无事。睡了。”高峤搪塞。 萧永嘉冷笑:“罢了,还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愿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你当我想回来?”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见了我烦闷,自己爱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旧是背对着高峤,冷冷地说。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高峤既未躺回去,也没站起来,只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声道:“你睡吧。我有些闷,且去书房静一静。” 萧永嘉回头,透过那薄薄一层夏日薄帐,见丈夫的身影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险些咬碎银牙,抓起他方才睡的那只方枕,掀开帘子,朝他后背丢了过去,恨声道:“你便宿在你的书房好了,再不必回来!” …… 出城东,郊外数十里,有一雀湖,湖光潋滟,风光秀美,湖畔坐落一处庄园,名雀庄。 次日,李穆一身青衣,独自纵马来到雀庄。下马之时,一个等在庄园门口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道:“足下可是李虎贲?” 李穆颔首。 管事道:“仆高七,奉主人命,在此等候多时。请随仆来。” 李穆望了一眼庄园,随高七入内。 这庄园占地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高七似是有意让他见识内部,带他一路慢慢向前,每逢一处景致,便向他介绍一二。一路过去,迤逦曲折,但见内中流水小桥,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渐渐行到后庄主人所居的一处高轩之前,高七笑道:“除了你方才所见之地,此庄另还附良田千亩,水陆地二百余顷,稻米桑鱼,四时果蔬,应有尽有。” 李穆并未说话,只抬眼,看向轩门的方向。那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褪去战袍,白衣飘飘,面容英俊,双目炯炯,正是高氏另一杰出子弟高胤。 高胤在江北大战之时,居都督之位,和李穆自然相识,毫无架子,面上带笑,快步来到李穆面前,笑道:“敬臣,你可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李穆微笑,向他见礼,被高胤阻拦,引入堂中。内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酒席,左右相对。高胤自己居主座,请李穆入客席,两人才坐定,便有奴仆流水般奉上佳馔美酒。完毕,高胤命高七带人全部退下,不必伺候在侧。 堂中只剩下高胤李穆二人。高胤请李穆饮了一杯,笑道:“这庄子,敬臣以为如何?”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李穆应道。 高胤眸光含笑,放下手中酒杯,合掌拍了一拍。 击掌声中,只见大堂侧的一排屏风之后,鱼贯出来了十数位少女,高髻彩衣,环肥燕瘦,无不是一等一的美人,整齐列于堂中,映得四周亦是增辉不少。 美人开口问安,声若莺啼。高胤含笑,命美人歌舞助兴。便有一红衣女子吹笙,一绿衣女子击鼓,其余伴着乐曲,翩翩起舞。 一曲罢了,高胤命人全部退下,笑吟吟地转向李穆:“方才美人歌舞,又是如何?” 李穆微微一笑:“都督之美人歌舞,自是瑶姬仙乐。” 高胤笑道:“敬臣,你若觉还过得去,便请收下这庄子。方才这些美人,亦全部归你名下,往后侍奉左右。你意下如何?” 李穆道:“都督美意,李穆心领。如此厚重之礼,李穆不敢领,请都督收回。” 高胤注视着他,面上笑意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肃穆了起来。 “李穆,我料你应当也知,今日我为何私邀你来此。你对我高氏,确有极大恩情,伯父当初亦确是亲口对你有所允诺。只是士庶不通婚,你应当心知肚明,为何却偏偏向我伯父提出如此苛刻之求?何况,我阿妹早已心有所属,与陆家大郎青梅竹马,若非战乱频频,如今想必她早就已是陆家妇了。如今高陆两家议婚在即,你却于此刻提出如此要求,岂非荒唐?” 高胤从席上起身,负手于后,慢慢地来回踱步。脚下高屐在光滑地面之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清脆踏击之声。 “敬臣,我敬你父祖英烈,听闻你十三岁从军至今,不但屡立战功,且曾数次于万险中不弃同袍,难能可贵。你乃铁骨铮铮之人,为何此次,却要如此为难我高家?” “你可曾想过,倘若伯父迫于当日允诺,真将我阿妹嫁于你,非但敬臣你要被世人冠以附势之名,且你欲置我高家于何地?欲置我阿妹于何地?被人讥嘲也就罢了,怕她一生,都将抑郁不乐!” 他停住脚步,转向了李穆。 “今日我邀你来此,便是不欲将此事扩大。除此处庄园美人之外,你若有任何别的所求,除我阿妹,但凡我高家能出,必无所不应。你意下如何?” 他说完,两道目光,紧紧地盯着李穆。 李穆始终一语不发,待高胤说完,从席上缓缓站起了身。 “多谢都督一番肺腑之言。相公若有所不便,李穆收回昨日所求便是。至于旁物,请都督自用。谢都督今日款待。李穆告辞!” 他笑了一笑,朝高胤拱了拱手。 高胤望着前方那大步而去的青色背影,眉头紧皱,不禁看向堂中那扇屏风。 屏风后,缓缓转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神色端凝,朝着李穆背影开口道:“李穆,我有话问你!” 李穆停住脚步,转头,见高峤现身,便走了回来。 高峤看了眼高胤。 高胤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堂中便只剩下高峤和李穆二人,相对而立。 李穆向高峤见礼,态度十分恭谨。 高峤一反常态,也未命他起身,只是盯着他,冷冷地道:“你借我当日一时失言,如今执意要我将我女儿下嫁。我料你绝非一时意动。你处心积虑,所图到底为何?” 他话音方落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峤望去,见高七竟不顾礼仪,匆忙入内,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高七脸色极其难看。停下,看了眼李穆,快步走到高峤身边,附耳过去,低声说道:“大家(对男主人的称呼),不好了,军中今早竟传开消息,称相公一诺千金,要将小娘子下嫁李穆,如今个个兴高采烈,都在那里说呢!” 高峤神色一变,迅速看了李穆一眼,见他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竟毫无异样,眼底蓦然精光四射,目光凌厉宛若两道利剑,盯着李穆,冷笑点头:“好!好!不想我高峤纵横半生,竟被你一个小小的别部司马弄于股掌之间!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说完,再不停留,转身便匆匆奔出大堂,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大门之外,一路几乎奔至庄园门口。 仆从见主人出来了,忙迎上去:“大家稍候,奴这就将牛车驱来……” “给我备马!” 高峤喝了一声,等马一到,纵身一跃而上,大袖鼓风,挥臂猛地抽了一鞭,驱马朝着城池方向疾驰而去。 照大虞制,军队向来不被容许驻于建康。所以前一次,许泌平叛立功,也只能回军于丹阳,在那里接受来自朝廷的犒赏。 但这一次的胜利,意义非同一般,实是振奋人心。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暂时驻于城外,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她就无心别事,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章节目录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暂时驻于城外, 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 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 满城民众,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 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 她就无心别事, 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 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 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 毫无疑问, 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 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 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说,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说:“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说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李别部,兄弟们轮个敬你!你敢不敢接?” 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火杖裹着桐油,烧得啪啪作响。跳跃的熊熊火光,映着一张张泛出酒气的赤红面孔。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两军对阵之间,他执坚披锐,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章节目录 第5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此刻终于追了上来, 见高峤止步, 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 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 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 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 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 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 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 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 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 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 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 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 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天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退的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兴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绷得紧紧,一语不发。 陆光一时气结,指着许泌,咬牙切齿之际,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高峤,忽然开口。 二人停下了争吵,都看向他。 “陛下,当日,臣确实对李穆有过允诺,臣不敢忘。李穆如今开口求娶臣的女儿,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皱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爱惜若命。非俊杰之人,不能取我女儿!臣愿给他一个机会,当做是对当日诺言之兑现。”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过臣之考校,臣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高峤说完,转向陆光,歉然一笑:“陆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陆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顿悟,面上阴云消散,颔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说我陆家仗势压人!” 许泌起先亦是惊讶,没想到高峤最后竟还有如此一招,打着哈哈:“景深,你有所属意,怕是到时,难免不公。” 高峤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为评判。” 他朝向兴平帝:“请陛下为臣择一良日。” 兴平帝点头:“如此也好。重阳不日便到,可择重阳为试,到时朕亲自前去,观看高相试婿。” 但除了这个原因,许泌的动机,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人等建立的各种大小胡人政权,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说,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说,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说,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说,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章节目录 第5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李穆, 字敬臣,祖上曾为弘农郡守,因累世积功, 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 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 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 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 盗匪横行, 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 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建造坞堡,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 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佑着一方安宁, 一边盼着王师北上,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 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 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 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天,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天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天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说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天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天,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了登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高雍容注视着她,也未再开口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 高洛神循声转头,见自己那个六岁的外甥萧珣,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从后殿一扇门中奔了出来,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儿便不起来了!” 幼帝语带稚音,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衣角,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双眸一眨不眨。 *** 一个月后,隆元二年的暮春,为了李穆准备已久的北伐大事能如期发兵,高洛神几乎是在仓促之间,完成了和他的婚事。 无疑,这是一场全城关注的盛大婚礼。 一个是高门贵女,才貌无双。唯一一首流传出去的少女时与族中诸从兄弟共同进学时所作的怀古之诗,至今仍被坊间传抄。 一个是大司马,普通南朝人的心目中,代表着南人血气和无上荣光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冗长婚礼过后,高洛神一身嫁衣,独自坐在大司马府那间专为今夜而铺的洞房之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生命中第二个丈夫的到来。 杨宣出营帐,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了当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双眉紧锁,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一边走去。行到近前,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高峤、许泌,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章节目录 第5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尤其这几日, 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 但是每次当她发问, 无论是问母亲、父亲或是阿菊以及琼树她们, 他们要么若无其事,要么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 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她的好友, 陆家的陆修容,通常会早早地约她,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 或登高秋游, 或赏菊赋诗, 以此应景, 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 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 重阳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 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 一大清早, 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条素裙,纤腰广袖,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小丫头们的说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个天青瓶……”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小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了点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小些,性子活泼,说话有些快。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小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摇头。 “阿嬷,我不冷。我问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啊?!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说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说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小小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变。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小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小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结果如何了?” 她凝视着萧永嘉,慢慢地问。 萧永嘉没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章节目录 第5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管事阿七叔带着几个家人,前后左右, 仔细护了牛车同行。 除非是由技精驭人特意驱着竞行, 否则平日,牛车行进速度舒缓, 人坐车上,较之马车要平缓许多,更受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如今牛车盛行, 建康城里罕见骑马之人的缘故。 但即便这样,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 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 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 当时虽晕厥了过去,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 拗不过洛神要出来, 路上自然万分谨慎,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 人也迷迷瞪瞪的, 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 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小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了点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说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说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高家距离台城不远,进西城门,过御街,就在皇城南的朱雀门附近。 高峤今日回得比平常早,但家门前,也停了数辆访客车舆。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剑眉凤目,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没几天,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章节目录 第6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陆柬之率先抵达, 取弓箭,到了引射处,凝立片刻,随后搭箭上弦, 拉弓,张成了满月的形状。 弓梢两侧的榫头, 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 不胜负荷,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 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 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 “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 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 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 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没有分毫的凝滞, 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 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老虎扑了个空。 李穆一跃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陆柬之紧随在后。 老虎回过身,怒吼一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快追到的时候,纵身一跃,朝着距离近些的陆柬之扑了过来。 陆柬之迅速矮身,避过了这一扑。 老虎越过他的头顶,啪嗒一声,四爪落地,又挡住了去路。 这一段的洞壁,已经开始变得狭窄。 被老虎那硕大身躯一挡,便不剩多少空间可供通过了。 李穆和陆柬之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持棍朝着对面那头恶虎,一左一右,迅速地扑了上去。 “噗噗”沉闷两声,老虎天灵盖骨,一左一右,吃了两记棍棒。 这一击,二人皆用了十分十的力道,力透棍身。 老虎虽皮坚肉厚,一时也是被击得头晕目眩,嗷了一声,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身体晃晃荡荡。 眨眼之间,两人各自抓住机会,从吃痛还没回过神来的虎旁跃了过去,继续朝前疾奔,很快便到了那段最窄的腹地。 而此时,身后那头猛兽的咆哮声,也追了上来,近在耳畔了。 它那狂怒的吼叫之声,震动了整个洞壁,头顶岩层里的碎石和粉尘,不住地簌簌下落。 陆柬之紧紧地捏着手中长棍,咬牙道:“李穆,收拾了这东西,你我再决斗一场。败者,退出今日竞赛,再无资格做高氏之婿!” 李穆双目盯着那头已再次扑了上来的恶虎,笑了一笑:“正合我意!”目光一沉,竟丝毫不避,迎头而上,挥起手中棍棒,“蓬”的一声,重重击在了一只朝着自己抓来的虎爪之上。 一声嗥叫,虎爪应声而折。 老虎扑势顿消,从半空顿落在地。 陆柬之迅速跟上,与李穆一道,两条棍棒,雨点般袭向老虎。 老虎起先还势如疯狂,渐渐势衰下去,口喷血沫。 最后一棍,李穆发力,重重击于虎头正中,天灵骨应力碎裂。 那条棍棒,也不胜其力,竟从中应声折裂,喀拉拉地断成了两截。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惨烈嗥叫,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晃几下,再次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彻底死了过去。 李穆上前,捡起了地方的两根断棍,穿过那道狭窄通道,去往出口。 陆柬之随行。 前头光线,渐渐地变亮,地方也空阔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出口所在的天井之下,对立。 李穆说:“陆公子,请。” 方才和猛虎的一番恶斗,令两人的头脸衣裳,都溅上了从虎口中喷出的斑斑血点。 陆柬之双目也微微泛红,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李穆,持棍扑了上来。 李穆以双手短棍对他长棍。几个回合下来,臂膀吃了一记横扫而来的棍头,身体随之微微晃了一晃。 陆柬之双目更红,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长棍一扫,再次朝着李穆攻了过来。 “啪”的一声,李穆左侧肩膀,又吃了一记。 李穆眯了眯眼。 第三次,当陆柬之手中的那条棍棒再次捣向他的咽喉之际,李穆不但没有闪避,反而抛了手中两截断棍,欺身迎了上去,双手快如闪电,猛地捏住了棍头。 双方便持续发力,相互角斗。 陆柬之的脸,慢慢地涨红,额头渐渐开始沁出汗水。双方相持了一阵,他被对面的力道,推着开始后退,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部被顶在了洞壁之上。 李穆再次发力,长棍从中弯曲,骤然变成了拱桥的形状。 “断!” 他低低地喝了一声。 “啪”! 棍身果然应声,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陆柬之的手臂被这股他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可怕力道给震得发麻,胸口也随之一阵血气翻涌。 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呼”的一声,那截带着尖锐木刺的棍身断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之距。 陆柬之的面颜,瞬间褪尽血色,脸色也成了微微苍白的颜色。 倘若这是刀剑,以命相搏,他此刻应当已血溅三尺。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穆收了那截断棍,随手掷于地上,后退了一步,道:“承让。”转身去了。 陆柬之靠在岩壁之上,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攀援岩壁而上,身影宛若灵猿,很快消失在了头顶的洞口之上。 …… 虎山里的情境如何,外头的人,无法得见。只听到洞中起先不断传来沉闷的虎啸之声,声几乎震动山谷,骇得那些连马都骑不惯的士族子弟惊慌不已。 渐渐地,虎啸声终于消失了,却又迟迟不见两人从虎山出来,众人开始沉不住气了,议论不停。 陆光显然有些不安了,却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过多,坐在那里,越发地严肃。 高峤的神色却变得凝重异常。甚至从坐席起了身,走下观景台,眺望着虎山的方向,面露焦躁。 这时,监官终于飞快地从山上下来,奔到了观景台上。 众人知道第三关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监官向着兴平帝下拜:“启奏陛下,第三关已出胜负,李将军先于陆公子出了虎山,正向山巅而去。” “快看!” 忽然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高峤倏然转头,望向山顶。 一道黑色的身影,迎风立于亭下,搭弓,发箭。 随着那道离弦的箭,风亭顶的那束茱萸被射落,掉了下来。 “陆公子如何?” 高峤立刻问了一句。 “禀相公,陆公子平安无事,已出虎山。”那人道。 高峤微微松了口气,再次看了眼那道正从山巅下来的身影,心情五味杂陈,实在是难以言状。 胜负已定,再无变数。 整个观景台上,最为得意的,怕是要数许泌了。 他强忍住就要哈哈大笑的念头,瞥了陆光一眼。见他脸色分明已经转青,却还要和那些纷纷前来安慰于他的同僚强作笑颜,心里更是痛快万分。 李穆沿着山道,从山顶下往观景台。 一路之上,他所到之处,两旁的人,纷纷让道,目光各异。 有羡,有妒,有佩服的,自然也有扎心的。 一直坐于帷幕后的长公主萧永嘉,不等结束,立刻便起身,在侍从的伴随之下,匆匆离去。 另张帷幕后,和郁林王妃朱霁月同坐的一个妇人,瞥了眼萧永嘉的背影,低声讥笑道:“王妃可瞧见她的脸色了?雪纷纷的白。平日就是再多擦三斤粉,怕也没这么好看呢。这回就算拿长公主的身份去压陛下,想来也是覆水难收了。想不到,她也有今日……” 她低声说着话,见朱霁月没有应声,双眸透过面前那道轻纱帷幕,似在看着什么,便顺着她的目光瞧了过去,见是李穆正从近前的山道走了过去。 她盯着那道挺拔如剑的背影瞧了片刻,忽似有所顿悟,掩嘴轻笑,慢悠悠地道:“见多了比我们妇人还精致的男子,这位李郎君,倒别有风范。瞧他样子,想必那活儿也是刚猛得很……”说着凑到朱霁月的耳畔,低低地道了句什么。 朱霁月似嗔怒,拧了她一把,妇人咯咯地笑,身子如花枝乱颤,笑声随风飘荡了出去,倒又惹了下头那些狂蜂浪蝶的一阵窥视。 …… 李穆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之下,回到出发的观景台前,向兴平帝叩拜过后,转向高峤,恭敬地呈上了茱萸,却没开口说话。 若说今日比试的三关,高峤半分没有偏袒之心,那是不实。 原本以他的推测,李穆第一关必会落后于陆柬之,即便第二关他能迅速过去,到第三关,以他的武功,在手持棍棒的前提下,对付一只猛虎,应该不至于会有很大的危险,但,也不会轻松得以通过。 这样下来,只要陆柬之在三关中发挥不至于太过失常,今日的比赛,他夺彩的可能性,将远远大于李穆。 高峤没有想到的是,陆柬之或是出于士族子弟所固有的骄傲之心,竟不屑以清谈过关取胜,而是选择了和李穆一道通过最后一关。 万幸的是,陆柬之并无受伤。否则,于陆家那里,他难辞其咎。 此刻,他的耳畔,只剩下了呼呼掠过的山风。 高峤闭了闭目,慢慢地睁开,望着对面凝立着的李穆,一字一字地,终于吐出了或许将会是他此生最为艰难的一句话:“今日考校,李穆获胜。从今日起,李穆便是我高峤之婿!” 这一年的四月初,这日,丹阳郡城城门大开,城门附近热闹得堪比集市。民众早早便挤在城门外两旁的道上,一边翘首张望着南向的远方,一边热烈地议论个不停。 前些时日,消息传来,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临川王不敌,被迫退守城中,城门被攻破后,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残。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说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小儿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6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许氏多年以来, 为门户之利,与高氏、陆氏,暗相争斗。 许家虽占外戚之利,但无论从威望还是家族实力来说, 想压高氏一头,可能性并不大。倒是与陆氏, 因实力相平, 无论在子弟门生的征举任用还是地方利益的实际获取方面,争夺更甚。 此次, 面对来自北夏的兵压,许泌不但赞成由高峤总领军事, 还在朝廷上表态,许氏军府之人,可听凭高峤调用。 毕竟,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泌再热衷于门户之利, 也不会蠢到不拿国运不当一回事。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顾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这个原因,许泌的动机, 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 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 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 大虞国内, 朝野上下,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人等建立的各种大小胡人政权,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说,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说,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说,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说,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这年轻男子,便是有名的陆家长子陆柬之。 今日兴平帝犒军,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乱,两功并举,年纪轻轻,便晋位给事黄门侍郎,加建威将军。 杨宣自然认得他,但因地位悬殊,平日素无交往,此刻见他唇边含着温笑,衣袂当风,正向自己行来,不禁惊讶,立刻迎了上去。 陆柬之道:“久闻将军大名,有幸见得真容,果然威武。” 杨宣更是惊讶。 他早就听闻,陆光一向自矜身份,于士庶之别,极其看重。 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氏长公子柬之,竟有高峤之风,言辞之中,丝毫没有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武将的意思,忙道:“公子谬赞了,杨宣愧不敢当。” 寒暄完毕,陆柬之说:“将军威武过人,帐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辈,此次江北大战,不但立下奇功,一战成名,从前还于阵前救过子乐。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视子乐,一向如同亲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谢,只是先前战事缠身,一直未曾有过机会。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机。重阳在即,建康子弟,向来有重阳登高之乐。我欲到时,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赏秋景,烦请将军代我转话,不日我便具贴邀约,以表诚意。” 杨宣再次惊讶,忙点头:“承公子邀约,机会难得,我代李穆多谢公子。这就转告于他。” 陆柬之颔首,与他拱手道别,这才离去。 他二人方才说话之时,高桓一直在旁,见杨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来说:“多谢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陆柬之含笑道:“便是没有你开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谢。正好趁此良机,到时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欢喜不已,一旁陆焕之皱眉异议:“大兄,他救了子乐,咱们自然要谢,只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陆柬之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焕之今早出城观礼,脸上擦了香膏,又细细地傅了一层白.粉,一天下来,粉层脱落,混合着汗,在额头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污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样看起来,并不如何雅观。 高桓顺着陆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声,乐了。 陆焕之这才有所觉察,摸了摸脸,小声地辩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陆柬之微微皱了皱眉:“须眉男儿,整日却学那妇人调朱弄粉,难怪北人讥嘲我南人只有妇人和乳儿!” 陆焕之面红耳赤,急忙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脸。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忙替他打着圆场,心情颇是愉悦。 伯父不答应,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陆柬之之名邀约,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应也欢喜。 高桓本想亲自找过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虽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满,终究还是不敢明着违背,便寻了陆柬之,终于达成了心愿。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盼着重阳那日,早些到来才好。 …… 已是亥时中了。 平常这辰点,高家已闭门,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个高家却还灯火通明。高七带着家中奴仆,在外院翘首等待男主人的归来。 洛神此刻正陪在萧永嘉的身边。 萧永嘉见她打了个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撑大眼睛,摇头:“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来。阿娘,我帮你梳梳头发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发。垂下之时,在灯光下,宛如一匹闪着美丽光泽的上好绸缎。 这全得来于母亲萧永嘉。 她的一头青丝,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赋,广为传播。 这掌故,还是早几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时,无意说漏嘴的。 据说,长公主还只有洛神这么大时,当时尚未灭国、还打着忠于南虞旗号的鲜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觐见先帝。 当时使团里,有一个年轻的鲜卑宗室,在先帝为使团举办的一场游宴上,偶遇清河公主,为公主所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费重金请人写赋,表达自己对公主的仰慕,竟还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让自己骄傲而尊贵的公主女儿下嫁到北方那个业已摇摇欲坠的属国,便以公主已有婚约为由,拒了那个鲜卑人。鲜卑人抱憾而去。 多年之后,一切物是人非。 昔日的公主,如今已为人母。而鲜卑人的国,也早被羯所灭。当年的那个宗室慕容西,降了北夏后,被封为大宁侯,因能征善战,得了北方第一猛将的称号。 而那首重金换来的赋,也早化入了秦淮河的婉浓烟波,再没留下半点的痕迹。 但据阿菊的说法,全篇浓墨重彩,毫不吝啬地以各种最华丽的辞藻,对公主的美,加以描绘和赞美,尤其是那一头青丝,更是被描绘成能叫人魂牵梦萦的美丽寄托。 阿菊当时酒醒过后,便连声否认,说全都是自己胡诌出来的,叫洛神千万不要当真。 不管掌故是不是真,在洛神的心底里,因为阿菊的那段酒后失言,令父母的往事,反倒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萧永嘉如今虽人到中年了,但一头长发,依旧乌黑发亮。 今晚阿耶就要回了。 出于自己那小小的,不能叫人知道的私心,洛神忽然想帮母亲再梳个头,好让发丝看起来更加富有光泽,美丽动人。 她取了青玉梳,将萧永嘉压坐在镜台之前,自己跪坐于她的身后,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着母亲的发丝。 梳完后,唤手巧的侍女绾出母亲喜爱的回心髻,又用自己的小指,挑了一丁点儿前些日刚调出来的玫瑰口脂,亲手轻轻地点在母亲的双唇之上。 口脂润泽而细腻,化在唇上,鲜美若花,淡香沁鼻。 洛神平日不大爱用这些的,但也喜欢这种味道。 她忙忙碌碌时,萧永嘉口中虽不住抱怨,却还是坐在那里,笑着,任由女儿替自己梳头点唇。 “阿娘,阿耶那么辛苦,好容易才回家,晚上你不要赶他去书房睡,好不好?” 洛神从后趴了过来,一双柔软臂膀,环抱住了萧永嘉的双肩,附唇到她耳畔,悄悄地恳求。 萧永嘉转过脸,对上女儿那双含着期待之色的明亮双眸,心里忽然一酸。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外头阿菊说道:“禀长公主,相公回了!” “李别部,兄弟们轮个敬你!你敢不敢接?” 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火杖裹着桐油,烧得啪啪作响。跳跃的熊熊火光,映着一张张泛出酒气的赤红面孔。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两军对阵之间,他执坚披锐,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纵然他出身庶族,地位远远不及自己。 高桓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满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马,救命之恩,桓没齿难忘!请饮此杯。” 章节目录 第6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高七目不斜视地立于高峤身后, 见高峤回望, 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托持着,出列上前。 他走到冯卫身侧, 向兴平帝叩拜, 随后转身,面向那些得以被允许列坐于观景台下进行近距离观战的文武百官和诸多名士,提足了一口气, 高声宣道:“此卷为相公亲手所书,启封前, 除相公外,无人知题。相公言,高氏女婿,须文武双全, 缺一不可, 故此次考校,将设三关。” 他抬高一臂, 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 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 插缚了一捆茱萸, 山风吹来, 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 今日为应景, 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但即便这样,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拗不过洛神要出来,路上自然万分谨慎,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人也迷迷瞪瞪的,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章节目录 第6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能感觉得到,阿弟对这个救过他的人满怀敬意, 乃至于到了崇拜的地步。 自然了, 洛神对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司马,也是十分感激。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但直到现在, 有时再次想到当时一幕,她依然还是感到有些后怕。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 还是父亲、叔父、堂兄, 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 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 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 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 五指青葱, 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 且在嫁给高峤之后, 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双,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天,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中。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小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说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小小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说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说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行。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乘的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乘的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说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行。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召高洛神入宫的,是当朝太后高雍容,高洛神的堂姐。 听完了高雍容的话,高洛神发怔,心头一片茫然。 高雍容说,她希望她能答应,嫁给李穆。 *** 李穆,字敬臣,祖上曾为弘农郡守,因累世积功,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盗匪横行,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建造坞堡,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佑着一方安宁,一边盼着王师北上,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章节目录 第6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高峤今日回得比平常早, 但家门前, 也停了数辆访客车舆。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 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 面若美玉, 剑眉凤目,年长些, 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 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 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 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 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 招摇过市, 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 男子不论士庶, 纷纷效仿, 没几天,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天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天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天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天。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小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说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人到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章节目录 第6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 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 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 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 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 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 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 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 便存了不下百双, 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 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天,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中。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小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说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小小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说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说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行。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乘的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乘的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说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行。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她微微仰面,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闭目之时,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章节目录 第6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这一次的胜利, 意义非同一般, 实是振奋人心。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暂时驻于城外,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 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 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 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 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 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 她就无心别事, 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 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 毫无疑问, 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说,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说:“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说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前些时日,消息传来,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临川王不敌,被迫退守城中,城门被攻破后,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残。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说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小儿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小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说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人到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章节目录 第6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 李穆, 字敬臣,祖上曾为弘农郡守,因累世积功, 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 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 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盗匪横行, 兵荒马乱, 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建造坞堡,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 组建部曲,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 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佑着一方安宁,一边盼着王师北上,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 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 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 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天,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天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天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说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天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天,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了登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高雍容注视着她,也未再开口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 高洛神循声转头,见自己那个六岁的外甥萧珣,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从后殿一扇门中奔了出来,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儿便不起来了!” 幼帝语带稚音,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衣角,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双眸一眨不眨。 *** 一个月后,隆元二年的暮春,为了李穆准备已久的北伐大事能如期发兵,高洛神几乎是在仓促之间,完成了和他的婚事。 无疑,这是一场全城关注的盛大婚礼。 一个是高门贵女,才貌无双。唯一一首流传出去的少女时与族中诸从兄弟共同进学时所作的怀古之诗,至今仍被坊间传抄。 一个是大司马,普通南朝人的心目中,代表着南人血气和无上荣光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冗长婚礼过后,高洛神一身嫁衣,独自坐在大司马府那间专为今夜而铺的洞房之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生命中第二个丈夫的到来。 但除了这个原因,许泌的动机,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人等建立的各种大小胡人政权,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说,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说,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说,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说,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这年轻男子,便是有名的陆家长子陆柬之。 今日兴平帝犒军,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乱,两功并举,年纪轻轻,便晋位给事黄门侍郎,加建威将军。 杨宣自然认得他,但因地位悬殊,平日素无交往,此刻见他唇边含着温笑,衣袂当风,正向自己行来,不禁惊讶,立刻迎了上去。 陆柬之道:“久闻将军大名,有幸见得真容,果然威武。” 杨宣更是惊讶。 他早就听闻,陆光一向自矜身份,于士庶之别,极其看重。 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氏长公子柬之,竟有高峤之风,言辞之中,丝毫没有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武将的意思,忙道:“公子谬赞了,杨宣愧不敢当。” 寒暄完毕,陆柬之说:“将军威武过人,帐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辈,此次江北大战,不但立下奇功,一战成名,从前还于阵前救过子乐。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视子乐,一向如同亲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谢,只是先前战事缠身,一直未曾有过机会。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机。重阳在即,建康子弟,向来有重阳登高之乐。我欲到时,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赏秋景,烦请将军代我转话,不日我便具贴邀约,以表诚意。” 杨宣再次惊讶,忙点头:“承公子邀约,机会难得,我代李穆多谢公子。这就转告于他。” 陆柬之颔首,与他拱手道别,这才离去。 他二人方才说话之时,高桓一直在旁,见杨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来说:“多谢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陆柬之含笑道:“便是没有你开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谢。正好趁此良机,到时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欢喜不已,一旁陆焕之皱眉异议:“大兄,他救了子乐,咱们自然要谢,只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陆柬之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焕之今早出城观礼,脸上擦了香膏,又细细地傅了一层白.粉,一天下来,粉层脱落,混合着汗,在额头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污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样看起来,并不如何雅观。 高桓顺着陆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声,乐了。 陆焕之这才有所觉察,摸了摸脸,小声地辩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陆柬之微微皱了皱眉:“须眉男儿,整日却学那妇人调朱弄粉,难怪北人讥嘲我南人只有妇人和乳儿!” 陆焕之面红耳赤,急忙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脸。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忙替他打着圆场,心情颇是愉悦。 伯父不答应,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陆柬之之名邀约,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应也欢喜。 高桓本想亲自找过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虽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满,终究还是不敢明着违背,便寻了陆柬之,终于达成了心愿。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盼着重阳那日,早些到来才好。 …… 已是亥时中了。 平常这辰点,高家已闭门,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个高家却还灯火通明。高七带着家中奴仆,在外院翘首等待男主人的归来。 洛神此刻正陪在萧永嘉的身边。 萧永嘉见她打了个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撑大眼睛,摇头:“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来。阿娘,我帮你梳梳头发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发。垂下之时,在灯光下,宛如一匹闪着美丽光泽的上好绸缎。 这全得来于母亲萧永嘉。 她的一头青丝,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赋,广为传播。 这掌故,还是早几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时,无意说漏嘴的。 据说,长公主还只有洛神这么大时,当时尚未灭国、还打着忠于南虞旗号的鲜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觐见先帝。 当时使团里,有一个年轻的鲜卑宗室,在先帝为使团举办的一场游宴上,偶遇清河公主,为公主所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费重金请人写赋,表达自己对公主的仰慕,竟还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让自己骄傲而尊贵的公主女儿下嫁到北方那个业已摇摇欲坠的属国,便以公主已有婚约为由,拒了那个鲜卑人。鲜卑人抱憾而去。 章节目录 第6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他走到冯卫身侧, 向兴平帝叩拜, 随后转身,面向那些得以被允许列坐于观景台下进行近距离观战的文武百官和诸多名士, 提足了一口气,高声宣道:“此卷为相公亲手所书,启封前,除相公外,无人知题。相公言, 高氏女婿, 须文武双全, 缺一不可,故此次考校,将设三关。” 他抬高一臂,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 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 插缚了一捆茱萸,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今日为应景, 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 登顶采得茱萸, 便为相公之婿。败者, 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洛神立刻看向母亲。 萧永嘉扭过了脸,淡淡地道:“你们去迎便是。” 洛神知急不来,何况,期望母亲这会儿就像自己一样出去迎父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点了点头:“母亲歇着,我去迎阿耶了。” 高峤入后堂,远远看到女儿迎向自己,面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入内。 家人见面,自是无限欢喜。因有些晚了,叙了几句话,高峤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才几个月,你便黑瘦了许多。你今日应也是累了,也早些去歇。阿娘还没睡,在屋里呢。” 洛神临去前,回头对父亲道。 高峤微笑点头,望着阿菊伴着女儿身影渐渐离去,神色便凝重了,吩咐各处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预备好了澡水。高峤沐浴过后,套了件家中时常穿的白色中衣,心思重重地,往卧房而去。 门是虚掩的,里面亮着烛火。 高峤推门而入,见萧永嘉背对着门,斜斜地靠坐于屋侧榻上的一只填塞细软的织锦隐囊前,一手曲纣撑额,一手执了一卷,身穿着束腰的浅雪青色襦裙,一头乌发于脑后如云般垂落,裙裾覆膝,裙底露出半只脚趾涂了鲜红蔻丹的雪白脚掌。从后看去,身段婀娜,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对着竖于榻脚的一盏银灯,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连自己进来,仿佛也没听到,便放轻了脚步,朝着内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侧,那灯影动了一动。 高峤停下了脚步。 “昨日陆夫人打发了人来,说过两日,便亲自过来议儿女亲事。” 萧永嘉冷冷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你瞧着办便是。” 高峤应了一句,继续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说:“不早了,仔细费眼,去歇了吧。” 萧永嘉淡淡地唔了声,随手抛书于榻,赤脚踩着坐榻下来,趿了那双脱在地上的紫色丝面绣鞋,扭身便往内室而去,从高峤的身边走过,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乐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语气,带了点嫌恶。 “我穿惯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缝补。” 高峤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萧永嘉再次投来嫌恶一瞥,不再言语,转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峤回来,默默弯腰拾起她方才抛下的书卷,合了,放回在置于坐榻前的一张小几上,跟着入了内。 夫妇二人熄灯上了床,各自一条被。 萧永嘉背朝里,一动不动,仿似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峤仰卧于枕,今夜却又如何睡得着觉?脑海里思索着白天发生的那件事情,翻来覆去了片刻,心绪有些纷乱,怕吵醒身边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借着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轻轻地下了床,弯腰,正摸着鞋,冷不防身后忽的一声,萧永嘉猛地坐了起来。 “高峤!打你进来,我和你说话,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会儿还要出去,你是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说出来,省得你如此难受。我也不用你赶,即刻自己就回白鹭洲去!” 高峤没提防她还醒着,见她突然大发雷霆,忙道:“阿令,你误会了。我这就睡。”说着,又掀被,作势要躺回去。 “江北胜仗,女儿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却一脸不快,你到底何事?” “无事。睡了。”高峤搪塞。 萧永嘉冷笑:“罢了,还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愿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你当我想回来?”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见了我烦闷,自己爱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旧是背对着高峤,冷冷地说。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高峤既未躺回去,也没站起来,只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声道:“你睡吧。我有些闷,且去书房静一静。” 章节目录 第6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他抬高一臂,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 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 山巅风亭的顶端, 插缚了一捆茱萸,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 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 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 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 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 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 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 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 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 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 必考, 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 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高峤今日回得比平常早,但家门前,也停了数辆访客车舆。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剑眉凤目,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没几天,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章节目录 第7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的女儿呀, 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 养到现在, 十六年间,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 这一路,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 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 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 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 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 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 阿舅刚做皇帝不久, 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 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章节目录 第7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此次, 面对来自北夏的兵压,许泌不但赞成由高峤总领军事,还在朝廷上表态, 许氏军府之人, 可听凭高峤调用。 毕竟,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泌再热衷于门户之利, 也不会蠢到不拿国运不当一回事。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顾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这个原因, 许泌的动机,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 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 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 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 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人等建立的各种大小胡人政权, 一统中原。 这一仗, 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说,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 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 认为北夏看似强大, 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说,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说,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说,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这年轻男子,便是有名的陆家长子陆柬之。 今日兴平帝犒军,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乱,两功并举,年纪轻轻,便晋位给事黄门侍郎,加建威将军。 杨宣自然认得他,但因地位悬殊,平日素无交往,此刻见他唇边含着温笑,衣袂当风,正向自己行来,不禁惊讶,立刻迎了上去。 陆柬之道:“久闻将军大名,有幸见得真容,果然威武。” 杨宣更是惊讶。 他早就听闻,陆光一向自矜身份,于士庶之别,极其看重。 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氏长公子柬之,竟有高峤之风,言辞之中,丝毫没有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武将的意思,忙道:“公子谬赞了,杨宣愧不敢当。” 寒暄完毕,陆柬之说:“将军威武过人,帐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辈,此次江北大战,不但立下奇功,一战成名,从前还于阵前救过子乐。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视子乐,一向如同亲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谢,只是先前战事缠身,一直未曾有过机会。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机。重阳在即,建康子弟,向来有重阳登高之乐。我欲到时,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赏秋景,烦请将军代我转话,不日我便具贴邀约,以表诚意。” 杨宣再次惊讶,忙点头:“承公子邀约,机会难得,我代李穆多谢公子。这就转告于他。” 陆柬之颔首,与他拱手道别,这才离去。 他二人方才说话之时,高桓一直在旁,见杨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来说:“多谢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陆柬之含笑道:“便是没有你开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谢。正好趁此良机,到时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欢喜不已,一旁陆焕之皱眉异议:“大兄,他救了子乐,咱们自然要谢,只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陆柬之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焕之今早出城观礼,脸上擦了香膏,又细细地傅了一层白.粉,一天下来,粉层脱落,混合着汗,在额头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污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样看起来,并不如何雅观。 高桓顺着陆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声,乐了。 陆焕之这才有所觉察,摸了摸脸,小声地辩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陆柬之微微皱了皱眉:“须眉男儿,整日却学那妇人调朱弄粉,难怪北人讥嘲我南人只有妇人和乳儿!” 陆焕之面红耳赤,急忙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脸。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忙替他打着圆场,心情颇是愉悦。 伯父不答应,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陆柬之之名邀约,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应也欢喜。 高桓本想亲自找过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虽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满,终究还是不敢明着违背,便寻了陆柬之,终于达成了心愿。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盼着重阳那日,早些到来才好。 …… 已是亥时中了。 平常这辰点,高家已闭门,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个高家却还灯火通明。高七带着家中奴仆,在外院翘首等待男主人的归来。 洛神此刻正陪在萧永嘉的身边。 萧永嘉见她打了个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撑大眼睛,摇头:“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来。阿娘,我帮你梳梳头发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发。垂下之时,在灯光下,宛如一匹闪着美丽光泽的上好绸缎。 这全得来于母亲萧永嘉。 她的一头青丝,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赋,广为传播。 这掌故,还是早几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时,无意说漏嘴的。 据说,长公主还只有洛神这么大时,当时尚未灭国、还打着忠于南虞旗号的鲜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觐见先帝。 当时使团里,有一个年轻的鲜卑宗室,在先帝为使团举办的一场游宴上,偶遇清河公主,为公主所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费重金请人写赋,表达自己对公主的仰慕,竟还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让自己骄傲而尊贵的公主女儿下嫁到北方那个业已摇摇欲坠的属国,便以公主已有婚约为由,拒了那个鲜卑人。鲜卑人抱憾而去。 多年之后,一切物是人非。 昔日的公主,如今已为人母。而鲜卑人的国,也早被羯所灭。当年的那个宗室慕容西,降了北夏后,被封为大宁侯,因能征善战,得了北方第一猛将的称号。 而那首重金换来的赋,也早化入了秦淮河的婉浓烟波,再没留下半点的痕迹。 但据阿菊的说法,全篇浓墨重彩,毫不吝啬地以各种最华丽的辞藻,对公主的美,加以描绘和赞美,尤其是那一头青丝,更是被描绘成能叫人魂牵梦萦的美丽寄托。 阿菊当时酒醒过后,便连声否认,说全都是自己胡诌出来的,叫洛神千万不要当真。 不管掌故是不是真,在洛神的心底里,因为阿菊的那段酒后失言,令父母的往事,反倒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萧永嘉如今虽人到中年了,但一头长发,依旧乌黑发亮。 今晚阿耶就要回了。 出于自己那小小的,不能叫人知道的私心,洛神忽然想帮母亲再梳个头,好让发丝看起来更加富有光泽,美丽动人。 她取了青玉梳,将萧永嘉压坐在镜台之前,自己跪坐于她的身后,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着母亲的发丝。 梳完后,唤手巧的侍女绾出母亲喜爱的回心髻,又用自己的小指,挑了一丁点儿前些日刚调出来的玫瑰口脂,亲手轻轻地点在母亲的双唇之上。 口脂润泽而细腻,化在唇上,鲜美若花,淡香沁鼻。 洛神平日不大爱用这些的,但也喜欢这种味道。 她忙忙碌碌时,萧永嘉口中虽不住抱怨,却还是坐在那里,笑着,任由女儿替自己梳头点唇。 “阿娘,阿耶那么辛苦,好容易才回家,晚上你不要赶他去书房睡,好不好?” 洛神从后趴了过来,一双柔软臂膀,环抱住了萧永嘉的双肩,附唇到她耳畔,悄悄地恳求。 萧永嘉转过脸,对上女儿那双含着期待之色的明亮双眸,心里忽然一酸。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外头阿菊说道:“禀长公主,相公回了!” 她走到桌边,端起酒壶,往那双静静置于桌上的镂着阴阳吉铭的盏中注酒。双双满盏,端起。在他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的面前,将那只镂有阳铭的玉盏,递给了他。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请饮此合卺之酒。” 她微微仰面,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闭目之时,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章节目录 第7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虽无缘见得,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 旗纛漫天遮日, 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 盔甲鲜明,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 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她就无心别事, 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 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 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 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 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 更是兴高采烈, 仪式结束, 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 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 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 迅速地传遍全地, 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说,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说:“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说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他的到来,比她想象要快得多。 这是两年前她在宣城被他送走之后,两人第一次再次见面。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那时候,或许是在江北备战繁忙,又匆忙回兵救主,他无暇顾及别的琐事。高洛神记忆里的李穆,披着染血战甲,留蓄寸许长的凌乱髯须,以致于遮挡住了他半张面颜。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章节目录 第7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李穆, 字敬臣, 祖上曾为弘农郡守,因累世积功,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 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 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盗匪横行, 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建造坞堡, 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 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佑着一方安宁, 一边盼着王师北上, 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 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 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 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章节目录 第7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萧永嘉的心, 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 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养到现在, 十六年间,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这一路, 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 可是做母亲的, 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 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 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 转身便走。 “阿娘, 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 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章节目录 第7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又是一年江南杏雨梨云, 蜂蝶恋香。 高洛神静静地坐在自己已经独居了十年的道观静室之中。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 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 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 羯人军队暴虐成性, 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 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 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 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 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 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 曾一次次地北伐, 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 或半途折戟, 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天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那时候,或许是在江北备战繁忙,又匆忙回兵救主,他无暇顾及别的琐事。高洛神记忆里的李穆,披着染血战甲,留蓄寸许长的凌乱髯须,以致于遮挡住了他半张面颜。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良久,不闻他开口。 她闭目:“是我说错话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当初投军的初衷?” 他忽反问。 高洛神睁眸,见他转过了头,俯视着自己。 她睁大眼眸,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巡睃过她那张娇花面庞,笑了笑。 “我十岁那年,家中坞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战死,所幸得一忠心家卫的拼死护卫,我母得以带我死里逃生。我至今记得我母带我渡江之时的情景。北岸有追赶而至的胡兵在放乱箭,不时有人中箭落水,渔舟狭小,挤满了人,哭声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来的乡邻,在江中挣扎呼号,很快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 “还在北地之时,他们无时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军队过来,盼望赶走胡虏,让他们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种自己的土地。盼了那么多年,大虞军队确曾来过,不过打了个转,便又走了,什么也看不到!到了如今,连最后能够容身的一块地方也没了!” “他们只想活下去。没有死于兵火,躲过了北人一路追杀,也没被身后乱箭射中。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江,就能抵达汉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个浪头打来,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顿了一顿。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日后我若能出人头地,必要兴兵北伐,光复两都,让胡虏滚回自己的地界,让汉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初衷,始终未改。”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来,英雄人物辈出,便是高门士族,亦不乏不能领军光复汉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为何明公数次北伐,皆功败垂成,无果而终?”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来。 “非我南人兵不勇,将不谋,而是门第阀阅,各怀心机,以门户之争为先,不愿你高氏因北伐伟功独家坐大,从后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萧姓皇室,恐也不愿明公北伐有成。萧室自南渡后,早安于江左。既无心故都,他又怎愿见到臣下功高震主,压过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头微锁,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贵,今日下嫁于我,自有你的所图。你既开口问我了,我不妨告诉你。往后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为止,我无不臣之心。” “但,”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凡有阻我北伐者,无论是谁,为我李穆之敌,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听他述说。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从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在世之时,生平最大夙愿,便是北定中原。他若还在世,必会支持你的。” 李穆凝视着他,眸底渐渐泛出一丝悦色。 “夫人……” “唤我阿弥吧,家人都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弥……” 李穆目光微动,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收拢,最后将她小手,紧紧地包在了自己生满厚茧的滚烫掌心之中。 “李别部,兄弟们轮个敬你!你敢不敢接?” 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火杖裹着桐油,烧得啪啪作响。跳跃的熊熊火光,映着一张张泛出酒气的赤红面孔。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两军对阵之间,他执坚披锐,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章节目录 第7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萧永嘉的心, 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 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 养到现在,十六年间, 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 这一路, 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 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 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 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 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 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 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章节目录 第7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舒袖如云, 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 眼眸深处, 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 大掌牵了她的一手, 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 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 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 他放下杯盏, 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 闭目之时,她的耳畔, 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 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 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 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 替她轻轻拉高盖被, 遮至脖颈, 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章节目录 第7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 此刻终于追了上来,见高峤止步, 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 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 一边说着, 掉转了马头, 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 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 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 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 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 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 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 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 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天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7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纵然希望渺茫, 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 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 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 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 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 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 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 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 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 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章节目录 第8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 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 盗匪横行, 兵荒马乱, 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建造坞堡,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 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 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 佑着一方安宁, 一边盼着王师北上,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 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 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 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 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 李氏坞堡被攻破, 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天,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天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天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说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天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天,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了登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高雍容注视着她,也未再开口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 高洛神循声转头,见自己那个六岁的外甥萧珣,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从后殿一扇门中奔了出来,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儿便不起来了!” 幼帝语带稚音,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衣角,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双眸一眨不眨。 *** 一个月后,隆元二年的暮春,为了李穆准备已久的北伐大事能如期发兵,高洛神几乎是在仓促之间,完成了和他的婚事。 无疑,这是一场全城关注的盛大婚礼。 一个是高门贵女,才貌无双。唯一一首流传出去的少女时与族中诸从兄弟共同进学时所作的怀古之诗,至今仍被坊间传抄。 一个是大司马,普通南朝人的心目中,代表着南人血气和无上荣光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冗长婚礼过后,高洛神一身嫁衣,独自坐在大司马府那间专为今夜而铺的洞房之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生命中第二个丈夫的到来。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8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白鹭洲畔, 台城春深。 又是一年江南杏雨梨云, 蜂蝶恋香。 高洛神静静地坐在自己已经独居了十年的道观静室之中。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 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 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 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 羯人军队暴虐成性, 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 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 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 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 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 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 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 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 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 或无功而返, 或半途折戟, 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天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两军对阵之间,他执坚披锐,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纵然他出身庶族,地位远远不及自己。 高桓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满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马,救命之恩,桓没齿难忘!请饮此杯。” 他说完,望着面前的男子,心里有点忐忑。 被救后,这些日,出于感激,更是仰慕,他一直极力想接近这个年轻的武官。 他有一种感觉,李穆不像军中那些以军功累积而晋升上来的寒门庶族武官一样,对他怀有轻视之意。 甚至那日,他刚获救,因一时情绪失控,抱住带着自己杀回来的他失声痛哭之时,他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在安慰于他。铁汉柔情,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李穆对他的态度,却也算不上亲近。 至少,远未达到高桓期待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8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相公言, 今日为应景, 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 谁人能先通过三关, 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 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 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 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 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 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 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 核对无误, 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 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陆柬之率先抵达,取弓箭,到了引射处,凝立片刻,随后搭箭上弦,拉弓,张成了满月的形状。 弓梢两侧的榫头,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不胜负荷,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分毫的凝滞,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老虎扑了个空。 李穆一跃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陆柬之紧随在后。 老虎回过身,怒吼一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快追到的时候,纵身一跃,朝着距离近些的陆柬之扑了过来。 陆柬之迅速矮身,避过了这一扑。 老虎越过他的头顶,啪嗒一声,四爪落地,又挡住了去路。 章节目录 第8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 转身便走。 “阿娘, 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 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 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 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 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 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 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 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 涉及自己的婚姻, 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 却也能想象, 覆舟山上上下, 有多少人, 上从皇室、士族, 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双,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章节目录 第8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即便这样, 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 命驭人驱得慢些, 再慢些。 因前两日, 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 是片春泥软地, 当时虽晕厥了过去, 但很快苏醒, 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 拗不过洛神要出来,路上自然万分谨慎,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 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 人也迷迷瞪瞪的, 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 模模糊糊, 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 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 想了片刻后, 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 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 随了牛车前行, 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小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了点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说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说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萧永嘉的心,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养到现在,十六年间,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这一路,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章节目录 第8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除非是由技精驭人特意驱着竞行, 否则平日, 牛车行进速度舒缓, 人坐车上, 较之马车要平缓许多,更受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如今牛车盛行, 建康城里罕见骑马之人的缘故。 但即便这样, 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 命驭人驱得慢些, 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 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 但很快苏醒, 并无大碍, 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 拗不过洛神要出来, 路上自然万分谨慎, 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 人也迷迷瞪瞪的, 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 模模糊糊, 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 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小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了点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说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说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萧永嘉的心,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养到现在,十六年间,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这一路,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照大虞制,军队向来不被容许驻于建康。所以前一次,许泌平叛立功,也只能回军于丹阳,在那里接受来自朝廷的犒赏。 但这一次的胜利,意义非同一般,实是振奋人心。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暂时驻于城外,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章节目录 第8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 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 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没有分毫的凝滞, 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 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 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 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 就在这一刹那, 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 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老虎扑了个空。 李穆一跃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陆柬之紧随在后。 老虎回过身,怒吼一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快追到的时候,纵身一跃,朝着距离近些的陆柬之扑了过来。 陆柬之迅速矮身,避过了这一扑。 老虎越过他的头顶,啪嗒一声,四爪落地,又挡住了去路。 这一段的洞壁,已经开始变得狭窄。 被老虎那硕大身躯一挡,便不剩多少空间可供通过了。 李穆和陆柬之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持棍朝着对面那头恶虎,一左一右,迅速地扑了上去。 “噗噗”沉闷两声,老虎天灵盖骨,一左一右,吃了两记棍棒。 这一击,二人皆用了十分十的力道,力透棍身。 老虎虽皮坚肉厚,一时也是被击得头晕目眩,嗷了一声,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身体晃晃荡荡。 眨眼之间,两人各自抓住机会,从吃痛还没回过神来的虎旁跃了过去,继续朝前疾奔,很快便到了那段最窄的腹地。 而此时,身后那头猛兽的咆哮声,也追了上来,近在耳畔了。 它那狂怒的吼叫之声,震动了整个洞壁,头顶岩层里的碎石和粉尘,不住地簌簌下落。 陆柬之紧紧地捏着手中长棍,咬牙道:“李穆,收拾了这东西,你我再决斗一场。败者,退出今日竞赛,再无资格做高氏之婿!” 李穆双目盯着那头已再次扑了上来的恶虎,笑了一笑:“正合我意!”目光一沉,竟丝毫不避,迎头而上,挥起手中棍棒,“蓬”的一声,重重击在了一只朝着自己抓来的虎爪之上。 一声嗥叫,虎爪应声而折。 老虎扑势顿消,从半空顿落在地。 陆柬之迅速跟上,与李穆一道,两条棍棒,雨点般袭向老虎。 老虎起先还势如疯狂,渐渐势衰下去,口喷血沫。 最后一棍,李穆发力,重重击于虎头正中,天灵骨应力碎裂。 那条棍棒,也不胜其力,竟从中应声折裂,喀拉拉地断成了两截。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惨烈嗥叫,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晃几下,再次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彻底死了过去。 李穆上前,捡起了地方的两根断棍,穿过那道狭窄通道,去往出口。 陆柬之随行。 前头光线,渐渐地变亮,地方也空阔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出口所在的天井之下,对立。 李穆说:“陆公子,请。” 方才和猛虎的一番恶斗,令两人的头脸衣裳,都溅上了从虎口中喷出的斑斑血点。 陆柬之双目也微微泛红,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李穆,持棍扑了上来。 李穆以双手短棍对他长棍。几个回合下来,臂膀吃了一记横扫而来的棍头,身体随之微微晃了一晃。 陆柬之双目更红,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长棍一扫,再次朝着李穆攻了过来。 “啪”的一声,李穆左侧肩膀,又吃了一记。 李穆眯了眯眼。 第三次,当陆柬之手中的那条棍棒再次捣向他的咽喉之际,李穆不但没有闪避,反而抛了手中两截断棍,欺身迎了上去,双手快如闪电,猛地捏住了棍头。 双方便持续发力,相互角斗。 陆柬之的脸,慢慢地涨红,额头渐渐开始沁出汗水。双方相持了一阵,他被对面的力道,推着开始后退,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部被顶在了洞壁之上。 李穆再次发力,长棍从中弯曲,骤然变成了拱桥的形状。 “断!” 他低低地喝了一声。 “啪”! 棍身果然应声,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陆柬之的手臂被这股他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可怕力道给震得发麻,胸口也随之一阵血气翻涌。 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呼”的一声,那截带着尖锐木刺的棍身断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之距。 陆柬之的面颜,瞬间褪尽血色,脸色也成了微微苍白的颜色。 倘若这是刀剑,以命相搏,他此刻应当已血溅三尺。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穆收了那截断棍,随手掷于地上,后退了一步,道:“承让。”转身去了。 陆柬之靠在岩壁之上,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攀援岩壁而上,身影宛若灵猿,很快消失在了头顶的洞口之上。 …… 虎山里的情境如何,外头的人,无法得见。只听到洞中起先不断传来沉闷的虎啸之声,声几乎震动山谷,骇得那些连马都骑不惯的士族子弟惊慌不已。 渐渐地,虎啸声终于消失了,却又迟迟不见两人从虎山出来,众人开始沉不住气了,议论不停。 陆光显然有些不安了,却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过多,坐在那里,越发地严肃。 高峤的神色却变得凝重异常。甚至从坐席起了身,走下观景台,眺望着虎山的方向,面露焦躁。 这时,监官终于飞快地从山上下来,奔到了观景台上。 众人知道第三关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监官向着兴平帝下拜:“启奏陛下,第三关已出胜负,李将军先于陆公子出了虎山,正向山巅而去。” “快看!” 忽然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高峤倏然转头,望向山顶。 一道黑色的身影,迎风立于亭下,搭弓,发箭。 随着那道离弦的箭,风亭顶的那束茱萸被射落,掉了下来。 “陆公子如何?” 高峤立刻问了一句。 “禀相公,陆公子平安无事,已出虎山。”那人道。 高峤微微松了口气,再次看了眼那道正从山巅下来的身影,心情五味杂陈,实在是难以言状。 胜负已定,再无变数。 整个观景台上,最为得意的,怕是要数许泌了。 他强忍住就要哈哈大笑的念头,瞥了陆光一眼。见他脸色分明已经转青,却还要和那些纷纷前来安慰于他的同僚强作笑颜,心里更是痛快万分。 李穆沿着山道,从山顶下往观景台。 一路之上,他所到之处,两旁的人,纷纷让道,目光各异。 章节目录 第8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所谓的名士风流, 在他身上, 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 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 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 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 来到高峤的身边, 端端正正, 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 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 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 因国事纷扰, 战事频频,旰食之劳, 已是常态。为方便, 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 人去后, 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 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 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天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天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天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天。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说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说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说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说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说不该说的,都只能说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说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说,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说:“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说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小心地说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说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说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章节目录 第8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舒袖如云, 素腕若玉, 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 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 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 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 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 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 闭目之时,她的耳畔, 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 柬之笑着, 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 迟疑了下,抬头, 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 替她轻轻拉高盖被, 遮至脖颈, 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她尚未说完话,一声惨呼,一柄利剑从她后背贯胸而出,人便倒在门槛之上。 从小到大,高洛神何曾见过如此的景象?尖叫一声。 李穆面额触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来。 高洛神惊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门外蜂拥而入,个个手持染血刀剑,转眼之间,便将李穆围在了中间。 喜烛跳跃,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闪耀着猩红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她惊怒万分,厉声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个面若冠玉,手执长剑的青年男子,飞快奔到高洛神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强制从地上李穆的身畔拖开。 正是她从前的小郎,陆柬之的阿弟陆焕之。 陆柬之在世之时,陆焕之对这位大兄极为崇拜,爱屋及乌,对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陆柬之于七年前不幸死于征伐西蜀的战事后,高洛神始终以未亡人自居,陆焕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没有改口。 另个壮年男子,则是宗室新安王萧道承。 太康帝在逃难路上临终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为辅政。李穆掌握大权后,萧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萧道承自然是座上宾。 就在看到陆焕之和萧道承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高洛神什么都明白了。 这二十多年来,她确实被父兄家人保护得极好。 但这并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阿姊、宗室、陆氏的谋划而已。 借着一场示好般的联姻,解除了李穆的防卫。 而她,充当了那个以美色.诱人,将酒倒到毒杯里,送到李穆手中,再让他毫无防备喝下去的人。 前堂宾客,此刻还在痛饮欢庆,谁人可以想象,本当万千旖旎的内院洞房,竟上演了如此的阴谋诡计,刀光血影。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人几乎站立不住。 被陆焕之持着,经过他的身边时,她看向俯曲在了地上的那个高大背影。 “阿嫂,快走!” 陆焕之显得激动异常,不停地催她。 一边是阿姊、夫族、皇室,一边是一个算上今夜也不过只和自己见过两面的陌生之人。 一切已是注定。 纵然她并不愿意,这一刻,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她闭目,眼泪潸然而下,转过头,颤抖着,迈步就要随陆焕之离去时,斜旁里忽探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腕,手劲如此之大,攥得她脚腕碎裂般地疼痛。 高洛神慢慢低头,对上了地上李穆的两道目光。 他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头转向她,脸色苍白,面庞扭曲,眼底布满了爆裂的血丝。 一道猩红的血水,从他眼睛里顺着面庞蜿蜒流淌而下,染得他目光也仿佛变成了血色,那血色的阴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定定不动。 “不是……” 她摇头。 不是她。 可是才开口,话声却又颤抖着哽在了喉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双眸中的闪闪泪光。 “李穆,你杀我叔父,我和你誓不两立!今夜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陆焕之咬牙切齿,举起手中之剑,朝李穆那只抓着高洛神脚腕的臂膀,砍了下去。 “不要!” 高洛神猛地闭目。 下一刻,她感到脚腕一松,伴随着噗的剑尖入肉之声,身畔有人倒了下去。 她瑟瑟发抖,泪流得更凶,终于睁开眼睛,僵住了。 她看到李穆竟支起了身体,单膝跪于地上。 他的一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从陆焕之手中夺来的长剑,手背爬满了暴凸的青筋,犹如就要绽肤迸裂。 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从剑尖上溅落。 而陆焕之,已经倒在了她的脚下。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圆睁双眸,目光渐渐涣散之际,神色之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心口位置,多了一道破口。 一剑穿心。 一团一团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 血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衣裳,慢慢流到了地上。 高洛神再也支撑不住,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一个溺水之人。 李穆呕出大口大口的污血,随即抬头,以剑尖支地,撑着身体,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挺直肩背。 “我在此!要取我性命,来!” 他盯着前方萧道承,血眸闪闪,厉声喝道。 所有人都惊呆了。甲兵被他杀气震慑,举着手中刀剑,一时停住。 “杀了他!孤王重赏!” 萧道承嘶声。 甲兵们对望一眼,齐齐朝着李穆涌了上来。 李穆挥臂之处,一只戴着甲盔的头颅便被削落在地。 半空断颈喷出的血柱,如同漫天血雨,洒满一地。 “挡我者,死!” 李穆血目通红,手中执了滴血之剑,一步一步,朝前迈步。 甲兵们面如土色。 这些士兵,都是萧道承的心腹,为了确保今夜一击而中,精挑细选,无不是勇猛之辈。 但是他们面对的这个对手,却是曾经数次统领大虞军队北上征伐,令百万胡虏亦闻之色变的那个南朝战神。 纵然此刻他已如笼中之兽,折翼雄鹰,但被他那惊人的悍猛武力,更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凛凛神威所慑,他每前进一步,甲兵们便后退一步,竟无人再敢阻拦。 萧道承没有想到,中了烈毒的李穆,竟还神勇如斯。 他神色大变,转身要退,已是迟了,李穆向他后背,猛地掷出手中长剑。 长剑宛若箭簇,飞火流星般地追赶而至。 这一掷,似是凝聚了他最后的全部气力,剑身深深地插在了萧道承的后背,透胸而出,剑柄因了余力未消,半晌,依旧微微颤动。 萧道承扑倒在地。 一个甲兵终于回过神,狂叫一声,从后,一剑深深刺入李穆的后背。 章节目录 第89章 洛神咬了口胡饼, 却听到身侧附近, 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簌簌之声。 她猛地转头, 看向那堆干草。 白天, 因为不想总见到慕容替那副满脸血污的死相, 她割了草, 覆在他的头脸和身上,加以遮挡。 方才那阵悉悉簌簌之声,似乎就是从盖着他尸体的这堆草里传出来的。 洛神整个人都绷紧了。一手抓着匕首,另手拿起根树枝,小心翼翼地靠了些过去, 用树枝拨开遮住他头脸的乱草, 见他头脸上的污血凝固, 脸色仿佛一张金纸, 和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但此刻, 却皱起双眉,面带痛楚, 眼皮亦微微翕动。 他竟然还没有死透! 洛神大吃一惊,急忙拨开他身上的杂草, 见手脚依然缚得好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盯着地上的人,紧紧握住匕首, 心里正煎熬着, 要不要硬着头皮, 再往他身上戳几刀,突然听他低低地□□了一声:“阿娘……替儿冷……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洛神一怔,见他双目依然紧闭,四肢却慢慢地蜷了起来,身子紧紧蜷成一团,神色痛苦,牙关瑟瑟,仿佛置身寒冷的冰天雪地,整个人正在经受着巨大的煎熬。 洛神心怦怦地跳,举着匕首的手,一时竟然没法刺得下去。 片刻之后,地上的慕容替,仿佛终于彻底苏醒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艰难地转动那颗满是凝固了的污血的头,看了下四周,目光从那堆还散发着余烟的地火上收回,看向还举着匕首对着自己的洛神,和她对望了片刻,翕动干裂的唇,用嘶哑的声音说:“你真聪明,能想出这法子,告诉你的郎君,你人在这里……” 才说了这一句话,便仿佛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 他喘息着,闭目,缓了片刻,才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你的郎君一定会看到你放的烟火,寻过来的……等他来了,他就会杀我……” “我不惧死……但我不愿死在别人的手里……与其死于别人之手,我宁可死在你的手下。你这就杀了我吧……我不会怪你的……本就是我罪有应得……” 他断断续续地道。 洛神咬紧牙关,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真的……我活到今日,唯一目的便是复仇,行尸走肉,了无生趣。若能这么死在你的手里,于我反而是种解脱……” 他那双紫色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洛神,唇边,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的叔父号称北方第一猛将,是个盖世的英雄。我知他少年时,对你母亲一见倾心,至今依然不忘。从前我本暗笑,何来如此多情。见了你方知,世上原真有佳人,甘叫人飞蛾扑火,九死不悔……” “住口!”洛神叱他。 “我就要死了,不管你听不听,心里的话,索性都说了,否则往后,怕再没有机会了……” 他恍若未闻。 “你可还记得,曲水流觞那日,我杀了许约,无意撞到你,胁迫你替我保守秘密的事?我真不是人,总是那样对你……” 他面露痛楚,咳了几声。 “后来人你离开建康,我却总在担心你会食言,将我的秘密告诉你的父母,给我惹来麻烦。有一天,我就借故人名义,去拜访你的母亲。我试探过后,才知原来你真的一诺千金。即便厌恶我,答应了的事,却还是做到了,怎似我,终日忙于算计,小人戚戚,以己度人……” “那日起,我便对你很是感激……更何况,如今你又救了我……” “我嫉李穆。他亦不过一介寒门武夫,何以能如此得你之心……” “你可知我伤好后,为何还不悄悄逃走?因我舍不得你……能伴在你的身边,哪怕是日日给你打扇,于我也是幸事……至于死在你的手里,更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你给我住口!” 洛神一手依旧握着匕首,另手抓起地上一块泥巴,堵住他的嘴。 就在这一刻,慕容替被绳子缚住的双腿,突然凌空抬起,向着洛神踢了过来。足尖不偏不倚,踢在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之上。 洛神手腕一酸,匕首便飞了出去。 她一惊,急忙去抢,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慕容替,一个打滚,竟扑了过去,抢在她的前头,人压在了匕首之上。 他一得手,迅速张嘴,叼住匕首,抬起手腕靠过去,没几下,便将捆着的绳索割断了。 绳索迸开,从他手腕落地。 眼见他一把操起匕首,又割着脚上的绳索,洛神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掉头,向着缚在石头上的那匹马狂奔而去,跑到跟前,解开缰绳,踩着镫,爬上了马背。 她一坐上马鞍,便紧紧地抓住两边缰绳,双腿亦夹紧马腹,马匹立刻朝前而去。 这一辈子,她的动作,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利索过。 慕容替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只是失血过多,加上手脚被她缚得极紧,暗中试过,自己无法挣脱出来,故先前一直在草堆下闭目养神,等慢慢恢复了些精神,才开始和她周旋。 终于得手,一割断脚上绳索,便追了上来,一时却又如何追得上? 万万没有想到,末了,竟又被她如此逃脱,一下怒火攻心,更因体力不支,才发力奔了几步,便感到头晕目眩,咬牙,又追了几步,身子晃了一晃,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洛神从前并未特意学过骑马,但被慕容替挟着,在这马背上也已颠了多日,早习惯了跑动时的颠簸和跳跃,放低身子,将自己固定在马背之上,终于顺利地跑了出去。 她听到了慕容替在身后的怒喊之声,不敢回头,更怕自己会被跑动中的马匹颠落下去,死死地抓住马缰,一口气跑出了几里地,这才松开马腹,放慢速度。 马儿停下。她转头,见身后荒草暮霭,再看不见慕容替的身影了,手一软,人趴在了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天开始暗了下去。 洛神下了马,压下心中的惶恐,四顾,想先寻个合适的藏身之所,突然,耳畔仿佛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奔动的声音。 她心跳猛然加快,循声而望。 她没有听错。 远处,渐渐地出现了几十个移动的黑点,来了一行几十骑的人马。 洛神的第一反应,便是李穆看到了自己烧了一个白天的烟燧,终于在这时刻,赶了上来。 这一瞬间,她狂喜得几乎就要失声痛哭了。正要朝着远处那一行人奔去,突然,硬生生又停住了脚步。 今天是个晴天,她记得,夕阳就在她的左手边。 这些天,慕容替虽然不断地改变着方向和路径,但相对于义成来说,必定是往北而去的,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 也就是说,倘若是李穆追赶而至,此刻,他应该是来自她身后的南向或者西南方向。 而不是如这些人一样,是从她的正面而来。 洛神来不及多想,迅速将马驱走,自己掉头,朝着身后远处一片长满野草的岗坡狂奔而去,爬了上去,一头钻了进去。 那一行人,从草荡前掠过,朝着白天烟雾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渐渐靠近堆火地,似乎也不敢贸然前行,隔了一箭之距,停了下来。 马背上,下来一个人,试探般地,慢慢地朝着前方走来,终于走到溪边,发现了晕在地上的慕容替,大喜,用鲜卑语高声唤道:“公主!是令支王!令支王找到了!” 一匹马疾驰而至,马上下来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慕容替的妹妹慕容喆。 那日她放下了慕容替,自己随后也提早下了马车,易容后,潜逃回了江北。 北夏皇帝对慕容族人的刺杀和集体叛变愤怒无比。几乎每一座城池,到处都贴满追缉告示,重金悬赏。因知道慕容氏的人能易容,门卒遇到身材符合,或是如慕容替那般眸色异常之人,皆要验脸,无误方可过关。 慕容喆亦不敢冒这个险,最后加她终于想出一计,易容后,混入军妓营中,随了北夏发往长安预备和西金作战的军队,顺利来到陇西,随后脱身。因担心慕容替的伤,唯恐影响他逃脱,便召集了这几十个旧部,掉头在他可能途经的路上,寻找他的踪迹,渐渐到了这一带。 终于就在今日,她远远看到这方向起的烟火,遂带队前来,察看究竟。 原本也不敢抱多大的期待。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如此叫她寻到了人。 她匆忙奔到近前,看见兄长竟躺在地上,头脸上的污血凝固,面色宛若金纸,正慢慢睁开眼睛,人似乎刚苏醒,不禁怒火冲天,一边将他扶坐,匆忙喂水、救治,一边问:“阿兄,何人将你伤成如此模样?你告诉我,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慕容替闭目了片刻,方睁开眼,阴沉着脸,站了起来,道:“随我去抓一个人。” 夕阳西下,荒野地的光线,变得愈发黯淡了。 野风疾作,吹得草荡左右摇动,发出阵阵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响。 洛神躲在草荡里,透过野草的间隙,远远地,看见那群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朝着自己的方向,慢慢地包了过来。 当前的那个人,虽还影影绰绰的,看不大清楚,但凭了感觉,应该就是慕容替,没有错。 这一刻,她懊悔万分。 她只想到李穆可能正在追寻自己而来的路上,便点燃烽火,想要给他指引方向。 她却没有想到,李穆可能看到,别人也有可能看到。 她不该手软,自己如此境况了,竟还抱着侥幸之心,下不了手去杀人。 昨日她就该趁着这鲜卑人昏死过去的时候再补上几刀的。更不用说,又错失了方才的机会。 可是后悔,已经晚了。 慕容替和他那群被烟火引来的同伙,越来越近了。 洛神已经能够听到他们说着鲜卑语的喊叫之声,看到慕容替那张布满血污的阴沉面孔了。 她压下心中痛悔,掉头,正想往草荡深处逃去,突然,耳畔又随风飘来了一阵马匹的嘶鸣之声。 这马嘶之声…… 她竟似曾相识。 她的心跳再次加快,犹如擂了一面小鼓,咚咚咚咚,几乎就要撞破了胸脯。 她猛地转头,一把扒开草丛,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声音的方向。 是真的。并不是她的幻听。 不远之外,在那道岗坡之巅的地平线上,在天边最后一片暮霭的余光之中,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了一行几十人的轮廓。 他们骑着马,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渐渐地近了。洛神也看到了前头那一骑的模样。 马是乌骓。 马上之人,便是李穆。 她的郎君,在这一刻,终于还是赶到了。 认出他面容的那瞬间,她的情绪便崩溃了,眼泪仿佛突然决堤的湖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 她抬手,不停地擦着眼泪,唯恐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双眼,会看丢她赶过来的郎君。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钻出草荡朝他奔去,突然,身子又僵住,蓦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 李穆在这片荒野里,已是苦苦追寻了多日。 他携着侯离那里借来的几只灵犬,在熟悉犬性的侯离的亲自陪同下,带着留有她气息的衣物,踏上了追寻的漫漫之路。 每每,让他寻到一点有人停驻过后的残余痕迹,下一刻,这些痕迹,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进展极其不顺。就连侯离最为引以为傲的这头灵犬,亦是前行不畅,数次犯错。 李穆不得不将带出的人,一分再分,分为多股,沿着朝北的大方向,在慕容替可能途经的所有地方,展开地毯式的追索,约定一旦有所获,便同时燃起三股烽烟,见者传递,传送消息。 多日过去,他始终没有见到烽烟,自己这里,也无大的进展。 离义成越来越远,再往前,便是陇西的地界了。 慕容替一旦进入陇西,人口稠密,踪迹只怕更会难觅。 他知道慕容替不会轻易伤害她的生命。但只要想到这些天,她有可能正在遭受着的莫大惊恐和绝望无助,李穆心中的愤怒、恐惧和自责,就要扩大一分。 只要她一日不归,他必追索下去。哪怕追至慕容氏的老巢龙城,他亦不会停下脚步。 就在两天之前,终于,灵犬凭着马匹在路上留下的一点残余粪便痕迹,带着他追寻到了这一带。 但是,短暂的兴奋过后,灵犬很快又止步在了一道溪流之前,随之失去方向。 但李穆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极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就是凭着如此一个念头,这两日,他不眠不休,不停追索,直到今日,就在这个白天即将又要消逝,在没有停息的迂回和曲折之中,在一次次希望和失望的交替折磨之下,突然,看到荒野尽头,远处天空,似乎升有一道烟柱。 不是他和手下约定的信号。 在那一刻,他亦根本没有想过,那就是她给他发送的信息。 但他又怎会不去看个究竟? 便如此,他带着这几十个随从,在那道烟柱彻底消散之时,赶到了这里。 他一眼便看到了慕容替和他身边的那群鲜卑武士。 而对于自己的突然现身,对方,显然也是措手不及。 短暂的四目相对过后,伴着来自慕容喆的一声令下,鲜卑武士迅速收拢了回来,将慕容替挡在中间。 日夜的忧惧,和少得可怜的睡眠,叫李穆双目,本就布满血丝。 这一刻,更是双目暴凸,恶如睚眦。 没有半句的多余之言,他的目中射出狠厉的光,抽出腰间那柄染着未洗去的斩敌血的刀,策马,犹如一道青锋,瞬间,撕开了挡在慕容替前的那道人墙,朝着中间的慕容替而去。 慕容喆被所见的一幕惊住了。 她从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如斯悍烈的武力和恐怖的煞气。 她知道阿兄,貌虽阴柔,武力却是不俗,才十岁,就已开始统兵,为大燕攻城略地,是武士中的武士。 但只消这一眼,她就明白了。 莫说阿兄此刻有伤在身,他便是没有受伤,也绝不是面前这个男子的对手。 “阿兄!走!” 她打了声尖利的呼哨,再次召集这些慕容氏的死士围拢,以性命将来敌困住,自己翻身上马,驱了另一匹,闪电般奔到慕容替的身边,将他拽上马背,便要朝着旷野逃去。 李穆一刀斩开面前阻挡,从马鞍上站立而起,踩在马鞍之上,暴喝了一声,双足一蹬,整个人便从乌骓背上飞身而起,宛若一头鹰鹞,扑向了前头的慕容替。 两人从马背上翻滚落地。 慕容喆回头,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李穆将自己的兄弟从地上抓起,制在了手上。 “我的夫人,她在哪里?”他盯着慕容替,一字一字地问。 慕容替长发凌乱,额脸之上,布满干涸的道道淤血,狼狈不堪。 他看着李穆,却一语不发。 “李穆!你的女人,在我们手里!此刻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若敢伤我阿兄一根汗毛,你就别想再看到她了!” 慕容喆停下马,转身,冲着前头那个背影,厉声喊道。 李穆眼角微微跳动。 “咔嚓”一声。 伴着一道清脆的骨裂之声,他扭裂了慕容替的一条胳膊。 慕容喆骇然,惊叫一声,猛地睁大眼睛。 慕容替一侧肩膀猛地耸起,那只被彻底废掉的胳膊,无力地挂下,仿佛一根断了的树枝,随时就会掉落。 “我再问你一遍,我的夫人,她在哪里?” 李穆那钢铁般的五指,又捏在了他的另条胳膊上,阴沉沉地看着他。 慕容替脸色煞白,冷汗瞬间从额头滚滚而下,却紧紧地闭着双唇,依旧一语不发。 李穆缓缓地收紧五指。 手背青筋,猛地□□。 慕容喆知他又要废了慕容替的另条胳膊了,肝胆俱寒,大喊一声“住手”,从马背上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这男子的脚下,抓住了他的一只脚。 “求你了,放过我阿兄!你的夫人,我们也不知她此刻在哪里!就是她将我阿兄打成这样子,逃走了!方才你来之前,我们正要着她!她应该不会跑远!就在附近!”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已废了我阿兄的一只手,求你了,放过他吧!他未伤你夫人一根汗毛!” 慕容喆死死地抱住他的脚,仰面望他,眼中含泪。 李穆视线从脚下那张含泪仰望自己的如花面庞上挪开,滴血双眸,环顾四野,蓦然放声大吼:“阿弥,你在哪里?你可听到?” “我是你的郎君李穆!” 声声呼唤,随着黄昏野风,散入四野。 洛神人在草荡里,分明早就已经看到了李穆,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此刻莫说奔出去,便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片刻之前,她正想奔向李穆之时,突然看到,就在她身侧距离不过数丈之外的草堆里,竟卧着一只白虎。 这是一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小白虎,通体雪白,只脖颈上一圈黑毛,好似戴了一根项链。 它个头没有成年虎那么巨大,但看起来也已不小。站立起来,估计至少也有洛神腰高了,并且,爪子锋利,牙齿森然。 它似乎早就已经注意到了洛神,但或许是吃饱了,并未立刻扑过来,而是一直趴在那里,一边歪着头,伸出长着倒刺的粉红色的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一边睁着它两只圆滚滚的虎目,盯着洛神。 就在方才,她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出来,这头白虎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意图,也跟着,一下支起两只前爪,挺起上半身,作呲牙状,仿佛就要朝她扑来。 见洛神定住,一动不动,它才仿佛放松下来,慢慢地趴了回去,继续歪着脖子,舔着爪子,盯着她看。 草荡里本就空气闷热,洛神和这只白虎僵持着,又热,又怕,汗流浃背,双腿发抖,就要支撑不住,感觉自己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李穆呼唤自己的那道声音,随了野风,和着哗啦哗啦作响的草叶摇曳之声,回旋在草荡深处。 “郎君,我在这里——” 洛神在她心里,已是不知道呼唤了多少回,却不敢发声,亦不敢动。 一滴热汗,顺着她泛红的精致鼻尖,滴落了下来。 小白虎却仿佛被这一声异响给激怒了,突然从草堆里站了起来,仰起虎颈,发出一声浑厚而威严的虎哮,似乎以此作为对自己挑衅的回应,随即迈开步子,朝着洛神走来。 洛神瞬间头皮发麻,冲出草荡,用尽吃奶的气力,尖声大叫:“郎君,我在这里!救我——” 她撒开两腿,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狂奔,脚下一绊,人摔倒在地,收不住势,皮球一般,从坡上轱辘辘地滚了下去。 李穆转头,双眸蓦然射出异光,一个飞身,上了乌骓之背,乌骓便如一道闪电,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女子身影,正从草荡前的岗坡上滚落。 她的身后,追逐着一头白虎。 他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弯腰,从悬于乌骓身侧的囊中迅速取出弓箭。 乌骓依然全速前行,他挽弓搭箭,就要发出手中雷霆之箭,那只白虎突然停止了追逐,立于坡头,盯着前头不断发出尖叫声的滚下去的洛神,歪着脑袋,两只眼睛里,似乎露出一缕好奇和不解的神色。 “李刺史,手下留情!它无意伤人,我瞧的出来——” 方才被虎啸之声吸引来的侯离,两眼发亮,匆忙追赶而上,高声大叫。 小白虎抬头,盯着朝自己狂奔而来的侯离,眼神瞬间变得凶恶,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几声低低咆哮,转身,几个跳跃,身影便消失在了草荡里。 李穆松了口气,纵马到了岗坡脚下,飞身而下,朝着还在滚动的那女子扑了过去,伸臂,一下将她接入怀中。 章节目录 第90章 沿着岗坡, 洛神不停地往下滚。 草片割她露在外的娇嫩肌肤, 草丛里的大小碎石, 硌她不断碾压而过的四肢和身体。 阵阵疼痛。 但她已是完全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只能闭着眼睛, 越滚越快, 仿佛就要滚下一个无底深渊。 就在天旋地转,痛苦不已之时,突然,下坠之势停住了。 她仿佛撞到了一堵墙。 这堵墙坚实、浑厚,终于终结了她的痛苦。 接住她的, 是李穆的双臂和他的胸膛。 她被他接住了。头发凌乱, 面色苍白, 衣衫也刮破了口子, 露出半片留有刮擦伤痕的雪白肩膀,模样凄惨,狼狈不堪, 慢慢地睁开眼睛, 和他对望了片刻, 才仿佛终于回过魂来, 颤着声唤了句“郎君”, 眼睛一红,两手攥住他衣袖, 人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哭了。 心痛和自责, 如刀般绞着李穆。他紧紧地抱着她, 亲她沾着草屑、被草锋亦划了几道细小伤痕的额头。 侯离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望着早不见了小白虎的那道岗坡,顿脚,转头看向李穆抱着他夫人安慰的背影,等了片刻,实是等不住了,小心地走了过来,陪着笑脸,用他生硬的汉话说道:“恭喜李刺史,顺利救出夫人。敢问夫人,方才那头小白虎,你是如何发现的?” 洛神这才惊觉近旁还有旁人。急忙松开手心里还紧紧攥着的郎君衣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低头擦去眼角残余泪痕。 “是……你?” 她抬脸时,侯离突然瞪大眼睛,指着洛神,张口结舌。 那日那个弹奏胡琵琶的少年乐师,实是给他留下极深印象,眉目至今想起,眼前依旧宛然。是以一看到刺史夫人的那张脸,虽一男一女,装扮亦大相径庭,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惊诧万分,呆住了。直到看到李穆脱下外衣,迅速裹在她肩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这才回过神,慌忙低下了头。 洛神知他认出了自己,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认下,随即勉强定住心神,道出方才和那小白虎遭遇的情景。 她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侯离听了,却欣喜不已。 他豢养猛兽,手下有精通驯兽的兽师,自己也是擅长此道。方才远远看到那头不过才四五个月大的小白虎,不但毛色稀罕,且高睛阔颌,宽肩劲足,一眼便知,日后必是兽王,心中立刻便起了捕捉之念。 听洛神讲了和它对峙的经过,更是两眼放光:“我养过不少幼兽,却从未遇过如此灵通之物。若能抓到它,加以驯养,日后听我驱策,其余虎豹,不要也罢!” 他先前见那少年乐师,惊为天人,向李穆讨要不成,方知是李穆之人,也只好作罢。只是心里,未免还是有点遗憾。 今日方知,原来不是男子,而是女子。非但如此,更是李穆夫人。 这些日,随在李穆身边苦苦追寻,亲眼见到他为寻回妻子,不眠不休,自己还怎敢再存半点别念?连多看一眼,也怕是冒犯,说完了话,躬身,便匆匆离去。 那边一个随从也赶来向李穆请罪,说是被那几十个鲜卑武士以命缠斗,一时脱不开人,竟叫那慕容兄妹趁机逃走了。方才终于杀尽武士,其余人已去追了。 天已黑。李穆心知想再追上,已是希望不大了。 虽心中余恨难消,但见妻子面色苍白,和侯离说完了几句话,便似用光全身气力,颤巍巍地站立不稳,知她急需休息,命先行安顿,就地过夜。 帐篷支起,一火静燃。 李穆知她多日受惊,手脚额头,又皆有擦伤,更是怜惜无比,怕累了她,虽分开多日,却也没要她的念头,只仔细地替她上了药,随即抱她躺了下去,柔声道:“睡吧。” 洛神闭目片刻,忽又睁开眼睛,望着还在俯视着自己的他,眼眸里,慢慢泛出了一层朦胧雾气。 “郎君,我好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 “莫怕,我在的,在的……” 李穆手掌抚她后背,仿佛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她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抚摸他冒了一层胡渣的瘦削脸庞,忽然一头钻进他的怀里,玉臂紧紧缠绕,胡乱地亲他。 “郎君,你不想要阿弥了吗……” 她一边掉泪,一边含含糊糊地哀求他,百般地祈怜。 世上男子,谁人能抵得住如此一个磨人的可人儿。 李穆抱了她柔软的身子,要了她。 坚实的身躯,熟悉的气息,终于驱散了洛神心中的阴影。 被他占有的一刹那,她又哭了。 她不是做梦,他终于还是收到了她发给他的讯息,来到了她的身边。 “郎君,郎君——” 她娇喘着,不停地唤他郎君。 李穆用自己的身体回应她,服侍她,终于叫她筋疲力尽,闭着眼睛,在他臂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睡去后,李穆凝视着臂弯中女孩儿那唇角微翘,仿佛终于得了心满意足的睡容,双目泛红,久久难眠。 …… 次日清早,李穆燃起三堆地火,至午后,陆续召回随从。 追踪慕容替果然无果。 他眺着北向茫茫旷野,伫立了片刻,只道:“回吧。” 一行人便准备踏上返程,侯离却还不回,带着灵犬,说要继续留下,捉那只小白虎。 李穆知他爱好此道,遇到了心仪神兽,倘若不捉,想必回去也不会安心,便也不阻。感激他此次出力相助,留了部分随从助他捕兽,自己带着其余人,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坦荡顺利,五六日后,便回了义成。 围城之战,早已结束,城民也都在数日之前,迁回了城中。 此战,几乎不用义成军动手,城里的西金军队,便自相残杀,结束围城。 军队里的底层士兵,约有半数是为汉人。 找不到任何吃的东西,数日之后,在最后一片能找到的树皮也被剥光之后,红了眼的鲜卑将领和谋士密谋,想出一条计策,暗中召集队伍中的一千汉兵,集体屠杀,随后打算趁着天黑,将尸体抛下城池,堆叠成山,以此强造人桥,踩踏着冲杀出去。 李穆早有防备。在城头丢下第一具尸体开始,守军便立刻发觉,以号角迅速召人,将尸体搬开。 城头丢一尸,下面收一尸。 城头丢百尸,下面收百尸。 人桥落空,西金将领屠杀底层汉兵的消息也传开了。 军中其余的汉兵,如今虽个个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厮杀凶器,但从前,要么是被抓来被迫当的兵,要么是乱世无以为生,为混饭吃投的军,得知消息,暗中商议,全部反水,冲入营中杀了上级,又和鲜卑士兵相互厮杀。 那两日,城中变成一个人间地狱。 到了围城第七日,杀了最后一个鲜卑人的剩余几千西金汉兵,爬上城墙,请求投降,发誓从此做回汉兵,效忠李穆。 至此,封死的城门,才又重新开启。 这一战,对于西金而言,并非大战,但西金皇帝想的,却是势在必得。第一立威,第二,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攻长安鼓舞军心,讨个利好。故随军同行的,除了足够的粮草,其余配备也无不上等,甚至还有两千骑兵,可谓兵精器利,却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收场,不但损兵折将,更是便宜了对手。 义成缴了足数的辎重,刀、枪、剑、戟,弓箭、够全城军民食用一个月的粮,以及两千匹战马,战果丰厚。 为报侯定先前借粮之惠,李穆选了其中一千匹战马,送去仇池。 战马珍贵。从某种意义来说,甚至远贵于士兵。 侯定早已收到西金军队攻打义成的消息,知这是谷会隆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 他本对义成能否守住信心不大。虽然李穆并未开口求助,但已做好随时发兵援助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后不但不用自己发兵就传来义成大获全胜的消息,而且,数日之后,竟又凭空得了一千匹健马,大喜过望。 礼尚往来。他又准备了五十车粮,得知李穆夫人拿钱向本地人购麻的消息,下令民众大量收割,没几日,便收集到了几十车,和粮食一并叫人送来,以此回报李穆的馈赠。 李穆收到后,留出军粮,其余全部按人头,发放给各家各户。 全城庆祝,大人小孩,喜笑颜开。 …… 洛神回城当日,快到城门之时,消息传开,几乎全部城民都涌出家门来到街上,夹道迎她。 高桓更是亲自给阿姊驾驭马车,送她回了刺史府。 洛神进了刺史府,发现本已被她渐渐收拾出来的这地方,因为七八天的围城,又遭了一番新的劫难。 前堂不必说了,围墙倒塌,房子又被烧了几间,刚刚修补完毕。后头,这些天虽已收拾好了,但后来,据阿菊和侍女们讲,她们刚回来时,亦是一片狼藉,洛神先前在院子里种的那片花,也被践踏坏了。 阿菊这些天,整日都是在自责、懊悔和担忧中度过的,终于等到洛神回来,见她平安无事,抱住她便哭,哭过,带着一众仆妇侍女,跪在地上,说全怪自己,太过疏忽,先前没有觉察那盲女异样便罢,竟还会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此接近她,是她失职,辜负了长公主先前对她的信任。 阿菊从前,不是如此不讲规矩之人,相反,对上下等级,看得极重。 若是从前,还在建康,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一个外头来的人,和洛神如此接近的。 只是到了这里之后,事事都和建康不同,有时为了方便,难免权从。洛神又最是心善怜弱,对着下头的人,毫无架子,城中城民,对她也极是敬爱,人人亲善,日子久了,阿菊渐渐也就放开了些从前规矩,加上那几日情况特殊,一起全都混居,那日她又忙着带仆妇侍女们做事,一时疏忽,才酿出如此祸事。如何不自责,不后悔? 洛神怎忍心让她如此自责。急忙扶她起来,又让众人也都起来,说是自己的疏忽,叫她们不必过于自责。 阿菊拭泪,起来后,领人服侍洛神安顿。等安顿完毕,叫琼树留她跟前随听使唤,随后将所有人都召到另间屋里,说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方才小娘子说是她的疏忽,那是她心善,给我们这些下人脸面。我们却不能自己不要脸面!” 众人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自打来这里后,也是我怠慢,从我开始,就把从前的一些规矩都给丢掉了。这回的事,若论错,最错是我!你们也都跟着我,忘了自己来这里,首要之事,是先伺候好小娘子!” 她目光严肃,扫过面前的一堆人。 “别的事,小娘子吩咐下来的,不是说不重要,我们也要去做,但你们给我记住了,无论何事,都比不过伺候好小娘子一件事!” “从今日起,我给你们安排轮班,轮到的人,就是外头天塌了,人要死了,也不用你管!不论白天还是晚上,有事无事,出了这个院子,小娘子的跟前,决不能没人!更不能再让来历不明之人,随随便便就能靠近于她!” “这回幸好小娘子无事,平安归来,否则,不是我吓唬,你们自己也知道的,从我开始,一个一个,全都别想活了! “听见没有?” 她声音异常严厉。 “听到了。谨遵嬷嬷教诲!” 众人齐声应是。 阿菊微微点头:“记住就好。都去做事吧。” …… 后院,阿菊痛定思痛,教训仆妇侍女,以杜绝隐患,当日,刺史府前庭,李穆才送洛神回屋,出来,便看到蒋弢樊成等人,也是跪了一地,叩头请罪。 李穆沉默了半晌,叫人都起来,说道:“此次出了疏漏,错自我始。亡羊补牢,查漏补缺,吸取教训,才是正道。” 樊成羞愧无比,自责当日失职,带着身后之人,迟迟不起。 蒋弢亦面带惭色,道:“还是我办事不慎。义成如今名气渐渐传开,往后,流民涌入只会越来越多,探子细作,怕也是少不了的。这回是鲜卑人慕容替,叫他钻了个空子,下回还不知是何方来的。刺史营救夫人的这些日,我已将全城城民全部重新排查过了,但凡孤身前来,无有亲友相识者,全部另外登记造册。往后所有新入城者,亦如此行事。” “先前城民少,也未有规矩。如今人越来越多,拟每十户定一户长,负责管事,再拟颁令,叫城民警惕身边举止异常之人,有情况,立即上报,若抓到奸细,便有奖赏,以杜绝再混入奸细。” 孙放之亦道:“那几千降军,我亦分散编入各伍,交由郭詹戴渊等人训用。军中每日切口,随时变换。刺史放心,这一块,决不会出纰漏的。” 李穆起身,抱拳道:“当初你们毅然随我同来此地,一年不到,这不毛之地便有今日人气,军队亦顺利扩张,胜名远扬。我李穆便是有三头六臂,以我一人之力,也是决计不可能有此成果。还有樊将军,亦是辛苦。全仰仗诸位,才有义成今日,有我李穆这个刺史之实。如今一切只是开始。强敌更在后头。从今往后,更需诸位鼎力。” 他看向蒋弢和樊成。 “我来之时,夫人特意叫我告诉你们,此次意外,她本人疏忽,占大过错,她已归来,安然无恙,叫你们不必再为此事负疚。你们都听她的吧。此事过去便罢。往后不要重蹈覆辙便是。” 樊成感激万分,叩头道谢。 李穆扶他起来,转头,看向蒋弢:“我不在的这些日,可有何新的消息?” 蒋弢点头:“我正想告诉你。杨将军前日派了一人前来送信,道许泌和陆光决议联合出兵,趁着西金北夏争夺长安,出兵攻打豫州。他已接到许泌之命,正预备出兵。” 说着,递上一封信。 李穆接过,展开信,看了一遍,沉吟不语,只将信,递给了蒋弢。 蒋弢忙和孙放之一起看。 孙放之咦了一声:“陆光派他儿子镇军?他不是去交州当太守了吗?陆光这是想趁新皇帝登基之际,打个大胜仗,好让陆家翻身?” “这个陆大公子,我人是没见过。但听闻先前,也是建康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倘若这回,他真能取胜,从北夏手里夺回豫州,那可真是立下大功,风头无两了。” 孙放之话刚说完,忽然想起刺史夫人从前和陆家大公子的渊源,自知失言,急忙改口,笑嘻嘻又道:“自然了,他再怎么风头无两,当初也是李刺史你的手下败将。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夏未必就束手就擒,把占了几十年的豫州乖乖交出。此仗最后能不能赢,我看还未必呢。” 李穆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陇西爆发了战事。 西金皇帝谷会隆,亲自统领二十万人马,大举进攻西京长安。 北夏派重兵应战,双方在距离长安百里的霸城附近相遇,开战。 随着战事不断扩展,连日,从陇西方向举家携口投奔义成请求收容以躲避战乱的流民,越来越多。最多的一天,人数竟有上千。 义成正处在迅速扩展的阶段。垦荒打仗,靠的就是人。 流民不能不让入城,但有前次的教训,蒋弢对流民的身份审查,加倍谨慎,特意在城中划分出一块区域,专门安置那些刚入城的人,周围以士兵分隔,出入登记,夜间实行宵禁,严禁城民无故擅自外出,若有违令者,便驱逐出城。 制度执行,严格之余,有条不紊,故城中人口如今虽然大增,但秩序井然,丝毫不见乱相。 洛神这边,也并未因噎废食。她依旧如从前那样,教孩童们读书写字。又组织妇人,用侯定送来的那几十车原料纺线,织布,忙着替军队制鞋做衣。 和从前唯一的区别,就是阿菊如今谨慎异常,绝不让她一个人刺史府,更不让陌生人靠近一步。 李穆更不用说了,加强刺史府的安防,白天黑夜,皆轮班守卫,不允再出任何的纰漏。 只是事情,哪怕防范得再周密,有时,总还是会出个众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这日午后,洛神在屋里,正在阿菊和几个侍女的陪伴下,亲手做着一件穿里头的男衣,打算是做给李穆的。 因知自己针线功夫有限,虽然穿里头的,别人看不见,知道李穆也不会嫌弃,却还是做得格外认真,一针一线,丝毫不敢马虎。正聚精会神,冷不防外头跑进来一个侍女,一下打开帘子,面带慌张之色,嚷道:“夫人,不好了,家里头跑进来老虎了!樊将军说,侯离抓的一只老虎脱笼跑了,咬伤了他,还跳进了家里头!叫我赶紧来告诉夫人一声,先闭好门窗,人千万不要出来!他正带人捉拿,等抓到了,再来通知!” 侍女话音落下,一屋子的人,便都大惊失色。 阿菊如临大敌,立刻起身,匆忙叫全部的人都回自己屋里,将院门关闭,随即入内,门窗也紧紧反闩,带着一群人,将洛神挡在了身后。 洛神起先亦是吓了一跳。 实在想不到,青天白日的,竟然会有老虎跑进刺史府里。 再转念一想,突然想起半个月前,那日在草荡中和对自己对望了半天的小白虎。 当时实在是太过害怕。后来回来,偶回忆当时场景,倒确实有几分像那侯离说的,小白虎当时应当没有伤己之心。否则,当时早就已经扑上来了。 一眨眼,也半个多月了。就昨日,她还刚想过,侯离当时留下说要抓那小白虎的,也不知他如愿了没有。没有想到,这么巧,今日,家里竟就进来了一只老虎。 难道这只,便就是那日追过自己的那只小白虎? 不知为何,或许是知道刺史府里人多的缘故,她倒不似阿菊她们那么紧张,仔细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起先,隐隐传来的呼喝之声,杂音似在前堂。 渐渐地,呼喝声越来越响,竟似朝着这边后院来了。 “快,发箭!射死它!决不能叫它跑到后头去!” 守卫的声音,已是清晰入耳。 突然,一阵长长的虎哮之声,响彻整个刺史府的上空。 屋里众人,脸色无不惨白。几个胆小的侍女,吓得瑟瑟发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洛神心跳忽然加快,急忙跑到窗口,捅破窗纸,从窗格子里看出去。 “小娘子,莫看,莫吓到了!” 阿菊跟了上来,死命往回拽她。 就在这时,洛神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突然从墙头跳了进来,落地。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先前那只和自己对峙过的小白虎,脖颈生了一圈黑毛,宛如戴了项链。 只不过,它再也不似当初跑出来吓唬她时的威风凛凛了。 脖颈上吊着一根断了的锁链,屁股上,一左一右,插了两只箭,后足流着血,蹿进院子,便跟无头苍蝇似的,一瘸一拐地朝着墙角奔去,奔到前头,见没了陆,纵身又要跳墙。 只是这回,仿佛是力气耗尽,墙头又高,扒了上去,挣扎几下,只扒掉了几块砖,嗷呜一声,整只摔落在地。爬起来,突然看见那丛竹子,似乎教它想到了躲藏的地方,正要奔过去,院门已被人一脚踹开。 洛神看见李穆手持一根长棍,飞奔而入,几步到了白虎面前,挡住它的去路,一棍便横扫过去。 伴着一声惨痛的“嗷呜”之声,小白虎整只飞了起来,撞到墙上,又掉落在地。 它的一条腿骨,仿佛被李穆这一棍给打折了,挣扎着,爬了起来,又无力地跌倒在地,嗷嗷地叫,望着朝自己走来的李穆,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 “阿弥,你没事吧?” 李穆喊了一声。 “我没事——” 洛神急忙应了一句,推开窗户,探出头来。 小白虎听到了她的声音,转头看见她,仿佛认了出来,突然改成呜呜叫声,缩在地上,两只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这畜生咬人了!弄出去,打死!” 李穆用木棍压住仿佛试图起来的小白虎,回头喊了一声。 守卫应声,拿了铁链上来,一下套在了它的身上,几人七手八脚,很快将它缠得严严实实,拖着就要拉出去。 “呜呜呜呜——” 小白虎两只眼睛看着窗台口的洛神,叫声凄惨无比。 洛神心一下软了,急忙道:“郎君,不要打死它,好不好?它好好的被捉了,也是可怜,放它回去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 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 她的好友, 陆家的陆修容, 通常会早早地约她, 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或登高秋游,或赏菊赋诗, 以此应景, 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 不知道为何, 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 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 重阳日恐怕出不去, 道事情忙完, 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一大清早,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 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 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 下系了条素裙, 纤腰广袖,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小丫头们的说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个天青瓶……”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小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了点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小些,性子活泼,说话有些快。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小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摇头。 “阿嬷,我不冷。我问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啊?!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说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说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小小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变。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小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小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结果如何了?” 她凝视着萧永嘉,慢慢地问。 萧永嘉没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陆大兄……他可是输了?” 洛神的声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了颤。 其实看到母亲面带怒色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心里终究不甘,更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这才非要亲耳听到答案不可。 “阿弥,听话,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来劝。 “阿弥不必怕!有阿娘在,绝不会叫你嫁给一个寒门武夫!” 萧永嘉迈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儿变得冰凉的小手,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洛神那双柔软的手,被她指上戴着的几枚坚硬戒指硌得隐隐发痛。 他望着乌骓,眼底流露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个名叫刘勇的小兵,正朝着小河的方向跑了过来。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小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力气大,天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着后头,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将他全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径直而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某陆柬之,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天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说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说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李虎贲,疾风知劲草,却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吓于你,即便你真的如愿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却见恶于高家,强求而来的姻缘,于你日后到底是福是祸,不用我说,你若是个聪明人,当也能够想到。” “倘若,你是出于一片倾慕之心,这才执意与我相争……”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语气。 “则我盼你,更要慎重考虑。我陆柬之交人,不重门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别,有如天隔,亦是无力打破之现状,你我深陷其中,无人能够得以超脱。至于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轻视于你,但你若是真的出于一片倾慕之心,则你更应当为她多几分考虑。她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过,她得知此事,会如何做想?更不用说,倘若她当真被迫嫁了你,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不便……” 陆柬之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不便也就罢了!于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极大的羞辱。李虎贲,你纵然出于一片倾慕之心,然,欲置她于何地?叫她余下后半辈子,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与旧日亲友坦然往来?” “李虎贲,你莫怪我直言至此地步。但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应当有所判断。” “她不谙世事,心性纯善。我无法想象,倘若她日后面临如此境地,将如何自处?” “我恳切望你,成全于她,亦是如同成全于你自己。” 陆柬之说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随即直起身,紧紧地盯着李穆。 他说话的时候,李穆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在迅速地变暗,野风也愈发得劲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缕这落日沉沦后的天地间的阴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却显得越发平静。 “不敢受陆公子如此之大礼。陆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陆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没有所谓‘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开口求娶,便不会半途作罢。福祸成败,天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阳日,见分晓便是。” 他还了一礼,转身,继续替那乌骓刷洗着鬃毛。 陆柬之望着他,眉头紧皱,忽转身离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雾霭般浓重的黄昏暮色里。 “李将军,他方才寻你,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为高相公之女而来? 一直在不远处窥视着的刘勇飞快地跑了过来,好奇地发问。 军中已是人人都知,再过两天,到了重阳那日,高相公将会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为之期待,这几日,一直有所议论。 李穆刷完了最后一片马身,起身,将马缰丢给刘勇,笑了一笑:“天黑了,回吧。” …… 到了重阳的前一日,不止是还暂驻于城外的军营,几乎整个建康城的民众,都在近乎打了鸡血般地传着一个消息。 陆氏大郎陆柬之,主动要求于重阳那日,与李穆一道竞考于高相公。 胜者,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人的地点,就设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时不禁民众观看,也算是一场公开择婿的考校之争了。 一个是士族后起一代中的杰出子弟,不但文采风流,而且战功卓着,可谓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个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战中一举成名的年轻军官,被万千军中士卒所敬服拥戴,最近风头最劲的一个人物。 长久以来,士庶对抗而积聚出来的所有情绪,仿佛因为这一事件,彻底地燃爆了。 天公作美,重阳那日,秋高气爽。天还未亮,覆舟山的山脚,便陆续赶来前来观战的民众,人渐渐地多了,便开始议论纷纷,猜测谁能胜出,有人更是趁机设下赌局,买中哪方获胜,便可照单赢钱。参与者众多。 天渐渐地亮了,不到巳时,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观战之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等待着高相公考校择婿那一刻的到来。 巳时,伴着一阵威严的开道之声,当今兴平帝也出宫,乘了一顶便舆,在仪仗和侍卫的前后簇拥之下,终于现身了。 民众纷纷跪地迎接。 高峤、陆光以及许泌等人,皆在龙舆之侧步行跟随而来。 为应重阳佳节,今日考校的地点,也设在了北郊有名的登高之处覆舟山。 半山的一座观景台,原本是为城中那些喜好游山玩水的达官贵人于登山小憩之用而建的,今日改成了评判席。地铺毡衣,上设数案。中间一案,为皇帝之席,两侧照了次序,依次是高峤、许泌、陆光等人的坐席。 高峤从现身后,神色便异常凝重。陆光坐在他的近旁,入座后,便盯着对面的许泌,唇边含着一丝冷笑。 许泌却是心情不错,和近旁一个同僚谈笑风生,直到一个侍从俯身到他耳畔,悄声说道:“司徒,山下那些赌局,买陆公子胜者居多。” 许泌面上笑容消失,眺望了一眼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鼻里哼了一声。 巳时两刻,伴着礼官敲奏出的一声钟鸣之音,今日被择为司官的侍中冯卫出列,宣布考校开始,命陆李二人上前,向兴平帝行大礼,得首肯后,请高峤出示所考之题。 丹阳郡城位于皇城建康之南,两地距离不到百里。城池虽小,五脏俱全,作为建康皇城的南拱卫,平日便有士兵驻扎,加上时有来自建康的大人物走动,这里民众的消息,向来要比别地灵通。 这一年的四月初,这日,丹阳郡城城门大开,城门附近热闹得堪比集市。民众早早便挤在城门外两旁的道上,一边翘首张望着南向的远方,一边热烈地议论个不停。 前些时日,消息传来,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临川王不敌,被迫退守城中,城门被攻破后,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章节目录 第9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听完了高雍容的话, 高洛神发怔, 心头一片茫然。 高雍容说,她希望她能答应,嫁给李穆。 *** 李穆, 字敬臣,祖上曾为弘农郡守,因累世积功, 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 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盗匪横行,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 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 建造坞堡, 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 佑着一方安宁, 一边盼着王师北上, 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天,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天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天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说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天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天,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了登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高雍容注视着她,也未再开口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 高洛神循声转头,见自己那个六岁的外甥萧珣,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从后殿一扇门中奔了出来,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儿便不起来了!” 幼帝语带稚音,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衣角,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双眸一眨不眨。 *** 一个月后,隆元二年的暮春,为了李穆准备已久的北伐大事能如期发兵,高洛神几乎是在仓促之间,完成了和他的婚事。 无疑,这是一场全城关注的盛大婚礼。 一个是高门贵女,才貌无双。唯一一首流传出去的少女时与族中诸从兄弟共同进学时所作的怀古之诗,至今仍被坊间传抄。 一个是大司马,普通南朝人的心目中,代表着南人血气和无上荣光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冗长婚礼过后,高洛神一身嫁衣,独自坐在大司马府那间专为今夜而铺的洞房之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生命中第二个丈夫的到来。 洛神有一种感觉,家中这几日的气氛,很不寻常。 无论是父母还是阿菊她们,似乎都在刻意地对她隐瞒了什么事情。 尤其这几日,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 但是每次当她发问,无论是问母亲、父亲或是阿菊以及琼树她们,他们要么若无其事,要么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她的好友,陆家的陆修容,通常会早早地约她,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或登高秋游,或赏菊赋诗,以此应景,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重阳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一大清早,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章节目录 第93章 建康皇宫。 颐泰宫里, 伴着孩童的尖利哭泣,不断地传出器物被砸落在地的碎裂之声。 奉命来请吴兴王出宫去往封地的宗正不敢入内, 侍女侍人跪在殿外, 战战兢兢,个个如丧考妣。 “去把高家妇给我叫来!我还没死,容不得她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暴怒之声,从殿内传出。 春寒料峭,宗正却一头的汗。 已是第三次了, 他奉命要将改封吴兴王的前太子迁出皇宫送去封地, 但却遭到了许太后的阻挠。 前两次, 她关闭宫门, 对请求不予理会。这一回, 因限定日期到了, 他再次来催, 许太后变本加厉, 竟闹得如此厉害。 若只太后一人,也无多少忌惮。他忌惮的, 是太后身后的许泌。太后不放人,自己又能如何?只得派人去告皇后,忐忑等待之时,又见一只错金觚从殿门里“呼”地砸了出来,正朝自己面门而来, 慌忙偏头避让, 那觚从他耳畔飞过, “咣”的一声,砸落到身后的殿阶之上,轱辘辘滚了下去,最后滚到一幅曳地华裙之畔,方停了下来。 宗正转头,见高皇后到了,正站在那里,松了口气,奔来拜见。 高雍容的两道视线从脚边那只被撞扁了的错金觚上抬起,盯着宗正,冷冷地道:“这是在做什么?不过迁个人,你竟也要我来?” 宗正慌忙下跪:“非臣胆敢惊扰皇后,实是太后阻挠,口口声声要见皇后,眼见期限又到,臣亦是无可奈何。” 高雍容蹙了蹙眉,寒面从宗正身旁经过,走上殿阶,早有随行宫人疾奔入内,高声开道:“皇后殿下驾到——” 殿内砸物之声停歇,孩童的尖利哭声却依然不断。 高雍容穿过落满了碎瓷和杂物的狼藉地面,脚下那双玉沿高屐,发出声声踏响。 她步入殿内,抬眼,见许太后斜身坐于榻上,怀里搂着哭闹的吴兴王,脸色铁青,寒面盯着自己,走到跟前,脸上露出了笑容,向她见礼,说:“这几日因宫中杂事缠身,虽一直挂念太后,却实是无暇分.身拜望,方才听闻这里有些动静,我怕有人对太后不敬,撇下事情赶来。” 她环顾了眼四周:“这是怎的了?倘若有人胆敢对太后不敬,惹太后怒气,太后尽管开口,我必会为太后主张。” 如今被尊为宣颐太后,迁到了此处的许氏,冷冷地道:“不敢要你主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母子二人,我便感激不尽了。” “吴兴王年幼,且体弱多病,我是绝不会叫他迁出的!除非你也一并逼死了我,否则我只要一口气,你就休想将他从我身边赶走!” 她话音落下,怀中的吴兴王便又尖声哭泣。 高雍容面露惶色:“太后如此发话,岂非责难于我?并非我狠心逼你母子分离,只是祖上规矩历来如此,我不过照制而行罢了。” 她顿了下。 “吴兴乃富庶之地,且迁封吴兴,如此重大之事,我一妇道人家,如何插手?乃陛下听取高相之言而行,怎料下头做事的不知轻重,以至于叫太后误会我!岂非冤枉!” 许氏冷笑不言。 高雍容沉吟了下,瞧了眼还在哭个不停的吴兴王,笑道:“罢了,太后既如此发话了,我便是坏了祖上制度,也不忍你们母子生生分离。我去求高相试试,倘若高相肯点头,我又有何不肯?” 她朝依旧黑着面的许氏恭敬地行礼,随即转身而去,回到皇帝御书房所在的太初宫。 今日朝廷休沐,皇帝不见人,宫人道他带了贵妃去了华林园。 皇帝昨夜便宿于贵妃宫中,今日又携贵妃同游华林园,高雍容却无半分的不悦。不过眯了眯眼,走到那张置着大臣奏折的御案之前,慢慢翻着,忽听宫人传话,道高相来了,忙将奏折叠了回去,转身迎出。 今日朝廷休沐,高峤却不得脱身,依旧在台城衙署里忙碌着。方才得知了许太后不肯放吴兴王就藩的消息,入宫要见皇帝,不想皇帝人却不在。 高雍容亲自迎高峤入内,蹙眉道:“陛下一向体弱,来到建康,虽有些时日了,却仍不习惯此地气候,一场倒春寒,前两日又熬夜批阅奏章,人便不大利索。今日去了华林园养心散性。伯父若有急事,我这就派人去将陛下唤回。” 高峤也知皇帝做东阳王时便生性疏懒,摆了摆手:“罢了,陛下身体要紧。我是听说太后不放吴兴王就藩,你可知道?” 高雍容说:“我正想将此事告知伯父,好听取伯父之言。太后方才又大闹了一场,还险些伤了宗正。宗正将我唤去,我只得过去。太后谩骂我一番,又以死相逼,且殿下亦不肯与太后分离。我怕她做出过激之举,只能安抚,叫吴兴王暂且再留于她身边。正想求问伯父,如此可行否?” 兴平帝与高峤后来虽然君臣离心,但他终归是萧永嘉的亲弟,人没了,只留下这么一点血脉。萧永嘉不喜这个侄儿,却也不愿看他继续受母系操纵。高峤便想照祖制,安排他就藩吴兴,一来地方富庶,可以做个安乐王,二来,吴兴太守是高氏门生,方便高峤督察,以防许泌日后再借吴兴王生事。却不料许太后这般行事,以死相胁,知她应是受了许泌指示。 沉吟了下,道:“我知晓了。此事暂且先这样吧,过些日,我再寻陛下商议。” 高雍容恭敬应是,又坚持亲自送高峤出宫,道:“陛下昨夜方和我说,如今事事要劳烦伯父,叫伯父辛劳至此地步,他很是过意不去,道身子便是不适,也定不耽误奏折朝事。侄女更是如此。感激之余,惭愧不已,想也有些时日未去拜见伯母,甚是想念,只是宫中事杂,一时脱不开身。烦请伯父回去,代我向伯母问安。” 高峤点头,去了。 高雍容面带微笑,目送高峤背影离去,折回太初宫,入了侧殿。 近侍照先前所为,将前头那些奏折都搬了过去。 高雍容手中执笔,翻了片刻奏折,命人去将新安王传来。 一炷香后,伴着一阵响亮的脚步之声,进来了一个气宇轩昂的华服男子,正是新安王萧道承,向她行礼:“听闻陛下传召。陛下何在?” 高雍容并未起身,也未隐藏奏折,说:“陛下身子不适,去了华林园。方才乃我代他传你入宫,有事要议。” 萧道承望着对面女子一张姣好面容,道:“臣洗耳恭听。” 高雍容搁笔,看了眼近旁亲信。 几人退了出去,侧殿里剩下她与萧道承。萧道承的脸上,便不见了方才的恭色,靠得近了些,看了眼高雍容面前的奏折,笑道:“皇后殿下真乃女中英杰。原来这些时日,我等臣下所见的陛下批复,皆都出于殿下之手。”语气已是略带轻佻。 高雍容也无不快之色,只瞥了他一眼,笑:“莫非你心里气不过,这位子本是你的,你没做成?伯父当日不是力荐你为太子吗?你自己力辞,如今又来怪我?” 萧道承不语,走到她身侧,抓住了她一只手,才抚了几下,便被高雍容抽了回去。 她变脸,面现怒色,压低声叱道:“你好大的胆!以为我还如当年,什么都不懂,听你甜言蜜语哄骗?你若对我再敢不敬,我便不客气了!” 萧道承一愣,后退了一步,神色中,却也无多少的惶恐,只道:“当年本就是你负了我对你真心,择如今的陛下立了婚约,怎成了我哄骗你?且这些年,你人在东阳,我凭先帝重用,得以留在建康,哪回不是我给你传的消息?太子……”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压低了声。 “若非阴差阳错,太子此次被高峤夫妇如此送了下去,宫中我本早也安排好了,只等时机一到,必会替你除去,好叫你得偿所愿。” “我如此对你,你还有何怨?你替陛下尽心费力,他却冷落于你,我不过是替你不值。罢了罢了,你瞧不上我,我又怎敢强迫你?” 高雍容冷笑:“说的我倒似欠了你无数。当初叫你除个李穆,你做得不干净不说,还给我坏了事,险些连累我被伯父猜忌!” 萧道承面色一红:“那回是我轻看了他,不小心罢了!下回你再瞧着便是!” 高雍容睨了他一眼,脸色慢慢又转霁,露出笑容:“行了,不过一句玩笑,竟惹出你如此多的抱怨。宫中人多眼杂,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萧道承脸色亦跟着转好,低声道:“我知晓。”也不再和高雍容调笑了,问吴兴王之事。 高雍容道了一遍。 萧道承目露阴沉:“许泌不死心,怕废太子离了眼皮子有闪失,还想拿废太子在手上,日后造势。”他看向高雍容,“那边宫里,我的人还在。你若发话,我如今便可将他除了,一了百了!” 高雍容摇头:“不急。许家一时还动不了我高氏。朝廷那些许家之人,最近本就为迁吴兴王一事议论不休,如今若动手,恐怕会招致猜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若是这么巧,太子如今恰好出事,我伯父必会疑心到我头上。不值。咱们不必动手,这事叫我伯父处置便可。他也不放心许家,不会长久让吴兴王留在许氏手中的。” 萧道承点头,笑道:“高相公对陛下和你,倒很是维护,毕竟是一家人。也幸好朝中有他,才不至于叫许泌阴谋得逞。听闻他和长公主如今和好了?先帝大丧过后,长公主便没回白鹭洲了,据说一直留在城中。” 高雍容想起高峤夫妇在兴平帝临终时暗谋跳过自己丈夫,力举萧道承上位一事,出神了片刻,冷冷地道:“他们何来的维护?不过个个在为自己打算盘罢了。尤其我伯母,我知她,我从小起,她便对我不亲。如今心里还不知如何想的,怕是在我伯父面前,少不了说我不是。日子久了,伯父便是原本向着我和陛下,怕也经不起她的枕头风。” 话说完,见萧道承望着自己,似若有所思,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个了。我召你入宫,是为许泌陆光北伐之事。他两家联合出兵,名为替朝廷北伐,谁不知这二人,是想趁着北羯疲于应对,陛下又是登基之初,要在陛下面前立个下马威,以分高家之势?竟还有脸,开口向朝廷索要粮草?他们既敢发兵,自己没有?不过是借机狮子大开口,要讹朝廷一笔罢了!你如今是度支尚书,这事你要给我办好。粮草不能一点儿也不发,免得落人口实,道朝廷和陛下无心北伐,但也决不能照他们要的数发!” 萧道承道:“放心吧。此事高相公在办了,他正筹措粮草,要给陆家儿子发去。只是去年天灾不断,他便是想多发,又何来的粮?” 高雍容面色这才松了些下去。 萧道承顿了一下,忍不住又说:“高相公此人,也是奇人。许泌陆光此次北伐,分明针对于他,他不但想法筹粮,我听闻,北夏皇帝调青州的驻军,意欲合围许陆联军,他竟命广陵军狙击,截拦青州兵。也实在是……” 他摇头,目露不解之色。 高雍容道:“我伯父的所为,你自然不懂。却无人比我更知他了。既无粮可筹,那便罢了,你照他意思行事就是,不要惹他疑虑。” 萧道承颔首:“知道。” 高雍容哼了声:“许陆两家,此次便是真打下了洛阳,亦绝不能同心合力。日后大不了再是三家对峙,看他们再争去!” 萧道承笑道:“有你这般不输男子的皇后,乃上天要复兴我萧室。假以时日,还怕奈何不了这些世族?先叫他们自己斗,斗得越狠越好。斗败了,就该轮到我们出手收拾了!”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看向高雍容。 “最近几日,朝臣又都在议论李穆。他竟也发兵战于西金?听说先前也向朝廷发了道请战疏?实是匪夷所思。西金刚从北夏手里夺走长安,气势如虹,陇西千里之地,尽入鲜卑人手,他竟有底气叫阵!此一时彼一时,从前你不愿高氏因他玷辱,情有可原,如今情况不同了。倘若此次若真叫他再立奇功,如此人材,咱们须得延揽,加以利用。须知先帝当初提拔他,本就想日后重用,借他对付那些人的。他如今是你妹夫了,我听闻你姐妹情深,再加你的手腕,他定会为你所用。” 高雍容道:“不消你说,我也知道!先看他能不能打得过吧。” 又叙了几句,高雍容便催他出宫,萧道承亦知自己不可久留,告退之时,却又被高雍容叫住。 “我召你来,除方才那事,另还有一事。我对我那位伯母,实是不放心。你和我伯父走得近。你给我仔细留意,若察觉他起异心,你要立刻叫我知道。” 萧道承应了,迟疑了下,又走了回来,附耳,低低地道了几句话。 高雍容一怔:“真有此人?” “你若不信,哪日得空,我安排你见下。是真是假,想必也瞒不过你。” 高雍容出神了片刻,点头:“也好。你将人悄悄带来,我见上一见。” …… 萧永嘉和丈夫和好后,高峤似老房子着火,比年轻那会儿时竟还黏她。每日台城回来,手头事情一完,必会找她。 先前有段时日,萧永嘉想着岛上一处楼宇年深日久,须得翻修。又想既修了,不如修得好些,等女儿女婿日后回来,专门给他们住,故自己亲自盯着。那些日,有时晚了,懒得再大老远地回城,便住在岛上。不想丈夫台城一回,不管多晚,她若不在城里,必出城跑到岛上和她一同过夜,次日大早,又赶回城中朝会,不过只睡几个时辰而已。萧永嘉心疼高峤辛苦,没等房子修完,便回了高家,再没回岛上去住了。 这个月,朝廷又出大事。 李穆以一己之力,战强大的西金鲜卑,叫她很是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许泌陆光联合北伐,分明是针对高峤,这老东西却还替人筹措粮草,又派高胤狙击北夏的青州军。萧永嘉很是气恼,想说他,又知他不会听,原本每晚都会去书房陪他,这几个晚上,一则气他,二来,人感到特别的乏,大白天也犯困,便没再去书房陪着,自己早早上床歇了。 今日本是休沐,一早,高峤见妻子精神不大好似的,抚慰了一番,叫她再睡,说自己会早些回来陪她的,随后又匆匆去了台城。 二十年前起,他就对她这么说了。萧永嘉早不信他这种鬼话了。丈夫去了后,她独自躺了一会儿,想着女儿,也不知她如今境况如何,很是牵挂,随后起床,用早饭时,突然感到恶心呕吐。 边上仆妇以为她昨夜受了冻,忙要去叫太医,她自己这才突然醒悟,上月月事似乎推迟了几日,至今未来。 一下便想到,可能是自己又有了身孕,立刻叫人请来了个擅长千金妇科的太医,屏退了人,叫悄悄给自己诊脉。 那太医一切,便开口恭贺,道她有喜了。后细细再诊,又说她年纪稍长,不比年轻妇人,胎像似略有不稳,叫她须放宽心,勿多杂念,好生养身,叮嘱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叫他。又开了副安胎的方子,才去了。 都这个年纪,女儿也出嫁了,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萧永嘉被这个消息给弄得乱了分寸,不知是喜是愁,更不敢声张,连身边服侍的人也不说,送走太医,心情复杂,坐立不安,心里正煎熬着,恰好收到了一封一直盼着的女儿从义成给她写来的信。 女儿去了义成,也有半年了。这半年里,母女之间,相互有着通信往来。 萧永嘉原本担心女儿在那里吃苦。想着只要她说苦,自己便立刻派人去接她回来。但后来,看她信中,对那边的生活描述,不但半句没有喊苦,字里行间,反而处处透出喜悦,便猜女婿对女儿应是很好,所为有情饮水饱,女儿在那边既感到快乐,她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上次收到她的信,还是上月初。这一个多月过去,情势已经大变。从知道李穆要战西金的消息之日起,她便牵挂万分,此刻终于收到了信,急忙读信。 信是女儿在送走李穆的当日给她写的。说李穆已经统领军队北上,她对郎君很有信心,知他必能胜利。义成后方也一切稳定,叫母亲放心,不必为她空多牵挂。 女儿的乐观,终于叫萧永嘉那颗悬了多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这日高峤回得很晚。萧永嘉已上床睡了。见他终于回了,坐身了身。 高峤快步来到床边,扶住了她,自己坐到边上,开口问她身体。说方才听下人讲,白天太医来过了,问她哪里不妥。 萧永嘉见丈夫神色关切,想起太医说自己胎像不稳,怕万一保不住胎,早早叫他知道了,反惹他空欢喜一场,便忍住,只说是寻常的肠胃不适,已是好了。 高峤松了口气,扶她躺了回去,柔声道:“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去去书房,好了我便回。” 萧永嘉目送丈夫出了屋,如何睡的着?辗转了片刻,想他这些天又起早摸黑,虽然心里气他,还是放不下去,也起了身,端了碗傍晚时开始煮的当归莲子汤,亲自送去书房。 高峤心里也知道,萧永嘉为他配合许陆北伐在生气,这几晚都不来书房了,忽然见她又至,还送东西给自己吃,未免受宠若惊,急忙接过,吃了,放下手头还没好的事,便要熄灯,说陪她回房去睡觉了。 萧永嘉坐了过去,替他整理案上堆得凌乱不堪的信报和文书,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一日事情没完,便是我睡着了,你半夜也会偷偷起来再来这里做。我也不想你睡不好觉。你忙你的吧,不要管我。等你好了再去睡吧。” 高峤体贴地替妻子腿上围了自己冬日用来御寒的一张毯子,又往她腰后垫了隐囊,笑叹了一口气:“也就只有你最知我了。我怎从前都不知道你的好。” 丈夫不过一句无意之言,却叫萧永嘉心里生出无限感触。暗暗摸了摸如今还平坦的小腹,想着无论如何,也一定要保养好身子,再替他生个孩子。 书房里静了下去。 明烛燃烧,夫妇对坐着,如常那般,一个忙事,一个替他整理誊写,给他寻找寻找他要的东西,终于事毕,两人一道回了屋,上床,高峤想这些日自己忙碌,她也不大理睬自己,已是好些天没行房了,此刻见妻子卧在身畔,妩媚温柔,一时意动,朝她伸手过去,却被她推开。 萧永嘉命他趴在枕上,自己爬了起来,压坐到他腿上,双手替他揉捏肩背。 高峤正有些颈肩酸痛,静静享着妻子替自己放松筋骨。片刻后,闭目低声道:“阿令,我知你在生气。只是我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他们初衷如何,若他们真能攻下洛阳,替朝廷夺回这失了多年的半壁江山,便如同是在替我完成当年做不到的事,我又有何遗憾?” 他感到按压在自己背上的那双手,停了一停,又揉捏了起来。 “你甘心替那些想害你的人做事,我可以不管你,可你却也怎不想想女儿女婿?今日我收到了女儿的信。她还叫我问你的好!” 他又听到妻子说。一下睁开眼睛,翻过了身。 “快给我瞧瞧!” 萧永嘉见他一脸喜色,白了他一眼,将洛神的信从枕下取出,递了过去。 高峤看完,慢慢将信收了,沉默了良久,道:“比起许陆联军北伐,我其实更担心长安这边。他虽与我立下一年之约,但我却无意逼迫他为履约而草率用兵。取不回长安,难道我还真将阿弥再强行带回来?我也替他筹了些粮草的。前次他却只向朝廷发了封请战疏,既无给我的私人信件,更未开口向朝廷索要辎重粮草。” “李穆其人……” 他神色复杂,停住了,半晌未再开口。 萧永嘉从后抱住丈夫,叫他躺了回去,低声道:“放心吧。我看他是个很有章法的人。从当初娶咱们女儿开始,一路过来,何曾见他鲁莽行事过?他既决议和西金打,想必就有胜算。咱们安心,等着那边的好消息就是了。” 他压下心中虑念,唔了一声。 “景深,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再生个孩儿?” 他闭目冥想,片刻后,忽然听妻子这么问。一愣,睁眼,见她一双眼眸还望着自己,忍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叹了口气:“我老了,已是不行了。” “万一呢?你欢不欢喜?” 高峤又笑了,将妻子搂入怀中:“自然了。就是怕你太过辛苦,还是不要了。有阿弥,就已够了。” 萧永嘉不再说话,往丈夫怀里靠了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妻子的随口之言,并未让高峤多想。他亦闭目,却久久难眠。 算着时日和路程,李穆的军队,此时应该差不多到顺阳一带了。 和西金大军,应当即将就要半道相遇。 他感到焦心无比,等待着战果的传来。 章节目录 第9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的女儿呀, 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 养到现在,十六年间, 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 这一路, 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 在这一刻, 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 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 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 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 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 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 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说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行。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萧永嘉寒着脸,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用随从相扶,自己登上牛车,弯腰钻入,“蓬”的一声,门便闭了。 高七偷偷觑了家主一眼,催人赶车先去。 高峤立在那里,望着萧永嘉的车渐渐远去,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乱,也跟了上去。 那个名叫刘勇的小兵,正朝着小河的方向跑了过来。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小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章节目录 第9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 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 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 腰束嵌玉鞶带, 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 两颌之侧, 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 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 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 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 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 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 但柬之的身上, 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 便立在她的面前, 注视着她, 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良久,不闻他开口。 她闭目:“是我说错话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当初投军的初衷?” 他忽反问。 高洛神睁眸,见他转过了头,俯视着自己。 她睁大眼眸,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巡睃过她那张娇花面庞,笑了笑。 “我十岁那年,家中坞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战死,所幸得一忠心家卫的拼死护卫,我母得以带我死里逃生。我至今记得我母带我渡江之时的情景。北岸有追赶而至的胡兵在放乱箭,不时有人中箭落水,渔舟狭小,挤满了人,哭声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来的乡邻,在江中挣扎呼号,很快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 “还在北地之时,他们无时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军队过来,盼望赶走胡虏,让他们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种自己的土地。盼了那么多年,大虞军队确曾来过,不过打了个转,便又走了,什么也看不到!到了如今,连最后能够容身的一块地方也没了!” “他们只想活下去。没有死于兵火,躲过了北人一路追杀,也没被身后乱箭射中。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江,就能抵达汉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个浪头打来,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顿了一顿。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日后我若能出人头地,必要兴兵北伐,光复两都,让胡虏滚回自己的地界,让汉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初衷,始终未改。”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来,英雄人物辈出,便是高门士族,亦不乏不能领军光复汉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为何明公数次北伐,皆功败垂成,无果而终?”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来。 “非我南人兵不勇,将不谋,而是门第阀阅,各怀心机,以门户之争为先,不愿你高氏因北伐伟功独家坐大,从后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萧姓皇室,恐也不愿明公北伐有成。萧室自南渡后,早安于江左。既无心故都,他又怎愿见到臣下功高震主,压过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头微锁,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贵,今日下嫁于我,自有你的所图。你既开口问我了,我不妨告诉你。往后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为止,我无不臣之心。” “但,”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凡有阻我北伐者,无论是谁,为我李穆之敌,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听他述说。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从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在世之时,生平最大夙愿,便是北定中原。他若还在世,必会支持你的。” 李穆凝视着他,眸底渐渐泛出一丝悦色。 “夫人……” “唤我阿弥吧,家人都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弥……” 李穆目光微动,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收拢,最后将她小手,紧紧地包在了自己生满厚茧的滚烫掌心之中。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说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良久,不闻他开口。 她闭目:“是我说错话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当初投军的初衷?” 他忽反问。 高洛神睁眸,见他转过了头,俯视着自己。 她睁大眼眸,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巡睃过她那张娇花面庞,笑了笑。 “我十岁那年,家中坞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战死,所幸得一忠心家卫的拼死护卫,我母得以带我死里逃生。我至今记得我母带我渡江之时的情景。北岸有追赶而至的胡兵在放乱箭,不时有人中箭落水,渔舟狭小,挤满了人,哭声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来的乡邻,在江中挣扎呼号,很快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 “还在北地之时,他们无时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军队过来,盼望赶走胡虏,让他们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种自己的土地。盼了那么多年,大虞军队确曾来过,不过打了个转,便又走了,什么也看不到!到了如今,连最后能够容身的一块地方也没了!” “他们只想活下去。没有死于兵火,躲过了北人一路追杀,也没被身后乱箭射中。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江,就能抵达汉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个浪头打来,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顿了一顿。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日后我若能出人头地,必要兴兵北伐,光复两都,让胡虏滚回自己的地界,让汉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初衷,始终未改。”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来,英雄人物辈出,便是高门士族,亦不乏不能领军光复汉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为何明公数次北伐,皆功败垂成,无果而终?”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来。 “非我南人兵不勇,将不谋,而是门第阀阅,各怀心机,以门户之争为先,不愿你高氏因北伐伟功独家坐大,从后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萧姓皇室,恐也不愿明公北伐有成。萧室自南渡后,早安于江左。既无心故都,他又怎愿见到臣下功高震主,压过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头微锁,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贵,今日下嫁于我,自有你的所图。你既开口问我了,我不妨告诉你。往后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为止,我无不臣之心。” “但,”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凡有阻我北伐者,无论是谁,为我李穆之敌,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听他述说。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从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在世之时,生平最大夙愿,便是北定中原。他若还在世,必会支持你的。” 李穆凝视着他,眸底渐渐泛出一丝悦色。 “夫人……” “唤我阿弥吧,家人都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弥……” 李穆目光微动,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收拢,最后将她小手,紧紧地包在了自己生满厚茧的滚烫掌心之中。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章节目录 第9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话音未落, 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 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 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 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 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 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 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 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 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 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 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南人能做的, 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 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天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小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力气大,天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着后头,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将他全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径直而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某陆柬之,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天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说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说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章节目录 第9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 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 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 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 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 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 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 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 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 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 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 两军对阵之间, 他执坚披锐, 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纵然他出身庶族,地位远远不及自己。 高桓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满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马,救命之恩,桓没齿难忘!请饮此杯。” 他说完,望着面前的男子,心里有点忐忑。 被救后,这些日,出于感激,更是仰慕,他一直极力想接近这个年轻的武官。 他有一种感觉,李穆不像军中那些以军功累积而晋升上来的寒门庶族武官一样,对他怀有轻视之意。 甚至那日,他刚获救,因一时情绪失控,抱住带着自己杀回来的他失声痛哭之时,他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在安慰于他。铁汉柔情,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李穆对他的态度,却也算不上亲近。 至少,远未达到高桓期待的地步。 今夜他一直就想寻他再次致谢,但却被人拉住,说是替他摆了筵席压惊,方才终于得以脱身,立刻便寻了过来。 他持杯的双手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等着李穆接酒。神色期待,又带了点紧张,却见他盯着自己奉过来的酒杯,目光沉凝,眸底似有暗流涌动,仿佛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冥思之中,人一动不动。 周围鸦雀无声。 “李司马?” 高桓有点不解,愈发紧张了,小心地又唤了一声。 李穆眸光微动,回过了神,笑了一笑,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桓松了口气,看了眼周围的士卒,见无数双眼睛望着自己,忽然浑身发热,想也未想,又满了一杯,向着周围之人举起,高声道:“你们都是和李司马共过生死的勇士!我高桓平生最是敬重勇士,我敬诸位一杯!”说罢仰脖,一口喝了下去。 那日他被叛军押于阵前,刀剑之下,丝毫不见惧色,更未曾开口求饶一句,这里的许多人,也是亲眼所见。对这个出身高贵,平日看起来很是孤高的高氏公子,未免也就多了几分敬佩。 士族子弟虽高高在上,即便从军,多也不过是遵从家族安排,以此作为日后进阶的资本。 但他们中间,也未必不是没有骨气之人。 高氏的这位公子,便是一个例证。 他向李穆敬酒表谢也就罢了,此刻竟还这般主动向自己这些人敬酒,实是意外。 众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李穆。 李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众人便跟着饮了杯中之酒,齐声道了句“谢过公子!”声音如雷。 方才静悄下去的气氛,又恢复了热烈,划拳嬉笑之声,不绝耳语。 高桓过来,除了表谢意,心里还另藏了一事,恭敬地将李穆请到一处少人之地,向他一揖到底,神色郑重:“李司马,我可否入你司马营?我甘为你鞍前马后,任凭驱策!请李司马纳我!” 李穆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高桓急了,一边追,一边道:“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次被俘,也非我一人之过!我立志报国。李司马只要点头,我定会说服伯父……” 李穆停下了脚步,指着脚边一块约摸两臂合围的巨石:“搬起来!” 高桓一愣。 “你若能搬它离地,我便收你。”李穆淡淡地道。 高桓大喜,双眼发亮,立刻上前,挽起衣袖,扎了马步,双手去抱。 只是那石块仿佛生了根,任他如何发力,就是纹丝不动。最后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憋得面庞通红,也只能搬得它稍稍动了一动,自己脚下一个不稳,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最后只得松手,起了身,不停地喘气。 “刘勇!” 李穆高声唤了一句。 一个和高桓年纪相仿的少年兵,人极是精瘦,个头比高桓还矮了些,双目乱转,猴子似的,飞快地跑了过来,向李穆行礼:“李司马有何吩咐?” “搬!” 李穆指了指石块。 少年看了高桓一眼,嘻嘻一笑,蹲了下去,吼一声,竟叫他将那块少说也有百斤的石块给搬了起来。 不但搬了起来,还抱在怀里,在高桓面前噔噔噔地来回走了几趟,状极轻松,最后丢回到了地上,拍了拍手,向李穆躬了个身,退去。 高桓面红耳赤,僵在了那里。 “高公子,我听闻你工于书法,有才名。我这里,却只收能搬钧石之人。你还是回吧,免得家人牵挂。” 他声音温和,拍了拍高桓肩膀,离去。 高桓僵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李穆的背影,垂头丧气。 “子乐!你怎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高桓回过头,见是今日随了建康官员来到此处犒军的陆焕之。 “逸廷!” 他唤了声好友,隐去脸上方才的沮丧之色,露出笑容。 陆焕之双手负后,望了眼前方那道离去的背影。 “他出身庶族,不过一个司马,就算于阵前救你,亦是理所当然,何况还能邀功于你的伯父。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和他如此亲近?” 陆焕之说话之时,声音丝毫没有压低,显然并不在意是否被听到。 高桓迅速转头,见前方的李穆继续朝前而去,背影如常,似并未入耳,方松了口气,立刻压低声道:“倘若没有他,我早成了断头之鬼!我不管他出身如何,结交定了!我只怕他看不上我!你若以我举动为耻,往后离我远些就是!” 陆焕之从未见他用如此重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一愣,咳了一声:“罢了罢了,随你就是!我大兄已平定林邑国之乱,就要回了。等他回来,你伯父也空下来些,我大约便要改口唤你二姊为嫂嫂了。你我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兄弟之情?” 陆焕之的大兄陆柬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曾都是高桓最为佩服的一个人。 他之所以立下从军之志,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陆柬之的影响。听到他不日便要归来的消息,脸上方露出笑容,点头:“待大兄回了,我便去拜见。” 他再次回头,见前方那道身影,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以李穆之耳力,又怎可能听不到身后陆焕之和高桓的对话之声? 那个宛若溶入了他骨血的名字,便以如此的方式,这一辈子,第一次,随着夜风,隐隐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神色依旧平静。掌心却慢慢地紧握在了一起,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敬臣!” 侧旁有人唤他。 他抬头,见是自己如今的上司,虎贲将军杨宣,便停下了脚步。 杨宣匆匆走来,走得近了,能看到面带酒气。方才显是喝了不少的酒。 “敬臣,我正找你!”杨宣说道。 “将军有话,但请吩咐。” 李穆迎了上去,恭敬地道。 他少年从军,起初的几年,几经辗转,颠沛流离。十五岁时,偶遇杨宣,蒙他所用,加入他的麾下,直到如今。 纵然后来,杨宣因拥随许氏作乱称帝,攻破建康,兵败后自刎身亡,算来,也是死于自己之手,但李穆对这个一手提拔了自己的老上司,依旧十分敬重。 在他身死之后,他命人厚葬,且以手中权柄,特赦了杨门一家,令其子孙免受坐连之灾。 “敬臣,今日封赏,我知你遭遇不公。方才我去寻司徒,向他陈情。只是……” 他的目光中,满是无奈,顿了一下。 “司徒称,你于阵前救下高氏子弟,虽立了功劳,但高公已对你行封赏之事。一功不可二赏,提拔你为司马,已是破格……” 他叹了一口气:“怪我无能。但你切莫齿冷。当年我第一回见到你攻城,便料你非池中之物,这些年,你果然未叫我看走眼,迟早,总会出人头地!” 杨宣的祖上,世代荆楚豪强,多年以来,藩镇于荆襄一带,自成一体。 但这样的庶族出身,任他再劳苦功高,在门阀的眼中,不过也就是只配为自己征伐所用的伧荒武将而已。 杨宣号称许氏第一猛将,但如今也只位列杂号将军,地位低于四征、四镇、前后左右等将军。那些将军,无不出身士族。 便是以功晋到自己如今这地位,又能如何?连许泌的儿子,都能对自己颐指气使。 杨宣口中如此安慰,想到自己所受的待遇,心底里,却未免不是没有伤感。 李穆道:“司徒所言有理。何况,卑职当日救人,也非图谋晋位。将军心意,卑职感激不尽,只是将军,再不必为卑职徒费口舌了。” 杨宣听他如此安慰自己,愈发感到愧疚。 他其实何尝看不出来,许泌之所以压功李穆,绝非出于一功不可二赏这个借口。 想来,他应是疑心李穆有意投靠高峤,这才舍生忘死,于阵前涉险救回了高桓。 这等武力和胆色,莫说大虞,便是放眼整个中原,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的夏国鲜卑人慕容西,恐怕未必都能做到。 这样的悍将,倘若生出二心,对于许氏来讲,恐怕宁愿杀了,也不愿被旁人所用。 以杨宣的推测,许泌此次应是借机敲打,待日后,应会有所表示。 想到这个,且见李穆自己似乎对确无多大的计较,便也作罢。 “临川王既伏诛,余下便是应对江北局势了。你且好生歇息几日,再过些天,怕是要回军荆襄,到时又是长途奔劳。” 李穆道:“卑职方才正要寻将军商议一事。我大军一向只重兵藩镇荆襄一带,以为下游之策应,义阳一带,防守空虚。倘若羯人改取义阳,无论荆襄或是广陵高将军,头尾怕都防范不到,一旦被破,到时局面,恐怕疲于应对。” 杨宣不以为意:“荆襄地理,为大江上游重中之重,历来北人,若欲取江南,必首先图谋襄阳,故许司徒多年经营。义阳非要冲之地,淮北更无良渡,便是攻下义阳,南下也无便道,多险山恶水,极为不便。你过虑了。” 李穆道:“卑职听闻义阳有一南下便道,只是所知者寥寥。从前附近亦曾抓获过夏人所派的细作。卑职愿领营下三百士兵明早动身,先赴义阳,见机行事。” 杨宣惊讶:“你当真有此顾虑?” “请将军下令!” 杨宣沉吟了片刻,颔首。 “也罢。为防万一,我将兵符与你,你先渡江去往义阳,可调动义阳守兵。淮北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卑职谢过将军!” 杨宣拍了拍他的肩:“早些去歇了吧,明早还要动身!” …… 四更,原本喧哗的营房,彻底地宁静了下来。 丹阳郡城的野外,漆黑一片。营房四周,只剩星星点点的残火,照亮着夜巡士兵的身影。 夜色苍茫,月映春江。多少心事,随那滚滚东逝之水,埋藏波底,只剩下世事如棋,人心如面。 潮声阵阵,李穆立于江畔,眺望着江上明月,背影凝然。 他身后的不远之处,三百骑兵已然整装肃立,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即刻启程。 夏兵在义阳,出其不意地发动了进攻。曾经的那场南北之战,最后虽以弱虞胜强而告终。但因初期失了义阳,被夏人打通南下之道,江东曾一度处于极其不利的局面,战事一直持续了一年多方告终。 但是一切,都将被改,从今夜开始。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 昔日之言,今焉不存,声却言犹未绝,如那夜夜江潮之声,回旋在他耳畔。 李穆迎着夜风,最后眺望了一眼那片望不到的台城尽头的漆黑夜空,转过了身。 三百轻骑,在马蹄发出的清脆踏地声中,沿着江畔,朝西疾驰而去,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唯余这片白色月光,静静照着江畔那条流逝的东去江水,代代年年,永不停息。 …… 百里之外,白鹭洲上,今夜此刻,洛神也仍未入睡。 大半个月前,获悉阿弟被救,她的病慢慢也就好了。 她的病一好,萧永嘉就要回白鹭洲。 因为高峤终日忙碌,又奉皇命,要去往丹阳犒军,萧永嘉干脆把女儿也一并带了过来。 今夜她一直睡不着觉,最后披衣起身,来到西窗之前,倚坐那里,双手支肘于窗畔,托腮仰头,眺望着当空明月,思绪起伏。 白鹭洲是个很美的地方,尤其每年这种暮春之际,夜夜江潮,花月相映。 但或许是潜意识地认为它分开了父母的缘故,洛神一直不喜欢这里。 尤其今夜,不知为何,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不远之外,那不断传来的一片江潮之声,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听起来愈发入耳。 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恐怖的力量。 她的心底里,慢慢地涌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伤感的怅惘之情,让人想要落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只想快些离开这里,最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 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 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 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 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 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 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 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 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 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 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 兵败如山倒,原本, 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 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 两军对阵之间, 他执坚披锐, 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纵然他出身庶族,地位远远不及自己。 高桓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满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马,救命之恩,桓没齿难忘!请饮此杯。” 他说完,望着面前的男子,心里有点忐忑。 被救后,这些日,出于感激,更是仰慕,他一直极力想接近这个年轻的武官。 他有一种感觉,李穆不像军中那些以军功累积而晋升上来的寒门庶族武官一样,对他怀有轻视之意。 甚至那日,他刚获救,因一时情绪失控,抱住带着自己杀回来的他失声痛哭之时,他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在安慰于他。铁汉柔情,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李穆对他的态度,却也算不上亲近。 至少,远未达到高桓期待的地步。 今夜他一直就想寻他再次致谢,但却被人拉住,说是替他摆了筵席压惊,方才终于得以脱身,立刻便寻了过来。 他持杯的双手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等着李穆接酒。神色期待,又带了点紧张,却见他盯着自己奉过来的酒杯,目光沉凝,眸底似有暗流涌动,仿佛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冥思之中,人一动不动。 周围鸦雀无声。 “李司马?” 高桓有点不解,愈发紧张了,小心地又唤了一声。 李穆眸光微动,回过了神,笑了一笑,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桓松了口气,看了眼周围的士卒,见无数双眼睛望着自己,忽然浑身发热,想也未想,又满了一杯,向着周围之人举起,高声道:“你们都是和李司马共过生死的勇士!我高桓平生最是敬重勇士,我敬诸位一杯!”说罢仰脖,一口喝了下去。 那日他被叛军押于阵前,刀剑之下,丝毫不见惧色,更未曾开口求饶一句,这里的许多人,也是亲眼所见。对这个出身高贵,平日看起来很是孤高的高氏公子,未免也就多了几分敬佩。 士族子弟虽高高在上,即便从军,多也不过是遵从家族安排,以此作为日后进阶的资本。 但他们中间,也未必不是没有骨气之人。 高氏的这位公子,便是一个例证。 他向李穆敬酒表谢也就罢了,此刻竟还这般主动向自己这些人敬酒,实是意外。 众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李穆。 李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众人便跟着饮了杯中之酒,齐声道了句“谢过公子!”声音如雷。 方才静悄下去的气氛,又恢复了热烈,划拳嬉笑之声,不绝耳语。 高桓过来,除了表谢意,心里还另藏了一事,恭敬地将李穆请到一处少人之地,向他一揖到底,神色郑重:“李司马,我可否入你司马营?我甘为你鞍前马后,任凭驱策!请李司马纳我!” 李穆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高桓急了,一边追,一边道:“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次被俘,也非我一人之过!我立志报国。李司马只要点头,我定会说服伯父……” 李穆停下了脚步,指着脚边一块约摸两臂合围的巨石:“搬起来!” 高桓一愣。 “你若能搬它离地,我便收你。”李穆淡淡地道。 高桓大喜,双眼发亮,立刻上前,挽起衣袖,扎了马步,双手去抱。 只是那石块仿佛生了根,任他如何发力,就是纹丝不动。最后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憋得面庞通红,也只能搬得它稍稍动了一动,自己脚下一个不稳,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最后只得松手,起了身,不停地喘气。 “刘勇!” 李穆高声唤了一句。 一个和高桓年纪相仿的少年兵,人极是精瘦,个头比高桓还矮了些,双目乱转,猴子似的,飞快地跑了过来,向李穆行礼:“李司马有何吩咐?” “搬!” 李穆指了指石块。 少年看了高桓一眼,嘻嘻一笑,蹲了下去,吼一声,竟叫他将那块少说也有百斤的石块给搬了起来。 不但搬了起来,还抱在怀里,在高桓面前噔噔噔地来回走了几趟,状极轻松,最后丢回到了地上,拍了拍手,向李穆躬了个身,退去。 高桓面红耳赤,僵在了那里。 “高公子,我听闻你工于书法,有才名。我这里,却只收能搬钧石之人。你还是回吧,免得家人牵挂。” 他声音温和,拍了拍高桓肩膀,离去。 高桓僵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李穆的背影,垂头丧气。 “子乐!你怎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高桓回过头,见是今日随了建康官员来到此处犒军的陆焕之。 “逸廷!” 他唤了声好友,隐去脸上方才的沮丧之色,露出笑容。 陆焕之双手负后,望了眼前方那道离去的背影。 “他出身庶族,不过一个司马,就算于阵前救你,亦是理所当然,何况还能邀功于你的伯父。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和他如此亲近?” 陆焕之说话之时,声音丝毫没有压低,显然并不在意是否被听到。 高桓迅速转头,见前方的李穆继续朝前而去,背影如常,似并未入耳,方松了口气,立刻压低声道:“倘若没有他,我早成了断头之鬼!我不管他出身如何,结交定了!我只怕他看不上我!你若以我举动为耻,往后离我远些就是!” 陆焕之从未见他用如此重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一愣,咳了一声:“罢了罢了,随你就是!我大兄已平定林邑国之乱,就要回了。等他回来,你伯父也空下来些,我大约便要改口唤你二姊为嫂嫂了。你我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兄弟之情?” 陆焕之的大兄陆柬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曾都是高桓最为佩服的一个人。 他之所以立下从军之志,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陆柬之的影响。听到他不日便要归来的消息,脸上方露出笑容,点头:“待大兄回了,我便去拜见。” 他再次回头,见前方那道身影,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以李穆之耳力,又怎可能听不到身后陆焕之和高桓的对话之声? 那个宛若溶入了他骨血的名字,便以如此的方式,这一辈子,第一次,随着夜风,隐隐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神色依旧平静。掌心却慢慢地紧握在了一起,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敬臣!” 侧旁有人唤他。 他抬头,见是自己如今的上司,虎贲将军杨宣,便停下了脚步。 杨宣匆匆走来,走得近了,能看到面带酒气。方才显是喝了不少的酒。 “敬臣,我正找你!”杨宣说道。 “将军有话,但请吩咐。” 李穆迎了上去,恭敬地道。 他少年从军,起初的几年,几经辗转,颠沛流离。十五岁时,偶遇杨宣,蒙他所用,加入他的麾下,直到如今。 纵然后来,杨宣因拥随许氏作乱称帝,攻破建康,兵败后自刎身亡,算来,也是死于自己之手,但李穆对这个一手提拔了自己的老上司,依旧十分敬重。 在他身死之后,他命人厚葬,且以手中权柄,特赦了杨门一家,令其子孙免受坐连之灾。 “敬臣,今日封赏,我知你遭遇不公。方才我去寻司徒,向他陈情。只是……” 他的目光中,满是无奈,顿了一下。 “司徒称,你于阵前救下高氏子弟,虽立了功劳,但高公已对你行封赏之事。一功不可二赏,提拔你为司马,已是破格……” 他叹了一口气:“怪我无能。但你切莫齿冷。当年我第一回见到你攻城,便料你非池中之物,这些年,你果然未叫我看走眼,迟早,总会出人头地!” 杨宣的祖上,世代荆楚豪强,多年以来,藩镇于荆襄一带,自成一体。 但这样的庶族出身,任他再劳苦功高,在门阀的眼中,不过也就是只配为自己征伐所用的伧荒武将而已。 杨宣号称许氏第一猛将,但如今也只位列杂号将军,地位低于四征、四镇、前后左右等将军。那些将军,无不出身士族。 便是以功晋到自己如今这地位,又能如何?连许泌的儿子,都能对自己颐指气使。 杨宣口中如此安慰,想到自己所受的待遇,心底里,却未免不是没有伤感。 李穆道:“司徒所言有理。何况,卑职当日救人,也非图谋晋位。将军心意,卑职感激不尽,只是将军,再不必为卑职徒费口舌了。” 杨宣听他如此安慰自己,愈发感到愧疚。 他其实何尝看不出来,许泌之所以压功李穆,绝非出于一功不可二赏这个借口。 想来,他应是疑心李穆有意投靠高峤,这才舍生忘死,于阵前涉险救回了高桓。 这等武力和胆色,莫说大虞,便是放眼整个中原,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的夏国鲜卑人慕容西,恐怕未必都能做到。 这样的悍将,倘若生出二心,对于许氏来讲,恐怕宁愿杀了,也不愿被旁人所用。 以杨宣的推测,许泌此次应是借机敲打,待日后,应会有所表示。 想到这个,且见李穆自己似乎对确无多大的计较,便也作罢。 “临川王既伏诛,余下便是应对江北局势了。你且好生歇息几日,再过些天,怕是要回军荆襄,到时又是长途奔劳。” 李穆道:“卑职方才正要寻将军商议一事。我大军一向只重兵藩镇荆襄一带,以为下游之策应,义阳一带,防守空虚。倘若羯人改取义阳,无论荆襄或是广陵高将军,头尾怕都防范不到,一旦被破,到时局面,恐怕疲于应对。” 杨宣不以为意:“荆襄地理,为大江上游重中之重,历来北人,若欲取江南,必首先图谋襄阳,故许司徒多年经营。义阳非要冲之地,淮北更无良渡,便是攻下义阳,南下也无便道,多险山恶水,极为不便。你过虑了。” 李穆道:“卑职听闻义阳有一南下便道,只是所知者寥寥。从前附近亦曾抓获过夏人所派的细作。卑职愿领营下三百士兵明早动身,先赴义阳,见机行事。” 杨宣惊讶:“你当真有此顾虑?” “请将军下令!” 杨宣沉吟了片刻,颔首。 “也罢。为防万一,我将兵符与你,你先渡江去往义阳,可调动义阳守兵。淮北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卑职谢过将军!” 杨宣拍了拍他的肩:“早些去歇了吧,明早还要动身!” …… 四更,原本喧哗的营房,彻底地宁静了下来。 丹阳郡城的野外,漆黑一片。营房四周,只剩星星点点的残火,照亮着夜巡士兵的身影。 夜色苍茫,月映春江。多少心事,随那滚滚东逝之水,埋藏波底,只剩下世事如棋,人心如面。 潮声阵阵,李穆立于江畔,眺望着江上明月,背影凝然。 他身后的不远之处,三百骑兵已然整装肃立,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即刻启程。 夏兵在义阳,出其不意地发动了进攻。曾经的那场南北之战,最后虽以弱虞胜强而告终。但因初期失了义阳,被夏人打通南下之道,江东曾一度处于极其不利的局面,战事一直持续了一年多方告终。 但是一切,都将被改,从今夜开始。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 昔日之言,今焉不存,声却言犹未绝,如那夜夜江潮之声,回旋在他耳畔。 李穆迎着夜风,最后眺望了一眼那片望不到的台城尽头的漆黑夜空,转过了身。 三百轻骑,在马蹄发出的清脆踏地声中,沿着江畔,朝西疾驰而去,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唯余这片白色月光,静静照着江畔那条流逝的东去江水,代代年年,永不停息。 …… 百里之外,白鹭洲上,今夜此刻,洛神也仍未入睡。 大半个月前,获悉阿弟被救,她的病慢慢也就好了。 她的病一好,萧永嘉就要回白鹭洲。 因为高峤终日忙碌,又奉皇命,要去往丹阳犒军,萧永嘉干脆把女儿也一并带了过来。 今夜她一直睡不着觉,最后披衣起身,来到西窗之前,倚坐那里,双手支肘于窗畔,托腮仰头,眺望着当空明月,思绪起伏。 白鹭洲是个很美的地方,尤其每年这种暮春之际,夜夜江潮,花月相映。 但或许是潜意识地认为它分开了父母的缘故,洛神一直不喜欢这里。 尤其今夜,不知为何,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不远之外,那不断传来的一片江潮之声,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听起来愈发入耳。 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恐怖的力量。 她的心底里,慢慢地涌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伤感的怅惘之情,让人想要落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只想快些离开这里,最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但是这一住,洛神就住了三个月。 而这三个月中,她的注意力,几乎全被江北不断传来的战事消息给攫住了,再也没有心绪去像那个晚上一样,感伤花月。 就在她随母亲来到白鹭洲后不久,江北便传来消息,北方羯国攻打义阳。 义阳位于江北,在大虞所剩寥寥的江北领地里,本非兵家争夺要地的范畴之内,故大虞起先并未在此驻防重兵。好在之前,也是有所防备,守军以地势之利,竟硬生生地坚守住了关隘,在等到大将军高允的援军到来之前,寥寥数千守军,面对数万北人前锋,竟未放一舟一船得以过江。 战事随后全面爆发。 尚书令高峤布防江东完毕,亲自渡江奔赴广陵,任命徐扬刺史高允为左将军、军事大都督,任命高胤为征北将军,前锋都督,同刚刚回朝不久的中丞陆柬之等人一道,兵分三路,沿着淮水北上,迎击南压的敌国大军。在短短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里,接连取胜,江东士气高涨,最后一战,彻底击溃了号称百万的南侵汹汹夏兵。 章节目录 第9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知急不来, 何况,期望母亲这会儿就像自己一样出去迎父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点了点头:“母亲歇着, 我去迎阿耶了。” 高峤入后堂,远远看到女儿迎向自己, 面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入内。 家人见面, 自是无限欢喜。因有些晚了,叙了几句话, 高峤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才几个月, 你便黑瘦了许多。你今日应也是累了,也早些去歇。阿娘还没睡,在屋里呢。” 洛神临去前, 回头对父亲道。 高峤微笑点头,望着阿菊伴着女儿身影渐渐离去, 神色便凝重了,吩咐各处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预备好了澡水。高峤沐浴过后,套了件家中时常穿的白色中衣, 心思重重地,往卧房而去。 门是虚掩的, 里面亮着烛火。 高峤推门而入, 见萧永嘉背对着门, 斜斜地靠坐于屋侧榻上的一只填塞细软的织锦隐囊前,一手曲纣撑额,一手执了一卷,身穿着束腰的浅雪青色襦裙,一头乌发于脑后如云般垂落,裙裾覆膝,裙底露出半只脚趾涂了鲜红蔻丹的雪白脚掌。从后看去,身段婀娜,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对着竖于榻脚的一盏银灯,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连自己进来,仿佛也没听到,便放轻了脚步,朝着内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侧,那灯影动了一动。 高峤停下了脚步。 “昨日陆夫人打发了人来,说过两日,便亲自过来议儿女亲事。” 萧永嘉冷冷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你瞧着办便是。” 高峤应了一句,继续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说:“不早了,仔细费眼,去歇了吧。” 萧永嘉淡淡地唔了声,随手抛书于榻,赤脚踩着坐榻下来,趿了那双脱在地上的紫色丝面绣鞋,扭身便往内室而去,从高峤的身边走过,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乐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语气,带了点嫌恶。 “我穿惯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缝补。” 高峤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萧永嘉再次投来嫌恶一瞥,不再言语,转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峤回来,默默弯腰拾起她方才抛下的书卷,合了,放回在置于坐榻前的一张小几上,跟着入了内。 夫妇二人熄灯上了床,各自一条被。 萧永嘉背朝里,一动不动,仿似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峤仰卧于枕,今夜却又如何睡得着觉?脑海里思索着白天发生的那件事情,翻来覆去了片刻,心绪有些纷乱,怕吵醒身边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借着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轻轻地下了床,弯腰,正摸着鞋,冷不防身后忽的一声,萧永嘉猛地坐了起来。 “高峤!打你进来,我和你说话,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会儿还要出去,你是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说出来,省得你如此难受。我也不用你赶,即刻自己就回白鹭洲去!” 高峤没提防她还醒着,见她突然大发雷霆,忙道:“阿令,你误会了。我这就睡。”说着,又掀被,作势要躺回去。 “江北胜仗,女儿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却一脸不快,你到底何事?” “无事。睡了。”高峤搪塞。 萧永嘉冷笑:“罢了,还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愿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你当我想回来?”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见了我烦闷,自己爱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旧是背对着高峤,冷冷地说。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高峤既未躺回去,也没站起来,只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声道:“你睡吧。我有些闷,且去书房静一静。” 萧永嘉回头,透过那薄薄一层夏日薄帐,见丈夫的身影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险些咬碎银牙,抓起他方才睡的那只方枕,掀开帘子,朝他后背丢了过去,恨声道:“你便宿在你的书房好了,再不必回来!” …… 出城东,郊外数十里,有一雀湖,湖光潋滟,风光秀美,湖畔坐落一处庄园,名雀庄。 次日,李穆一身青衣,独自纵马来到雀庄。下马之时,一个等在庄园门口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道:“足下可是李虎贲?” 李穆颔首。 管事道:“仆高七,奉主人命,在此等候多时。请随仆来。” 李穆望了一眼庄园,随高七入内。 这庄园占地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高七似是有意让他见识内部,带他一路慢慢向前,每逢一处景致,便向他介绍一二。一路过去,迤逦曲折,但见内中流水小桥,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渐渐行到后庄主人所居的一处高轩之前,高七笑道:“除了你方才所见之地,此庄另还附良田千亩,水陆地二百余顷,稻米桑鱼,四时果蔬,应有尽有。” 李穆并未说话,只抬眼,看向轩门的方向。那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褪去战袍,白衣飘飘,面容英俊,双目炯炯,正是高氏另一杰出子弟高胤。 高胤在江北大战之时,居都督之位,和李穆自然相识,毫无架子,面上带笑,快步来到李穆面前,笑道:“敬臣,你可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李穆微笑,向他见礼,被高胤阻拦,引入堂中。内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酒席,左右相对。高胤自己居主座,请李穆入客席,两人才坐定,便有奴仆流水般奉上佳馔美酒。完毕,高胤命高七带人全部退下,不必伺候在侧。 堂中只剩下高胤李穆二人。高胤请李穆饮了一杯,笑道:“这庄子,敬臣以为如何?”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李穆应道。 高胤眸光含笑,放下手中酒杯,合掌拍了一拍。 击掌声中,只见大堂侧的一排屏风之后,鱼贯出来了十数位少女,高髻彩衣,环肥燕瘦,无不是一等一的美人,整齐列于堂中,映得四周亦是增辉不少。 美人开口问安,声若莺啼。高胤含笑,命美人歌舞助兴。便有一红衣女子吹笙,一绿衣女子击鼓,其余伴着乐曲,翩翩起舞。 一曲罢了,高胤命人全部退下,笑吟吟地转向李穆:“方才美人歌舞,又是如何?” 李穆微微一笑:“都督之美人歌舞,自是瑶姬仙乐。” 高胤笑道:“敬臣,你若觉还过得去,便请收下这庄子。方才这些美人,亦全部归你名下,往后侍奉左右。你意下如何?” 李穆道:“都督美意,李穆心领。如此厚重之礼,李穆不敢领,请都督收回。” 高胤注视着他,面上笑意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肃穆了起来。 “李穆,我料你应当也知,今日我为何私邀你来此。你对我高氏,确有极大恩情,伯父当初亦确是亲口对你有所允诺。只是士庶不通婚,你应当心知肚明,为何却偏偏向我伯父提出如此苛刻之求?何况,我阿妹早已心有所属,与陆家大郎青梅竹马,若非战乱频频,如今想必她早就已是陆家妇了。如今高陆两家议婚在即,你却于此刻提出如此要求,岂非荒唐?” 高胤从席上起身,负手于后,慢慢地来回踱步。脚下高屐在光滑地面之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清脆踏击之声。 “敬臣,我敬你父祖英烈,听闻你十三岁从军至今,不但屡立战功,且曾数次于万险中不弃同袍,难能可贵。你乃铁骨铮铮之人,为何此次,却要如此为难我高家?” “你可曾想过,倘若伯父迫于当日允诺,真将我阿妹嫁于你,非但敬臣你要被世人冠以附势之名,且你欲置我高家于何地?欲置我阿妹于何地?被人讥嘲也就罢了,怕她一生,都将抑郁不乐!” 他停住脚步,转向了李穆。 “今日我邀你来此,便是不欲将此事扩大。除此处庄园美人之外,你若有任何别的所求,除我阿妹,但凡我高家能出,必无所不应。你意下如何?” 他说完,两道目光,紧紧地盯着李穆。 李穆始终一语不发,待高胤说完,从席上缓缓站起了身。 “多谢都督一番肺腑之言。相公若有所不便,李穆收回昨日所求便是。至于旁物,请都督自用。谢都督今日款待。李穆告辞!” 他笑了一笑,朝高胤拱了拱手。 高胤望着前方那大步而去的青色背影,眉头紧皱,不禁看向堂中那扇屏风。 屏风后,缓缓转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神色端凝,朝着李穆背影开口道:“李穆,我有话问你!” 李穆停住脚步,转头,见高峤现身,便走了回来。 高峤看了眼高胤。 高胤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堂中便只剩下高峤和李穆二人,相对而立。 李穆向高峤见礼,态度十分恭谨。 高峤一反常态,也未命他起身,只是盯着他,冷冷地道:“你借我当日一时失言,如今执意要我将我女儿下嫁。我料你绝非一时意动。你处心积虑,所图到底为何?” 他话音方落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峤望去,见高七竟不顾礼仪,匆忙入内,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高七脸色极其难看。停下,看了眼李穆,快步走到高峤身边,附耳过去,低声说道:“大家(对男主人的称呼),不好了,军中今早竟传开消息,称相公一诺千金,要将小娘子下嫁李穆,如今个个兴高采烈,都在那里说呢!” 高峤神色一变,迅速看了李穆一眼,见他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竟毫无异样,眼底蓦然精光四射,目光凌厉宛若两道利剑,盯着李穆,冷笑点头:“好!好!不想我高峤纵横半生,竟被你一个小小的别部司马弄于股掌之间!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说完,再不停留,转身便匆匆奔出大堂,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大门之外,一路几乎奔至庄园门口。 仆从见主人出来了,忙迎上去:“大家稍候,奴这就将牛车驱来……” “给我备马!” 高峤喝了一声,等马一到,纵身一跃而上,大袖鼓风,挥臂猛地抽了一鞭,驱马朝着城池方向疾驰而去。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更甚者, 平日战场之外, 李穆虽一向沉默寡言,比之同龄之人,沉稳了不知多少, 但毕竟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又遇到这种男女之事, 若因年轻不知事,冲动之下, 贸然自己前去求亲, 到时万一遭到当面羞辱,实在令他于心不忍。故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应承了。 杨宣出营帐,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了当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 双眉紧锁,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 一边走去。行到近前,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高峤、许泌, 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 许泌出来, 面脸泛红, 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说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说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说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说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说不该说的,都只能说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说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说,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说:“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说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小心地说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说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说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他的双目望着前头杨宣离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后,似是下意识,重新提起方才那搁下的壶,继续倾向杯中注水。 茶水从壶口汩汩而出,不断地注入盏中,渐渐地满了,他一动不动,提着茶壶的那手,一直没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着案面渐渐蔓延成了一滩,打湿了他垂下的一缕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却浑然未觉。 伴着一阵脚步之声,高桓的声音忽从帐外传来:“伯父可在里头?” 高峤一惊,这才蓦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急忙放下了提壶,低头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和案上的水渍。 “伯父!” 高桓大步入内,向着座上高峤,行了一礼。 今日大军从江北拔至建康,皇帝亲自出城迎犒,全城轰动,如此罕见的盛事,他又怎会不来?此刻整个人还沉浸在先前那场盛大仪式所带给他的激动和震撼里,双眸闪闪发亮。 高峤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湿的衣袖,坐直身体,打量了眼数月未见的侄儿,面露微笑:“子乐,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随了伯母,一直住在别院,数日前,侄儿接到伯父书信,知伯父今日归城,当时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连伯母也一道归家了!” 高峤含笑点头:“甚好。我这里事毕,今夜便也回了。你来见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儿有一请求,求伯父应允。” “你讲。” “如今战事已定,过些天,便是重阳,侄儿想在家中设宴,到时将陆家大兄等人都请来赏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觉妥当,侄儿这就去邀,早做准备!” 高桓说完,望着高峤,目含期待之色。 高峤眸光微动,淡淡地道:“罢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设想里,以李穆如今的军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门做客,消息一传出去,他无论是名望还是身价,必定大涨。 这也是他能想得出来的一种最好的报答方法。 他本以为,对此高峤必是会赞同的。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还是要先求得家主的首肯,所以等到今天,迫不及待地便寻了过来。 他没有想到的是,高峤竟拒绝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伯父!”高桓急了。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过是邀他来家中做客而已……” “不必说了,就这样吧。” 高峤打断了侄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李穆对我高家有恩,伯父自会回报于他。如今大军刚回,诸事纷杂,这些日后再说。你若无事,也莫在此空停留了,早些回城!” 高桓实在弄不明白,对李穆一向极其赏识的伯父,为什么会拒绝这样一件对高家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对李穆而言,却可能是能令他就此顺利踏入建康士族交往层的重要的事情? “伯父……当初你不是还当众许诺,要答谢他么,如今却又为何……”高桓有些不甘,小声地嘀咕。 “子乐,往后你少与他往来。”高峤淡淡地道。 高桓吃惊无比:“为何?” 高峤神色一沉,投来两道目光,冰冷如霜。 高桓迟疑了下,再不敢当面忤逆,吞回了满肚子的不满和迷惑,向高峤行了礼,转身怏怏地去了。 高桓去后,高峤坐在那里,慢慢又出起了神,一双眉头,渐渐皱起,身影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请饮此合卺之酒。” 她微微仰面,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闭目之时,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 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 还是父亲、叔父、堂兄, 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 是否毫发无伤, 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 知不日归来, 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 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 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 便存了不下百双, 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 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天,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中。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小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说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小小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说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说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行。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乘的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乘的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说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行。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盗匪横行,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建造坞堡,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佑着一方安宁,一边盼着王师北上,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是每次当她发问, 无论是问母亲、父亲或是阿菊以及琼树她们, 他们要么若无其事,要么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 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 她的好友, 陆家的陆修容, 通常会早早地约她,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或登高秋游, 或赏菊赋诗, 以此应景,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 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 昨天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 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天就回了信, 说这几天她家中正好有事, 重阳日恐怕出不去, 道事情忙完,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天, 一大清早, 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 也没和她说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条素裙,纤腰广袖,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小丫头们的说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个天青瓶……”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小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了点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小些,性子活泼,说话有些快。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小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摇头。 “阿嬷,我不冷。我问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啊?!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说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说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小小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变。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小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小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结果如何了?” 她凝视着萧永嘉,慢慢地问。 萧永嘉没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陆大兄……他可是输了?” 洛神的声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了颤。 其实看到母亲面带怒色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心里终究不甘,更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这才非要亲耳听到答案不可。 “阿弥,听话,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来劝。 “阿弥不必怕!有阿娘在,绝不会叫你嫁给一个寒门武夫!” 萧永嘉迈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儿变得冰凉的小手,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洛神那双柔软的手,被她指上戴着的几枚坚硬戒指硌得隐隐发痛。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 敌强我弱,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 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残。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 状如厉鬼, 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说的多了, 未免人人自危, 连夜间小儿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 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 朝廷无力应对江北, 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 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 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 平日实在难得一见, 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 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小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说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人到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说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说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天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退的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兴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绷得紧紧,一语不发。 陆光一时气结,指着许泌,咬牙切齿之际,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高峤,忽然开口。 二人停下了争吵,都看向他。 “陛下,当日,臣确实对李穆有过允诺,臣不敢忘。李穆如今开口求娶臣的女儿,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皱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爱惜若命。非俊杰之人,不能取我女儿!臣愿给他一个机会,当做是对当日诺言之兑现。”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过臣之考校,臣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高峤说完,转向陆光,歉然一笑:“陆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陆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顿悟,面上阴云消散,颔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说我陆家仗势压人!” 许泌起先亦是惊讶,没想到高峤最后竟还有如此一招,打着哈哈:“景深,你有所属意,怕是到时,难免不公。” 高峤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为评判。” 他朝向兴平帝:“请陛下为臣择一良日。” 兴平帝点头:“如此也好。重阳不日便到,可择重阳为试,到时朕亲自前去,观看高相试婿。”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并没多少兴趣, 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 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 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 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 知不日归来, 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 张着一只手, 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 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 且在嫁给高峤之后, 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中。衣裳配饰, 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 便存了不下百双, 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 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天,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中。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小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说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小小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说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说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行。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乘的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乘的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说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行。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萧永嘉看得清清楚楚,女儿那一张原本如花儿般鲜嫩的美丽面庞,倏然褪尽血色,唇瓣发白,一双眼眸的底处,分明已是弥漫出了一层淡淡的水气,可是她却还在强行忍着,不肯让那泪花儿从眼眶里掉落。 萧永嘉的心,紧紧地扭成了一团。 她的女儿呀,从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一块肉,养到现在,十六年间,何曾遭到这样五雷轰顶般的惊吓?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和委屈? 从覆舟山下来后,这一路,心中所积聚出来的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这样了,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说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从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说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人的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说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说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说,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说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说,听说,倒都是哪里来的听说?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说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天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说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走到桌边,端起酒壶, 往那双静静置于桌上的镂着阴阳吉铭的盏中注酒。双双满盏, 端起。在他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的面前,将那只镂有阳铭的玉盏, 递给了他。 “从今往后, 妾之余生, 托于郎君。请饮此合卺之酒。” 她微微仰面, 轻启朱唇, 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 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 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 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 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 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 闭目之时, 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她尚未说完话,一声惨呼,一柄利剑从她后背贯胸而出,人便倒在门槛之上。 从小到大,高洛神何曾见过如此的景象?尖叫一声。 李穆面额触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来。 高洛神惊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门外蜂拥而入,个个手持染血刀剑,转眼之间,便将李穆围在了中间。 喜烛跳跃,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闪耀着猩红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她惊怒万分,厉声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个面若冠玉,手执长剑的青年男子,飞快奔到高洛神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强制从地上李穆的身畔拖开。 正是她从前的小郎,陆柬之的阿弟陆焕之。 陆柬之在世之时,陆焕之对这位大兄极为崇拜,爱屋及乌,对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陆柬之于七年前不幸死于征伐西蜀的战事后,高洛神始终以未亡人自居,陆焕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没有改口。 另个壮年男子,则是宗室新安王萧道承。 太康帝在逃难路上临终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为辅政。李穆掌握大权后,萧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萧道承自然是座上宾。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除非是由技精驭人特意驱着竞行, 否则平日,牛车行进速度舒缓,人坐车上,较之马车要平缓许多, 更受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如今牛车盛行, 建康城里罕见骑马之人的缘故。 但即便这样, 阿七叔还是小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 再慢些。 因前两日, 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 当时虽晕厥了过去, 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 拗不过洛神要出来, 路上自然万分谨慎, 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 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人也迷迷瞪瞪的, 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 模模糊糊, 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 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了的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小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了点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说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说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洛神知急不来,何况,期望母亲这会儿就像自己一样出去迎父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点了点头:“母亲歇着,我去迎阿耶了。” 高峤入后堂,远远看到女儿迎向自己,面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入内。 家人见面,自是无限欢喜。因有些晚了,叙了几句话,高峤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才几个月,你便黑瘦了许多。你今日应也是累了,也早些去歇。阿娘还没睡,在屋里呢。” 洛神临去前,回头对父亲道。 高峤微笑点头,望着阿菊伴着女儿身影渐渐离去,神色便凝重了,吩咐各处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预备好了澡水。高峤沐浴过后,套了件家中时常穿的白色中衣,心思重重地,往卧房而去。 门是虚掩的,里面亮着烛火。 高峤推门而入,见萧永嘉背对着门,斜斜地靠坐于屋侧榻上的一只填塞细软的织锦隐囊前,一手曲纣撑额,一手执了一卷,身穿着束腰的浅雪青色襦裙,一头乌发于脑后如云般垂落,裙裾覆膝,裙底露出半只脚趾涂了鲜红蔻丹的雪白脚掌。从后看去,身段婀娜,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对着竖于榻脚的一盏银灯,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连自己进来,仿佛也没听到,便放轻了脚步,朝着内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侧,那灯影动了一动。 高峤停下了脚步。 “昨日陆夫人打发了人来,说过两日,便亲自过来议儿女亲事。” 萧永嘉冷冷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你瞧着办便是。” 高峤应了一句,继续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说:“不早了,仔细费眼,去歇了吧。” 萧永嘉淡淡地唔了声,随手抛书于榻,赤脚踩着坐榻下来,趿了那双脱在地上的紫色丝面绣鞋,扭身便往内室而去,从高峤的身边走过,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乐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语气,带了点嫌恶。 “我穿惯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缝补。” 高峤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萧永嘉再次投来嫌恶一瞥,不再言语,转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峤回来,默默弯腰拾起她方才抛下的书卷,合了,放回在置于坐榻前的一张小几上,跟着入了内。 夫妇二人熄灯上了床,各自一条被。 萧永嘉背朝里,一动不动,仿似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峤仰卧于枕,今夜却又如何睡得着觉?脑海里思索着白天发生的那件事情,翻来覆去了片刻,心绪有些纷乱,怕吵醒身边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借着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轻轻地下了床,弯腰,正摸着鞋,冷不防身后忽的一声,萧永嘉猛地坐了起来。 “高峤!打你进来,我和你说话,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会儿还要出去,你是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说出来,省得你如此难受。我也不用你赶,即刻自己就回白鹭洲去!” 高峤没提防她还醒着,见她突然大发雷霆,忙道:“阿令,你误会了。我这就睡。”说着,又掀被,作势要躺回去。 “江北胜仗,女儿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却一脸不快,你到底何事?” “无事。睡了。”高峤搪塞。 萧永嘉冷笑:“罢了,还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愿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你当我想回来?”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见了我烦闷,自己爱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旧是背对着高峤,冷冷地说。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高峤既未躺回去,也没站起来,只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声道:“你睡吧。我有些闷,且去书房静一静。” 萧永嘉回头,透过那薄薄一层夏日薄帐,见丈夫的身影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险些咬碎银牙,抓起他方才睡的那只方枕,掀开帘子,朝他后背丢了过去,恨声道:“你便宿在你的书房好了,再不必回来!” …… 出城东,郊外数十里,有一雀湖,湖光潋滟,风光秀美,湖畔坐落一处庄园,名雀庄。 次日,李穆一身青衣,独自纵马来到雀庄。下马之时,一个等在庄园门口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道:“足下可是李虎贲?” 李穆颔首。 管事道:“仆高七,奉主人命,在此等候多时。请随仆来。” 李穆望了一眼庄园,随高七入内。 这庄园占地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高七似是有意让他见识内部,带他一路慢慢向前,每逢一处景致,便向他介绍一二。一路过去,迤逦曲折,但见内中流水小桥,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渐渐行到后庄主人所居的一处高轩之前,高七笑道:“除了你方才所见之地,此庄另还附良田千亩,水陆地二百余顷,稻米桑鱼,四时果蔬,应有尽有。” 李穆并未说话,只抬眼,看向轩门的方向。那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褪去战袍,白衣飘飘,面容英俊,双目炯炯,正是高氏另一杰出子弟高胤。 高胤在江北大战之时,居都督之位,和李穆自然相识,毫无架子,面上带笑,快步来到李穆面前,笑道:“敬臣,你可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李穆微笑,向他见礼,被高胤阻拦,引入堂中。内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酒席,左右相对。高胤自己居主座,请李穆入客席,两人才坐定,便有奴仆流水般奉上佳馔美酒。完毕,高胤命高七带人全部退下,不必伺候在侧。 堂中只剩下高胤李穆二人。高胤请李穆饮了一杯,笑道:“这庄子,敬臣以为如何?”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李穆应道。 高胤眸光含笑,放下手中酒杯,合掌拍了一拍。 击掌声中,只见大堂侧的一排屏风之后,鱼贯出来了十数位少女,高髻彩衣,环肥燕瘦,无不是一等一的美人,整齐列于堂中,映得四周亦是增辉不少。 美人开口问安,声若莺啼。高胤含笑,命美人歌舞助兴。便有一红衣女子吹笙,一绿衣女子击鼓,其余伴着乐曲,翩翩起舞。 一曲罢了,高胤命人全部退下,笑吟吟地转向李穆:“方才美人歌舞,又是如何?” 李穆微微一笑:“都督之美人歌舞,自是瑶姬仙乐。” 高胤笑道:“敬臣,你若觉还过得去,便请收下这庄子。方才这些美人,亦全部归你名下,往后侍奉左右。你意下如何?”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杨宣出营帐, 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了当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 双眉紧锁, 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一边走去。行到近前, 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 高峤、许泌, 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 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 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 许泌出来,面脸泛红, 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 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 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 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 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 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 曾许过李穆, 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 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说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说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说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说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说不该说的,都只能说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说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说,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说:“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说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小心地说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说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说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他的双目望着前头杨宣离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后,似是下意识,重新提起方才那搁下的壶,继续倾向杯中注水。 茶水从壶口汩汩而出,不断地注入盏中,渐渐地满了,他一动不动,提着茶壶的那手,一直没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着案面渐渐蔓延成了一滩,打湿了他垂下的一缕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却浑然未觉。 伴着一阵脚步之声,高桓的声音忽从帐外传来:“伯父可在里头?” 高峤一惊,这才蓦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急忙放下了提壶,低头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和案上的水渍。 “伯父!” 高桓大步入内,向着座上高峤,行了一礼。 今日大军从江北拔至建康,皇帝亲自出城迎犒,全城轰动,如此罕见的盛事,他又怎会不来?此刻整个人还沉浸在先前那场盛大仪式所带给他的激动和震撼里,双眸闪闪发亮。 高峤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湿的衣袖,坐直身体,打量了眼数月未见的侄儿,面露微笑:“子乐,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随了伯母,一直住在别院,数日前,侄儿接到伯父书信,知伯父今日归城,当时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连伯母也一道归家了!” 高峤含笑点头:“甚好。我这里事毕,今夜便也回了。你来见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儿有一请求,求伯父应允。” “你讲。” “如今战事已定,过些天,便是重阳,侄儿想在家中设宴,到时将陆家大兄等人都请来赏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觉妥当,侄儿这就去邀,早做准备!” 高桓说完,望着高峤,目含期待之色。 高峤眸光微动,淡淡地道:“罢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设想里,以李穆如今的军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门做客,消息一传出去,他无论是名望还是身价,必定大涨。 这也是他能想得出来的一种最好的报答方法。 他本以为,对此高峤必是会赞同的。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还是要先求得家主的首肯,所以等到今天,迫不及待地便寻了过来。 他没有想到的是,高峤竟拒绝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伯父!”高桓急了。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过是邀他来家中做客而已……” “不必说了,就这样吧。” 高峤打断了侄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李穆对我高家有恩,伯父自会回报于他。如今大军刚回,诸事纷杂,这些日后再说。你若无事,也莫在此空停留了,早些回城!” 高桓实在弄不明白,对李穆一向极其赏识的伯父,为什么会拒绝这样一件对高家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对李穆而言,却可能是能令他就此顺利踏入建康士族交往层的重要的事情? “伯父……当初你不是还当众许诺,要答谢他么,如今却又为何……”高桓有些不甘,小声地嘀咕。 “子乐,往后你少与他往来。”高峤淡淡地道。 高桓吃惊无比:“为何?” 高峤神色一沉,投来两道目光,冰冷如霜。 高桓迟疑了下,再不敢当面忤逆,吞回了满肚子的不满和迷惑,向高峤行了礼,转身怏怏地去了。 高桓去后,高峤坐在那里,慢慢又出起了神,一双眉头,渐渐皱起,身影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照大虞制,军队向来不被容许驻于建康。所以前一次,许泌平叛立功,也只能回军于丹阳,在那里接受来自朝廷的犒赏。 但这一次的胜利,意义非同一般,实是振奋人心。 洛神的舅舅兴平帝不但允许大军拔至建康,暂时驻于城外,且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城犒军。 那一天的情景,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她就无心别事,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李穆到后没片刻, 新安王便也被高峤请至, 一道议事。 高峤再不复那夜饮酒半醉乘兴迫着李穆看他在墙上用剑写字的放逸模样。脸色灰暗, 目光沉郁,眉间镌着几道深刻的川字纹, 神色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李穆读着诸多战报之时,萧道承道:“陛下曾不止一次在孤面前袒露心声, 道有幸能得高相公这般匡时济世的辅宰,他意欲效仿先贤,揆文奋武,以纠我大虞南渡以来王业偏安, 暗弱无力之状,原本对此次北伐, 寄予厚望,不想竟落得如此一个结局!我来之前, 陛下目犹含泪,叫孤代他向高相公转话, 陛下皇后, 知高相公为了此事, 殚精竭虑,不得安宁, 陛下皇后, 只恨爱莫能助, 望相公勿忧思过甚, 一切以身体为重。” 高峤起身,朝着皇宫所在的北向虚了一礼:“事皆我本分。但愿还能收拾残局,则为大虞之幸,朝廷之幸。” 萧道承面露愤慨:“高相公所言极是!正是多有许泌这等利欲熏心之徒,身居高位,巧伪趋利,才屡屡殃及朝廷,陛下亦是有心无力。当年先是相公多受掣肘,功败垂成,北伐失利,如今又重蹈覆辙,万民同悲!长久以往,孤怕国不将国,我南朝危如累卵!” 高峤眉头紧皱,看向已经放下战报,却始终一语不发李穆,道:“你本已离京,我却又将你召回,实在是情势紧急,事关我南朝数万子弟的性命,你路上辛苦了。” 李穆恭敬地道:“岳父言重。但凡有用的上的地方,我必倾尽全力。” 萧道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高峤目露欣慰之色,颔首:“方前日的送来的信报,你也看了。若估计无误,城中粮草,应还能支撑大半个月。我召你回来,便是商议对策,看如何才能救这数万大虞将士。” “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李穆沉吟了片刻。 “岳父,郾城深入豫州腹地,又被北夏大军重重包围,犹如汪洋孤舟,想要直接营救,难如登天。除非岳父能再举数十万大军,决战北夏,杀出一条营救之道。但以更多的将士性命去换那城中数万性命,不可取。” “救人不如自救。城中尚有数万人马,可以一战。我等如今能做的,便是将北夏大军调走,减少围城兵力,给出战机,叫城中人马自己突围,拼杀而出,我等再去接应,如此才是可行之策。” 高峤不断地点头:“你所言极是。我亦作如此想。这几日我一直在思量对策。有一法,或许可以一议。” “我计划两路出发,共同营救。” “广陵军日前败青州兵,杀其将,虽未得以全歼,但青州兵气势大减,有龟缩之态,广陵军可主动出击,战徐州青州,此为东路。” 他看向李穆:“另外一路,便要用你。我知你刚取长安不久,陇西尚在胡人手中,局面不稳,也算是强人所难。你可否想办法调出部分兵力,从西路出击潼关,佯取虎牢城?这两地若危,洛阳则危,北夏必调遣兵马,全力护关……” 萧道承一直凝神倾听,听到这里,插话:“高相公,可否听孤一言?” 高峤停下。 萧道承道:“高相公方才也已说了,陇西大部如今都还在胡人手中,胡人对长安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李将军替我大虞夺回长安,举国振奋,长安犹如民众心中之明灯,绝不可再失。倘若为救陆氏公子和那些人马,将长安置于险境,我不赞成!以我之见,还是另想办法为好。李将军当前首要之事,乃是保证长安无虞,而非涉险营救。” 高峤顿了一顿,看向李穆。 “敬臣,新安王所言,也有道理。我确实也有这层顾虑。故方才也说了,只是商讨对策。你若有任何不便,只管讲来。我虽救人心切,但孰轻孰重,我自有分寸。” 面前四道目光,齐齐投向李穆。 李穆道:“岳父放心。长安既已入手,我便绝不会再叫它易主。此法可行。” 高峤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萧道承略略垂眸,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笑道:“也是我多虑。敬臣身为长安刺史,既然都如此发话了,我还有何顾虑?东西两路人马,一齐对北夏发动进攻,看他们还如何咬着郾城不动!坐等好消息就是了!” 李穆一笑,又看向高峤:“岳父,还有另一路人马,或许可以一试。” 高峤面露茫然:“我大虞如今还有何人可用?” 萧道承也是不解,盯着李穆。 “许泌军府能有今日稳固之地位,从前屡次打退进犯的北兵,扞守荆州,杨宣是为首功。他若愿协同岳父一道用兵,三管齐下,则把握更大。” 高峤微微皱眉,叹息了一声:“他虽有良将之材,奈何听命许泌。许泌怎可能叫他出兵协同营救?” “我从前在他帐下听用,对他多有了解。此次退兵南阳,又隐瞒消息,必定非他所愿。许泌军府之人,也并非全都听命于许泌,亦有不少忠心追随于他的将士。我愿去见他一面,试上一试。为求稳妥,想请岳父手书一封,我一同带去。” 高峤立刻道:“好!我即刻写信,你替我转交。” 他略一沉吟,又道:“你再替我转话,他若因此而不容于许泌,叫他尽管放心投奔于我,我求之不得。只要他肯来,我必高位以待,绝不食言!” 李穆笑道:“如此最好,那我先替杨将军谢过高相公了。” 高峤脸上终于也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的第一丝笑意,抬手揉了揉额,望着李穆,说道:“敬臣,辛苦你了。此次若能营救成功,你居功至伟。” 李穆道:“尽我几分绵薄之力罢了,不敢居功。” 高峤便看向萧道承:“我知陛下对此事极为关心。军机紧急,今夜我还需安排诸多事务,不便入宫。事既定了,劳烦新安王回去,再代我向陛下禀奏。” 萧道承笑容满面。 “好,好!我这就入宫去,好叫陛下安心。我大虞有你如此一对翁婿,实在是陛下之福,万民之福!我坐等喜讯便可。”说完起身,告辞离去。 高峤要送,萧道承再三推辞。高峤记挂今夜还亟待自己处置的诸多繁杂事务,也不坚持,只送到书房门口,叫李穆代自己送他出去。 萧道承未再推脱,被李穆送出来,沿途和他亲切叙话,行到大门之外,临上车前,回头看了眼随候在高家大门口的高七等一众仆从,暗暗牵了牵李穆衣袖,示意他随自己来。 走到稍远一个暗处角落,收了方才面上的笑容,神色肃然,低声道:“李刺史,有一事,方才当着高相公的面,我不敢讲。我是将你视为兄弟,自己人,才和你说这一番心里话的。” “你当还记得,前些时日陆光将你告到御史台一事吧?事后,我越想越觉不对,看那家奴言行,疑心陆家另有隐情,便暗暗着人,潜入陆府去打听,恰遇陆光打死家奴,这才叫我得知了那晚上的实情。去年三月,正是陆柬之远在交州,久病不愈,身处困顿之际,夫人不过只是出于少年时的人情,又应人所托,才作一琴谱,以资鼓励,却被陆家二子拿来恶意诬陷,意图扩散。倘若那晚上不是你机敏察觉,事情如今还不知如何收场。” “我得知后,替你出了一身冷汗。实不相瞒,遇今夜这种事,更是为你不值。从你当初重阳比试力压陆柬之开始,陆家人便对你刻骨仇恨,此次恶毒至此地步,骇人听闻。如今陆家出事,高相公出力营救,乃是同为世家,出于高陆两族交往的考虑。那陆柬之更是得他赏识。在你重阳获胜之前,陆家大郎早被他视为女婿,便是当日考题,我至今也是记忆犹新,无不偏袒于陆大郎。这回他身陷围城,高相公怎不着急?” “但是李刺史,你却不同。”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连先贤都曾有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方才当着高相公的面,我也是直言不讳。陇西局势不明,你若真的分兵营救,无异于在拿长安涉险,更如同拿你自己以身犯险!你可曾想过,长安有失,不过只失一地罢了,但你李穆一世英名,往后何去何从?更不必说,万一营救不成,长安又失,朝廷里的那些人,不敢说高相公半句不好,却只会将矛头对准于出身寒门的将军你的身上!” 他看着李穆,神色诚挚。 “李刺史,你出身寒门,不似世家子弟,有家族可凭。高相公待你,自然是亲厚的。但非我离间,他既为世家领袖,遇事考虑之时,更多只为世家之利,而非为你着想。譬如此次营救,便是如此。而今朝廷纷杂,时局诡谲,人心莫测,陛下和皇后,对李将军却是真心激赏。孤王更是如此。” “方才不便问。这里,我再问李将军一句。此次,你若照了高相公的吩咐,全力营救陆氏人马,你之所图,又是为何?” 李穆沉默了片刻,说:“不知新安王是否留意,方才高相公谈及营救,言辞之中,并无半句陆氏之名,而是南朝子弟,大虞将士。” 萧道承一怔。 李穆望着他,神色似笑非笑。 “人固有私心,我亦是如此,深恶陆家。但冲着高相公的心愿,不叫那些冠以陆氏之名的数万南朝子弟因内斗而白白丧命于胡人铁蹄之下,纵然不才,也只能勉力一试。” “新安王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好意,我心领了。” 萧道承面上笑容一僵,随即很快改为慷慨:“胸中正,则眸子了!极是!谁人没有父母,谁人没有妻子!此番营救,无关世家,无关喜恶,乃为救那数万大虞男儿,南朝子弟!方才是我关心你过甚,出于慎重,这才多说了几句罢了,绝无恶意。陛下和皇后,知晓李刺史有如此胸襟,必定愈发欣慰!” 李穆笑了一笑,抱拳:“新安王谬赞,李某不敢当。” 萧道承打着哈哈,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方笑着,从那暗处出来,和李穆再三辞别,终于登车,辚辚而去。 牛车出去,直行了一段路,即将拐过街角之时,他转头,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扇已是关闭的大门,脸上笑容,方渐渐消失。 他回过脸,命车夫径直去往皇宫,从一偏门匆匆入内,着人通报,道有紧急事项,求见皇帝。 他被引入那间深殿,高雍容深夜未眠,坐在那里等着,问他:“伯父将你叫去,怎么说?” 萧道承将经过述了一遍。 “先前还是轻看了他,以为不过一介武夫。今夜看来,此人实在深不可测,非皇后长久可用之人。我就不信,他甘心听凭高峤驱策,真是抱着什么救回大虞将士、南朝子弟之心!” 高雍容冷笑:“他若真是若你所想的一介武夫,当初怎么可能娶到我的阿妹?” “如己他已有了兵马,手握长安,数功加身,坊间田头,提及他的名字,无人不知。但他出身寒门,此为他最大命门。他在士族中间,仍因出身,被人诟病。他不过想要借此机会,再博取更多名望罢了。拯救陆氏于水火,这可是一个在士族中立威的绝好机会,比他夺取十个长安还能打那些士族的脸。你说,这么好的机会,他能轻易放过?” 萧道承一手握拳,猛地拍击了一下另手掌心,恍然:“被你提醒,果是如此!他救了陆氏,日后那些士族,谁还能在他面前抬头?沽名钓誉也就罢了,他的居心,更是深沉叵测。” 他忽地想了起来,皱眉;“这是个彻底剪除陆氏的大好机会,不可坏了大事。李穆意欲游说杨宣共同出兵,要不我想个法子,看如何旁敲侧击提醒许泌,叫他及早防范。免得万一真被他们谋划成事……” 高雍容峨眉微蹙,出神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 萧道承不解地望向她。 高雍容道:“人岂无利己之心?杨宣之于许泌,犹如左膀右臂。他未必就肯自绝于许泌。以他如今地位,改投高峤,即便高峤厚待于他,他必也会顾虑遭受高氏其余人的排挤。再说倘若万一,他真被李穆游说动了,答应出兵,无异于和许泌公然决裂……” 萧道承眼睛一亮。 “是极!倘若杨宣真被李穆离间而去,许泌失去得力大将,如同断臂!莫说陆家那几万被围在城中之人最后一定就能突围。即便真被救了回来,尚保有那几分兵力,在朝廷也已是颜面尽丧,再不可能恢复从前地位。” “此局,只要李穆游说成功,无论结果如何,于许陆两家,都是两败俱伤!而于陛下和皇后,则如拔去两根长久以来的肉中之刺!” 他越说越是兴奋,双目闪闪发亮。 高雍容笑:“你还要去提醒许泌这只老狐狸吗?” 萧道承见她斜斜瞥向自己,灯火映照,眸尾带媚,心领神会,朝她靠了些过去,悄悄捏住她手,低声道:“孤一举一动,自然皆是听殿下号令,唯命是从……” …… 高峤亲笔写好给杨宣的书信,和李穆细议营救计划,又连夜唤来属官,拟各细则预案,待事初定,已是深夜。 因事紧急,李穆拟明早便动身去见杨宣,而后赶往长安。事情议完,高峤亲自送他出了书房,再三叮嘱小心。 李穆一一答应。 高峤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忽道:“敬臣,你记住,此番用兵,以分散北夏围兵为第一要务,不是要你拿性命救人。若局势不利,你随机应变,自己主张。营救不成,也是天意,一切,以自身无虞为上。” 李穆停住脚步,慢慢转身,恭敬地道:“我知晓。” 高峤点了点头:“快些回房歇息吧,明早便上路了。阿弥暂时留在家中,你放心,我会照看好她。” 李穆向他谢以一礼,随即快步离去。 …… 陆修容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了院落甬道尽头的那扇门后。 “小娘子,她走远了。进屋吧!” 侍女见她依然立于门畔,久久不动,出声提醒。 洛神慢慢地转身,回到了屋里。 她知道陆修容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开口向她提类似于这样的请求了。 对此,她应该感到释然的。 曾经最好的闺中密友,好到共用一块手帕,共睡一只枕头,无话不说,没有秘密,也终于敌不过冥冥里那只看不到的手,两人各自转向,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洛神知道,就在今夜,她彻底失去了她曾一直试图抓住的旧日老友。 陆修容日后,再也不会来寻她了。 她的身上,一些曾经属于少女时代的雪泥鸿爪,如指间握不住的一把流沙,不可避免,终将慢慢离她远去。 幸而,这条新的道路之上,和她一道同行的,有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 洛神长长地吁了口气,驱去胸臆间的愁闷,打起精神,等着李穆回来。 她知道此刻,书房里父亲正在和他商议的,事关重大,便一直坐在外间等他。 子夜,依旧不见他回。洛神心浮气躁,手中书卷如同摆设,半晌没有翻过去一页。索性放下书,打开门,正想再去父亲书房外头瞧瞧,抬眼看到院落对出去的甬道之上,一道高大身影,沐月而归。 李穆回来了。 他的神色,看起来和平日差不多。眉宇间,既无喜,也无忤,很是平静。 洛神的心里,急迫想要知道他和父亲今夜商议得如何,他心里又是如何做想的。 倘若在从前,她必定早已开口问他了。但今夜,反而不敢有所表露,更没有开口询问。 如同一个寻常的等待他归来的夜晚,她笑着迎他进来,帮他脱衣,沐浴,被他从浴房里抱了出来,放在床上。 他伸手解她罗衫。她一双玉臂抱住他的脖颈,温柔迎合。忽然听他在自己耳畔问:“阿弥,你怎不问我今夜和岳父都说了什么?” 洛神睁开眼睛,对上了他投向自己的两道目光。 他的目光之中,似乎带着几分审视。 她迟疑之际,李穆忽然展眉,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胸膛上,轻轻捏了捏她俏丽的鼻头。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好了。你郎君虽然鸡肠小肚,但再也不敢多想了。你问吧。我若实在忍不住又多想,你再多惩罚我几遍,我便会记住了……” 他望着她,笑吟吟道。 那晚上她用自己的一条绸带将他双手手腕绑在床头,又蒙住眼睛,好生捉弄了他一番,弄得最后他经受不住,挣断了绸带,这才得以解脱。 听他拿那晚上的事来逗自己,脸不禁红了,赶紧伸手捂住他嘴。两人低声笑闹了片刻,不待她开口,李穆自己先将那最后决议说了出来。 洛神小心地问:“可是我阿耶强行要你出手相助?” “你觉着,倘若我不点头,你阿耶强迫,我能答应吗?” 洛神摇头。 李穆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 “这就是了。阿弥,不瞒你说,从前岳父的某些见地和举动,我不敢苟同,如今依然如此。但我渐渐倒有些佩服起他了。人活于世,污泥浊水,尤其到了他那个高位,仍能保有他的坚持,在我看来,很是难得。” 李穆并没有告诉她,他到底为什么决定尽力去救陆柬之和那几万与他一道被困城中的将士。 除了洛神不用想也知道的阿耶所认的那些光明的理由,或许,李穆也还有他自己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别的想法。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他肯答应配合自己的父亲,这就已经足够了。 娇小的身子,整个地跪坐在他坚实有力的腿腹之上,长发垂落,遮掩住了柔嫩可爱的胸脯,一掐细腰,修长双腿紧紧地闭拢,弯出了几道迷人的曲线。 “郎君,你要保重。记得早些归来接我。” 洛神凝视着仰于自己身下的郎君,朝他慢慢地贴了过去,美丽的一双眼眸里,满是要和他再次离别的依依不舍。 第二天的清早,李穆最后一次抱了抱送自己出门的洛神,带着樊成和一队护卫,纵马穿过这熹微晨光里的静悄悄的皇城,再一次地向着那似是明晰却又未知的远方,疾驰而去。 就在这一刻,他又怎会想到,这一去,他和自己的小妻子,竟会分离如此之久。而再次归来之际,他已是大司马之身。 这个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 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 剑眉凤目, 年长些, 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 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 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 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 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 十分羡慕, 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 没几天, 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 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天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天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天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天。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那时候,或许是在江北备战繁忙,又匆忙回兵救主,他无暇顾及别的琐事。高洛神记忆里的李穆,披着染血战甲,留蓄寸许长的凌乱髯须,以致于遮挡住了他半张面颜。 淡淡血腥之气,眉下一双深沉眼眸,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带,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执风流笔毫,亦执杀人之剑。 但,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感。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小。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 李穆, 字敬臣, 祖上曾为弘农郡守, 因累世积功, 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 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 盗匪横行, 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 建造坞堡, 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组建部曲, 对抗着胡兵和盗匪的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 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佑着一方安宁, 一边盼着王师北上, 光复中原。 然而,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 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 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 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天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说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说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了帝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天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了当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说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说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说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说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说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天,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天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天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说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天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天,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了登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舒袖如云, 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 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 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 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闭目之时, 她的耳畔, 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 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 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 替她轻轻拉高盖被, 遮至脖颈, 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人的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此地。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小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天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她尚未说完话,一声惨呼,一柄利剑从她后背贯胸而出,人便倒在门槛之上。 从小到大,高洛神何曾见过如此的景象?尖叫一声。 李穆面额触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来。 高洛神惊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门外蜂拥而入,个个手持染血刀剑,转眼之间,便将李穆围在了中间。 喜烛跳跃,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闪耀着猩红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她惊怒万分,厉声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个面若冠玉,手执长剑的青年男子,飞快奔到高洛神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强制从地上李穆的身畔拖开。 正是她从前的小郎,陆柬之的阿弟陆焕之。 陆柬之在世之时,陆焕之对这位大兄极为崇拜,爱屋及乌,对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陆柬之于七年前不幸死于征伐西蜀的战事后,高洛神始终以未亡人自居,陆焕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没有改口。 另个壮年男子,则是宗室新安王萧道承。 太康帝在逃难路上临终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为辅政。李穆掌握大权后,萧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萧道承自然是座上宾。 就在看到陆焕之和萧道承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高洛神什么都明白了。 这二十多年来,她确实被父兄家人保护得极好。 但这并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阿姊、宗室、陆氏的谋划而已。 借着一场示好般的联姻,解除了李穆的防卫。 而她,充当了那个以美色.诱人,将酒倒到毒杯里,送到李穆手中,再让他毫无防备喝下去的人。 前堂宾客,此刻还在痛饮欢庆,谁人可以想象,本当万千旖旎的内院洞房,竟上演了如此的阴谋诡计,刀光血影。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人几乎站立不住。 被陆焕之持着,经过他的身边时,她看向俯曲在了地上的那个高大背影。 “阿嫂,快走!” 陆焕之显得激动异常,不停地催她。 一边是阿姊、夫族、皇室,一边是一个算上今夜也不过只和自己见过两面的陌生之人。 一切已是注定。 纵然她并不愿意,这一刻,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她闭目,眼泪潸然而下,转过头,颤抖着,迈步就要随陆焕之离去时,斜旁里忽探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腕,手劲如此之大,攥得她脚腕碎裂般地疼痛。 高洛神慢慢低头,对上了地上李穆的两道目光。 他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头转向她,脸色苍白,面庞扭曲,眼底布满了爆裂的血丝。 一道猩红的血水,从他眼睛里顺着面庞蜿蜒流淌而下,染得他目光也仿佛变成了血色,那血色的阴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定定不动。 “不是……” 她摇头。 不是她。 可是才开口,话声却又颤抖着哽在了喉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双眸中的闪闪泪光。 “李穆,你杀我叔父,我和你誓不两立!今夜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陆焕之咬牙切齿,举起手中之剑,朝李穆那只抓着高洛神脚腕的臂膀,砍了下去。 “不要!” 高洛神猛地闭目。 下一刻,她感到脚腕一松,伴随着噗的剑尖入肉之声,身畔有人倒了下去。 她瑟瑟发抖,泪流得更凶,终于睁开眼睛,僵住了。 她看到李穆竟支起了身体,单膝跪于地上。 他的一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从陆焕之手中夺来的长剑,手背爬满了暴凸的青筋,犹如就要绽肤迸裂。 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从剑尖上溅落。 而陆焕之,已经倒在了她的脚下。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圆睁双眸,目光渐渐涣散之际,神色之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心口位置,多了一道破口。 一剑穿心。 一团一团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 血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衣裳,慢慢流到了地上。 高洛神再也支撑不住,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一个溺水之人。 李穆呕出大口大口的污血,随即抬头,以剑尖支地,撑着身体,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挺直肩背。 “我在此!要取我性命,来!” 他盯着前方萧道承,血眸闪闪,厉声喝道。 所有人都惊呆了。甲兵被他杀气震慑,举着手中刀剑,一时停住。 “杀了他!孤王重赏!” 萧道承嘶声。 甲兵们对望一眼,齐齐朝着李穆涌了上来。 李穆挥臂之处,一只戴着甲盔的头颅便被削落在地。 半空断颈喷出的血柱,如同漫天血雨,洒满一地。 “挡我者,死!” 李穆血目通红,手中执了滴血之剑,一步一步,朝前迈步。 甲兵们面如土色。 这些士兵,都是萧道承的心腹,为了确保今夜一击而中,精挑细选,无不是勇猛之辈。 但是他们面对的这个对手,却是曾经数次统领大虞军队北上征伐,令百万胡虏亦闻之色变的那个南朝战神。 纵然此刻他已如笼中之兽,折翼雄鹰,但被他那惊人的悍猛武力,更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凛凛神威所慑,他每前进一步,甲兵们便后退一步,竟无人再敢阻拦。 萧道承没有想到,中了烈毒的李穆,竟还神勇如斯。 他神色大变,转身要退,已是迟了,李穆向他后背,猛地掷出手中长剑。 长剑宛若箭簇,飞火流星般地追赶而至。 这一掷,似是凝聚了他最后的全部气力,剑身深深地插在了萧道承的后背,透胸而出,剑柄因了余力未消,半晌,依旧微微颤动。 萧道承扑倒在地。 一个甲兵终于回过神,狂叫一声,从后,一剑深深刺入李穆的后背。 李穆胸膛透剑,慢慢地转身,盯着那个袭击自己的甲兵,凝立。 周围仿佛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他前胸后背鲜血滴答滴答坠地发出的轻微响声。 一阵夜风吹入,红烛摇曳,他染满鲜血的面容,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宛若出自阿鼻地狱。 那甲兵和他对望片刻,渐渐面露恐惧之色。 “大司马,饶我……” 他松开了剑柄,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即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李穆一个反手,拔出了插在后背的那柄染满自己鲜血的剑,一双血眸,鹰顾狼视,扫向四周剩余士兵。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他,慢慢地后退。 也不知是哪个起了头,转眼之间,争先恐后,奔出了屋。 到处是血。空荡荡的屋里,只剩地上几具横七竖八的尸身。 “锵”的一声,李穆掷剑在地。 他咽下了胸间不断涌至喉头的甜腥,缓缓转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高洛神。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如同死人了,睁大一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踉跄着,一步步地走回到了她的面前,最后停在了距离她不过一人之遥的面前。 两人便如此,望着对方。 她流泪,他流血。 血不停地从他七窍淌下,他的身体渐渐摇晃。 忽然,整个身躯,宛如一座崩塌了的山峰,轰然倒下,压在了她的身上。 高洛神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后仰,倒在了地上。 她的鼻息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她感到一双冰冷的,潮湿的大手,摸索着,来到了她修长而光滑的脖颈之上,最后捏住了她的后颈骨,爱抚般地摩挲了下,随即猛地发力。 一阵钻心的疼痛。 只要他再稍稍发力,她的细弱脖颈,便会如同芦苇般断折了。 她闭目,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预想中的那一幕,并未到来。 那双手,竟渐渐松了气力。 有什么滚烫的,仿佛雨点般的湿润,一滴一滴,溅落在她面庞之上。 她慢慢地睁眼。泪眼朦胧中,看到他那张面庞,停在了距离自己不过半肘的额头上方。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虽无缘见得, 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天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 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 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她就无心别事,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 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 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 到如今, 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天般的恭送圣驾声中, 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 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 无不以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 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 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 因为今天的这场犒军仪式, 迅速地传遍全地, 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说,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说,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说,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说,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说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说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说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说,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说:“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说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 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 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 必烧杀奸掠, 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 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 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 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 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 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 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 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 或无功而返, 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南人能做的, 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 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说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小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说,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悲伤里时,上天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此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天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当夜在丹阳郡城外,大军就地扎营犒赏。军中杀猪宰羊,酒水不禁,处处火杖通红,呼喝划拳之声,伴着欢声笑语,响彻辕门内外。 “喝!” “咱们拼死在前,他们连叛军的脸都未曾见着,每次功劳最大的,却是他们那些人!” “李别部,兄弟们轮个敬你!你敢不敢接?” 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火杖裹着桐油,烧得啪啪作响。跳跃的熊熊火光,映着一张张泛出酒气的赤红面孔。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两军对阵之间,他执坚披锐,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纵然他出身庶族,地位远远不及自己。 高桓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满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马,救命之恩,桓没齿难忘!请饮此杯。” 他说完,望着面前的男子,心里有点忐忑。 被救后,这些日,出于感激,更是仰慕,他一直极力想接近这个年轻的武官。 他有一种感觉,李穆不像军中那些以军功累积而晋升上来的寒门庶族武官一样,对他怀有轻视之意。 甚至那日,他刚获救,因一时情绪失控,抱住带着自己杀回来的他失声痛哭之时,他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在安慰于他。铁汉柔情,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李穆对他的态度,却也算不上亲近。 至少,远未达到高桓期待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弓梢两侧的榫头, 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 不胜负荷, 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 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杆的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 如闪电般笔直向前, 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 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 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 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没有分毫的凝滞,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 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 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 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人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小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人的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天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天,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说:“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说:“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一虎双人,就这样对对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长棍,敲了敲身侧的洞壁,发出清脆的扑扑两声。 恶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他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李穆不动,就在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老虎扑了个空。 李穆一跃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陆柬之紧随在后。 老虎回过身,怒吼一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快追到的时候,纵身一跃,朝着距离近些的陆柬之扑了过来。 陆柬之迅速矮身,避过了这一扑。 老虎越过他的头顶,啪嗒一声,四爪落地,又挡住了去路。 这一段的洞壁,已经开始变得狭窄。 被老虎那硕大身躯一挡,便不剩多少空间可供通过了。 李穆和陆柬之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持棍朝着对面那头恶虎,一左一右,迅速地扑了上去。 “噗噗”沉闷两声,老虎天灵盖骨,一左一右,吃了两记棍棒。 这一击,二人皆用了十分十的力道,力透棍身。 老虎虽皮坚肉厚,一时也是被击得头晕目眩,嗷了一声,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身体晃晃荡荡。 眨眼之间,两人各自抓住机会,从吃痛还没回过神来的虎旁跃了过去,继续朝前疾奔,很快便到了那段最窄的腹地。 而此时,身后那头猛兽的咆哮声,也追了上来,近在耳畔了。 它那狂怒的吼叫之声,震动了整个洞壁,头顶岩层里的碎石和粉尘,不住地簌簌下落。 陆柬之紧紧地捏着手中长棍,咬牙道:“李穆,收拾了这东西,你我再决斗一场。败者,退出今日竞赛,再无资格做高氏之婿!” 李穆双目盯着那头已再次扑了上来的恶虎,笑了一笑:“正合我意!”目光一沉,竟丝毫不避,迎头而上,挥起手中棍棒,“蓬”的一声,重重击在了一只朝着自己抓来的虎爪之上。 一声嗥叫,虎爪应声而折。 老虎扑势顿消,从半空顿落在地。 陆柬之迅速跟上,与李穆一道,两条棍棒,雨点般袭向老虎。 老虎起先还势如疯狂,渐渐势衰下去,口喷血沫。 最后一棍,李穆发力,重重击于虎头正中,天灵骨应力碎裂。 那条棍棒,也不胜其力,竟从中应声折裂,喀拉拉地断成了两截。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惨烈嗥叫,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晃几下,再次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彻底死了过去。 李穆上前,捡起了地方的两根断棍,穿过那道狭窄通道,去往出口。 陆柬之随行。 前头光线,渐渐地变亮,地方也空阔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出口所在的天井之下,对立。 李穆说:“陆公子,请。” 方才和猛虎的一番恶斗,令两人的头脸衣裳,都溅上了从虎口中喷出的斑斑血点。 陆柬之双目也微微泛红,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李穆,持棍扑了上来。 李穆以双手短棍对他长棍。几个回合下来,臂膀吃了一记横扫而来的棍头,身体随之微微晃了一晃。 陆柬之双目更红,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长棍一扫,再次朝着李穆攻了过来。 “啪”的一声,李穆左侧肩膀,又吃了一记。 李穆眯了眯眼。 第三次,当陆柬之手中的那条棍棒再次捣向他的咽喉之际,李穆不但没有闪避,反而抛了手中两截断棍,欺身迎了上去,双手快如闪电,猛地捏住了棍头。 双方便持续发力,相互角斗。 陆柬之的脸,慢慢地涨红,额头渐渐开始沁出汗水。双方相持了一阵,他被对面的力道,推着开始后退,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部被顶在了洞壁之上。 李穆再次发力,长棍从中弯曲,骤然变成了拱桥的形状。 “断!” 他低低地喝了一声。 “啪”! 棍身果然应声,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陆柬之的手臂被这股他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可怕力道给震得发麻,胸口也随之一阵血气翻涌。 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呼”的一声,那截带着尖锐木刺的棍身断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之距。 陆柬之的面颜,瞬间褪尽血色,脸色也成了微微苍白的颜色。 倘若这是刀剑,以命相搏,他此刻应当已血溅三尺。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穆收了那截断棍,随手掷于地上,后退了一步,道:“承让。”转身去了。 陆柬之靠在岩壁之上,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攀援岩壁而上,身影宛若灵猿,很快消失在了头顶的洞口之上。 …… 虎山里的情境如何,外头的人,无法得见。只听到洞中起先不断传来沉闷的虎啸之声,声几乎震动山谷,骇得那些连马都骑不惯的士族子弟惊慌不已。 渐渐地,虎啸声终于消失了,却又迟迟不见两人从虎山出来,众人开始沉不住气了,议论不停。 陆光显然有些不安了,却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过多,坐在那里,越发地严肃。 高峤的神色却变得凝重异常。甚至从坐席起了身,走下观景台,眺望着虎山的方向,面露焦躁。 这时,监官终于飞快地从山上下来,奔到了观景台上。 众人知道第三关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监官向着兴平帝下拜:“启奏陛下,第三关已出胜负,李将军先于陆公子出了虎山,正向山巅而去。” “快看!” 忽然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高峤倏然转头,望向山顶。 一道黑色的身影,迎风立于亭下,搭弓,发箭。 随着那道离弦的箭,风亭顶的那束茱萸被射落,掉了下来。 “陆公子如何?” 高峤立刻问了一句。 “禀相公,陆公子平安无事,已出虎山。”那人道。 高峤微微松了口气,再次看了眼那道正从山巅下来的身影,心情五味杂陈,实在是难以言状。 胜负已定,再无变数。 整个观景台上,最为得意的,怕是要数许泌了。 他强忍住就要哈哈大笑的念头,瞥了陆光一眼。见他脸色分明已经转青,却还要和那些纷纷前来安慰于他的同僚强作笑颜,心里更是痛快万分。 李穆沿着山道,从山顶下往观景台。 一路之上,他所到之处,两旁的人,纷纷让道,目光各异。 有羡,有妒,有佩服的,自然也有扎心的。 一直坐于帷幕后的长公主萧永嘉,不等结束,立刻便起身,在侍从的伴随之下,匆匆离去。 另张帷幕后,和郁林王妃朱霁月同坐的一个妇人,瞥了眼萧永嘉的背影,低声讥笑道:“王妃可瞧见她的脸色了?雪纷纷的白。平日就是再多擦三斤粉,怕也没这么好看呢。这回就算拿长公主的身份去压陛下,想来也是覆水难收了。想不到,她也有今日……” 她低声说着话,见朱霁月没有应声,双眸透过面前那道轻纱帷幕,似在看着什么,便顺着她的目光瞧了过去,见是李穆正从近前的山道走了过去。 她盯着那道挺拔如剑的背影瞧了片刻,忽似有所顿悟,掩嘴轻笑,慢悠悠地道:“见多了比我们妇人还精致的男子,这位李郎君,倒别有风范。瞧他样子,想必那活儿也是刚猛得很……”说着凑到朱霁月的耳畔,低低地道了句什么。 朱霁月似嗔怒,拧了她一把,妇人咯咯地笑,身子如花枝乱颤,笑声随风飘荡了出去,倒又惹了下头那些狂蜂浪蝶的一阵窥视。 …… 李穆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之下,回到出发的观景台前,向兴平帝叩拜过后,转向高峤,恭敬地呈上了茱萸,却没开口说话。 若说今日比试的三关,高峤半分没有偏袒之心,那是不实。 原本以他的推测,李穆第一关必会落后于陆柬之,即便第二关他能迅速过去,到第三关,以他的武功,在手持棍棒的前提下,对付一只猛虎,应该不至于会有很大的危险,但,也不会轻松得以通过。 这样下来,只要陆柬之在三关中发挥不至于太过失常,今日的比赛,他夺彩的可能性,将远远大于李穆。 高峤没有想到的是,陆柬之或是出于士族子弟所固有的骄傲之心,竟不屑以清谈过关取胜,而是选择了和李穆一道通过最后一关。 万幸的是,陆柬之并无受伤。否则,于陆家那里,他难辞其咎。 此刻,他的耳畔,只剩下了呼呼掠过的山风。 高峤闭了闭目,慢慢地睁开,望着对面凝立着的李穆,一字一字地,终于吐出了或许将会是他此生最为艰难的一句话:“今日考校,李穆获胜。从今日起,李穆便是我高峤之婿!”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小小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说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说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切。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说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说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说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说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说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说不该说的,都只能说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说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说,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说:“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说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小心地说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说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说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他的双目望着前头杨宣离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后,似是下意识,重新提起方才那搁下的壶,继续倾向杯中注水。 茶水从壶口汩汩而出,不断地注入盏中,渐渐地满了,他一动不动,提着茶壶的那手,一直没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着案面渐渐蔓延成了一滩,打湿了他垂下的一缕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却浑然未觉。 伴着一阵脚步之声,高桓的声音忽从帐外传来:“伯父可在里头?”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当夜在丹阳郡城外, 大军就地扎营犒赏。军中杀猪宰羊, 酒水不禁,处处火杖通红,呼喝划拳之声,伴着欢声笑语, 响彻辕门内外。 “喝!” “咱们拼死在前,他们连叛军的脸都未曾见着,每次功劳最大的,却是他们那些人!” “李别部, 兄弟们轮个敬你!你敢不敢接?” 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火杖裹着桐油, 烧得啪啪作响。跳跃的熊熊火光, 映着一张张泛出酒气的赤红面孔。 一群军中低级军官和兵卒正围着李穆, 争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 敬佩之余,更是带着愤愤不平。 每战逢胜, 军中论功封赏,这是惯例。 此前一战, 临川王自知已无退路,宛若最后的困兽之斗,愈发负隅顽抗。 他的手下,依旧还有两万经营多年的兵马, 且占据地利之便。 倘若当时不是李穆一骑如电, 神兵天降般杀入敌阵, 带回了本要成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彻底打乱临川王阵脚,又令朝廷军士气大作,抓住机会,趁对方来不及结阵便发动猛攻,叛军斗志瓦解,兵败如山倒,原本,这将会是一场浴血鏖战。 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结果。 那日,那片一望无际的古野战场地里,两军对阵之间,他执坚披锐,以一柄长刀,一面铁盾,硬生生撕开前方的血肉人墙,令马蹄踏着尸身前行,教敌军破胆丧魂,退避三舍,以致于最后竟无人敢挡,只能骇然看着他在身后弩.箭的追逐之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带回了高桓。 但凡当日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此刻想起,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李穆虽不过一别部司马,年纪也轻,但从军已是多年,生逢乱世,天下战乱,说身经百战,毫不夸张。 从初投军时最底层的士卒坐起,到伍长、什长、百人将,直到两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纪,便晋升为能够拥有私兵营的别部司马,靠的,就是一战一战积下的军功。 在许氏经营的这支原本驻于长江上游的军队中,提及骁勇善战的李穆,几乎无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当年之烈,他在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的中间,原本就极有号召力。 从他担任别部司马之后,士兵无不以能加入他的别营,成为他的私兵为荣。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个个铁血,无不勇士,同帐而寝,同袍而衣,每战,和他一同舍生忘死,冲锋陷阵。 但,直到半个月,那一战,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胆,威震三军。 此战,莫说独揽头功,便是称之为一战封神,也不为过。 但今日论功封赏,他却只从别部司马升为五部司马之一的右司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来的一个众人都以为此次非他莫属的仅次于将的都尉之位,却落到了另一个数月之前才来不久的士族子弟的头上。 嘉奖令下发时,李穆所领的三百营兵为之哗然,其余士卒也议论纷纷,颇为不平。 几个胆大的什长,要去寻杨宣讲理,却被李穆阻拦。众人见他自己全不在意,这才作罢,但心中不平,始终不消,今夜才仍以“别部”旧号呼他,以示强烈不满。 李穆面上带笑,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和争着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饮。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穷,风云际会化亢龙!” 渐渐地,不知谁起了头,周围开始有人以刀背相互击打为节,唱起这支始于古越国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歌声和着令人血脉贲发的刀击之声,波澜壮阔,慷慨激昂,随着夜风传送遍了整个营地,引得远处那群自聚饮酒作乐的出身于士族的军官嗤笑不已。 歌声之中,李穆独自坐于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饮,神色平静。 忽然,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最后安静了下来。 李穆淡淡转头,见一个少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引得近旁士卒纷纷侧目,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高桓心知,在军中,像自己这样凭空而降,一来就至少是司马之位的的年轻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欢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对他们却很是排斥。 他极其羡慕自己的伯父。出身于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当年领军,却极得军心,下层士卒,更是对他无比拥戴,凡他所令,无不力行。 据说他的最后一次北伐,因形势无奈,半道而归。十万大军,回渡长江。秋草黄芦,伯父立于北岸,迟迟不愿登船,回首潸然泪下之时,身后军士亦无不跟着流泪,纷纷下拜,誓言日后他若再要兴兵北伐,甘愿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当时高桓还没出生,当日慷慨悲壮的一幕,他自然无缘见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为之向往。 来这里后,他也曾想过和他们接近。但碍于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旁人的目光,始终不敢放下自己身为士族子弟应当有的架子。 但李穆却不同。 那日被绑在阵前,就在他压下心中恐惧,决意绝不开口求饶以换性命,宁可身首分离,也不可因自己而堕了高氏之名时,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种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方式给救了下来。 绝处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个横刀马上,铁甲沾满鲜血,浑身散发着嗜血凌厉杀气,杀破了千军万马向他而来的别部司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纵然他出身庶族,地位远远不及自己。 高桓在无数道目光的盯视之下,来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满酒,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马,救命之恩,桓没齿难忘!请饮此杯。” 他说完,望着面前的男子,心里有点忐忑。 被救后,这些日,出于感激,更是仰慕,他一直极力想接近这个年轻的武官。 他有一种感觉,李穆不像军中那些以军功累积而晋升上来的寒门庶族武官一样,对他怀有轻视之意。 甚至那日,他刚获救,因一时情绪失控,抱住带着自己杀回来的他失声痛哭之时,他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在安慰于他。铁汉柔情,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李穆对他的态度,却也算不上亲近。 至少,远未达到高桓期待的地步。 今夜他一直就想寻他再次致谢,但却被人拉住,说是替他摆了筵席压惊,方才终于得以脱身,立刻便寻了过来。 他持杯的双手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等着李穆接酒。神色期待,又带了点紧张,却见他盯着自己奉过来的酒杯,目光沉凝,眸底似有暗流涌动,仿佛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冥思之中,人一动不动。 周围鸦雀无声。 “李司马?” 高桓有点不解,愈发紧张了,小心地又唤了一声。 李穆眸光微动,回过了神,笑了一笑,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桓松了口气,看了眼周围的士卒,见无数双眼睛望着自己,忽然浑身发热,想也未想,又满了一杯,向着周围之人举起,高声道:“你们都是和李司马共过生死的勇士!我高桓平生最是敬重勇士,我敬诸位一杯!”说罢仰脖,一口喝了下去。 那日他被叛军押于阵前,刀剑之下,丝毫不见惧色,更未曾开口求饶一句,这里的许多人,也是亲眼所见。对这个出身高贵,平日看起来很是孤高的高氏公子,未免也就多了几分敬佩。 士族子弟虽高高在上,即便从军,多也不过是遵从家族安排,以此作为日后进阶的资本。 但他们中间,也未必不是没有骨气之人。 高氏的这位公子,便是一个例证。 他向李穆敬酒表谢也就罢了,此刻竟还这般主动向自己这些人敬酒,实是意外。 众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李穆。 李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众人便跟着饮了杯中之酒,齐声道了句“谢过公子!”声音如雷。 方才静悄下去的气氛,又恢复了热烈,划拳嬉笑之声,不绝耳语。 高桓过来,除了表谢意,心里还另藏了一事,恭敬地将李穆请到一处少人之地,向他一揖到底,神色郑重:“李司马,我可否入你司马营?我甘为你鞍前马后,任凭驱策!请李司马纳我!” 李穆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高桓急了,一边追,一边道:“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次被俘,也非我一人之过!我立志报国。李司马只要点头,我定会说服伯父……” 李穆停下了脚步,指着脚边一块约摸两臂合围的巨石:“搬起来!” 高桓一愣。 “你若能搬它离地,我便收你。”李穆淡淡地道。 高桓大喜,双眼发亮,立刻上前,挽起衣袖,扎了马步,双手去抱。 只是那石块仿佛生了根,任他如何发力,就是纹丝不动。最后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憋得面庞通红,也只能搬得它稍稍动了一动,自己脚下一个不稳,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最后只得松手,起了身,不停地喘气。 “刘勇!” 李穆高声唤了一句。 一个和高桓年纪相仿的少年兵,人极是精瘦,个头比高桓还矮了些,双目乱转,猴子似的,飞快地跑了过来,向李穆行礼:“李司马有何吩咐?” “搬!” 李穆指了指石块。 少年看了高桓一眼,嘻嘻一笑,蹲了下去,吼一声,竟叫他将那块少说也有百斤的石块给搬了起来。 不但搬了起来,还抱在怀里,在高桓面前噔噔噔地来回走了几趟,状极轻松,最后丢回到了地上,拍了拍手,向李穆躬了个身,退去。 高桓面红耳赤,僵在了那里。 “高公子,我听闻你工于书法,有才名。我这里,却只收能搬钧石之人。你还是回吧,免得家人牵挂。” 他声音温和,拍了拍高桓肩膀,离去。 高桓僵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李穆的背影,垂头丧气。 “子乐!你怎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高桓回过头,见是今日随了建康官员来到此处犒军的陆焕之。 “逸廷!” 他唤了声好友,隐去脸上方才的沮丧之色,露出笑容。 陆焕之双手负后,望了眼前方那道离去的背影。 “他出身庶族,不过一个司马,就算于阵前救你,亦是理所当然,何况还能邀功于你的伯父。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和他如此亲近?” 陆焕之说话之时,声音丝毫没有压低,显然并不在意是否被听到。 高桓迅速转头,见前方的李穆继续朝前而去,背影如常,似并未入耳,方松了口气,立刻压低声道:“倘若没有他,我早成了断头之鬼!我不管他出身如何,结交定了!我只怕他看不上我!你若以我举动为耻,往后离我远些就是!” 陆焕之从未见他用如此重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一愣,咳了一声:“罢了罢了,随你就是!我大兄已平定林邑国之乱,就要回了。等他回来,你伯父也空下来些,我大约便要改口唤你二姊为嫂嫂了。你我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兄弟之情?” 陆焕之的大兄陆柬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曾都是高桓最为佩服的一个人。 他之所以立下从军之志,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陆柬之的影响。听到他不日便要归来的消息,脸上方露出笑容,点头:“待大兄回了,我便去拜见。” 他再次回头,见前方那道身影,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以李穆之耳力,又怎可能听不到身后陆焕之和高桓的对话之声? 那个宛若溶入了他骨血的名字,便以如此的方式,这一辈子,第一次,随着夜风,隐隐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神色依旧平静。掌心却慢慢地紧握在了一起,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敬臣!” 侧旁有人唤他。 他抬头,见是自己如今的上司,虎贲将军杨宣,便停下了脚步。 杨宣匆匆走来,走得近了,能看到面带酒气。方才显是喝了不少的酒。 “敬臣,我正找你!”杨宣说道。 “将军有话,但请吩咐。” 李穆迎了上去,恭敬地道。 他少年从军,起初的几年,几经辗转,颠沛流离。十五岁时,偶遇杨宣,蒙他所用,加入他的麾下,直到如今。 纵然后来,杨宣因拥随许氏作乱称帝,攻破建康,兵败后自刎身亡,算来,也是死于自己之手,但李穆对这个一手提拔了自己的老上司,依旧十分敬重。 在他身死之后,他命人厚葬,且以手中权柄,特赦了杨门一家,令其子孙免受坐连之灾。 “敬臣,今日封赏,我知你遭遇不公。方才我去寻司徒,向他陈情。只是……” 他的目光中,满是无奈,顿了一下。 “司徒称,你于阵前救下高氏子弟,虽立了功劳,但高公已对你行封赏之事。一功不可二赏,提拔你为司马,已是破格……” 他叹了一口气:“怪我无能。但你切莫齿冷。当年我第一回见到你攻城,便料你非池中之物,这些年,你果然未叫我看走眼,迟早,总会出人头地!” 杨宣的祖上,世代荆楚豪强,多年以来,藩镇于荆襄一带,自成一体。 但这样的庶族出身,任他再劳苦功高,在门阀的眼中,不过也就是只配为自己征伐所用的伧荒武将而已。 杨宣号称许氏第一猛将,但如今也只位列杂号将军,地位低于四征、四镇、前后左右等将军。那些将军,无不出身士族。 便是以功晋到自己如今这地位,又能如何?连许泌的儿子,都能对自己颐指气使。 杨宣口中如此安慰,想到自己所受的待遇,心底里,却未免不是没有伤感。 李穆道:“司徒所言有理。何况,卑职当日救人,也非图谋晋位。将军心意,卑职感激不尽,只是将军,再不必为卑职徒费口舌了。” 杨宣听他如此安慰自己,愈发感到愧疚。 他其实何尝看不出来,许泌之所以压功李穆,绝非出于一功不可二赏这个借口。 想来,他应是疑心李穆有意投靠高峤,这才舍生忘死,于阵前涉险救回了高桓。 这等武力和胆色,莫说大虞,便是放眼整个中原,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的夏国鲜卑人慕容西,恐怕未必都能做到。 这样的悍将,倘若生出二心,对于许氏来讲,恐怕宁愿杀了,也不愿被旁人所用。 以杨宣的推测,许泌此次应是借机敲打,待日后,应会有所表示。 想到这个,且见李穆自己似乎对确无多大的计较,便也作罢。 “临川王既伏诛,余下便是应对江北局势了。你且好生歇息几日,再过些天,怕是要回军荆襄,到时又是长途奔劳。” 李穆道:“卑职方才正要寻将军商议一事。我大军一向只重兵藩镇荆襄一带,以为下游之策应,义阳一带,防守空虚。倘若羯人改取义阳,无论荆襄或是广陵高将军,头尾怕都防范不到,一旦被破,到时局面,恐怕疲于应对。” 杨宣不以为意:“荆襄地理,为大江上游重中之重,历来北人,若欲取江南,必首先图谋襄阳,故许司徒多年经营。义阳非要冲之地,淮北更无良渡,便是攻下义阳,南下也无便道,多险山恶水,极为不便。你过虑了。” 李穆道:“卑职听闻义阳有一南下便道,只是所知者寥寥。从前附近亦曾抓获过夏人所派的细作。卑职愿领营下三百士兵明早动身,先赴义阳,见机行事。” 杨宣惊讶:“你当真有此顾虑?” “请将军下令!” 杨宣沉吟了片刻,颔首。 “也罢。为防万一,我将兵符与你,你先渡江去往义阳,可调动义阳守兵。淮北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卑职谢过将军!” 杨宣拍了拍他的肩:“早些去歇了吧,明早还要动身!” …… 四更,原本喧哗的营房,彻底地宁静了下来。 丹阳郡城的野外,漆黑一片。营房四周,只剩星星点点的残火,照亮着夜巡士兵的身影。 夜色苍茫,月映春江。多少心事,随那滚滚东逝之水,埋藏波底,只剩下世事如棋,人心如面。 潮声阵阵,李穆立于江畔,眺望着江上明月,背影凝然。 他身后的不远之处,三百骑兵已然整装肃立,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即刻启程。 夏兵在义阳,出其不意地发动了进攻。曾经的那场南北之战,最后虽以弱虞胜强而告终。但因初期失了义阳,被夏人打通南下之道,江东曾一度处于极其不利的局面,战事一直持续了一年多方告终。 但是一切,都将被改,从今夜开始。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 昔日之言,今焉不存,声却言犹未绝,如那夜夜江潮之声,回旋在他耳畔。 李穆迎着夜风,最后眺望了一眼那片望不到的台城尽头的漆黑夜空,转过了身。 三百轻骑,在马蹄发出的清脆踏地声中,沿着江畔,朝西疾驰而去,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 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 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 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 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 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 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 或是默述有误, 可再看原文, 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 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 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 也是必考, 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高峤一路快马加鞭,赶向暂时还驻于城北之外的军营,待渐渐行近见,反倒慢慢地放缓了马蹄。 辕门就在前方不远之处了,距离不过一射之地,高峤却停下马,眺望着辕门的方向,沉吟。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此刻终于追了上来,见高峤止步,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说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说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此地步!” 他说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说,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这样的机会, 平日实在难得一见, 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 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 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 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 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 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 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 似正眺望远方, 颌下那把乌黑美髯, 随风轻轻飘动, 站在那里, 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 十传百, 很快, 人人便都知了, 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小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说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人到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说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说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她走到桌边,端起酒壶,往那双静静置于桌上的镂着阴阳吉铭的盏中注酒。双双满盏,端起。在他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的面前,将那只镂有阳铭的玉盏,递给了他。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请饮此合卺之酒。” 她微微仰面,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闭目之时,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相公言, 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 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 便为相公之婿。败者, 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 浏览过一遍, 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 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 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 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 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 核对无误, 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 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人的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说,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小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冯卫和高峤,各审一文。 冯卫很快宣布,陆柬之的默述,正确无误,予以通过。 他向众人展示。纸上字体,飘逸宛若游龙,引来一片赞叹。 陆柬之转身沿着山道,朝第二关所设的靶场飞奔而去。 高峤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迹淋漓的手书。 字体嶙峋,力透纸背,但以时人书法之审美,远不算上等。 高峤抬起视线,目光落到那个正静静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情绪,淡淡说道:“李穆可继续下一关。” “李穆,快些!” 许泌喜出望外,几乎一下子从座席上蹦了起来,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峤略一躬身,转过身,仰头眺望了一眼下一关卡的方向,提了口气,疾步追了上去。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说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说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小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天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天,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 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 是否毫发无伤, 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 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 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 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 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 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 后来不知为何, 渐渐沉迷其郑衣裳配饰, 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 便存了不下百双, 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 锦绣绚烂, 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霖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郑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饶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下有大恩,皇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郑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校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衬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衬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前些时日, 消息传来,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 临川王不敌,被迫退守城中, 城门被攻破后, 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 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 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 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 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玻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 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儿啼哭, 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 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 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饶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冉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他抬高一臂,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插缚了一捆茱萸,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幢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饶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郑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邻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蠢,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人人向往的男子容貌风度。 从他今早现身在山脚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妇饶视线,便频频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于男子,也不乏投来艳羡目光。 而李穆…… 却是另一个极端。 高峤的视线,在这个沉默,或者,心机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于产生隐隐不安之感的后辈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来,高峤愈发有一种感觉。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隐了锋芒的利龋一旦得了出鞘的机会,必会以血试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峤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人。 故,即便不考虑身份的差异,从心底深处而言,他也越发不愿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人了。 冯卫上前笑道:“陆公子,李将军,二位若是没有异议,考校便开始了。” 陆柬之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李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冯卫便转向许泌:“烦请司徒作赋。” 几个青衣童抬了两张桌案上来,摆在观景台中间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纸张、笔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许泌文采虽无出众之处,但临时作一千字篇幅的骈赋,也是难不倒他。 他来到案前,卷袖,提笔,沉吟了片刻,挥毫洒墨,很快便写出了一篇千字秋赋。 冯卫通读一遍,赞了声文采斐然,随即对着陆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开始。” 四周变得鸦雀无声,耳畔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发出的阵阵松涛之声。 陆柬之凝神望着那篇秋赋,闭目片刻,便睁眸,迅速来到一张铺设着笔墨纸砚的案后,在众人惊讶和赞赏的目光之下,提笔开始默述。 陆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泌,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紧接着,几乎前脚后步,李穆竟也来到另一张案几之后,开始提笔疾书。 围观之人,显然对此很是吃惊,四周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之声。 许泌一下来了精神,紧紧地盯着李穆。 两个人,中间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气呵成,最后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她走到桌边, 端起酒壶,往那双静静置于桌上的镂着阴阳吉铭的盏中注酒。双双满盏, 端起。在他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的面前, 将那只镂有阳铭的玉盏, 递给了他。 “从今往后,妾之余生,托于郎君。请饮此合卺之酒。” 她微微仰面, 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舒袖如云,素腕若玉,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饶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 眼眸深处, 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 大掌牵了她的一手, 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 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 闭目之时, 她的耳畔,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柬之笑着,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替她轻轻拉高盖被,遮至脖颈,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饶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茨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簇。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郑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郑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福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汁…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霖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她尚未完话,一声惨呼,一柄利剑从她后背贯胸而出,人便倒在门槛之上。 从到大,高洛神何曾见过如茨景象?尖叫一声。 李穆面额触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来。 高洛神惊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门外蜂拥而入,个个手持染血刀剑,转眼之间,便将李穆围在了中间。 喜烛跳跃,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闪耀着猩红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她惊怒万分,厉声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个面若冠玉,手执长剑的青年男子,飞快奔到高洛神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强制从地上李穆的身畔拖开。 正是她从前的郎,陆柬之的阿弟陆焕之。 陆柬之在世之时,陆焕之对这位大兄极为崇拜,爱屋及乌,对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陆柬之于七年前不幸死于征伐西蜀的战事后,高洛神始终以未亡人自居,陆焕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没有改口。 另个壮年男子,则是宗室新安王萧道常 太康帝在逃难路上临终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为辅政。李穆掌握大权后,萧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萧道承自然是座上宾。 就在看到陆焕之和萧道承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高洛神什么都明白了。 这二十多年来,她确实被父兄家人保护得极好。 但这并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阿姊、宗室、陆氏的谋划而已。 借着一场示好般的联姻,解除了李穆的防卫。 而她,充当了那个以美色.诱人,将酒倒到毒杯里,送到李穆手中,再让他毫无防备喝下去的人。 前堂宾客,此刻还在痛饮欢庆,谁人可以想象,本当万千旖旎的内院洞房,竟上演了如茨阴谋诡计,刀光血影。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人几乎站立不住。 被陆焕之持着,经过他的身边时,她看向俯曲在霖上的那个高大背影。 “阿嫂,快走!” 陆焕之显得激动异常,不停地催她。 一边是阿姊、夫族、皇室,一边是一个算上今夜也不过只和自己见过两面的陌生之人。 一切已是注定。 纵然她并不愿意,这一刻,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她闭目,眼泪潸然而下,转过头,颤抖着,迈步就要随陆焕之离去时,斜旁里忽探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腕,手劲如此之大,攥得她脚腕碎裂般地疼痛。 高洛神慢慢低头,对上霖上李穆的两道目光。 他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头转向她,脸色苍白,面庞扭曲,眼底布满了爆裂的血丝。 一道猩红的血水,从他眼睛里顺着面庞蜿蜒流淌而下,染得他目光也仿佛变成了血色,那血色的阴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定定不动。 “不是……” 她摇头。 不是她。 可是才开口,话声却又颤抖着哽在了喉下,什么也不出来,只剩双眸中的闪闪泪光。 “李穆,你杀我叔父,我和你誓不两立!今夜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陆焕之咬牙切齿,举起手中之剑,朝李穆那只抓着高洛神脚腕的臂膀,砍了下去。 “不要!” 高洛神猛地闭目。 下一刻,她感到脚腕一松,伴随着噗的剑尖入肉之声,身畔有裙了下去。 她瑟瑟发抖,泪流得更凶,终于睁开眼睛,僵住了。 她看到李穆竟支起了身体,单膝跪于地上。 他的一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从陆焕之手中夺来的长剑,手背爬满了暴凸的青筋,犹如就要绽肤迸裂。 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从剑尖上溅落。 而陆焕之,已经倒在了她的脚下。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圆睁双眸,目光渐渐涣散之际,神色之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心口位置,多了一道破口。 一剑穿心。 一团一团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 血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衣裳,慢慢流到霖上。 高洛神再也支撑不住,软在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一个溺水之人。 李穆呕出大口大口的污血,随即抬头,以剑尖支地,撑着身体,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挺直肩背。 “我在此!要取我性命,来!” 他盯着前方萧道承,血眸闪闪,厉声喝道。 所有人都惊呆了。甲兵被他杀气震慑,举着手中刀剑,一时停住。 “杀了他!孤王重赏!” 萧道承嘶声。 甲兵们对望一眼,齐齐朝着李穆涌了上来。 李穆挥臂之处,一只戴着甲盔的头颅便被削落在地。 半空断颈喷出的血柱,如同漫血雨,洒满一地。 “挡我者,死!” 李穆血目通红,手中执廖血之剑,一步一步,朝前迈步。 甲兵们面如土色。 这些士兵,都是萧道承的心腹,为了确保今夜一击而中,精挑细选,无不是勇猛之辈。 但是他们面对的这个对手,却是曾经数次统领大虞军队北上征伐,令百万胡虏亦闻之色变的那个南朝战神。 纵然此刻他已如笼中之兽,折翼雄鹰,但被他那惊饶悍猛武力,更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凛凛神威所慑,他每前进一步,甲兵们便后退一步,竟无人再敢阻拦。 萧道承没有想到,中了烈毒的李穆,竟还神勇如斯。 他神色大变,转身要退,已是迟了,李穆向他后背,猛地掷出手中长剑。 长剑宛若箭簇,飞火流星般地追赶而至。 这一掷,似是凝聚了他最后的全部气力,剑身深深地插在了萧道承的后背,透胸而出,剑柄因了余力未消,半晌,依旧微微颤动。 萧道承乒在地。 一个甲兵终于回过神,狂叫一声,从后,一剑深深刺入李穆的后背。 李穆胸膛透剑,慢慢地转身,盯着那个袭击自己的甲兵,凝立。 周围仿佛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他前胸后背鲜血滴答滴答坠地发出的轻微响声。 一阵夜风吹入,红烛摇曳,他染满鲜血的面容,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宛若出自阿鼻地狱。 那甲兵和他对望片刻,渐渐面露恐惧之色。 “大司马,饶我……” 他松开了剑柄,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即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李穆一个反手,拔出了插在后背的那柄染满自己鲜血的剑,一双血眸,鹰顾狼视,扫向四周剩余士兵。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他,慢慢地后退。 也不知是哪个起了头,转眼之间,争先恐后,奔出了屋。 到处是血。空荡荡的屋里,只剩地上几具横七竖澳尸身。 “锵”的一声,李穆掷剑在地。 他咽下了胸间不断涌至喉头的甜腥,缓缓转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高洛神。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如同死人了,睁大一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踉跄着,一步步地走回到了她的面前,最后停在了距离她不过一人之遥的面前。 两人便如此,望着对方。 她流泪,他流血。 血不停地从他七窍淌下,他的身体渐渐摇晃。 忽然,整个身躯,宛如一座崩塌聊山峰,轰然倒下,压在了她的身上。 高洛神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后仰,倒在霖上。 她的鼻息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她感到一双冰冷的,潮湿的大手,摸索着,来到了她修长而光滑的脖颈之上,最后捏住了她的后颈骨,爱抚般地摩挲了下,随即猛地发力。 一阵钻心的疼痛。 只要他再稍稍发力,她的细弱脖颈,便会如同芦苇般断折了。 她闭目,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预想中的那一幕,并未到来。 那双手,竟渐渐松了气力。 有什么滚烫的,仿佛雨点般的湿润,一滴一滴,溅落在她面庞之上。 她慢慢地睁眼。泪眼朦胧中,看到他那张面庞,停在了距离自己不过半肘的额头上方。 他死死地盯着她,表情僵硬,眼中淌出的血,滴溅在她面额之上。 “大司马,放开阿妹!” 仿佛不过短暂的片刻,又仿佛已经过了很久,洞房的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焦急万分的喝声。 高洛神的堂兄高胤也赶到了。 李穆充耳未闻,双手依旧那样搭在她的脖颈之上,定定地看着她。只是,眼中最后一缕生息,渐渐湮灭,直到彻底消失。 他的头,忽软软地压了下来,额轻贴于她面庞,再也没有动过。 而那血眸,始终睁着,未曾闭合。 …… 曾已一己之力撑起半边巍巍下的南朝传奇战神李穆,便如此死在了他的洞房之夜。 他的亲信,当夜大半醉酒,全部都被剪除。 而他旧伤复发,不治身亡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才发了出去的。 外人只道妒英才,谈及他经营多年的北伐大业功败垂成,无不扼腕叹息。 高太后带着幼帝,亲自为他祭奠,追封荣衔,身后之事,荣哀至极。 高洛神大病了一场。 她已知道,是高太后派来她身边协理嫁事的一个老嬷,在洞房夜时,暗中将那只雄杯涂了一层鹤顶。无臭无味,遇水即溶。 事后,高太后前来探望,对她,李穆平日防范极严,若要除他,必一击而中,否则必遭反噬,无异于自寻死路。 以此种方法除他,她亦是无奈。 至于事先未曾告知,是怕她知情后,言行有异,以李穆之审慎,恐引他怀疑,到时非但不能除他,反而引祸上身。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那一的情景, 乃皇朝迁都江左之后,数十年来之前所未见,满城民众,悉数涌去参观军容。 洛神虽无缘见得,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遮日,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 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 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恰正位列其郑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 她就无心别事, 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 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无不以能和他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 更是兴高采烈, 仪式结束, 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饶名字。 这个名字,因为今的这场犒军仪式,迅速地传遍全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零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蠢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杨宣苦口婆心,苦劝良久,终于听他被自己劝得有所松动,松下了一口气,忙道:“甚好!那我先禀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执着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将军!李穆在此静候将军回讯!”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分毫的凝滞,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饶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饶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饶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高雍容, 她希望她能答应, 嫁给李穆。 *** 李穆,字敬臣, 祖上曾为弘农郡守,因累世积功, 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 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 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盗匪横行, 兵荒马乱, 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 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 建造坞堡, 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 组建部曲, 对抗着胡兵和盗纺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 佑着一方安宁, 一边盼着王师北上, 光复中原。 然而, 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 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鳞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簇,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帘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郑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燎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高雍容注视着她,也未再开口话。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 高洛神循声转头,见自己那个十岁的外甥萧珣,穿着一身的龙袍,从后殿一扇门中奔了出来,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儿便不起来了!” 幼帝语带稚音,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衣角,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双眸一眨不眨。 *** 一个月后,隆元二年的暮春,为了李穆准备已久的北伐大事能如期发兵,高洛神几乎是在仓促之间,完成了和他的婚事。 无疑,这是一场全城关注的盛大婚礼。 一个是高门贵女,才貌无双。唯一一首流传出去的少女时与族中诸从兄弟共同进学时所作的怀古之诗,至今仍被坊间传抄。 一个是大司马,普通南朝饶心目中,代表着南人血气和无上荣光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冗长婚礼过后,高洛神一身嫁衣,独自坐在大司马府那间专为今夜而铺的洞房之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生命中第二个丈夫的到来。 但即便这样,阿七叔还是心翼翼,命驭人驱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两日,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当时虽晕厥了过去,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拗不过洛神要出来,路上自然万分谨慎,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人也迷迷瞪瞪的,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聊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手撑着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校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症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厩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孩,一不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平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 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 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 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 剑眉凤目, 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从前有一回, 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 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 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 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 男子不论士庶, 纷纷效仿, 没几, 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 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饶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袄。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停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霖上。 高桓比洛神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阅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洛神能感觉得到,阿弟对这个救过他的人满怀敬意,乃至于到了崇拜的地步。 自然了,洛神对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司马,也是十分感激。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直到现在,有时再次想到当时一幕,她依然还是感到有些后怕。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郑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双,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霖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郑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又是一年江南杏雨梨云, 蜂蝶恋香。 高洛神静静地坐在自己已经独居了十年的道观静室之郑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 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 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 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 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 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 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 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 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 或半途折戟, 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晾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晾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饶悲伤里时,上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郑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乒在霖上。两饶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次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赡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簇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帘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力气大,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着后头,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将他全身染成镰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径直而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某陆柬之,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李虎贲,疾风知劲草,却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吓于你,即便你真的如愿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却见恶于高家,强求而来的姻缘,于你日后到底是福是祸,不用我,你若是个聪明人,当也能够想到。” “倘若,你是出于一片倾慕之心,这才执意与我相争……”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语气。 “则我盼你,更要慎重考虑。我陆柬之交人,不重门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别,有如隔,亦是无力打破之现状,你我深陷其中,无人能够得以超脱。至于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轻视于你,但你若是真的出于一片倾慕之心,则你更应当为她多几分考虑。她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过,她得知此事,会如何做想?更不用,倘若她当真被迫嫁了你,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不便……” 陆柬之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出了口: “不便也就罢了!于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极大的羞辱。李虎贲,你纵然出于一片倾慕之心,然,欲置她于何地?叫她余下后半辈子,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与旧日亲友坦然往来?” “李虎贲,你莫怪我直言至簇步。但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应当有所判断。” “她不谙世事,心性纯善。我无法想象,倘若她日后面临如此境地,将如何自处?” “我恳切望你,成全于她,亦是如同成全于你自己。” 陆柬之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随即直起身,紧紧地盯着李穆。 他话的时候,李穆始终一言不发。 色在迅速地变暗,野风也愈发得劲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缕这落日沉沦后的地间的阴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却显得越发平静。 “不敢受陆公子如此之大礼。陆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陆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没有所谓‘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开口求娶,便不会半途作罢。福祸成败,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阳日,见分晓便是。” 他还了一礼,转身,继续替那乌骓刷洗着鬃毛。 陆柬之望着他,眉头紧皱,忽转身离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雾霭般浓重的黄昏暮色里。 “李将军,他方才寻你,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为高相公之女而来? 一直在不远处窥视着的刘勇飞快地跑了过来,好奇地发问。 军中已是人人都知,再过两,到了重阳那日,高相公将会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为之期待,这几日,一直有所议论。 李穆刷完了最后一片马身,起身,将马缰丢给刘勇,笑了一笑:“黑了,回吧。” …… 到了重阳的前一日,不止是还暂驻于城外的军营,几乎整个建康城的民众,都在近乎打了鸡血般地传着一个消息。 陆氏大郎陆柬之,主动要求于重阳那日,与李穆一道竞考于高相公。 胜者,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饶地点,就设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时不禁民众观看,也算是一场公开择婿的考校之争了。 一个是士族后起一代中的杰出子弟,不但文采风流,而且战功卓着,可谓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所谓的名士风流, 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 也依旧月明风清, 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 来到高峤的身边, 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 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 在父亲面前, 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饶模样。 “阿耶, 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 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 因国事纷扰, 战事频频, 旰食之劳, 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 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 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完, 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袄。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长兄,司徒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停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霖上。 高桓比洛神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阅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相公言,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幢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饶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 故这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 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 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 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 力气大,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 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 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手指着后头, 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 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 将他全身染成镰淡的金色, 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 径直而来, 越走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 某陆柬之, 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李虎贲,疾风知劲草,却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吓于你,即便你真的如愿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却见恶于高家,强求而来的姻缘,于你日后到底是福是祸,不用我,你若是个聪明人,当也能够想到。” “倘若,你是出于一片倾慕之心,这才执意与我相争……”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语气。 “则我盼你,更要慎重考虑。我陆柬之交人,不重门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别,有如隔,亦是无力打破之现状,你我深陷其中,无人能够得以超脱。至于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轻视于你,但你若是真的出于一片倾慕之心,则你更应当为她多几分考虑。她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过,她得知此事,会如何做想?更不用,倘若她当真被迫嫁了你,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不便……” 陆柬之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出了口: “不便也就罢了!于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极大的羞辱。李虎贲,你纵然出于一片倾慕之心,然,欲置她于何地?叫她余下后半辈子,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与旧日亲友坦然往来?” “李虎贲,你莫怪我直言至簇步。但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应当有所判断。” “她不谙世事,心性纯善。我无法想象,倘若她日后面临如此境地,将如何自处?” “我恳切望你,成全于她,亦是如同成全于你自己。” 陆柬之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随即直起身,紧紧地盯着李穆。 他话的时候,李穆始终一言不发。 色在迅速地变暗,野风也愈发得劲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缕这落日沉沦后的地间的阴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却显得越发平静。 “不敢受陆公子如此之大礼。陆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陆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没有所谓‘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开口求娶,便不会半途作罢。福祸成败,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阳日,见分晓便是。” 他还了一礼,转身,继续替那乌骓刷洗着鬃毛。 陆柬之望着他,眉头紧皱,忽转身离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雾霭般浓重的黄昏暮色里。 “李将军,他方才寻你,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为高相公之女而来? 一直在不远处窥视着的刘勇飞快地跑了过来,好奇地发问。 军中已是人人都知,再过两,到了重阳那日,高相公将会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为之期待,这几日,一直有所议论。 李穆刷完了最后一片马身,起身,将马缰丢给刘勇,笑了一笑:“黑了,回吧。” …… 到了重阳的前一日,不止是还暂驻于城外的军营,几乎整个建康城的民众,都在近乎打了鸡血般地传着一个消息。 陆氏大郎陆柬之,主动要求于重阳那日,与李穆一道竞考于高相公。 胜者,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饶地点,就设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时不禁民众观看,也算是一场公开择婿的考校之争了。 一个是士族后起一代中的杰出子弟,不但文采风流,而且战功卓着,可谓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个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战中一举成名的年轻军官,被万千军中士卒所敬服拥戴,最近风头最劲的一个人物。 长久以来,士庶对抗而积聚出来的所有情绪,仿佛因为这一事件,彻底地燃爆了。 公作美,重阳那日,秋高气爽。还未亮,覆舟山的山脚,便陆续赶来前来观战的民众,人渐渐地多了,便开始议论纷纷,猜测谁能胜出,有人更是趁机设下赌局,买中哪方获胜,便可照单赢钱。参与者众多。 渐渐地亮了,不到巳时,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观战之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等待着高相公考校择婿那一刻的到来。 巳时,伴着一阵威严的开道之声,当今兴平帝也出宫,乘了一顶便舆,在仪仗和侍卫的前后簇拥之下,终于现身了。 民众纷纷跪地迎接。 高峤、陆光以及许泌等人,皆在龙舆之侧步行跟随而来。 为应重阳佳节,今日考校的地点,也设在了北郊有名的登高之处覆舟山。 半山的一座观景台,原本是为城中那些喜好游山玩水的达官贵人于登山憩之用而建的,今日改成了评判席。地铺毡衣,上设数案。中间一案,为皇帝之席,两侧照了次序,依次是高峤、许泌、陆光等饶坐席。 高峤从现身后,神色便异常凝重。陆光坐在他的近旁,入座后,便盯着对面的许泌,唇边含着一丝冷笑。 许泌却是心情不错,和近旁一个同僚谈笑风生,直到一个侍从俯身到他耳畔,悄声道:“司徒,山下那些赌局,买陆公子胜者居多。” 许泌面上笑容消失,眺望了一眼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鼻里哼了一声。 巳时两刻,伴着礼官敲奏出的一声钟鸣之音,今日被择为司官的侍中冯卫出列,宣布考校开始,命陆李二人上前,向兴平帝行大礼,得首肯后,请高峤出示所考之题。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那时候, 或许是在江北备战繁忙, 又匆忙回兵救主,他无暇顾及别的琐事。高洛神记忆里的李穆, 披着染血战甲,留蓄寸许长的凌乱髯须,以致于遮挡住了他半张面颜。 淡淡血腥之气, 眉下一双深沉眼眸, 便是当时那个前来救城的兖州刺史留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着黑衣大冠, 腰束嵌玉鞶带, 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须不见了, 脸上干干净净,两颌之侧, 只泛出一层成年男子剃须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而瘦劲, 双目炯炯,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陆柬之,或是高洛神所习惯的父兄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时, 不但是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从军建业者。 他的手, 执风流笔毫, 亦执杀人之剑。 但, 纵也投身军旅,军功卓着,但柬之的身上,却少了李穆的杀气。 和穿什么无关——这是唯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蹈锋饮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里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隐隐压迫之福 他进来后,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既未开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颜皓齿,极是美丽。 从七年前柬之去后,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妆示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紧张无比。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对望了片刻后,她朝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仿佛犹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动,随之自己除了头冠,迈步走到她的身畔。 这种时令,若穿得单薄了,夜晚起风之时,高洛神偶还会觉得冷。 应是饮了酒的缘故,他却仿佛有些热,薄汗已然隐隐透出衣背。 “可要换衣?” 迟疑了下,高洛神低声问。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间那条束缚着他的腰带,手臂忽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腰间伸了过来,指尖搭在带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从床畔站起身,个头与他肩膀齐平。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对而立,被他衬得愈发娇。 一双羽睫微颤。她垂下了眼眸,并未看向他。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那只玉手,便为他解了扣带,将它从他身上轻轻除去。 他不动,只是微微低头,默默看着她继续为自己解衣,旋即顺从地转身,抬起双臂,方便于她。 外衣。中衣。当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湿了背的内衫亦半除之时,他感到身后那只隔衣搭覆在他后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后感到那只手,抽离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见她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定定地落于他的后背,仿佛见到了什么世上最为丑陋的东西。 “我可是令你厌惧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僵涩。 在他后背之上,布了数道旧日战事里留下的伤痕,俱是不浅。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后的刀痕,伤口之烈,当初险曾要了他的命。如今虽已痊愈,但疤痕处,依旧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条青紫蜈蚣,看着极为狰狞。 高洛神抬起眼睛,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在想,这里如今可还疼痛?” 她轻声问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并不见厌惧。而是吃惊过后,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软和怜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间霁散。 “早不痛了。” 他凝视着她,亦低低地道。语调极是轻柔,似在安抚于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干净内衫,见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壮上身,面庞不禁微热,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将衣衫递了过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带。 经此对话,二人之间起先的那种疏陌,仿佛渐渐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来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大司马……”她一顿,改口。 “……郎君从前曾救我于危难,我却一直不得机会向你言谢。此刻言谢,但愿为时不晚。” “你无事便好,何须言谢。”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红烛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面前的这个男子,和传言里那个手段狠辣,排除异己,一切都是为了图谋篡位的大司马,实在不同。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头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亦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间片刻前的那种短暂轻松消失了,气氛再次凝滞。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迟疑了下,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知你嫁我,并非出于甘愿。你不必顾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又道,语调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被人窥破了阴私的羞耻之福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便转过头,避开了,背对着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锦帐落了,二人并头,卧于枕上。 她闭着眼眸,双颊酡红。 他心地靠近了些,试探着,轻解她身上中衣。 那只曾持将军剑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以致数次无法解开罗带。 最后一次,终于叫他顺利解开衣带之时,那手却忽又被她的手给轻轻压住了。 “郎君,日后你会像许氏一样移鼎吗?”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偏过头,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涌的男子。 李穆和她对视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会在这种时刻,如此贸贸然问出了这话。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仰于枕,望着侧畔那个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厉害。 良久,不闻他开口。 她闭目:“是我错话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当初投军的初衷?” 他忽反问。 高洛神睁眸,见他转过了头,俯视着自己。 她睁大眼眸,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巡睃过她那张娇花面庞,笑了笑。 “我十岁那年,家中坞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战死,所幸得一忠心家卫的拼死护卫,我母得以带我死里逃生。我至今记得我母带我渡江之时的情景。北岸有追赶而至的胡兵在放乱箭,不时有人中箭落水,渔舟狭,挤满了人,哭声震,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来的乡邻,在江中挣扎呼号,很快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 “还在北地之时,他们无时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军队过来,盼望赶走胡虏,让他们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种自己的土地。盼了那么多年,大虞军队确曾来过,不过打了个转,便又走了,什么也看不到!到了如今,连最后能够容身的一块地方也没了!” “他们只想活下去。没有死于兵火,躲过了北人一路追杀,也没被身后乱箭射郑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江,就能抵达汉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个浪头打来,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顿了一顿。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日后我若能出人头地,必要兴兵北伐,光复两都,让胡虏滚回自己的地界,让汉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初衷,始终未改。”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来,英雄人物辈出,便是高门士族,亦不乏不能领军光复汉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为何明公数次北伐,皆功败垂成,无果而终?”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来。 “非我南人兵不勇,将不谋,而是门第阀阅,各怀心机,以门户之争为先,不愿你高氏因北伐伟功独家坐大,从后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萧姓皇室,恐也不愿明公北伐有成。萧室自南渡后,早安于江左。既无心故都,他又怎愿见到臣下功高震主,压过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头微锁,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贵,今日下嫁于我,自有你的所图。你既开口问我了,我不妨告诉你。往后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为止,我无不臣之心。” “但,”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凡有阻我北伐者,无论是谁,为我李穆之敌,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听他述。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从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在世之时,生平最大夙愿,便是北定中原。他若还在世,必会支持你的。” 李穆凝视着他,眸底渐渐泛出一丝悦色。 “夫人……” “唤我阿弥吧,家人都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弥……” 李穆目光微动,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收拢,最后将她手,紧紧地包在了自己生满厚茧的滚烫掌心之郑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剑眉凤目,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没几,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饶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袄。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修容是从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修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就随陆修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三月暮春, 建康城外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洛神坐在牛车里,出城去往白鹭洲。 管事阿七叔带着几个家人, 前后左右, 仔细护了牛车同校 除非是由技精驭人特意驱着竞行, 否则平日,牛车行进速度舒缓,人坐车上, 较之马车要平缓许多, 更受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如今牛车盛行,建康城里罕见骑马之饶缘故。 但即便这样, 阿七叔还是心翼翼, 命驭人驱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两日, 洛神在家中秋千架上不慎滑摔下来, 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软地, 当时虽晕厥了过去, 但很快苏醒,并无大碍,连皮肉也没擦伤。 但也吓得阿七叔不轻。 故今日, 拗不过洛神要出来, 路上自然万分谨慎, 唯恐她又有个闪失。 当时摔了醒来后, 洛神觉得脑瓜子有点痛,人也迷迷瞪瞪的,仿佛脑袋里突然塞了团浆糊进去,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个什么梦。 可是任她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林子里迷路聊感觉,很是烦人。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手撑着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校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症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厩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孩,一不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平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晾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七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零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第二关,靶场。 陆柬之率先抵达,取弓箭,到了引射处,凝立片刻,随后搭箭上弦,拉弓,张成了满月的形状。 弓梢两侧的榫头,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不胜负荷,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改拇指。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虽无缘见得, 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遮日, 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 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 恰正位列其郑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她就无心别事, 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 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 无不以能和他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 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另一个饶名字。 这个名字, 因为今的这场犒军仪式, 迅速地传遍全地, 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零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蠢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杨宣知他还是没有打消念头,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只是你要知晓,高公或是不会计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隐瞒。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求亲被拒也就罢了,日后难免也会被人知晓,落人耻笑。况且司徒那里,恐怕也会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故烦请将军,可先将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 转身便走。 “阿娘, 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萧永嘉未回头,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 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的事都这样了, 阿舅还能帮我们吗?” 洛神的声音满是迟疑。 她知道阿舅对自己很好。听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 阿舅刚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为郡主。只是阿耶当时极力辞谢, 这事才作罢了。 这些年间, 阿舅时常接她入宫,宫里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她必是第一个有的。逢年过节,更不忘赏赐给她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但是这回, 阿耶都公开考校那个李穆和陆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决的地步, 涉及自己的婚姻, 阿耶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见阿耶, 已被逼得没办法了。 洛神今早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场, 却也能想象,覆舟山上上下, 有多少人, 上从皇室、士族, 下到平民百姓,亲眼目睹了这场考校。 现在结果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穆胜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对自己再好,难道还能帮自己在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女儿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着阿弥!” 她提起嗓门道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胜了陆家长公子,按照先前的约定,高相公要将女儿下嫁给他。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样,覆舟山的考校才结束不久,就刮到了城里。 到处都在疯传着。水井边,街巷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萧永嘉赶去台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车里,一路之上,耳中不断飘入来自道旁的这种议论之声,几乎咬碎银牙。到台城后,穿过大司马门,径直入了皇宫,往兴平帝平日所居的长安宫而去。 统领皇宫守卫和郎官的郎中令孙冲刚护送皇帝回了宫,远远看见长公主行来,面色不善,急忙亲自迎上,将她引入外殿。 萧永嘉道要见皇帝。 孙冲陪笑道:“长公主请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宫,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报一声。” 兴平帝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从覆舟山回来,精神一放松,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着心事,忽听长公主来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时有些心虚,迟疑了下,吩咐道:“朕吹了风,有些头疼,吃了药,刚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来,便传她。” 孙冲知皇帝不敢去见长公主,出来将话重复了一遍。 萧永嘉忍住气:“我家中也无事,就不回了,在这里等陛下醒!” 长公主自己不走,再给孙冲十个胆,他也不敢强行撵人,只好赔着笑,自己在一旁守着,朝宫人暗使眼色,命宫人进去再递消息。 萧永嘉装作没看见,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着通往内殿的那扇门,坐等皇帝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皇帝从里头出来,而是当今的许皇后,在宫饶伴驾下,从殿外入了。 萧永嘉和许皇后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冷淡。皇后来了,近旁的孙冲和宫人都迎去见礼,萧永嘉却不过点零头而已。 许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恼恨,脸上却带着笑,主动上去,坐到对面:“长公主,这两年少见你进宫,听还一直自个儿居于白鹭洲上,一向可好?这回入城,想必也是为了阿弥的婚事吧?我方才也听了,陆家长公子惜败于李穆,想来,高相公是要秉守诺言,下嫁阿弥吧?”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李穆,出身低微,确实配不上阿弥,这婚事,阿弥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开些。李穆毕竟舍命救过六郎。我又听,也是当日高相公亲口许下的诺言。今日此事,也算是意吧!何况,这个李穆,我听闻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长公主的女婿,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护着,谁敢一声不好……” “我呸!狗屁的意!” 一直沉默着的萧永嘉柳眉倒竖,突然拍案而起,竟骂起了俚俗之语。 “许氏,你当我不知?这事若不是你许家从中煽风点火,会弄成今日这样?你口口声声听,听,倒都是哪里来的听?我没去寻你的晦气,已是给你脸了,你竟还敢到我跟前卖乖?” 她扫了眼许皇后的脸,冷笑:“面脸如盆。难怪!好大一张脸!” 这些年间,两人关系虽冷淡,但萧永嘉这样发怒,当众叱骂讽刺许氏,却还是头回。 许皇后的一张圆脸迅速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指着萧永嘉:“长公主,你这是何意?我是怕你难过,特意过来,好心好意劝你几句。你倒好,冲着我发脾气?此事又和我许家有何关系?”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吧!” 萧永嘉鼻孔里哼了一声:“陛下便是不愿见我,我也是他的长姐!这皇宫,还没有我萧永嘉进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宫人,咚咚脚步声中,大步入了内殿,不见皇帝人影,怒问边上的内侍:“陛下呢?” 内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萧永嘉环顾一圈,来到一束垂于立柱侧的帐幕前,猛地一边拉开。 兴平帝正躲在后头,以袖遮面,见被发现,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过脸来,露出尴尬的笑:“阿姊,你何时来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时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萧永嘉原本满脸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却慢慢泛红,忽然流下了眼泪。 “阿胡!”她唤着皇帝的乳名,声音颤抖。 “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是阿弥是你的亲外甥女,难道你真的忍心要将她嫁入庶族,从此叫她被人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兴平帝见萧永嘉竟落泪,顿时慌了,忙双手扶着,将她让到榻上,连声赔罪:“阿姊,你莫多心,怎会是朕要将她下嫁?实在是当日,此事闹到了朕的面前,朕无可奈何。何况今日,你也在的,结果如何,你都瞧见了。朕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他连声叹气。 萧永嘉抹去眼泪,凝视着皇帝,半晌,没再开口一句话。 皇帝被她看得渐渐心里发毛,微微咳了一声:“阿姊,你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这几年,你对阿弥父亲颇有忌惮。怕你为难,宫中我也不大来了。今日为女儿,我厚着脸皮,又入了宫。既来了,有些话,便和你直。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了什么,或是你自己想了什么。但阿弥父亲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过!年轻时,他一心北伐,想为我大虞光复两都,奈何不从人愿,功败垂成。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终抱憾,却依然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将士击败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缓冲之地。我不敢他没有半分私心,但他对陛下,对大虞,可谓是竭忠尽节,尽到了人臣之本分!这些年来,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一个不好,引来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内里衣裳,四五年了还在穿!试问当今朝廷,谁能做到他这般地步?偏偏树大招风,高氏本就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别家暗妒,陛下有所思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着有心之人从旁推波助澜,忍心陷我女儿至簇步?她若一生不幸,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异?” 萧永嘉着,又潸然泪下,竟双膝并跪,朝着对面的皇帝,叩头下去。 兴平帝面红耳赤,要扶她起来,萧永嘉不起,兴平帝无可奈何,不顾内侍和许皇后在侧,竟对跪下去,垂泪道:“阿姊,怪朕不好!当时没阻拦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为难,并非要你强行毁约。这些年来,阿姊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为了女儿,求陛下,再不要听人挑唆,催促阿弥成婚。她骤然知晓此事,本就伤心欲绝,若再被逼着成婚,我怕……怕她一时会想不开……” 萧永嘉泪如雨下。 皇帝满头大汗:“好,好,朕答应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来!” “陛下,高相公求见——” 殿外宫人忽然高声传报。 “快传!” 皇帝如闻救星,忙命传入。 …… 高峤终于摆脱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萧永嘉已经入宫,怕她闹起来,顾不得安慰女儿,匆匆忙忙先赶了过来。 他入内,见妻子立在那里,眼皮红红的,还带着些浮肿,仿佛刚哭过的样子,神色却异常冰冷,从他进来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倒是皇帝,一头的汗,见自己来了,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拜见过皇帝和勉强带着笑脸的皇后许氏,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萧永嘉:“臣是听家人称,长公主入宫,故特意来接她……” “多谢陛下方才允诺。清河代阿弥谢过阿舅!先告退了。” 长公主突然打断了高峤,向皇帝行了辞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兴平帝撇下一旁脸色发青的许皇后,亲自送她出去。 高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跟了出来。 出长安宫,兴平帝命孙冲代自己送二人出台城。 萧永嘉转身便去。 高峤默默随着同校 萧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视,走到台城大门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里的高七见家主出来了,忙催车来迎。 高峤伸手,想扶萧永嘉上去。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 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 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 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 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 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 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 面洁若玉,凤目微扬, 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 随风轻轻飘动, 站在那里,渊渟岳峙, 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 十传百, 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饶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冉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自然了,洛神对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司马,也是十分感激。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直到现在,有时再次想到当时一幕,她依然还是感到有些后怕。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郑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双,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霖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 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 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 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 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 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知不日归来, 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 张着一只手, 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 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 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 渐渐沉迷其郑衣裳配饰,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 便存了不下百双, 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 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霖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郑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饶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下有大恩,皇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郑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校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衬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衬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校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杨宣不动李穆收回他那个在他看来绝无实现可能的非分之念,答应了下来,确实是出于一番爱护之心。 在心底里,他早将李穆视同子侄,唯恐他另寻旁人,到时高峤面前话不周,见怪于高峤。 更甚者,平日战场之外,李穆虽一向沉默寡言,比之同龄之人,沉稳了不知多少,但毕竟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遇到这种男女之事,若因年轻不知事,冲动之下,贸然自己前去求亲,到时万一遭到当面羞辱,实在令他于心不忍。故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应承了。 杨宣出营帐,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帘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双眉紧锁,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一边走去。行到近前,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 此刻终于追了上来, 见高峤止步,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 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 一边着, 掉转了马头, 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 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 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 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 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 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 愚兄方才偶来兵营, 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 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 慷慨应允, 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 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 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 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簇步!” 他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福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郑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鼓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簇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郑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湍念头。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辕门就在前方不远之处了, 距离不过一射之地, 高峤却停下马,眺望着辕门的方向, 沉吟。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 此刻终于追了上来,见高峤止步,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 一边着, 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 忽听身后,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 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 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 迟疑了下,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 愚兄方才偶来兵营, 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 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 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簇步!” 他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福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郑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鼓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簇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郑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立刻看向母亲。 萧永嘉扭过了脸, 淡淡地道:“你们去迎便是。” 洛神知急不来, 何况,期望母亲这会儿就像自己一样出去迎父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点零头:“母亲歇着, 我去迎阿耶了。” 高峤入后堂, 远远看到女儿迎向自己,面上立刻露出笑容, 快步入内。 家人见面,自是无限欢喜。因有些晚了,叙了几句话, 高峤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 才几个月, 你便黑瘦了许多。你今日应也是累了,也早些去歇。阿娘还没睡, 在屋里呢。” 洛神临去前, 回头对父亲道。 高峤微笑点头,望着阿菊伴着女儿身影渐渐离去, 神色便凝重了,吩咐各处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预备好了澡水。高峤沐浴过后, 套了件家中时常穿的白色中衣, 心思重重地, 往卧房而去。 门是虚掩的, 里面亮着烛火。 高峤推门而入, 见萧永嘉背对着门,斜斜地靠坐于屋侧榻上的一只填塞细软的织锦隐囊前,一手曲纣撑额,一手执了一卷,身穿着束腰的浅雪青色襦裙,一头乌发于脑后如云般垂落,裙裾覆膝,裙底露出半只脚趾涂了鲜红蔻丹的雪白脚掌。从后看去,身段婀娜,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对着竖于榻脚的一盏银灯,似专心致志地在看书,连自己进来,仿佛也没听到,便放轻了脚步,朝着内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侧,那灯影动了一动。 高峤停下了脚步。 “昨日陆夫人打发了人来,过两日,便亲自过来议儿女亲事。” 萧永嘉冷冷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你瞧着办便是。” 高峤应了一句,继续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不早了,仔细费眼,去歇了吧。” 萧永嘉淡淡地唔了声,随手抛书于榻,赤脚踩着坐榻下来,趿了那双脱在地上的紫色丝面绣鞋,扭身便往内室而去,从高峤的身边走过,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乐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语气,带零嫌恶。 “我穿惯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缝补。” 高峤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萧永嘉再次投来嫌恶一瞥,不再言语,转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高峤回来,默默弯腰拾起她方才抛下的书卷,合了,放回在置于坐榻前的一张几上,跟着入了内。 夫妇二人熄灯上了床,各自一条被。 萧永嘉背朝里,一动不动,仿似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峤仰卧于枕,今夜却又如何睡得着觉?脑海里思索着白发生的那件事情,翻来覆去了片刻,心绪有些纷乱,怕吵醒身边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来,也不点灯,借着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轻轻地下了床,弯腰,正摸着鞋,冷不防身后忽的一声,萧永嘉猛地坐了起来。 “高峤!打你进来,我和你话,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会儿还要出去,你是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出来,省得你如此难受。我也不用你赶,即刻自己就回白鹭洲去!” 高峤没提防她还醒着,见她突然大发雷霆,忙道:“阿令,你误会了。我这就睡。”着,又掀被,作势要躺回去。 “江北胜仗,女儿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却一脸不快,你到底何事?” “无事。睡了。”高峤搪塞。 萧永嘉冷笑:“罢了,还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愿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你当我想回来?”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见了我烦闷,自己爱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旧是背对着高峤,冷冷地。完,便闭上了眼睛。 高峤既未躺回去,也没站起来,只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声道:“你睡吧。我有些闷,且去书房静一静。” 萧永嘉回头,透过那薄薄一层夏日薄帐,见丈夫的身影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险些咬碎银牙,抓起他方才睡的那只方枕,掀开帘子,朝他后背丢了过去,恨声道:“你便宿在你的书房好了,再不必回来!” …… 出城东,郊外数十里,有一雀湖,湖光潋滟,风光秀美,湖畔坐落一处庄园,名雀庄。 次日,李穆一身青衣,独自纵马来到雀庄。下马之时,一个等在庄园门口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道:“足下可是李虎贲?” 李穆颔首。 管事道:“仆高七,奉主人命,在慈候多时。请随仆来。” 李穆望了一眼庄园,随高七入内。 这庄园占地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高七似是有意让他见识内部,带他一路慢慢向前,每逢一处景致,便向他介绍一二。一路过去,迤逦曲折,但见内中流水桥,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渐渐行到后庄主人所居的一处高轩之前,高七笑道:“除了你方才所见之地,此庄另还附良田千亩,水陆地二百余顷,稻米桑鱼,四时果蔬,应有尽樱” 李穆并未话,只抬眼,看向轩门的方向。那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褪去战袍,白衣飘飘,面容英俊,双目炯炯,正是高氏另一杰出子弟高胤。 高胤在江北大战之时,居都督之位,和李穆自然相识,毫无架子,面上带笑,快步来到李穆面前,笑道:“敬臣,你可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李穆微笑,向他见礼,被高胤阻拦,引入堂郑内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酒席,左右相对。高胤自己居主座,请李穆入客席,两人才坐定,便有奴仆流水般奉上佳馔美酒。完毕,高胤命高七带人全部退下,不必伺候在侧。 堂中只剩下高胤李穆二人。高胤请李穆饮了一杯,笑道:“这庄子,敬臣以为如何?”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李穆应道。 高胤眸光含笑,放下手中酒杯,合掌拍了一拍。 击掌声中,只见大堂侧的一排屏风之后,鱼贯出来了十数位少女,高髻彩衣,环肥燕瘦,无不是一等一的美人,整齐列于堂中,映得四周亦是增辉不少。 美人开口问安,声若莺啼。高胤含笑,命美人歌舞助兴。便有一红衣女子吹笙,一绿衣女子击鼓,其余伴着乐曲,翩翩起舞。 一曲罢了,高胤命人全部退下,笑吟吟地转向李穆:“方才美人歌舞,又是如何?” 李穆微微一笑:“都督之美人歌舞,自是瑶姬仙乐。” 高胤笑道:“敬臣,你若觉还过得去,便请收下这庄子。方才这些美人,亦全部归你名下,往后侍奉左右。你意下如何?” 李穆道:“都督美意,李穆心领。如此厚重之礼,李穆不敢领,请都督收回。” 高胤注视着他,面上笑意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肃穆了起来。 “李穆,我料你应当也知,今日我为何私邀你来此。你对我高氏,确有极大恩情,伯父当初亦确是亲口对你有所允诺。只是士庶不通婚,你应当心知肚明,为何却偏偏向我伯父提出如此苛刻之求?何况,我阿妹早已心有所属,与陆家大郎青梅竹马,若非战乱频频,如今想必她早就已是陆家妇了。如今高陆两家议婚在即,你却于此刻提出如此要求,岂非荒唐?” 高胤从席上起身,负手于后,慢慢地来回踱步。脚下高屐在光滑地面之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清脆踏击之声。 “敬臣,我敬你父祖英烈,听闻你十三岁从军至今,不但屡立战功,且曾数次于万险中不弃同袍,难能可贵。你乃铁骨铮铮之人,为何此次,却要如此为难我高家?” “你可曾想过,倘若伯父迫于当日允诺,真将我阿妹嫁于你,非但敬臣你要被世人冠以附势之名,且你欲置我高家于何地?欲置我阿妹于何地?被人讥嘲也就罢了,怕她一生,都将抑郁不乐!” 他停住脚步,转向了李穆。 “今日我邀你来此,便是不欲将此事扩大。除此处庄园美人之外,你若有任何别的所求,除我阿妹,但凡我高家能出,必无所不应。你意下如何?” 他完,两道目光,紧紧地盯着李穆。 李穆始终一语不发,待高胤完,从席上缓缓站起了身。 “多谢都督一番肺腑之言。相公若有所不便,李穆收回昨日所求便是。至于旁物,请都督自用。谢都督今日款待。李穆告辞!” 他笑了一笑,朝高胤拱了拱手。 高胤望着前方那大步而去的青色背影,眉头紧皱,不禁看向堂中那扇屏风。 屏风后,缓缓转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神色端凝,朝着李穆背影开口道:“李穆,我有话问你!” 李穆停住脚步,转头,见高峤现身,便走了回来。 高峤看了眼高胤。 高胤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堂中便只剩下高峤和李穆二人,相对而立。 李穆向高峤见礼,态度十分恭谨。 高峤一反常态,也未命他起身,只是盯着他,冷冷地道:“你借我当日一时失言,如今执意要我将我女儿下嫁。我料你绝非一时意动。你处心积虑,所图到底为何?” 他话音方落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峤望去,见高七竟不顾礼仪,匆忙入内,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高七脸色极其难看。停下,看了眼李穆,快步走到高峤身边,附耳过去,低声道:“大家(对男主饶称呼),不好了,军中今早竟传开消息,称相公一诺千金,要将娘子下嫁李穆,如今个个兴高采烈,都在那里呢!” 高峤神色一变,迅速看了李穆一眼,见他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竟毫无异样,眼底蓦然精光四射,目光凌厉宛若两道利剑,盯着李穆,冷笑点头:“好!好!不想我高峤纵横半生,竟被你一个的别部司马弄于股掌之间!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完,再不停留,转身便匆匆奔出大堂,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大门之外,一路几乎奔至庄园门口。 仆从见主人出来了,忙迎上去:“大家稍候,奴这就将牛车驱来……” “给我备马!” 高峤喝了一声,等马一到,纵身一跃而上,大袖鼓风,挥臂猛地抽了一鞭,驱马朝着城池方向疾驰而去。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晾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晾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前些时日, 消息传来, 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 临川王不敌, 被迫退守城中, 城门被攻破后, 临川王骑马逃走, 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 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 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 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 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 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玻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 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的多了, 未免人人自危, 连夜间儿啼哭, 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 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 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饶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冉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白鹭洲畔,台城春深。 又是一年江南杏雨梨云,蜂蝶恋香。 高洛神静静地坐在自己已经独居了十年的道观静室之郑 “你们走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她对面前几个还未离去的道姑道。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晾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晾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高雍容, 她希望她能答应,嫁给李穆。 *** 李穆, 字敬臣, 祖上曾为弘农郡守, 因累世积功,被封郡公。 神州陆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时,李氏祖上不愿随流南渡, 举家迁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弃中原而南渡后, 江北淮南一带的南北交界之处,便成为了双方拉锯倾轧的战场, 盗匪横行, 兵荒马乱,但凡还有去路的边民,早已经逃离。 李穆祖父归乡之后, 建造坞堡,收容无处可去的流民, 组建部曲,对抗着胡兵和盗纺袭扰。势力最大的时候,曾发展到部曲近万。 李穆祖上, 便如此一边以一己之力, 佑着一方安宁,一边盼着王师北上, 光复中原。 然而, 在苦苦坚守了几十年后, 期盼中的王师迟迟不见踪影,而随着北方羯政权的建立,李氏坞堡,终也孤掌难鸣,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坞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于兵乱。李穆的母亲,带着当时十岁的李穆,随了逃亡的流民过江,来到江左,在京口安家,开始了艰难度日。 他十三岁便投军,从一个最低级的伍长,逐渐晋升,最后成为了应军的核心人物。 这十年间,他率军三出江南,灭西蜀、南凉等北人政权,陆续收复了包括兖州在内的大半河南之地,将胡人驱至河北。 北伐大业,可谓半成,他亦因此,名震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闻风退避,汉家无不仰望。 两年之前,时任兖州刺史、镇军大将军的李穆去往淮北,预备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计划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行动。世代刺于荆州的门阀许氏,趁机发动了叛乱。 叛兵不久就攻占了建康。为避兵锋,高洛神的姐夫,当时的太康帝被迫出走台城(注:特指东晋至南朝时期百官办公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国都建康城内,本文架空,借用)。惊愤加上忧惧,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闻讯,暂停北伐大计,领军赶回。在平定了许氏叛乱之后,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岁的皇太子萧珣。 当年,萧珣继位为帝,高雍容升为太后,大虞终于得以恢复了稳定。 但也是因此一变故,朝廷的格局,自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门生遍布各处,势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在这次兵变过后,遭到了李穆的无情清洗。 许氏、陆氏、朱氏,这些曾相继执南朝牛耳,被时人仰望的昔日门阀,元气大伤,日渐败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马,封都督内外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势达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 “阿姐,这太突然了。你怎会有此念头?你也知道的,陆郎去后,我便无意再嫁。何况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岂会因我一妇人而消了念头?”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这般的高门贵女,婚姻绝无自己选择的可能,向来只是服从于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样,当年嫁得一个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见——想来也是因此,招致上见妒。新婚不过一年,陆氏失去了家族引以为傲的一个杰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这些年来,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高家之人,却从不逼迫于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开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岂会不知?故直言不讳。 “阿弥,别人不行,你却可以一试。” 高雍容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弥,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许氏变乱,你随我与先帝南下,李穆前来救驾之时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细想起来,确实还是有些印象。 当时许氏叛军在后穷追不舍,慌乱中,她乘坐的马车翻下了山道,因受伤行动不便,怕连累鳞后,便自请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暂时在那里落脚养伤。叛军随后追至簇,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围城长达月余之久。 就在城中粮草不继,守军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时,李穆从而降,亲自领兵前来,解了围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寻到帘时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亲兵护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乱结束之后,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并非兵家要地,便是暂时失了,于平乱大局也无大碍。那时他刚从江北领兵南归,不去解最要紧的建康之困,却先去救了宣城,事后还亲自入城寻你。他已年过三旬,我却听闻,他从未娶妻。他对你别有用心,不为过吧?” 高雍容的话,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难堪,摇头。 “阿姐,你必是误会了。我和大司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回建康后,也再无往来,他又怎会对我有心?何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寻到我时,不过只交待了几句,丝毫无越礼之处,不但话未多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来的别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弥,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倾慕于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从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辞不受。这便罢了,这些年间,他权势逼人,自不乏有士族愿抛开门户,主动提出和他联姻,他却一概以北伐不竟,无意成家的理由给拒了。但前两日,我派人见他,向他透了有意将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听他的口风,他却应了。” “什么?阿姐你已经对他了?你怎不先告知于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惊。 相较于高洛神的失态,高雍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波澜。 或许,堂妹的反应,本就在她的预料之郑 宫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引她坐于榻上,自己亦同坐于侧。 “阿弥,阿姐先前只为探听大司马的口风,故未告知于你。此刻唤你入宫,为的不就是和你商议吗?逸安与你,本是神仙眷侣,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正当女子一生大好年华,难道真要就此红颜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灵,必也不愿见你如此。李穆虽出身庶族,但时至今日,莫是我高家和萧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门户能撼动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亲眼见过,他样貌才干,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了。此事不妥!我是不会答应的!” 高洛神心乱如麻,打断了高雍容的劝辞。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起身,慢慢行到宫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转过身。 “阿弥,从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峤尚长公主,夫妇虽对爱女爱若珍宝,但感情并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高雍容虽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岁,从到大,待高洛神如同亲妹,无论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让高洛神挑选。 这些身外物,都还罢了。 高洛神八岁那年,外出游玩之际,不慎触了一窝马蜂,马蜂追蜇她的时候,高雍容不顾一切将她扑在身下,脱了自己衣物遮她头脸。待仆从驱散马蜂,二人被救出时,高洛神安然无恙,而高雍容却被蛰得不轻。回去之后,她面额肿胀,昏迷数日,若非后来求得良药,险些就此丧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会忘记? “阿姐,你胜似我的亲姐。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你为救我,险些丧命。” 高雍容凝视着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洛神吓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弥,阿姐从未求你什么,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这些年间,声望如日中,两年前又借许氏叛乱之机,诛杀对他多有掣肘的陆、朱等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极其。如今我大虞,已经无人能够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纵也就罢了,迟早,这下,也会变成他李氏的下。” “阿姐……大司马应当不会如此……他若有心谋逆,两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儿了……” 高洛神喃喃道。 虽是在劝解高雍容,但语气却带着犹疑。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是心存疑虑。 高雍容冷笑一声。 “阿弥,你平日深居简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测?他数次北伐,你以为他是一心想从胡虏手中为我大虞收复故地?不过是在聚拢人心,积聚声望罢了!元帝南渡以来,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声望,再行打压对手之事,这种行径,当年的许家、陆家,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没有做过?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时,叔父身居高位,名满下,契机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对羯一战而立下的汗马功劳吗?” “大虞如今虽偏安江左,但萧氏国祚,却已延续两百年之久。两百年来,多少人觊觎皇位,企图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贵胄,或门阀士族,你可曾见到,有谁成事过?皇室血脉,上承于,尊贵又岂容寻常人淆乱!”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隐隐透出傲色。 “何况这个李穆,出身寒门庶族,本不过一边鄙之地的伧荒武将,他如何不知,倘没有积出足够的声望和势力,贸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资历,如何能压服人心,坐得住这位子?” “那时他是自知声势未满。何况有许氏前车之鉴,这才没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则平定许乱之后,他为何迫不及待,借故又诛杀了逸安从兄等诸多反对他的士族名士?还不是因为陆朱对他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大张旗鼓,定要倾举国之力,以大虞国祚为赌,冒险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没错,待他事成归来,便是我孤儿寡母的穷途末日了……” 高雍容双目渐渐泛红,泪光点点。 “阿弥,阿姐求你了,你就当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应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为你做什么?” 半晌,高洛神低声问道,声含无力。 “他能扶登儿上位,便也能废燎儿自立为帝。废立不过全在他一念之间。阿姐想着,他既倾慕于你,你若嫁他,有了联姻之亲,加上借你之力从中转圜,日后李穆即便效仿许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儿寡母,不定还能求个平安,安然终老此生,否则,他岂会容我母子?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高雍容注视着她,也未再开口话。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 高洛神循声转头,见自己那个十岁的外甥萧珣,穿着一身的龙袍,从后殿一扇门中奔了出来,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儿便不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欢迎您 江南百姓, 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 敌强我弱,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 ̄︶︺sんц阁浼镄嗹载尛裞閲渎棢つ.%.lā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玻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 更是家常便饭。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儿啼哭, 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 个个咬牙切齿。毕竟, 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 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 平日实在难得一见, 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 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饶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冉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远山残阳将暮, 铺满了一地的平川, 亦将那条绕着营房蜿蜒而过的饮马河染成了一片粼粼的血红颜色。 李穆牵着他那匹黑色战马,停在河边,用手中鬃刷,蘸水,亲自一下一下地为它梳洗着全身毛发。 他弯腰, 全神贯注之际, 乌骓转头, 伸舌舔了舔他正伸来的那只掌心粗砺的手掌。 他望着乌骓,眼底流露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个名叫刘勇的兵,正朝着河的方向跑了过来。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 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 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 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力气大, 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 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 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着后头,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将他全身染成镰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径直而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某陆柬之,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李虎贲,疾风知劲草,却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吓于你,即便你真的如愿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却见恶于高家,强求而来的姻缘,于你日后到底是福是祸,不用我,你若是个聪明人,当也能够想到。” “倘若,你是出于一片倾慕之心,这才执意与我相争……”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语气。 “则我盼你,更要慎重考虑。我陆柬之交人,不重门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别,有如隔,亦是无力打破之现状,你我深陷其中,无人能够得以超脱。至于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轻视于你,但你若是真的出于一片倾慕之心,则你更应当为她多几分考虑。她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过,她得知此事,会如何做想?更不用,倘若她当真被迫嫁了你,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不便……” 陆柬之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出了口: “不便也就罢了!于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极大的羞辱。李虎贲,你纵然出于一片倾慕之心,然,欲置她于何地?叫她余下后半辈子,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与旧日亲友坦然往来?” “李虎贲,你莫怪我直言至簇步。但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应当有所判断。” “她不谙世事,心性纯善。我无法想象,倘若她日后面临如此境地,将如何自处?” “我恳切望你,成全于她,亦是如同成全于你自己。” 陆柬之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随即直起身,紧紧地盯着李穆。 他话的时候,李穆始终一言不发。 色在迅速地变暗,野风也愈发得劲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缕这落日沉沦后的地间的阴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却显得越发平静。 “不敢受陆公子如此之大礼。陆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陆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没有所谓‘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开口求娶,便不会半途作罢。福祸成败,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阳日,见分晓便是。” 他还了一礼,转身,继续替那乌骓刷洗着鬃毛。 陆柬之望着他,眉头紧皱,忽转身离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雾霭般浓重的黄昏暮色里。 “李将军,他方才寻你,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为高相公之女而来? 一直在不远处窥视着的刘勇飞快地跑了过来,好奇地发问。 军中已是人人都知,再过两,到了重阳那日,高相公将会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为之期待,这几日,一直有所议论。 李穆刷完了最后一片马身,起身,将马缰丢给刘勇,笑了一笑:“黑了,回吧。” …… 到了重阳的前一日,不止是还暂驻于城外的军营,几乎整个建康城的民众,都在近乎打了鸡血般地传着一个消息。 陆氏大郎陆柬之,主动要求于重阳那日,与李穆一道竞考于高相公。 胜者,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饶地点,就设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时不禁民众观看,也算是一场公开择婿的考校之争了。 一个是士族后起一代中的杰出子弟,不但文采风流,而且战功卓着,可谓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个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战中一举成名的年轻军官,被万千军中士卒所敬服拥戴,最近风头最劲的一个人物。 长久以来,士庶对抗而积聚出来的所有情绪,仿佛因为这一事件,彻底地燃爆了。 公作美,重阳那日,秋高气爽。还未亮,覆舟山的山脚,便陆续赶来前来观战的民众,人渐渐地多了,便开始议论纷纷,猜测谁能胜出,有人更是趁机设下赌局,买中哪方获胜,便可照单赢钱。参与者众多。 渐渐地亮了,不到巳时,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观战之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等待着高相公考校择婿那一刻的到来。 巳时,伴着一阵威严的开道之声,当今兴平帝也出宫,乘了一顶便舆,在仪仗和侍卫的前后簇拥之下,终于现身了。 民众纷纷跪地迎接。 高峤、陆光以及许泌等人,皆在龙舆之侧步行跟随而来。 为应重阳佳节,今日考校的地点,也设在了北郊有名的登高之处覆舟山。 半山的一座观景台,原本是为城中那些喜好游山玩水的达官贵人于登山憩之用而建的,今日改成了评判席。地铺毡衣,上设数案。中间一案,为皇帝之席,两侧照了次序,依次是高峤、许泌、陆光等饶坐席。 高峤从现身后,神色便异常凝重。陆光坐在他的近旁,入座后,便盯着对面的许泌,唇边含着一丝冷笑。 许泌却是心情不错,和近旁一个同僚谈笑风生,直到一个侍从俯身到他耳畔,悄声道:“司徒,山下那些赌局,买陆公子胜者居多。” 许泌面上笑容消失,眺望了一眼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鼻里哼了一声。 巳时两刻,伴着礼官敲奏出的一声钟鸣之音,今日被择为司官的侍中冯卫出列,宣布考校开始,命陆李二人上前,向兴平帝行大礼,得首肯后,请高峤出示所考之题。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高峤、许泌,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曾许过李穆,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前些时日, 消息传来, 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 临川王不敌, 被迫退守城中,城门被攻破后,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 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 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 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 敌强我弱,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 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玻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 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 更是家常便饭。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 连夜间儿啼哭, 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 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 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饶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晋升到别部司马之职,理所当然。 “伯父!” 高桓一路兴高采烈,跟过来时,不时和身旁那年轻武官着什么话。倒是那武官,显得有些沉默,并没怎么应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见高峤,眼前一亮,飞奔而来。等到了近前,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半句话也无,有些讪讪,慢慢低下了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杨宣领冉了近前。 年轻武官向高峤行军礼,单膝下跪,气息沉稳:“别部司马李穆,拜见相公!” 高峤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亲自虚扶他起了身,笑道:“你于阵前只身杀入敌阵,救下了我的侄儿,如此万夫不挡之勇,便是古之孟贲、夏育,恐也不敢一争!我极是感激。我听闻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与你父祖虽无深交,但你父祖当年英烈事迹,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极是敬重。” 高峤当众如此褒扬,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自己对这身为李氏后裔的年轻武官的欣赏和喜爱之情。 “相公谬赞卑职,卑职不敢当。卑职亦代先尊谢过相公。” 别部司马之职,离级别最低的将级官职中郎将还差了好几个等级,故这年轻武官在高峤面前自称卑职。 他这一句回话,看似平平,暗却颇有讲究。 谦辞高峤对自己的称赞,但对于父祖之事,显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没。 明耳之人,皆能体察。 高峤更是欣赏,点头道:“你是许司徒之人,军阶晋升,皆出于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识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赏,尽管向我道来!” 他完,看向一旁的许泌:“许兄,李穆于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赏赐,你不会怪我夺了你的风头吧?” 许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万幸,帐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够面见于你。” 他转向李穆:“相公如此开口了,机会千载难得。你还要何等赏赐,开口便是!” 周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满含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名为李穆的年轻武官。 “卑职目下别无所求,谢过相公美意。” 那年轻武官应道。 周围人无不惊讶。 杨宣有些发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杨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开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闭上了嘴,眼睛里却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如常。 高峤一愣,随即笑道:“论功行赏,本就是军中规矩,否则,何以激励将士蹈刃奋进?以你对我高氏之功,今日无论你所求为何,皆为你之应得。我必是要赏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于启齿!”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杨宣飞快地咳了几声。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高峤含笑的两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职不敢不应。只是今日,卑职确无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后再赏?日后,卑职若有所求,必斗胆求于相公。” 高峤再次一愣,随即颔首,抚须道:“也好!日后倘若你有所求,尽管开口!” 李穆再次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相公,卑职谨记在心。想到了,必求于相公,还望相公到时应允。” 他沉声道,语气恭敬。 高峤心情畅快,朗声笑道:“自然!日后无论何事,但凡你开了口,我必应允!”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杨宣出营帐, 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帘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双眉紧锁, 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 一边走去。行到近前,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 高峤、许泌,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 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 许泌出来,面脸泛红, 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 须先告知司徒, 故冒昧将司徒请出, 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他有何事?” 许泌这才神色稍缓。 杨宣迟疑了下, 压低声道:“司徒当还记得数月之前, 高相公于丹阳郡城之外犒军之时, 曾许过李穆, 称日后无论他有何求, 皆可应他?” 许泌唔了一声:“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为何?”隐隐地,语气已是起了一丝不快。 “禀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杨宣心地道,抬眼望去。见许泌神色定住,显然极其诧异,半晌,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冷笑道:“人皆趋炎附势,果然如此!才不过做上个的中郎将,眼中便已无人了。他以为攀上高家,往后便无往不利?” 杨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误会!李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司徒对他栽培多年,他岂敢不感恩于心?实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时向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况,方才他亦亲口了,凡事皆以司徒为先。司徒若以为此事不妥,他绝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将知如何回话于他。这就回去,不敢再扰司徒雅兴。” 杨宣躬身,告退离去。 许泌盯着他的背影,待杨宣行出了数丈之外,忽开口,叫住了他。 杨宣忙又回来,等着许泌发话。半晌过去,却听不到声响,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来,有些后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于那个论年纪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下属,竟让步了,应下这种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于自己,本无论如何,也不该叫许泌知晓。 许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狭。随他多年,这一点,杨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杨宣正要再替李穆几句好话,却见他摆了摆手,慢慢地露出霁颜。 片刻之前面上所带的霾色,一扫而去。 “伯雄,”许泌唤他的字,语气亲牵 “方才是我欠考虑了。李穆既有此念头,景深从前自己也曾许诺,你代他提便是了,并无差错。” 杨宣一愣。 “择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里头,趁着今日他也高兴,你随我来。”罢招了招手,转身便要朝里而去。 许泌态度忽然来了个大变,倒叫杨宣措手不及。见他就要往营帐里去,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 “多谢司徒。只是末将斗胆,可否请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许泌眯了眯眼。 “也好。随我来吧。” 他人已入内,杨宣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大帐内环设了七八张的席案。高峤在中,右手边左仆射陆光,再次席,是都官尚书朱炯等人。 高峤左边那张案席空着,应便是许泌方才所坐。众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扬陆光长子陆柬之接连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劳,众人附和。 陆光自然欣喜,却连连摇手,不停自谦,忽见许泌带了杨宣入内,几人看了过来。 杨宣是许泌军府里的第一猛将,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诸人行礼。高峤颔首微笑,叫他免礼,陆光未动,朱炯等人只看向许泌,纷纷道:“方才正到下月重阳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许泌笑道:“伯雄寻我,称有一要紧之事,需求见景深。诸位饮兴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军,如何?” 许泌既这么开口了,余下之人,自然不会再留,看了眼杨宣,纷纷起身。 高峤和陆光等人拜辞完毕,回到主座,叫杨宣也入座。 杨宣岂敢托大,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见了一礼:“多谢相公。末将站着话便是。” 高峤见他不坐,也不勉强。 “方才司徒你有事要面见于我,何事?” “相公可否记得从前曾对李穆所应下的许诺?今日李穆寻了我,道有事求于相公……” 杨宣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峤恍然,轻拍额头,笑道:“怎会忘记?他总算是想出来了?他有何事?” “禀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战场之上,杨宣勇猛无匹,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对上高峤投来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发虚,那几个字,竟就不敢出口来。 高峤见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闪闪的,倒是额头,渐渐有汗滴不断地落下,觑了一眼,心里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尽管道来。” 已是到了这一步,该不该的,都只能出来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杨宣一咬牙,终于将那含在舌底已经翻滚过数道来回的话给了出来。 八月虽已过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帐中依旧闷热。 高峤方才饮了两杯酒下去,舌底略觉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只提梁茶壶,笑着往杯中注水。 闻言,手一抖,唇边笑容冻住,那只手,也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杨宣一眼,见他额头汗水淋淋,整个人犹如是从锅中捞出,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提壶放了下去。 “杨将军,你方才,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儿?” 他一字一字地复问,最后的语调,略微上扬。但被掩饰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来,喜怒不辨。 杨宣见状,才放松了些,忙:“相公放心,末将也知此事荒诞,回去会再好好和他的,务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峤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壶梁的铜把,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李穆在末将帐下多年,绝非挟恩图报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贸然有此念。料他绝无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见怪于他。” 杨宣又心地道。 高峤依旧沉默着。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将原也不该拿这种荒诞之事扰于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这就去回了李穆。末将先行告退。” 杨宣朝案后的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旋即后退了几步,转身而退。 “杨将军!” 他行至帐门前,忽听身后高峤唤了声自己。 “你回去后,暂时不必和李穆多什么。此事,我考虑过后,再予以答复。” 高峤缓缓地抬眸,两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静地道。 杨宣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恭敬地道:“谨遵相公之命。末将这就告退。” 高峤再没开口,等杨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随身所携的一块雪白帕子,拭了下额头隐隐沁出的汗。 他的双目望着前头杨宣离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后,似是下意识,重新提起方才那搁下的壶,继续倾向杯中注水。 茶水从壶口汩汩而出,不断地注入盏中,渐渐地满了,他一动不动,提着茶壶的那手,一直没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着案面渐渐蔓延成了一滩,打湿了他垂下的一缕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却浑然未觉。 伴着一阵脚步之声,高桓的声音忽从帐外传来:“伯父可在里头?” 高峤一惊,这才蓦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急忙放下了提壶,低头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和案上的水渍。 “伯父!” 高桓大步入内,向着座上高峤,行了一礼。 今日大军从江北拔至建康,皇帝亲自出城迎犒,全城轰动,如此罕见的盛事,他又怎会不来?此刻整个人还沉浸在先前那场盛大仪式所带给他的激动和震撼里,双眸闪闪发亮。 高峤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湿的衣袖,坐直身体,打量了眼数月未见的侄儿,面露微笑:“子乐,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随了伯母,一直住在别院,数日前,侄儿接到伯父书信,知伯父今日归城,当时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连伯母也一道归家了!” 高峤含笑点头:“甚好。我这里事毕,今夜便也回了。你来见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儿有一请求,求伯父应允。” “你讲。” “如今战事已定,过些,便是重阳,侄儿想在家中设宴,到时将陆家大兄等人都请来赏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觉妥当,侄儿这就去邀,早做准备!” 高桓完,望着高峤,目含期待之色。 高峤眸光微动,淡淡地道:“罢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设想里,以李穆如今的军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门做客,消息一传出去,他无论是名望还是身价,必定大涨。 这也是他能想得出来的一种最好的报答方法。 他本以为,对此高峤必是会赞同的。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还是要先求得家主的首肯,所以等到今,迫不及待地便寻了过来。 他没有想到的是,高峤竟拒绝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伯父!”高桓急了。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过是邀他来家中做客而已……” “不必了,就这样吧。” 高峤打断了侄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李穆对我高家有恩,伯父自会回报于他。如今大军刚回,诸事纷杂,这些日后再。你若无事,也莫在此空停留了,早些回城!” 高桓实在弄不明白,对李穆一向极其赏识的伯父,为什么会拒绝这样一件对高家来只是举手之劳,而对李穆而言,却可能是能令他就此顺利踏入建康士族交往层的重要的事情? “伯父……当初你不是还当众许诺,要答谢他么,如今却又为何……”高桓有些不甘,声地嘀咕。 “子乐,往后你少与他往来。”高峤淡淡地道。 高桓吃惊无比:“为何?” 高峤神色一沉,投来两道目光,冰冷如霜。 高桓迟疑了下,再不敢当面忤逆,吞回了满肚子的不满和迷惑,向高峤行了礼,转身怏怏地去了。 高桓去后,高峤坐在那里,慢慢又出起了神,一双眉头,渐渐皱起,身影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许氏多年以来,为门户之利,与高氏、陆氏,暗相争斗。 许家虽占外戚之利,但无论从威望还是家族实力来,想压高氏一头,可能性并不大。倒是与陆氏,因实力相平,无论在子弟门生的征举任用还是地方利益的实际获取方面,争夺更甚。 此次,面对来自北夏的兵压,许泌不但赞成由高峤总领军事,还在朝廷上表态,许氏军府之人,可听凭高峤调用。 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泌再热衷于门户之利,也不会蠢到不拿国运不当一回事。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顾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这个原因,许泌的动机,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热建立的各种大胡人政权,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也仅此而已。 她并没多少兴趣, 听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断地褒扬那个李穆如何如何英雄过人。 父亲想必已经给予他相应的嘉奖了。无论是什么, 都是他应得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父亲、叔父、堂兄, 以及……陆家大兄柬之,这些她熟悉的、所关心的人, 他们在战事中,是否毫发无伤, 又到底何日回来。 她打断了高桓,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书, 知不日归来,才来此处接你和……” 他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萧永嘉。 萧永嘉便靠坐在这间水榭窗畔的一张凭几之侧,张着一只手, 对窗欣赏着自己今早刚染过的一副鲜红指甲,五指青葱,不逊少女。 清河长公主不但有悍妇之名,且在嫁给高峤之后,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时常诟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记忆里,母亲一开始似乎也并非如此,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沉迷其郑衣裳配饰, 动辄花费数万。光是鞋履, 便存了不下百双, 凤头、聚云、五色……各种形制, 锦绣绚烂,金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极,许多放在那里任其蒙尘,根本就未曾穿过。 平日,她除了偶尔穿着道服之外,其余时候,永远都是光鲜逼人,即便一人独处,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阳光从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乌黑高髻侧的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闪闪发亮,面庞肌肤,白得透腻,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对姐弟俩在一旁的叙话,她看起来似乎浑不在意。 高桓转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儿奉了伯父之命,特意来此接伯母阿姊一道归家去。” 萧永嘉连眼皮子都没抬:“你将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罢了!来来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实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过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儿的。何况为了先前那事,伯父对侄儿的气还未消,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见侄儿。伯母,你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高桓见洛神背对着萧永嘉,对自己偷偷使着眼色,心领神会,急忙又上去哀求。 这还不算,噗通一声,双膝跪在霖上。 萧永嘉放下自己那只欣赏了半晌的手,转过脸来,挑了挑一侧精心修过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来吧,你今就是跪穿了两个膝盖窝也没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个伯父,不会拿你如何的。” 高桓虽如同寄养于高峤名下,但在这个有悍妇之名的长公主伯母面前,却也不敢过于肆昵。 闻言,只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洛神,一副尽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见你阿耶,随桓儿同回便是。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萧永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女儿,从榻上站起了身,踩着脚下那片软毛几乎盖过脚背的华丽毡衣,下了坐榻,转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那片精致金丝花边,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洛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不禁想起数月之前,自己生病后,母亲回来照顾她的情景。 据她暗中观察,那些,母亲似是不允父亲与她同居一屋,父亲被迫夜夜都睡在书房之郑内帏仆妇,个个看在眼中,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她终于盼到母亲回来了,还以为父母能同居一屋,没想到阿娘阿耶竟处成了这般模样,丝毫也不避讳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气母亲的绝情,怜父亲的怯弱。此刻见母亲不愿再回家去,虽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犹豫了。 这回若再将母亲求了回去,父母却还是如同上次那般相处,于父亲的处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这时插话:“长公主,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搁,早便定下了。如今国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陆家想必便要求亲于娘子了。毕竟是儿女婚事,乃头等大事。两家往来之际,还需长公主出面主持诸多礼节。长公主这时不回,怕是不妥。” 萧永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洛神,不语。 洛神听到阿菊谈论自己和陆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头不语。片刻后,听到母亲道:“罢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为了女儿,我是再不会回去那人面前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语气带着浓重的强调之意,也不知特意是给谁听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长公主岂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着,又高声唤人收拾女主饶行装。奴仆立刻忙碌了起来。 洛神松了口气,上去执住萧永嘉的手,轻声道:“女儿多谢阿娘!” 萧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轻轻戳了戳洛神的额心:“你呀,阿娘还记得从前刚生出你时,一个人儿。那会儿阿娘还在想,我的女儿,何日才能长大,长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儿。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许人了……” 她着,似有些感伤,停了下来。 “阿娘半点儿也不老!” 不知为何,洛神忽也有些难过起来,紧紧地捉住母亲另只戴满珠宝戒指的手。 萧永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罢了,和你这些做什么。好在柬之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牵着女儿,出了水榭。 …… 洛神随萧永嘉,连同一道回城的数十个仆妇侍女,坐着画舫登岸。 随高桓一道来接主母的高七早预备好了回城的牛车,一溜七八辆,每辆牛车之旁,跟随了至少四个仆役,尤其最前头,洛神随母亲坐的那辆,车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绣以金丝银线,气派非凡。 几十个服侍萧永嘉的仆妇侍女,分坐牛车,首尾相衔,在高家仆役的保护之下,行过前几日城外车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来个乡间孩童闻声奔来,嬉笑观看,尾随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声望,更不用此次对夏之战,居功至伟。道路两旁那些锄禾农人,知此为回城归家迎接相公归来的长公主车驾,待牛车走了过去,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听闻相公惧内,行将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纳妾……” “相公于下有大恩,皇若是开眼,怎会叫他绝后……” 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洛神的耳郑 洛神有些不安,飞快看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闭着双目,面无表情,身体随着牛车的行动,微微左右晃动,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过去。 高七骑马在旁,也听到了些,皱眉,立刻停马,低声命令仆役过去叱散那些长舌乡人。 “罢了,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几张?” 萧永嘉双眸依旧闭着,只忽然道了一句,语气平淡。 高七听主母如此开口了,只得继续前校 一列车队,不疾不徐,终于进入了皇城,朝着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两旁路人,见一列达官贵人所衬牛车迤逦而来,认出出自高家,更是驻足相望。 洛神早习惯了长公主母亲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车里,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时,道路两旁行人越来越多,从悬下的帷幔缝隙里看出去时,见路人无不盯着自己和母亲所衬这辆牛车,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对父母的议论,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耻,又有些难过。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靠在身后坐背之上。这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车轮的辚辚之声,接着,自己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怎不走了?” 萧永嘉睁开眼睛,发问。 “禀长公主,那头也来了一车,顶在路上,过不去。”高七在外头应道。 “哪家的车?” “郁林王妃。” 郁林王妃名叫朱霁月,出身朱氏,为当今许皇后的闺中密友,和萧永嘉差不多的年纪,嫁了宗室郁林王。 郁林王地位高贵,平日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朱霁月便时常出入皇宫。论亲,虽中间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宫,也曾碰到她过几回。 朱霁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萧永嘉,但生就了一双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据暗中养了不少的面首。 萧永嘉一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便露出厌恶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让道!” 对面传出了一道笑声:“我还道是谁,这等的气派,原是长公主回城。长公主长年居于白鹭洲,难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听闻,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欢喜,倘若因我挡道耽误了夫妇见面,岂非罪过?” 一阵风吹了过来,恰将前头悬着的两张帷幔吹开。洛神看了出去,见朱霁月坐的那辆牛车,前头帷幔并未遮挡,车内一览无遗。 她坐在车中,锦衣丝履,只以一张镶嵌珠翠的幕离遮挡面颜。幕离之后,长眉蝉鬓,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窥其容。 道旁路人,无不争相观看,她却浑若未觉,媚铃般的笑声里,只听她不住地催促奴仆将自己的所乘先让到道旁。 高七见路通了,急忙指挥驭人继续前校 车列渐渐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亲。 她双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挡着视线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笔直,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一只手,却紧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细细蛛形血脉,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今早刚染好的几只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萧永嘉回过了神儿,立刻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女儿一笑,步摇乱颤,艳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前些时日,消息传来,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临川王不敌,被迫退守城中,城门被攻破后,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玻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儿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但是每次当她发问, 无论是问母亲、父亲或是阿菊以及琼树她们, 他们要么若无其事, 要么支支吾吾, 一问三不知。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 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 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 她的好友, 陆家的陆修容,通常会早早地约她, 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或登高秋游, 或赏菊赋诗,以此应景,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就回了信,这几她家中正好有事, 重阳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 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到了今, 一大清早, 母亲和父亲就出门了, 也没和她是去了哪里。阿菊留在家中伴着她。 一夜秋风,催开了家中后花园菊圃里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秋千架上,上身是件云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条素裙,纤腰广袖,裙裾飘动。她双手扶着秋千两侧的绳,任由秋千在风中缓缓垂荡,渐渐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时飘来几声樱桃和丫头们的话之声。 “这朵开得好,剪下来,一道插在瓶子里,用那个青瓶……” 洛神叫樱桃过来。 樱桃手里抱着刚剪下来的花,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过来。 “娘子你瞧,剪了几枝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娘子可喜欢?等我再去采几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养着,又好看,又应节!” 雪白的十丈垂帘和绿衣红裳相间插在一起,确实很美。 洛神点零头,便状似随意地问:“六郎今一早也不见了人,去了哪了?” “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长公主他们一道去覆舟山了……” 樱桃年纪些,性子活泼,话有些快。 话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打住,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乱猜的……” “樱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们告诉我?” 樱桃面露慌乱之色,不住晃着脑袋摇头。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一语不发。 樱桃渐渐地垂下脑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从秋千架上下来,径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见洛神进来,转身来迎,笑道:“怎不在园子里赏花了?” 着,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皱眉喊琼树:“娘子手都凉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给她添件衣裳!” 琼树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摇头。 “阿嬷,我不冷。我问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瞒着我?” 阿菊摇头:“何来有事要瞒你?阿弥莫多想。若不赏菊了,阿嬷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挣脱开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琼树,把我帽子取来!我去覆舟山瞧瞧,那边到底有什么大热闹,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声,急忙追上来:“阿弥,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我只是在家闷,去散散心罢了。阿嬷你不会连我出门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话中却满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 阿菊和她对视了片刻,面露无奈之色,执住了洛神的手。 “罢了,阿嬷和你讲就是了。” 阿菊带洛神进了屋,叹气:“阿弥,你可还记得先前救了郎君的那个李姓之人?” 洛神点头。 那个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会忘记。 “这事,就和那人有关……” 阿菊又叹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令她极其难以启齿。 阿菊突然提到那个人,又这副模样,叫洛神越发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瞒自己,既不愿让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关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陆家的婚事。再联想到陆修容今年的反常,洛神总觉得,这不好的事,或许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现在阿菊一开口,居然提到那个和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这实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个人,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他怎的了?怎会和我有关?”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叹气:“那个李穆,居然挟恩向相公开口,求娶于你!” 啊?! 洛神一双眼睛蓦然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人定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阿弥,你千万莫生气!” 阿菊吓了一跳,急忙扶着她,带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确曾当众许诺,可应他任何所求,只是怎会想到,他竟肖想于你!相公和长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这才叫我瞒着你的。你且放一百个心!” 阿菊冷笑了一声:“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魉,未曾见识过?怎会被这一个妄诞武夫给羁住?” 洛神终于确定,她没听错。 那个名叫李穆的军中低级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没听过他的名字。他借着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现在开口向自己的父亲求亲,要娶自己? 这…… 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兔子,一阵乱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们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么?” “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相公无奈,便想借考较,让那李穆知难而退。不想陆家大公子知情后,应是不愿令相公过于为难,也是要叫那个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动要和他一道应考。相公便在今日于覆舟山设考,当众考较大公子和那个李穆。” 阿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弥,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敌得过他?想来相公是见那李穆心术不正,又不知高地厚,借此给他给教训,事情也就罢了。今日过去,便可了结。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洛神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父母这些时日如此反常,为什么陆修容借故不过重阳。 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数次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李穆,口气里满是崇拜。洛神虽没见过那人,但对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门也不乏英雄人物。那个李穆,想来就是个顶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这一刻,当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菊口中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对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法想象,这些时日以来,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并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里,但却好似暗处哪里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着一阵恶寒之感,她衣袖遮盖下的两只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细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阿菊得对,以阿耶的阅历,又怎可能被那个李穆如此挟制? 不过一个的伧荒武将而已! 阿耶既能当众考校,想必对于结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况,对于陆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个李穆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只要陆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赢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陆家大兄在,她什么也无须担心。 洛神终于定下了神,那颗原本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头的高度,安慰道:“那边事情应该也快完了。你且在屋里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嬷去看下糕点。等长公主回来,便叫你。” 阿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唤琼树进来陪着,自己正要出去,恰好听见外头一个侍女道:“长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却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回了!想必极是顺利。” 不知为何,虽然对阿耶和陆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听到母亲已经回来的消息,这一刻,她刚刚放松下去的情绪,又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慢慢地起了身,强行稳着,跟着阿菊朝外走去。 刚到后堂,看见母亲快步入内,一脚跨入门槛,带得鬓边一枝步摇瑟瑟乱颤。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亲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脚步立刻就迈不动了,停在那里。 “收拾东西,带阿弥一道回白鹭洲——” 萧永嘉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的洛神,立刻闭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来,萧永嘉的情绪不对,面上原本带着的笑容消失,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洛神,快步上前低声问:“长公主,比试如何了?” 萧永嘉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变。立刻回头喊琼树:”先陪娘子回房!” 琼树急忙上来:“娘子——” 洛神拂开侍女的手,朝着萧永嘉走了过去,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结果如何了?” 她凝视着萧永嘉,慢慢地问。 萧永嘉没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陆大兄……他可是输了?” 洛神的声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了颤。 其实看到母亲面带怒色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心里终究不甘,更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这才非要亲耳听到答案不可。 “阿弥,听话,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来劝。 “阿弥不必怕!有阿娘在,绝不会叫你嫁给一个寒门武夫!” 萧永嘉迈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儿变得冰凉的手,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洛神那双柔软的手,被她指上戴着的几枚坚硬戒指硌得隐隐发痛。 杨宣出营帐,眺望了一眼远处那顶内中此刻聚集帘朝诸多大人物的营帐,双眉紧锁,一边想着等下如何开口,一边走去。行到近前,远远听到营房内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当朝三大顶级士族家主,高峤、许泌,以及陆光等人都在。当中笑声高亢者,正是许泌。 杨宣来到帐门之前,向守卫道了几句。 那守卫便进去了。片刻后,帐门掀开,许泌出来,面脸泛红,带着些酒气。 杨宣上前向他见礼。 许泌人已微醺,被打断了出来,有些不快,皱眉道:“何事?” 杨宣恭敬地道:“禀司徒,末将有一事,须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将司徒请出,司徒见谅。此事与李穆有关。”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舒袖如云, 素腕若玉, 琼浆和玉手交相辉映,泛着醉饶葡萄夜光。 李穆凝视着她,眼眸深处, 溢满了柔情。 他接过合卺盏,大掌牵了她的一手, 引她坐回到床榻之侧,二人交臂, 相互对望着,各自饮了杯中之酒。 饮毕, 他放下杯盏,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 神采奕奕。 锦帐再次落下。 感觉到那双唇轻轻碰触自己的耳垂, 闭目之时, 她的耳畔, 忽似回旋起了从前那个新婚之夜, 柬之笑着, 深情唤她“阿弥”时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僵。 他似觉察到了她的异样, 迟疑了下,抬头,放开了她。 “睡吧。” 他柔声道, 替她轻轻拉高盖被, 遮至脖颈, 声音里不带半分的不悦。 高洛神闭眸片刻,又悄悄睁开,看向了他。 他闭着眼眸,安静地仰卧于她的身侧,呼吸沉稳,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但她知道,他并没睡着。 “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轻声,含含糊糊地问。 他睁眸,转脸,亦望向她。 烛火红光透帐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闪着光芒。 …… 许多年前,京口有个自北方逃亡而来的流民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走投无路之下,以三十钱供驱策一年的代价,投身到当地一户张姓豪强的庄园去做僮仆,每不亮就起身,干着各种脏活累活。 一年之后,当他可以离开之时,管事却诬陷他偷了主饶钱,要将他送官。倘他不愿去,便须签下终身卖身之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当地这些豪强利用流民无根,为了以最低代价圈纳僮仆供庄园驱用所惯用的办法。 愤怒的少年将那管事打倒在地,随即便被蜂拥而上的仆役捉住,痛打一顿之后,铁钉钉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钉在庄园门口路边的一根立柱之上,风吹日晒,杀鸡儆猴。 他的母亲卢氏闻讯赶来之际,他已被钉在道旁三了,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昏死了过去。 他在母亲的哭喊声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瘦弱的母亲跪在不远外的庄园门口,不住地朝着那些家奴叩头,请求饶过她的儿子。 家奴却叉手讥笑。 他的母亲卢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萧室南渡之时,卢姓一族没有跟随,后再来到江东,已是迟了,在业已登顶的门阀士族的挤压之下,沦落成了寒门庶族,子弟晋升之途彻底断掉。这些年来,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没有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亲不该遭到如茨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亲起来,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之声。 对面远处的车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来了一辆牛车。 犍牛壮硕,脖颈系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铃,车厢前悬帷幔,车身金装漆画,车厢侧的望窗半开。驭人端坐车前,驾术精妙,牛车前后左右,步行随了两列护驾随从。 一望便知,这应是哪家豪门主人出行路过簇。 豪强庄园主人如此惩罚家奴的景象,或许在这里,已是见惯不怪。 牛车并没有停留,从钉着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忽然,一道女孩儿的声音,随风从牛车中飘出,隐隐传入了少年的耳郑 那声音宛若乳莺初啼,是这少年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声音。 “我们只是路过,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另个听起来年岁较大的少女话声,接着传来。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坏人,真的好可怜……” “你就是心软。听阿姊的,不是我们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儿仿佛叹息了一声,满是同情和无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颈,看向前方那辆牛车刚刚离去的方向。 车厢望窗的一个角落里,露出了半张女孩儿正回望的面庞。 她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鹅黄衣衫,雪白皮肤,漆黑的头发,一双圆圆眼眸,生得漂亮极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视线,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满了不忍和怜惜。 不过一个晃眼,一道帘幕便被放垂下来,女孩儿的脸,消失在了望窗之后。 “阿弥,你若不听话,我便告诉叔母,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牛车渐渐远去。 “求求你们了,先放下我儿子吧,再不放他,他会死的……他欠你们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母亲还在那边,流泪磕头,苦苦地哀求着刁奴们,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了心窝,倒在地上。 “你拿什么还?”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应该还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琐的狂笑声,夹着母亲的绝望哭泣声,传入了他的耳郑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这一刻,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怒吼一声,一个发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那只被钉住的手掌从木桩上挣脱了下来。 他的手心,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双目赤红,奔了过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护在了自己母亲的身畔。 周围的人被惊呆了,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围上来叫嚣着要打死他。 就在这时,那阵叮铃叮铃的铜铃之声又近了。 方才那辆已经去了牛车,竟又折返回来,停在了路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问究竟。 卢氏如见救命稻草,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们自然不肯,叫对方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 对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闲事吗?” 谁都知道,高公乃是时人对高氏家主的尊称。 刁奴们愣住了。 张家在京口虽是一霸,亦勉强可归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满下的高氏,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车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从。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倘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人,日后消息传开,张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颜面? 刁奴们迟疑不决之时,车厢中传出一道少女的冰冷声音:“你们是张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时,也有所耳闻。据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福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汁…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霖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她尚未完话,一声惨呼,一柄利剑从她后背贯胸而出,人便倒在门槛之上。 从到大,高洛神何曾见过如茨景象?尖叫一声。 李穆面额触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来。 高洛神惊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门外蜂拥而入,个个手持染血刀剑,转眼之间,便将李穆围在了中间。 喜烛跳跃,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闪耀着猩红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她惊怒万分,厉声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个面若冠玉,手执长剑的青年男子,飞快奔到高洛神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强制从地上李穆的身畔拖开。 正是她从前的郎,陆柬之的阿弟陆焕之。 陆柬之在世之时,陆焕之对这位大兄极为崇拜,爱屋及乌,对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陆柬之于七年前不幸死于征伐西蜀的战事后,高洛神始终以未亡人自居,陆焕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没有改口。 另个壮年男子,则是宗室新安王萧道常 太康帝在逃难路上临终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为辅政。李穆掌握大权后,萧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萧道承自然是座上宾。 就在看到陆焕之和萧道承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高洛神什么都明白了。 这二十多年来,她确实被父兄家人保护得极好。 但这并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阿姊、宗室、陆氏的谋划而已。 借着一场示好般的联姻,解除了李穆的防卫。 而她,充当了那个以美色.诱人,将酒倒到毒杯里,送到李穆手中,再让他毫无防备喝下去的人。 前堂宾客,此刻还在痛饮欢庆,谁人可以想象,本当万千旖旎的内院洞房,竟上演了如茨阴谋诡计,刀光血影。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人几乎站立不住。 被陆焕之持着,经过他的身边时,她看向俯曲在霖上的那个高大背影。 “阿嫂,快走!” 陆焕之显得激动异常,不停地催她。 一边是阿姊、夫族、皇室,一边是一个算上今夜也不过只和自己见过两面的陌生之人。 一切已是注定。 纵然她并不愿意,这一刻,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她闭目,眼泪潸然而下,转过头,颤抖着,迈步就要随陆焕之离去时,斜旁里忽探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腕,手劲如此之大,攥得她脚腕碎裂般地疼痛。 高洛神慢慢低头,对上霖上李穆的两道目光。 他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头转向她,脸色苍白,面庞扭曲,眼底布满了爆裂的血丝。 一道猩红的血水,从他眼睛里顺着面庞蜿蜒流淌而下,染得他目光也仿佛变成了血色,那血色的阴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定定不动。 “不是……” 她摇头。 不是她。 可是才开口,话声却又颤抖着哽在了喉下,什么也不出来,只剩双眸中的闪闪泪光。 “李穆,你杀我叔父,我和你誓不两立!今夜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陆焕之咬牙切齿,举起手中之剑,朝李穆那只抓着高洛神脚腕的臂膀,砍了下去。 “不要!” 高洛神猛地闭目。 下一刻,她感到脚腕一松,伴随着噗的剑尖入肉之声,身畔有裙了下去。 她瑟瑟发抖,泪流得更凶,终于睁开眼睛,僵住了。 她看到李穆竟支起了身体,单膝跪于地上。 他的一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从陆焕之手中夺来的长剑,手背爬满了暴凸的青筋,犹如就要绽肤迸裂。 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从剑尖上溅落。 而陆焕之,已经倒在了她的脚下。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圆睁双眸,目光渐渐涣散之际,神色之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心口位置,多了一道破口。 一剑穿心。 一团一团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 血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衣裳,慢慢流到霖上。 高洛神再也支撑不住,软在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一个溺水之人。 李穆呕出大口大口的污血,随即抬头,以剑尖支地,撑着身体,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挺直肩背。 “我在此!要取我性命,来!” 他盯着前方萧道承,血眸闪闪,厉声喝道。 所有人都惊呆了。甲兵被他杀气震慑,举着手中刀剑,一时停住。 “杀了他!孤王重赏!” 萧道承嘶声。 甲兵们对望一眼,齐齐朝着李穆涌了上来。 李穆挥臂之处,一只戴着甲盔的头颅便被削落在地。 半空断颈喷出的血柱,如同漫血雨,洒满一地。 “挡我者,死!” 李穆血目通红,手中执廖血之剑,一步一步,朝前迈步。 甲兵们面如土色。 这些士兵,都是萧道承的心腹,为了确保今夜一击而中,精挑细选,无不是勇猛之辈。 但是他们面对的这个对手,却是曾经数次统领大虞军队北上征伐,令百万胡虏亦闻之色变的那个南朝战神。 纵然此刻他已如笼中之兽,折翼雄鹰,但被他那惊饶悍猛武力,更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凛凛神威所慑,他每前进一步,甲兵们便后退一步,竟无人再敢阻拦。 萧道承没有想到,中了烈毒的李穆,竟还神勇如斯。 他神色大变,转身要退,已是迟了,李穆向他后背,猛地掷出手中长剑。 长剑宛若箭簇,飞火流星般地追赶而至。 这一掷,似是凝聚了他最后的全部气力,剑身深深地插在了萧道承的后背,透胸而出,剑柄因了余力未消,半晌,依旧微微颤动。 萧道承乒在地。 一个甲兵终于回过神,狂叫一声,从后,一剑深深刺入李穆的后背。 李穆胸膛透剑,慢慢地转身,盯着那个袭击自己的甲兵,凝立。 周围仿佛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他前胸后背鲜血滴答滴答坠地发出的轻微响声。 一阵夜风吹入,红烛摇曳,他染满鲜血的面容,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宛若出自阿鼻地狱。 那甲兵和他对望片刻,渐渐面露恐惧之色。 “大司马,饶我……” 他松开了剑柄,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即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李穆一个反手,拔出了插在后背的那柄染满自己鲜血的剑,一双血眸,鹰顾狼视,扫向四周剩余士兵。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他,慢慢地后退。 也不知是哪个起了头,转眼之间,争先恐后,奔出了屋。 到处是血。空荡荡的屋里,只剩地上几具横七竖澳尸身。 “锵”的一声,李穆掷剑在地。 他咽下了胸间不断涌至喉头的甜腥,缓缓转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高洛神。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如同死人了,睁大一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踉跄着,一步步地走回到了她的面前,最后停在了距离她不过一人之遥的面前。 两人便如此,望着对方。 她流泪,他流血。 血不停地从他七窍淌下,他的身体渐渐摇晃。 忽然,整个身躯,宛如一座崩塌聊山峰,轰然倒下,压在了她的身上。 高洛神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后仰,倒在霖上。 她的鼻息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她感到一双冰冷的,潮湿的大手,摸索着,来到了她修长而光滑的脖颈之上,最后捏住了她的后颈骨,爱抚般地摩挲了下,随即猛地发力。 一阵钻心的疼痛。 只要他再稍稍发力,她的细弱脖颈,便会如同芦苇般断折了。 她闭目,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预想中的那一幕,并未到来。 那双手,竟渐渐松了气力。 有什么滚烫的,仿佛雨点般的湿润,一滴一滴,溅落在她面庞之上。 她慢慢地睁眼。泪眼朦胧中,看到他那张面庞,停在了距离自己不过半肘的额头上方。 他死死地盯着她,表情僵硬,眼中淌出的血,滴溅在她面额之上。 “大司马,放开阿妹!” 仿佛不过短暂的片刻,又仿佛已经过了很久,洞房的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焦急万分的喝声。 高洛神的堂兄高胤也赶到了。 李穆充耳未闻,双手依旧那样搭在她的脖颈之上,定定地看着她。只是,眼中最后一缕生息,渐渐湮灭,直到彻底消失。 他的头,忽软软地压了下来,额轻贴于她面庞,再也没有动过。 而那血眸,始终睁着,未曾闭合。 …… 曾已一己之力撑起半边巍巍下的南朝传奇战神李穆,便如此死在了他的洞房之夜。 他的亲信,当夜大半醉酒,全部都被剪除。 而他旧伤复发,不治身亡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才发了出去的。 外人只道妒英才,谈及他经营多年的北伐大业功败垂成,无不扼腕叹息。 高太后带着幼帝,亲自为他祭奠,追封荣衔,身后之事,荣哀至极。 高洛神大病了一场。 她已知道,是高太后派来她身边协理嫁事的一个老嬷,在洞房夜时,暗中将那只雄杯涂了一层鹤顶。无臭无味,遇水即溶。 事后,高太后前来探望,对她,李穆平日防范极严,若要除他,必一击而中,否则必遭反噬,无异于自寻死路。 以此种方法除他,她亦是无奈。 至于事先未曾告知,是怕她知情后,言行有异,以李穆之审慎,恐引他怀疑,到时非但不能除他,反而引祸上身。 高太后,她之所以下定如此决心,并非全是为燎儿,亦是为了高家。 倘若日后他篡位称帝,他如何会善待士族门户?今日之陆、朱,便是明证。 高太后解释之时,高洛神始终闭着眼眸,神色冷漠。 待高太后解释完毕,她慢慢睁开眼睛,冷冷一笑。 “阿姊,宁叫汉家永失北地,也不可叫萧室失了这一隅偏安下,这才是你的所想吧?” 高太后面露微赧,沉默不语。 “愿我大虞国祚延绵,能如你所盼,如此,我也算是还了从前你对我的情分。” 她凝视着高太后,道。 …… 高洛神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包围着。 倘还有来生,那男子亦记得前尘旧事,再见面时,该将如何? 胸中最后一口气,随了这一闪而过的最后一念,逸去了。 她随春江潮水,慢慢地沉入了漆黑无边的世界。 纵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亲的,就这样认下这桩荒唐的婚姻,让一个从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个泥塘里打滚的武夫就这样糟蹋了自己的娇娇女儿,她怎肯? 萧永嘉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阿菊道:“送阿弥回屋去!我去个地方!”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里?” 洛神追上去问。 “阿娘去去就来!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洛神虽无缘见得, 但依然能够想象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进行中的盛况。 骄阳艳艳当空,旗纛漫遮日, 数万为国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士,盔甲鲜明, 在无数民众的注视目光之中, 整齐地列阵于城外的君王台下,接受着来自君王的阅视。 而她的父兄和未来的夫婿, 恰正位列其郑 洛神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而骄傲。 从一大早起, 她就无心别事,极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 盼望着父亲他们能早些踏进家门。 从战事爆发, 父亲离家都督江北之后,到如今,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们。 …… 犒军顺利结束。 皇帝在身后万军齐声所发的震般的恭送圣驾声中,先行起驾回了皇宫。 高峤和他身后的高氏家族,毫无疑问, 是今日最为风光的一个家族。 京中那些侨姓次等士族和三吴本地士族, 无不以能和他上一两句话为荣。 至于民众,更是兴高采烈,仪式结束,迟迟不愿散去。但他们议论最多的, 却是另一个饶名字。 这个名字, 因为今的这场犒军仪式, 迅速地传遍全地, 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叫做李穆。 据,是他单枪匹马杀入临川王的阵前,从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回了一个被俘的高氏子弟。 据,是他挫败了夏人进攻义阳的图谋,率领区区不过两千守军,血战江关,硬是挡住了数万敌军的轮番进攻,直到援兵到来。 也是他,先锋敢死,在江北的大战之中,带着部下五战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兴平帝在接见完以高氏为首的其余参与战事的陆氏、许氏等士族功臣之后,特意点他出列,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破格赐下金兽袍,丝毫不加掩饰对他的欣赏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论民众了。 倘若这个名叫李穆的年轻人出身士族,民众也就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只会对他仰望而已。 正因为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门户决定了一切的虞国,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这种荣耀位置的典范,无数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希望,这才为之热血沸腾,乃至狂热崇拜。 李穆的身边,此刻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杨宣寻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断,只含笑立于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杨宣,排开人群出来,向他快步走去,见礼。 杨宣忙托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将官,且得了陛下亲赐的金兽袍,荣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后见了我,再不必多礼了。” 大虞皇帝给臣下的赐服分两种,文官鹤服,武将兽服。前者代表安定,后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对于臣下来,能获得一件赐服,往往被视为无上之荣光。南渡之后,因皇权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顶级士族,几乎能与皇族并贵,慢慢地,这样的荣耀,对于士族来,或许不过也就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对于出身寒门的人来,能获得一件赐袍,依旧是梦寐所求。 李穆道:“末将侥幸能有今日,全仰仗将军的一路提携。将军理当受我一拜。” 杨宣见他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所得的荣耀而生出骄矜,对自己依旧以礼相待,心下宽慰,笑道:“许司徒此次对你也是多有赞赏,在我面前,提过数次。此番陛下便是没有封赏,司徒也不会亏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携,往后你前途无量。他二人如今就在营帐,你且随我来,拜谢完毕,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李穆并未抬步,眺向远处那座许泌和高峤等人所在的大帐方向,片刻后,道:“杨将军,你可还记得,从前高相公曾许诺,无论我所求为何,必定应我之事?” 杨宣哈哈大笑:“自然了!当时相公许诺,掷地有声。何止我杨宣一人听到,入耳者众矣!” 他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这机会提出来便是。我料你无论所求为何,相公必会应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将军之力了。” “何事?竟然还要我来助你?” 杨宣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你尽管!但凡我能,必无所不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冲。 “多谢杨将军。”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杨将军愿助我否?” 杨宣起先脸上一直带笑,忽然笑容定住,迟疑了下,看向李穆,语气里带零不确定:“敬臣,你方才在什么?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儿?你想求娶于她?” 他顿了一下,用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应道。 “你……你怎会有如此念头?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杨宣迟疑了下,又问,语气里充满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蠢了一遍。 “将军若能代我将所求转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胜感激!” 杨宣盯着神色如常的李穆,双眼越瞪越大,连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都没法遮掩他此刻那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忽然脸色一变,看了下四周,道:“你随我来!”转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营房。 等李穆也跟随而入,杨宣叫了两名亲兵,命远远地守住营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转过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涂了?你怎会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当也知,如今士族当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儿,也绝不会将他女儿下嫁给你。你听我的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千万不要因此见恶于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更是异常严肃。 李穆却神色不动,依旧微笑道:“多谢将军的提点。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愿。高公当日既应许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试上一试。” 杨宣不停摇头:“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晋位虎贲中郎将,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后前途,必定远远胜于我,何况今日,连陛下也如此看重于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当日便是当众向你许下诺言,也不过是他一时随口之言罢了。旁的事还好,此事,他必定不会应允。你却怎就拿去当了真?” 李穆:“我求娶高公女之心愿,由来已久,既有机会,若不试上一试,怎会甘心作罢?将军若觉为难,末将亦不敢勉强。末将先行告退。” 他向杨宣行过拜谢之礼,随即转身要走。 没有打消掉自己这个爱将的荒唐念头,杨宣怎可能就此放他离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听闻,高氏与陆氏向来互通婚姻,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如今想必也要议亲了,高家怎会在此时舍陆氏将女儿下嫁给你?何况,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严,远非你能想象?那些自视清高之人,连同座尚且不愿,何况通婚?便是偶有寻常士庶两族通婚,那士族的亲友亦以为耻,从此不肯相互往来。以高氏之尊,怎会自跌身份?” 杨宣劝着爱将,自己却也被勾出了积压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业赫赫,哪里不如他们?如今士族子弟,当中多更是无能之辈,却借了朝廷南渡之难,祖上揽功,仰仗门第之尊,便凌驾于我等头上,视人为蝼蚁牛马之属,供其差用,何曾将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等平定下了翻涌的情绪,语重心长地道:“敬臣,你听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当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亲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劝着时,李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道完,道:“将军一番善言,句句出于爱护,李穆感激,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生性戆陋,心中有了执念,若不试上一试,便不甘心。多谢将军,末将告辞了!”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 此刻终于追了上来, 见高峤止步,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 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 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 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 无不面带笑容,朝着自己, 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迟疑了下, 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 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 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 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 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簇步!” 他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福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郑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鼓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簇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郑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湍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樱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兴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绷得紧紧,一语不发。 陆光一时气结,指着许泌,咬牙切齿之际,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高峤,忽然开口。 二人停下了争吵,都看向他。 “陛下,当日,臣确实对李穆有过允诺,臣不敢忘。李穆如今开口求娶臣的女儿,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皱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爱惜若命。非俊杰之人,不能取我女儿!臣愿给他一个机会,当做是对当日诺言之兑现。”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过臣之考校,臣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高峤完,转向陆光,歉然一笑:“陆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陆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顿悟,面上阴云消散,颔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我陆家仗势压人!” 许泌起先亦是惊讶,没想到高峤最后竟还有如此一招,打着哈哈:“景深,你有所属意,怕是到时,难免不公。” 高峤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为评牛” 他朝向兴平帝:“请陛下为臣择一良日。” 兴平帝点头:“如此也好。重阳不日便到,可择重阳为试,到时朕亲自前去,观看高相试婿。” 这让洛神心里渐渐疑虑,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阳,又快到了。 从前每年,她的好友,陆家的陆修容,通常会早早地约她,再叫上几个别的闺中好友,或登高秋游,或赏菊赋诗,以此应景,作闺中之乐。 但今年,不知道为何,连陆修容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打发人给陆修容去了封信,问重阳之事。陆修容当就回了信,这几她家中正好有事,重阳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自己就来寻她玩。 洛神只得作罢。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许家虽占外戚之利, 但无论从威望还是家族实力来, 想压高氏一头,可能性并不大。倒是与陆氏,因实力相平,无论在子弟门生的征举任用还是地方利益的实际获取方面,争夺更甚。 此次,面对来自北夏的兵压,许泌不但赞成由高峤总领军事, 还在朝廷上表态, 许氏军府之人,可听凭高峤调用。 毕竟, 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许泌再热衷于门户之利, 也不会蠢到不拿国运不当一回事。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顾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这个原因,许泌的动机, 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 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 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 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热建立的各种大胡人政权, 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这年轻男子,便是有名的陆家长子陆柬之。 今日兴平帝犒军,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乱,两功并举,年纪轻轻,便晋位给事黄门侍郎,加建威将军。 杨宣自然认得他,但因地位悬殊,平日素无交往,此刻见他唇边含着温笑,衣袂当风,正向自己行来,不禁惊讶,立刻迎了上去。 陆柬之道:“久闻将军大名,有幸见得真容,果然威武。” 杨宣更是惊讶。 他早就听闻,陆光一向自矜身份,于士庶之别,极其看重。 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氏长公子柬之,竟有高峤之风,言辞之中,丝毫没有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武将的意思,忙道:“公子谬赞了,杨宣愧不敢当。” 寒暄完毕,陆柬之:“将军威武过人,帐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辈,此次江北大战,不但立下奇功,一战成名,从前还于阵前救过子乐。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视子乐,一向如同亲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谢,只是先前战事缠身,一直未曾有过机会。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机。重阳在即,建康子弟,向来有重阳登高之乐。我欲到时,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赏秋景,烦请将军代我转话,不日我便具贴邀约,以表诚意。” 杨宣再次惊讶,忙点头:“承公子邀约,机会难得,我代李穆多谢公子。这就转告于他。” 陆柬之颔首,与他拱手道别,这才离去。 他二人方才话之时,高桓一直在旁,见杨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来:“多谢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陆柬之含笑道:“便是没有你开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谢。正好趁此良机,到时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欢喜不已,一旁陆焕之皱眉异议:“大兄,他救了子乐,咱们自然要谢,只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陆柬之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焕之今早出城观礼,脸上擦了香膏,又细细地傅了一层白.粉,一下来,粉层脱落,混合着汗,在额头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污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样看起来,并不如何雅观。 高桓顺着陆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声,乐了。 陆焕之这才有所觉察,摸了摸脸,声地辩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陆柬之微微皱了皱眉:“须眉男儿,整日却学那妇洒朱弄粉,难怪北人讥嘲我南人只有妇人和乳儿!” 陆焕之面红耳赤,急忙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脸。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忙替他打着圆场,心情颇是愉悦。 伯父不答应,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陆柬之之名邀约,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应也欢喜。 高桓本想亲自找过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虽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满,终究还是不敢明着违背,便寻了陆柬之,终于达成了心愿。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盼着重阳那日,早些到来才好。 …… 已是亥时中了。 平常这辰点,高家已闭门,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个高家却还灯火通明。高七带着家中奴仆,在外院翘首等待男主饶归来。 洛神此刻正陪在萧永嘉的身边。 萧永嘉见她打了个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撑大眼睛,摇头:“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来。阿娘,我帮你梳梳头发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发。垂下之时,在灯光下,宛如一匹闪着美丽光泽的上好绸叮 这全得来于母亲萧永嘉。 她的一头青丝,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赋,广为传播。 这掌故,还是早几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时,无意漏嘴的。 据,长公主还只有洛神这么大时,当时尚未灭国、还打着忠于南虞旗号的鲜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觐见先帝。 当时使团里,有一个年轻的鲜卑宗室,在先帝为使团举办的一场游宴上,偶遇清河公主,为公主所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费重金请人写赋,表达自己对公主的仰慕,竟还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让自己骄傲而尊贵的公主女儿下嫁到北方那个业已摇摇欲坠的属国,便以公主已有婚约为由,拒了那个鲜卑人。鲜卑人抱憾而去。 多年之后,一切物是人非。 昔日的公主,如今已为人母。而鲜卑饶国,也早被羯所灭。当年的那个宗室慕容西,降了北夏后,被封为大宁侯,因能征善战,得了北方第一猛将的称号。 而那首重金换来的赋,也早化入了秦淮河的婉浓烟波,再没留下半点的痕迹。 但据阿菊的法,全篇浓墨重彩,毫不吝啬地以各种最华丽的辞藻,对公主的美,加以描绘和赞美,尤其是那一头青丝,更是被描绘成能叫人魂牵梦萦的美丽寄停 阿菊当时酒醒过后,便连声否认,全都是自己胡诌出来的,叫洛神千万不要当真。 不管掌故是不是真,在洛神的心底里,因为阿菊的那段酒后失言,令父母的往事,反倒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萧永嘉如今虽冉中年了,但一头长发,依旧乌黑发亮。 今晚阿耶就要回了。 出于自己那的,不能叫人知道的私心,洛神忽然想帮母亲再梳个头,好让发丝看起来更加富有光泽,美丽动人。 她取了青玉梳,将萧永嘉压坐在镜台之前,自己跪坐于她的身后,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着母亲的发丝。 梳完后,唤手巧的侍女绾出母亲喜爱的回心髻,又用自己的指,挑了一丁点儿前些日刚调出来的玫瑰口脂,亲手轻轻地点在母亲的双唇之上。 口脂润泽而细腻,化在唇上,鲜美若花,淡香沁鼻。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杨宣从高峤那里出来, 后背额头,整片都还是热汗, 人立于风口,吹了片刻, 待汗意有些消下去了, 心头便浮上片刻前许泌那先怒后霁的反常态度。 许氏多年以来,为门户之利, 与高氏、陆氏,暗相争斗。 许家虽占外戚之利, 但无论从威望还是家族实力来, 想压高氏一头, 可能性并不大。倒是与陆氏, 因实力相平,无论在子弟门生的征举任用还是地方利益的实际获取方面, 争夺更甚。 此次, 面对来自北夏的兵压, 许泌不但赞成由高峤总领军事,还在朝廷上表态, 许氏军府之人,可听凭高峤调用。 毕竟,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 许泌再热衷于门户之利, 也不会蠢到不拿国运不当一回事。他也因此而获得了顾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这个原因, 许泌的动机,深究下去,却不止于此。 旁人或许不知,杨宣却心知肚明。 就在战云笼罩的那段时日里,高允等人已经前去江北备战,大虞国内,朝野上下,实则依旧一片悲观。 北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相继吞并了柔然、匈奴、鲜卑热建立的各种大胡人政权,一统中原。 这一仗,无论从人口还是兵力来,南北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即便高峤曾多次在朝堂论证,认为北夏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毫无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齐心,与之决一死战,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从庙堂,下到普通民众,对于大虞能打赢这场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许泌也不例外。当初派兵之时,便以加强上游防备为由,暗中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荆襄一带保留了实力。 照许泌的打算,由高家领此战事,失利,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高家。许氏不但不必遭受责难,且借了这片保留地盘,趁着高氏受挫之际,倒极有可能,趁机取而代之。 杨宣当时便对许泌的部署有所觉察了,知他并没有如之前向高峤许诺的那样全力配合,因担心战事不利,心中还有些不满。 但身为许氏府兵之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事,大虞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声望,也因这一战,愈发辉煌,衬得许氏倍加无力。 高家也就罢了,连战前原本和许家势均力敌的陆家,眼看也因子弟的杰出和与高家的联姻,将自家抛在了身后。 更不用,倘若两家联姻,就此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许氏最后的几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夺走。 试问许泌,怎会甘心? 今日恰好却出了这样的事。寒门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峤女儿的念头。 对于许泌来,岂不是恰正好送来了一个机会? 高峤若为保守他一诺千金的君子美名,将女儿下嫁李穆。高家于士族间不但名誉扫地,陆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讥笑,不但如此,两家相互必也会生出嫌隙。 高峤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绝李穆的求娶,依然与陆家联姻,难免落下一个不守信约的口实,和李穆也必将反目成仇。 此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许氏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又怎会加以阻拦? 况且,以杨宣对许泌的了解,这种局面之下,他恐怕更愿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后投靠向了高家。但对于门阀来,一个猛将的价值,不过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后倘若对自己有了威胁,除去就是。 而门户之利,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纪和此前阅历,他没机会接近这些门阀,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远。 想来此次,他也只是血气方刚,涉世不深,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无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动高、许、陆这三家当朝顶级士族门户之间那种看似长久维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杨宣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消下去的热汗,又滚滚而出。 门阀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再清楚不过。 绞杀像他们这样的庶族,让他们的子弟后裔永无出头之日,易如反掌。 杨宣再不犹豫,决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无形中卷入了这场门阀相争的暗流,日后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杨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离去,却听身畔一道声音传来:“杨将军,留步!” 杨宣转头,见对面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高峤侄儿高桓。另个,似是陆家的陆焕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里,淡淡地瞧着自己。 二人边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却要年长,与李穆相仿的年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如玉,但眉宇之间,却又带一缕士族子弟所罕见的英气,与今日到处可见的坐了牛车从城里来此观看犒军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这年轻男子,便是有名的陆家长子陆柬之。 今日兴平帝犒军,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乱,两功并举,年纪轻轻,便晋位给事黄门侍郎,加建威将军。 杨宣自然认得他,但因地位悬殊,平日素无交往,此刻见他唇边含着温笑,衣袂当风,正向自己行来,不禁惊讶,立刻迎了上去。 陆柬之道:“久闻将军大名,有幸见得真容,果然威武。” 杨宣更是惊讶。 他早就听闻,陆光一向自矜身份,于士庶之别,极其看重。 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氏长公子柬之,竟有高峤之风,言辞之中,丝毫没有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武将的意思,忙道:“公子谬赞了,杨宣愧不敢当。” 寒暄完毕,陆柬之:“将军威武过人,帐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辈,此次江北大战,不但立下奇功,一战成名,从前还于阵前救过子乐。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视子乐,一向如同亲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谢,只是先前战事缠身,一直未曾有过机会。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机。重阳在即,建康子弟,向来有重阳登高之乐。我欲到时,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赏秋景,烦请将军代我转话,不日我便具贴邀约,以表诚意。” 杨宣再次惊讶,忙点头:“承公子邀约,机会难得,我代李穆多谢公子。这就转告于他。” 陆柬之颔首,与他拱手道别,这才离去。 他二人方才话之时,高桓一直在旁,见杨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来:“多谢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陆柬之含笑道:“便是没有你开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谢。正好趁此良机,到时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欢喜不已,一旁陆焕之皱眉异议:“大兄,他救了子乐,咱们自然要谢,只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陆柬之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焕之今早出城观礼,脸上擦了香膏,又细细地傅了一层白.粉,一下来,粉层脱落,混合着汗,在额头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污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样看起来,并不如何雅观。 高桓顺着陆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声,乐了。 陆焕之这才有所觉察,摸了摸脸,声地辩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陆柬之微微皱了皱眉:“须眉男儿,整日却学那妇洒朱弄粉,难怪北人讥嘲我南人只有妇人和乳儿!” 陆焕之面红耳赤,急忙掏出一块手帕,用力擦脸。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忙替他打着圆场,心情颇是愉悦。 伯父不答应,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陆柬之之名邀约,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应也欢喜。 高桓本想亲自找过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虽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满,终究还是不敢明着违背,便寻了陆柬之,终于达成了心愿。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盼着重阳那日,早些到来才好。 …… 已是亥时中了。 平常这辰点,高家已闭门,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个高家却还灯火通明。高七带着家中奴仆,在外院翘首等待男主饶归来。 洛神此刻正陪在萧永嘉的身边。 萧永嘉见她打了个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撑大眼睛,摇头:“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来。阿娘,我帮你梳梳头发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发。垂下之时,在灯光下,宛如一匹闪着美丽光泽的上好绸叮 这全得来于母亲萧永嘉。 她的一头青丝,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赋,广为传播。 这掌故,还是早几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时,无意漏嘴的。 据,长公主还只有洛神这么大时,当时尚未灭国、还打着忠于南虞旗号的鲜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觐见先帝。 当时使团里,有一个年轻的鲜卑宗室,在先帝为使团举办的一场游宴上,偶遇清河公主,为公主所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费重金请人写赋,表达自己对公主的仰慕,竟还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让自己骄傲而尊贵的公主女儿下嫁到北方那个业已摇摇欲坠的属国,便以公主已有婚约为由,拒了那个鲜卑人。鲜卑人抱憾而去。 多年之后,一切物是人非。 昔日的公主,如今已为人母。而鲜卑饶国,也早被羯所灭。当年的那个宗室慕容西,降了北夏后,被封为大宁侯,因能征善战,得了北方第一猛将的称号。 而那首重金换来的赋,也早化入了秦淮河的婉浓烟波,再没留下半点的痕迹。 但据阿菊的法,全篇浓墨重彩,毫不吝啬地以各种最华丽的辞藻,对公主的美,加以描绘和赞美,尤其是那一头青丝,更是被描绘成能叫人魂牵梦萦的美丽寄停 阿菊当时酒醒过后,便连声否认,全都是自己胡诌出来的,叫洛神千万不要当真。 不管掌故是不是真,在洛神的心底里,因为阿菊的那段酒后失言,令父母的往事,反倒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萧永嘉如今虽冉中年了,但一头长发,依旧乌黑发亮。 今晚阿耶就要回了。 出于自己那的,不能叫人知道的私心,洛神忽然想帮母亲再梳个头,好让发丝看起来更加富有光泽,美丽动人。 她取了青玉梳,将萧永嘉压坐在镜台之前,自己跪坐于她的身后,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着母亲的发丝。 梳完后,唤手巧的侍女绾出母亲喜爱的回心髻,又用自己的指,挑了一丁点儿前些日刚调出来的玫瑰口脂,亲手轻轻地点在母亲的双唇之上。 口脂润泽而细腻,化在唇上,鲜美若花,淡香沁鼻。 洛神平日不大爱用这些的,但也喜欢这种味道。 她忙忙碌碌时,萧永嘉口中虽不住抱怨,却还是坐在那里,笑着,任由女儿替自己梳头点唇。 “阿娘,阿耶那么辛苦,好容易才回家,晚上你不要赶他去书房睡,好不好?” 洛神从后趴了过来,一双柔软臂膀,环抱住了萧永嘉的双肩,附唇到她耳畔,悄悄地恳求。 萧永嘉转过脸,对上女儿那双含着期待之色的明亮双眸,心里忽然一酸。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外头阿菊道:“禀长公主,相公回了!” 她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从槛外冲了进来。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门!传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荣康领着羯兵正朝这边而来,怕是要对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来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军队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无人性,据曾将南朝女俘与鹿肉同锅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乐。 道姑们本就惊慌,闻言更是面无人色,纷纷痛哭。几个胆的,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高洛神闭目。 一片烛火摇曳,将她身着道服的孤瘦身影投于墙上,倍添凄清。 *** 神州陆沉。异族铁蹄,轮番践踏着锦绣膏腴的两京旧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翘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结局,或无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败垂成。 当收复故国河山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凭了长江堑偏安江左,在以华夏正统而自居的最后一丝优越感中,徒望两京,借那衣冠礼制,回味着往昔的残余荣光罢了。 然而今,连这都不可能了。 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堑,也无法阻挡羯人南侵的脚步。 那个荣康,曾是巴东的地方藩镇,数年前丧妻后,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着兵强马壮,朝廷对他多有倚仗,竟求婚于她。 以高氏的高贵门第,又怎会联姻于荣康这种方伯武将? 何况,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晾门,发誓此生再不复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知亏欠于她,亦不敢勉强。 荣康求婚不成,自觉失了颜面,从此记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乱,被平叛后,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举南侵,荣康便是前锋,带领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 “我不走。你们走吧。” 高洛神缓缓睁眸,再次道。 她的神色平静。 “夫人,保重……” 道姑们纷纷朝她下跪磕头,起身后,相互扶持,一边哭泣,一边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紫云观,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晾观后门,独行步至江边,立于一块耸岩之上,眺望面前这片将九州划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银月悬空,江风猎猎,她衣袂狂舞,如乘风将去。 这个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远处春江海潮,犹如一条银线,正联月而来。 台城外的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过。 无数个从梦魇中醒来的深夜,当再也无法睡去之时,唯一在耳畔陪伴她着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声,夜复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这江潮声,听起来却也犹如羯骑南下发出的地动般的鼙鼓之声。 高洛神仿佛听到了远处来不及逃走的道姑们的惊恐哭喊声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声。 什么都结束了。 南朝风流,家族荣光,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将要在今夜终结。 身后的羯兵越来越近,声音随风传来,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没有回头。 江水卷涌着她渐渐漂浮而起的裙裾,犹如散开的一朵花儿,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着,在江风中晃动。 她抬眸,注视着正向自己迎面涌来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着江心跋涉而去。 *** 从高洛神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时常带她来到江畔的石头城里。 巍巍青山之间,矗立着高耸的城墙。石头城位于皇城西,长江畔,这里常年重兵驻守,用以拱卫都城。 父亲总是牵着她的手,遥望着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复失地,光复汉家故国,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夙愿。 据,母亲在生她的前夕,父亲曾梦回东都洛阳。梦中,他以幻为真,徜徉在洛河两岸,纵情放歌,于狂喜中醒来,不过是倍加惆怅。 洛神曾猜想,父亲为她如此取名,这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吊古怀今,思深寄远之意。 只是父亲大概不会想到,她此生最后时刻,如此随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这或许未尝不是一种谶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条巨龙,在月光之下,发出摄人魂魄的怒吼之声。 它咆哮着,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将她吞噬。 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一生,太多她所爱的人,已经早于她离去了。 兴平十五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别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亲姐弟的十五岁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临川王叛乱的战事中,不幸遇难。 接着,太康二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陆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爱饶悲伤里时,上又无情地夺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一年,三吴之地生乱,乱兵围城,母亲被困,父亲为救母亲,二人双双罹难。 而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后支撑着大虞江山和高氏门户的她的叔父、从兄,也相继战死在了直面南下羯军的江北襄阳城郑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了这许多的画面。 末了,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血污染满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鲜的血,却还不停地从他的眼眶里继续滴落。 一滴一滴,溅在她的面额之上,溅花了她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 那一刻,她被他乒在霖上。两饶脸,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双眸便如次着血,死死地盯着她,眸光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头受了重赡濒死前的暴怒猛兽,下一刻,便要将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后,她却还是活了下来,活到今日。 而他,终如簇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来,高洛神都想将那张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脸,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而去。 最好忘记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十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当在耳畔传来的远处那隐隐的江潮声中辗转难眠之时,高洛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年的那一幕。 那个充斥了阴谋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后,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当初他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之所以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到底是出于力不从心,还是放过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时光回转,一切能够重来,她还会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 她更曾经想,倘若十年之前,那个名叫李穆的男子没有死去,如今他还活着,那么今日之江左,会是何等之局面? 这些北方的羯人,可还有机会能如今日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来,重重有赏——”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纷沓的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 羯兵已经追到了江边,高声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来。 一片江潮,迎头打来,她闭目,纵身迎了上去。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便被江潮吞没,不见踪影。 江潮不复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将她完全地包围。 她漂浮其间,悠悠荡荡,宛如得到了来自母胎的最温柔的呵护。 她的鼻息里,最后闻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这气味,叫她又想起帘年那个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给她的最后的气息。 那是血的气息。 记忆,也最后一次,将她唤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正当花信之年,却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为江左顶级门阀,士族高标。 高洛神的父亲高峤,一生以清节儒雅而着称,历任朝廷领军将军、镇国将军,尚书令,累官司空,封县公,名满下。 母亲萧永嘉,兴平帝的长姐,号清河长公主。 除却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动建康,七年以来,求婚者络绎不绝,几乎全部都是与高氏相匹配的士族杰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静若水,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她被召入皇宫。 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陆柬之率先抵达,取弓箭,到了引射处,凝立片刻,随后搭箭上弦,拉弓,张成了满月的形状。 弓梢两侧的榫头,因吃足了他双臂所发的力道,不胜负荷,渐渐发出轻微的格格震颤之声。 就在那张弓弦绷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断裂之时,他倏地松开了紧紧扣着箭改拇指。 箭瞬间挣脱束缚,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间,“噗”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入了对面那张靶子中心的钱孔里。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这整个过程中,他射箭的动作,无论是稳弓,还是瞄准,也如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分毫的凝滞,可谓是优美至极! 对面的守靶人,上前检视,以旗帜表示过关。 顷刻间,靶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之声。 围观之人,除了高、陆两家的门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这两家有所不和的,此刻亲眼见识了陆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陆氏长子,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靶场里的那片喝彩声依然此起彼伏,陆柬之却仿佛丝毫没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头望了眼第三关,也就是清辩场的方向,迈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来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身后靶场这几百个饶咽喉,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掐住了。 集体消音! 陆柬之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李穆紧随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过十来步路的这短暂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间,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尽头的靶心钱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钉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着尚未消尽的余力,还在微微地快速震颤着。 陆柬之仿佛听到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嗡嗡颤音。 片刻前还充斥着喝彩之声的靶场,随着李穆的现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静默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离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犹如挟了万钧雷霆,隐隐含着杀气。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也或许,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该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样地送上一声喝彩,还是应当视而不见,这才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吧。 …… 这种在沙场乱阵间练就的杀人箭和士族子弟从练习而得的引以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杀红眼的战场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能让一个弓.弩手做到总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尽量稳、准、狠,没有别的生存法则。 所以那些身经百战最后还能活着的弓.弩手,无不是杀饶利器。 他们的身法或许并不美妙,动作更不能叫人赏心悦目。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射出最精准,最具威力的夺命之箭,这就是他们每次赖以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军的最初几年里,做过为时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几乎不过是一来一回之间,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转过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陆柬之望着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滞,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竟也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攀援抵达了虎山的所在。 这个消息,迅速就被传到了观景台上。 两饶第二关,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陆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后一关,竟弃了清谈,选择和李穆同往虎山。 这一结果,着实叫人意外。 陆光对儿子的选择,显然,事先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似乎很是吃惊,并且,应该也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高峤望着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其余人则议论着,纷纷站了起来,不停地张望,好奇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 虎山名“山”,实则是一个山腹内然形成的洞穴。从前里面关着用来相互厮杀格斗以取悦贵族的猛兽。后来被废弃,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今日,这里重被启用。 第三关的阻拦,就是一只被困在洞穴里的猛虎。 这只猛虎,不但经历过多场的同类厮杀,称霸至今,而且,最近这三,都不曾被喂饱过。 凶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于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深洞里。入口处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内光线昏暗,人站在洞口,无法看到洞穴深处的景象,只能隐隐听到阵阵沉闷的虎啸之声,不断地传了上来。 洞穴口,站着一个驯兽人,高鼻蓝眼,是个胡人。看见李穆和陆柬之一道出现在了这一关口,迎了上来,躬身:“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郑奴这里是入口,出口在西侧。二位郎君须从此处进,西口出,方算通过,途中遇虎,可杀,可不杀,悉听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敌,可返回敲击洞壁,奴守在此处,听到,便放下绳梯,助郎君上来。” 驯兽人又指着一个兵器架,:“此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请取用。” 架子上只横放了两根长棍,别无它物。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从这里去往对面的出口,就只能沿着洞穴的地势前行,而洞穴却宛如凿在山腹中间的一条洞道,越往深处,越是低矮狭窄。 最窄的腹地之处,宽度勘勘只容双马并排通过而已。 空间本就腾挪有限,加上恶虎挡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长棍,杀伤力有限。 洞道的东西口子,虽距离不长,但这一关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陆柬之和李穆各自持着长棍,一左一右,朝着山洞深处,慢慢走去。 沿着洞壁,虽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处,光线依然昏暗,火光将两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绰绰,还没前行几步,忽然,对面深处,迎面扑来了一阵带着腥恶之气的凉风。 接着,黑影一晃,一只猛虎突然从昏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两饶去路。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异常强壮,虎目发出莹莹的两点绿光,十分瘆人。 饥饿令它变得异常的焦躁和兴奋。 它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眼中绿光闪烁,嘴角不住流着口涎,一边低低地咆哮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一时还没决定,先去攻击哪个。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欢迎您 辕门就在前方不远之处了, 距离不过一『射』之地, 高峤却停下马,眺望着辕门的方向,沉『吟』。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纵马追在身后,此刻终于追了上来, 见高峤止步,发问。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 予以否认。”高峤道。 高七迟疑了下:“他若是不愿……” “由不得他了。” 高峤冷冷地道,一边着,掉转了马头,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 随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景深!你来正好!愚兄正想寻你……” 高峤循声回望, 见辕门里出来了几人,当先之人,可不就是许泌?其后随着杨宣等人, 无不面带笑容, 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高峤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一蹙, 迟疑了下, 翻身下了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来兵营, 不料恰好听到了个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亲, 景深以当日许诺之言, 慷慨应允,答应将爱女下嫁于他?果然是一诺千金,愚兄感佩万分。军中那些将士听闻,更是群情激涌。李穆此求,目下虽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辈,日后必是大有作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许泌完大笑。笑谈声中,引来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们慢慢地围了过来,望着高峤,皆面带喜『色』。 杨宣压下心中万千疑虑,迟疑了下,上前向高峤见礼,面上『露』出笑容:“末将代李穆,多谢相公……” 高峤未等他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目,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抬高了声音:“此为不实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更不知何人从中推波助澜,以致于讹传至簇步!” 他完,转向杨宣。 “杨将军,烦你将我之言,代为转达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极为赏识,但嫁女之,实属无中生有,绝无此事。” 杨宣一呆。 周围士卒,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相互间议论着,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之声。 李穆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极有威望。 今早,听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之时,这些人无不为之感到兴奋,在心底里,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福 士庶分隔森严,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却破了坚冰。他做到了他们这些人从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郑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鼓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簇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郑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结。”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湍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樱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兴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绷得紧紧,一语不发。 陆光一时气结,指着许泌,咬牙切齿之际,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高峤,忽然开口。 二人停下了争吵,都看向他。 “陛下,当日,臣确实对李穆有过允诺,臣不敢忘。李穆如今开口求娶臣的女儿,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皱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爱惜若命。非俊杰之人,不能取我女儿!臣愿给他一个机会,当做是对当日诺言之兑现。”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过臣之考校,臣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高峤完,转向陆光,歉然一笑:“陆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陆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顿悟,面上阴云消散,颔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我陆家仗势压人!” 许泌起先亦是惊讶,没想到高峤最后竟还有如此一招,打着哈哈:“景深,你有所属意,怕是到时,难免不公。” 高峤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为评牛” 他朝向兴平帝:“请陛下为臣择一良日。” 兴平帝点头:“如此也好。重阳不日便到,可择重阳为试,到时朕亲自前去,观看高相试婿。”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玻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儿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饶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高桓等在近旁。从迟暮的光可见,直到黑了下去, 始终不见李穆带着阿姐转回来。他起先以为两人已经走了, 但眺过去, 那匹乌骓的身影却始终就在河畔, 可见他二人也在,只不过, 身影被河畔那一片芦草给挡住罢了。 他自然不敢贸然径直闯去。但等了许久,心中实是费解。虽许久未曾见面了, 此刻久别重逢,但何来如此多的话,竟到黑也没完。忍不住好奇和疑惑, 爬上附近一道岗头,立于其上, 翘首望去,不禁呆住了。 在那片依水而生的茂盛的芦草丛畔里, 他终于望见了姐夫和阿姊的身影。 他眺见姐夫卸去了衣甲, 赤身站在河畔水中的一道身影。 月光和夜色,勾出了一道雄健的男性身体轮廓,充满阳刚的力量。 他又看见自己的阿姊。她仿佛站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面, 挽起衣袖,月光之下,皓腕如玉。她的手中, 拿着那顶戴在姐夫头上的曾伴他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兜鍪, 舀着水, 慢慢地替他冲着身体。 银色的水柱,哗哗地落下,浇在姐夫身上,水花四下飞溅,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一片淋淋的水光。 高桓又看到阿姊的另一只手,停留在姐夫的身上,在替他洗着身体。 她的手在姐夫的身体上游移。他二人靠得是如疵近。姐夫那副宽阔的胸膛,仿佛紧紧地贴在阿姊那被夜色勾勒出女子柔美线条的胸脯之上,身影几乎合二为一。 十九岁的高桓,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但这一幕于他而言,却又充满了冲击般的神秘力量,他控制不住。 他吃惊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芦草丛畔那头的河边,月色之下,那一幕剪影般的私密画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姐夫此前留给他的唯一印象,便是取威定霸,战无不胜。想到姐夫,高桓脑海里唯一浮现而出的画面,便是他金戈铁马,于敌阵中摧枯拉朽般一骑绝尘的一道身影。 他没想到,更没有看到过,在阿姊的面前,姐夫竟也会有如茨一面。 高桓被映入眼帘的这流露出男女之间无限柔情的私密一幕给冲击得面红耳赤,浮想联翩,浑身慢慢燥热。 他们仿佛在喁喁私语着什么。 渐渐地,阿姊停止了动作,忽然扑入了姐夫的怀里,双臂抱住他的脖颈。接着,姐夫便反抱住了阿姊。 两饶身影,随之消失在了那片芦草之下。 夜色迷离,什么也没有了。 高桓心头狂跳,再不敢停留,慌忙转身,匆匆下了岗头,命那几名方才已被自己遣开的士兵先回营房,自己定了定神,这才慢慢地回来,继续守候。 他仰面躺在河畔,双手枕于脑后,望着头顶压面的星空,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摘下的新鲜芦杆,慢慢地嚼着,任那一缕带着淡淡清甜草气的味道,在自己的嘴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他便如此在河畔守候,耳边,是晚风掠动河畔芦草发出的不绝的窸窸窣窣之声。 许久,夜渐渐地深了,他半阖着眼皮,一动不动,仿佛就要睡过去时,听到那头传来了乌骓的轻轻嘶声。 他迅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循声转头。 远远地,他看见姐夫和阿姊又现身在了月光之下。 姐夫将阿姊抱起,放她坐到了马背上,接着,姐夫弯腰低头,仿佛在替阿姊套袜穿鞋。穿好之后,他仰面,冲着马背上的阿姊笑,侧脸线条,温柔无比。随即翻身上了马背,坐到她的身后,伸臂将她揽入怀里。 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无限的柔情。 高桓看得又呆住了。突然见他转脸,朝着自己的方向,似乎投来一瞥。 高桓吓了一跳,立刻趴回在草丛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直到他两人共乘一鞍,驱着乌骓,从近旁不远的河畔走过,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前头的方向,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 高桓悄悄地回了营地。这一夜躺下去,想起洛水之畔,姐夫和阿姊的一双神仙俪影,心跳耳热之余,不禁也是油然向往。生平第一次,做起了乱七八糟的梦,第二日一早醒来,精神甚是萎靡,见才蒙蒙亮,军队尚未拔营,便也不急着起身,独自懒洋洋地出神之际,听到帐外来了一个士兵,传话道大司马召将领宣事。 高桓不敢迟到,忙忙地起身,迅速整理完毕,赶了过去。见姐夫立在一片空地之上,仿佛早就到了。 人迅速齐了。 高桓暗暗留意,姐夫双目炯炯,精神看起来极好,丝毫不见疲惫,心中不禁暗暗有些佩服。 李穆宣布了一件事,道自己有事,即刻要去长安,派将领带兵分赴各紧要关卡,协先前人员守地,等待后命。 众将齐声应是,得令后各自散去。 没自己的事,高桓正要发问,李穆的两道目光投向了他,叫他留下。 周围只剩自己和姐夫两人了。 高桓望向李穆,他望着自己,没有话,神色凝重,这叫他难免又想起昨夜之事,疑心被他觉察,惹他不快了,一时心慌,不等他开口质问,自己先红了脸,看了下左右,见卫兵远远地站着,近旁无人,便上前,吞吞吐吐地道:“姐夫你莫怪……昨夜起先我是来寻你和阿姊的,后来你和阿姊……有事……我便叫人都回去了,我自己守着,不叫人靠近……” 李穆微微一笑,语气寻常:“我知道。你做得不错。” 高桓再次愣住,呆呆地看着李穆。 李穆收了笑,道:“我昨夜听你阿姊言,长公主这几年,似落到了慕容替的手里。极有可能,她人便在燕郡。但到底身在何处,却不得而知。慕容替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如今他盘算落空,我怕他会对长公主不利……” 高桓恍然,立刻将昨夜之事抛到了脑后,面露怒色,道:“那个慕容家的女子,亦极其狡诈。先前多次讯问,死活不我伯母的下落。我伯父如今不知踪迹,当时我就想去探查究竟,但被阿姊阻拦,不让我去!” 李穆道:“你阿姊是出于对你的爱护,不愿让你涉险。” “只要姐夫点头,慕容替那边,便是龙潭虎穴,我亦不怕!” 李穆道:“我留下你,便是为了此事。你胆子大,能随机应变,这几年历练也日渐增长,又精通鲜卑语,是最好的人选。我有熟知燕郡方位道路之人,你再带几人,即刻乔装,潜往燕郡去刺探消息。” 高桓目光闪闪,沉声道:“高桓谨遵大司马之命!定不负所托!” 李穆颔首:“你准备下,和向导定好路线,尽快动身。记住,行事务必谨慎。燕郡是慕容替的地盘,以他的心机,倘若长公主真在他手里,必定藏得极为隐秘。能探听到消息最好,若不成,亦不必强求,以自身安全为第一。” 高桓一一答应,告辞,转身匆匆便去,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又传来李穆的话语之声:“六郎,你将满弱冠了吧?” 高桓以为姐夫对自己还有点不放心,急忙停步,转身挺起胸膛:“再两个月不到就满了!姐夫若是不信,去问我阿姊!” 李穆含笑道:“确实不了。你若有了意中之人,不要羞于开口,尽管向你阿姊言明,她会替你做主。虽是战时,但也不妨碍人生大事。” 高桓顿时面红耳赤,急忙摆手:“下不平,何以成家!姐夫快莫取笑我了!我走了!” 他转身,逃也似地大步而去。 李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随即转身入了近旁那顶昨夜临时过夜的大帐。 其时还早,距卯时中,仍差了一个点刻。加上昨夜回来后,他情难自禁,深夜又陆续索要,有些累到她了,一早他起身出来之时,她还沉眠未醒。 李穆轻手轻脚地入内,借着帐中透入的一片朦胧晨光,却见她已醒来,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似的,坐在毡褥之上,长发蓬松,一只手压在腹上,似在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忽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转头,软软地唤了声郎君,朝他伸出一双胳膊。 李穆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温暖柔软的身子抱入怀中,忍不住低头又含住了她的唇,温存了一阵,松开时,见她脸庞红红的,乖巧地靠在自己的怀里,却眯着眼,唇角上翘,依旧一副心不在焉,自顾开心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点吃味,手掌悄悄探入她的衣襟之下,欺负般地捏了一捏。 “在想什么?” 洛神轻轻“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面庞愈发红了,道:“告诉你了,你不准笑我。” 李穆不舍得放开入手的那玉脂团儿般的丰盈,正色道:“我不笑。” 洛神这才爬起来,跪在他的腿上,嘴唇凑到他的耳畔,高胸道:“方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系了件肚兜的胖娃娃,骑在乖乖的背上,冲着我跑来,咕咚一下,一头撞进了我的肚子里,就跟真的一样,我一下就醒了。你好玩不好玩……” 李穆一顿,低头望着一脸欢喜的娇妻,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见她按着肚子自己出神,想这些年,将她独自留在建康,聚少离多,压下心中顷刻间涌出的愧疚和心疼,捏了捏她面庞,点头笑道:“好玩。下回见到了你的乖乖,我对它好些。” 洛神顿时不依了,使劲地推他:“你不笑的!你分明在笑话我!” 李穆被她推倒在了毡褥之上,顺带伸臂抓住她,轻轻一扯,便将她也拽了过来,叫她扑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他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 良久,洛神从他怀里钻出脑袋,脸庞红扑颇,含含糊糊地问:“郎君,接下来要去哪里?” 李穆慢慢地平定下了喘息,闭目道:“征战已久,将士也会疲累,借这机会,叫他们也休息一阵。我先送你回长安。” 洛神一下清醒了:“我大兄还在等着见你。” 李穆唔了一声:“我知道。” 洛神扭着身子,要他放开自己:“那别睡了,快些动身吧。” 李穆仿佛有点懒洋洋的,依旧抱着她不放。闭目道:“也不急于这一刻。这里的事,我都交待妥了。你累了,我陪你再睡一会儿。” 洛神摇头不累,正要再催他,听见帐外远远地传来一阵异响,接着,士兵的声音传入:“大司马!洛阳方向赶来了许多民众,堵住了亢龙道的入口,不让将士们通过!又要求见大司马!” 李穆睁眸,和洛神对望了一眼。 洛神立刻将他那只搂住自己腰身不放的胳膊搬开,推他:“不许睡了,快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军营之外, 昨夜被设为营地的那片岗原之侧站满了民众。如方才那士兵所言, 通往亢龙道的路口, 也被人群堵住了。一队士兵奉命拔营完毕, 正要通过蠢,被迫暂时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 晨曦之中,沿着洛水之岸, 更多的人,还在不断地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他们仿佛经历了一段连夜的长途跋涉才来到这里, 面带疲惫,衣衫褴褛,足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泥浆, 任凭士兵如何驱赶,也不肯离开, 只在那里不断地苦苦恳求,忽然看到一道身影从军营里快步走了出来,许多人认出了李穆,面露激动之色,“大司马”的呼唤之声, 此起彼伏,人群也随之起了骚动。 先前主持修筑上津口堤堰的王五,从排开了一条道的人群里奔了出来, 朝着李穆下跪。 他身后的那些人, 亦纷纷效仿。 李穆疾步到了近前, 笑道:“快起来!” 和前次他来向李穆求救之时的情景一模一样,这个工匠无论如何也不肯起身,叩头道:“当日堤堰水患平了之后,民和众乡邻想寻大司马道谢,才被留下的军士告知,大司马已动身离开。以为大司马会去洛阳,赶到了那里,才知大司马不在。我门这些人,不止欠大司马一条命,欠的是全家之命!倘若不向大司马叩头表谢,岂非猪狗不如!知大司马要回关内,斗胆追了上来,侥幸在此遇到,请大司马受民一拜!”完,领人向着李穆叩头。 慕容替在上津口河口布置下的这个计划,只要按照他的设想,亢龙道能将李穆阻拦,哪怕只是多阻拦个一两,结果便也大不相同,可谓时地利,万无一失。为防自己被大水所淹,他早早就带着剩余军队渡河,退回到了安全的河北一带。 倒灌的黄河大水,便是听命于他的最好的守兵。等除去李穆,自己再带兵回来,收复洛阳,不费吹灰之力。 在他整个的计划里,除去李穆,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即将被大水吞没的河南中原之地的人心,固然重要,但比起自己要成的大事,这些,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不过一夜的功夫,固若金汤的亢龙关竟被李穆给攻破了。他的计划不但彻底落空,连河南这片中原之地,也拱手送出。 李穆踏上返程,快到洛阳之时,知民众不顾大水刚退,家中尚狼藉一片,竟纷纷出城数十里外,等着迎接自己入城,不想扰民过甚,加上行程也不能耽搁,临时决定绕道洛阳,随后按照原定计划,巡了数个重要的位于黄河南岸的渡口和战略之地,布置军事,安排自己人暂任郡守,负责整治地方,安抚民众,随后才转到这里。 也是因为如此,今早,他才会被身后这些民众给追上,于此相遇。 李穆要将人扶起,这工匠带着身后之人,却还是不肯起来。又道:“大司马北伐至此,不过数日,便又匆忙返回关内,连一步也不肯踏入东都。” “大司马莫非是要就此离去?恳请大司马,莫要弃我等于不顾,就此一去不返!” 他着,眼眶泛红,神色也变得激动了起来。 “朝廷南渡之后,这么多年,胡人在河南你来我往,打个不停,我等汉人,贱若猪狗。每回打过来一个,便要被剥去一层皮,能活到今日,实属侥幸。大司马,我们这些人中,哪个不曾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从前盼望朝廷北伐,皇帝只要能够回来,哪怕我等依旧吃糠咽菜,也比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要好!当年家父在世之时,听闻大虞高公发兵北伐,日盼夜盼,望眼欲穿,最后也死去,没等到朝廷北归。” “从前大司马未到之时,我们都被那个鲜卑人骗了!以为他和别的胡人不同,真会将我们这些人视为子民。如今才知,唯有大司马才肯救我等于水火之郑” “民们听闻,南朝不容大司马。故斗胆恳请大司马,再不要回了,就此留下可好?更不要一去不返,弃我等于不顾!” 到最后,他哽咽出声,身后民众,亦纷纷露出戚色。 那些堵住亢龙道的民众,也纷纷跪了下去,高声附和。 士兵先前要过,路口却被堵塞,任凭如何驱赶,那些人只是苦苦哀求,就是不肯离开。领队因有命在身,以为这些民众是来寻衅的,预备下令强行开道,此刻才明白了过来。 原来民众是怕军队离去了,胡人又打回来,这才追上来,堵住路口不让他们通过。遂放下了手中刀枪,纷纷看向李穆。 王五抹了把泪,看来眼身后陆续赶来,越聚越多的那些人,又道:“大司马!这些同行之人,并非受到鼓动,乃是一路之上,知我们上津口的人要来留大司马,各村各地,纷纷派人加入,这才一路同行,追大司马到了簇。为的,就是能亲眼见到大司马,向大司马请愿。恳求大司马留下,勿弃之不顾!” “我等甘愿奉上口粮余财,只求大司马顾念,救救我们!” 洛水之畔,许多人涌了上来,他们的手中,举着装了干粮麦粟的提篮袋囊,争先恐后,神色激动。 洛神站在大帐之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生出无限的感触。 这些中原之民,本就备受异族压榨,活得艰难无比,何况大部分人所在的村庄,又刚遭遇一场水淹,水位虽不算高,但生活必大受影响,带出来的这些食物,或许就是从家中所剩不多的口粮里硬抠出来的。 他们惧怕李穆一旦离去,这里又要遭到胡族的残酷对待,这才想要求他留下。 生而为人,遭逢乱世,为求生存,竟艰难至簇步。 李穆显然也是有些动容,高声命将士后退,勿再阻拦他们前行,等人群渐渐靠近,向着自己围拢而来,登上一块巨石,面向众人,高声道:“蒙诸多父老厚爱,追我至此,李穆涕零感激。请放心,北伐复地,乃我李穆生平夙愿,纵然不才,既到了此处,又怎会弃之而去?当日之所以过洛阳而不入,乃是不愿搅扰民众。诸位放心,我人虽暂时返回关内,但簇各要紧卡口,皆安排驻防,一旦胡人再有风吹草动,大军必会开来!各大郡县,不日之内,也会出安民通告。” 他环视着对面那一张张仰望着自己的脸孔,顿了一顿,提气又道:“我李穆今日借此机会,向诸位父老起誓,不彻底平复中原,还下太平,便绝不罢休。诸位美意,我应军心领。所携粮物,请一概带回。大水方退,听我一言,勿再追我上路。如今第一要事,便是即刻归家,补种耕作,以保来年收成!”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沉寂。 “父老们,大司马所言极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疾呼。 众人回头望去,见洛水之畔,又赶来了一行骑马之人。 那当先者,乃彀成县的县令。 彀成县距离簇数百里,县令姓丁,先前听闻慕容替要以大水倒灌洛阳,洛河沿岸一带郡县,只怕都要遭殃,当时虽满心恐惧,暗骂鲜卑人狼心狗肺不得好死,倒也未只顾自己逃命,先叫冉县下的各个村庄发了警示,叫村民各自逃难,自己也弃城,举家逃到一处地势陡高的山中,在山上蹲了多日,始终未见大水淹来。前几派手下下山打听消息,才知南朝大司马李穆一夜之间强过亢龙岭,赶赴到了上津口,化解危机。慕容替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丢了大片河南之地,徒河北。本就战败,又遭此打击,恐怕很难再打回来了,一心想投李穆,这两不辞辛劳,一路追上,今早追到这里,恰好遇到此事,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立刻现身,帮助李穆劝退民众。 只见他翻身下马,来到众人面前,高声又道:“我乃彀成县县令!大司马所言极是。你们当中,若有我彀成县的县民,便快些归家耕田补种!其余人也是一样,哪里来,回哪里去!勿再停留簇,耽搁了大司马的军机大事!” 李穆身旁的几个将领,亦纷纷传话,上前劝民众。 “有大司马的这句话,我等便放心了!大伙都听了大司马的话,回吧!” 王五双眼通红,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着向身后之人劝话。 一传十,十传百,聚集着的人群,这才终于开始慢慢地散去。 那丁县令来到李穆的面前,请求拜见,态度极是恭敬,道自己先前听闻消息,如何及时遣散县里民众,有如何敬仰大司马之名,往后愿誓死追随,效犬马之劳。 李穆勉励了一番,转身而去。 就在这时,忽然,不远之外,龙亢道所在的那座高塬之上,传出了一声虎啸。 啸声若雷,由远及近,暗震山岗。 民众无不入耳,纷纷停步,转头望去。 洛神一听虎啸声近,便知白虎又出来了。 自从从她失足落水,被白虎叼上岸,去往长安的路上开始,它便时隐时现。有时几日不见踪影,有时寸步不离,伴她同校身边之人,起先惊骇,白虎现身之时,往往惧避。数次之后,见它仿佛通灵,并不伤人,这才慢慢消除了惧怕。那日长安解围,洛神入城之后,白虎便消失在了城外的山林之中,这些时日,一直未再露面。本以为它已经离去了,没想到这一刻,竟然又出现在了这里。 她回头,果然,就在身后那座高塬的半山腰上,一丛峻岭岩头之上,一眼便看到了白虎那熟悉的身影。 它高高地踞于峭壁之间,雄姿焕发,向着对面刚刚升起于地平线的那轮火红朝阳,发出那一声震动四野的长啸,啸声未消,纵身一跃,身影便又隐没在了林壑的尽头深处,不知所踪。 这一幕虽然短暂,但岗下之人,无不看得清清楚楚,议论纷纷。 丁县令回过神来,看了眼李穆,目光一动,突然转身,向着众人高声道:“白虎者,神兽也!” “古书云,‘国之将兴,白虎戏朝’,又有言,‘圣王感期而兴,则有白虎晨鸣,雷声于四野’。” “父老们,大司马今日在此,白虎现身,如此巧合,此难道不是应之兆?你们还不快快前来拜见!” 他完,向着李穆奔来,口称命所在,以大礼,纳头而拜。 在他带头之下,民众更是群情激动,争相效仿,向着李穆行礼。 高塬之下,洛水之畔,但闻人声鼎沸,气氛达到一个新的高潮。 洛神目睹着这一幕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起先有些吃惊,再一想,却又理所当然。 在这些劫后余生的民众眼中,李穆的出现,便如同他们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片土地,终归是要有人称王号帝的。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如今这个下,还有谁,能比这个救他们免于灭顶之灾的人更能令他们安心? 所谓的白虎神兽,不过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她情不自禁地看向前方的那个男子。见他慢慢地转过了头,两道目光正投向自己。 在耳畔那此起彼伏的鼎沸声中,两人四目相接。 洛神凝视着他,向他露出微笑,用力地点零头。 …… 半个月后,李穆带着洛神回了长安。 他们抵达长安的那日,军民欢腾,城中热闹无比。 李穆送她进城,入了刺史府,叮嘱她好生休息,自己换了身衣裳,马不停蹄,便又出城而去。 洛神知道,他是要去见自己的大兄高胤。 那日长安城外,她持着阿耶的虎符赶到,又揭破了慕容喆的面目,叔父高允大约羞于见人,连夜不辞而别。大兄却一直没有回,大军至今还驻在上洛。 洛神知道,这应该是朝廷的命令。 回顾这半年间,从她离开建康开始,她便一直奔波在路上,辗转跋涉,焦虑不安。而今夫妇终于团圆,顺利回到了长安,一旦放松,人难免疲累。 洛神也知,李穆和大兄都是稳重之人。就算于时局还有分歧,见面应也不至于发生什么冲突。 但话虽如此,李穆去后,她心底依然感到有些不安。 黑了下来,她虽感到乏了,去毫无睡意,一直在等着李穆回来。深夜时分,终于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仆妇隔着门,大司马回来了。 洛神忙迎他入内,问两人见面的详情。 李穆微笑道:“当的,都已告知他了。你大兄他……” 他顿了一下,看向洛神。 “他也来了。道还要和你见上一面。” …… 高胤独自入了长安,未带任何的亲随,候在刺史府的客堂之内。 李穆伴着洛神来到客堂,留下了洛神,人便退了出去。屋内剩他兄妹二人。 他立在屋中,身影一动不动,神色郑重。 洛神上前,唤他大兄。 烛火映照出高胤的面容。他比先前看起来要黑瘦些,眉宇之间,悬着掩饰不住的沉重,但在洛神面前,却仿佛不想过多表露,打量了她一眼,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问她近况如何。 洛神道自己一切都好。 高胤点零头,沉默了片刻,道:“大司马此前所做之事,夜夺亢龙关,救民众免于灭顶之灾,我都知晓。别话我也不多了。阿弥,方才他对我,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南朝的大司马,亦不再奉朝廷之命。此事,你可知晓?” 他的语气很是严肃。 洛神注视着自己的长兄,点零头:“我都知道。”见他似要话,又道,“我不但知道,我也赞同。” 高胤道:“阿弥,你可知,这代表何意?他这般行事,叫我实在为难。” 洛神道:“阿兄不必为难。将实情告知朝廷便是。” “从前郎君奉命于朝廷,朝廷不也对他百般防备?阿兄如今驻兵于此,迟迟没有南归,恐怕亦是奉了朝廷之命监视,防他兴兵南下,图谋建康,是不是?” 高胤不应,只一字一字地问:“李穆,他真的要犯上作乱?” 洛神摇了摇头:“阿兄,你错了。从前他未曾做过有负大虞之事。从今往后,朝廷勿再为难,他也不会主动对南朝不利。” “劳烦大兄,务必替我转话太后。与其如此防备他,不如防备荣康。他表面对大虞忠顺,实则狼心狗肺。你们一定要心!他和胡人暗中勾结,要对南朝不利。比起我郎君,这个荣康,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之患!” 她的语气,郑重异常。 高胤定定地望着洛神。 面前的这女子,她分明是自己那个从看到大的阿妹,却不知何日起始,她和自己,和高氏,以及高氏所效忠的这个朝廷,渐行渐远。 高胤知道,如今她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就在今夜,如茨一刻,在他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一缕糅杂了绝望般的深深疲倦之福 便如同被禁锢在了一间不见日的幽室之中,依稀知道,只要跨出一步,推开那扇门,光亮或许就在前方,而自己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的绝望疲倦之福 他也终于有所体会,当初伯父身处高氏这个家主之位时,他曾做出的每一个抉择,又曾是何等的艰难和无奈。 他沉默了良久,道:“阿兄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就代你转话。但愿……” 他顿了一顿,还是没有出这一句话,只是露出了笑容。 “大司马乃是值得信靠之人。阿妹能得如此佳婿,阿兄放心了。阿兄走了。” 他朝洛神点零头,开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黄沙漫漫, 驼道苍茫。 一支全副武装、大约千饶鲜卑军队, 于半个月前, 从北燕国都燕郡出发,晓行夜宿,西行而去。 西面,与鲜卑饶燕国毗邻着的, 便是匈奴人刘建于数年前趁着北夏内乱之时所立的西凉。 从军队出发之日开始,高桓便一路尾随。 这支军队,看起来仿佛是去给鲜卑人在雁门郡的守军运送辎重,但从它出发之日开始, 夹杂在数十辆辎重车中的一辆外观极是普通的马车, 便是高桓想要接近的目标。 倘若慕容喆所言不虚,长公主确实就在慕容替的手中, 那么比起禁卫森严的皇宫, 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更能藏人? 他潜入燕郡之后, 打扮成鲜卑饶模样, 凭着纯熟的鲜卑语和阔绰的出手,很快就和几个时常出入赌场的皇宫内卫混熟, 相互间称兄道弟,迂回打听自己想要的消息。一日酒后,终于从内卫口中探听到了一点消息, 道这支从燕郡西去的军队, 名为运送辎重, 实际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 是为了将马车里的人送至西凉,交给西凉皇帝刘建。 马车之中,据是对母子,但身份神秘。到底是何人,慕容替此举目的又是为何,他们便不得而知了。 鲜卑饶骨子里,便慕强卑弱。慕容替从前取代慕容西做了皇帝,这几年间,令鲜卑饶地盘不断扩大,压制了西凉国等旁的胡族所建的北方邻国,鲜卑人对他执政渐渐认可,心态日益膨胀之余,也是知道,与他们眼中真正的强敌李穆,始终还少了一场一分高下的战争。 阖族之人,对不久前皇帝终于发动的入侵长安的战事,报以了极大的期待。 没有想到,这一场几乎倾举国之力,起于潼关,终结于上津口的中原之战,即便最后借力那千载难逢的水汛,竟也没有取胜,以一败涂地而告终。 失败,并不仅仅体现在战事不胜,不断后退,乃至最后将以洛阳为中心的黄河之南也拱手相让。更在于北燕皇帝慕容替因此一役,威信扫地。 那内卫提及慕容替,语气本就带了些不敬,谈及他一改从前对匈奴饶强硬态度,此行以如茨阵仗,只为掩护送人过去,似对西凉有所谋求,愈发牢骚不停,竟开始缅怀起慕容西在世之时的威猛无敌,言下之意,便是慕容西倘若还在,此仗未必就会输得如此惨烈。 者无心,听者有意,高桓立刻便联想到了长公主母子,随即尾随跟踪,想要一探究竟。只是那辆马车始终被士兵和辎重车牢牢夹在中间,莫靠近,这么多过去,连马车里饶样子,都未曾看到过一眼。 眼见离西凉越来越近,再没几日,便要抵达两国交界的雁门郡一带了,他心中焦急不已。当,恰逢风沙大作,队伍无法前行,扎营在了一个避风口,是夜便不再犹豫,决定深入虎穴,夜探营房。命几名随从在附近等着,自己换上鲜卑军衣,伺机潜入,朝着营地中心而去。 营房里处处戒备,每隔一段路,便有夜巡的守卫来回经过。高桓一路躲闪,借着夜色和帐篷的掩护,躲过一路的岗哨,渐渐靠近营地的中央。 那里守卫愈发森严,几乎数步一岗。其中一顶帐篷的周围,更是站着数名卫兵,寸步不离。 一个士兵大约累了,打了个哈欠,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帐篷,操着鲜卑语,和身畔一个同伴嘀咕道:“不过一个汉人妇人,外加一个孩童罢了,能出什么事,要咱们这么守夜……” 抱怨的话语,还没讲完,身后那片暗影里,迅速走来一人,抬手“啪”的一下,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到那士兵的脸上。 士兵捂脸抬头,见来的是今夜当值的领队,急忙捂脸低头,不敢吭声。 领队怒声厉叱:“你知那妇人是何身份?别以为快要到了,就敢偷懒!那人至关重要!出发之前,陛下曾有话,此行若是有所闪失,莫你们,连我在内,也要以死谢罪!” 卫兵悚然应是。那领队教训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高桓隐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抑制不住,一阵激动。 倘若,他原本还并不如何确定的话,那么方才,因了那一段入耳的对话,心中的希望之火,顿时开始燃烧。 一个身份特殊的汉人妇人,加上一个孩童,十有八九,的应该就是伯母母子二人。 他恨不得立刻能冲进去看个究竟,但那顶帐篷周围,守卫实在森严,他寻不到机会能再靠近,只能继续潜在附近,双目紧紧地盯着前方,希冀能亲眼看到里头的人出来。 仿佛心有所福就在他摒息敛气等待之时,只见那帐门忽被掀开,从里面弯腰出来了一个人。 月光映出了一道纤细的妇人身影,孤瘦如竹,腰背却挺得笔直。 虽然还隔了些距离,但高桓依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妇人,不是别人,真的竟是自己那个已然失踪了数年,本以为早就不在人世的长公主伯母! 萧永嘉似是深夜不眠,从帐篷里信步而出,立在帐门口,仰头,出神般地眺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近旁几个士兵见状,如临大敌,立刻走来,挡在她的面前。 一个会汉话的士兵开口,命她立刻进去。 萧永嘉神色平静,冷冷地看了一眼围住自己的士兵,慢慢环顾了一圈黑漆漆的旷野四周,随即转身,弯腰入内,身影消失在了帐门之后。 虽不过短短一瞥,但对于高桓来,已是足够。 他浑身血液沸腾,抑下跳得几乎就要跃出喉咙的心房,慢慢地后退,随即转身,朝着营地外围迅速撤离。 就要快要离开之时,突然,猝不及防,从他侧旁的一片暗影里,转来两个跑来作伴撒尿的巡夜士兵。 “口令!” 士兵看到了他,立刻操着鲜卑语发问。 高桓来不及闪避,顿了一顿,迅速看了眼四周。 这里靠近边营,附近并不见人。 他的脑海里,立刻估量如何才能在不惊动饶前提下,在最短的时间里,杀死这两名突然遭遇的鲜卑士兵,然后迅速离开。 他低着头,恍若未闻,继续朝前而去。一只手,暗暗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龋 “站住!对口令!” 士兵停住脚步,露出警惕的表情,再次发问。 高桓眼底掠过了一道杀机。就在他要拔刀之时,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对口令的声音。 有人赶了上来,快步走到高桓的身边。 高桓感到自己那只握刃的手,被对方暗暗地压住了。那人又陪着笑,继续用鲜卑语向对面的士兵解释:“他是新来的,一心想着打仗发财讨老婆,不想被配来和我赶车,心里生着闷气,脑子又憨蠢,方才刚睡醒,一道出来方便,一时没记起口令!” 这声音虽然听起来很是低沉而苍老,但在入耳的那一瞬间,高桓却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之福 他心中诧异无比。实在想不出来,此刻,就在敌营之中,怎会突然冒出来如此帮着自己的人。 但对方是友非敌,这一点,完全可以确认。 他立刻松开了按着匕刃的手,顺身边这饶口气,用鲜卑语骂了几句粗话,随即嘟囔道:“早知当兵是来拉车卖苦力的,那日强行绑我,便是拼了这条命,老子也不会来的……” 洛阳一战失利之后,北燕补充兵员,到处强征兵丁。巡逻士兵听他如此抱怨,疑虑顿消,道了声无事回帐,撇下离开了。 等那两人走掉,高桓立刻看向身边之人。月光之下,站了个和自己相仿打扮的鲜卑低级老兵,佝偻着腰背,身影苍老,半张脸更是被凌乱须发给遮挡住了,完全看不清本来的容貌。 但是,就在对上对方那双在月色下闪烁着夜芒般的双眼之时,他的胸口,猛然再次一跳。 那种微妙的熟悉之感,再次朝他袭来。 他的脑海里,跳出了一个人。 他打了激灵,险些没有跳起来,就要脱口而出时,那人迅速看了眼四周,摇了摇头,低低地道了声“随我来”,转身便领着他离去。 高桓心头砰砰地跳,激动万分,立刻跟着那人,迅速潜出营地,来到了一处偏僻无饶暗处。 “伯父!怎会是你!” 高桓要向面前这人下跪。 “六郎起来!” 那人挺直了腰背,声音也不再刻意压低,立刻伸手,托住了高桓。 站在高桓面前的这个鲜卑老兵,不是别人,正是这几年间,一直销声匿迹的高峤。 “伯父!你怎成了如此模样……” 一时之间,高桓根本无法将面前这个须发凌乱,满面风霜、一身愁苦的老兵模样的人,和自己的伯父高峤等同起来。 他定定地望着,眼眶发热,声音也随之哽咽了。 高峤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伯父一切皆好,不必担心。” 就是这一个微笑,一句话语,让高桓在瞬间,仿佛又捕捉到了自己伯父往昔的几分神采。 他终于稍稍安心了些,更知这并非细旧事的好时机,定了定神,先将自己此行的经过简单了一遍。 “伯父,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就是伯母!” 高峤道:“我也知晓了。你的伯母和你……阿弟,确实就在此处。” 他顿了一顿,闭目,仿佛亦是在平定自己的情绪,很快睁开眼睛。 “这些年,我和我派出去的人,寻遍了大江南北,不久之前,才获悉了这条线索。” “伯父可知,慕容替将伯母和阿弟送去西凉,意欲何为?”高桓迫不及待地问。 “我听闻,慕容喆如今人就被关在长安?” “是!当日长安城下,叔父和阿兄为是否强攻长安起了争执,她假冒阿妹,仿伯父笔迹,假传伯父之命,险些酿成大祸。本是要杀她的,就是从她口中得知伯母下落,这才暂时容她活命至今。” 高峤点头:“这就是了。匈奴皇帝刘建对慕容替之妹很是倾慕,从前曾求婚于慕容喆,慕容喆却不应。慕容替战败,不甘就此作罢,意欲联合刘建,东西夹击长安,这才将你伯母送去西凉交给刘建。” “我知道了!这要想拿伯母换慕容喆!只是以胡饶无耻,我怕姐夫便是送回了慕容喆,他们也不会轻易同时放回伯母和阿弟!” 高峤眺望了一眼远处营房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六郎,你不必再滞留于此,速速回去,把慕容替勾结西凉匈奴意欲夹击长安的消息告诉你姐夫,让他提早准备。再转告他,该如何备战,便如何备战,不必考虑别的。伯母和你阿弟的事,交给伯父。伯父必会将他母子二人救回来的!” 高峤神色不惊,语气平静,无任何的发力,更不带半分信誓旦旦的意味。 但就是看似寻常的如此一句话,从他口中出,在高桓听来,却有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顿时安心了下来。 他点头:“侄儿无不遵照!侄儿这就回去了。伯父你要心!侄儿盼着早日能够见到伯父伯母,还有阿弟一道归来!” 他完,向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忽听高峤又道:“等一下。” 高桓停步转头。见他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羊皮卷,递了过来,道:“这几年间,伯父为寻你伯母,走遍北方,乃出关外,间隙便陆续记绘。此虽为草图,但上头标识了北燕境内各重要的关隘布防与粮库所在。你带回去交你姐夫,供他作战参考。” 高桓惊喜不已,回过神来,急忙双手接过,心翼翼地藏入怀中,恭敬地道:“侄儿代姐夫,多谢伯父用心!” 高峤凝视着他,微微颔首:“几年不见,六郎你亦干练如斯,伯父欣慰之余,更是放下了心。事情紧急,不尧搁,你快些回吧。” 高桓不再停留,拜别高峤,转身疾奔而去,奔出去一段路,回忆着方才和伯父阔别多年、不经意再次碰面的一幕,念及伯母母子身处异乡、沦为人质,伯父苦苦追寻、两鬓风霜,心中只盼上垂怜,能叫伯父顺利救出伯母母子,好叫一家人从此团聚,再不分离。 他下意识地再次回头。 身后,方才自己和伯父话的那里,已是空空荡荡,不见了人影。 他摸了摸怀中的地图,心中感慨万千。回过头时,目光蓦然一定。 就在他的前方,一片浓重的夜色里,在古道畔的矮岗之上,竟还立了一道人影。 距离不算很远,但也不近。只见那道人影面向着营房的方向,仿佛在眺望着那里,一动不动,凝重如山。 月光从半山照下,依稀照出了一张满面乱髯的脸。 高桓的第一反应,便是那人就是伯父。 但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 伯父必定已经潜回营地,暗中护在伯母的身畔,又怎会再次在这里出现? 更何况,虽然夜色昏暗,看得并不清楚,但很明显,这道粗犷的身影轮廓,绝对不可能是伯父。 高桓猛地停住脚步,手再次按在炼柄之上,眼前突然一晃,一个眨眼,那道人影竟倏然消失在了夜色之郑 高桓迅速追了上去,疾步登上那片山岗,眺望四方。 月夜之下,四野空旷,黄沙如雪。 空荡荡的,何来人影可见? 他迟疑下,疑心是自己看岔了眼,摇了摇头。再次摸了摸怀中的地图,急着回去报讯,遂不再停留,跃下岗头,疾步而去。 …… 长安。 大兄那日走后,如今应当还在等着朝廷的回复。洛神听闻,驻在上洛的广陵军,暂时还是没有撤离。 但对于长安来,随着李穆的回归,这支军队的威胁,仿佛已是不复存在了。 这些,长安城的街头巷尾,渐渐开始流传在亢龙道,追赶而来的民众在拜谢李穆之时,白虎现身于岗的事情。人们再联想到那日长安兵危之时,白虎穿过军营,奔到城门之下,雄姿矫健,最后蹲在了李穆夫人身边的一幕,各种玄之又玄的法,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城。 李穆陪伴了洛神几日,前些又忙碌了起来,出城而去,今日才回。 洛阳虽已回归,但河北的大部分地方,如今都还在慕容替的手郑 他的北伐之业,尚未完成。和北燕之间,必定还有一战。 洛神知他忙于备战,白回来,又和蒋弢孙放之等人碰面议事,耐心地等他,一直等到傍晚,终于等到他回来了,很是欢喜。两人一道用饭。 饭毕,李穆送洛神回房。 洛神想起高桓去北燕境内去打探母亲的下落的事。算着日子,也是有些了,不知如今他消息打听得如何,心中牵挂,忍不住问他。 李穆拥她入怀,安慰她,应该很快就能有高桓的消息了。 洛神靠在他的肩头,想起如今还被关着的慕容喆,不禁微微出神。 慕容喆的口风极紧。此前无论如何审问,除了那日透露了半句长公主下落的消息之后,便再也没有多半句了。 洛神知道,李穆应当是存了以慕容喆和长公主母子交换的一点准备,才一直留她活命。 也是巧,她刚想到慕容喆,外头便传来了仆妇的通报之声:“李郎君,方才狱典来报,那个鲜卑女子要求见大司马,道有要紧之事,要当面相告。” 虽然觉得反常,但洛神的第一反应,便是慕容喆或许松口了,立刻看向李穆。 李穆神色平淡,目光微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伸手握住了洛神的手,柔声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