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月》 章节目录 第1章 犬女 - 1 “阿依!快跑!活下去!” 她噌地坐起身。又是这个梦。 几乎每一天她都是被这个梦惊醒的。撕心裂肺的呼喊,表情惨烈却又五官模糊的脸,以及溅了她一脸的热血……那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惊悚。 尽管在梦中还是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但醒来,就完全不在意了。 她抬了抬眼皮,感受了一下天色,嗯,该起来了。她半阖着眼皮地伸左手揉了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毛茸茸呜呜了两声,迅速地睁开眼,迅速地站起来,舔了舔她的手心。 她又伸出右手,推了推另一团乱糟糟的东西,乱糟糟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卷走她身上的半条充当被子的烂布块继续睡。 于是毛茸茸便跳跃着去咬乱糟糟的耳朵。毛茸茸跳来跳去地咬,乱糟糟滚来滚去地逃,闹成一团。 她不去理会毛茸茸和乱糟糟,举起双手想伸个懒腰,手刚举到一半,忽然停住。她皱起眉头,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扯了扯胸前的衣服。 最近胸部长得很快,这衣服又要穿不下了。真是麻烦! 她侧头看了眼欢跳着的毛茸茸,心想还是它好,自带皮衣,只要吃饱就万事不愁了。乱糟糟也不错,身形比她略小一点,她穿不下的衣服正好可以给乱糟糟。而自己却还得想想再去哪儿弄件大点儿的衣服。 乱糟糟终于被咬得受不了,嗷嗷叫着坐起来。毛茸茸得意地跑回她面前,摇着尾巴邀功。 她伸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头算是表扬,毛茸茸满足地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她站起身,对毛茸茸和乱糟糟嗬嗬叫了两声,就朝大路上走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会不会说话,反正她从来没觉得有这个需要。她和毛茸茸、乱糟糟之间互相能明白就够了。 果然,毛茸茸立刻跟上,乱糟糟哼哼了两声,终于也爬起来,跟了上去。 老屠户家的后门边已经聚集了十来条野狗,都在等着老屠户开后门。 老屠户家的后门是这镇上所有流浪狗的食堂。镇上的人只吃羊肉不吃内脏,每天早晨,老屠户宰了羊,都会把没人要的内脏从后门扔出来,多年如一日。镇上所有的狗都知道,早晨等在这里,一定能饱餐一顿。 不过现在,老屠户扔出来的内脏越来越少了。她记得镇西头的那棵歪脖子梨树开满白花的时候,老屠户每天都会杀五六头羊,扔出来的内脏能堆个小丘包。那时候她每天都吃得很饱,个子也长高了不少。她那时还想,等歪脖子梨树结了梨子,她要用水梨就着羊肝吃,一定特别美! 可是,自从天渐渐热起来就不再下雨了。村东头的小溪干涸了,听说连十几里外的孔雀河也干了。地里的庄稼都死了,歪脖子梨树也死了。镇上的人越来越少,老屠户每天宰的羊也越来越少,扔出来的内脏自然也就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三天才出来扔一次。即使是这仅有的一次,也不再有羊心羊肝这样上水,甚至连羊肠羊肺这样的下水都很少遇见。三天前扔出来的,就只有四只蹄子、两只角和一些带着羊毛的碎羊皮。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老屠户的后门还是没有动静。毛茸茸绕到前院去打探了一番,回来沮丧地呜呜叫了几声,围着的野狗们此起彼伏地哀嚎了一阵便都散了。 老屠户搬走了,再也没有定时供给的羊内脏吃了。 骄阳似火,肆意地炙烤着大地。放眼望去,千里平川,只剩白茫茫的一片。阳光照在干涸的土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传令兵从中军纵骑追到队伍的最前端,向领头的两位少年将军拱手施礼,道:“二位少将军,元帅令:天气炎热,就地歇息。等过了中午的暑热再继续行军。” 传令兵口中的“元帅”,便是大魏国的成周公,名将万度归。这前军的两位少年军官中,年纪略长的是万度归长子,成周公爵府世子,前将军万致宁。十九岁。红袍金甲,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干练果敢的气概,剑眉朗目间更是透着与其年龄并不十分相符的沉稳和内敛。 年纪稍幼些的那个是万度归次子,射声校尉万致远,今年刚满十六岁。白袍银甲。眉目也是生得疏朗英气,此时虽然被如火的烈日晒得脸颊通红,却也不减从头到脚那风发的意气。只是如果细瞧他那双黑亮的眸子,还能隐约看见被他刻意隐藏在沉着冷静之下的青涩稚嫩。 万致宁点了点头,举手示意大军停止前进。一面翻身下马,一面从马鞍上扯下一只水囊,扔给弟弟。 万致远接过水囊,并不急着喝。手搭凉棚四处望了一会儿,似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这是什么鬼地方,走了一上午了,竟连一片绿色的草叶都没看见!” 万致宁交代身后的副将去安排哨兵轮岗,回身走到银甲少年身边,道:“这里已是鄯(shàn)善国①境内。”他举着马鞭指着一个方向:“从这里向前十几里就是鄯善国曾经的都城。” “都城?”万致远正在喝水,闻言一呛,不敢相信地问:“是传说中的楼兰古都扜(yū)泥城吗?” “正是。” 万致远更觉得不可思议:“书上说扜泥城东临罗布泊,又有孔雀河穿城而过。水草丰盛,多葭苇、怪柳、胡桐、白草。有驴马,多橐骡。②堪称西域万里荒漠上的一颗明珠,怎么竟会是这样一番衰败没落的景象?” 万致宁摇了摇头:“远了不说,就是三年前我随父帅策应高凉王征讨吐谷浑、来鄯善国受降时,此处还不是这个样子。大路两边或是农田,或是草场。百姓或耕或牧,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只是近年来此处雨水渐少,今年更是自春入秋滴雨不下。别说孔雀河早已干涸,就连昔日烟波浩茫的罗布泊,如今湖面也缩减得只剩下三年前的十之一二,万顷湖泊只剩了寸草不生的盐泽。鄯善国人随畜牧逐水草,自是不会死守在这里等死。而鄯善国自降顺了我大魏,如今的鄯善王韩拔本就不是鄯善国人,对这楼兰城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故国情怀,弃了这旧都,另觅水肥草美的新址建都也是情理之中。” 章节目录 第2章 犬女 - 2 万致远点了点头,眼中却露出惋惜之色:“可惜我晚生了几年,不曾随父帅征讨吐谷(yù)浑①,也不曾见过楼兰城昔日的美景。” 万致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吐谷浑虽自三年前一战被我们伤了元气,但慕利延②不除,始终是个祸患。早晚咱们还是要跟他有一场恶战。今年开始,父帅准你随军征讨西域这些小国,就是想让你多积累一些作战经验,他日再战吐谷浑时好立大功。”停了停,又笑道:“这次征战焉耆(qí)③,你的表现就很好啊!昨晚帅帐议事,几位老将军对最近几场战役里你的表现都是称赞有加呢!” 万致远的眼睛亮了亮,几分期待几分不安地问:“父帅怎么说?” “父帅么……”万致宁故意敛了笑容,停顿了片刻。眼看着致远眼里期待的光芒越来越暗,才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道:“父帅什么都没说,不过,他没有打断那些老将军们的称赞,一句句全都听完了。” 致远眼里的光芒复又点燃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满是激动和骄傲。父亲虽然并没有说一句表扬他的话,但这已经足够表示他对自己的肯定了。要知道,从小到大,别说父亲没有开口表扬过他们兄弟了,就是别人称赞两兄弟,父亲也从来都是不等人说完,就会打断别人的称赞,说一句“还差得远呢!”可是这一次,他第一次随父兄出征,竟然得到了父亲的肯定,这简直让这个少年欣喜若狂,此时的兴奋激动,甚至超过了他第一次上阵便连取敌国三员大将首级之时。 时近正午,有伙头兵挑着食担出来分发干粮。长途行军,早晚生火做饭,中午只吃馕饼、肉干。万氏兄弟也没有搞特殊,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习以为常地接过伙头兵递来的馕和肉干。 万致宁咬了一口馕,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伙头兵:“带的盐还多吗?” 伙头兵答道:“回少将军,前几日攻破焉耆都城时刚刚补给过,足够。” 万致宁嚼了馕饼咽下,道:“去拿些盐来,每人发一小勺调在水里。天气炎热,出汗多,不光要多喝水,还要补充一些盐分。” 伙头兵答应了一声,挑着食担跑回去拿盐。致远笑着喊:“放下担子跑啊!” 伙头兵豁然醒悟,抓了抓头皮,回头朝致远嘿嘿笑了两声,搁下担子,空着手跑开了。 伙头兵刚走没多久,队伍里就传来兵士们呼呼喝喝的吵杂声。万氏兄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惊异地看见一群野狗疯狂地扑向伙头兵放下的食担。这群狗粗看大约有二十多只,凭着敏锐的嗅觉准确地认出了装肉的竹筐,一哄而上。伙头兵听到声音折返回来,装肉干的竹筐已经被群狗推翻,肉块掉了出来,更引得野狗们发狂地一阵哄抢。 伙头兵飞奔回来哄赶狗群,可野狗们显然已经饿了很久,见了整筐的肉,怎么可能放弃? 致宁拿出了弓箭,高声叫伙头兵闪开,瞄准其中一只抢食的野狗放了一箭。 野狗被射中,嗷嗷倒下。致宁本无意伤那野狗性命,只是想威吓它们离开,却没想到其它的野狗看见同伴受伤,竟然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又开始抢食肉干,全然不顾自己有可能就是下一个被射中的对象。显然,此时它们对食物的渴望已经远远战胜了对箭矢的恐惧。 致宁皱起眉,伸手抓了三根箭矢搭在弓上,三根刚齐齐射出,立刻又抓了三根。正要射,忽然被致远按住:“哥,别射,有人!” “人?”致宁愣神的瞬间,致远已经跑向野狗群,拨开不要命也要吃的群狗,从地上拎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跳出了混乱。 致远把那团东西平放在地上,致宁才看清,这果然不是只狗而是个人。从身材看,应该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破,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因此混在狗群里一点也不突兀。他刚才的一箭正中这孩子的肩窝,并不致命,但或许是因为突然的疼痛加上惊吓,孩子已经背过气去,一时昏迷不醒。 致远蹲在那孩子身侧,见那孩子的肩膀被血浸红了一片,脸色也是煞白,急得高声喊:“军医!叫军医!” 军医还没来,哄抢肉干的野狗群里倒是蹿出了两只狗。不对,不是两只狗,而是一只狗和一个人。 狗是一只未成年的黑色獒犬,个子不大,十分灵活。三两下便蹿到受伤的孩子身边,全身紧绷着,背上的毛像刺猬一般炸起,前腿伸直,脑袋下压,咧开嘴唇,露出尖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一对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蹲在那孩子身侧的万致远的一举一动,一旦他有任何动作,它便会瞬时纵身跃起,咬断他的手臂。 人是一个身量尚未长足的少年,脸埋在头发里,看不清容貌。身上的衣服勉强蔽体,双足却是赤着的。他跑得比那只小黑獒略慢些,但也很快就到了附近。他并没有停脚,而是直接到了那被射伤的孩子身边。低头看了看孩子肩窝上的箭矢,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拔。 万致远眼疾手快挡住了少年的动作。万致宁眼疾手快挡住了小黑獒的攻击。 “不能直接拔!箭头上有倒钩,硬拔会让伤势更加严重!”致远将那少年拉开,安慰道:“军医马上就来。” 也不知那少年是没有听见还是没有听懂,总之他完全没有理睬致远的劝告,挣扎着还要靠近,伸长了一只手去够那根箭矢。 致远无法,只能抓住少年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用身体挡在了他的前面。 拉扯间,军医已经提着药箱赶到。大概检查了一下伤口,从容道:“这支箭力道不重,入肉不深。将养三五日就好了。” 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一把精钢小刀,用烈酒擦拭,又用烛火炙烤了片刻,去切箭矢周围的皮肉。 军医的举动显然进一步激怒了那少年,发了狂似的要抢到近前。饶是以万致远的力气,竟然也被他突然的爆发挣开了双手,并且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总算他反应极快,迅速调整身形,仍是将少年挡在了军医身后两步之外。 章节目录 第3章 犬女 - 3 少年见无法靠近,急得喘起了粗气。只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寻常少年人着急上火时那样大喊大叫,竟是和不远处被致宁阻挡住的小黑獒一样,龇出雪白的牙齿,从喉底发出愤怒的嗬嗬声。 致远惊诧地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年,有些怀疑自己的认知。这究竟是一个混在狗群中的人,还是一只能够直立行走的狗? 好在致宁当时只是为了驱散狗群,射箭时只用了两三分力。那一箭只是扎进了皮肉,并未伤及肩骨。对于随军数十年,见惯了各种狰狞伤口的军医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麻利地切开箭矢周围的皮肉,轻轻挪出箭头,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伤口,起身对万致宁躬身行礼道:“将军,好了。” 万致宁两只手都用来阻挡几近发狂的小黑獒,无法回礼,只能说:“有劳了。还烦请先生定时来换药。” 地上的孩子的意识慢慢有些恢复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已经开始哼哼唧唧地表示疼痛了,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这总算是让急红了眼的少年和小黑獒安静了下来。 万氏兄弟不再阻挡,放开手让少年和小黑獒跑到伤者身边。小黑獒在那孩子的脸上舔来舔去,想要唤醒他;少年将双手伸到孩子身下,想要将其抱起带走,致远忍不住上前按住,劝说道:“现在最好不要带他走。他的伤口刚刚包扎好,还需要换几次药。不然容易感染。” 少年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完全不为所动,只顾着使劲想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可是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又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气力实在是有些不济。挣了两三次,都没能抱起来。 “他大概听不懂我们说话!”万致宁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让他留下,会有医生照顾他。”致远也感觉到这少年或许是因为是西域人听不懂汉话;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幼便和野狗为伍,压根就听不懂人话;可他仍然没有放弃,一边用双手比划着,一边说:“至少,他留下来可以有饭吃。吃饱肚子,伤才能好得快啊!” 这一次,不知那少年是听懂了,还是看懂了比划,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万致远,虽然脸上垂着许多头发,但致远明显能感觉到在那丛乱发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见自己的劝说有了成效,致远更是再接再厉:“你的朋友是我们误伤的,我们有责任帮他治好伤。你要是不放心,你也一起留下。” 少年继续沉默地盯着万致远,一言不发。 致远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只好自己捉摸了一会儿,觉得他大概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话,忙起身指了指身后的兄长,对少年说:“这是我们的前将军,他说话,管用!”说着扯了扯致宁的衣摆。 致宁有些迟疑。按道理,部队行军中是不能随便收留来历不明的人的。可是这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是被自己误伤,如果就这么丢弃他,实在也是有些不近人情。想想如果派两个仔细的兵士看着他们,过上三五日再让他们走,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差池。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地上的孩子又哼哼了几声,少年低头看了他几眼,忽然又转向万致远,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你要什么?”致远一愣,想了想,比划道:“吃的?” 少年又沉默了片刻,竟然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致远立刻跳起来,跑向刚才的食担。没想到趁着这一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误伤的孩子身上,野狗们早把竹筐里的肉干吃了个精光。好在攻破焉耆国都时,打开粮仓补给了足够的粮草,虽然损失了一筐肉干,对全军的粮食供给也还不至于有大的影响。 伙头兵回去重新准备肉干还没回来,致远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筐着急。 侍从颜华咬了一口馕,刚张嘴要就一口肉干。肉到了嘴边忽然被人劈手夺了。他抬头刚要发作,却发现抢他肉的竟然是自己的主子。致远拿着抢来的肉干,笑嘻嘻对颜华道:“你待会儿再去领一块!” 颜华只得把咒骂咽回肚子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哀怨地嚼着干巴巴的饼子。 少年接过致远递来的肉干,也不说谢谢,只管撕下来一条,放进受伤的孩子嘴里。那孩子虽然还没睁开眼睛,嘴却开始欢快地嚼着。一条一条,很快就把一块肉干全部吃完了。 致宁把弟弟拉到一边,说:“虽然是我误伤了那个孩子,可毕竟这孩子的来历我们并不清楚。我还是得去向父帅禀告一声。你看好他们,别让他们在营地里乱走。” 致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就在这儿看着他们,一步都不离开。” 致宁去了一次中军回来,两个孩子和小黑獒都已经吃饱了。受伤的孩子脸色已经基本上完全恢复了,眼睛却还是闭着的。只不过此时已并非是昏厥,而是吃饱了饭满足地窝在那少年怀里睡午觉。 小黑獒也是一副吃饱喝足万事无忧的样子,趴在少年的脚边打盹。 唯有那少年并没有休息。他仍是很担心地看着孩子的伤处。看起来他很想看看绷带下的伤口究竟有多深,但他似乎也明白那白色的绷带不能随便解开,手举起又放下,在伤口周围徘徊。 万致远盘腿坐在少年对面,一边啃着馕饼,一边跟少年解释刚才军医为什么要用刀切开伤口。少年仍是那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致远的话仿佛耳边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受伤的孩子身上。 “哥你回来了?”致远向兄长招了招手,见他脸色有些尴尬,问:“父亲怎么说?” 致宁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二人一狗,扯了扯嘴角,道:“还能怎么说?把我训斥了一顿。” “啊?”致远有点急了,“那他们怎么办?” “带着吧。”致宁叹了口气,“父帅只是斥责我疏忽伤人惹事,并没有特别禁止我们带着他们照顾。” 章节目录 第4章 犬女 - 4 过了中午日照最烈的两个时辰,大军继续向东南进发。致远调来一辆车,让两人一狗乘车前行。又命自己的亲信侍从颜华亲自守在车边,一旦有什么异常便即刻禀报。 接连两天,大军皆是日中暑热时休息,趁早晚凉快行进。第三天半夜时分,终于抵达了塔里木河河畔。 成周公素来以治军严谨闻名,大军虽连续行进了将近五个时辰,军士们已十分疲惫,然而军容仍是丝毫不乱。扎营、巡逻、起灶、喂马……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万致远被排在下半夜巡哨,所以刚安营时相对空闲一些。他四处转悠了一圈后,兴奋地对万致宁说:“刚才我去河边看了看,枯水期河水不深,但水还是很干净的,又清凉。咱们去河里洗个澡吧!这一路风吹日晒,我真是从头臭到脚。” 万致宁摇头:“我一会儿还要去帅帐见父帅,你自己去吧。” 致远有些扫兴,一抬头,正看见颜华带着两个少年和小黑獒从车上下来。年纪小些的孩子肩上的伤已无大碍,虽然还缠着绷带,但行走已经没有问题了。致远朝他们挥手,招呼道:“你们之前住的那个地方旱了很久,喝水都成问题,一定也很久没有洗澡了。走,趁着还没开饭,我带你们去河边洗个澡!” 年长些的少年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看样子依然是听不懂致远的话。年幼些的孩子却是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看致远,又看看年长的少年,似乎在努力地理解致远说的话。 万致宁和颜华却同时神情复杂地盯向致远。 “干什么?”致远感觉到了两人目光中的怪异,回视二人,问道。 万致宁咂了咂嘴,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向那两个少年扬了扬下巴,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道出两个字:“女人!” “女……女人?!”万致远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不是吧?你怎么知道?” 万致宁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抬步就要走,可稍一迟疑,还是返回来,在致宁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致宁下意识地顺着哥哥的话向那年长些的少年胸前瞥了一眼,立刻闹了个大红脸,对着万致宁大步离开的背影磕巴了半天,方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都成亲了怎么还、还盯着人家那里、那里……看?看我回去怎么跟嫂子告状!”他回头看颜华,颜华抱着手臂,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也早就知道?”致远恶狠狠地质问自己的侍从。“你是不是也盯着……” 颜华听万致远大窘之下口不择言,心里暗暗发笑:照致远的逻辑,致宁成婚了就不该从那少年的胸部看出她是个女子,那他自己并未娶妻,岂不是最应该由此发现她是个女子吗?不过致远毕竟是他的主子,他不敢笑出来。见致远回过头来看自己,立刻收拾表情,使劲忍着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的?”致宁又气又窘,哥哥已经成亲了,从细节上认出那少年是个女子也就算了,颜华这家伙居然也比他先发现,太让他丢人了。 颜华看着致远的窘态,总算有些不忍心,他强忍着笑,低声安慰道:“我也是因为跟了两天的车,才有机会发现这个秘密的。你一直在队伍最前面,没看出来也是正常。” 颜华的话总算让万致远心理平衡了一些,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颜华抿了抿嘴唇,凑在万致远耳边咕哝了两句,致远刚刚恢复的脸颊腾地又红了起来。他飞起一脚踹向颜华:“你小子更过分!” 颜华余光瞥见伙头兵已经在分发晚饭,连忙带着两个少年跑去吃饭,边跑边回头笑着分辩:“我又没盯着看,只是看到她们突然从荆棘丛后面矮下去了而已!” 致远在清凉的河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觉得脸上不那么烫了,心里也不再觉得那么窘了。平静下来,再仔细回想那两个少女,只觉得不可思议。她们是谁?家人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和野狗混在一起?从这两天同行的一路看来,她们似乎更愿意与狗呆在一起,和人在一起反而有些局促。那个年纪小些的姑娘还略好些,对军中的环境还带着些好奇。他跟她们说话,给她们食物时,她偶尔还会发出些声音回应他,而那个大的,却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致远觉得,如果不是小的受了伤,又有些贪恋军中按时供给的粮食和肉,大的那个是连一天都不愿意继续跟着大军的。 致远无法想象这两个姑娘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让她们像野狗一样地生活。但他决定,他要把她们带回去,要让她们过正常的,人的生活。 万致宁从帅帐回来,正看见弟弟一只手里拎着一大桶水,一只手抱着两件干净衣服,走向一顶小帐篷。 “你这是干嘛?” “哥你回来了?”致远向哥哥打了个招呼,脚下却不停歇,“她们两个姑娘不方便去河里洗澡,我给她们打一桶水,在帐子里擦擦身、换件干净衣服,也能舒服点。” 致宁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弟弟:“听说人家是姑娘,变得这么殷勤?” 致远脸红了红,低声道:“确实是因为知道她们是姑娘,所以想要照顾她们。”又连忙分辩:“可是我没有坏心思!我只是觉得,好好的姑娘,却沦落到要跟野狗一起抢东西吃,实在太可怜了。”说着已经走到帐篷跟前。见帐帘挑着,便把水桶拎进去,也不管犬女们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唠唠叨叨地叮嘱了一番,方才出来,周到地放下帐帘,叫来颜华,叮嘱他在帐门外守着,别让不知道的兵士误闯进去。安排妥当,才继续对等在帐外的哥哥说:“哥,我想带她们回去。” 章节目录 第5章 犬女 - 5 “回去?”万致宁一愣,反问,“回哪儿去?” “回大魏,回平城①。”致远的回答带着几分羞赧,却又十分诚恳坚定。“我都想好了,玄空禅院的昙矅法师不是兴办了一间安济坊吗?就送她们去那里,既能温饱,又有师傅教习。假以时日,习得一技之长,便可以自立了。” “你疯了吧?”万致宁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小姑娘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等咱们走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就该让她们离开了!” “哥!”致远有些不高兴地叫了一声:“她们只是和狗生活在一起,并不表示她们就是狗啊!怎么能随手就把她们扔了?” 致宁有些语塞,滞了滞,才又说:“我不是说要扔了她们!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她们是西域的人,她们属于这里,你把她们带回大魏,她们自己也未必愿意!” 致远垂了眼睑,低头不语。 致宁松了口气,果然还是个孩子,做事总是凭一时意气。好在也只是一时意气,还知道知难而退。 然而致远也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便又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致宁:“如果她们愿意跟我回去呢?” “啊?”致宁又头疼了。“她们愿意?她们愿意父帅也不会同意啊!” 致远却是不折不挠:“要是她们愿意,哥你愿意帮我吗?” “不帮!”致宁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脱口而出。他可没忘了当初告诉父亲要带这两个姑娘同行时,父亲是如何骂得他狗血淋头。他只想过些天安安静静地放这两人一狗走,可不想再去点什么雷激怒父亲。 致远双眉一竖,提高了嗓音:“那个小姑娘是你射伤的!你要是不帮我,我回去就告诉娘,说你滥杀无辜,还见死不救!对了,我还要告诉嫂嫂,说你整天盯着人家姑娘的、姑娘的那里看……” 致远还没说完,就被致宁一把捂住了嘴。最后几个字被闷在嘴里,只发出呜呜的模糊声。 “祖宗哎!”万致宁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这个弟弟犯起混来,他实在是招架不住。仗着母亲对小儿子的偏宠,从小就喜欢在母亲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如今他娶了妻,居然让这个小祖宗又多了一个告状的对象。他开始后悔当初就该大大方方地让野狗把那筐肉干吃掉,也不至于惹上这么个大麻烦。 “不许乱说话,我就帮你!”致宁终于还是咬牙切齿地认栽了。 致远得逞,露在外面的眼睛露出狡黠的光彩,使劲点了点头。 致宁放开捂住致远嘴巴的手,无奈地问:“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帮我想办法再立个大功。我拿军功去求父亲。”这次出征,致远并非没有立功,只是他觉得那些军功都还太小,他没信心能凭那些小功就能说服父亲同意他带两个西域女子回大魏。 致宁这次没有立刻反对。他盯着致远看了一会儿,拉着他进了自己的帐篷。 “你想立功,很快就有机会。” 致远有些意外,此次出征西域,目的在于讨伐焉耆。这会儿焉耆王城已被攻破,大军已在返回大魏的途中,再想立功并不容易。这正是他为难的地方,他第一次出征,对军中事务还不算太熟,想不出不打仗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立大功,所以才会想让哥哥帮忙。没想到哥哥那么快就有了主意。 不过他虽然经验不多,却是十分聪明。他稍一思索,压低了声音,问致宁:“又有新的任务了吗?” 致宁点头:“探子回报,找到鸠尸卑那②了。” “真的?在哪?”致远惊讶之下顿时来了精神。自大军攻破焉耆都城员渠后,国王鸠尸卑那便单骑逃入山中。他奉命亲自带了八百军士搜山,把城外的几座大山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鸠尸卑那的踪迹。为这事他还气闷了好几天。 “员渠城外的山里恐怕是有密道,鸠尸卑那应该是从密道逃往了龟(qiū)兹③。据探子回报,鸠尸卑那现在就在龟兹国的王宫里。” “真的?”致远简直要拍案而起。他兴奋地在帐子里踱了两圈,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问:“父帅是打算挥师向北,再攻龟兹?” 致宁微笑着点了点头。“陛下当下正临幸阴山行宫。父帅已下令在此地整顿两日,飞鸽传书至行宫请命。陛下本就对西域诸国势在必得,正愁没有借口征讨龟兹。鸠尸卑那跑去龟兹避难,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能不能捉到鸠尸卑那还是其次,以此战逼得龟兹国王臣服才是重点。估计再过两日就会有圣谕传回准了父帅所请。到时候你若能活捉鸠尸卑那,或是杀伤几个龟兹重要将领,父帅应该会同意你把那两个姑娘带回京的。” 致远摩拳擦掌地激动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从这里去龟兹,还要七八天的路程;攻打龟兹,再怎么顺利也得用个四五天。这些日子你得帮我把她们藏好,别让父帅发现了!” 致宁发愁地揉了揉眉心:“除非父帅忘了这回事,否则若他问起来,我实在没有把握能逃得过他的盘问。” 致远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致宁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万度归治军严谨,睿智英明。军中的事,没有什么是能躲得过他的法眼的。再加上他记性一向很好,若指望他忘了这回事儿,那几乎是没有可能。 致宁瞥了致远一眼,见他脸上虽是失望,一双黑眼睛却在滴溜溜地转。知道这个家伙一定是在憋坏,与其让他想出什么歪门邪道的点子,不如还是自己动动脑筋。他缓步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营区里有条不紊地巡逻、守卫的将士们思索。不远处的小帐篷外,颜华持剑守着帐门,一丝不苟,仿佛守着的不是两个姑娘的营帐,而是成周公的帅帐。 致宁转身,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 章节目录 第6章 犬女 - 6 “我军攻破焉耆都城后,缴获了无数珍奇异玩和橐驼马牛杂畜巨万。如果再次挥师北伐,决不能带着这些辎重同往。届时必定是抽调精兵,以迅雷之势北伐,而留大队押送辎重回朝。到时候把那两个犬女混在大队里送回平城。父帅若问起,就说在中途已经放她们走了。” 致远乐得拍手:“这个办法好,那我岂不是不用拼命立功了?” 致宁白了他一眼,道:“谁说的?功还是要立!而且必须是大功!” “为什么?” “在你立功之前,父帅随时可能问起她们,然后让她们离开。那样的话,你根本没有资格跟父帅谈判。用我的办法,可以确保那两个犬女能够被送回大魏。但是你就必须承担先斩后奏的后果。我的办法只能瞒得了一时,父帅早晚还是会知道。而立功是你唯一可以自保的方法。” 致远听了这话,五官顿时攒成一团。他虽是第一次随军出征,但也是入伍多年,还是深知军法无情的。这私自携带、先斩后奏的过失,得用多大的军功才能弥补得了啊! “怎么了?怕了吧?现在放弃也还来得及!”致宁幸灾乐祸地看着弟弟窝在地上一脸的纠结相。 “据你估计,父帅知道了会怎么处置我?”致远仰起头,试探着问。 “这两个犬女没有通关文牒。你把她们混在军中私带回朝,依军法是当斩的罪名。不过你要是能活捉鸠尸卑那,功过相抵,大概将将能免于死罪。不过……” “不过活罪难免吧?”致远叹了口气,识相地接口。 致宁点点头。 “多少?” “八十?”致宁想了想,同情地说出一个数字。见致远脸色变了,又补充道:“我再去军中找几位叔叔伯伯替你说说情,大概还能减一点。不过据我对父帅的了解,我估计最少四十,不能再少了。” 致远不再言语,只是坐在地上发呆。 致宁在他对面盘腿坐下,语重心长地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你要是真能活捉鸠尸卑那,那军功足够让你直升中郎将了!用来抵过实在可惜了!而且即便如此,四十军棍,也够你在床上趴一个月的了。何苦来哉?” 致远仍是低头不语。致宁以为他的态度已有松动,又进而劝道:“顺塔里木河向下,有不少村落。咱们找一户好人家收留她们,再多留些银两,一定能保她们衣食无忧,未必不如昙矅法师的安济坊。” 致远忽然抬起头,虽是看着致宁,说的话却是自言自语:“那个妹妹不是问题。我相信只要告诉她回到大魏就能不愁吃喝,她一定肯去。可那个大的就有点麻烦了。她似乎对人群很排斥,而且又什么都不在乎。要想说服她去大魏,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 致宁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这个楞小子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无奈地甩手进了内账,不再理外面的这只犟牛。 第二天早晨,致宁走出内账,致远早已不在了。致宁叫来在帐外待命的亲卫王飞,吩咐道:“去看看致远下值了没有。要是下了值叫他过来一次。” 致宁刚洗漱完毕,王飞便回来了。禀报说致远已经下了值,只是他这会儿正忙着照顾两个犬女,要晚一点才能过来。 致宁又好气又好笑,将手巾丢进脸盆,摇头道:“罢了,这小子发魔怔了,还是我去找他吧。” 果然,在犬女住的小帐篷外找到了刚刚从哨岗上下来的致远。甲尚未卸,已经忙着在两个犬女面前聒噪不休。 颜华不在附近,应该是守了一夜去休息了。此时陪在致远身边的是他射声营的一名低级军官。这军官似乎会说西域某国的语言,正在替致远做着翻译。 姐妹俩已经换上了昨天致远送去的干净衣服,虽然头发还是胡乱散着,但总算看起来有点人样了。大的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脸朝着下游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更不知她在想什么。 小的挨着她坐,看着在浅滩上的小黑獒戏水。受伤的肩膀一侧的手臂似乎还不是很灵活,她便用另一只手随手抓起地上的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河里扔。溅起的水花惹得小黑獒欢快地嗷嗷叫着。 妹妹虽然也没有看着致远,但致远能感觉到,她能听得懂翻译的话,因为当翻译说到去了大魏就可以顿顿都吃饱肚子的时候,她丢石子的手明显地在空中顿了顿,还飞快地瞟了一眼姐姐。见她仍是漠不关心的样子,才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石子扔了出去。 致宁走近,问致远:“怎么样?还没有说服她们去大魏?” 致远颇为沮丧地摇了摇头:“我就说,这个妹妹容易说动。可是那个大的,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致宁问那个做翻译的军官:“你跟她们说的是哪国话?” 军官答道:“属下从军前曾在商行里做过伙计,跟商队来过几次西域。西域诸国的语言都略微知道一些。因为遇见这两位姑娘的地方是在鄯善国境内,所以属下首选用鄯善国的语言跟她们说话,从她们的反应看,应该是能听得懂的。不过奇怪的是,属下无意中说了句于阗话①,她们似乎也有反应。” 致宁微微蹙眉,想了想,道:“遇见她们的地方虽然是在鄯善国,不过我记得那个地方距离于阗国边境也不是很远。两国接壤处的人能同时懂得两国语言,也是正常。”又问:“能问出她们家在哪吗?”致宁的打算仍然是尽可能不让致远把这两个犬女带回大魏。如果知道她们的家在哪里,或许就能找到她们的父母。即使父母不在,也还可能找到其他什么亲戚。只要能找到一个和她们有血缘关系的人,他就一定会说服致远打消带她们回朝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7章 犬女 - 7 然而军官却是为难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姑娘大概在狗群里生活的时间太久了,只是勉强能听懂只言片语,说却是不能的。那位姐姐就不用说了,从来就没开过口;妹妹偶尔有些回应,也都是呜呜嗷嗷,恐怕说的是……狗语?属下无能,这狗语……属下实在是听不懂……” 军官的话虽然说得有些可笑,但万氏兄弟却是彼此对视了一眼,一点也笑不出来。即使是一心想着阻止弟弟的万致宁,此时也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冲动:一定要让她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如果致远的军功不够,大不了再拼上他的。 一个兵士手里提溜着一堆破衣服从犬女们住的小帐篷里走出来,经过河边时被致远叫住:“你拿的是什么?” 兵士一脸嫌弃地向致远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道:“属下打扫卫生时在小帐篷里捡的。这又脏又臭的一堆,正要拿去扔掉。” 致远看了看,兵士手里的东西真的只能称之为“破布”,他家的抹布只怕都比这个齐整干净一些。很难想象,犬女们曾经只是靠这些连抹布都不如的东西蔽体、保暖。他挥了挥手,示意兵士离开。 “等一下!”那兵士刚转身要走,致宁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致宁追上那兵士,从他手里的破布里挑出一根有些发黑的银链子,轻轻一拽,带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牌。 “这是什么?”致远也凑了上来。“咦,这上面刻的是什么?”他连忙向翻译官招手:“你来看看,这上面的花纹,是什么文字吗?” 军官接过银牌仔细看了看,道:“的确是鄯善国的文字。” “写的是什么?” 军官一字字地念道:“玉、丽、吐、孜。” “玉丽吐孜?”万氏兄弟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应该是个女子的名字。”军官解释道。 正说着,冷不防那年少的女孩儿跳了过来,一把抢过拴着银牌的链子,套在自己脖子上。 “这是你的?”致宁问。军官连忙翻译。 女孩儿看看致宁,眨了眨眼睛,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你叫玉丽吐孜?” 女孩儿又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再回答,转身又跑回去坐在了姐姐身边。 致远回过头,在兵丁手中的破布堆里又翻了半天,失望地摇了摇头。“真的只剩下破布了。” 在塔里木河边休整的两天里,致远用尽了各种办法,想了上百种理由和诱惑,依旧没能说服两个女孩儿跟他回大魏。准确地说,玉丽吐孜的态度很早就有了松动,对于致远嘴里说的有吃有喝有漂亮衣服有温暖床铺的生活萌生了不小的向往。她甚至已经可以在致远对面坐下来,津津有味地听他描述平城的繁华景象。可是她再怎么动心,只要看见姐姐不为所动毫无表情的脸,也只能闷闷地摇一摇头,重新坐回她的身边。 有一天早上,致远带领自己的射声营在河边空地操练。致远自己便是以射术见长,所率的射声营中军士也各个都是百步穿杨的高手。射声营用来操练的箭靶只有寻常箭靶尺寸的一半,靶心的红点更是只有龙眼大小。一支支羽箭呼啸着横空而过,发发命中红心。精湛的技艺终于把犬女的目光从塔里木河的水波上吸引了过来。致远以为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满怀诚意地许诺,如果她肯去大魏,他便教她箭术。然而,她也仅仅只是看了两眼,就又转回头,面向塔里木河,再次变成了一尊塑像。 第三天傍晚,圣谕自阴山行宫传来。正如致宁预计,大魏皇帝①诏命万度归率骑一千折返向北攻打龟兹,其余大部押运物资回朝。 兵贵神速,万度归命致宁从他所率前军挑选一千精锐,饱餐之后连夜启程。 致宁一边收拾准备出发,一边再次劝说弟弟:“她们既然不愿意去,你非要勉强也没有意义。还是照我说的,找个善良的人家托付了,多留些银两,也能保他们衣食无忧。” 致远低头默默地整理箭囊不语。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他当然懂。只是如今整个西域又是战乱又是干旱,托付到什么样的人家,他都不放心。天灾人祸之中,大多数人都是自顾不暇,哪有能力照顾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只怕到时候被托付的人家收了银子,转身就把两个姑娘赶出去。那时候他已返回大魏,鞭长莫及。 “你要是不放心,就让颜华亲自护送她们去附近镇子上找一户人家。告诉他们,每年我们都会派人来查看那两个姑娘生活的情况,一旦发现他们克扣她们的生活费或者虐待她们,定不会和他们善罢甘休。” 致远将整理好的箭囊一个个挂在马鞍上,叹了口气说:“好吧,就照大哥说的办吧。她们既然自己不愿意去大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虽然他心里也清楚,这样的威慑并没有什么威力。西域诸国的百姓都是逐水草而居,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搬走了。到那时候,大漠茫茫,怎么可能再找得到?只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临出发前,致远抽空去向犬女告别。 “我和哥哥有任务,不能继续照顾你们了。”他指了指身后的颜华和翻译官,道:“不过我会让他们一起护送你们去附近的镇子上生活。”又从怀里拿出一包用干净的布包好的肉干和馕饼,递给犬女,道:“这些肉你们带着路上吃吧。” 玉丽吐孜还没听完翻译官的翻译,便喜滋滋地伸手要接,被姐姐拦住了。 致远着急,劝道:“拿着吧。从这里到下个村子估计还要走个一两天。总不能饿着肚子走。” 章节目录 第8章 犬女 - 8 犬女不以为然地瞥了致远一眼,忽然嗬嗬地叫了两声。致远还没反应过来,玉丽吐孜和小黑獒就立刻跟着姐姐转身跑开。等致远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她们三个是去围追堵截一只误入军营的野兔。 二女一狗配合得相当默契,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很快就把野兔堵在河滩上一块巨大的礁石脚下,眼看那只可怜的野兔就要成为这二女一狗的晚餐。然而生死攸关之间,那兔子到底还是不甘束手就擒,拼命一跃,照着看起来最瘦弱的玉丽吐孜肋下的空档扑去。这正巧是玉丽吐孜受伤的肩膀所在的方位,兔子歪打正着,借着她反应略迟钝的间隙,竟然逃出了包围圈。 惊魂未定的兔子发疯似的狂奔逃跑,二女一狗紧跟着追,渐渐还是拉开了距离。 致远心里明白,犬女是想要借此告诉他,她不屑于他能提供的那些锦衣玉食,她完全可以自力更生。然而,明知道可能会被当做挑衅,当那只落荒而逃的兔子从他面前飞驰而过时,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随手从地上抓了一粒石子掷了过去。 倒霉的兔子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却冷不防被这横空出世的一颗石头砸碎了头盖骨。翻倒在地上抽了两下,死了。 二女一狗追了上来。玉丽吐孜带着小黑獒跑向兔子,而犬女则停在了致远面前。她盯着致远,目光穿过垂在面前的乱发,灼灼生华。 “对、对不起……”致远有些慌了,连忙解释:“我……就是想帮帮你……” 犬女不说话,弯腰从地上又捡了一枚石子,塞进致远手里。致远愣住了。 “干、干嘛?” 犬女四周看了看,指了指三丈之外一个歪倒在地上的废弃的箭靶。 致远有点明白了,一扬手,石子飞出,啪地一声,正中靶心。 犬女又递来一枚石子,指着五丈外的一顶帐篷。致远手起石出,牵引帐篷一角的绳索断裂,帐篷立刻塌了半边。 这一次,犬女捡起两枚石子,一枚放在致远掌心,一枚捏在自己手里,晶亮的眼睛望着致远。 致远琢磨了片刻,迟疑着问:“你想让我教你飞蝗石?” 犬女点了点头。 致远忽然觉得心头一亮,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他抓了抓头,说:“这个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不不,不是说你学不会,是我,是我教不会。”见犬女神色仍是平静,进而试探道:“我要去打仗,你随大军回大魏等我行吗?我一回去就教你!” 犬女沉默了片刻,居然又点了点头。 致远简直欣喜若狂!他立刻转头吩咐颜华和翻译官:“你们快去重新准备一下,直接护送她们跟随大部回平城,就安顿在昙矅法师的安济坊。” 军中吹起了集结的号角,致远神色一凛,转身向着军旗处跑去。明明是片刻不可耽延的集结,他却刚跑了两步就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转回身,向着犬女灿烂地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说:“我,致远。万、致、远。” 翻译去做回京的准备不在旁边,犬女却大概猜出了致远的意思。她原本是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想要的性子,却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会如此反常。不仅被这个年轻人百发百中的飞蝗石技艺勾起了兴趣答应去一个从未听过的遥远的地方;更反常的是,此时此刻,她竟然很乐于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只是,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她竟然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也说不清是因为自卑亦或是自嘲。忽然,梦境中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阿依!快跑!活下去!” 她打了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致远还站在那里,笑着望着她。他的目光像是深夜中的北极星,清澈又明亮;他的笑容像是春日里的暖阳,明朗又温暖。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她竟然舍不得辜负这样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记不清已经多少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再次出声竟是那么困难。她吞了口唾沫,艰涩地发出两个声音:“阿、依。” 阿依,大概,这就是自己的名字吧。 章节目录 第9章 回京 - 1 万度归亲自率领的一千轻骑不出意外地轻松击败了龟兹国三千守城军;两军对阵时,万致远出战龟兹主将乌羯目提,以飞蝗石重伤其面门,又冷箭射瞎了城楼上观战的鸠尸卑那的一只眼睛,奠定胜果,不出意外地立了大功;龟兹王亲自出城投降,自愿归属大魏,年年朝贡。魏帝大喜,班赐全军将士;万度归不出意外地获悉致远悄悄把两个在路上捡来的女孩子藏在大军中送回了平城,勃然大怒;万致远不出意外地在致宁和众将官的求情下,以军功抵罪,领了一顿军棍,以至骑不了马,只能找了一架车,一路趴回了京城。 万致宁怕弟弟寂寞,每到行军休整时,都会到车边来陪致远聊天。 致远生来就是好动不爱静的性子,在车上趴了两天,简直要发疯。他从车帘下探出头,看见致宁走过来,急慌慌地要求:“哥,哥,还是让我骑马吧!我实在是趴不住了!” 致宁掀起车帘,挑起盖在致远身上的一方薄巾看了两眼,摇头道:“棒疮还烂着没完全结痂。你别逞能,再忍几日吧。如今连裤子都穿不了,你难道光着屁股骑马?军中都是男人无妨,可沿途经过个村子镇子的,难保不会遇上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挨了顿打已经够丢人的了,就别再现这个眼了。” 致远垂头丧气地趴着,恨恨地骂道:“鸠尸卑那那只缩头乌龟,居然躲在城楼上不敢出城迎战!”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继续趴着,“要是能让鸠尸卑那出来,我必定能活捉他!也好少挨几棍子。” 致宁在车辕上坐下,抓了一把沙枣放在致远面前:“前面路边有一棵沙枣树,野生无主的,兄弟们打了不少。我吃着不错。你趴在车上左右无聊,吃着玩儿吧。”又道:“鸠尸卑那是龟兹老国王的女婿。老国王就一个女儿,自然是不舍得让女儿年纪轻轻就此守了寡的。明知道他不是你的对手,怎么可能放他出来跟你对决?” 致远捡了一颗沙枣吃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唏嘘了几声。 致宁笑起来,问:“你哼唧什么?” 致远用一只手撑起下巴,道:“我是想鸠尸卑那现在只是个亡国之君,丧家之犬,还被我射瞎了一只眼睛。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可龟兹老国王还是把他还当个宝,宁愿增加朝贡的数量,也要保他的性命。说起来这龟兹老国王还是挺重情义的。” 致宁看着弟弟,问:“你又在为秋仁抱不平了?” 致远呸地一声啐出枣核,脸上露出忿忿之色,道:“是啊。他那个叔叔,真不是个东西!” 致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没有可比性。鸠尸卑那只是女婿,对龟兹国王的王位没什么威胁。可于阗国的事儿不一样,那涉及到王权之争。从古至今,哪个王室内部的争斗不是龌龊又血腥?当年秋仁的父亲在位的时候,把他送来大魏做质子,是为了表达他于阗国和咱们大魏交好的诚意。秋仁是他亲儿子,他自然是会顾忌秋仁的安全,绝不会和大魏为敌。可是谁料想吐谷浑攻破了于阗城,慕利延杀了秋仁的父亲,扶植他叔叔上位。他叔叔本就不愿于阗做大魏的属国,和慕利延一拍即合。秋仁只不过是他的侄子,还是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子,他当然不会在乎秋仁的死活了。他现在只是拖欠朝贡、时不时刁难刁难我大魏西行的商人,还并未完全反叛敌对。他巴不得陛下杀了秋仁,于阗国就可名正言顺地反叛了。” 致远又叹了一口气:“还好太子①殿下仁慈,知道秋仁无辜,在陛下面前保了他的性命。” 致宁看了弟弟一眼,欲言又止。拍了拍致远的肩膀,说:“差不多该启程了。我要到前面去了。你好好趴着吧。今日要多赶些路,明天一早就能进京了。” 终于回到平城。 一回到成周公爵府,兄弟二人第一件事便是去内堂拜见母亲。致宁是来不及卸甲,致远却是忍着疼,咬牙切齿地穿上盔甲,勉强撑出一副荣光凯旋的模样去见母亲。 万夫人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虽然近两年微微有些发福,风姿却不减当年,仍是眉目绰约,风致楚楚。姿容上保养得这样好,眼神自然也不会这么早就不济到昏花混沌。自致远强撑着从外面进来,她便看出这孩子的步子走得有些奇怪。是以致远上前刚要下拜,她便立刻上前扶住了。拉着致远的手走到软塌边让他坐下。不料致远却装模作样地挪开一步,笑着摆手道:“这榻小了点,娘您自己坐吧。我,我穿着盔甲,怪脏的,嗯,太脏,我就不坐了。” 万夫人本就是出身将门,自幼也是见惯了父兄自战场上带伤归来的。后来嫁给万度归二十多年,两个儿子也是从小就习武从军,便更不会因为他们带着伤回来而大惊小怪。可致远此番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却让她很是意外。她狐疑地看向致远身后的致宁,见致宁一张脸费力地忍着笑,悄悄在致远身后指了指他的屁股,心里便约莫有了数。不过见小儿子这么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知道是因为这堂上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下人,怕丢人,便也不追问,任由他在软塌边垂手立着,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在战场上是如何英勇,如何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吹了一会儿,万夫人见小儿子的站姿开始有些歪歪扭扭,知道他要装不下去了,方才笑着说:“你这身盔甲果然是脏得很,臭烘烘的实在有些熏人。你先回屋去洗个澡吧。等吃过午膳来娘房里睡午觉,再接着跟我说你的英雄事迹。” 致远像是得了特赦,拉着致宁转身就往外溜。万夫人叫住大儿子,问:“致宁,你父亲呢?” 章节目录 第10章 回京 - 2 万致宁知道母亲是要找他问话,便让弟弟自己先回去,回身拉着母亲的手在她身边坐下,回道:“父亲去兵部了。此次回来时经过关山七隘,发现守关将士甚是懈怠。父亲大怒之下撤换了七隘中的六位总兵。奏折已经上呈陛下,如今要去兵部备案。说是要吃过午膳才能回来。” 万夫人点了点头,看着致远僵着身体出了内殿,方才问道:“小远是怎么回事?” 致宁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路上捡着一对犬女姊妹的事跟母亲说了一遍,又道:“小远执意要把那两个姑娘带回平城,怕父亲不同意,就悄悄地夹带在押送辎重先行回京的大队里。后来父亲知道了,就揍了他一顿。” 万夫人苦笑着摇头,道:“我就说,他要是在战场上挂了彩,肯定是要在我跟前炫耀一番再撒撒娇的。这般遮遮掩掩,果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伤。”想了想,又问:“就是颜华带回来的那两个女孩子?” 致宁眼睛一亮,反问:“娘怎么知道?” 万夫人慨叹了一声,道:“颜华本来是要送她们去玄空禅院的安济坊的,可是安济坊出了点事,他没地方安置那两个姑娘,就去找管家商量。正巧嘉卉路过听到了,便来请示我。我去看了看那两个姑娘。野是野了点,可怜也着实是可怜。我就把她们暂时留在府里了。等将来寻个更合适的去处再送她们走吧。” 致宁惊讶地瞪大眼睛:“娘把她们留在府里了?”他搓着双手,担心道:“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她们赶出去的。” 万夫人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道:“是我说让她们留下的,他不敢。”转而看向致远离去的方向,担心地说:“我看小远的样子,那顿打应该不轻吧?” 致宁颤巍巍伸出四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回答:“四十军棍。” 万夫人抬起手,作势狠狠地戳了一下致宁的额角,斥道:“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也不知道给弟弟求求情?” 致宁缩着脖子躲闪,委屈地嚷道:“我怎么没求情?娘你不知道,他偷偷把两个番邦女子夹带回京,按军法是要砍头的!还是我联络了军中几位叔叔伯伯去向父帅求情,又在父帅帐外跪了一晚上,父帅才只打了他四十棍子算完事。” 万夫人这才消了几分气,斜眼睨着致宁,问:“真这么严重?” 致宁重重地点头:“当然了!”说着要去解腿上的护甲,道:“娘不信看看,我跪了一夜,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散尽呢。” 万夫人按住致宁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我信我信。”叹了口气道:“娘知道你们兄弟感情是好的。刚才也是心疼那小东西。这事就怪你们父亲,什么事都那么一板一眼不依不饶的,对自己的儿子也是整日一张黑脸,忒冷漠了。” 致宁笑道:“娘这也是气话。其实娘心里是知道的,父亲身为万军统帅,若是对自己的儿子心慈手软偏袒包庇,上下将士怎么能严遵军法卖命厮杀?唯有对我们兄弟一视同仁,甚至更加严苛,才能让将士们知道军法不是立在那里做摆设的。” 万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微笑道:“你们能懂得这个道理,不因此而怨恨你们的父亲,娘很欣慰。要是为娘身处你父亲那个位置,大概也会这样做。可是道理归道理,现在我只是你们的母亲,看着你们受罪,自然是只知道心疼了。军医到底粗糙些,一会儿吃过饭,你出去找个好点的大夫,再给小远瞧瞧。配几副好药,让他少受点罪。” 致宁点头应了,万夫人又道:“你也回屋去吧。嘉卉知道你今天回来,早早就起来在厨房忙活了。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菜。”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小别胜新婚,我瞧她今天是特意打扮过的。” 致宁原本已前倾了身子要站起来,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一红,有些尴尬,又坐回去,道:“不急,我再陪娘说说话。” 万夫人笑着拍他的后背赶他走,道:“在娘面前有什么害臊的?快去吧,别辜负了嘉卉的一番心意。” 万致远自出了内堂,一路僵直着身子往自己房里慢吞吞地跋涉,以免伤处磕到硬甲。路上碰到经过的下人,便立刻停住,做出随意自然地样子,或是低头赏玩花坛里新开的菊花,或是仰头发现屋顶上新换了几片瓦…… 好不容易挪腾进了自己的院子,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脱掉盔甲。刚摘了头盔,就看见两个人从自己的屋子里嬉笑着迎了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致远愣在原地,又是惊喜又是发愁。 “英雄凯旋,我自然是来给你接风洗尘的。”说话的这个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色衣衫,颜色虽然很是朴素低调,面料却是高贵而奢侈的暗纹宫缎。一只素色玉簪束发,看似温和的眉目下,隐隐透着高天阔海的气魄。 致远向他躬身抱拳行了一礼,叫了一声:“殿下!”又半真半戏道:“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得了吧!”不等那被万致远称作殿下的少年开口,另一个锦衣少年便嬉笑着凑了上来。“你在高阳王①殿下面前,几时施过全礼?” 这锦衣少年看起来与万致远年纪相仿,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向上翘着,笑起来两条卧蚕饱满鲜润,真正是满目的风流。 万致远直起身子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来干嘛?我才不相信你会那么好心来给我接风!” 锦衣少年笑眯眯地绕着致远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我嘛,是听说你又被你老子打得半死不活,来瞧个热闹。”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巴掌拍在致远的屁股上,疼得致远大叫一声,身子向前一扑差点栽倒。好在高阳王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才不至于摔个颜面扫地。 致远气得跳脚,锦衣少年却是乐得拍手大笑:“装!叫你再装!” 章节目录 第11章 回京 - 3 拓跋濬(jùn)扶着万致远站稳了,才皱眉叫那锦衣少年:“秋仁,别闹了。过来搭把手,把他先弄到屋里去。” 尉迟秋仁却并没动弹,仍是站在一边笑嘻嘻地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地说:“他自己要装大尾巴狼,殿下又何必对他这般怜香惜玉?” 拓跋濬瞪他:“别废话。再磨蹭我就奏请皇祖父把你赶回于阗去!” 秋仁这才翻了个白眼,哼哼唧唧地走过来,架起万致远的一条胳膊,和拓跋濬一起,连扛带拖地把万致远挪回了屋子。又叫来下人帮着卸了铠甲,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搁在床上。 一切收拾停当,便已到了吃午饭的点。致远命下人把饭端到房里来,三人边吃边聊天。 拓跋濬饶有兴味地问:“听说你第一次随军出征就立了不少战功,说说,你是怎么打得那鸠尸卑那抱头鼠窜的?” 致远兴致勃勃地刚要开讲,秋仁却轻飘飘地插嘴道:“殿下不如先让他讲讲他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被他老子揍得屁股开花。” 致远气得将手里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朝秋仁扔过去。秋仁大呼小叫地躲开,嗔道:“别乱扔,我这身衣服可贵着呢!今天刚穿上身。” 一顿午饭便在致远慷慨激昂添油加醋的描述中,以及他和秋仁呼呼喝喝上蹿下跳中吃完了。自然,致远的描述仅限于他在战场上的光辉形象,对于他挨打的事是绝对闭口不提的。而他挨了打趴在床上,上蹿下跳的也只能是那花蝴蝶一般的尉迟秋仁。 吃过了午饭,又聊了一会儿,拓跋濬看看时辰不早,便起身要走。“你身上有伤,早些歇着吧。皇祖父圣驾明日就要返京了,我也得早些回去准备接驾。就不在你这多耽搁了。等你伤好了再来找你玩。” 万致远也不客套挽留,只虚拱了拱手,算是送别。道:“焉耆盛产良驹,我特地为殿下选了一匹。回头让人给送到府上去。” 拓跋濬点头谢了。致远见秋仁仍懒洋洋地歪在窗下的春凳上,不悦道:“喂,你还在那赖着干嘛?等着吃晚饭?” 秋仁晃晃脑袋,道:“没我的礼物我不走。” 万致远气得笑起来,对着秋仁抱了个拳,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好好好,算我花钱消灾!”高声吩咐下人道:“去把我带回来的哈蜜瓜和和田大枣装一筐,叫这瘟神带走。” 门外伺候的小厮立刻回话道:“二公子不是一回来就吩咐过了吗?说那哈密瓜和和田大枣都是于阗国的特产,必对尉迟公子的胃口。小的们早就准备好搁在门房了。尉迟公子若是要走了,门房自会派人跟着给送过府去。” 万致远有些不自在,装模作样地念叨一句:“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话……” 尉迟秋仁笑嘻嘻地从春凳上跳起来,理了理身上花里胡哨的衣衫,从怀里拿出个小玉瓶,“嗒”地一声搁在致远床边的小几上。 “什么玩意儿?”致远嫌弃地瞟了一眼。 “毒药!”秋仁斜睨着趴在床上的万致远,笑得十分邪恶:“化肉腐骨的毒药。你敢不敢涂在你的伤口上?让你屁股上的花开得更灿烂些?” “滚蛋!”万致远挥拳怒骂。 一边的拓跋濬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可以不要一见面就斗得乌眼鸡似的?吵得人头疼。往后你两个但凡聚在一处,我必得躲了。”说完,拉着尉迟秋仁走了。 等拓跋濬和尉迟秋仁走远了,万致远叫来贴身伺候的小厮,把玉瓶递给他,道:“快用水化开了给我上上。那小子嘴巴虽贱,他们于阗国的秘制伤药倒是真的好用。” 上了秋仁送来的伤药,致远果然觉得身上的伤没那么火辣辣地疼了。一个午觉便睡得十分安稳,醒来时日已西垂。 致宁找来的大夫看了看致远的伤,又看了看秋仁送来的药,道:“外敷的药就用这便足够了。我再开些活血化瘀的汤药,配合着用上三五日,就能下床了。” 致宁送走了大夫,和颜华一同进来。致远见了颜华,问:“安济坊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颜华为难地挠了挠头,道:“我带着两位姑娘过去的时候,安济坊已经关门了。” “关门?”致远大感意外,“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关门?” 颜华道:“我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因为两个月前崔太常上奏陛下,说如今的佛寺禅院都是打着礼佛行善的旗号,肆意揽财。僧人不像僧人,佛寺不像佛寺,藏污纳垢乌烟瘴气。陛下这些年本就在崔太常和寇天师的影响下有意崇道抑佛,连国号都改成了‘太平真君’。此番又听说了些佛寺奢靡堕落的例子,更是愤怒。一纸政令下来,平城的寺庙被封了大半。玄空禅院虽因太子极力保着未被封,但去禅院烧香布施的信徒却越来越少了。没有了信徒的捐馈,禅院里的比丘僧便散了十之八九,安济坊也就开不下去了。” 致宁点头,道:“现今的佛寺的确有些奢侈糜烂。僧人们不但终日不事修行,还花天酒地。更有甚者,拿着信徒的捐馈放高利贷。委实不像话了些。” 致远道:“你们说的这些我也听说了。可是昙曜法师的玄空禅院不一样啊!昙曜法师是真正的高僧,一心弘扬佛法,慈悲行善,一间安济坊救了多少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连太子殿下都十分礼重他。陛下要整治佛寺,也该分个青红皂白,不该一棒子全都打死啊!” 致宁盯了弟弟一眼,沉声提醒道:“慎言!” 致远吐了吐舌头,想了想,又问:“太子殿下一向礼佛,又敬重昙曜法师。现在玄空禅院没了信徒捐赠维持不了安济坊,殿下也没有多布施一些?” 章节目录 第12章 回京 - 4 致宁叹气道:“太子殿下在兴佛还是抑佛的态度上与陛下大相径庭。为这事已经触了好几次逆鳞了。陛下如今对太子已有些不待见,若不是因为陛下宠爱高阳王殿下,只怕早就……”他咽下了后半句话没有说完,致远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能保住玄空禅院不被封已是极限,如果再出钱资助,那恐怕就要大大地惹皇上不高兴了。不由得慨叹道:“坊间早有传闻,说太子不得宠,晋王①、东平王②、南安王③都对太子宝座虎视眈眈。如今整个东宫都是靠着高阳王一人在陛下面前的宠爱撑着。难怪近两年殿下处事越来越小心谨慎,不似早些年潇洒率直了。” 致宁语重心长地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皇室内部纷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于阗国是这样,咱们大魏也免不了俗。父亲手里握着兵权,是各方势力都想要拉拢的。但是咱们万家是只效忠君王,绝不能参与到储位之争中去的。你和尉迟秋仁是高阳王的陪读,从小一起长大,走得近些本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如今朝局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你还是要留些心眼,不要卷进那些权力的纷争中去才好。” 致远沉吟了片刻,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当今太子殿下本就是嫡长子,依照礼法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就算我跟高阳王交好,这和咱们万家不参与储位之争,只效忠君王的态度并不相悖啊。” 致宁看了致远一眼,道:“话是这么说没错,陛下自然不会因为你和高阳王亲近就怀疑咱们万家的忠心。可那些觊觎太子宝座的人呢?他们可能就会觉得你是太子一党,将来如果事态发展到兵戎相见时,难保不会把你当做太子羽翼列入需要被剪除之列。” 致远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心里觉得哥哥的担心有些多余,便不想再在这个严肃沉重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他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颜华:“那你把那两个姑娘送到哪儿去了?” 颜华忙道:“就在府里。” “府里?”致远惊诧道:“你是说咱们府里?” 颜华重重点头,道:“是夫人安排的。” 致远有点发蒙,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致宁道:“娘凑巧知道了她们的事,怜惜她们无家可归,就留在府里了。还找了夫子教她们汉语。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去看过了,夫子教得很用心,她们俩学得也不马虎。小的那个咿咿呀呀的已经能说些简短的句子,大的那个不怎么爱开口,不过似乎也能听懂一些了。这会儿估摸着也快下课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们?” 致远刚想说好,想想又退缩了。连连摆手道:“我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不大好看。还是过两天吧。” 致宁和颜华二人好笑地看着致远。颜华碍于身份欲言又止,致宁却是笑觑着弟弟,道:“果然,这英雄救美的戏码里,英雄不仅仅做的事要够英勇,形象也须得端正挺拔。嗯,等你伤好了,必要好好捯饬一番,才能去相见。否则实在对不起‘英雄’的名头。” 致远被哥哥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分辩道:“我哪里算得上英雄?顶多算是与人为善罢了。我现在不去见她们,是因为……是因为阿依肯来大魏,是因着我答应回来就教她飞蝗石。我怕现在没法教她会让她以为我在骗她……” 正说着,门外小厮进来禀报,说新来的两个西域姑娘带着一只黑狗来探望致远。 不仅致远惊得舌桥不下,致宁和颜华也甚是诧异。刚要商量让不让两个姑娘进来,阿依和玉丽吐孜便已带着小黑獒走了进来。 进来通传的小厮低声埋怨:“不是说让你们在外面等吗?怎么自己进来了?”说着就要拉她们出去。手刚碰到阿依的手臂,就被阿依蓦地甩开。阿依怒瞪着小厮,喉咙里咕噜噜地发出警告声。 致宁看了一眼致远,见他仍愣着,便向小厮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此时的阿依和玉丽吐孜早已不是在大漠中的落魄腌臜的模样了。二人都已换上干净整齐的衣服,头发也妥帖地束起。阿依将所有头发在头顶束成一把,极为精简利索。没有了乱发的遮挡,面容便清晰可见。她的肤色很白,眉色很浓,眼窝比中原人略深些,鼻梁比中原人略挺些,虽然也是一双桃花眼,却丝毫不似尉迟秋仁那般眼波婉转风情荡漾。她的眼睛里只有淡淡的水泽,平静得像是千年古潭,没有一丝波澜。玉丽却是不同。编了一溜垂肩的小辫儿,鬓角还簪了一朵新开的雏菊,平添了几分俏皮,和她那双滴溜溜四处打量的大眼睛相映成趣。就连在屋子里好奇地东闻西嗅的小黑獒,毛色也比在大漠中时更为油光水滑了。 致宁上前,刚要开口向阿依解释,阿依已几步走到致远的床前。向着仍趴在床上目瞪口呆的致远伸出右手。 致远呆木木地顺着阿依的动作看向她的右手。她的手掌向上摊开,掌心里赫然卧着两枚鸽蛋大小的鹅卵石。 致远磕巴了几声,方才问:“你……你是来找我学……学飞蝗石的?” 阿依微微侧耳仔细听着,像是是在理解致远的话。片刻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致远的脑子在这个时候不知怎的似乎有些停转,他想都没想,便豪气道:“好,我教你!”他的意思是承诺阿依一定会教她,但刚刚开始学习汉语官话的阿依却理解成他现在就要开始施教,眼中光芒一闪,拉着致远的胳膊想让他起来。 致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阿依误会了,连忙解释说:“那个,那个,我不是说现在……我一定会教你,不过……现在……嗯,现在我……”他支支吾吾的,斟酌着该怎么像这姑娘解释自己此刻的不方便。阿依有些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就去掀他的被子。 章节目录 第13章 回京 - 5 致远在床上趴着养伤,为了换药方便,只穿了上身的中衣。自腰而下除了敷药的一层纱布,便只覆了层薄薄的被子。阿依的动作吓得他脸色都变了。浑然忘了自己身上带着伤,裹起被子便往床里侧连滚带爬地躲闪。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地直吸冷气。 阿依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玉丽吐孜开口,用非常生涩的汉语说:“啊呀!他,受伤了?” 阿依也看出致远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眼风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干涩地吐出一个字:“谁?” 阿依看向致宁。她的眼睛虽然很美,但此时射出的两道目光,却是凌厉如刀锋一般。致宁无辜地摆手:“不是我。”余光扫见致远在床上衣衫不整,疼得五官皱成一团的狼狈样,便正了正神色,放慢了语速劝道:“那个……男女有别,你……” 阿依好像没有听到一般,目光已经移到了颜华身上。颜华被她森冷的目光盯的背上一冷,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连声道:“不是我不是我。我跟你一起从大漠回来的,我哪有时间伤他?” 阿依自大漠来到平城,一路都是颜华照顾,对颜华算是有些熟悉。然而她的目光并没有因为颜华的否认而挪开。阿依还没有再次开口,身后的玉丽吐孜已一步上前到颜华面前,拔高了声音问道:“那是谁?” 若是论武力,颜华自幼便是被当做致远的近身侍卫培养,武艺相当不凡,虽不能说是天下无敌,但也绝对算是个高手。通常情况下,十个阿依十个玉丽吐孜这样的加起来也未必能让他看在眼里;若是论忠诚,他是成周公从战乱中捡回来的孤儿,万夫人怜他年幼孤独,便留在府中。不仅给予温饱,还请了师傅教他文武艺。万度归对他有救命之恩,万夫人对他有养育之恩,他和致宁致远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虽名为主仆实有兄弟之情。因有着这些恩和情,他即使背叛了大魏也绝不可能背叛万家。可此时面对玉丽吐孜咄咄的逼问,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怂了。 于是,他非常没骨气地招了:“除了公爷,还有谁敢把我们国公府二公子打成这样?” “公爷?”玉丽吐孜重复了一遍,微微蹙眉,歪着头想了想,又回头与阿依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看样子,两人都没听懂公爷是谁。 致宁狠狠地盯了颜华一眼,是惊诧,是斥责,也是警告。颜华如梦初醒,紧紧地闭了嘴。 致宁趁着两个姑娘发蒙的空当,忙上前劝道:“时候不早了,两位先回去休息吧。舍弟身上有伤,也要早些安歇方能尽早痊愈。尽早痊愈了才能尽早教你飞蝗石嘛!”一边说着,一边不露声色地引着两个懵懵懂懂的女孩走了出去。 终于送走了犬女姊妹,致宁回到屋里,刚要斥责颜华几句,屋外便响起小厮的通报:“世子、二公子,公爷和夫人来了!” 致宁来不及教训颜华,飞快地扶着致远重新趴好盖好被子,带着颜华出门迎接。 万度归已卸了铠甲,沐浴休息过,换了轻软的袍服,正沿着回廊走过来。家常的打扮让他显得比身着戎装看起来年轻一些。刚过四十的年纪,腰身笔挺,肩膀宽阔,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配着古铜色的皮肤、粗浓的眉毛以及及胸的长髯,虽不似战场上的威武雄壮,却也仍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家长风范。万夫人在他身侧同行,恰到好处地稍稍落后大约半步的距离。 “父亲,母亲。” “公爷,夫人。” 致宁和颜华快步迎到廊上,恭敬地行礼问安。 万度归淡淡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看了致宁一眼,道:“唔,你也在。” “儿子是带大夫来看看小远的伤。刚刚送走大夫,看时间尚早,顺便陪小远说会儿话。”万致远侧身让道,待万度归走过,方才转身跟着后面。 万夫人关切地问:“大夫怎么说?” “娘亲放心,中午尉迟秋仁来时送了一瓶于阗国的秘制伤药。小远用了一次,疼得就好多了。大夫来看过也说那药很好,只又开了几副汤药辅佐,说是过几日就能下地了。” 万夫人不无埋怨地瞟了丈夫一眼,口中念了一句佛,道:“那就好。原本说好他来我屋里睡午觉的,我等了半天却一直没来。我还以为他的伤势又重了,担心了一下午。” 万度归却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哼,打得轻了!” 说话间已到了万致远住的屋子门口。万度归一只脚刚抬起来要跨门槛,蓦地停在半空,猛一侧头,喝道:“谁?” 万致宁和颜华顺着万度归的目光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明明已经被送走的两个犬女和那油黑的小獒犬,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也不知道她们刚才躲在哪里,此时正以飞快的速度直扑向万度归。 万致宁和颜华来不及惊诧,双双飞身跃起,挡在万度归身前。颜华一把抱住张牙舞爪扑上来的玉丽吐孜,万致宁格挡住舞爪张牙蹿上来的小黑獒。电光火石之间,阿依从二人中间的间隙呼啸而过。 万度归也是历经沙场身经百战的英雄,虽然事发突然,却仍是临危不乱。阿依的这一扑虽然也算得上势如破竹,但在万度归眼里,也还是有数不清的破绽的,他从容地收回正要跨门槛的脚,照着阿依的心窝踹去。以他的武力,这一脚若是踢实了,阿依不死也必残。 万夫人看清了突然出现的人是谁,急切地大声喊道:“小心!别伤她!” 万度归果然武力非凡,明明看着一脚已经完全踢了出去,竟也能随着万夫人的呼声立时收住力道戛然停在半空。 万夫人还没来得及抚胸吁气,不可思议地一幕就紧接着发生了。 万度归虽然因为万夫人的出声收住了力道,可阿依却丝毫没有因为万度归的架势而减弱半分的攻势。因此,当万度归停住狠踹出去的一脚,她便就势扑上,一口咬在万度归的小腿上。万度归大概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姑娘打架居然不用手脚,而是用嘴,震惊之下,竟然被阿依小小的身躯撞得跌倒在地。而阿依依然没有松口,随着万度归跌倒的方向一同扑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14章 回京 - 6 整个院子里除了玉丽吐孜和小黑獒,包括万度归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空气像是凝固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小黑獒呼呼的喘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当万夫人看到丈夫的裤腿上缓缓地印出血色,才猛地清醒过来,惊呼了一声,上前去拉阿依。万致宁和颜华,一人驾着狗,一人抱着玉丽吐孜,谁也腾不出手去帮忙,只能一边一个高声咋呼。或许是因为阿依的行为实在太像一只狗,混乱之中,所有人都好像失去了语言,只是呼呼喝喝地驱赶着死死咬着万度归不肯放口的阿依,外圈的小厮甚至拔腿跑出去寻找打狗的木棍。 直到终有一个声音从房门里传来:“阿依,松口!”才将这一片混乱止住。阿依闻声也愣了愣,终于松了口,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脸上却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 站在门口的正是万致远。因为听到屋外的吵杂呼喝,顾不上身上的伤,胡乱系上条裤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万度归收回被咬伤的腿,镇定地从地上站起来,轻轻推开急于上来查看伤情的万夫人,低头看了看还蹲在地上,满眼敌意的阿依,又看了看扶着门框满脸苍白的小儿子,平静地问:“这就是你从西域带回来的犬女?” 万致远慌忙低头应是。他从床上挣扎着来到门口的一路,疼得脑门上冒出一溜汗珠。还没来得及干,被父亲这一问,紧跟着又冒出来一溜。 万度归的目光再度回到阿依身上,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姑娘,半晌后淡淡地问道:“为什么咬我?” 致远苍白的脸更加苍白了,强撑着向前走了两步,挡在阿依身前,对万度归说:“父亲息怒。阿依凄苦,自幼和野狗为伍,只是不懂规矩,并非有意冒犯……” “我没问你!”万度归冷冷地打断儿子的辩解,目光向旁边一瞥,示意他让开。 致远只得住嘴,讪讪地退到一旁。 万度归看着阿依,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咬我?” 阿依回视着万度归,两人目光相持,静默无言。 致远终于忍不住,再次插嘴道:“父亲,她不会说……” “你母亲说已经请了夫子教她们说官话。你若再插嘴,便再加四十军棍。” 致远再也不敢吭声了,静静地站在一边,不无担忧地看向阿依。 万度归似乎并不着急,只是淡淡地看着阿依,耐心地等待着。院子里再一次静寂无声,这一次,连小黑獒也不再呼哧呼哧地喘气,好奇而警觉地盯着彼此对视的阿依和万度归。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依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干涩而笨拙地说出三个字:“你,大榻。(打他)” 致远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自己腰臀上的伤更疼了。阿依这样说,父亲必定会以为是他心存怨念,教唆她行凶。 万度归的神色依旧辨不清喜怒,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打的?” 这一次,阿依只想了一想,便做出了回答。她扭头看向颜华,道:“榻说,供爷。(他说,公爷。)” 这下轮到颜华觉得后脊梁上发冷,腰臀隐隐作痛了。 万度归微微弯下腰,减小了和阿依之间高度上的差距,再问:“为什么我打他,你要咬我?” 阿依的眼睛里一轮精光闪过,露出愤恨之色。可是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大概是因为她此时的汉语水平,还不足以表达她的愤怒。她咬了一下嘴唇,伸出右手摊开,掌心两颗鹅卵石。左手抬起,指了指致远,道:“榻。(他。)”又指指自己:“窝。(我。)”最后指着鹅卵石,思索了片刻,道:“势头。(石头。)” 这下,万度归没有理解。致远刚刚被父亲警告过,不敢开口;颜华正在为自己的泄密笈笈自危;万夫人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只有致宁战战兢兢地言简意赅地解释:“小远答应教她飞蝗石。” 万度归恍然大悟,他直起身子,点了点头,道:“唔,他是你师父。” 致远只觉得父亲的目光再次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的头低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脑门上的汗珠聚集起来,顺着额角一滴地滑落,等着父亲严厉的责骂。 忽然,万度归竟轻笑了一声,语气更是极少见的温和,道:“教她飞蝗石之前,先教她懂得打架时咬人实在势弱,且不是什么光彩的好手段。”说完,伸手揽过仍一头雾水的万夫人,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忽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冷冷丢下两个字:“二十。” 待万度归夫妇走远了,兄弟二人并颜华方才松了一口气。致远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致宁上前,扶起他往屋里走。颜华放开玉丽吐孜,看看致远,又看看致宁,可怜巴巴地道:“公爷说‘二十’,是打……”他顿了顿,怀揣着半分侥幸,问:“……谁?” “你!”兄弟两个同时出声,丝毫没有犹豫。 颜华垂头丧气地出去领罚,致远在致宁的搀扶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阿依招了招手。 致远在床上重新趴好,致宁搬了把椅子给阿依,阿依看了一眼,没有坐,只在致远床边盘起腿席地而坐。 致远低头斟酌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看着阿依,满脸的真诚。 “阿依,谢谢你替我出头。”刚才阿依说出她袭击万度归是因为万度归打伤了他,他除了担心父亲误会,因此发怒,心底里其实还有一阵意外的感动。在西域地那段时间,阿依几乎不怎么理他,她对每个人的态度都是冷淡、戒备。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孩的心早已被生活的艰难和命运的不公折磨得失去了温度,全然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替他这么个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的人打抱不平。他的感谢着实是发自内心的。 “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变化,难得的严肃而认真:“阿依,那是我的父亲。他打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事。虽然我并不后悔,但我的确不冤枉,也不怨恨。所以,你不该咬他。” 致远的一长串话,虽是刻意放慢了语速,但对于阿依来说,还是有些难懂。不过,从致远的神色,和零星听得懂的几个词语,阿依依稀有些明白。所谓公爷就是致远的父亲。她咬他,致远不高兴。 阿依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有点疼,看来不仅仅是万度归的血。大约是她咬着万度归的腿一起跌倒在地时撕裂了嘴角。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是什么都关心什么都不在乎的,刚才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跑去为他挨打报仇?真是没事找事。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致远看了半晌,觉得自己大概应该拂袖而去。但却似乎有一股说不清从哪里冒出来的力量,压住她愤然欲去的心,让她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不过,这不能怪你。”致远继续说道:“你只知道父亲打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打我。是我没有早点跟你解释清楚,是我的错。”他怕阿依听不懂,一面尽量说得慢,一面努力地用手势比划着。 阿依听懂了七七八八,渐渐觉得心里没有刚才那么堵了。不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继续看着致远。 致远的神色渐渐放松了下来,唇边微微浮起几丝笑纹:“不过,以后你千万不能再咬人了!” 哼,他还是在意自己刚才的举动。阿依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粘腻,这个人太虚伪! 然而很快她就又否认了自己的判断,因为致远的劝告的确是出自十二万分的真心:“用牙咬,抓个兔子还行,和人打架攻击力就显得太弱了,还把自己的要害都送到敌人手边。太不上算。等我好了,我教你比咬好用一百倍的方法!” 阿依的眼睛亮了。她伸出握着鹅卵石的手,满怀期待地说:“势头。” “对!”致远的脸上绽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等你学会了,就再也不会想要咬人了!” 又是那个明朗如春日的笑容。阿依很喜欢。她学着致远的样子扯了扯嘴角,虽然她并不确定,自己这个动作是不是也能被认出是个善意的笑。 致宁倚在墙边,看着致远在床上撑着身体目送阿依带着玉丽吐孜和小黑獒离开,挑了挑眉毛,道:“我觉得她是因为父亲打伤了你让她学不了飞蝗石,所以伺机报复。并不是在为你抱不平!” 致远愣住了,歪着头琢磨了半晌,砰地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睡觉!” 章节目录 第15章 飞蝗石 - 1 尉迟秋仁的药十分有效。才刚第三天,致远便能下床了。虽然动作大些还是会疼,但寻常走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刚一下床,他便要求颜华带他去找阿依。 阿依彼时正在跟着夫子学习汉语,偶然抬头,从窗户里看见致远正站在院子里微笑着看她,心中一暖,也回报地扯了扯嘴角。她是真喜欢致远那纯净又温暖的笑容,这些天,她常常会想起他的笑脸,然后不由自主地也想要笑一笑。她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笑过了,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对她笑过,她也从来没有遇到什么让她觉得值得为之一笑的事,毕竟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肮脏恶心的乞丐,人们看到她都会远远地绕开,避免蹭上她身上的污垢,或是被传染上虱子跳蚤之类的寄生虫。而她所有关心的事,不过是吃饱肚子罢了。没东西吃的时候自然是笑不出来的,即使是吃饱了,那也只是庆幸自己不至于马上被饿死,没有半分值得笑一笑的。至于她与之为群的那些野狗们,高兴了便是汪汪汪,不高兴了也是汪汪汪,更无所谓笑。于是她便也不觉地得自己需要笑。 阿依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纠正玉丽发音的夫子,有些坐不住了。伸手摸了摸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几块鹅卵石,有些蠢蠢欲动。 致远似乎看出了阿依的迫不及待,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门,最后指了指夫子。示意阿依自己会在院门口等她下课,让她安心先上完汉语课。 结果,他刚刚在院门边站定,院中便响起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果然,阿依已经溜出了课堂。在她身后,玉丽吐孜居然也紧跟着溜了出来。 一共才两个人的课堂,两个学生一起溜了,教课的夫子只能站在教室门口目瞪口呆地吹胡子。致远有些尴尬地向夫子挥了挥手。这个夫子他认得,小时候去外祖家里曾经见过。他隐约记得这个夫子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来自西域。但具体是西域哪个国家的,他记不清了。总之,这位夫子通晓西域多国语言,因此年轻的时候曾多次跟随外祖父出征西域,是外祖父军中的翻译。他和致宁小时候万度归曾让他们跟着这位夫子学过一段时间西域的语言。无奈何兄弟两个虽然都是习武的天才,但在语言方面却双双缺根筋,两个人学得非常痛苦。两个月后,宁愿天天挨打也不肯再去上外语课,万度归虽然教子严厉,但也看出一对儿子的确没有语言方面的天赋,便也不再逼他们,就此作罢。 夫子此时也认出了致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吹着花白的胡子道:“夫人交代,一日两课。早课辰时至巳时;晚课申时至酉时。今日便算了,下次二公子再要找她们去耍,请务必算好时辰。这两个姑娘学习语言的才智远胜于二公子当年,二公子切莫耽误了两位姑娘学习。” 致远抓抓脑袋,呵呵干笑了两声,向夫子吐了吐舌头,赶紧带着两个女孩儿逃离了夫子的视线。 “怎么还没下课就溜出来了?”致远带着两个女孩儿快步在公爵府里七绕八绕,远离了夫子教习的小院,才放缓了脚步问道。 “学势头,不学硕花。(学石头,不学说话。)”阿依的回答干脆明了。 致远不禁笑了一声。可不是吗,她当时就是为了学习飞蝗石才来的大魏,并不是为了来学语言的。他又问乐颠颠跟在后面的玉丽吐孜:“你怎么也跟来了?” 玉丽看了看阿依,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大眼睛,道:“我也学。” 致远停下脚步,探究地看向阿依,问:“你为什么想学飞蝗石?”这其实是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却一直没有琢磨明白的一个问题。他觉得对于阿依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要解决生存问题。可为什么他以平城丰腴富足的生活劝说她时,连玉丽吐孜都动心了,她却半点也不为所动,反而对他掷飞蝗石这样的戏耍之技这么感兴趣? “扔势头,大秃子。”阿依一脸认真地回答。 “秃子?”致远一愣,“啊!兔子!”致远忽然想起,当时就是因为他随手用石头打死一只兔子,才成功引起了一向冷漠的阿依的注意。“那为什么不想学射箭?”他比划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他记得阿依在看到射声营操练射术的时候,也表现出了兴趣,可是当他说愿意教阿依箭术时,她却又不感兴趣了。 阿依神色微微一怔,似乎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道:“太大。会坏。” 致远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大概明白阿依说的其实是两件事。弓太大,携带不太方便;弓弦是牛筋做的,箭是竹木削的,用的次数多了的确会断。他不禁在心里佩服阿依好算计。对于他这种正规军的将领来说,射术当然是需要千锤百炼的主要功夫,飞蝗石不过是他在学习箭术之余,自己参悟练就的小把戏。在战场上虽然也会用到,但毕竟射程和杀伤力都不及射箭,因此通常是作为辅助技能,以出其不意取胜。但是对于阿依这样的流浪者,弓箭之类的大型兵器的确并不适合,而飞蝗石却因其便于携带,又随处可得,最是适合不过的。怪不得当她看到射声营的军士们百步穿杨的好箭术时虽产生了兴趣,最后却还是放弃了学习。 “那你又为什么要学飞蝗石?”致远又问玉丽吐孜。据他的观察,玉丽和阿依的性格迥异。她很早就被平城舒适富足的生活所吸引了,这才应该是她愿意来大魏的首要原因。当初他以飞蝗石打死兔子的时候,玉丽和小黑獒一样,注意力都在那只被打死的兔子身上,完全也没有关心兔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这会儿又想起来要学了? 玉丽又看了阿依一眼,奇怪地看向致远,似乎在回答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帮姐姐打兔子。”在西域的时候,阿依和玉丽吐孜之间很少用语言交流,因此彼此也没有什么称呼。到了平城,住进国公府,玉丽发现这里的人们互相都有称谓。一开始,她直接叫阿依的名字——其实她也是最近才知道阿依的名字。不过,很快就被夫子纠正了:“阿依的年纪比你大,你该叫她‘姐姐’。” 章节目录 第16章 飞蝗石 - 2 “呃……”致远以手扶额,嗯,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他问得的确有些多余。 致远带着两个女孩儿走到国公府后院,院子一角有一道五丈宽,一丈高的土墙。墙面平整,像是新抹平过。墙上用红漆画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圆圈。最大的有脸盆大小,最小的不过一枚铜钱的尺寸。 “从前我就是对着这堵墙上练习飞蝗石的。”致远指了指面前的土墙,说:“石头和箭矢不同,很难在箭靶上留下印记,有没有打中不容易看得清。土墙就比较好,石头砸上去就会留下个小坑。精准和力度都能清楚地显示出来。” 阿依走近土墙,伸手抚摸光整的墙面。 “这面墙原来已经被我砸的全是坑了。这两天刚刚让人重新糊平。你尽管在上面练习,砸花了再糊。很方便的,不用手软。” 致远一面说着,一面从墙根开始向后走了大约十步,回身面对土墙站好,从随身的锦袋里摸出一枚石子,手臂轻扬,啪地一声,石子击中土墙上一个茶碗口大小的红圈,留下一个半寸深的坑。 “等你练到能在这个距离击中那个尺寸的红圈时,打兔子就不在话下了。” 阿依和玉丽吐孜快步走到致远身边,学着致远的姿势站好,手里握着事先准备好的石块,用力向着土墙扔出去。然而两个人都连土墙的边也没粘上。阿依的石头落在土墙前一步的距离;玉丽更近,只扔到一半的距离。 玉丽并不以为意,吐了吐舌头跑过去捡回石块。阿依有些沮丧地回头看向致远。致远笑呵呵地拉着她向前走了五步,指着墙上最大的红圈,道:“由近及远,由大到小。不骄不躁,操练得法,勤习不怠,神技必成。” 他从自己的锦袋里又摸出一枚石子放在阿依手里。握着她的手指,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捏稳石子,无名指与小指蜷曲握在拳中。然后纠正阿依的站姿:“两脚略分开一些,与肩同宽。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勿前倾,勿后仰,勿弯腰,勿挺胸。身端体直,勿过张,勿过弛。握石之手上举,肩胛内收,手平于耳侧。呼吸平畅,勿屏息,勿急喘。以肘为支,力发自腕。” 阿依一开始仔细地听着,认真地依照致远的指点调整着自己的姿态。然后听到后来,她便渐渐有些听不懂,稍一踌躇,致远已经说到更后面的一句,她来不及反应,就完全跟不上了。玉丽吐孜听懂得多一些,然而她模仿着致远的动作比划了几下,大概是觉得别扭,便放弃了。只管以自己觉得舒服的方法扔石头,虽然能在土墙上砸出坑坑洼洼,但是石头的落点却极不稳定。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嘻嘻哈哈地不停地扔,手里的石子扔光了,再跑去捡回来,继续扔。 致远也看出了阿依的懵懂,抓了抓头,又简化了语言,放慢了语速,重新讲解了一遍。这一次阿依虽然听得还是有些吃力,但总算能跟得上,听懂了一大半。姿势调节到一个相对标准的水平,又试着掷出一块石头。本以为这一次缩短了一半的距离一定能打得中土墙,没想到因为不适应新的姿势,手上的力气没有完全使出来,石头还是没有打到土墙,落在了墙根下。 阿依有些懊丧地低下头。致远连忙上前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阿依,你才刚刚开始练习,动作不协调是很正常的。” 阿依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致远。致远嘿嘿笑道:“况且是我的教授方法有问题,讲解的还不够浅显易懂。怪我,不能怪你。” 致远不厌其烦地纠正阿依的姿势,想方设法地用尽量简单的语言和尽量多的肢体动作来帮助阿依理解动作要领。“阿依,你现在不要想着打中红圈。甚至不要计较能不能打中土墙。你只要让自己习惯正确的投掷姿势就可以了。姿势正确,自然就能打中了。”阿依聚精会神地听着,努力地理解,一板一眼地模仿。十几次的尝试后,终于,当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目标是土墙,全神贯注于投石的姿势时,她掷出的石块啪地一声打中了土墙,虽然力度远不及致远的浑厚,但也在土墙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阿依的眼睛亮了,致远脸上的笑更暖了。“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不要在意得失,反而会收到意外的成效。” 又陪着阿依练了一会儿,见阿依的姿势开始有些发僵,致远便停了下来,让阿依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坐下休息。自己继续讲解道:“飞蝗石讲究出其不意,动作要小、要隐蔽。所以要由手腕发力,不能借助手臂的力量。今天教的阳手投法还不明显,将来要是你们想学阴手投法,就更加倚重于翻腕的力量。”他说着,闲放在腰腹间的右手忽然一翻,冷不防地投出一枚石子,啪地击中最小的一个红圈。说罢,从土墙后拎出大大小小的一串石锁。解下最小的一对,一只给阿依,一只给玉丽吐孜,道:“姿势练得累了,可以加强练习一下手腕的力量。”他自己拿起一个大一些的石锁,手臂向前伸出,手掌向上,反拎着石锁。小臂保持不动,仅用手腕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拉动石锁上下。 阿依和玉丽吐孜学样拎起石锁练习。拎了十几下,鼻尖便已渗出了汗珠。玉丽吐孜撇了撇嘴,扔了石锁,不练了。阿依没有放弃,颊边显出用力绷紧的线条,脸上渐渐有些挣得发红——是在咬牙坚持着。拎了二十几下之后,致远伸手按住她的手,道:“循序渐进,量力而行。”顿了顿,又解释道:“休息一会,再硬撑就受伤了。” 第一天,致远的训练强度不大,只教习了大约半个时辰便下了课。见阿依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致远笑嘻嘻地解释:“日子还长,慢慢来。” 阿依盯着致远看了一会儿,仿佛要说什么。但最后也不知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了,只抿了抿嘴唇,便轻轻垂了眼帘,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17章 飞蝗石 - 3 吃午饭时,阿依和玉丽开始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她们来到平城两个月,本来已经学会了用筷子吃饭,可是此时那双竹筷竟似有千斤重,两个人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颤颤巍巍的。玉丽因为练得少,情况略好些,勉强还能夹得起菜,阿依的手却抖得筛糠一般。她一皱眉,索性丢了筷子,用手抓着饭菜吃完。到了晚上更加严重,自小臂向下,整个手腕、手掌、手指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即使放弃筷子用手抓着饭菜吃,也吃得淋淋漓漓。 傍晚时分,阿依和玉丽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看小黑獒玩球。两人上汉语课时,夫子不许小黑獒进教室,小黑獒便自己到国公府里四处溜达着找乐子。今天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只藤编的小球,玩了一整天,仍是津津有味。 玉丽吐孜抚着自己的手腕哼哼唧唧愁眉苦脸;阿依的手也疼,但她并没有露出委屈的模样,只是低着头一颗一颗地从一堆石子里挑选大小适中的放在一边。 致远拎着一壶热水走进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玉丽吐孜看见致远进来,条件反射地跳起身,一边朝屋里跑,一边摆手道:“不练了,不练了!” 阿依听到玉丽吐孜说话,抬起头见是致远,眼眸中闪过一轮光芒。疑惑地看着致远一手拎着一只水壶,一手拎着一只脸盆,微微眯了眯眼,猜测着这两样大概也是操练的道具,只是猜不出该怎么用。 见玉丽跑了,致远也没去追,笑呵呵地在玉丽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问阿依:“手腕疼吗?” 阿依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致远放下手中的水壶脸盆,拉过阿依的一双手,借着屋里玉丽刚刚点起的灯光仔细瞧了瞧。“呀,还是有些肿了。”他有些懊恼:“我就是怕你第一天练习不适应,特地降低了强度。没想到还是过了。”他连忙将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脸盆,拉着阿依的两只手浸在微烫的热水里。水面没过手腕,阿依顿时觉得手腕上一阵酥麻,肿胀感减轻了很多,舒服极了。 致远时不时地用手指探试水温,水冷了,便泼了,又倒了一盆,继续让阿依浸泡。自己念念叨叨地自我批评着:“我真是蠢,怎么能以新入营兵士的训练强度来教习你呢?他们虽然也是从没有学习过弓射,可再怎么说也是男人,皮糙肉厚的,多练一些不打紧。唉,我真是太蠢了,怎么拿你和他们相提并论呢!” 阿依歪着头,看着致远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她没有完全听懂,但大概猜到致远是把她手腕疼的责任都算在了他自己的头上。看着致远懊悔的神情,阿依在心里觉得这个人不仅仅是笑起来好看,懊恼的样子也很可爱。 盆里的水凉了,致远替阿依擦干手上的水珠。又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玉盒,拧开盖子,盒子里莹白色的膏体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他用手指挑了一小块药膏,替阿依抹在手腕上。 “明天休息一天,等手腕消了肿再练习吧。”致远一边念叨着,一边力道适中地替她按摩。 阿依愣了一下,猛地将手从致远手中抽出来。 致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拉着个女子的手又揉又搓,实在是太轻浮,太无礼了。脸噌地红了起来,紧张得不知道该把一双手放在哪里。 阿依其实并不太明白致远这奇怪的表情和动作是什么意思。她只自顾自地思考了一下夫子教过的用词和语法,急急地开口道:“不疼了……媚田连……皂学会。(每天练,早学会。)” 致远听懂了阿依带着较重的西域口音的话语,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阿依刚才的缩手并不是在怪责他的无礼,心里的自责方才略微消除了一些。但他毕竟也是平生第一次这样握着一个女孩的手,脸上的燥热和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心仍是无法立刻平复下来。他低下头,伸手去拨弄地上那一堆阿依方才正在挑拣的鹅卵石,掩饰着自己的局促不安。半晌后,他从石头堆里挑出两颗没有棱角、圆润均匀、大小适中的鹅卵石。他的话音已恢复了平静,目光却仍停留在石头上,没有再去看阿依。 “你的这些石头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太过毛糙尖锐。不适合你初学时练习。明天我带你去河边多捡些合适的石头吧。” 平城西门外有一条河。河道本就不算太宽,此时深秋,正是枯水期,河面变窄,露出宽宽的河床。致远带着阿依蹲在河滩上挑拣合适的石头,小黑獒叼着昨天捡来的藤编小球在河滩上撒欢地跑,甚是自娱自乐。 “玉丽吐孜不是很爱玩吗?怎么今天倒不跟着来?”致远将挑拣出的十几块石头扔进事先准备好的布囊里,问道。 “狮子,奶奶……”阿依停下挑拣,直起身子一边思索着,一边尝试着开口回答,“学,饮水。” “狮子奶奶学饮水?”致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依也知道自己的汉语学得很不好,有些尴尬地红了脸。 见阿依尴尬,致远立刻止住了笑。仔细揣摩了半晌,迟疑地理解道:“狮子,狮子……世子?世子奶奶?世子奶奶是谁?” 见阿依摇头,致远抓了抓头,又想了一会儿,问:“狮子,奶奶……嗳,是世子夫人,大少奶奶吧?你是说嫂嫂?” 阿依有点犹豫地眨了眨眼。 “我娘是不是叫她嘉卉?” 阿依脸上的尴尬褪去,眼睛里闪出欢喜的光彩,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依眼中的欢喜给了致远极大的鼓励。他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再接再厉。“学饮水……饮水是什么?饮水,饮水……嫂嫂学……学什么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眼见着阿依脸上慢慢浮起失落的表情,连忙敲着自己的脑袋,自责道:“唉,我可真笨。明明马上就要想起来了,怎么就卡住了呢?” 章节目录 第18章 飞蝗石 - 4 忽然,他的目光瞥见自己腰带上挂着的一块玉佩。当时以军功抵罪,皇上给的一切封赏都被没收了。回到平城后,致宁悄悄地把自己得的这块和田玉佩送给了他以示安慰。他拿起玉佩,试探着指着玉佩下缀着的一簇秋香色的丝绦问:“是这个吗?” 阿依盯着玉佩看了几眼,迟疑地点了点头。 “缨穗?”致远恍然大悟。“你是说,玉丽吐孜去找嫂嫂学习打缨穗了?” 阿依眼中光华璀璨,重重地点头。 “阿依,你可真厉害!”致远大笑着拍手,道:“你只用了七个字就交代了玉丽吐孜的去向。而我……”他低头掰着指头数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得用十四个字才能把意思讲完全了。你的汉语进步真大!” 虽然明知道致远这样说是在鼓励安慰她,但是看着致远亲切真诚的笑脸,阿依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突然觉得不那么害怕开口了。她大胆地说:“我,说不好,还要学!” “阿依,你学得已经很好了!你来平城也才一个多月,至少已经能听懂我说话了。我小时候跟着夫子学西域的话,学了两三个月,还是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不会说。” 阿依伸手摸了摸玉佩下的丝绦,自言自语地说:“缨……” “缨——穗。”致远缓慢而清晰地重新示范了一遍。 “缨穗。”阿依这次的发音已有八九分的标准了。她自己也有所感觉,眉梢眼角都露出了惊喜之色。 “缨穗,就是用丝线结成的穗子。缀在玉佩、扇子或者剑柄上,做装饰用的。”致远耐心地解释,“玉丽吐孜去找嫂嫂也打缨穗可真是找对人了。嫂嫂可是打缨穗的能手,全平城都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有她的手艺了,连宫里最手巧的绣娘都比不上嫂嫂。当今皇后和诸位高品阶的妃嫔,都要向嫂嫂求取缨穗呢。玉丽吐孜要是真能学得这门手艺,将来开一家小绣坊,绝对吃穿不愁了。” 阿依又摸了摸致远玉佩下的缨穗,轻声说:“好看。” 致远低头看阿依,看见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地跳动,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看见她白皙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水润的亮泽,吹弹可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精美的缨穗,爱惜与羡慕之意溢于言表。致远突然觉得,自从在西域遇见她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觉得阿依是个女孩子,她是一个和普通女孩一样,又不太一样的普通女孩。 他从腰带上解下缨穗,连同玉佩一起递给阿依:“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阿依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向致远。 “玉是和田玉,皇上赏的;缨穗是嫂嫂亲手打的,都是好东西。”致远温和地笑着,把玉佩塞进阿依的手里。 阿依连连摇头,又把玉佩塞还给致远。“不能要。” 致远还要再给,不远处突然响起小黑獒警告的吠叫声。两人一惊,一齐向着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小黑獒站在河滩的一块大石头上,炸着毛,对着石头的另一边不听地吼叫,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 阿依立刻跳起来,朝着小黑的方向跑去,致远随即也站起来,随手把玉佩往腰带里一塞,也跟着跑了过去。 石头另一侧的浅滩上,趴着一个人。光头,穿着青色的粗布僧袍——是个僧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致远噌地越过大石头,几步跨到那僧人身边,抬起他的上身翻过来,放在自己膝头。 “昙矅法师!”致远认出这名倒地的僧人,惊呼一声。他伸手探向昙矅的颈部,幸而还能感到微弱的跳动。他轻拍着昙矅的脸,连声唤着。叫了半天,昙矅仍是双目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阿依蹲在昙矅身边,上下检查着,忽然扯了扯致远的衣袖,指了指昙矅的左腿。致远这才发现,昙矅左脚的绑腿上有一片深色的血污。血污的中心是两枚相距不到半寸的血洞,正向外缓缓地流着紫黑色的血水。 “毒蛇!”致远与阿依皆是大惊失色。阿依起身,对着小黑獒嗬嗬叫了两声。小黑獒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俯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在地上边嗅边寻找。 致远扯散昙曜左腿上的绑腿,拉起裤脚,只见自牙痕向周围辐射开的一圈青色已经漫过了膝盖,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腿上蔓延。 致远迅速地用解下的绑腿在昙曜的大腿处紧紧地缠绕起来,阻止毒素的进一步扩散;又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沿着牙痕割开一个十字形的破口,捏住昙曜的小腿,从膝盖向下使劲挤压,让紫黑色的血水迅速地从十字形的破口里流出来。“阿依,用水冲他的伤口。” 阿依立刻解下腰间携带的水囊,拔掉塞子,用水冲洗昙曜的伤口。一囊水倒完了,又飞奔去河边打了一囊来继续冲。 这样冲洗了两三囊的水后,昙曜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只是他的神智依然不十分清醒,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只是偶尔从喉间挤出几下嗯嗯的哼声。 “要立刻带他回城里就医!”致远见昙曜经过简单的急救仍无法彻底清醒,知道咬他的毒蛇毒性很强,不敢再多耽搁,背起昙曜快步走向来时的马车。 刚将昙曜在车厢里放好,小黑獒嘴里叼着一条青红交错,色彩艳丽的蛇飞奔而来。它跟着阿依跳上车子,将已经断了气的蛇扔在车辕上,吐着舌头,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蛇身上没有其它伤痕,只在三寸处几乎被咬断,仅靠一层薄薄的皮勉强连着。 致远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城中最好的医馆保济堂。大夫手脚麻利地再次清洗处理了伤口,敷上解毒的草药,又喂昙曜吃了解毒的药丸,半个时辰后,昙曜终于悠悠地清醒过来。 “昙曜法师,是我。万致远,您还认识我吗?”见昙曜睁开眼,致远立刻上前关切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19章 飞蝗石 - 5 昙曜躺在榻上,脸上渐渐有了几分血色。他的目光在致远脸上逡巡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国公府的二公子。好久不见你陪国公夫人来寺里进香了,听说你也随成周公去征战沙场了?” 见昙曜神智恢复正常,致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点头笑道:“正是!出去了大半年,前几天才刚刚回京。”又问:“法师怎么会在河边被蛇咬了?” 昙曜道:“寺中弟子患疾,没有钱去药房抓药,贫僧记得河边有所需的草药,便去河边采摘。没想到遇上了毒蛇。”说着挣扎着要起身,口中接连道:“还未谢过二公子的救命之恩。”说着就要在榻上向致远行礼。吓得致远连连摆手:“昙曜法师这样可真是折煞致远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娘要是知道我为这点小事受法师您的谢,肯定要骂我了!法师如果非要谢,应当谢谢佛祖。是佛祖在冥冥中指点致远去河边巧遇了法师。” 昙曜微微一愣,忙又说:“佛祖的指引自然是要谢的,二公子的救命之恩却也不是小事。于二公子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于贫僧而言却是恩同再造,绝不敢轻视。只是这就医的诊金……”昙曜一面抬手为稽,一面脸上露出为难尴尬之色 致远急忙侧身躲过昙曜的一稽,解释道:“这间医馆的大夫也是信奉佛法之人,一向敬仰法师,并没有收诊金。”又怕昙曜再谢,便强行扶着昙曜躺下,想了想,转移了话题:“对了昙曜法师,您可认得昙影法师吗?” “昙影法师?”昙曜略一思索,道:“四十多年前,贫僧在凉州金光寺修习禅业时,师父座下最小的弟子法名便唤作昙影。不知二公子所说的昙影法师可是我这位小师弟?” 致远笑道:“正是。此次西征路过凉州时,有幸谒见了昙影法师。昙影法师还记得法师您呢!” 昙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道:“贫僧听说,当年高僧鸠摩罗什被凉王吕光虏至凉州时,昙影曾跟随鸠摩罗什学习大乘佛法。后来鸠摩罗什去了长安传道译经,贫僧还以为昙影也随高僧去了长安。竟不知他仍在凉州?” 致远点头,道:“昙影法师的确随鸠摩罗什去了长安。鸠摩罗什圆寂后,昙影法师便又回到了凉州。如今住持鸠摩罗什寺。” 昙曜连连点头,满脸感慨道:“贫僧离开凉州时,昙影还未满十岁。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当年爱赖床不肯起来做早课的小师弟,如今也有了大成就了。” “昙影法师听说您在平城传扬佛法,特地让我带了高僧鸠摩罗什的亲笔所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赠予法师呢!只是这些日子刚刚回到京城,诸事缠身,没来得及去寺里拜谒法师。原打算过两日得空了就亲自给法师送去。” 昙曜愈发惊喜,眼中闪出晶亮的光芒:“鸠摩罗什大法师亲笔所抄的经书?”他激动地搓手,道:“鸠摩罗什大法师亲笔所抄的经文,现今世上仅存三本。一本《维摩诘所说经》现存于大法师的故国龟兹国王庭之中;一本《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原存于大法师译经所在的长安草堂寺,后来姚秦被刘宋所灭,这本手抄经就被带到宋国的都城建康;还有一本,便是这本《金刚经》,当年和大法师的舌舍利一起,由长安运往凉州的鸠摩罗什寺。这本《金刚经》应该是我大魏境内唯一一本大法师的真迹了!真真是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啊!”他被致远按住躺在榻上不能起身,便双手合十向天行礼,激动得声音都带了颤声:“佛祖垂怜,不仅派万二公子救了弟子性命,还让弟子有缘能亲眼拜读鸠摩罗什大法师亲手所抄经文。佛祖慈悲!” 见昙曜情况稳定,致远便用马车送昙曜回去,又出资为昙曜抓了些他所需要的药材,并一些常用药品,让他带回禅院。考虑到以阿依的性格,应该并不会有兴趣一起送昙曜回去,因此马车经过成周公府时,致远问阿依:“你是与我一同送昙曜师父回去?还是自己先回府去?” 阿依看了看天色,有些犹豫。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有些纠结地说:“盖……商课了……” 致远有些意外。他一直觉得阿依对于学习汉语并没有什么兴趣,据颜华说,当时万夫人给她们找来教习汉语官话的夫子,阿依就很不以为然。还是玉丽吐孜表现出了兴趣,又对着阿依一阵叽叽咕咕,阿依才勉强答应去学习。细算起来,阿依其实只是在陪玉丽吐孜学着玩儿罢了。因此,当阿依一脸认真地说出该上课了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依带着小黑獒跳下了马车,径直走向国公府的朱漆大门。阿依虽然在国公府住了两个月,但今日还是第一次出府。上午出门时致远带她坐在马车上走的侧门,因此守卫并不认识阿依。守门的侍卫连正眼都没瞧阿依一眼,只向旁边努了努嘴。阿依或许是不明白,也有可能压根没在意门口持枪直立的两个侍卫,脚步未停,径直往大门里走。 咣当一声,两个侍卫手中长枪一斜,挡住了阿依的去路。阿依被迫停住了脚步,眼含愤怒地瞪向两个侍卫,嘴里发出嗬嗬的警告声,小黑獒也龇着牙炸着毛,随时准备听从阿依的号令扑上去进攻。 致远刚要命车夫启程,见到此情景,立刻拦住。对躺在车厢里的昙曜道:“法师,正好路过我家。可否请法师在车上稍等片刻?致远去拿了鸠摩罗什大法师所抄的经文,片刻便回来。” 昙曜的声音仍是虚弱,但也掩不住激动向往之情。连连道:“有劳二公子了!” 致远跳下车子,几步跑到府门前。看见致远,两名守卫立刻恭敬地行礼。方才的剑拔弩张立刻化解了。阿依疑惑地回头,看见致远,有些意外。致远向她眨眼一笑,又正色对两名守卫道:“这是我的朋友,夫人留她暂住府中。往后她进出府门不要阻拦。” 致远将阿依送到教室外,向她告别。道:“昙曜法师住得远,一去一回就到晚上了。天晚了我就不来看你了,明天等你上完汉语课,我们再去练习飞蝗石。” 章节目录 第20章 飞蝗石 - 6 阿依走进教室时,夫子已经开始讲课了。玉丽吐孜正在努力地用汉语描述自己这一天的经历。阿依已经不是第一次迟到了,夫子虽然不满意,但也没有多加指责,只是示意阿依去座位上坐好,皱眉道:“下次不可再迟到了。” 其实之前阿依每次迟到,夫子也都是如此反应。阿依一开始听不懂,自然也没什么反应。后来虽然能听懂夫子的意思了,但是她本就不在乎,所以依然没有什么反应。然而今天,她并没有直接走去座位上,而是在夫子面前站定,右手抚胸,恭恭敬敬地向夫子行了一礼,用生涩的汉语道:“堆不起,虾次,不会了!” 夫子有些意外地看向阿依,玉丽吐孜也十分稀奇地盯着阿依。阿依却好像没有看到二人的诧异,说完后便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平静得与平日无异。 夫子轻咳了一声,示意玉丽吐孜继续刚才的讲述。 “大少奶奶,漂亮,和气。让我叫……姐姐。给我丝线,红色、黄色、青色……很多,很漂亮;教我缨穗,也漂亮;一起吃饭,好吃。明天,还要去。”玉丽吐孜在学习语言方面很有一些天赋,加上自己很积极地学习,虽然发音还不算很标准,不可避免地带着西域的口音,但已经能用简单的句型把一天的经历讲述得很清楚了。 夫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纠正了一些发音的不足,转眼看向阿依。问道:“阿依姑娘,今天可愿意讲一讲吗?”描述每天的经历,是夫子每天在晚课时必要布置的功课。玉丽吐孜每天都很积极地讲述,阿依却很少参与。偶尔开口,也不过是寥寥几个字,极其简略。说得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说:今天吃饭有羊肉,很好吃。 而今天,当夫子看向她时,她只沉吟了一瞬,便点头答道:“我讲一讲。”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致远,一起,捡石头,去河边。捡了很多。”只这两句话,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已经是她学习汉语两个月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然而夫子刚刚惊诧地想要开口表扬,她却只稍微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致远说,大少奶奶缨穗,最好。玉丽吐孜学会,开绣坊,很好。”玉丽吐孜的表情已经无法用惊喜来形容了,连一向沉稳内敛的夫子也惊讶地长大了嘴。看阿依微张的嘴和连连眨着的双眼,那努力思考的样子,竟是仍然打算继续说下去。 “毒蛇咬人,救人。石头没了。明天还要去。” 说到这里,阿依才终于抬起头,看向夫子,脸上竟有了几分不安和期许。见夫子瞪着她半天没有说话,脸上的不安更甚,垂了眼帘轻声道:“我讲不好,会努力。” 夫子终于回过神,有些激动地拍了几下手,连连说:“阿依姑娘,说得很好!说得很好啊!” 得了夫子的称赞,阿依惊喜地抬起头,有些不置信地看向夫子。夫子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就应该这样,不要怕说错,多说,多练,进步就会很快!” 晚上,阿依与玉丽吐孜同床而卧。玉丽吐孜趴在枕头上,好奇地问:“姐姐今天,不一样了?”虽然玉丽吐孜和阿依的母语都是鄯善语,但多年不说,也已经是只能听不能说了。相比起来,反而是最近每日都在练习的汉语更方便实用。在来平城之前,两个女孩儿每天的生活只有两个主题:吃饱,穿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们关心。而这两件事情,也因为常年的默契,往往只需要一个声音或者一个眼神便能完成交流,因此才造成她们多年不曾开口说话。来到平城,住进成周公爵府,不仅吃穿不再需要发愁,新生活还带给她们许多新鲜的事物。阿依对于这些东西还有些视若无睹,玉丽吐孜却是大感兴趣。她开始需要用新学会的语言来表达自己对于新鲜事物的看法和越来越丰富的情感。只是从来都是她兴致勃勃地说,阿依默默地听,最多嗯一声作为回应。 阿依习惯性地淡淡嗯了一声。片刻后出声问:“怎么不一样?” “姐姐不是不想学汉语吗?”玉丽吐孜用一只手撑着脑袋问道。“今天,说了很多。我不知道姐姐会说很多。” 阿依仰面躺着,望着床顶的帘帐,沉默了一会儿,反问玉丽吐孜:“你,为什么,学汉语?” “这里很好。”玉丽吐孜不用多想就做出了回答。“这里,吃饱,有漂亮衣服,有大房子。” 阿依的眉头抖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从前连自己的母语都不愿意说,现在居然跑来学汉语。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开始她应该是想学了汉语可以方便她学习飞蝗石,能听得懂就足够了。那她今天为什么会突然那么渴望自己能学得更好一点,会说得更多一点,更地道一点呢? 正在想着,玉丽吐孜突然问:“姐姐,你回去吗?” 阿依一怔,脑海中似有一道电光闪过。她呢喃:“回去……吗?” 玉丽吐孜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回去了。”见阿依沉默,又试探着问:“姐姐回去吗?” 阿依的语气似是有些迟疑,道:“我不知道。”从前,她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她生活的那个镇子——虽然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会生活在那个镇子上的。即使后来被致远的飞蝗石技艺吸引,不远千里来到平城,她也一直想着学会了飞蝗石就回到原来的镇子上去。至于她为什么还要回去,她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要在别的什么地方生活罢了,“回去”也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今天玉丽吐孜的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不回去”这个选择,虽然她还没有做出选择,但至少“回去”已经不是唯一的选择了。 章节目录 第21章 飞蝗石 - 7 第二天巳时,致远来等阿依下课。因为怕影响阿依上课被夫子数落,他止步于院门。不过,等了一会儿,却只看见玉丽吐孜蹦蹦跳跳地从里面出来。 “阿依呢?”致远朝玉丽吐孜身后望去,并没有看见阿依的身影。“今天没有来上课吗?” 玉丽吐孜指了指院子里面,笑嘻嘻地说:“姐姐,向夫子请教。” 居然主动留下来请夫子开小灶?致远有些意外。他刚想再向玉丽吐孜确认阿依是主动留下来还是被夫子留了堂,玉丽吐孜却已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致远犹豫片刻,还是走进院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半掩的教室门口。从教室里传出阿依与夫子一来一去的问答。致远屏住呼吸,从门缝向里张望。阿依背对着门站在夫子对面,看不到表情,但从她恭敬的站姿来看,她的确是在认真地聆听着夫子的讲解。夫子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神色,不厌其烦地纠正着阿依的发音,偶尔用汉语和鄯善语交错着做一些解释。 致远还在思索着阿依对于学习汉语的态度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转变,夫子已经注意到了门外鬼鬼祟祟的他,提高了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被夫子问了,致远也不好就此溜掉,只能讪讪地推开门,搔着头傻笑着向夫子打招呼:“夫子,我见玉丽吐孜出去,以为已经下课了。” 这一次夫子倒没有责备致远,反而微笑着说:“是已经下课了。阿依姑娘好学,老夫便再多教一些。”又看看阿依,温和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学语言贵在敢说,多说。是不是在课堂上,是不是与老夫练习对话并不重要。和不同的人聊天,熟悉不同的发音习惯,对你的帮助会更大。” 走出院子,阿依问:“去哪里?” “去后院练习飞蝗石啊。”致远回答得理所当然。 阿依停住脚步,道:“石头……没了。”想了想,又重新说:“石头……没带回来。” 致远又绽出一脸灿烂的笑,朝阿依眨了眨眼,说:“你跟我来。” 后院土墙前的空地上,静静地立着一只布袋。正是昨天带出去捡石头的袋子。阿依惊讶地上前,解开袋口往里看,满满一袋大小适中的圆润鹅卵石。她回头看向致远,问:“不是没带回来吗?”她清楚地记得,昨天致远给她看玉佩和缨穗的时候,随手把装了半袋的石子随手放在了地上。后来发现被蛇咬伤的昙曜时,他们急着救人,谁都没来得及去捡那半袋石头。后来上车的时候也没有想起来。现在这只布袋不仅回来了,还是装得满满的回来。 “你,又去河边了?” 致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遗憾可惜的表情:“把昙曜师父送回去后,突然发现玉佩丢了。想来想去怕是丢在了河边,便又回去找。可惜没有找到,就只能顺手把这些石头带回来。” “呀!”阿依有些着急了,忘了石头的事,追问道:“玉佩丢了?” 见阿依着急,致远连忙安慰说:“不一定就丢了。我已经派人去医馆里找了。说不定落在医馆里了。” 阿依凝神想了半晌,摇着头说:“医馆门口,下车,没有戴着。” 致远挑眉:“在医馆门口下车时你看我就已经没有戴着了吗?” 阿依又仔细想了想,确定道:“没有戴着。” 致远有点失望:“那大概真的丢在河滩被人捡走了。”看着阿依比自己更失望难过的脸,致远赶紧又说:“平时去河滩的人并不太多。大多是途径河边去西山上砍柴采药的贫苦百姓。玉佩对他们来说,不能吃不能穿,没有什么用。如果他们捡了玉佩,多数是会拿到当铺去换钱。我让人最近多去当铺走走,说不定就能找到了。”想了想,又说:“这样的玉佩我还有,回头我请嫂嫂再给打个穗子缀上,一起送给你。” 阿依盯着致远看了一会儿,知道致远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她是在为自己可惜那块玉,忙摇头道:“我不要。” 这天的练习进展的比第一次顺利很多。对于不理解的地方,阿依敢于开口问出来。遇到不知道该怎么问的地方,致远也是极具耐心地等着阿依搜肠刮肚地寻找词语来表达。偶尔因为过重的口音和错用的语法闹出笑话,致远忍不住还是会笑,阿依却并不像之前那样觉得尴尬难堪,她会等致远笑完,认真地问:“该怎么说?”而致远也会在笑完后非常认真地告诉阿依正确的说法。阿依觉得这样的课上起来真是一举两得,即学了飞蝗石的技能,又加强了语言训练。 “玉丽吐孜怎么不来学了?”休息的时候,致远突然想起今天似乎一下课玉丽吐孜就跑了,也不知道她急急匆匆地去了哪里。 阿依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说:“她去找大少奶奶学缨穗了。” “哦?”致远挑了挑眉毛,“她不学飞蝗石,不帮你打兔子了?” 阿依浓密的睫毛垂下,淡淡地说:“她不想回去了。不回去,不打兔子。” 致远感觉到了阿依话中的寂寥,小心地问:“那,你呢?你还想回去吗?” 阿依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眸,目光穿过后院的院墙,投向前面的国公府邸,说:“玉丽吐孜说,这里能吃饱,有漂亮的衣服,有大房子。这些,以前,在鄯善,我们都没有。”她顿了顿,微微蹙了眉,继续说:“这些很好,但是,不是我们的。出去了,就没有了。” 阿依的话很简单,但致远听明白了她的顾虑。玉丽吐孜毕竟年纪小,只被眼前的富足生活迷住了双眼,以为丰盛的食物、漂亮的衣服和宽敞的住所是平城和鄯善国小镇的差别。而阿依却明白,这样的生活并不会是常态。她还不会使用“寄人篱下”这个词,但她一定明白“寄人篱下”的意思。在国公府,她们能保证得到温饱,但如果有一天要离开,在平城的街头,和在鄯善国小镇的街头,流浪者的生活其实都是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22章 飞蝗石 - 8 “你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致远温暖的声音真诚地响起。“你看颜华,认识吧?就是陪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他和你一样,本来并不是我们家的人。那年我父亲奉命带兵征讨吐谷浑,回京的途中遇见一队因家乡旱灾而逃亡的难民。人们饿极了,甚至易子而食。易子而食你懂吗?就是人饿极了,就要吃人。要杀一个大人吃很不容易,但是要吃个孩子就容易很多了。可是人们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又实在下不了手,就只好互相交换孩子,吃别人的孩子,大概心里会觉得不那么罪过吧。颜华就是被亲生父母交换了的孩子。父亲看到颜华时,他已经被换得他的人掐晕,眼见着就要被分割而食了。父亲情急之下,用一袋军粮换回了颜华。当父亲把颜华带回他父母身边时,他的亲生父母正在啃食另一个孩子的手臂,看见颜华回来又惊又喜,却说什么也不肯再要他,恳求父亲能把颜华带走。因为如果留下,他终究逃不脱被交换而食的命运。当时父亲还年轻,这样的事对他的刺激太大了,犹豫再三,还是冒着被治罪的危险把颜华带回了平城。因为带回颜华,父亲也是被抵了军功,挨了军棍的。我娘是信佛之人,一副菩萨心肠。怜惜颜华年幼孤苦,就把他留在了府里。一切吃穿用度都和我们兄弟无异。颜华虽然不姓万,但在我们心里,他就是万家的人;在他心里,这里就是他的家。” 致远轻轻拍了拍阿依的胳膊,道:“我和哥哥敢悄悄把你们带回平城,其实也是因为知道父亲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相信父亲能理解,不会因此真的杀我。”他笑起来,“虽然你和玉丽吐孜的情况比当年的颜华要好很多,但我相信,你们让我的父母想起了当年的颜华。所以娘亲才会坚持把你们留在家里,还找了夫子教你们说话。而你咬了父亲,父亲都没有生气,还让我好好教你。我想,父亲和母亲是早就想好,要让你们和颜华一样,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阿依有些诧异地盯着致远。人相食,这样的惨剧她不是没有见过。几年前的那次饥荒中,如果没有慈悲的西域僧人护佑,年幼的她和玉丽吐孜,也一定会成为饿疯了的灾民口中之肉。那个颜华,那个性子温和又不失风趣活泼的少年,竟也有着那样凄惨的经历。难怪当时致远会派颜华护送她们回京,换了别人,大概都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为她们做安排吧。 “你再好好想一想吧。反正这飞蝗石也不是三五个月就能学成的。慢慢考虑,不着急。”致远看阿依一脸若有所思,以为她还在犹豫,便不去催促。伸手拉她起来,又抓了一把石子在手中,道:“来,再练一会儿。” 几天后,结束了当天的练习,致远对阿依说:“我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该回营当值了。” 阿依不太明白地看向致远:“回营当值?” 致远一边帮着阿依把练习时散了一地的鹅卵石一颗颗捡回来装进筐里,一边解释:“我是军人,即使不打仗的时候也是需要日日操练的。我虽然不必像普通军士那样常年住在军营里,但也是需要轮值的。我在家养伤的这段日子,都是哥哥在营里顶我的班,现在我的伤好了,得去换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了。” 阿依想起最近听玉丽吐孜说过,她去找嘉卉姐姐学打缨穗的时候,一直都没有见过世子万致宁。玉丽吐孜还揣测过,为什么世子日日都不回家陪伴妻子。原来是这个缘故。 “要去多久?” “正常轮值,五日一班。先前哥哥替了我两班,须得还了。几个班次算起来,总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了。”见阿依面露怅然之色,忙安慰道:“这些日子以来,你的投掷姿势和动作要领都已经掌握得很好了,不需要我时时在一边提醒纠正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每日照常练习,巩固熟练即可。不用担心。” 章节目录 第23章 喜讯 - 1 致远去军营的日子,阿依每天下了汉语课便独自去后院练习飞蝗石。致远与她约定,若他轮值回来时,她能在五步的距离每十发能有九发击中汤碗口大的红圈,他便带她去城里玩一日。阿依原本对逛街并没有兴趣,但这一次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竟然十分的期待。因此,她每日的练习愈发的刻苦,因为过量的练习导致手腕酸痛拿不起筷子的事已是稀松平常了。 虽然致远不在家不会影响阿依练习投石,但却少了一个可以陪她聊天,练习汉语的人。玉丽吐孜说:“姐姐,跟我一起去跟嘉卉姐姐学打缨穗吧?” 阿依摇头:“我手笨,学不了这样精细的活。” 玉丽吐孜转转眼珠:“那一起说说话也好啊。夫子不是说要多说多练吗?” 阿依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说:“好。” 嘉卉果然和玉丽吐孜描述的一样,漂亮又温和。她热情却又不失分寸地招待第一次去她院里的阿依。命侍女兑了蜜水,又拿了几味西域蜜饯果脯招待两个女孩儿。玉丽吐孜拿了一缕丝线递给阿依,道:“姐姐,你要不要试试?” 阿依茫然地接过丝线,不过左右翻看了两下,丝线就绕成了死结。玉丽吐孜张了张嘴,又瘪了瘪嘴,郁闷地说:“姐姐,你的手怎么抖成这样?”阿依尴尬地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嘉卉微笑着伸手握住阿依的手腕,拉她在窗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把一团乱糟糟的丝线隐在宽大的袖子里,柔声问:“听世子说,你一直在跟着致远学飞蝗石?” 阿依纵使还不懂得人情世故,也能感受到嘉卉的善意,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了。”嘉卉轻拍阿依仍然有些红肿的手腕,“我见过致远投飞蝗石,不仅仅是精准,去势也是极强的。可见要有很强的腕力。你一个弱女子,从前也没练过武,陡然学习这个,手腕难免会有伤,手抖也是正常。” 她唤来丫鬟小满,吩咐:“把世子常用的舒筋膏找一盒新的拿来。” 小满很快拿来一只青瓷盒。打开盒盖,一阵清香飘了出来。嘉卉道:“这舒筋膏很好用,对各种扭伤拉伤都有奇效。致远到底还是个孩子,只知道教,不晓得怜香惜玉。”莹白的膏体和似曾相识的清香提醒了阿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致远给我一盒,我忘了用。” 嘉卉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意味深长地一笑,吩咐小满:“好生替阿依姑娘涂抹按摩。” 阿依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晚上回去,我自己涂。” 嘉卉温和一笑,轻拍阿依的肩膀让她坐下,道:“不用客气。小满的按摩手法很好,让她帮你涂抹按摩,效果更好。” 交代了小满替阿依按摩手腕,嘉卉又去看坐在一边榻上研究新的缨穗花色的玉丽吐孜,时而点头称赞,时而出言指点一二。 章节目录 第24章 喜讯 - 2 空暇间,嘉卉对阿依说:“你带来的那只小黑狗很特别,听世子说那是一只獒犬。从前我只听人说西域的獒犬凶猛丑陋,却从没见过。如今看你带来的这只黑獒……” 阿依瞪大眼睛,连连说:“小黑不丑。” 嘉卉笑道:“没错,我也不觉得它丑。它只是脸长得和中原的狗不太一样,更粗犷霸气一些。若要比身形,只怕中原很少有狗能像它这样魁梧。” 阿依骄傲地点头,道:“它还没长大!长大了,更壮!” 嘉卉露出惊诧的神色:“这还不算大?再大……再大……” 阿依伸手比划了一下,说:“等它成年,站起来有人这样高!” 嘉卉脸上的惊诧更甚,半张着嘴呆了半晌,方才不可思议地说:“竟能,竟能长那么大?”又不无遗憾地说:“我挺喜欢它的,它的毛色那么好,每次看到它总想摸摸它。不过每次一靠近它,它就对着我龇牙,怪怕人的。若将来能长到一人高,我更不敢与它亲近了。” 阿依说:“小黑比较认生,对自己人,不凶。”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带它来。你摸它,它不咬。” 嘉卉面露喜色,道:“那感情好!” “还是你这里热闹!”三个年轻女孩正聊得热闹,窗外响起一个亲切温和的声音。嘉卉连忙起身出门相迎:“娘您来了?有什么事怎么不叫媳妇过去,还劳您亲自过来?” 万夫人微笑着拉着嘉卉的手进屋,道:“没什么事,饭后散步,路过你的院子,听见里面说说笑笑的怪热闹的,就进来瞧瞧。”万夫人抬头看见屋里坐着的阿依和玉丽吐孜,笑容更盛:“原来这两个孩子在你这儿,难怪你这里这么热闹。” 阿依和玉丽吐孜认得万夫人,双双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个礼:“夫人好。” 万夫人笑眯眯地扶起两个女孩,温柔地问了问她们都日常起居生活所需是否都齐备,阿依和玉丽吐孜都一一答了。万夫人有些诧异地说:“刚来的时候,你们还完全听不懂汉语,这才两个月,竟已经说得这么好了!” 小满奉上新沏的茶,万夫人掀起碗盖看了一眼,笑道:“哟,是金城郡的三泡台。” 嘉卉浅笑:“是世子这次西征带回来的。我喝着甜甜的有趣,和咱们这儿的茶不大一样,拿给娘尝尝。” 万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啜了一口茶,轻轻将茶碗搁在桌上,感叹道:“不是我夸自己儿子,致宁的确是会疼人。知道你爱吃甜的,便特地寻了这甜味的茶给你。”饶有深意地盯着嘉卉,道:“你是个有福的。” 嘉卉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嗫嚅道:“娘又拿我取笑!”目光落在万夫人的手腕上,抿嘴一笑:“世子细心,也是承自公爷。听世子说,公爷此次西征,攻破焉耆后,还特地去苏巴什佛寺①给娘求了一串佛珠呢!” 万夫人伸手抚了抚腕上一串晶莹剔透的和田白玉佛珠:“他只知我礼佛,送我礼物从来也只有佛珠、佛像、香炉之类。至于我爱吃什么,爱穿什么,却是一点都不上心。”话虽是无奈抱怨,脸上却满是欣慰和满足。 嘉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公爷本是不信佛的,却肯为了娘,每次去西域,路过名寺大院都要去求请礼佛用品。这才更见得公爷爱重娘亲呢。” 万夫人也笑起来,作势轻拍了一下嘉卉的手背,嗔道:“你嫁来万家还不到一年,倒学会拿为娘取笑了。” 嘉卉笑着连说不敢,提了水壶亲自为万夫人续茶。 婆媳二人说说笑笑的,甚是融洽。阿依一开始觉得有些尴尬,想要和玉丽吐孜先告退出来,却见玉丽吐孜放下了手上编了一半的缨穗,双手撑着下巴,一边听着婆媳二人对话,一边跟着嘻嘻地笑。阿依便只得继续坐着,未免尴尬,便索性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万夫人和嘉卉略为不同的口音上,琢磨学习她们用词酌句。不过听了一会儿,就忘了学习用词,只是觉得越来越喜欢这样亲切温馨的家庭氛围。这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置身其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和放松。渐渐地忘了尴尬。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家,有家人原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嘉卉又命小满去切了一些时令瓜果,在万夫人、阿依和玉丽面前各放了一盘,道:“明日又是初一了,娘去玄空禅院进香,不如带着阿依和玉丽一起去吧。她们整天在家里闷着,也怪无聊的。” 万夫人婉约的双眉微微皱起,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不去了。” “为什么?” “公爷说,最近时局不稳,让我暂时不要去佛寺了。” 嘉卉有些失色,惊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连佛寺都不能去了吗?” 万夫人神色渐沉:“还不是那个崔太常。这些年一直在煽动陛下兴道抑佛。如今陛下一心想着长生不老,羽化升仙;越来越反感仇视佛教。公爷说,陛下已经几次在朝堂上公然斥责佛家寺院不事生产,不税不役,把持了太多的田产和人口。昨日的军报说杏城②的叛军杀了朝廷派去平乱的大将,陛下本就大怒,紧接着又有传言说叛军是由佛教徒支持推动的,还有传言说叛军的首领盖吴本人就是一名佛教徒……” 嘉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佛法教人安忍不动,静虑深密,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如果是真的佛教徒,怎么可能谋反叛乱?” 万夫人亦是摇头叹息:“因为陛下的好恶,这些年朝中的官员和家眷有许多都由信佛改为信道,陛下对于那些放弃信佛而改信道教的官员给予夸赞赏识。” 嘉卉眉心微蹙,眼中带了几分担忧之色:“娘亲信佛,满朝皆知……” 万夫人无奈地摇头,不由地又伸手握住腕间的佛珠:“正是因为如此,公爷才叫我最近都不要再去佛院进香礼佛了。以免授人口实,让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如今我屋里的佛像、香案等一干礼佛法器都让人收起来了。平素不敢放在外面示人。连佛经也只能在早晚诵读的时候拿出来,诵读完便立刻收起来。只有这串珠子……”她低头爱惜地端详片刻,道:“我实在舍不得就此将其束之高阁,勉强藏在袖子里,时时持捻,也不费我一片虔诚礼佛之心。” 嘉卉叹气:“佛法渡人,竟有此难。” 章节目录 第25章 喜讯 - 3 万致宁回到家中,已时近二更。嘉卉正坐在灯下,一手撑着额头打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把打了一半的缨穗。听见开门的声响,立刻醒过来,起身相迎。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不是让王飞回来告诉过你,我今日回来得晚,让你别等我吗?”看着妻子眼中微微显露的血丝,致宁俊眉紧蹙,满是心疼地埋怨。 “也没特地等。正好致远央我再帮他打个穗子,打着打着就到这个时候了。”嘉卉盈盈笑着,上前替丈夫宽解外袍。 “这个小混蛋!还真会指使人。”致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别理他!前些天刚送给他一块玉佩配的缨穗,又来要!” 嘉卉将致宁的外袍挂在架子上,又去水盆里洗了手巾递给他擦脸,不在意地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既然要了,我不过动动手而已。”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把打了一半的穗子递到致宁面前,神秘地眨了眨眼,道:“你看看,这穗子有什么特别?” 致宁接过手巾盖在脸上,混不在意地说:“我又不懂缨穗,能看出什么特别来?” 嘉卉哎呀着拍了他一下,道:“你看一眼再说。” 致宁把脸从手巾里抬起,看向嘉卉手中的缨穗,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片刻后忽然奇道:“他一个小子,你给他打个桃红的穗子?这也太娘气了吧!” 嘉卉眼角含笑,并不回答,只是饶有深意地看着致宁。 “你是说……”致宁忽然醒悟:“你是说,致远要这个缨穗,是要送给某个姑娘?” “只怕是!”嘉卉将缨穗重新放回几案上,走到门口接过小满端来的热水盆,俯身放在致宁脚边,道:“往常他来要缨穗,问他要什么样式的,什么颜色的,他都说让我看着办。这次却是让我拿了几十色的丝线出来,他千挑万选了这个颜色,还特地关照,要打个现下最时兴的花样。” 致宁一边脱了鞋袜洗脚,一边挑着眉道:“人大心大,看样子这小子看上哪个姑娘了,也不知是哪家的。” “我觉得,应该就是家里新来的那个。” “阿依?还是玉丽吐孜?” “我猜……是阿依。”嘉卉脱了鞋爬上床,跪坐在致宁身后,一下下替他按摩肩膀,“一来这些天他总是和阿依混在一起,教阿依飞蝗石;二来玉丽一直在我这里学打缨穗,应该不是送给她的。” 致宁想了想,笑道:“这小子总算开了窍。之前我还纳闷,他整天跟尉迟秋仁混在一起,怎么一点也没沾染上尉迟秋仁那花蝴蝶的毛病。” 嘉卉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这个当哥哥,怎么还巴望着弟弟也变成一只花蝴蝶,游戏花丛吗?” “那当然不是。我原本是担心他跟尉迟秋仁走得太近,会学得纨绔。却没想到他竟能近墨而不黑。我开始还以为他是因为父亲家教森严不敢乱来,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对女人没有一点兴趣。别说没兴趣了,连一点起码的认知都没有。说起来,他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若是一直这么不开窍,也不是什么好事。” 嘉卉不以为然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对女人没有认知?” 致宁想起在塔里木河边的那晚,又觉得好笑,道:“他呀,和那两个姑娘相处了好几日,竟然还没发现人家是姑娘。要不是我拦着,他还要拉着人家一起去河里洗澡呢!” “什么?”嘉卉也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说:“这么说来,这个阿依姑娘,倒是让咱们家的愣小子开了窍。只是娘亲虽然收留了她,到底也是来历不明,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 致宁擦干了脚,招呼小满进来收走了水盆。满不在乎地说:“小远刚开窍,性子还不定呢。现在说什么媳妇不媳妇的还早。而且我看那阿依姑娘的性子,也未必能在咱们家待长久。”说罢吹熄了灯,翻身在床上躺下,道:“快睡吧。明天早点起来,帮我打点行装。” 嘉卉放下床帐,诧异地问:“又要出征?” “嗯。” “去哪里?” “杏城。” “杏城?”嘉卉在黑暗中惊得跳起:“听说那里的叛军凶猛异常,连平乱的将军都被杀了。” 致远伸手拉她在身边躺下,安慰道:“被杀的拓跋纥只是长安镇副将,能力有限,又低估了盖吴叛军的实力,才会不敌被杀。此番陛下派了高平敕勒部的叔孙拔将军率军围剿。敕勒部的骑兵所向披靡,必能一举歼灭叛军。我只是领兵策应,没什么危险,你不必担心。” “要去多久?”自从嫁进万家,万夫人对嘉卉的谆谆教诲和耳濡目染,再加上她切身的经历,都让她很快地真正理解了“丈夫是军人”的意义,虽然也在逐步适应和习惯致宁这种随时出征,未知归期的节奏。然而为人新妇,她终究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能凯旋。” 嘉卉还要再说,已经被丈夫温柔地揽进怀里:“不要担心,盖吴那种乌合之众,我还不放在眼里。” 致远当完值已经到了初雪时节。他交了班回到家里时,阿依和玉丽吐孜刚刚下了汉语课。两人一起在雪霁初晴的后院里,阿依继续练习投石,玉丽则一个人在旁边堆雪人。 看见致远回来,阿依十分惊喜,三步两步迎了上去,得意地说:“三天前,我每天投一百颗石子,可以命中九十三颗了。” “这么厉害?”令致远甚感意外的不仅仅是阿依所说的投石成绩,更是她突飞猛进的汉语水平。不但已经可以说完整的句子,不再一个词一个词零散地表达,口音似乎也淡了许多。 “三天前就能百发九十三中,那今日呢?要百发百中了吧?” 没想到阿依却垮下了脸,嗫嚅道:“今天投了三十颗,只中了十颗。” “怎么会呢?”致远也觉得有些奇怪,“偶尔有些不稳定是正常的,但也不至于差了这么多啊!来,你投给我看看。” 回到土墙前,阿依又投了三颗,这次三颗一颗也没有击中。阿依的脸上已经阴沉得似乎能挤出水来了,上齿紧紧咬着下唇,胸脯不住地起伏着,显然,对自己如此失常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章节目录 第26章 喜讯 - 4 “你的手怎么了?”致远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阿依扔飞了的三颗石子上,而是盯着她红肿的右手。手腕略肿,应该是过量的练习所致,可手指呢?阿依的五根手指头都肿的像胡萝卜一样,几乎都并不拢了。指节处红红黄黄青青紫紫的,像是打翻了颜料罐。 阿依把手伸到面前瞟了一眼,不在意地说:“冻的。每年都这样。” “疼吗?” 阿依动了动手指,又俯身从筐里捡了两块石头。食指弯曲时撑破了脆弱的皮肤,指节处渗出暗红的血水。她轻微地嘶了一声,却并没太当一回事,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说:“有点疼,不过习惯了。” 致远这才注意到,阿依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衫,几步上前,夺过她手里的石子,心疼地说:“手都冻成这样了,还在这练什么练?”说着,不由分说地攥着阿依的手腕,把她拉离了后院。边走边对着正在和玉丽一起堆雪人的颜华吼道:“去把万平叫来!这么冷的天,他是怎么招待我的客人的?” 管家万平是个胖子,被颜华提溜着火急火燎地跑到阿依的屋子时,已经喘得不像个样子。化雪更寒于落雪时,万平却是满头大汗。 致远在阿依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火气便往上冒,看见万平穿着厚厚的棉衣,满头冒汗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喝问道:“我娘是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怎么招待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姑娘的?” 万平有些不明所以,然而既然二公子问了,也只能喘着粗气照实回答:“夫人说这两位姑娘是二公子的朋友,命老奴好好招待。一应吃穿用度不可或缺,一切都比照着当年颜小哥的例子来。” “比着颜华的例子来?”致远气愤地从屋里拿出一个连一粒炭灰都没有的冷冰冰的火盆,咣当一声扔在门口的台阶上,问:“颜华,当年你屋里有火炭取暖吗?” 颜华条件反射地回答:“有!” 致远又把阿依拉到房门口,指着她身上单薄的夹衫,问颜华:“当年你冬天有棉衣穿吗?” “当然有啊!” “那万管家你是怎么比着颜华的例子伺候这两位姑娘的?” 万平一脑袋的汗还没干,紧接着又蒙上了一层雾水。他看看锃亮的火盆,又看看穿着单薄的阿依,又委屈又莫名地回答:“这……我给这屋送了火炭和棉衣啊!” “那火炭和棉衣呢?”致远简直气得要跳脚。 “我收起来了!”看着致远乱蹦乱跳咋咋呼呼了半天,阿依终于弄明白他在闹什么。看着万平一脸的无辜,豆大的汗珠在额头上滚来滚去,阿依急忙上前做出回答。“月初的时候就有人挑来了一筐炭,棉衣也送了很多。” 听见阿依出来澄清,万平终于松了一口长气。他转眼看到站在一边看热闹的玉丽吐孜,忙指着玉丽身上簇新的棉袄道:“这位姑娘穿着的不就是老奴特地去采办的棉衣吗?” “这……”看着玉丽吐孜身上漂亮的风毛领棉衣,致远愣住了。 “穿着棉衣太厚,练习飞蝗石不方便。”阿依连忙解释,说着跑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素净合身的棉衣穿上。“你看,有的!” 等万平走了,致远问阿依:“那火炭呢?你为什么不烧?” 阿依皱了皱鼻子,说:“烧炭烟气太大了。” 玉丽紧跟着点头:“这么漂亮的屋子,烧炭,很快就熏黑了。” 致远愣了片刻,爽朗地笑起来,指着地上的火盆吩咐颜华道:“你去把炭拿来,生好火端进来。” 颜华很快就生好了火盆端来,新燃的炭块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虽然没有烟,但仔细看,仍能看到被烘热的空气袅袅向上升起,漾出水波般的细纹。不一会儿,屋子里便温暖如春。 阿依和玉丽诧异地盯着眼前的炭盆,奇道:“这个炭居然没有烟气?” 致远挑了挑眉,道:“这是上好的银炭,制法与普通黑炭不同。不但没有烟,还特别耐烧。” “银炭?”玉丽吐孜好奇地盯着火盆里的炭块,道:“这炭上真的有银色的碎屑呀!真的是银子吗?” “不是银子!”颜华取了笼罩罩在火盆上,好笑地看着玉丽一脸的惊讶,解释道:“是制炭的时候撒的一种消火霜。” 致远拉过阿依红肿紫涨的双手放在炭火上方,道:“屋里有了炭盆取暖,烘一烘就不那么疼了。” 致远又问玉丽吐孜:“玉丽,你不是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嫂嫂那里学打缨穗吗?怎么今天没去?” “嘉卉姐姐这两天不舒服,夫人不让去打扰她。”屋里越来越暖和,玉丽吐孜跑到屏风后脱了身上的厚棉衣。或许是因为和嘉卉在一起时间久了,玉丽吐孜比起阿依来,似乎更快地适应和熟悉这里的礼仪和规矩。虽然只是脱外衣,里面也是可以见人的对襟长裙,但既然有外人在场,又是两个男人,便一定要躲到屏风后面脱好了再出来。 “嫂嫂病了?”致远有些担心,“怎么哥哥刚走没几天嫂嫂就病了呢?请大夫了吗?” “嘉卉姐姐说不碍事,休息休息就好了,没让请。夫人说要是今天再不好,明天就一定要去请大夫了。” 致远点了点头,叮嘱颜华道:“嫂嫂病着,我不方便去探望。回头跟小满说一声,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让她务必知会我一声。” 见阿依缩回了手,又问:“怎么不烤了?太烫吗?” “不是。”阿依摇摇头,两只手拧在一起互相搓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热了,就痒了。” 致远叹了一口气,道:“冻疮就是麻烦,冷了会疼,热了又痒。要是当年不治好,第二年一定还会复发。我小时候贪玩,在雪地里玩了一整天也不肯回屋,手脚冻出了冻疮,又不肯好好敷药,折腾了四五年才根治了。”又问颜华:“你还记得后来给我治好冻疮的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吗?” 章节目录 第27章 喜讯 - 5 颜华想了想,说:“好像是西市里杨树大街和春馆的一个老大夫,姓什么不记得了。” 致远仔细回忆了一下,点头说:“对对对,好像是个年纪特别大的老大夫。我记得当年他就已经走不动路,不出诊了。每次都是娘带我去他医馆里求诊的。” 颜华说:“当年他就那么老了,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致远一拍手,道:“在不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就算他不在了,治冻疮的方子应该还会传给他的儿子孙子吧?只要和春馆还在就行。”说着便起身,对阿依招手,道:“阿依,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阿依奇怪地抬头看向致远,道:“只是冻疮,不用看大夫的。要是有……”她低头想了想,“姜,要是有姜,给我几片擦擦,就好了。” 致远哎哟了一声,道:“姜片没有用的!我小时候擦了多少姜片?擦得两只手火辣辣地烧,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你相信我,还是那个老大夫的独门秘方最管用。治完冻疮,正好顺便带你去西市逛逛。” 阿依眼睛一亮,又黯淡下来,沮丧地说:“说好十颗中九颗才去玩儿的。” 致远一愣,反应过来,忙打着哈哈说:“你不是说,三天前就已经百颗中九十三颗了吗?” 阿依认真又郁闷地说:“三天前你没看到,今天我做不到。” 阿依的认真让致远觉得有些好笑,然而她的天真却又让他在觉得好笑的同时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他俯下身子,用同样认真的目光回视着阿依,道:“你说的我都相信,不用看。” 阿依浅褐色的眼眸再次亮了起来,眉梢眼角都露出欢喜的神色,立刻起身跟着致远往外走。 “玉丽,你也一起去吧?”颜华跟着致远走到门口,见玉丽吐孜仍然稳稳地坐在火盆前,便回头招呼。 “外面冷,不想去。”能只穿一件单衣呆在屋子里,玉丽吐孜显然不想再穿着厚重的棉衣跑到外面去吹冷风。 “西市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颜华诱惑她,“对了,听说西市有一家西域人开的饭馆,烤羊腿做得特别地道。连于阗王子都赞不绝口呢!” 听说有西域烤羊腿,玉丽立刻跳起来,从架子上拿了棉袄飞奔着跟了出去。 和春馆倒是还在,可是老大夫已经在两年前作古了。可叹的是这位为无数人治过病救过命的老大夫,唯一的儿子竟然没有学医,据说考了功名在外地做官。老大夫去世,儿子来平城扶了灵回老家,和春馆自然也关了门。直到几个月前,一个外地的大夫重新租下了这个铺面。由于和春馆的位置好,租金不低,外地大夫手头也不富裕,因此只简单打扫了一下就开张接诊了,连招牌都没换。 老大夫的独门冻疮膏自然是没有了,外地大夫殷勤地拿来一盒据说也是祖传秘方的冻疮膏,致远打开盒盖一看,黑糊糊的一大坨,闻了闻,又辛又辣又腥,十分冲鼻,立刻嫌弃地丢开了,拉着阿依出了和春馆。 “这种膏药我小时候不知道涂了多少,黏在手上洗都洗不掉。睡一觉起来,整个床帐里都是这怪味道。不好不好。” 致远还在发愁没了老大夫的独门冻疮膏该怎么办,阿依和玉丽吐孜却已经被西市的繁华热闹吸引住了。她们住的那个镇子上也有集市,但是远没有这里热闹。镇上的集市里通常都是农户们卖自家出产的鸡蛋、羊毛、羊奶之类的农副产品,偶尔有些手工业者卖些粗糙的陶器、铁器等等。哪像这里的市场,装潢考究的店铺鳞次栉比:两层楼的绸缎庄,三层楼的大酒楼,金光闪闪的珠宝店,香气扑鼻的脂粉铺……阿依和玉丽吐孜此时只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看起。 好在致远和颜华自小在平城长大,对平城的街市都十分熟悉,带着两个姑娘东看西瞧的,十分带劲。 致远带着阿依去大牌楼看杂耍,去九曲桥看驯猴,去茶楼听说书,去擂台看打擂。玉丽吐孜对这些都没兴趣,颜华便毛遂自荐地给玉丽吐孜做向导,带她去逛脂粉铺,绸缎庄。四个人兵分两路,约好吃饭时候在西域酒楼大漠风三楼雅间汇合。 致远和阿依到饭店时,颜华和玉丽吐孜还没有到。又等了两三盏茶的功夫,才听到楼梯板响,玉丽吐孜手里举着一个糖画欢蹦乱跳地进了雅间,颜华跟在后面,两只手里大大小小的全是买的东西。 阿依惊讶地问玉丽吐孜:“这么多都是你买的?” 玉丽吐孜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呀!” “你哪来的钱?” “颜华送我的!”玉丽吐孜在阿依旁边坐下,展示着手里的糖画:“姐姐,你看这个,可神奇了!那个人拿个铁勺盛了一勺糊糊,就这么画呀画,画完了,糖糊糊就变成硬的了,可以拿在手上。” 致远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颜华:“你小子今天居然这么大方?整天嚷嚷着要存老婆本,让你给我买条牛筋换弓弦你还跟着我屁股后面跟我要钱!我看你今天这大包小包的,一个月的月例都花完了吧?” 颜华笑嘻嘻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还欠了吴掌柜二两银子。” “哪个吴掌柜?” “兵器铺的吴掌柜啊!” “你带她去兵器铺?” “嗯,路过兵器铺的时候,正好有个伙计拿了一把镶宝匕首在门口揽客。那把匕首是西域的样式,玉丽一眼就看中了,说想要一把防身。” “你去兵器铺没帮我问问,上次我在吴掌柜那儿订的那把弓打好了没有?” “问了,吴掌柜说快了,已经在绷弦了。估计就这两天就能给送来了。”颜华好不容易把大大小小的包裹一个个在边桌上码齐了,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说:“对了,吴掌柜说,今天欠他的二两银子,一起算在弓钱里,回头找你一起算。” 章节目录 第28章 喜讯 - 6 “凭什么呀?”致远简直要拍案而起。 “又不是我说的。”颜华嬉皮笑脸地耸耸肩,“我是说过两天给他送过去的,他非说万二公子是老客了,回头和弓钱一起算。” “想得美!回头从你下个月的月例里扣!”致远白了颜华一眼,高声喊着招呼小二进来点菜。点完了菜,又哼了一声,忿忿道:“秋仁那个混球整天坑我钱也就算了,你小子也敢坑我?没王法了!”“是谁在惦记本公子?”小二刚刚点了菜出去,便有人谑笑着挑了门帘进了雅间。 “呀!尉迟公子来了!”颜华一看来人,便立刻起身让座。 致远却是斜着眼睛觑着尉迟秋仁,满脸的提防。 尉迟秋仁大大咧咧地在颜华让出的座位上坐下,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收搁在桌上,指着万致远对进来送凉菜的小二说:“我那桌的账,记在这位公子的账上。” 小二询问地看向致远,致远愤怒地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出反对的话,咬牙切齿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小二立刻答应着,端着空的餐盘出去了。 尉迟秋仁一双桃花眼在雅间里扫了一圈,目光毫无疑问地落在了阿依和玉丽吐孜身上。 “真是稀奇啊,从不沾女色的国公府二公子会带着两个姑娘同桌吃饭?敢问妹妹芳名?家住何处?”他一面拍着桌子赞叹,一面把凳子向阿依的位置拉近了几步。 阿依戒备地拖着凳子朝后退了一步,身子略向后仰,和尉迟秋仁保持距离。玉丽吐孜则放下手里的糖画,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长得眉目如画,穿得花枝招展的少年。 尉迟秋仁双眼一眯,似有一瞬的诧异,立刻便又恢复了甜得有些发腻的笑容:“看两位妹妹的相貌不像是中原人啊!难道也是来自西域?” 玉丽吐孜刚要开口回答,被阿依皱着眉扯了一下衣角,虽然不解,倒也闭了嘴不再出声。 尉迟秋仁却像是没有看到阿依的抵触,反而又将身子向前摊了半步,道:“西域的女子最爱又弯又浓的眉毛。正巧,我那里有些西域带来的奥斯曼草汁,两位妹妹要不要跟我去我家里看看?” “尉迟秋仁!”万致远大喝一声,跳起身来挡在阿依和尉迟秋仁之间,怒目瞪着秋仁。 尉迟秋仁坐直了身子,动作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笑却依然半分不减,隔着致远又瞥了两个女孩儿一眼,挑起眼帘盯着致远,了然又不可置信地问:“难道这两位妹妹是你西征带回来的相好?上次在你家没看见嘛!” 万致远气得拎起拳头就要揍人,吓得颜华立刻上前抱住,劝道:“公子息怒。尉迟少爷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他就是嘴欠,又不是真的心坏!” 尉迟秋仁敛了笑容,半真半假地朝颜华一瞪眼,拿起折扇在颜华腰上一戳,道:“你敢说我嘴欠?小心我……” 颜华立刻接口道:“小心您倾于阗国举国兵力灭了我!好好好,算我说错了,您不嘴欠,我嘴欠,我嘴欠。灭我哪儿用您倾举国之力啊?您一个人动动小指头就够灭我八回了!” 尉迟秋仁这才罢休,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害怕就好。” 颜华又劝:“两位公子爷,别再吵闹了。让两位姑娘看笑话!” 尉迟秋仁立刻又堆起一脸的笑,对阿依和玉丽吐孜说:“二位妹妹别笑话!我可没闹,我就开了个玩笑,是他听风就是雨,太不禁逗了!” 万致远也被颜华连抱带拉地回到座位上坐好,恶狠狠地瞪着尉迟秋仁:“你要蹭饭,也蹭完了,怎么还不走?” 尉迟秋仁不以为然地瞟了万致远一眼,殷勤地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凉拌的面筋一一放在阿依和玉丽吐孜面前的碗里,道:“这家饭馆的厨子是从西域来的,不光羊腿烤得好,这面筋做得也地道,二位妹妹尝尝,是不是咱们西域的味道?” 阿依看着尉迟秋仁,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虽然他殷勤得有些过头,又太过自来熟,对着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就一口一个妹妹地叫,但是居然并不招人讨厌。她看了看致远,见他虽是满脸的不耐烦,倒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细细咀嚼了,道:“的确是西域的味道。”长期的流浪乞食生活,让阿依对吃食几乎完全不挑剔。对她而言,只要是能吃得饱的,就都是好东西。来京城几个月,虽然饭食的口味与从前大有不同,但她也吃得很满足,并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不过,此刻突然吃到熟悉的味道,还是让她感到一阵亲切。对尉迟秋仁的提防和戒备也随着这阵亲切又消减了一些。 尉迟秋仁得了肯定,更加积极殷勤。端起桌上的酒壶,替阿依和玉丽吐孜各斟了一杯酒,介绍道:“这是来自西域的马奶酒,浓郁香醇、酸甜可口,而且没有一点奶腥气,妹妹也尝尝。” 阿依从前并没有喝过酒,见尉迟秋仁极力推荐,将信将疑地端起杯子,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夹带着奶香的甘醇扑鼻而来。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果然如尉迟秋仁所说,酸甜爽净。她大口喝完了杯中的酒,放下了酒杯,道:“果真很好。” 玉丽吐孜也喝完了一杯,拍着手道:“真好喝!还有吗?” 尉迟秋仁立刻端着酒壶,穿梭在两个姑娘之间,一一为她们再续上一杯酒,道:“当然有!妹妹想喝多少喝多少!喝完了,我再给妹妹续。”说着,伺候着阿依和玉丽吐孜一人又喝了三杯。 “秋仁,别胡闹!”万致远终于开口阻止:“马奶酒后劲儿大,别把她们灌醉了。过来,给我也倒点。” 尉迟秋仁笑嘻嘻地端着酒壶站在原地不动,道:“今天你不能喝酒。” “为什么?” “高阳王殿下叫你过去谈事儿呢!” 章节目录 第29章 喜讯 - 7 “什么?”万致远差点跳起来:“殿下找我?你怎么不早说?” 尉迟秋仁眨眨眼,无辜地回答:“你早也没问我呀!” “殿下叫我什么时候过去?” “未时三刻。” “颜华,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过未时。公子吃完饭再过去正好来得及。” 万致远这才吁了一口气,瞪了尉迟秋仁一眼,又吩咐颜华:“叫小二快点上菜。” 尉迟秋仁得意地晃晃脑袋:“我尉迟秋仁什么时候耽误过事儿?” 小二端上一盘四条烤羊腿,盘子还没在桌子上放稳,烤肉的香味就已经引得阿依和玉丽吐孜食指大动。尉迟秋仁还没来得及献殷勤,阿依和玉丽吐孜已经一人抓了一条羊腿在手中,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见过二人和野狗抢食吃的架势,万致远和颜华此时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尉迟秋仁却是瞠目结舌。他游戏花丛这些年,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孩子吃东西如此豪放不羁的。今天居然让他看见了,而且还是一下见到两个!他盯着两个女孩儿呆了半晌,终于稍稍缓过神来,将一碟调料向前推了推,道:“妹妹,沾点孜然……” 吃完了饭,致远吩咐颜华送阿依和玉丽吐孜回去。他刚要起身下楼,被尉迟秋仁叫住:“你到哪儿去?” “不是去高阳王府吗?” “谁叫你去高阳王府的?” “不是你说……” “我说高阳王殿下叫你去见他,又没说叫你去王府里见他!”尉迟秋仁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笑看着致远。 致远回转身,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无奈地看着秋仁:“你还想干嘛?” 秋仁嘿嘿笑了两声,从袖袋里摸出几张纸,递给致远:“这几张账单替我付了呗?” 致远刚要开口,秋仁立刻嬉皮笑脸地补充:“老规矩,这些只是买粮买衣服买字画欠的债,笔笔清爽。你放心,点绛唇姑娘们的情债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替我还的。” 致远接过那几张账单,指着秋仁气笑道:“我怎么交了你这么个损友?” 尉迟秋仁并不引以为耻,依旧笑得桃红柳绿:“殿下叫你直接去东宫。” 致远说的没错,马奶酒的后劲很大。阿依和玉丽吐孜回到国公府,就开始觉得有些昏昏沉沉。进门时正遇上来授课的夫子,看见姐妹两人身带酒气,目光涣散,不由得紧皱了眉。 颜华赶紧向夫子解释:“两位姑娘不认得马奶酒,被尉迟公子多劝了几杯。” “哪个尉迟公子?” “能和咱们国公府扯上联系的,除了于阗国王子,还有哪个尉迟公子呢?” 夫子的眉头攒得更紧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语带轻蔑地说:“什么于阗国的王子,不过是个被故国所弃的质子。整日一副自暴自弃的纨绔样,到处沾花惹草。这样的花花公子,别说姑娘们要离他远些,便是你们二公子,也不该整日和他混在一处。” 颜华连忙点头称是:“夫子教训的是。回头等姑娘们酒醒了,一定告诉姑娘们,往后见到尉迟公子,必得绕道走。” 夫子看看面色酡红,脚下发飘的两个姑娘,摇头叹气道:“这个样子也上不了课了。罢了,今日晚课停一次吧。” 阿依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屋里的炭盆已经熄了,屋里的余温却还没散,温暖如春。阿依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趴在床脚下,也是睡得舒展。听见阿依起身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站起来对着阿依摇尾巴。刚想要跳上床去咬醒玉丽吐孜,被阿依拦住。看着玉丽吐孜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便知道她这一觉也睡得极好。从前每个寒冬的夜晚,她们姐妹俩都是挤在一起蜷缩成一团,勉强睡个囫囵觉。后来有了小黑,便是三个蜷在一处。虽然比之前略好一些,但也从未有过一晚不被冻醒个三五回的。看着玉丽吐孜熟睡的脸庞上一脸满足,阿依想,大概自己睡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忽然很想去谢谢带给她这样的温暖的人,阿依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脸、梳头、更衣。刚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来,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仔细地漱了口,才带着小黑獒再次开门出去。 致远的院子里几个小厮正在打扫院子。靠近院门的一个小厮最早看见了阿依,这个小厮阿依见过,似乎是她咬成周公的那天急急慌慌跑去找打狗棍的那个。 “致远在吗?”阿依倒没想跟他计较拿打狗棒的事,反而是那个小厮,一看到阿依,愣了一瞬立刻拎着扫帚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 小黑獒看着这小厮就觉得不顺眼,压低前爪嗷嗷地叫了两声,吓得那小厮举起扫帚当武器,用扫帚头指着小黑獒,哆哆嗦嗦地喊:“别,别过来啊!过来我打,打你啊!” 小黑獒根本不把那柄破扫帚放在眼里,乌黑的眼睛里带了几分轻蔑和嘲笑,提高了嗓子,又是一阵嗷嗷地吠叫。小厮吓得蹬蹬蹬连着后退了七八步,被道边的矮篱笆一绊,连人带扫帚一起跌进了花坛里。 “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吵吵闹闹!”院子里有人闻声赶了出来。这个人阿依也觉得眼熟,那天致远趴在床上养伤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个人在致远身边伺候的。 小黑捉弄小厮得逞,正在得意,看见又有人出来,还想故伎重演,被阿依喝止,悻悻地在阿依脚边蹲下,不服不愿地瞪着跑出来的人。 “谷雨哥,”躺在花坛里的小厮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又来了!” 那个被叫做谷雨哥的小厮看见了阿依和小黑獒,脸上也有些许意外之色,但比起摔在花坛里的那个,要淡定从容得多。他笑着上前,对阿依说:“阿依姑娘来啦?我们二公子不在家呢!” 章节目录 第30章 喜讯 - 8 那个被叫做谷雨哥的小厮看见了阿依和小黑獒,脸上也有些许意外之色,但比起摔在花坛里的那个,要淡定从容得多。他笑着上前,对阿依说:“阿依姑娘来啦?我们二公子不在家呢!” “这么早就出去了吗?”阿依看着东墙上刚刚冒出半个头的橙红色太阳,有些诧异。 “不,二公子昨天晚上就走了。” “走了?又回军营当值了吗?”阿依更加奇怪,心想不是说五日一轮值吗?昨天刚回来,怎么这么快就又走了呢? “哦,不是的。不是回营当值。”谷雨笑着解释:“是昨天接了太子爷的命令,出京去办点事。” “出京办事。”阿依仔细理解了一下谷雨的话,又问:“去哪里?会去很久吗?” “公子没说去哪儿,不过听意思,应该不会很久。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大概就能回来了。” 阿依点了点头,招呼小黑獒转身离开。 “阿依姑娘留步!”谷雨急忙在身后喊,“二公子临走时交代,有两样东西让小的给姑娘送去。既然姑娘来了,就请姑娘等一等,小的去给您拿来。” “给我的?”阿依有些意外,“好的,我等一会儿。” 谷雨飞快地跑进屋子,一会儿手里捧着个盒子跑出来。将盒子交给阿依,道:“里面是一个手炉和一瓶伤药。二公子特地嘱咐,姑娘手上有冻疮,要时常用手炉暖着。虽然开始会痒,但必要这样暖着,血脉畅通了,疮才会退。这瓶药虽然不是专治冻疮的药,但是收口止疼效果很好。姑娘先用着,要是不够,小的再去尉迟公子府上要一瓶来。” 阿依接过盒子,虽然盒子里的手炉里还没有放进热炭,但捧在手里,竟也觉得有一阵融融的暖意从手掌一直传递到心里。 “对了,二公子还让小的转告姑娘,姑娘手上的冻疮没好,最好不要急着练习飞蝗石。手指用力容易撑破疮伤,伤口总不结痂就难好,时间久了还容易留下疤痕。二公子说,这段日子让姑娘先安心养伤,等他办完差事回来,会教给姑娘更好的方法,保证能弥补这些天耽搁的工夫。” 嘉卉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卧床休息了两天而有所好转。不过,整个国公府却随着大夫的到来而沸腾了起来。 “夫人请放心,世子夫人并非得病,只是有孕了。”安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盈盈地向万夫人报喜。万夫人欢喜得连连念佛,命万平封了一大份赏银给大夫。 阿依和玉丽吐孜一下汉语课就听说了这个喜讯。赶到时,万夫人正在给世子一房所有的丫环仆妇发红包。看见阿依和玉丽吐孜,也笑呵呵地招呼她们过去,一人塞了一个红包。 阿依不太明白,刚想推辞,被万夫人身边的夏至按住,笑着解释:“大少奶奶有孕是府里的大喜事。夫人给的赏赐不能推辞哦!” 阿依和玉丽吐孜这才懵懵懂懂地收了。万夫人道:“你们俩往后也要常过来,陪嘉卉说说话。”又吩咐夏至:“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院子里伺候吧。这院里都是些年轻孩子,你给盯着点儿。” “娘,我这里人手足够了,小满和白露也都是妥帖的丫头,不会出岔子的。您实在不放心,让小雪来就够了。夏妈妈伺候了您几十年,您让她来我这儿,您身边没有个贴心的人照顾怎么能行?”嘉卉坐在床上,看着婆婆忙前忙后地张罗安排,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 万夫人走过来在床沿坐下,眉梢眼角全是欢喜的笑。她轻拍着嘉卉的手背安慰道:“小满和白露再妥帖,终究是是未出阁的姑娘,有的事儿不是怕她们不尽心,只是她们没有经验想不到。照顾孕妇总还得要过来人才行。当年我生致宁致远时,就都是夏至伺候的。夏至自己也生过三个孩儿,如今阖府里也就数她最有经验了。” 夏至已经麻利地给屋里伺候的人都排好班,一一指派了任务。再回到屋里时,也是满脸的笑。 “难怪夫人这样高兴,连我们做下人的都觉得开心!虽说大少奶奶嫁进国公府已经快一年了,可这一年有一大半时间,世子都在外征战。上次从西域回来,在家呆了才半个月就又走了。就这半个月里,还有十天是在营里当值的。前两天夫人还说,世子这整天在外面打仗的,只怕没个三五年是抱不得孙子的,没想到这话说了才没两天,大少奶奶就有喜了。说起来,这也是咱们国公府第一个孙辈呢。” 万夫人笑着吩咐随行的丫鬟:“大雪,准备香案鲜花,我要好好谢谢菩萨。小雪,着人去给公爷送个信,让他想办法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致宁。听说叛军猖獗,平叛大军推进缓慢。致宁率部几次出战虽然没有落败,但也没从叛军处占到什么便宜。这会儿肯定是沮丧消沉,若是进而影响了士气,就更难打胜仗了。这个时候给他个好消息,振奋振奋他的心志,说不定很快就能力克叛军班师回朝了呢。” 万夫人在屋里只坐了一会儿,就回自己屋里去礼佛了。等万夫人走了,嘉卉招呼阿依和玉丽吐孜在床边坐下。玉丽吐孜好奇地盯着嘉卉的肚子,问道:“嘉卉姐姐,你肚子里真的有个小孩儿吗?” 嘉卉笑着点头。 “你是怎么把一个小孩儿塞进肚子里去的呀?”玉丽吐孜天真地问。 嘉卉的脸倏地一红,轻拍了拍玉丽吐孜的脑袋,道:“等你再长大些我再告诉你。” 阿依盯着嘉卉的肚子看了好半天,终于迟疑地问:“我能摸摸他吗?” 嘉卉微笑着点头。阿依极其小心地伸手,轻轻地覆上嘉卉尚且平坦的肚子。感觉了一会儿,纳罕道:“什么也摸不到啊!” “他还太小。现在大概只有一个小指甲盖大。等过些日子他长大了,你就能摸到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灭佛 - 1 因为致远“好好养伤”的叮嘱,阿依便每天抱着个手炉进进出出。下了汉语课偶尔也还会去后院土墙边转一圈,不过也仅仅是转一圈而已。摸摸土墙上砸出的凹坑,摸摸框里圆润的鹅卵石,虽然心里痒痒的想要投上几发,终究还是因为不想让致远失望而忍住了。 不用练习飞蝗石,大把空闲的时间便只能和玉丽吐孜一起去陪伴嘉卉了。虽然陪嘉卉闲坐聊天比起练习投石来要单调无聊一些,不过嘉卉温柔贴心又善解人意,和她在一起,阿依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的感觉。她自己都不怎么在意的腕伤,嘉卉却一直都很关心。知道她抹药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每天都让小满替她按摩;她虽然遵照致远的叮嘱,整天都抱着个手炉,但是总想不起来要添炭。开始几天,常常手炉都凉透了,手指也都凉透了,关节上的冻疮开始发作。又疼又痒时,她才想起来要加炭。可是后来,常常正在和嘉卉聊着天,嘉卉就会突然招呼小丫鬟过来给她的手炉清灰加炭。每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手炉里的炭块已经燃烧殆尽,手炉正是将凉未凉。一开始阿依很诧异,嘉卉并没有摸过她的手炉,怎么能这么准确地把握加炭的时机?几经追问,嘉卉才笑着告诉她:“手炉热着的时候,你只需要虚拢着,就会觉得暖和了。如果炭烧完了,手炉渐渐凉了,你就会下意识地把手炉紧紧地攥在手里,以获取更多的热度。从你抱炉的姿势,就大概能判断炉里的炭是不是快烧完了。” 在嘉卉的悉心照顾下,阿依手腕上的伤完全好了,手上的冻疮也好了一大半。阿依感觉自己被爱护着,就好像嘉卉真的是她的姐姐。那种温暖的感觉,就仿佛是被最软最蓬松的棉花包裹着,让人从身体到心灵,都因为惬意而放松舒展开来了。渐渐地,阿依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真的就这样一直留在这里呢? 其实致远和嘉卉都不止一次地邀请她长期留在平城,留在国公府。就连万夫人有几次来探望嘉卉时看见姐妹三人相处融洽的样子,也明确表示过欢迎她和玉丽吐孜留下来。但她不能像玉丽吐孜那样什么都不顾及,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留下,她要想想如果真的要留下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让自己能够在这个家里立足。就好像颜华,年幼时被万家收养,长大了就成为致远的贴身侍从,不仅用自己的所学所能养活自己,也回报了万家的养育之恩。 “阿依,你今天怎么总是在发呆?” 阿依这才回过神来,向窗外张望了两眼,道:“我在想,平日这个时候,夫人都会过来,怎么今天还没来呢?” “快到冬至了,公爷向朝廷告了几日假,和娘一起回晋中老家了。” “回晋中老家?是老家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不是。”嘉卉从蜜饯盘子里捡了一颗腌海棠含在嘴里,接着说:“老家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是万家的祖坟还在晋中。今年清明公爷出征在外,不能回乡祭扫。最近虽然世子和小远都不在家,但难得公爷还在京中,自然是要回去一次的。” 夏至端着新熬好的安胎药进来,一边伺候嘉卉喝药,一边接着嘉卉的话道:“其实啊,今年清明虽然公爷和两位公子在外征战没有回乡祭祖,但也是请人重修了墓园的。这刚刚修葺了墓园,大少奶奶就怀孕,可见是祖宗荫庇。所以这次公爷和夫人回乡,也是要去谢谢祖宗保佑的意思。” “祖宗?祖坟?”阿依重复了一遍。 “对呀!这一家人的福气好不好,是不是平安,有没有富贵,子孙是否昌盛,可都靠着祖宗的保佑呢!所以啊,人可不能忘本,得了荣华富贵,一定得记着回去到祖坟上烧烧高香。否则,惹怒了列祖列宗,别说富贵都会化作浮云,一朝身败名裂死于非命,也都是有的。” “祖宗,祖坟……”阿依轻轻念叨了几遍,脸上的神色渐渐暗淡,慢慢地低下了头。她连自己是谁,父母是谁都不清楚,更不用说什么祖宗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一朵无根浮萍,孤独而寂寥。 嘉卉连忙向夏至使了个眼色,又将蜜饯盘子推到阿依面前,指着盘中金色的杏脯,语气轻快地说:“平日里你最爱吃这个杏脯,怎么今天一块都没吃?” 阿依抬起眼,默默从碟子里拿了一片杏脯放进嘴里。杏脯酸甜可口,此刻却被一阵孤独寂寥的苦涩掩盖,吃在嘴中,味同嚼蜡。 玉丽吐孜也捡了一颗腌海棠,刚放进嘴里一抿,五官立时皱成了一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直着脖子把整颗海棠囫囵吞进了肚子里,咧着嘴直吐舌头,嚷道:“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酸?” 看着玉丽吐孜的模样,嘉卉忍俊不禁地笑起来,随手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酸吗?还好吧?” 玉丽吐孜像看神一样望着嘉卉:“你居然不觉得酸吗?”她挑了一颗递给阿依:“姐姐,你尝尝。” 阿依有了准备,并没有像玉丽吐孜那样整颗放在嘴里嚼,而是细细地咬了一小口。眉头也是立时皱了起来,丢开了海棠果,猛咽了几口口水,才摇头说:“真的很酸。” 夏至笑着倒了两杯茶给阿依和玉丽吐孜漱口,道:“酸儿辣女,大少奶奶这么能吃酸,可见这肚子里的必定是个小世子呢!” 腌海棠带来的刺激,总算是稍稍驱散了阿依心中的阴霾。看着浸没在一室欢悦中的嘉卉、玉丽吐孜和夏至,她想:如果真的无根可寻,至少,还能珍惜眼前的这一室温暖吧。 在府里呆得有些闷了,阿依偶尔也会和玉丽吐孜一起出府去逛逛。玉丽吐孜想吃烤羊腿,两人便又去了一次西市的大漠风。然而不过才隔了几日,就觉得西市的气氛与之前大不相同。虽然仍是人来车往,但似乎人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戒备,彼此之间并无太多的寒暄。 章节目录 第32章 灭佛 - 2 玉丽吐孜奇怪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人问阿依:“姐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阿依顺着玉丽吐孜所指看过去,果然见一个男人,头上裹着头巾,身上的衣服似乎并不合身:上衣有点小,肩膀包得很紧,袖子也有点短;裤子却十分宽大,一段裤脚拖在地上,一走路就被踩在脚底下。背上背着个包袱,低着头,鬼鬼祟祟的样子。 “姐姐,他是小偷吗?要不要去抓住他送官?” 阿依想了想,说:“是有点怪。不过咱们也没看到他偷盗,别惹事了。” 于是,两个人便不再去管那个奇怪的人。可是,更奇怪的是,这一路竟然遇上了十来个这样的人。衣着虽然各不相同,但大多都不合身,且每个人都包着头巾或者戴着帽子,朝着西城门的方向移动。 玉丽吐孜奇道:“难道平城流行这个打扮?” 再回到府里时,正遇见致宁院里的小厮惊蛰。惊蛰也是刚从外面回府,看见阿依姐妹俩,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 门房上的小厮七月叫住惊蛰:“惊蛰哥,从哪儿回来啊?” 惊蛰回应道:“兵部!大少奶奶派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世子的消息。” 阿依要进去,玉丽吐孜拉住她,说:“有世子的消息,咱们也听听!” 七月问:“咱们世子一定又立功了吧?” 惊蛰得意地点头:“那是当然!”他拉了条板凳在门廊上坐下,神气地说:“世子与章直将军合围,在临晋城外,将叛军溺死在黄河里,你猜猜,歼灭了多少叛军?” “多少?” 惊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惊蛰瞪了七月一眼,道:“三万!” 七月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么多?” “可不是吗?这一役重挫了叛军势力。战报传回京城,圣心大悦!” 门房小厮唏嘘赞叹。可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说:“可我怎么觉得这两天平城的气氛不像是‘圣心大悦’呢?不是早就有传闻,说这次举兵叛乱的盖吴就是和僧侣勾结,由关中的寺院资助的吗?听说皇上已经下旨,宣布佛教是邪教,要烧毁佛寺,杀尽僧人呢!” 玉丽吐孜惊呼一声,忍不住插嘴问道:“这……就为了一句传闻,就要杀尽僧人?” 惊蛰叹了一口气,道:“这传闻的确早就有了,不过皇上也一直没有切实的行动。主要还是因为没有证据。可是这次不一样了。我听兵部的那些大人们说,此次大军南下平叛,驻扎在长安城时,居然发现城中的寺院个个都藏有兵器、马匹、粮草等大量军需物资。有些大寺甚至还有武装的僧兵。这在皇上眼里,不就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吗?” 阿依说:“刚才从西市回来,路过一座寺庙。看上去已经没有僧人,不过并没有被烧毁。” 七月疑惑:“对啊,最近好像的确没有听说有哪家寺庙被烧毁的。难道我听到的消息是假的?” 惊蛰若有所思地说:“今天我在兵部,也听到有人在议论皇上下了焚寺杀僧的旨意。” 七月抓着脑袋说:“那就奇怪了,既然大家都知道皇上的确有旨意要灭佛,为什么没有被执行呢?应该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地抗旨,这消息多半还是讹传。” 阿依忽然想起今天在路上看见的那些奇怪的人,脑子里有一道光闪过,似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有人想让僧人逃跑。” 七月扭过头看着阿依:“你是说有人先故意放出皇上要灭佛的风声,然后又故意延迟执行?”他愣了一下,语重心长地对阿依说:“阿依姑娘,你初来乍到,大概还不太了解咱们大魏的规矩。皇上的旨意那是没有任何人敢违抗的,阳奉阴违也不行。否则轻则砍头,重则灭族。所以你说的这种可能,它真的是不可能的。” 阿依耸耸肩,轻声道:“是我说错了。”便带着玉丽吐孜进府去了。 皇帝灭佛的旨意不是假的。第二天一早,宫中便有圣旨传出,晓谕天下: “愚民无识,信惑妖邪,私养师巫,挟藏谶记、阴阳、图纬、方伎之书;又沙门之徒,假西戎虚诞,生致妖孽。非所以壹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也。罢沙门年五十已下,以从征役。自王公已下至于庶人,有私养沙门、师巫在其家者,皆遣诣官曹,不得容匿。限本月十五日,过期不出,师巫、沙门身死,主人门诛。明相宣告,咸使闻知。①” 旋即,又有命令从东宫传出:占地超过三十亩的寺庙尽数焚毁,田产没为官有;五十岁以下僧人拒不还俗服役的,斩首示众。 大魏初年,佛教因受到皇家扶持,举国信奉佛教,佛教在大魏境内发展迅速。信徒越来越多,寺院自然也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田产越来越丰厚。仅平城境内,就有大大小小佛寺三四十座,几乎每座寺院占地都在百亩以上,几座大寺占地甚至超过千亩。因此,焚寺令一出,平城内的火便此起彼伏,接连三日不灭。白日浓烟蔽日,夜晚火光映天。千百间殿宇化作焦土,更不用说寺中所藏的佛像、经卷,被焚化成灰的数不胜数。 所幸在焚烧寺院之前,各寺庙中的僧尼绝大多数已经离开,十寺九空,因此火势虽大,倒也几乎没有人员被烧死烧伤;而火起前官府又将与寺院毗邻的寻常民户商铺都做了防火保护,也就没有波及无辜民众。熊熊火光中,更多的是平城百姓的唏嘘声,而鲜有寻常火灾中哭天喊地的凄惨景象。 阿依和玉丽吐孜从街上散步回来,刚进府门,便被七月拉住感叹:“阿依姑娘,还真被你猜中了。这平城的僧人果然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早就逃光了。” 阿依下意识地回身看看府门外的大街,道:“不是猜的。我看见有僧人逃走。” “你看见了?”七月很是诧异,“在哪儿看见的?” 章节目录 第33章 灭佛 - 3 阿依随意指向大街的某个方向,道:“街上,有很多。” “街上?”七月不解地抓了抓脑袋。他每天坐在门口看着大街,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有僧人逃跑?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而是接着问阿依:“那你觉得是谁那么大胆,敢留滞皇上的圣旨,放走满城的僧人?” 阿依耸了耸肩,摇头说:“我不知道。” 嘉卉越来越嗜睡。刚吃过晚饭,天还没有全黑,便有些支持不住。着夏至伺候着吃了安胎药便早早睡下了。 嘉卉睡得早,阿依和玉丽吐孜却还一点都不困。两人于是带着小黑獒在府里四处闲逛消食。不知不觉逛到了后院。院子中间的土墙墙角下一筐鹅卵石静静地摆放着。许久未练,阿依有些手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筐里的石头。虽然时值冬日入夜时分,满筐的石子冷硬如冰,但阿依却觉得一阵亲切和温暖自指尖传进心里。 “姐姐,”玉丽吐孜道:“要是想留下来,就不用再去打兔子了。” “嗯。”阿依点头。玉丽吐孜说的没错,如果长期留在国公府,衣食无忧,的确不需要再那么费劲地跑去野地里辛苦打野兔。 “那就别学了吧?”玉丽吐孜理所当然地提议。“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会打野兔没什么用。还是跟着嘉卉姐姐学打缨穗、刺绣、做饭比较好。这里的女人都是靠这些本领活着。” 阿依倏地抬头,看向玉丽吐孜。愣了半晌,又默默地低下头。她不能否认,玉丽说的并没有错。在平城生活了几个月,她已经很清楚要在这里生存,需要的是什么本领。在这国公府中,上自万夫人和嘉卉,下至各房里的丫头老妈子,皆是精于此道。她去外面逛,想看看平城的女子都以什么为生。西市林立的商铺中,除了最繁华的街角上那座叫做点绛唇的大花楼门口总是站满花枝招展的女人之外,绝大多数店铺从掌柜到伙计都是男人;唯有胭脂铺、绸缎庄、绣坊、成衣铺这样女客偏多的店铺里,才会有女店员。 “我还是想学。”阿依从筐里随意地捡起一粒鹅卵石,握在手掌中轻轻地摩挲。“不为了打兔子。”她轻声补充道。 玉丽吐孜似懂非懂地盯着阿依看了半晌,缩了缩脖子,道:“好冷。姐姐,我们回屋里去烤火吧。” 刚走了两步,小黑獒忽然停住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又嗅了两下,猛地转身,向着围墙的方向嗷嗷叫着奔去。 阿依和玉丽吐孜面面相觑了一眼,跟着小黑獒折返了回去。 小黑獒停在一处墙角下,昂着头,对着围墙外低吼。阿依把耳朵贴在围墙上听了一会儿,对玉丽吐孜说:“外面好像有人。”她四处看了看,走向离围墙最近的一棵大槐树,仔细看了看树枝的走向,就要往上爬。 “姐姐,带着这个。”玉丽吐孜拿出一把镶宝匕首,递给阿依。 阿依接过,随手揣进怀里。手脚用力,三下两下就爬上了槐树枝。顺着树枝向围墙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就着还未全黑的天光,隐约看到有个人正蜷缩在国公府后院的围墙脚下,喘着粗气。 来不及多想,阿依便已经顺着槐树枝跳到了围墙外面。 “你怎么了?”阿依在那人身边蹲下,关切地问。那人显然被突然冲天而降的阿依吓了一跳,挣扎着站起来就要跑,却因为起身太急,又砰地一声跌倒在地。 “别害怕,我不伤害你。”阿依一边安慰那个人,一边伸手去扶他。那人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一歪,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光脑袋。他急忙去捡帽子,胡乱地往头上戴。 阿依奇怪地看着面前的人,终于在他转身时,认出了他。“你是,昙曜师父?” 昙曜的身体僵住,警惕地看向阿依,仔细辨认了半天,方才恍然大悟:“你是,你是上次和万二公子一起救我的那个姑娘?”见是认识的人,昙曜紧张的情绪明显有了缓和。但仍是小心地戴好了帽子,遮住了自己的光头。 阿依点点头,道:“我叫阿依。你怎么会在这里?”看着眼前的昙曜,穿着不合身的俗家衣袍,带着滑稽的帽子,阿依猜到,他应该也是和其他从佛寺里逃出来的僧人一样,在躲避官兵的追捕。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出现在城里。 昙曜喘了几口气,稍稍平稳了一些,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叹气道:“伤了腿,跑不快了。见这条巷子僻静,想进来躲一躲,没想到是条死路。要是被官兵发现,就逃不了了。” 阿依这才注意到,昙曜右腿上的裤子被血浸湿了大半,看来伤得不轻。她抬头沿着围墙向远处看,果然见到外面的大路上有火把来回移动,隐隐约约的有人声吵杂地传进来。想了想,道:“先躲进国公府吧。” 昙曜一愣,苦笑道:“我这个样子,走不到国公府门口,就会被抓住了。” “这是国公府的后院围墙,你从这里翻进去。” 昙曜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看一人多高的围墙,道:“原来这里是国公府的围墙。”又摇头:“贫僧年纪大了,就算腿没有受伤,也爬不了这么高的墙的。” 阿依想了想,拍了拍围墙,压低声音对院墙里叫:“玉丽,去找绳子,把装鹅卵石的竹筐吊出来。” 玉丽吐孜在墙里答应了一声跑开了,昙曜连连摆手,道:“谢谢阿依姑娘的好意。可是贫僧如今被官府追捕,要是被人发现躲在国公府里,怕是要连累成周公一家。” 阿依略有一些迟疑,滞了片刻问道:“夫人常去你的寺里烧香?” 昙曜点头道:“万夫人虔诚信奉佛法,近十年来每月初一十五都必来玄空禅院礼佛,时常还会有些捐赠。” “致远从西域给你带了礼物?” 章节目录 第34章 灭佛 - 4 “是。万二公子生性豁达,待人亲善。此次西征还特地给贫僧带来师弟的礼物,贫僧甚感意外,也十分感激。” 阿依想了想,点头道:“那你是他们的朋友。” 昙曜一顿,淡淡一笑:“贫僧不敢与万夫人和万二公子攀交,但相识多年,也算有几分熟悉。彼此尊敬罢了。” 昙曜的话说得过于客套婉转,阿依没完全理解。她微一皱眉,道:“他们不会希望你被抓走。” 围墙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小黑的喘气声也渐渐清晰。阿依知道玉丽吐孜找到绳子回来了,催促道:“玉丽,快点。” 玉丽吐孜答应了一声,将一个竹筐从围墙里扔了出来,紧接着又扔出一段麻绳。阿依回头望向巷外,似乎有火把在巷口徘徊。她使劲把昙曜往竹筐里拉,催促道:“那些人好像发现这个巷子了,一会儿就会进来。” 昙曜还想推辞,无奈自己一条腿伤得严重,行动不便,拉扯不过阿依,未及挣扎就被阿依塞进了竹筐。 “玉丽,拉!”阿依一面指挥玉丽在墙的另一侧拉绳子,一面自己用力抬起竹筐。好在昙曜个子不高,又十分干瘦,阿依和玉丽大汗淋漓,总算也颤颤巍巍地把他吊了起来。 巷口的人语声似乎越来越清晰了,阿依回头,果然看见一队火把正在一点点地靠近。好在阿依他们所在的位置位于巷尾,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周围没有灯火,从巷口进来的一队人暂时还没有看到他们,只是进来巡视,因此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有人来了,玉丽,加把劲!”阿依低声催促,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装着昙曜的竹筐举上了头顶。 昙曜也看到了越来越近的火光,他紧张地说:“阿依姑娘,放我下来,你自己快走吧。被官兵看到你在帮我,可就说不清了。” 阿依所有心思都放在用力托举上,一张小脸因为用力而挣得通红,根本没有精力去考虑有什么说不清的。终于在昙曜饱含感激和歉意的絮叨声中,竹筐被顶上了墙头。阿依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玉丽吐孜一用力,昙曜便和竹筐一起滚下了墙头。好在从墙里传出的是玉丽吐孜和小黑獒的两声闷哼,看样子昙曜是落在了他们俩身上,应该不至于摔伤。 “玉丽,你和小黑没事吧?” 玉丽吐孜坐在地上,揉着被砸得生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说:“还好,没事。”这会儿,她也已经能听到墙外由远及近的嗡嗡人声了,`连忙催促阿依:“姐姐,是不是官兵来了?快进来啊!” “先别管我,赶紧把昙曜法师藏到咱们自己的院子里。” 阿依此时已是筋疲力竭。扶着墙喘了一会儿粗气,奋力一跃,手指将将摸到围墙顶的石砖,却无力把自己挂住。指尖一滑,便落了下来。又试了两次,依然爬不上去。再要起跳,只觉得一片橙黄的光照到了自己身上,紧接着一个声音厉声喝到:“谁?” 阿依放弃了努力,靠着墙根站稳,回头看向火光照来的方向。她原本倒并不在乎被官兵发现,反正昙曜已经躲进了国公府。然而,当她瞥见火光照亮的地上有几滩深色的血迹时,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在袖子里握紧了玉丽吐孜给她防身用的匕首。 这一队差役有五个人,穿着褐红色的官服。领头的从属下手中拿过一只火把,走到阿依面前,就着火光仔细打量阿依:“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我叫阿依。”阿依回视着捕头,脸色露出惊慌局促,声音也因为紧张而带了几丝颤音:“回家晚了,误了……宵禁,不敢走正门。” 捕头抬头看了看阿依身后的院墙,辨认了一会儿,怀疑地问:“你是国公府的人?” 阿依点头:“是。” 捕头伸手摸了摸泛青的下巴,怀疑地盯着阿依上下打量。一个差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捕头道:“头儿,好像国公府的确是有严格的宵禁。前年他们府上的二公子晚上贪玩误了宵禁,门房就没放他进去,在门外跪了一夜。小的那日在城中巡逻亲眼见过。” 捕头点了点头,刚抬起手打算带人撤走,目光却牢牢地钉在地上。他弯下腰,用火把仔细照着查看,见那血迹沿着巷道向外延伸,目光一聚,厉声问阿依:“这血是你的吗?” 阿依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轻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 “你哪里受伤了?” 阿依迟疑着伸出藏在背后的左手,鹅黄色的衣衫被鲜血浸透,殷红的血珠顺着手指一滴滴落在尘土中。撩起衣袖,小臂上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还在汩汩向外冒着血水。 “怎么弄伤的?” 阿依冷哼一声:“我走在路上,有人说我是尼姑,要抓我。我逃跑,他们就伤了我。” 捕头伸手扯了扯阿依的头发,问:“是什么人?”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号服,“也穿这样的衣服?” 阿依微微一怔,立刻摇头。 “穿黑色的衣服?” 阿依眼珠飞快地一转,连连点头。 捕头嗤笑一声,话语中有些忿忿之意,道:“禁卫军那群蠢货,这样漂亮的姑娘,这么好的一头头发,怎么可能是尼姑?”说罢命令道:“带她去国公府确认一下。” 差役奇怪地问:“头儿,你不是说她不会是尼姑吗?” 捕头瞪了说话的差役一眼,道:“你们啊还是道行太浅,眼力太差了!你们看看她的长相,再听她的口音,显然不是咱们大魏的人,倒像是西域来的。现如今在平城的西域女子大多是舞姬,国公爷素来不爱歌舞,府里怎么会有西域的女子?即使不是尼姑,这么晚出现在这样的深巷里翻墙,又受了刀伤,总不是什么正常的事。说不定是从哪家歌舞坊逃出来的,还有可能是个贼!” 几个小差役个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头儿不愧是头儿,果然目光如炬!” 章节目录 第35章 灭佛 - 5 “我不是舞姬,我也不是贼!”阿依急忙分辩。 捕头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如果你真是国公府的人,那误了宵禁被罚总比被当成贼抓进牢里强。再说虽然违反了宵禁,但受了伤,想必他们也不会真让你在外面跪一夜的。” 阿依脸上露出懊恼纠结的表情,似乎是在被罚还是被抓之间做着艰难的选择。直到捕头有些不耐烦,命手下拿出一条锁人的铁链哗啦啦一抖,阿依才咬了咬牙,惶恐又认命地说:“不要抓我!去国公府。”跟着那队差役走了几步,又殷切请求捕头道:“若能证明我真是国公府的人,求你替我说几句好话让我能少受些责罚!” 捕头愣了一愣,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个小丫头好像还真不怕去国公府对质,难道真的是国公府新添的舞姬?听说成周公前不久刚刚在西域打了胜仗回来,好像他那两位公子也都跟着一起去了西域。国公爷不喜欢歌舞,保不准两个年轻公子哥喜欢?都说国公府的二公子和平城最有名的花花公子尉迟秋仁是好朋友,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捕头有点后悔了。自己今天本来是奉命出来追捕不肯还俗,偷藏了佛经佛像乔装逃跑的僧尼的,刚才证明了这姑娘不是尼姑时就应该不再追究的。这要真是万家公子心爱的舞姬,回头去万公子面前告他一状,那可够他喝一壶的。再看那小丫头一路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心爱的舞姬伤了手,只怕万公子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小丫头分不清禁卫军和郡府差役——事实上她刚才的确是没分清楚——自己岂不是要替禁卫军的那群蠢猪背黑锅?想到这里,他简直恨不得立刻把这小姑娘送回刚才的巷子里去,假装事情从没发生过。可是他刚刚在下属面前展示过自己如炬的目光,这会儿送她回去,无异于在属下面前自打耳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心里祈祷着这个小丫头刚才说的话都是在演戏,只是一个小贼为了自保放出的迷障而已。 正在懊悔着,一行人已经沿着国公府的围墙绕到了国公府正门前。朱漆大门紧闭,已过了落锁时间。一个资历最浅的差役上前啪啪打门,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七月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开门!平城府衙!”那差役刚刚当差不久,还处于世事不通,无差别无选择地耀武扬威的初级阶段。这一声回答相当傲慢无礼。 门吱呀呀打开了,七月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不悦。看见门前身着红色衙役号服的来人,口气便愈发不耐烦:“干嘛?” 大魏国郡守品级很低,地方郡守仅为七品,虽然因为平城是国都所在,郡守品级略高一些,为六品。但又正是因为平城是国都所在之地,高品阶的官员比比皆是,所以六品也好七品也罢,都只能算是芝麻大的小官,也就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了。万度归身为一品国公,手握兵权。平日能在国公府出入的官员,基本都是三品以上的品衔。 七月虽然只是个守门的小厮,但平时迎来送往的都是些达官显贵,因此眼界也远比寻常人家的小厮仆役要高一些。别说此时的来人只是平城府衙的一个捕头,就算来的是平城郡守这样一个平时是连国公府的门槛都够不着的区区六品小官,他都未必放在眼里。 那个捕头显然也是明白“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面对七月这么个嘴上毛还没长齐的愣小子,丝毫也没有摆出官差的架子,反而立刻斥责了刚才那个不懂事的小差,转而陪着笑脸,带着一脸不情愿的阿依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客气地对七月说:“这么晚打扰小哥休息,实在抱歉得很!只因我等在城中巡逻,在贵府的后院墙下遇见这位姑娘,正要翻墙而入。我等怕是窃贼,本来是要带回府衙仔细审问的,可这位姑娘说她是国公府的人。我们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只好冒昧带她来确认一下。” 七月见这捕头颇识时务,便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解释,懒洋洋地抬头,顺着捕头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怔住,诧异道:“阿依姑娘?”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愈发疑惑地说:“我还以为你早就回来了!” 捕头见七月认出了阿依,脑子里便是哄地一声。刚想尽力解释一番求得小丫头原谅不要去告他的状,七月已经发现了阿依手上的伤,惊呼道:“啊呀!阿依姑娘你受伤了?这群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然敢伤咱们国公府的人?等二公子回来了,一定请他去郡守衙门给你讨个说法!” 捕头可来不及讨好阿依了,只能连连分辩:“不是我们伤的这位姑娘!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受伤了!是……是禁卫军的人干的……是穿黑色号服的人……” 然而,七月自从看见阿依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那捕头一眼,发现阿依受了伤,立刻拉她进了府门,随手又关了门上了闩,把一群差役晾在了门外。 捕头自己看走了眼没事找事,又被个黄毛小子无视,在自己下属的热切期待注视下,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偏偏有个小差役还不识好歹,问他:“头,咱们现在怎么办?” 那捕头虽然心里还有几分疑虑,但此时此地,以他的身份和尴尬的处境,他已无暇多加追究了,沉着脸呵斥道:“什么怎么办?城里的和尚尼姑都抓完了?接着排查啊!”一边骂,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向大街。 阿依婉拒了七月要去替她找大夫的好意,轻声拜托道:“我出去玩忘了时间,你放我进去吧!找大夫要惊动管家,管家知道了会告诉公爷和夫人。公爷和夫人知道了,一定会罚我的。” 章节目录 第36章 灭佛 - 6 七月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说:“这倒是。万管家是个大嘴巴,最爱跟公爷夫人告状了!上次二公子回家只晚了那么一点点,他非不依不饶地跑去请示公爷,结果害得二公子被罚在府门外跪了一晚上。”他探头四处看了看,道:“好在今天晚上万管家不当值,已经回他自己的房里休息了。你快回去吧!”想了想又说:“咱们二公子老闯祸,常挨打,所以他那的伤药绷带是常备常有的。你记得一会儿悄悄去二公子房里找谷雨哥,跟他要点二公子的伤药。” 阿依谢过了七月的好意,便沿着阴影中的侧廊,迅速地返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一进院门,就看见玉丽吐孜蹲在西厢房门前,手里捧着个小石臼在噗嗤噗嗤地捣药。 阿依见西厢房里亮着灯,问:“他在里面?” 玉丽吐孜点头:“嗯!他腿受伤了,走不了路,我和小黑一起把他拖回来的。累死我了。” “没人发现吧?” “应该没有吧!小黑带我们从树丛里的小路回来的,一路上一个人也没遇上。” 阿依略松了一口气,随手把粘在玉丽吐孜辫梢上不知道在哪里粘上的一小团羽毛样的东西摘下扔掉,往小石臼里看了一眼,诧异道:“这个时候居然有乌心草?” “我也以为这么冷的天草都冻死了。这几棵还是回来的路上,小黑找到的。藏在乱树丛里,地上的叶子被雪冻烂了,地下的根倒是还有一半是活的,将就着用用。” 阿依点点头,伸手从石臼里挖出一堆捣烂了的乌心草根,撸起袖子,涂在自己的伤口上。 玉丽吐孜这才发现阿依手上的伤,吓了一跳,惊呼道:“呀!姐姐这是怎么弄的?” 乌心草根的止血力极好,很快,阿依手臂上的伤口就不再往外冒血了。阿依接过玉丽吐孜手里的石臼,道:“自己割的,没事,不深。你去把柜子里的伤药找出来,致远给的,拿去给昙曜法师。” 玉丽吐孜眨眨眼睛,不解地看向阿依。 阿依明白玉丽吐孜的疑惑,随口答道:“药不多,昙曜法师的伤厉害,给他用吧。”说着把自己的伤口伸到玉丽吐孜面前,说:“喏,我已经好了。” 阿依让玉丽吐孜给昙曜送伤药,又把自己屋里的炭盆也端了过去。昙曜腿上的伤失血不少,此时虽然涂了药止了血,但脸上仍是一片惨白。他倚靠在矮榻上,安静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直到阿依从厨房里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面,昙曜的眼皮才略略动了动。 阿依和玉丽吐孜彼此配合着,喂昙曜先喝了小半碗热菜汤,见他的脸上隐约有了一点血色,气息也总算不再那么若隐若现的了,才将煮得烂烂的面条一点点地喂给他。看样子这位老和尚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阿依可以感觉到,他即使吃得十分费劲,却仍是在极力配合着阿依的动作,尽量地把每一口食物都吃进嘴里。并不大的一碗汤面,竟吃了大半个时辰才吃完。 吃完了面,昙曜的精神和气力都渐渐地恢复了过来。他向后倚靠在软枕上,喘息着向阿依和玉丽吐孜道谢。 “昙曜法师,城里的僧人们前几天就都往城外跑,你怎么进城来了?”阿依将炭盆稍稍朝矮榻挪近了一些,又拿了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昙曜身上。 昙曜深吸了几口气,苦笑着答道:“皇上诏令一下,整个大魏都在灭佛,城里城外并没有太大差别。”他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片刻后又说:“皇上如今厌弃佛教,恨不得一夜之间便能以燎原之势赶尽杀绝。然而佛光普照,佛法广大,岂是一把火就能烧得尽的?纵然今日遭此灭顶之灾,用不了多久,必将再有枯木逢春、欣欣向荣的一天。而终有一天,皇上必会为他今日的冲动后悔,也必会为那些因他一时冲动而毁坏的瑰宝惋惜。”他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激动,一时体力不支,又倒靠在垫上喘息平复了一会儿,方才继续说道:“贫僧今日冒险进城,原是要求见太子殿下。” “求见太子?”玉丽吐孜诧异道:“烧佛寺抓僧人的命令不就是太子下的吗?你找他,不是自己送上门?” 昙曜轻轻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眸中露出感激之色:“太子绝非真心要灭佛,下此命令也是被逼无奈。若没有太子殿下,只怕此时的平城早已血流成河了。” 玉丽吐孜皱起鼻子,不太明白昙曜的意思。 阿依轻声解释道:“皇上要灭佛,太子先放出风声,又延迟了实施政令,让平城的僧人可以逃跑。” 玉丽吐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昙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阿依,目光中满是意外和赞赏之色:“姑娘小小年纪,又是初到平城,就能有如此见识,真是不简单啊!” 阿依不好意思地摇头,说:“前些天看到城里的寺庙都没有人,路上有很多僧人,和你一样,打扮成普通人,在往城外逃跑,大概猜到了。” 玉丽吐孜看着塌边那顶破旧的帽子,又看看昙曜身上并不合身的衣服,眨眨眼,问:“那你去找太子,是想让太子保护你吗?” 昙曜淡淡一笑,轻轻摇头,道:“贫僧已年过五十,本就不在此次勒令还俗征役之列。即使没有太子庇护,只要这段时间行事低调一些,也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乔装打扮进城来求见太子,只是为了这个。”说着,他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缓缓地拿出一个用粗布小心包好的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露出包裹中一本蓝色封面的薄薄的小册子,册子的一角有一小片焦黄,像是曾被烧过的痕迹。 “金……若……”阿依和玉丽吐孜最近才刚刚开始学认字,这本册子封面上虽然写了书名,但大多笔画复杂,阿依只认得其中一两个字,完全猜不出这是什么,于是放弃自己辨认,开口问:“这是什么?” “这就是万二公子千里迢迢从凉州替贫僧捎来的鸠摩罗什大法师的手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章节目录 第37章 灭佛 - 7 “原来是这个!”阿依回忆了一下那天在医馆致远和昙曜的对话,好像的确是提到了什么从凉州带来一本特别珍贵的经书。只不过那时候她的汉语水平还很低,又没有特别注意去听,因此也就没往心里去,过不了多久就忘了。今天听昙曜说起,才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她抬头看向昙曜,指着书角的焦痕,诧异地问:“这本书怎么被烧坏了?你不是特别喜欢这本书的吗?” 昙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露痛惜:“贫僧自得到这本手抄经,便将其奉为珍宝。供于香案之上日日焚香礼拜。然而皇帝陛下诏令一下,就有官兵来查封了玄空禅院,推倒佛塔,砸毁佛像,焚烧佛经。贫僧几乎是拼上性命,才从火堆里抢出这本经书。” 阿依和玉丽吐孜相视唏嘘了几声,问道:“你去找太子是想把这本书给他?” “是。”昙曜点头,脸上满是悲凉哀戚之色:“如今大魏国上下全力灭佛,佛寺尽焚,僧人有如丧家之犬,朝不保夕。如果天下还有一个人能保护好这本稀世珍宝,大概也只有太子殿下了。只可惜,贫僧在东宫外等了一整天,都无法见到太子一面。” 玉丽吐孜皱了皱鼻子,道:“太子是在躲着你吧?” “那倒也不是。”昙曜低头叹气,“太子因为拖延政令,惹怒了皇上。听说昨天就被皇上叫去斥责了,一直都没有回来。”大概是倚靠的时间长了,昙曜觉得半边身子有些发麻,刚想要调整一下姿势,牵动伤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阿依连忙上前扶住他挪了挪身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好在伤口没被撕裂。问道:“昙曜法师,你这腿是怎么受的伤?” “贫僧虽然稍微改扮了一番,但这平城里认识贫僧的人也不少。应该是有人认出了贫僧去举报,禁卫军就到东宫门前来抓捕贫僧了。这伤便是在贫僧拼命挣扎逃脱时留下的。” 阿依眉头紧蹙:“不是说过了五十岁就不用还俗服役了吗?” 昙曜的一声苦笑中带了几分嘲讽的味道:“政令虽然是这么说,但皇上的本意是要灭佛,既然是要灭,那就无关年龄了。诏令上那么写,不过是为了彰显皇帝仁慈而已。在皇帝身边伴驾的那些王公大臣们,有几个不是七窍玲珑心?皇上的心思他们哪有猜不透的?更何况,谁将这道诏令执行得彻底,谁就会大大地得到皇帝的赞许。迅速充盈的劳役营和成串挂起的光脑袋就是那些官老爷的政绩。所以实际在执行中,根本不会去在意僧人的年龄。更何况,贫僧在平城还算有点名气,在僧众中也还有些影响力,所以皇上会很乐意看到我被迫还俗……” 昙曜的话让阿依想起了大漠里的狼,阴险、狡诈而凶残。她只觉得背上有一阵冷意袭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在国公府呆的时间长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温和善良,让她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叫做“人心险恶”。那一年久旱不雨,孔雀河干涸了,大风刮了三天三夜,万亩良田被压在连绵的沙丘之下,千万牛羊也在风沙中不知所踪。大灾过后便是饥荒。她和玉丽吐孜快要饿死了,忽然有个老妇人给了她们小半块馕。已经饿了七八天的她们一眨眼就把那块馕吃完了。老妇人见她们仍是一副没有吃饱的样子,就邀请她们去她家里,说她家里还有许多吃不完的馕。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又已经饿了七八天,根本没有多想,就感激涕零地跟着老妇人走了。然而,在那老妇人家里等着她们的,并不是吃不完的馕,而是一群饿得两眼发红的成年人,和一把雪亮的尖刀。她至今都记得那些人看到她们时的眼神,惊喜、激动、渴望、贪婪……就好像是沙漠里的狼遇见了一只落单的羊羔,她甚至可以听到他们磨牙、咽口水的声音。如果不是有一位僧人路过,用自己坐骑的骆驼换下她和玉丽吐孜,她们此时一定连骨头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阿依姑娘!”昙曜的呼唤把阿依拉回到现实中来。“贫僧想见见万二公子,可以吗?” 阿依回过神来,抱歉地说:“致远出京办事去了,太子派他去,不在家。” “哦?”昙曜有些意外,“那万夫人呢?或者世子夫人也行啊!” “夫人回晋中老家了,最近也都不在。嘉卉姐姐在家,不过她怀孕了,身体不好已经睡了。”她低头思忖片刻,问:“明天早上再见嘉卉姐姐,可以吗?” 昙曜了然地点了点头,道:“那就不用麻烦了。”他将手抄经用布重新包好,郑重地塞进阿依手里,道:“阿依姑娘,能不能把这本手抄书暂且寄放在你?等二公子回来,请他帮忙找机会转交给太子殿下,行吗?”见阿依呆呆地盯着经书有些迟疑,忙又解释道:“知道这本大法师手抄经已经从凉州鸠摩罗什寺来到平城的人本就不多,玄空禅院里的一把大火,更是会让为数不多的知道的人以为这本书已经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了。所以不会有人会特意为了这本经书四处搜查。即使不小心被人看见了也没关系,不知情的人看了,也只会以为这就是一本寻常的手抄经。而皇上此次的诏令里并没有禁止民众收藏经书,所以短时间之内,这本书应该不会给你,给国公府招来灾祸的。” “我不是怕它招灾。”阿依知道昙矅是有些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是在想,算算时间,致远应该也快回来了。法师在这里养好伤,等他回来了,直接交给他不好吗?” 昙曜用力用双手支着身体坐起来,道:“这本书不会招灾,贫僧却会啊!禁卫军知道我在城中,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搜查。虽然现在他们还没有搜到国公府,但早晚会来的。”说着便挣扎着起身要下榻。 阿依猛地抬头,诧异地看着昙矅:“法师不养好伤再走吗?” 昙矅道:“皇上诏曰:有私养沙门在家者,沙门身死,主人门诛。贫僧若继续留在国公府,一旦被人发现,贫僧已是老迈,死不足惜,可成周公一门英豪,若被贫僧连累而被满门抄斩,那可真是贫僧万世难赎的罪孽。” 阿依刚要阻拦,忽听外面隐约有嘈杂声传来。她略一思考,仍是将昙曜按回榻上:“昙曜师父,现在想走,不容易。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出去看看,想想办法。”说完,不由分说地吹熄了榻边的蜡烛,拉着玉丽吐孜跑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38章 搜捕 - 1 门厅里灯火通明,二十多名官兵分两列站着。大多穿着黑色的禁卫军号服,只有四五个人穿红色差役号服,正是刚才在后巷抓住阿依的那一个小队,由小捕头带领着跟在禁卫军队伍后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个个看起来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管家万平也在,身上披着外衣,头上没戴帽子也没有裹头巾,头顶的发髻有些歪斜散乱,显然是听到声音从床上爬起来的。他抄着双手站在门厅中间,瞪着眼前的两列官兵,脸上的表情极为不满。 阿依向玉丽吐孜使了个眼色,玉丽便立刻停住了脚步,带着小黑隐身进了侧廊的阴影中,只留阿依一人走出去,混进门厅里闻声赶来的各房的丫鬟仆役小厮中。 万平的声音中满是愤怒和不耐烦:“我家公爷和两位公子都不在,有什么事等他们回来再说。” 带领禁卫军前来的是统领唐参,他的态度虽还不至于嚣张放肆,但也绝对算不上恭顺客气:“那三位爷什么时候回来?府上就没有能主事的人了吗?” 万平看这唐参极不顺眼,语气也就更加生硬:“公爷夫人回乡祭祖,二位公子奉命在外办差,再快总也还要两三日才能回来。如今府里只有世子夫人在,但世子夫人有孕,身体不适已经休息了,不方便见外人。你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唐参微扬着下巴,语带傲慢地说:“抓捕钦犯这种事,一刻都耽搁不得,怎么能再等两三天?” “那唐统领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就要搜府?”万平脸色骤沉,“唐统领可看清楚,这里是成周公爵府!没有圣上手谕,谁敢在国公府里放肆搜查?” “不敢,不敢!”那唐参嘴里虽是连说不敢,脸上却没有半丝惶恐之色。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假笑:“万公爷贵为公爵,麾下十万铁骑;在下只不过是个禁卫军统领,怎敢以下犯上无端在公爵府里撒野?只不过……”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佩刀抱至胸前,来回踱了两步,方才又继续说:“只不过在下虽然官职低微,却担负着维护整个平城治安的重任。平城乃是京畿重地,上有皇家宫苑宗亲府第,下有各位朝廷大员的官邸私宅,责任重大,半点马虎不得。既然府上现在只有世子夫人一个主子,还是请她出来吧。” 万平略略沉吟了一会儿,低声叫来一个小丫头,刚要吩咐她去请嘉卉,就听到从内宅方向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万管家,这是在闹什么?”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嘉卉扶着夏至的手正快步从内宅出来。衣服虽然已穿得齐整,但头上也只简单地挽了一个家常的发髻,未施脂粉,亦未饰戴任何钗环,眉目间带着几分憔悴。可见嘉卉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赶着起身出来的。听见嘉卉的声音,便立刻有小丫头跑去端来一张椅子来。 万平等嘉卉坐了,上前行礼,满脸愤懑地回答:“大少奶奶,是禁卫军的人。说要到咱们府里搜捕钦犯。” 唐参见嘉卉出来,只虚抱了抱拳行了个半礼,满不在乎地招呼了一声:“世子夫人。” 阿依在人群中,偏过头悄悄问旁边的七月:“这个什么统领,没有公爷和世子官大吧?” 七月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撇嘴道:“那当然,差得远呢!撇开爵位不说,单论官职,咱们公爷是正一品大将军,就连世子如今也是正三品的车骑将军了。他算什么?从三品的禁卫军统领而已。” “那他那么神气?” 七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狐假虎威呗!” “狐假虎威?”前两天夫子刚刚教过这个词,阿依重复了一遍,问道:“他是狐狸,谁是老虎?” “东平王咯!” 阿依不太明白,问:“正一品,最大的官吗?东平王比公爷还大?” 七月耐心地低声解释:“正一品是最大的官没错,但是从爵位上算,咱们公爷是公爵,东平王是王爵,王爵就比公爵大;从君臣上算,东平王是皇子,是君,咱们公爷只是臣,君君臣臣,这就不是能用大小来比较的了。” 阿依点头听着,心里开始越来越担心:“他今天真的会搜府吗?” 七月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嘉卉平和端庄的声音响起:“这里是一品国公府,府内自有府兵巡逻守卫,如果真有钦犯逃入,自然会将其逮捕扭送至禁卫军营。”转而吩咐万平:“万管家,去跟叶队长叮嘱一下,今夜加强巡防,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拘捕了送去禁卫军营里交给这位统领大人。” 万平刚要答应,唐参冷笑一声,随之提高了声音道:“可是直到现在,禁卫军营也没有收到贵府捕获钦犯的报告!” 万平气得一怔,质问道:“唐统领是说我们国公府窝藏钦犯吗?” 唐参冷笑一声:“我可没有说过这个话。” 嘉卉抬了抬手,示意万平冷静。自己问道:“那唐统领是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说,成周公强将手下无弱兵,贵府府兵打仗自然是一流的,可追凶缉盗大概就不如我们禁卫军得心应手了。” 嘉卉不由得怔忡了一瞬,脸色开始有些发白,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听唐统领的口气倒像是认定了那钦犯就在国公府中了?” 唐参虽未开口说是,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边的眉毛抬了抬,看向嘉卉的目光中甚至带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万平已是忍无可忍,他在国公府中当差多年,与万氏一家感情笃深,本就极为看中万家的名声地位,不容任何人轻视侮辱;况且单是他本人,多年来借着东家的荫护,在平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还受得了这样的挑衅?于是振臂一呼,立时便有金戈声响起,当夜当值的府兵已聚集到了门厅之中。二十余名披甲持刃的国公府府兵与唐参所带领的一众禁卫军军士怒目相峙,剑拔弩张之间,仿佛只要一粒小小的火星,就会引起掀宇裂地的爆炸。 章节目录 第39章 搜捕 - 2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嘉卉再温顺端庄,此时也被唐参的无礼言行气得娥眉紧蹙,胸口急遽地起伏了几下。对于万平的举动不发一言,显是默许了他的对抗。 唐参眉头紧蹙,显然他并不愿意真的和国公府刀兵相见。毕竟真要打起来,禁卫军纵然也算是训练有素,但和所向披靡的万家军相比,基本上还是占不了便宜。再者自己虽然是得了东平王的默许上门抓捕,但手上到底还没有御批的搜查令,公然在国公府和府兵打起来,也是给成周公留了口实。如果最后能抓住那个老和尚倒也罢了,可万一让那老和尚趁双方争斗的混乱溜了,那成周公跑去御前告一状,即便是东平王也不一定能兜得住。万一东平王为了平息皇帝和成周公的怒气,把自己当成炮灰送出去…… “怎么样?唐统领还要搜吗?”嘉卉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按耐下胸口翻涌而上的怒气,冷着声音问。 “唐参!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唐参正在为难,一个低沉又带着几丝暗哑的声音从乱杂的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纷纷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三尺多宽的小径,让声音的主人走进来。 “王爷!”唐参还没看见来人的脸,便已经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单膝跪下行了下属礼。他身后的一众禁卫军兵士也跟着哗啦啦拜倒。 嘉卉的目光顺着众人让出的小径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从暗中走来。直到他现身在火把的光亮中,嘉卉方才看清这个三十多岁,身着宝蓝色锦袍,头戴金丝发冠,长眉细目,薄唇尖颌的人是谁。她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人会突然出现在成周公府,稍一愣神,连忙起身,急匆匆地伏地跪拜:“参见王爷!”紧跟着,国公府的一众府兵和在一边围观的家丁仆妇也纷纷跪拜了下去。 东平王踱步走到门厅正中,喉咙里淡淡地嗯了一声,道:“都起来吧。” “唐参,你真是越来越会当差了!”东平王在国公府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只瞥了嘉卉一眼,便转过头,眉头紧拧着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唐参,厉声斥责道:“你是第一天在京城里当差吗?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成周公乃是一品国公,是我大魏国的肱骨重臣。你竟然带着这么多人持刃闯入他的国公府寻衅滋事,你想干什么?” 唐参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道:“王爷请息怒!末将绝非蓄意冒犯成周公。实在是……实在是因为缉捕钦犯心切……” “胡说八道!”东平王未等唐参说完,便劈头盖脸地骂道:“我看你这禁卫军统领的位置是坐得不耐烦了。缉凶缉到国公府里来了?这样大胆,明日大概要到本王的府里去搜一搜了?” 唐参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解释道:“末将不敢!末将也知道闯进国公府缉捕钦犯有些荒唐,可是的确是因为有人看见钦犯进了国公府,末将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到国公府中,想着和国公府打个商量进去找一找。谁知道……”说到这里,唐参做出一脸为难样,眼角有意无意地瞥了嘉卉一眼。 嘉卉的娘家并非官宦之家,祖上以沿丝路贩卖丝绸马匹起家,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已经成为专为朝廷采办军马的官商。嘉卉嫁进万家时间虽然不长,但像万家这样的人家,别说主人们不可避免的会在家里提及朝堂之事,就连下人们也喜欢以国事为谈资常常议论。这样每日里耳濡目染的,即使从前对朝中的局势一无所知,这近一年下来,多少也会对朝局有些了解的。她自然知道这唐参和东平王本就是一丘之貉,这会儿看着这两个人在眼前一搭一唱地演戏,心里只觉得烦腻恶心。只是碍于东平王的身份地位,不得不强忍着。此时又见唐参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还刻意地把寻衅挑事儿的责任往自己身上丢,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唐统领口口声声说有钦犯逃进了国公府,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钦犯,何时从何处潜入国公府中。只一味地带着人要往里冲,也未免太不把国公府放在眼里了!我若是就这样放任唐统领进府搜查,等公爷回来,怪罪我持家不力还是小事,若是公爷去皇上面前参奏唐统领借缉凶之名行滋扰之实,不知道唐统领预备如何为自己开脱?” “那是……”唐参刚要出口反驳,被东平王的眼神制止。 “唐参,你刚才说有人看见钦犯进了国公府?是谁看见了?”东平王当然知道唐参追缉的所谓钦犯是谁,更知道这个所谓的“钦犯”虽然的确是皇帝希望抓的,但却又是皇帝本人不方便下明诏去抓的。让禁卫军追捕昙曜法师,完全是他揣摩圣意后得出的结论。 当他听说昙曜逃进了成周公府时,立刻就意识到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成周公府发起一次只赢不输的攻击。现在正是皇帝灭佛行动的风口浪尖,这个时候在成周公府搜出藏匿的知名僧人,正好可以“私养沙门”的罪名做要挟,让这个一直保持中立的成周公能够为己所用。毕竟所谓中立,实际上就是在皇帝明确表态要另立储君之前拥护现任太子,也就是反对其他皇子来争夺太子位。成周公是外姓武臣中地位最尊的,在朝中的力量不容小觑。绝大多数外姓武臣都以他马首是瞻,他在储君人选上的态度基本上也就代表了所有外姓武臣们的态度。只要他在储君人选的问题上不明确表示出偏向,其他的外姓武臣也不会有人冒这个头。因此这些年来,东平王想要笼络外姓武臣得到他们的支持就几乎就是寸步难行。怎样收服万度归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头疼的一个问题。而今天,昙曜躲进国公府,万度归告假回乡,万致宁万致远出京办差,这正方便他翻云覆雨,等万度归回来,证据确凿,木已成舟,就不怕他不低头。 章节目录 第40章 搜捕 - 3 而之所以他认定这次攻击必定是只赢不输,是因为即使要挟不成也不要紧,那就以此罪名在皇帝面前狠狠地参他一本。当然,以成周公在朝中的地位和人脉,他倒是也不奢望能真如皇帝诏谕所说“沙门身死,主人门诛。”但至少可以削了他的爵位,收了他的兵权。这样一来,万度归即使不死,也差不多是废了。万度归一倒,军方力量重新洗牌,他就有机会把自己的人扶持上位,那时候其他的外姓武臣收服起来就易如反掌了。 所以,只要保证昙矅能在成周公府被捕,怎么都是对他有利的局面,于是他便默许了唐参带领禁卫军以追捕钦犯为名上门搜捕。之所以不明确挑明搜捕的是昙曜,也是为了让事情不至于一下子闹得不可收拾。毕竟如果想以昙曜作为要挟,知道昙曜是在成周公爵府被抓获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因此当嘉卉对钦犯的身份提出质疑时,他当然不能由着嘉卉一路追问下去,而是得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带才行。 唐参总算还不是太笨,立刻明白了东平王的用意,不再针对嘉卉的质问给予反击,而是转而回答东平王的问题:“回王爷,郡府衙门的人在后巷发现血迹,一直延伸到国公府后院院墙下消失。由此可知钦犯是从后巷翻墙进了国公府的后院。”说着,回身向缩立在人群中的郡府衙门小捕头使了个眼色。那小捕头慌忙上前,证明道:“是,是小的带人在后巷里发现了大量血迹,觉得事有可疑,才向统领大人禀报的。”他说自己是因为觉得血迹可疑就向唐参禀报,实际上是他被七月无视后带着属下离开国公府时正巧被唐参遇见,唐参见他神色奇怪,几句话稍一逼问,便觉得有漏洞;再去后巷一看,更是断定他们追了一天的老和尚应该就是躲进了成周公府。令人围住了成周公府后跑去请示了东平王,才有了刚才要硬搜国公府的一幕。 阿依一眼认出了这个说话颤颤巍巍的小捕头,见是他惹来的事,愤怒地几步从人群挤出来,质问那小捕头道:“后巷的血是我的,你,看见了!” “你的血?”嘉卉失声问道,刚想继续问她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受伤,还搅进这件麻烦事里去。可她突然感觉阿依回视她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平常,虽然一时没有完全理解阿依的意思,但也还是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目含担忧地看着阿依。 东平王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万家无女,可这小姑娘从衣着上来看,又不像是府中下人,一时便有些拿不准这姑娘的身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阿依此时一心想着怎么让这些不速之客快点离开,完全没有理会东平王眼中的疑问,更不可能猜到东平王此时心里打着的小算盘,所以她压根就没有打算要先表明一下自己的身份。直接上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臂,伸到东平王眼前。手臂上一条三寸多长的刀痕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外翻的皮肉和粘在伤口上的黑黢黢的乌心草根在火把的光亮下仍然显得十分狰狞可怖。“这伤口,不是假的!” 东平王的目光在阿依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看向唐参,带了几分迟疑和询问的意味。 唐参盯着阿依,哼地冷笑一声,道:“这位小姑娘对张捕头说她的手臂是被禁卫军砍伤的,今天执行搜捕任务的禁卫军兵士一半在这院子里,一半在门外守卫。小姑娘要不要一一指认一下,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军士会把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误认为是尼姑,还砍伤了你的玉臂?指出来,请东平王殿下替你做主。” 很明显,唐参是要当众揭穿阿依的谎话,从而证明国公府中人是蓄意庇护禁卫军追捕的钦犯。 不过,阿依虽然明白唐参的用意,却也没有因此而慌张。她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轻轻转了两转,便毫不示弱地回视着唐参:“我什么时候说是禁卫军的人砍伤我的?” 唐参笑道:“怎么?想要抵赖吗?”他指了指身后的张捕头,道:“是你亲口对张捕头说是我们禁卫军的人把你当成尼姑砍伤你的吧?” 阿依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向张捕头:“我?这么说吗?” 张捕头被搅进这场麻烦里本就头大如斗,见阿依突然矢口否认,生怕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冲口反问:“呀!我问你是谁伤的你,是不是也穿我这样的号服,你说不是,是穿黑色……” “对啊!”阿依晶亮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我说砍伤我的人,穿黑色衣服,你说:‘禁卫军那群蠢货,这样漂亮的姑娘,这么好的一头头发,怎么可能是尼姑?’”阿依的模仿能力甚强,正是因为拥有很强的模仿力,才让她能够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就能熟练地用汉语与人交流。此时,她对张捕头的模仿更是惟妙惟肖,甚至还学出了张捕头说话时的那点南方口音,让在场所有的人看了,都相信她说的不是假话。 于是禁卫军自唐参而下的所有人都将愤怒鄙视的目光投向了张捕头。张捕头只觉得仿佛有几十条冰冷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同时刺进了自己的身体。他再一次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要多事非要带这个小姑娘去国公府验证身份。这下好了,国公府也得罪了,禁卫军也得罪了。他隐隐预感自己这个好不容易熬到的捕头大概是做不了了,不仅如此,一会儿走出这国公府估计还要被禁卫军的人群殴。 “我刚来京城不久,平时很少出门。”阿依却一点也没因为张捕头的难堪而停住话头,继续说道:“我不知道砍伤我的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什么人。我想,你是官差,肯定比我清楚吧。你说是禁卫军,我相信了。” 东平王皱着眉,轻咳了一声,提醒唐参不要被阿依把话题带远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搜捕 - 4 唐参回过神来,心里想着等这儿的事情完结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愚蠢又嘴贱的小捕头。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阿依身上:“小姑娘,要是连你的这点小把戏我都看不穿,那我在禁卫军的这十多年差才真的是白当了。”他转向东平王,道:“王爷请看,这位姑娘的伤在手臂上,那么她一路走来,血顺着手臂、手掌、手指滴在地上,地上的血迹就应该是一滴一滴的,如果伤口深,血流得急,就该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细的血线。” 东平王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半合着眼皮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唐参见东平王点头同意,又继续说:“后巷的地上有两路血迹。一路很清晰,是一滴一滴零散滴落的;另一路就不一样了,血痕比较宽,有拖行的痕迹,而且从拖行的轨迹来看,是从巷外拖进巷尾的。”他突然停住不说,言下之意却十分清楚。如果那条清晰零散的血滴痕迹是阿依被郡府捕快从巷子里带出来时留下的,那么她受伤的时间和受伤的原因就很值得怀疑了。唐参冷笑着瞟了一眼阿依,见阿依脸颊绷紧,眼尾不自觉地跳了两跳,便知道自己这番话准确地戳到了她的痛脚,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地得意起来。 东平王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未动,只略略抬了抬眼皮。 唐参继续说:“王爷,据属下判断,后巷里那条由外向里拖行的血迹应该来自一个腿部受伤的人。而卑职们今日全力追缉的钦犯正是右腿受伤。” 东平王并没有接话,只是睁开眼,满脸阴鸷地盯着阿依。不仅东平王盯着阿依,此时满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阿依身上。连嘉卉也终于忍不住,担心地上前一步,紧握着阿依的手臂轻声问道:“阿依,你的手伤……后院外面的血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依抿了抿嘴唇,微微侧过身子,目光似是无意地从人群后漆黑的侧廊上扫过,落在嘉卉脸上。她耸了耸肩,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啊!” “你……”嘉卉心底一沉。原本还指望着阿依至少能争辩两句,谁知道她这么快就词穷,还一副甩手不管了的样子。可转念一想,这个阿依进京也就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能把汉话说得利索已经不容易了。现如今这个情形,她也有些束手无策,好像也确实不能指望阿依还能多做些什么。 “唐参。”嘉卉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东平王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这里毕竟是一品国公府,国公爷和世子又都不在府里,你大张旗鼓地带着这么多人进去搜的确不太妥当。不如这样吧,让所有人都在这门厅里候着,你带上郡府衙门的人,本王亲自陪你去后院看看吧。既然你说那个钦犯的右腿受了伤,那他要是真的从后墙逃进了国公府,想必国公府的后院里也应该是有些痕迹的。如果是场误会,你带着你的人悄悄地退出来,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得太大伤了和气;如果真有可疑,本王便立刻进宫去向父皇请了搜查令来,你也好名正言顺地搜查。反正现在整个国公府都被禁卫军围得铁桶一般,只要那钦犯真的在国公府里,就不怕他跑了。”说着站起身子,眼睛看向嘉卉,冷冷地说:“便是成周公本人在场,这个面子也必定会给本王的。” 嘉卉此时已有些乱了方寸,她求助地看向万平,而万平心里也没什么底气,今天晚上本来不是他当值,他晚饭喝了点酒,酒气上头很早就回屋睡觉了,连阿依受了伤被郡守府差役抓了送回来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后院里到底有没有人翻墙进来了。可现在东平王既然说了这话,再要阻拦是绝不可能的了。 “殿下!”嘉卉凭借着灵台中仅剩的一点清明,鼓起勇气叫住抬腿要往后院去的东平王,道:“这里毕竟是一品公爵的私邸,禁卫军手上又没有皇上御批的搜查令,嘉卉如果坚持不让禁卫军入府搜查,于国法也并无相悖。但既然殿下亲自驾临调解,嘉卉念及公公和家夫与这位唐统领同朝为官,又都是为国效力,为着日后朝中好相见,嘉卉便不再坚决阻挡了。如果唐统领在后院发现钦犯的踪迹,殿下去请了陛下的搜查令来,我国公府上下自然绝无异言;但如果后院里没有证据证明钦犯进了国公府,还望殿下持平而判,还我国公府一个公道。” 东平王闻言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嘉卉。他原本并没有把这个无品无衔的女子放在眼里,但她方才的这一番话,却说得让他不由地有些动容。他盯着嘉卉看了片刻,在这个弱女子的脸上看见了委屈、不平、担忧,甚至看见了害怕,但唯独看不见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他不禁在心里感叹:“万家果然不同一般人家,连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竟然也有鱼死网破的勇气。”于是大方地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如果没有迹象表明钦犯的确是进了国公府,本王自会命禁卫军退去。” 嘉卉在心中冷笑:没有证据就只是退兵,而没有任何解释,更没有道歉。这算什么公道?但此时家里能有资格有力量和东平王叫板的人都不在,以她的身份,能保证他们不再得寸进尺就已经是极限了。至于真正的公道,等万度归和万致宁回来,总有机会去讨回来的。因此她虽然心中不平,但也不再有异议,向万平递了个眼色。万平连忙上前,向东平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心里除了一遍遍祈祷不要出事之外,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嘉卉脸色苍白地望向阿依,想要再问,却被阿依在手臂上轻轻拍了拍,道:“姐姐放心,不会有事。你身体不好,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章节目录 第42章 搜捕 - 5 嘉卉看看一脸天真的阿依,又望向不远处东平王和唐参的背影,怎可能放得了心?咬了咬牙,一把紧握住阿依的手,坚决地说:“我也一起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自己也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有限,但仍然不容置疑地说:“我也一起去,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栽赃。” 万平引着东平王和唐参来到了国公府的后院,指着院墙道:“王爷,那堵墙便是与后巷相……”话还没说完,就被生生地梗在了喉咙里,一张脸也在刹那间变得惨白。紧随其后而来的嘉卉的目光刚落在院墙上,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若不是被夏至扶住,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后院那面粉白的墙上,张捕头手中火把的光亮所照之处,赫然一片殷红的血痕,自墙顶向下延伸,到中部偏上的位置中断。而顺着血痕的方向再看,地上竟然也有一条拖拉出的血痕。 唐参兴奋又激动地对着阿依厉声喝到:“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吗?” 阿依却若无其事地抓了抓脑袋,一脸的不解和好奇:“咦,我没有翻墙进来,这血痕,哪来的?”嘉卉绝望地望向阿依,软软地瘫靠在夏至身上,只颤颤地唤了一声“阿依”,便再也发不出一个声音。 阿依并没有注意到嘉卉的反应,她不等唐参和东平王再说话,自己竟主动地蹲下身子研究起地上的血痕来。看了一会儿,更是顺着血痕前进的方向追踪起来。一面循着血痕向前走,一面喃喃自语道:“顺着血痕应该能找到了,对吧?” 万平此时已经不知道该骂阿依痴傻愚蠢好,还是该骂她忘恩负义好。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家被抄家灭门的惨相。 长刀出鞘的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地刺耳。唐参右手握紧了手中佩刀,左手拨开正全神贯注循着血迹低头前进的阿依,自己顺着血迹,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径旁的一丛灌木前。是夜无风,灌木丛却轻轻地颤动着,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耳力好些的人甚至还能听到夹杂在枝叶颤动的簌簌声里的喘息声。在场除了阿依之外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东平王低沉阴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唐参,抓活的。” 唐参用刀尖轻轻拨开一条树枝,刚要向里探看,突然,从树丛里窜出一道黑影,对着他的面门直扑而来。因为东平王刚刚下了要活捉的命令,唐参和张捕头都不敢用刀砍,只能用身体挡住那个黑影。等黑影落地,众人才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个人,而是一条通体黑亮的獒犬。獒犬足有半人高,全身绷紧,炸着毛,前腿伸直,脑袋下压,咧着嘴,露出尖利如刀锋的牙齿,一双黑亮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瞪着面前的两个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警告声。 “小黑!”阿依惊讶地叫道:“一下午都没找到你,你怎么在这?” “这是什么畜生?”唐参厉声喝问,“叫它闪开!” “你才是畜生!”阿依这天晚上第一次露出愤怒的表情。其实唐参的身份虽然比不上万度归和万致宁,但从三品的职衔其实也不算是个小官了。可阿依却完全不在乎这些,愤怒地回骂他。 “你!”唐参勃然大怒,雪亮的刀尖转而指向毫不示弱的阿依。 “阿依!”嘉卉脸色苍白地软靠在夏至肩上,“让小黑让开。”事已至此,无论树丛里有没有藏人,藏的是什么人,都不可能阻止禁卫军去搜查了。负隅顽抗,只会更加坐实窝藏钦犯的罪名,让整个国公府万劫不复。 阿依委屈地看向嘉卉,这才发现嘉卉极其难看的脸色和虚软无力的身体。她惊呼一声就要过来,却被嘉卉坚定的眼神制止住:“阿依,让小黑让开。”嘉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拗的力量。 阿依气恼地瘪了瘪嘴巴,双颊憋得通红。她狠狠地瞪了唐参一眼,终于还是低下头,轻轻对小黑咕哝了两声。小黑的眼睛里虽然露出不解,但仍然立刻收起了攻势,温顺地摇了摇尾巴,让开了路,走到阿依身边。 看到这只比狼还要高大凶猛的獒犬居然对一个小姑娘这般驯服,不要说唐参和张捕头大为惊诧,就连平时降鹰驯马惯了的东平王也不由地有些侧目。短暂的冷场后,东平王再次出声提醒:“唐参,进去看看。” 唐参收回神,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和张捕头一人一边,小心谨慎地一步步靠近灌木丛。用刀尖轻轻拨开乱生的枝杈,将火把凑近了照明。 “咦?”火光照亮了乱枝下的阴影,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唐参和张捕头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 “怎么样?”东平王的视线被两个人挡住,看不真切,见两人在灌木丛前面面相觑,忍不住追问了一声。 听到东平王发问,张捕头立刻弯下腰,在灌木丛里摸索了一阵,等他直起身子转回头时,手里拎着一只红黑白交错的物体,在火把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东平王才认出,这竟然是一只被吃了一半的大鸟。身体已经被啃食得血肉模糊,脑袋也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条黑色的脖颈无力地垂着。 “这是……”东平王诧异地看向唐参。 唐参一头雾水,转头看向张捕头。张捕头抓了抓脑袋,想了想,转身钻进灌木丛又翻了一阵。 “里面还有一些零散的骨头和羽毛,拼凑起来看大概是一只仙鹤。”片刻后,张捕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拎出两个鸟头和几条细细长长的鸟腿。 血腥味在冬夜的空气中渐渐弥散开来,看见张捕头手里拎着的仙鹤残骸,嘉卉再也忍不住,顾不得有东平王在旁,扶着夏至的手,踉跄到路边翻天覆地地呕吐起来。 东平王以帕掩口皱着眉头后退了两步,挥手示意唐参和张捕头把这些血腥的尸骨拿远些。 章节目录 第43章 搜捕 - 6 张捕头盯着手里残乱的仙鹤尸骨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向后院院墙的方向,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地哎呀了一声,道:“这是,这是崔太常府上的仙鹤吧!” “崔太常府上的仙鹤?”东平王诧异地问。 “今天一早崔太常府上就派人来郡府衙门报案,说府上的一只仙鹤昨夜突然失踪了。郡守大人还特地派小人去太常府里勘察过。” 唐参奇道:“仙鹤是会飞的,说不定是飞走了,怎么这种事还要去郡府衙门报案?” 张捕头道:“太常府的人说,府上的仙鹤是太常自小养大的,已有十数年了,早已驯服。仙鹤是道家神鸟,太常爱鹤如命,两只鹤对太常也是十分的依恋。加上十数年从未飞行过,基本上已是不会飞行了,因此是绝不会飞出太常府的。况且那对鹤今年夏天刚刚孵化了一窝小鹤,更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的。故崔府断言,必是有人潜入府中偷走了仙鹤。小人在太常府仙鹤日常散养的后院查看过,角落的草丛里有些粘着血污的断落鸟羽,的确有可能是被人杀死后偷走的。”他边说,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仙鹤的残骸,指着两颗连着长长的鸟喙的头说:“这颗头有些发黑了,断口处的血也结了块,应该是昨天夜里被杀死的,这一颗还很新鲜,看样子刚被杀死不过两个时辰。”他愁难地叹气道:“今天白天没找到凶手,晚上又被杀了一只鹤,估计明天郡府衙门要不得安宁了。” 东平王冷声道:“你确定这两只鹤是这只獒犬从太常府偷来的?” 张捕头站起身,顺着地上的血痕走到后墙下,用火把仔细照看墙上的血印,半晌后肯定地说:“应该是这样的,王爷请看,这团血痕边缘有几片羽毛形的印迹,应是这獒犬叼着仙鹤从墙上跳下来时蹭到的。” 东平王想了想,又质疑道:“太常府在清平坊,国公府在锦绣街,隔着二三里路,这只犬竟会特意跑那么远的路去偷鹤?偷了鹤回来这二三里路上竟没有人看见?” 张捕头今天晚上被唐参斥骂得厉害,全是源自对后巷血痕的分析的分歧。之前唐参认定后巷的血痕不是阿依一个人留下的,他一来畏惧唐参从三品禁卫军统领的身份地位,二来之前确实是没有注意到血痕的形状和走向有什么异常,三来当时也实在没有可以反驳唐参的切实依据,只好被骂的灰头土脸不敢为自己申辩半个字。现在意外地发现狗吃仙鹤这件怪事,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可以证明自己并非见识浅薄的庸才的机会。稍一思索便又振振有词地解释:“王爷身份尊贵,平日出门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轿,应该都只会走城中的大路,不像小人因职责之故,每天不是巡逻就是搜捕,哪天不把这平城的大街小巷遍走个两三遍?尤其是那些小巷子、暗巷子,贼人在逃避官府追捕时最爱往里躲。所以小人这等小捕快,对城里的小巷甚至要比对那些大街更加熟悉。王爷不知道,太常府和国公府虽然分属两个街区,两府正门之间相距甚远,但太常府的西角门和国公府的后院墙却正好分别位于太平大道的两侧,从太常府西角门出来,过了太平大道,就只隔了一条两三百步深的小巷子。”他不由自主地瞥了唐参一眼,目光中掩饰不住地露出几分扬眉吐气之色。“正是这后墙外的那条小巷子。” 东平王转而看向唐参:“你是从哪里发现血迹的?除了后面的那条小巷子,外面的大路上可有什么发现吗?” 唐参被这横空出现的獒犬和仙鹤扰乱了自己之前的推测,虽然直觉是这獒犬和仙鹤只是用于掩盖真相的障眼法,但苦于一时间还找不出能够支持自己这个直觉的证据,心里十分焦急烦恼。见东平王问,只能收回心神,仔细回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却又甚是不甘心地说:“大路上并没有血痕。”又立刻补充道:“太平大道是京城的中轴线。这一段街道在皇城北侧,不似对着皇城正门的南段那般戒备森严。北段的街道两边有不少酒楼、戏院、乐坊之类的商铺,落夜时分正是这些商铺最热闹最人来人往的时候,即使路上有血痕留下,很快也就被人行马踩车碾得干净了。” “唐统领。”嘉卉已经止住了呕吐,脸上却仍然没有一丝血色。她无力地靠在夏至身上,聚集起身上所剩的全部力气开口问道:“唐统领刚才说,后巷里有两条血迹,一条由外向内拖行,一条是清晰的血滴连成,对吗?” 唐参心里感到事情已经偏离了他预期的方向,却又无力扭转。面对嘉卉的问话,也只能闷闷地回答:“对。” “东平王殿下!”嘉卉挣扎着站直身子,在夏至全力的支撑下强撑着向东平王行了一礼,裣衽道:“现在既然已经证明那两条血迹一条是阿依留下,一条是小黑留下,那国公府私藏钦犯的嫌疑是不是可以洗清了?” “如果小姑娘是在巷外受的伤,那地上的血痕应该有三条!”唐参忽然想起一个足以扭转局面的问题,立刻提了出来。 万平此时已经从方才的震惊绝望中缓过神来,发现似乎危机已经在渐渐消除,自然毫不犹豫地要把整个事情往安全的方向再推一把:“那巷子那么窄,小黑拖着仙鹤进巷子,抹花了其中一条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这……”唐参看向张捕头,“你在巷子里发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地上的血痕到底是什么样的?”唐参很清楚,要想证明自己的判断,发现阿依那个时刻地上血痕的形状是关键,这直接反映了獒犬拖着仙鹤进巷子和阿依进巷子的先后顺序,从而也就能证明阿依到底是在外面受的伤,还是在巷子里被发现后为了掩护昙曜而临时自伤,最终也就能证明昙曜到底是不是从这里逃进了国公府。 章节目录 第44章 搜捕 - 7 张捕头虽然不是个聪明人,但此时他显然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清楚地知道现在这件案子的关键点握在他的手里。他伸手抚着自己的下巴,似乎是在仔细地回忆当时的情景。 “你想清楚了再说!”唐参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明显地带了些威胁震慑的意思。 然而此时此刻,当时的情景到底是什么样对张捕头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捕头必须要借此机会当着东平王的面证明根本就是唐参判断错误,证明自己骂禁卫军是一群蠢货没有骂错。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辛苦了半辈子才挣到的郡府衙门捕头一职。至于还会不会被禁卫军暴打么……如果证明了是唐参判断失误,那就凭他忽悠着东平王白跑这一次,又大大地丢了一个脸,估计短时间之内禁卫军都会自顾不暇。而那些军士们要怨恨,肯定也是最先怨恨自己的上司判断失误把自己拖进坑里,应该没心思来找自己的晦气了。于是他故作姿态地沉吟了片刻,终于抬头郑重地回答:“小的想清楚了!小的进巷子的时候,地上的血痕是一条清晰的血滴连起来的。”他假装没有看到唐参颊边肌肉的跳动,真诚地拱手为礼,道:“小人原本还在为太常府仙鹤被盗一案头疼,多谢唐统领相助,明日总算能向太常府交代了。”不等唐参出声,又转向东平王,陪着小心问道:“王爷,小人可否把这些仙鹤的残骸带走?您知道,衙门要结案,总得要些证据才行。不然空口无凭,我们大人在崔大人那里也没法交代。” 东平王的脸早已经是一片铁青。自己刚才放的话,如果找不到钦犯逃进来的证据就要让禁卫军撤兵。身为皇子,当然不能出尔反尔。只可惜这一记原本看来只赢不输的攻击居然因为唐参的误报而变成了只输不赢。经过今天晚上这一闹,万度归回来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即使这件事情明面上是禁卫军的失误,但满朝皆知唐参是他的人,自己又和唐参同时出现在了国公府,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脱不了干系的。虽然他相信只要他告诉皇帝自己带着禁卫军去国公府搜捕的目标其实是昙曜,皇帝就一定不会因为万度归而对他和禁卫军的指控对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甚至还会明里斥责他一顿以安抚万度归,暗里却给他更多的称赞和赏赐。但即便是这样,接下去无论是要收服万度归还是扳倒他,都势必要花更多的力气和手段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东平王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按下,淡淡地对唐参吩咐道:“带上你的人悄悄出去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从张捕头身边走过时,看着这个正不惧腌臜地收拾着仙鹤尸骸的小捕头,他有些厌弃地皱了皱眉。本想说句什么,稍一犹豫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看着东平王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嘉卉终于支持不住,瘫软在了地上。夏至急忙招呼阿依一起扶起嘉卉往屋里送,万平则恶狠狠地瞪着唐参,毫不客气地逐客:“唐统领,王爷的命令您是没听到吗?我们国公府可没有这么晚还留客人喝茶的习惯。” 唐参怨怼地看看愤怒万平,看看一边嗬嗬喘气的小黑,又看看浑身脏兮兮的张捕头,哐啷一声将手里的长刀还回刀鞘,重重地哼了一声,顺着万平抬手所指的出口方向大步离去。 禁卫军全部退去后,万平遣散了府里所有下人,刚回到屋里准备继续睡觉,伺候嘉卉的丫鬟小满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说是嘉卉回去以后开始腹痛,怕是胎儿有异。吓得万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亲自驾了马车出门去请安大夫。 安大夫为嘉卉安胎的这段时间,每次来国公府诊脉,除了例行的诊金外,万夫人总会另外再包个小红包给大夫,以求大夫全力照拂。因此虽然万平赶到医馆时已经时近三更,老大夫早已上床休息了,但一听说是嘉卉有事,安老大夫还是立刻穿衣起身,二话不说就拎着诊箱随万平出了门。 万平带着安老大夫赶到时小满正站在院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向着大门的方向伸着脖子望一望。看见老大夫来了,快步上前拉住老大夫,激动地说:“您可来了。” 老大夫加快了步子,边走边问:“情况怎么样了?” 小满的眉眼全部皱成了一团:“大少奶奶从后院回来就说腹痛,方才竟然见红了。”说着说着,声音里已带了哭音:“这要是有什么不测,夫人和大公子回来,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说着已经走到了嘉卉起居的房门前,厚厚的门帘里隐约有嘉卉极力压抑的呻吟声传出。老大夫眉心微微蹙起,但仍然安慰小满道:“姑娘先别着急,见红也并不代表一定会流产。老夫先去看看,说不定用些药就能稳住了。” 万夫人替嘉卉挑的老大夫果然经验丰富,熏艾,针灸,忙活了半天,嘉卉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老大夫接过小满递上的手巾,拭了拭额上的汗珠,道:“今夜已无大碍了。我再去开个方子,吃个两三天,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接下去这一个月,都不要下床了。” 见嘉卉在枕上沉沉地睡去,脸上重新有了些许血色,夏至和阿依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阿依姑娘,已经过了丑时了,既然大少奶奶的身体没有大碍,你也就回去休息吧。”夏至替嘉卉掖好被角,轻轻拭去她额上疼出的薄汗,对守在嘉卉床边坐立不安的阿依说道。 阿依虽然担心嘉卉的身体,但毕竟心里还有别的事记挂着,见安大夫说无碍,又眼看着嘉卉睡得安稳,也就不多耽搁,赶忙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迷阵 - 1 阿依和玉丽吐孜居住的小院里,西厢房依然黑着,玉丽吐孜裹着厚厚的长袄守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小黑有一搭没一搭地闹着玩。见阿依回来,立刻迎上前:“姐姐总算回来了!嘉卉姐姐没事吧?” 阿依随手替玉丽吐孜紧了紧有些松散的领口,答道:“大夫来看过了,忙了一阵子,现在应该没什么事。” “那就好!” 阿依朝西厢房的方向望了两眼,问:“昙曜法师睡了?” “嗯,我一回来就让他先睡了。他年纪大了,又受了伤,奔波一天,看样子已经很累很累了。大概是担心外面的事,之前一直坐在那里不敢睡,硬撑了那么长时间,眼睛都熬红了。我跟他说了好几次已经没事了,他才肯躺下休息。”玉丽吐孜知道阿依刚才急着出去,没有带手炉。怕她手上刚刚见好的冻疮再次复发,忙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最暖热的脖子上。虽然突然的一阵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仍是笑嘻嘻地看着阿依。“姐姐,我和小黑干得漂亮吧?” 阿依点点头,见玉丽吐孜一脸得意的笑,小黑也在她脚边拼命地摇着尾巴又拱又蹭,便伸手抚了抚玉丽吐孜的头发,又俯身揉了揉小黑的头顶。“嗯,很好!” 阿依走到西厢房门前,掀起厚厚的夹棉门帘往里看,见榻上的人影安稳地睡着,才放心地放下门帘退出来。又命小黑守在昙曜住的西厢房门口,自己才和玉丽吐孜携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点亮了蜡烛。 “姐姐昨天还怪我叫小黑去偷吃别人家的仙鹤,今天可全靠它才保护了昙曜法师呢!”玉丽吐孜脱了长袄,从火盆上拎下一直温着的铜吊,在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坐在床沿上脱了鞋袜洗脚。 阿依在火盆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烘,有些冻麻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关节处隐隐的又有刺痒的感觉传来。她微蹙着眉头道:“虽然今天靠两只仙鹤救急,但这不是好事,以后不要了。” 玉丽吐孜瘪了瘪嘴,没有说什么。 “对了,”阿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那个张捕头说,养仙鹤的人家离咱们这里挺远。你们怎么想起来去他家里偷仙鹤?你怎么知道他家有仙鹤?” “他们家的人自己说的。”玉丽吐孜哼了一声,继续说:“你还记得吗?昨天下午咱们在太平大道上逛,有个送鱼的突然从后面跑过来,撞到你,把你的新衣服都蹭脏了?” 阿依点点头,想了想,说:“好像就是在后巷的巷口附近。” “对啊!那个人挑着的那两桶鱼就是送到太平大道对面,正对着巷口的那个大院子里去的。” “你怎么知道?”阿依拿起火钳,又往火盆里又加了几块新炭。 “我跟去看的呀!我本来想跟着去找那个送鱼的人理论的,怎么撞了人连个对不起也不说。” “怪不得,后来我回头看不见你了,还想,你大概看见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跑去玩了。你跟去,看见了什么?” “我刚追了两步,就看见他在那个大院子的小门边放下了担子。那个院子门口站了个男人,手里提了一串铜钱,挺不耐烦地在催那个送鱼的,说什么今天那么晚才送鱼来,饿着主人家的宝贝仙鹤,他一个卖鱼的可担当不起。那个送鱼的被门口那个男人训斥,只能不停地作揖鞠躬,张着嘴,阿巴阿巴地发不出声音来。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是个哑巴。怪不得他撞了你都不说对不起。我本来想算了,正要回来,可是看门口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叫人把两桶鱼拿进去了,说今天送晚了,鱼钱就不给了,然后就把手里的那串铜钱塞到自己怀里,关上门就进去了。剩下那个送鱼的蹲在门口抹眼泪。”玉丽吐孜说到这里,雪白的小脚丫在水盆了猛地一跺,水珠溅出来,落在火盆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那个男人穿得可好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的。那个送鱼的那么大的年纪,穿得那么破,还是个哑巴,他真好意思克扣他的钱。” 阿依盯着玉丽吐孜看了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往架子上的脸盆里倒了点热水,拧了一把热手巾出来,在玉丽吐孜的小脸上抹了两把,再自己洗了脸,道:“所以你就让小黑去吃了他家的仙鹤?” “一开始虽然也生气,但倒也没这么想。我看他实在可怜,就把昨天出去玩,剩下的钱全都给他了……” “全给他了?”阿依有些意外,“昨天出门的时候嘉卉姐姐给了你二两银子,是吗?咱们在路上只吃了一碗卤羊杂,买了一盒桃酥饼,一罐杏脯,至少还剩下一两半。你全给他了?” 玉丽吐孜歪着头想了想,说:“对啊!当时就觉得他可怜,别的也没多想。他拿了钱,拼命地谢我,还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玉丽吐孜擦干了脚爬上床铺被子。“原来这些天天冷了,河水都结了冰,他要在冰面上打洞才能捞到鱼。要从一个小洞里捞出两桶鱼实在太费时间,所以才送晚了。因为怕那家的仙鹤等急了,他从冰面上跑回来的时候还摔伤了腿,就更耽误时间了。” “送鱼的不是哑巴吗?”阿依往水盆里又加了点热水,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泡脚。 “不是他开口说的,是他比划给我看的。”玉丽吐孜脱了外衣,钻进绵软的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满是愤懑的小脸:“那个送鱼的给这家送鱼已经送了四五年了,没有一天间断过。可这家管事的三天两头就会找些原因克扣他的鱼钱,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这才想着要教训教训他们。哼,他们不是宝贝那只仙鹤吗?我就让小黑去吃了他家的仙鹤。” 章节目录 第46章 迷阵 - 2 “只不过我本来以为他家就一只仙鹤,以为昨天让小黑偷吃了就完了。小黑今天又去偷仙鹤我倒是不知道的。不过幸亏它今天又去了,不然昨天那只鹤都被它吃光了,今天拿什么去糊弄那些官差?” “嗯,也幸亏是小黑身手好,偷吃不留痕迹,不然后巷再多一条血痕,就瞒不过去了。” 玉丽吐孜哈哈笑道:“对呀,要是小黑知道我们把外面那条血痕算在它的头上,一定要把全平城的仙鹤都偷吃了,来证明自己的本事呢!” 阿依浸暖了脚,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吹熄了蜡烛脱衣上床,道:“为难那个送鱼人的是那家的下人,你让小黑吃了他家的仙鹤,他家的主人心疼。是不是教训错了对象?” 玉丽吐孜裹着被子朝阿依身边拱了拱,下巴搁在阿依肩上,不以为然地说:“才不是。姐姐你记不记得,今天晚课的时候夫子教了一个词,叫上行下……下什么来着?” “上行下效。” “对,就是这个上行下效。那家的下人这么张狂,可见他家的主子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不等阿依反驳,玉丽吐孜又飞快地接着说:“你看咱们府里,公爷刚正夫人善良,两位公子人品端正,就连嘉卉姐姐也是难得的温良,那全府的家丁下人就没有那样骄横的。前天晚上我看见九月在后门收炭,送炭来的老头因为山里下了雪,路上难走,也是迟到了。九月不但没骂他,还问他有没有吃晚饭。那老头说急着赶路没顾上,九月就把自己桌上刚出锅的一盘热饺子端给那老头吃了。所以我说,那家的主人哪怕只有公爷夫人一半好,他家的下人也不会那么欺负人。再说,那个人肯定是负责照看仙鹤的,仙鹤被偷了,他家主子肯定得罚他,也算是替我教训了他。” “咱们府里?”阿依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玉丽吐孜,“你现在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那当然!”玉丽吐孜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喃喃道:“夫人和嘉卉姐姐都说不让咱们走了,这不就是咱们自己的家了吗?” 阿依睁着眼,沉默地盯着床顶呆了半晌,说:“咱们并不是这个家里的什么人,能在这家里住多久呢?前些天厨房里的三九不就是说契约时间满了,被家里接走了吗?咱们如果留下,也不知道契约有多久。不管多久,终究还是得走。那时候我们又该往哪里去?”等了一会儿不见玉丽吐孜回答,再看时,见她已经酣然熟睡,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也闭上眼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阿依和玉丽吐孜起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两人来到西厢房门前探看时,见昙曜还睡着,怕打扰他休息,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厨房里,嘉卉房中的小满正在找鸡汤给嘉卉熬粥。厨房大婶中元从柜子里端出一只瓷坛,拿大勺从里面舀出一块晶莹的凝胶,放进小满手里盛着米粒的小砂锅里:“这坛鸡汤我熬了整整一天,肉都化在汤里了,特别鲜美。大少奶奶一定喜欢。对了,听说昨天夜里大少奶奶有些动了胎气,好些了吗?” “一开始有些腹痛,还见了红。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好在安大夫来过诊治了一番后都止住了。一晚上睡得还算安稳。”小满一边答着,一边把手里的小锅放在火上。 “那就好。”中元把盛着鸡汤的瓷坛放回柜子里,感慨道:“我来这府里都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境况。你说平时那些朝廷大员来咱们府里,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会那么剑拔弩张的?” 小满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还有那个阴阳怪气的东平王,明着是在斥责禁卫军造次,其实一直在推波助澜。原本大少奶奶只要坚持不放禁卫军进来,那个唐参再横也没辙。咱们府里的侍卫,那都是公爷一手调教出来的,都是上过战场,身经百战的高手。真要是打起来,禁卫军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对手!就算将来闹到皇上跟前,咱们府也占着理,不怕他的。偏偏横空冒出个东平王,欺负大少奶奶软弱,强行进后院搜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这么走了!闹得大少奶奶差点流产。”正说着,忽然看见来厨房领早饭的阿依,忙对阿依招手,道:“阿依,听说昨天晚上在后院,你骂了那个唐参?” 不等阿依回答,中元惊讶道:“阿依,你居然敢骂禁卫军统领?” 昨天晚上,禁卫军的人退去后,所有的人都在为嘉卉的情况担忧忙碌,并没有人再提起在后院发生的事。嘉卉情况危险,夏至忙于照顾,万平马不停蹄地接送大夫,谁也没有就阿依回骂唐参的事说过她什么。但此时阿依看见中元脸上的表情,再回想昨夜的情景,也隐约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有些鲁莽,于是低下头,脸上露出愧疚不安之色,轻声道:“是我太冲动了。” 小满却拍着手说:“骂得好!他那般狗仗人势,可不就是个畜生吗?” 中元担忧地看了阿依一眼,叹了口气说:“骂的虽然没错,但逞一时口舌之快,只怕要为日后招灾。” 小满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不至于吧?昨天晚上本来就是他理亏。闹了那么大的动静,最后什么也没找到,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中元摇头,道:“昨天晚上他没找到证据灰溜溜地走了没错,可是他未必就会就此罢休啊!今天早晨我去后门口接菜,看见禁卫军的人还在咱们府周围戳着呢!” “还没走?”小满惊诧地问,“不是已经证明了钦犯不在国公府里吗?他们还围在外面干什么?” 中元眉头攒起,脸上带了些愁容:“所以我说,禁卫军不会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啊!” 章节目录 第47章 迷阵 - 3 说话间,目光似是无疑地从阿依脸上扫过,“难道……”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满脸上的神色也稍稍有些凝重。不过只一会儿,愁意便消散开去:“他们已经硬闯过一次,什么都没找到。只要没有皇上的同意,他们绝对不可能再硬闯一次了。他们没有证据,皇上就不可能同意他们再来。反正公爷过两天就回来了,等公爷回来,看他一个小小的禁卫军统领还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阿依没有再参与到中元和小满的讨论中去,但心中却是暗暗起了担忧。她也知道,昨天晚上那么一闹,禁卫军空手而归,的确没有理由再无凭无据地进来硬搜。可是这个凭据么……说实话,她也不敢保证完全没有。毕竟昨天晚上昙曜出现得突然,所有的营救和掩饰的措施都做得非常仓促。难保没有什么痕迹留下。就像昨天后巷的那条血痕,如果不是恰巧被小黑偷吃仙鹤的事情遮掩蒙混过关,那几乎就能成为铁证。而除了那条血痕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漏洞,她根本不敢保证。一旦再有什么证据被禁卫军找到,别说保不住昙曜,恐怕真的是要将整个国公府都拖入陷阱了。 阿依默默地拿了早饭回到小院,天已经大亮了。从西厢房的门帘缝隙朝里看,昙曜仍然睡着。姐妹俩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吃早饭。一边吃,一边轻声商量着究竟要不要现在就把昙曜送出府去。送走吧,禁卫军的人就在外面守着,虽然并不限制府里人员进出,但昙曜腿受了伤,目标太明显,不管从哪个门出去,都很容易被发现。当场被禁卫军抓住他从国公府出来,无异于自投罗网。不送走吧,只怕夜长梦多。万一被他们找到别的什么破绽证据,进府来搜,同样也躲不掉。实在是左右为难。 玉丽吐孜咬了一口肉包子,扭头看向阿依,问道:“姐姐,你后悔救了他吗?” 阿依微微一滞,低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救他,不后悔。但处理得太草率,我很后悔。”她着看向趴在一旁啃着骨头的小黑,有些自责地摇了摇头,道:“我还没有学会小黑偷吃不留痕迹的本领。” 吃完了早饭,西厢房里仍没有动静。从门帘缝往里看,见昙曜还在睡。玉丽吐孜有些奇怪地喃喃自语道:“早上第一次看他就是这个姿势,好像一点都没有动过!” 阿依心里一动,立刻掀起门帘进去,走到榻边。昙矅的确没有醒,但是看起来似乎睡得极不安稳。脸色很差,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喘息很重,还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呻吟声。 阿依伸手摸了摸昙曜的头,烫得如同火炭一般。再连忙掀起被子查看他受伤的腿,伤口已经止血,并没有化脓,甚至连伤口周围的红肿也很轻微。 “咦?”玉丽吐孜奇怪地说:“看起来这伤并没有加重啊!怎么会发烧?” 阿依的脸色沉了下来,喃喃道:“你还记得镇西头的那个小乞丐吗?” “镇西头?小乞丐?”玉丽吐孜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地说:“啊!我知道我知道!去年他不小心被路上的铁钉戳破了脚,伤口看起来并不大,可是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还抽风,没过多久就死了。”她有些害怕地看看昙曜,又看看阿依,迟疑着问:“姐姐觉得他也和小乞丐一样?” 阿依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他并没有抽风啊!”玉丽吐孜还怀着一点希望。 “小乞丐一开始也没有抽风,好像是烧了一两天才开始抽的。而且你看他的脸,一直是这样一副苦笑的表情,是不是和当初那个小乞丐很像?” 玉丽吐孜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玉丽吐孜头也不回地说:我再去挖一点乌心草根,给他敷上。” 阿依追上去拉住她,摇头道:“昨天晚上给他敷了上好的伤药都没有用,你去挖了乌心草也不会有用的。那个小乞丐也是一直在敷乌心草的。” “那怎么办呢?”玉丽吐孜看着榻上脸色惨白的昙曜,急得直跺脚。“他烧得那么烫,这样下去会死的。” 阿依虽然拦住玉丽吐孜不让她去挖乌心草,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比玉丽吐孜轻松。阿依不知道这样的伤大夫能不能治,只知道不请大夫,就靠自己敷药肯定是不行的。 “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好!我这就去请。”玉丽吐孜知道,出了国公府西侧门左转两三百步就有一间医馆,据说那家的大夫治外伤很有一套。答应了一声提脚就要走。又被阿依拉住。 “又怎么了呀姐姐?”玉丽吐孜急红了脸,不解地看向阿依。 “你别急。咱们不能就这样把医生请到家里来。” “为什么?” “你想想,禁卫军在外面守着,你去带一个治外伤的大夫进来,他们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一问大夫,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那……那我去请安大夫。那个大夫昨天晚上来过,他们肯定已经查过了,知道是给大少奶奶安胎的,应该没问题。” 阿依想了想,还是摇头:“先不说安大夫有没有本事治这样严重的伤,就算有,也可能会走漏风声。这个安大夫是不是可靠,我们都不知道。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那姐姐说怎么办?” 阿依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一个专治外伤的大夫,据说他信仰佛法,还一向敬仰昙曜法师,应该比较可靠。” 玉丽吐孜大喜:“他在哪家医馆?我这就去请他!” “不行!”阿依立刻否决,“不管怎么说,从外面带个治外伤的大夫进来,就算大夫嘴严,禁卫军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怀疑。” 玉丽吐孜又是着急,又是气恼,“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难道就让老法师死在这里吗?” 阿依拍了拍玉丽吐孜的手臂安抚她的情绪,自己低头想了一阵,问:“今天嘉卉姐姐想不想喝鱼汤?” 章节目录 第48章 迷阵 - 4 卖鱼的于哑巴今天过得有些跌宕起伏。为了不再迟到,刚过四更就起来去河上打洞捕鱼。全身几乎都冻成冰了,终于赶在约定的巳时,将新鲜捕捞的两桶活鱼送到了太常府的后门。可是左等也不开门,右等也不开门,他也不敢去敲门——曾经因为他等不及敲门去催,被克扣了当天的鱼钱——只好蹲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快午时了,才等到后门缓缓打开,一个小伙计推了一车垃圾出来。于哑巴急忙迎上去,指着自己的鱼担子阿巴阿巴了几声。 小伙计奇怪地看了于哑巴两眼,说:“你怎么又来了?” 于哑巴不明所以,张着嘴回瞪着小伙计。 小伙计急着要去倒垃圾,也顾不上跟他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最近我们府里都不要鱼了!”就急匆匆地推着小车走了。 于哑巴呆了。今天因为要给太常府送鱼,他没有去市场上摆摊,等到这个时候,早过了人们采购生鲜食物的时间。虽然今天这两桶鱼卖不出去,明天也不会死。可他这种每天的饭钱都必须靠当日生意赚取的小商贩,那是一天的收入都短缺不得的,更何况家里还有个久病卧床的媳妇,有钱拿回家,才能给她抓上一副药。前天遇上一个好心的姑娘,给了他一两半银子,让他在吃饭抓药之余,还把已经欠了大半个月的房租交了,今天要是再没有收入,吃饭倒还好说,没有粮米,杀一条鱼也能解决,只当是当初少捕了一条,只是媳妇的药就又得断了。这样的数九寒天,媳妇的喘疾发作得很凶,整夜整夜地咳个不停,断一天的药,就要加重几分,再这样下去……他实在是不敢想。 所以,不管卖多卖少,还是得去碰碰运气,于哑巴挑起鱼担,一瘸一拐地往市场上去。午后的市场依然热闹,只不过在市场上摆摊的已经不是上午那批卖生鲜菜蔬的小贩,而换成了买胭脂水粉、时令花卉、成衣成鞋、香炉香料之类居家用品的摊子。这些摊子的摊主都嫌于哑巴的鱼担子腥气,怕弄脏了自己摊子周围的环境影响了自己的生意,一个个都不许于哑巴在自己摊子跟前卖鱼。于哑巴本就老实,又吃了不能说话的亏,只好委委屈屈地找了个最冷清的角落,才放下一担子鱼。这个角落距离主街很远,来往的人少,很容易被路人忽视,即使有人看到他,也都是以奇怪的目光扫他一眼就走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看他的鱼担子,更没有人来买一条两条。 正在沮丧间,忽然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总算找到了!太好了,你这还有两桶鱼。” 于哑巴抬头去看,果然是前天帮助过他的那位小姑娘。小姑娘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问:“老大爷,你这鱼卖吗?” 于哑巴连忙点头。 “我都要了,能帮我送回家吗?” 于哑巴欣喜若狂,嘴里阿巴阿巴着,立刻就挑起了担子,跟着玉丽吐孜往国公府走去。 从市场到国公府有一段距离,一般送菜送货又都不能走正门,要去后门,路就更长了些。玉丽吐孜人小身轻,蹦蹦跳跳的走得很快,于哑巴怕她等不及,也尽量地加快了步子。只不过他腿上前天摔的伤还没有好,本来走路就还有些瘸,这一走快,伤口有些崩裂,疼起来就走得更慢了。 玉丽吐孜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急忙返回来,有些自责地说:“哎呀,我忘了你的腿受伤了。慢点走吧,不着急。”于是,她便真的放慢了脚步,竟是完全就着于哑巴的步伐节奏在走。她脚下放慢,嘴巴却闲不住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向于哑巴问东问西:“那天给你的钱够不够?今天这两桶鱼花了多久才捞到啊?为什么那么晚了鱼还没有卖光?” 于哑巴不会说话,只能一边阿巴阿巴,一边用一只手比划。好在玉丽吐孜几个月前也还是不常用语言交流的人,很容易就能理解于哑巴的意思。而且,在于哑巴的影响下,也开始用双手比划起来,于是这一老一少两个看起来竟然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终于走到了国公府的后门口,玉丽吐孜上前敲开了后门,对来开门的九月说:“嘉卉姐姐昨晚上动了胎气,大夫说要好好补补。我看这位大爷的鱼新鲜,买回来给大少奶奶熬些鱼汤。” 九月听说是给嘉卉熬鱼汤的,立刻出来帮忙搬鱼桶。于哑巴连连摆手,阿巴阿巴着示意自己可以把担子挑进去。九月见他坚持,也就由他。然而,于哑巴挑着担子刚刚跨进门槛,外面就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干什么的?” 玉丽吐孜、九月和于哑巴都诧异地回过头,看向那声音的来处,只见一个禁卫军军士站在门口,手按在佩刀刀柄上,警惕地盯着于哑巴的腿。 “什么干什么的?我买他的鱼,他给我送进来,有问题吗?”玉丽吐孜皱着眉,质问那个军士。 “你的腿怎么了?”军士并不理会玉丽吐孜,自顾自继续发问。 于哑巴连忙放下担子,用肢体语言解释着自己是如何捕鱼的时候在冰面上摔伤的。 军士上下打量了于哑巴几眼,道:“把伤口给我看看!” 玉丽吐孜火了,拦住正听话地准备撩起裤管的于哑巴,挺身挡在那个军士面前,愤怒地说:“你什么意思?” “奉上级命令,缉拿一名右腿受伤的钦犯。”军士的声音仍然没有任何温度。 “你说他是钦犯?”玉丽吐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军士。 “他不是。” “他不是你查他?”九月也忍不住了,怒道:“你们禁卫军也欺人太甚了!我家公爷现在不在家,但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这样放肆,等公爷回来,连你们的唐参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军士!” 章节目录 第49章 迷阵 - 5 军士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似乎并没有把九月的话当一回事:“他不是,但是你们可能会利用他把藏在府里的钦犯换出去!” “你!”玉丽吐孜和九月都气得发怔。玉丽吐孜愤怒地瞪着那个军士,半晌后怒极反笑,点着头说:“好!我不买了,总行吧?”说着转头对着于哑巴边说边比划道:“你走吧,鱼我不要了!为了你两桶鱼,我们国公府的脸皮都被人撕破了!” 于哑巴一听玉丽吐孜不要鱼了,一张脸登时垮了下来,双手作揖,阿巴阿巴地哀求。玉丽吐孜却是不为所动,皱着眉毛说:“谁叫你腿瘸了?我买你的鱼,人家就要抄我们家了!”说完扭头就要走。 于哑巴急得啊啊直叫,见玉丽吐孜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便转身去求门口的禁卫军军士。可是他的手刚刚扯住军士的衣襟,就被那军士抬手一拨。于哑巴上了年纪,又伤了一条腿,被这一拨,蹬蹬蹬倒退了几步,被地上的鱼桶一绊,一头栽倒在地上。鱼桶也打翻了,冰冷的河水溅了他一身。顿时,于哑巴满脸的痛苦,双手紧紧抱着受伤的右腿,在地上滚来滚去。 那个军士此时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发懵。他原本只是奉命特别注意进出国公府不良于行的人,刚才那一拨他自觉得也没用多大力气,完全没有预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他怀疑地说:“别装了!没那么严重!” 九月气得脸变了色,怒道:“在国公府出手伤人,还说这样的风凉话,到底这平城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说着几步上前去扶于哑巴。可于哑巴只是抱着腿啊啊啊地叫,半点也起不来。九月掀开他的裤管一看,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于哑巴的右腿上一片血肉模糊,被打翻的河水一冲,更是滴滴答答地直往地下滴血水。 玉丽吐孜听到声音已经回头赶了回来,看见于哑巴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她怒不可遏地抬头看向禁卫军军士,质问:“你满意了?” 国公府后门的这一连串动静,很快就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有正巧看见了事情整个经过的人在人群中稍一散播,马上就引起了众怒,人们纷纷开始指责禁卫军仗势欺人。那个惹了事的军士被人们挤到了墙角,直到唐参亲自带了一小队人来支援,才被解救出来。 阿依和万平听见外面吵闹的声音也来到了后门,万平还没开口,阿依就先责备玉丽吐孜道:“叫你去买鱼,怎么闹成这样?” 玉丽吐孜委屈得只瘪嘴,阿依一眼看见地上痛苦的于哑巴,不等玉丽吐孜解释,就立刻说:“伤得这样厉害,赶紧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玉丽吐孜不敢多说话,答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却被唐参的人堵在了门口。这一次,倒是不用玉丽吐孜开口,围观的群众已经群情激奋,大叫着“禁卫军打伤了人还不让人家去请大夫简直是丧心病狂!”唐参实在也有点理亏,坚持了一会儿就实在撑不住了,命人让开一个口子,让玉丽吐孜出去请大夫。 玉丽吐孜很快就请了外伤大夫回来,大夫蹲在地上看了看于哑巴的伤,皱眉道:“这个伤口一开始就没有好好地治疗,今天又被污水泡了已经有些溃烂了。我要立刻把他伤口周围的烂肉刮掉,才能用促进伤口愈合的药。不然敷再多的药也没有用。” 阿依点头说:“那就麻烦大夫了!”说着招呼国公府的小厮帮忙把于哑巴抬进府里去。 唐参这个时候又站出来,道:“不能在这里治吗?” 大夫匪夷所思地看向唐参:“这位大人,他的伤口恶化就是因为受伤后没有很好地处理伤口,没有用干净的棉布包扎,一直在接触脏东西才会溃烂。要彻底治疗,就必须找一个干净避风的地方。我替他刮除烂肉用的刀,也要用烈酒浸泡、灯火炙烤后才能使用。要在这个脏污的环境里治疗,那还不如不治。” 唐参不以为然地想要反驳,可话刚开了个头就又被围观群众的激奋声淹没了。混乱中,小厮们已经抬着于哑巴进府去了。唐参倒是还想派人跟进去监视,但一来万平带着几个精壮家丁堵在后门口,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坚决不放唐参进去,还嚷嚷着要去调府兵;二来东平王也告诫过他,在查到切实的证据之前,万不可再贸然进国公府。只得下令,命所有人加强对国公府前后侧门的监视。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国公府的西南角门缓缓驶出。唐参得报,立刻带人赶到角门围堵。赶到时,马车刚刚出发不久,被唐参当街拦下。 “车里是什么人?”唐参毫不客气地问。 车夫讷讷不语,车帘撩开一条缝,玉丽吐孜从车里探出头来。见是唐参,脸上表情便是一僵,但她很快恢复了镇静,瞪着眼睛怒道:“又是你!你有完没完了?” 唐参冷笑一声,道:“职责所在,不抓到钦犯自然是没完没了的。” “你抓你的钦犯,整天盯着我们不放是什么意思?”玉丽吐孜一边质问唐参,一边悄悄地拉了拉车帘,尽量地把缝隙拉得小些,最后就只剩了一个脑袋露在车帘外面。 唐参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冷哼道:“盯着你们不放?原因咱们都是心知肚明,装什么无辜?”他的目光在马车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时不时还伸手敲敲马车厢壁。“车里还有谁?” “什么还有谁?就我一个人。” “你到哪去?” “你管我?”玉丽吐孜翻了个白眼。 唐参阴恻恻地盯着脸色已经有些不太自然的玉丽吐孜:“不说吗?不说那就哪儿都别去。我现在是无权进国公府搜查,但却有权力盘查整个平城任何一辆走在路上的马车。” “你胡说!”玉丽吐孜显然不相信。 章节目录 第50章 迷阵 - 6 “我胡说?小姑娘你回去问问你家大少奶奶,看看我是不是胡说。禁卫军负责京城治安,怎么可能连查个马车的权力都没有?” 玉丽吐孜咬咬嘴唇,道:“我,我去九龙桥逛逛。” “去九龙桥?”唐参嘲讽地笑道:“九龙桥在北面,你怎么往西走?” “我,我……”玉丽吐孜晶亮的眸子在眼眶中转了两转,绞尽脑汁在想着如何解释。 唐参哈哈一笑,道:“小姑娘,别硬撑了。钦犯就在这马车里吧?快点交出来,我就当你年幼无知被奸人蒙蔽,不会治你太重的罪的。”说着,上前就要撩车帘。 玉丽吐孜死死地拉着车帘,尖声叫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玉丽吐孜到底只是个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哪里拉扯得过禁卫军统领?呼啦一声,厚厚的车帘被掀开,玉丽吐孜被带倒在车辕上,脸色一片惨白。 冬天日短,还未到申时,太阳便已西垂。车帘一拉开,一道浅金色的阳光便直射入车内。不出唐参所料,车厢里绝对不是只有玉丽吐孜一人。车厢虽小,里面却一坐一躺地还乘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显然都对这忽然射进来的光亮反应强烈。靠车厢里侧躺着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一激,全身骤然一僵,开始抽搐。而坐着的那个人则是一边用手按住突然开始抽搐的病人,一边愤怒地看着车帘被掀起的方向,怒吼道:“放下!把车帘放下!病人感染了伤痉①,不能见光!不能吹风!” 玉丽吐孜听到车里人的吼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先挣扎着伸手去拉车帘,却被一个健步跳上车辕的唐参粗暴地撞开,还好她眼疾手快攀住车门,才没有被那一撞撞得滚下车去。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下去!”坐在车里的人正是玉丽吐孜刚刚请来的大夫,刚从怀里拿出金针袋,正要打开袋子取金针出来为病人扎针,就被唐参用手一甩,针袋落到了车外,金针散了一地,大夫也被甩倒。唐参全不在意这些,弯下腰,一把抓住躺着的人的头发,用力一拉。然而,那人的头发却并未如他的预想那般被全部拽落,反而整个人顺着他用力的方向挪动,一半身子被拖到了车门外面。车外的光线更强,冷风更烈,病人抽搐得也愈发厉害,整个人完成一张弓,四肢僵硬的如同枯树根一样。 唐参倒是没被这病人愈发严重的抽搐吓到,而是在强光下看清了这人的面貌,让他倍感意外。这的的确确就是刚才在国公府后门被禁卫军军士推到的那个卖鱼老头。他有些愣神,难道是自己的推测错了? 趁着唐参愣神的空隙,车里的大夫已经用尽全力把于哑巴拖回了车厢里面,用一块手巾遮住了他的双眼。没有金针,他便伸手从自己头上拔下簪发的银簪子,用尖头去戳于哑巴身上的几处穴位,尽力地让于哑巴平静下来。 见于哑巴被拖进了车厢,玉丽吐孜不等唐参反应过来,就突然高声叫喊起来:“快来人啊!禁卫军统领杀人啦!” 唐参反应过来去拦,玉丽吐孜却像一只野兔一般从车辕上一蹦而下,在马车和几个随从前来的禁卫军兵士之间钻来钻去。军士们没有得到命令,不敢拔刀。而玉丽吐孜仗着人小灵活,窜来窜去的,几个军士居然一下没有抓住她,反而因为配合不够默契,三三两两地撞在一起。虽然唐参很快从车辕上跳下来一把扥住了玉丽吐孜的小辫控制住了她,可玉丽吐孜在这一会儿功夫里,已经卯足了劲儿叫了三五嗓子,早就有路人听到声音围了过来。 唐参这时候第一次觉得在禁卫军当差真是难当。因为是在京城里,百姓们见多识广,见过的大人物多,上过学的也多,敢于质疑官差办案的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至少就这会儿围着的三五十个人里,就有两个人站出来质问他一个披甲持刃的军老爷为什么拽着一个小姑娘的辫子。有两个人开了头,其余的人自然也都是不怕事儿大地开始起哄。而早年间他在地方上当差就完全没有这种问题。别说是从三品的禁卫军统领,就是当地县衙的一个小捕快,当街抓人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个不字。 而玉丽吐孜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拽得疼还是故意夸张,反正她这会儿正声泪俱下地哭诉禁卫军统领欺负人,要杀人! 唐参被迫松开了玉丽吐孜的小辫子,以证明自己只是在教训这个妨碍他执行公务的小姑娘而并没有要无故杀人的意思。可玉丽吐孜却是不依不饶地说这车里有个得了伤痉的病人,要急着送去医馆医治。这个禁卫军统领仗势欺人,病人怕见光,他还非要揪着人家的头发把人拖出来晒太阳,不把人弄死决不罢休之类的。偏巧围观群众里有人刚才在国公府的后门也看过一次热闹,认出了玉丽吐孜,便高声问车里的病人是不是刚才在国公府后门被禁卫军推倒弄伤的那个卖鱼的。玉丽吐孜连连称是,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当时禁卫军军士是怎么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贫苦老人推倒的。这样一来,唐参想硬说车里的那个人就是他要找的钦犯也不可能了。 当然,玉丽吐孜没有刻意强调于哑巴腿上的伤是前两天在冰上摔的。更没有说被禁卫军军士一推就倒,多少也是因为之前的腿伤未愈的缘故。平心而论,二度摔倒又被脏水污染了伤口也不能完全算是禁卫军的责任,况且即使他之前腿上没伤,是被禁卫军推倒才受了伤,感染了伤痉,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发作的。可是此时群情激奋,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加上在场的也没有熟悉医理的,谁也不知道伤痉到底是怎么发作的。只有个别几个稍有些医学常识的人一听说是伤痉,就连连感叹这是很凶险的伤症,万万耽搁不得。 章节目录 第51章 迷阵 - 7 于是,不出意外的,群众们对禁卫军的怒火油然而生,几乎要群起而攻之。虽然唐参情急之下猛地将腰刀拔出一半,刀与刀鞘摩擦镗啷啷的声音让激动地围上来的民众忌惮地后退了几步,让鼎沸的民声稍稍安静了些许,但他也很清楚,这会儿他想扣留这辆马车和马车上的人,是不太可能的了。他回头看了看玉丽吐孜,见她虽然还是一副楚楚可怜努力博同情的样子,可他总觉得这小姑娘的脸上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不再和围观的群众周旋,还刀入鞘后便命令手下的禁卫军军士仔仔细细地搜查这辆马车。下达了这个命令后,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向玉丽吐孜,满意地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幸灾乐祸的表情没有了,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车厢,小嘴紧紧地抿着,连大气也不敢出。这让他愈发确定,这辆马车绝对有问题。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车厢里的病人得了伤痉,不能见光见风,唐参也不好再强行撩开车帘大肆搜查,只能将车帘再次掀起一个小缝,把头伸进去,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尽可能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车厢内部。见这个车厢很小,两个人在里面一躺一坐,几乎就占了所有空间,也不知道刚才这个小姑娘在车厢里是怎么坐的。那个病人的抽搐似乎好了一些,守在一边的大夫也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没有开口大骂,只是披散着头发,极不耐烦地瞪着他。 其他军士对车厢全方位地搜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唐参再悄悄地去看玉丽吐孜,见她脸上的神情明显比刚才松弛了,尤其是当他毫无所获地从车厢里缩回头来的时候,她似乎还暗暗地长吁了一口气。唐参直觉地坚信,他要找的那个老和尚一定就藏在这辆车上,可是这也就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能搜的地方都搜了,确实什么也没有找到,这就让他很想不通了。 这时候,已经有围观群众不耐烦地催促起来:“找到钦犯了吗?没找到怎么还不放人家走?车上有重症病人,人命关天!不把咱们老百姓的命放在眼里,我们凭什么相信这样的禁卫军能保护京城的安全?” 还有人帮衬道:“哎,你舅舅不是在兵部尚书府上当管家吗?让你舅舅去跟尚书大人讲讲今天的事。让尚书大人评评理,禁卫军就是这么为了办案草菅人命的吗?” 唐参低头考虑了一会儿,终于扬了扬手,命自己的人让开,说:“让他们走吧!” 玉丽吐孜脸上立刻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轻轻一蹦就上了马车,催促着车夫快走。 唐参郁闷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想了想,叫过手下一个得力的参军,低声吩咐道:“你带两个人,跟着这辆马车。有第五个人从车上下来立刻逮捕。” 这名参军刚刚领命走了,另一个奉命带人守着东侧门的小军官跑来禀报,说刚才有一顶轿子从东侧门出去了。 “轿子里是谁?” “是个叫阿依的小姑娘。说是府里来了个得伤痉的病人,因为自己手臂上也有伤,怕也感染了伤痉,要出去买些艾草回家熏熏。” “出去买艾草?”唐参双眼一眯,“确定轿子上只有她一个人吗?” “确定!”那个小军官先是很肯定地回答,可立刻又露出不太确定的表情。 “到底确不确定?”唐参皱眉斥道。 “虽然轿夫们阻拦,但属下们是强行拉开轿帘查看过的。轿子里的确只有那一个小姑娘。可是……”小军官仔细回忆了一下,又说:“可是属下现在想想,大户人家买东西,常常都是让商家送货上门,或者由下人推个小车出去买,谁见过坐着轿子出去采购的?肯定有问题。” 唐参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坐着轿子出去买艾草的确有些奇怪,但又能有什么目的呢? 小军官窥探着唐参的脸色,试探着解释道:“属下们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异常,只好放她走了。不过统领放心,属下已派了两个兄弟悄悄跟着她去了。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就会立即回报。” 唐参的脸色略微舒展了一些,点了点头,命小军官回去继续守着东门。刚想稍微歇息一会儿,守着正门的军士又来报告,说是国公府刚才运了一车货物出去。 “什么货物?”这短时间里国公府层出不穷的状况虽然让他觉得有些应接不暇,但直觉告诉他这接二连三的动作一定是为了把藏在府里的老和尚送出去。这就让他在疲于应付之余还有了一些莫名的亢奋。 “是好几个大箱子。说是快过年了,公爵夫人准备了一些礼物要送回金城的娘家去。” “打开查看了吗?” “查……算是查了……” “什么叫算是查了?”唐参浓眉一挑,提高了声音喝问。 军士为难地抓了抓头,道:“随车押运的是叶铁拳……” 听到这个名字,唐参也开始觉得头疼。这个叶铁拳本命叫叶城恭,从前是在军中供过职,曾是成周公麾下一名非常得力的干将,屡立奇功,还得到过皇帝当面的嘉奖,皇帝亲口称赞他为“大魏国之铁拳利刃”,从而得了“叶铁拳”这么个诨号。可惜的是后来在一次恶战中失了左臂后不得不退了役,不过因为和万度归感情笃深,又没有家小牵绊,退役后就留在了成周公爵府做了一名家将。虽然现在已不再有军职,但就凭借“叶铁拳”的威名,至今在军中仍是声望不减。不要说那些年轻的小兵们不敢望其项背,就连他这个现任的禁卫军统领,看见叶城恭也还多少有些犯怵。 “属下们好说歹说,叶铁拳才勉强让我们抽查了其中两个最大的箱子。”这军士见唐参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忙又补充道:“属下们研究过了,就那两个最大的箱子最有可能藏人,其它的都比较小。属下虽然不敢说那里面一定藏不了人,但如果真的把人藏在里面,只怕用不了多久就得闷死。所以属下虽然放他们走了,但还是派了一队兄弟悄悄跟在后面。如果钦犯真的藏在那些箱子里,肯定走不了多久就得出来透气。” 章节目录 第52章 迷阵 - 8 唐参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开始仔细地分析这短短一段时间里集中出来的三路人。玉丽吐孜的马车是他亲自检查的,虽然玉丽吐孜的表现十分可疑,但他也确实没有在车上找到昙曜,也没有发现那马车还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阿依坐轿子去买艾草虽然不合情理,虽然要在一顶小轿子里装两个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既然已经掀开轿帘查看过,应该问题也不大。这样看来,那两路应该都是国公府放出的烟雾,而由叶铁拳亲自押运的那车货,似乎是最有可能将昙曜偷运出国公府的,只是这个叶铁拳不太好对付…… “去金城应该会从南城门出城。你立刻抄近路去南城门,告诉城防军,那车货物里藏了钦犯,让他们务必拦住叶铁拳的车,不得出城。” 那军士虽然为难,但终究也不敢抗命,只能喏喏应了,只是离去时,五官全都皱在了一起。 唐参又立刻叫来一个得力的属下,吩咐道:“马上去东平王府,跟殿下说已经找到钦犯的踪迹,请殿下去一次南城门。” 可是那军士刚刚领命跑出去几步,唐参就又立刻把他叫了回来。昨天晚上就是因为自己低估了国公府的手段,没有抓住最切实的证据就急着请东平王出场,结果钦犯没抓找,害东平王丢尽了面子,回去之后那一顿臭骂,岂止是狗血淋头?现在……还是等再确定一些了再去请东平王吧。 半个时辰后,跟踪货车的军士回来禀报,说货车经过南城门附近的一处民宅时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车上的箱子少了一个,跟踪的禁卫军小队留了两个人守住那间民宅的前后门。 唐参急忙追问:“货车呢?” 报信的禁卫军军士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低声说:“出……出城了。” “什么?”唐参气得跳起来,“不是说让守城军拦住不让他出城吗?” “拦了!”军士委屈地说,“城防军跟叶铁拳还挺熟,一边开箱检查,一边还跟他聊天。叶铁拳也是特别配合,一点都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可是查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钦犯的影子。听城防军的意思,公爵夫人每年进了腊月都会送一车年货回娘家,已是多年的惯例,没什么特别的。如果是普通人家的车,咱们还能强行扣押,可是那毕竟是国公府的车,既然钦犯不在车上,箱子里装的也不是什么可以被怀疑为赃物的贵重财物,实在是没办法继续扣押啊!” “每个箱子都查了?”唐参十分意外。 军士十分肯定地点头:“查了!每个箱子都查了。属下也亲眼所见,箱子里的确全都是些布匹、土产之类的东西。” “那就奇怪了。刚出门的时候不让你们查,可到了城门口却那么大方地让城防军查……”唐参摩挲着下巴来回走了两圈,喃喃自语道:“每年腊月都会送货出城……”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那军士:“今天已经进腊月了?” 军士呆了一瞬,答道:“还没啊!明天才发军饷,今天刚二十九。” 唐参眼皮一跳,追问:“你刚才说那辆货车中途停过,还下了一箱货?” “是,是在城门附近的一户民宅。属下粗略查了一下,那处民宅的主人是公爵夫人一个远房亲戚,家境不太好,好像每到年节国公府都会给他们送点东西救济。” 唐参眼睛一亮,十有八九昙曜就藏在那个被卸下的箱子里。他立刻集结了一支二十人的队伍,准备亲自带领去南城门边的民宅搜捕。可是脚还没抬起来,跟踪阿依的小轿的人便回来,说阿依的小轿进了东市的一家药铺后院,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再出来时轿子并没有往回走,而是往东城门方向去了。 唐参原本觉得阿依这条路是不需要担心的,可听了这个回报,他有些不淡定了。尤其是当他偶一抬头,居然看见阿依手里抱着一大捧艾草若无其事地从长街另一头走过来时,他呆住了。轿子从药铺出来出了东城门,现在阿依出现在这里,那轿子里的是谁? 反复琢磨了两遍,唐参命令手下的小军官道:“带上二十个人,往东追!” “那……南城门那边的宅子怎么办?还查吗?”跟踪叶城恭的军士不解地问。 唐参一面凝神思考着,一面将手指关节捏得咯咯直响。他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不再认为叶城恭押运的货车具有最大的嫌疑了。很明显,这是国公府设的一个局,三路人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目的就是让他无从判断无从选择。现在已经回来了两路,都有协带私逃的嫌疑,相信第三路也不会平静。现在想来,尚且没有消息回来的第三路,是他曾经亲自检查过的。虽然当时没有在车上找到昙曜,但玉丽吐孜的表情变化却是他亲眼所见。即使没有当场在车上找到昙曜,那辆车的嫌疑也绝对不能被排除。再多想想,南门和东门都比西门远,消息却都先于西门传来,焉知这不是国公府有意为之,希望用前两路的消息先入为主地吸引他的注意力和人手,好让往西门去的马车顺利逃脱? 想到这里,他吩咐跟踪叶城恭的军士道:“你再去点二十个人,去南城边的宅子搜。” “是!” 看着自己的手下兵分两路一东一南跑去行动,唐参靠在国公府的围墙上冷笑出声。这点小伎俩就想蒙住他,国公府也未免太自大了些。 “唐统领!”果然,只过了不到半刻钟,跟踪玉丽吐孜的马车的参军也回来了。他一路急奔而来,禀报道:“马车进了医馆后院后很快就出来了,但并没有回来,而是径直向西,出了西门。” “马车也出城了?”唐参虽然已经有了预期,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免觉得惊诧:“城防军上车检查了吗?” “没有!”回报的军士道,“城门守卫见是国公府的车,只大概问了几句,就放行了。马车一出城门就开始疾驰,属下等立刻向城门军借了几匹马去追,追上时马车停在邻近密林的路边,车上没有人。兄弟们已经进密林去搜了,属下见天色已晚,怕是深夜搜索人手不足,特地回来向统领禀报,看是否需要加派人手。” “你确定我们要追的人逃进了密林?” 军士双手呈上一堆物事,道:“这是属下在路边的马车上找到的。密林边缘的草木有新被压折的痕迹,草叶上还有一些新鲜的血迹;再加上车上遗留的这些东西,属下判断,人应该确实是逃进密林去了。” 唐参伸手接过,是一顶花白的假发和一套男人的衣服。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套衣服似乎是当时坐在马车上那位大夫穿的。他心里重重一震,一开始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躺着的那个病人身上,并没有太多关注坐着的大夫。后来大夫用银簪为病人刺激穴位抑制他抽搐,头发就披散了下来遮住了一半面容,加上放下车帘后车中光线昏暗……他狠狠地一拳捶在国公府的院墙上,好一个障眼法!怪不得他查看车厢里面的时候那个小姑娘那么紧张,原来并不是担心他在车厢里找到藏人的暗格,而是怕他发现那个大夫其实就是那个老和尚! “集合所有人,去密林!” 围在国公府周围的火把迅速地汇成一队向西而去。随着火把一个个地撤走,夜的羽翼缓缓地将这暗流涌动了整整一天的国公府带入了宁静。 一顶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从国公府的后门出来,消失在宁静的夜中。 章节目录 第53章 笑颜 - 1 小院里,玉丽吐孜正眉飞色舞地向刚刚办完差回来就急着来看望阿依的万致远讲述着自己是如何用小黑偷回来的仙鹤把院墙上的血迹涂抹出羽毛的形状,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手语劝服于哑巴帮忙在禁卫军面前演戏,又是如何在唐参面前做出一副紧张的模样成功地在唐参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致远听得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还没等玉丽吐孜完全说完,便已面色青白地要出去找唐参算账。正在默默往火盆里加炭的阿依急忙起身去拉他,指尖贴着他的衣摆划过,一把没有拉住,致远已经风一般地旋出了屋门。 “哟,二公子在这儿呢?”屋外响起万平甚是意外的声音。万平当然是知道致远已经回家来了,只是没有想到他刚回来就来了两位犬女这儿,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都没来得及回自己屋里更衣梳洗。万平饶有意味地看了看致远,又看了看紧跟在后面从屋里追出来的阿依。 “哦,万管家。”致远囫囵向万平打了个招呼,几乎没有停步,继续往外冲。 “呀,二公子这心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万平奇怪地问,也不等万致远回答,又说:“公爷和夫人也回来了,二公子有什么急事,不能先去给公爷和夫人请个安再去吗?” 万致远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问道:“父亲和娘回来了?” “回来了,跟二公子是前后脚进的府。” “好。”万致远点了点头,“我这就过去。”刚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疑惑地看向万平:“那你到这干嘛来了?” “哦,公爷让我来叫阿依姑娘过去呢。” “叫阿依?” “叫我?” 致远和阿依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短暂的诧异后,心里便都大概明白了缘由。 阿依轻轻垂下眼帘,默默地进屋拿了一件披风穿上,再次出来时,致远正凶巴巴地瞪着万平:“是不是你?父亲一回来你就跑去告状?” 万平有些为难地看着致远,讪讪地陪着笑道:“这怎么能叫告状呢?公爷一进府就问这些天府里有什么事。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瞒着不说吧……” 万度归坐在书房案前,已经换了家常的衣服,正一脸平静地翻阅着案上堆着的积攒了近半个月的公文。阿依进来行礼,他也没有理睬,反而是看了一眼跟着进来请安的致远,略抬了抬手让他起来,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也回来了?” “是,今天早上刚到家。听万管家说,儿子也就比您早到了半刻钟。”致远见万度归完全不理会仍然跪在一边的阿依,心里十分忐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万度归放下手中的公文,从笔架上拿了一管笔,“回来这么半天怎么连衣服也没换?”万度归不再看儿子,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开始在公文上写批注。 “父亲,阿依其实……”致远刚一开口,就被万度归打断:“快回去换身衣服,去看看你母亲,伺候她喝姜汤吧。” 致远听说母亲要喝姜汤,心里难免有些着急:“娘怎么了?” “回来的路上马车的窗户坏了,车里有些钻风。大概受了些风寒,回来就说觉得鼻塞头疼。你母亲最不爱喝姜汤,总是喝一半倒一半。你亲自去伺候她喝,一定要看着她全部趁热喝完。不趁现在早早地驱散寒气,拖延一两日就更严重了。” 致远答应了一声。可是他一边急着要去看望万夫人,一边却又不放心阿依,怕万度归为难她,十分纠结。阿依看穿了他的心思,暗暗地在身侧向他打手势示意他先去探望万夫人。万致远当着父亲的面也不敢多犹豫踟蹰,只得深深地看了阿依一眼,匆匆离去。 致远离开后,万度归便只是专心批阅公文,似乎是忘了这书房中还有个人跪在那儿等他发落。致远不知是在万夫人处牵绊住了还是被万度归书房的下人拦在了外面,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书房里除了万度归翻阅公文的声音再无半点声响。阿依静静地跪在一旁,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仿佛是个泥人一般。 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万度归才放下手上的公事,从书案后站起身来,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目光终于落在阿依的身上。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万度归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淡,似乎是完全不显喜怒,然而阿依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为什么让你在这里跪这些时候吗?”万度归慢慢地踱步到书案旁的茶几边,给自己斟了一杯温茶,啜了一口,继续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阿依继续低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身前的地面,略沉吟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道:“知道。”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惩罚我闯了祸。” 万度归的眉毛微微一挑,问:“哦?你闯了什么祸?” 阿依的眉头蹙起,满是自责地长叹了一口气,道:“第一天晚上禁卫军要搜查后院时,我没有想到嘉卉姐姐的身体,让她受了惊吓,差点害她丢了孩子。” 万度归对阿依的回答甚感意外。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回答,还因为她突飞猛进的汉语水平。他在府里时并不常见这个小姑娘,似乎上次看见她时,她说话还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不过短短一两个月没见,她居然已经可以用完整的句子来表达了。虽然口音仍然不太纯正,但对句型和词汇的掌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觉得不能等闲视之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阿依。半晌后,他加重了语气,道:“整件事情皆是因为你多事救了昙曜而起,你竟不认为这是你闯的祸?” 阿依终于抬起头望向万度归,褐色的眸子中闪着光芒,认真地说:“昙曜法师受伤倒在后墙外,换做这府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想办法救他的。”她的声音虽轻,却是十分的笃定,“救他不是闯祸,救他的方法不够好,是我闯的祸。” 章节目录 第54章 笑颜 - 2 万度归双眼微眯,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异域女孩颇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就放松语气,而是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脸色愈发严峻地道:“你凭什么以为府里的人都会救他?他或许不是真的钦犯,但在皇上明旨灭佛的当口,他绝对是个招灾惹祸的麻烦。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府里人为什么要救他?是嫌这国公府里太过太平了吗?” “我原来想自己悄悄地救他,但后来发现禁卫军在外面,仅靠我和玉丽吐孜,根本没办法把他送走就医。没有办法,只好告诉了万管家。万管家很惊讶,但他没有反对,立刻就帮忙安排了。” 万度归啪地一拍茶几,怒道:“那是因为你已经把祸害招了进来,万平如果不配合你把他送走,一旦禁卫军找到别的证据请了圣旨来搜府,那就是瓮中捉鳖,整个国公府都会因为你一时的妇人之仁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阿依眨了眨眼,摇头道:“不是的。是因为如果您在家,就一定会救他呀!” “我一定会救?”万度归怒极反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救他?” 万度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阿依却越来越镇定:“您不是只看利害,不管对错的人。” 万度归黑沉着脸,冷哼一声:“你才住进这府里几天?见过我几次?竟敢这样评论我的处事?” 阿依没有退缩,仍是微扬着头,目光灼灼地答道:“致远说颜华是您用军粮换回来的。” 万度归一愣,语气终于有些微的松动:“这小子倒是什么都跟你说。”他沉吟了片刻,向阿依抬了抬手,道:“你起来吧。”等阿依站起身来,又问:“你把昙曜法师送去哪里了?” 阿依略侧了侧头,答道:“那天晚上把他送去于哑巴家了。” 万度归皱眉:“怎么送到那里去了?” “于哑巴得了伤痉是假的,昙曜法师是真的。在医馆里大夫假装给于哑巴治伤,然后带着治伤痉的药送他回家,不怕路上被查。” 万度归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叫阿依来之前,他已经从万平那里清楚地了解了当天整个转移计划。他很清楚,阿依这种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战术其实存在很多漏洞。能够侥幸成功,完全是因为唐参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如果不是郊外的马车上故意留下的衣服和假发扰乱了唐参的判断力,诱使他把绝大多数的注意力和人力都花在搜索密林上,于哑巴的家绝对是应该被重点搜查的地方。而即使当天晚上唐参腾不出手来查于哑巴,一旦他发现密林里并没有昙曜去过的痕迹时,早晚也会回过神来,回头去查于哑巴。从时间上看,唐参应该已经去查过于哑巴了,而现在外面这样安静,基本可以判断唐参并没有在于哑巴那里找到昙曜。不过万度归还是确认性地问了一句:“现在还在那里?” 阿依摇头。 “送去哪儿了?” 阿依盯着自己的脚尖,仍是沉默地摇头。 万度归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问:“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 阿依咬了咬嘴唇,略一迟疑,还是答道:“我不知道。第二天早晨,东宫把他接走了。” “东宫?”万度归对这个回答实在是太感到意外了。他原本以为阿依会用什么方法把昙曜转移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二步的转移行动竟然直接由东宫操作了。“你竟然能和东宫联系上?” 阿依点了点头:“是……”她轻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鱼……鱼吃公子。” “鱼吃公子?”万度归一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鱼吃公子。直到阿依补充说是致远的朋友,他才恍然大悟:“尉迟秋仁?于阗国王子?” 阿依立刻点了点头。 万度归突然发现自己错了,他一直只是以一个最普通的小姑娘的标准在看待她,甚至由于她曾经不正常的生活方式,让他觉得在某些方面她还低于普通的标准。可今天才发现,这个小姑娘其实并不普通。她虽然见识不多,但于生存之法却有着其特有的敏锐。她就好像是一只沙漠中的土拨鼠,行进的路线被掩埋在沙下不得所见,却总是出其不意地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头来。其实他刚才说的没错,万平肯全力配合阿依故布迷障送走昙曜,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解除国公府的危险。而将昙曜送出国公府以后的事,万平就没有再参与了。所以在他给万度归的报告中,压根就没有提到东宫,自然也不会提到尉迟秋仁。那么显然,通过尉迟秋仁联络东宫这件事并不是万平安排的。不是万平的安排,那就只可能是这个小姑娘自己找的途径。“你认识他?”他有些不相信地问。 阿依想了想,答道:“见过几次。第一次致远带我们去大漠风吃饭,他来了,让致远去东宫。后来我和玉丽吐孜自己去大漠风,看见过他几次。他常去那里。医馆离大漠风很近,玉丽吐孜从医馆出来,就去找他。” 万夫人果然如万度归所说,面对姜汤像是个小孩子一般的任性。致远换好衣服赶去给万夫人请安时,正遇上一脸愁容的小雪端着大半碗姜汤掀门帘出来,看样子像是要出去倒掉。小雪看见致远过来,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将姜汤递到致远面前,求援道:“二公子快帮忙劝劝夫人吧,公爷特地吩咐要让夫人喝姜汤的,可是夫人只是像喝酒似地咪了两口,就不肯喝了。公爷知道了,又要怪罪我们伺候不力。” 万致远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姜汤,伸手摸了摸,已经凉了。他叹了一口气,轻声吩咐小雪去把姜汤热一热再端来,便进屋去请安。 万夫人看见致远,非常高兴,几步上前拉住正在下拜行礼的儿子,欢喜地问道:“你也回来了?这次差事辛不辛苦?” 章节目录 第55章 笑颜 - 3 “还好。”致远拉着母亲去就近的软塌边坐下,道:“差事并不算太难办,只是离京城比较远,时间又紧,路上赶得有些急。不过我身体好体力足,倒也不算什么。” 万夫人怜惜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心疼地说:“怪不得看起来又黑又瘦。大冬天的骑马赶路,风吹日晒,小脸儿都不漂亮了。” 万致远噗嗤一声笑出来,抗议道:“娘!我是个男人,还是个军人。又不是秋仁那花蝴蝶,要那么漂亮干什么?” 万夫人也笑起来:“秋仁也没什么不好,你看他那双桃花眼,多招女孩子喜欢?” 万致远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能被他抛抛媚眼就勾搭上的女孩子都肤浅,我还看不上呢!” 万夫人煞是意外地盯着致远,眼睛里全是惊喜又好奇的笑意,问道:“哦?那你看得上什么样的女孩子?”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问致远了。致宁问过,秋仁也问过,万夫人更是每年都会问他个五六七八次。可是以前他们问他这个问题,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对于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模样,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他去找尉迟秋仁玩的时候,经常会看见他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个个都是笑颜如花,娇啼如莺。尉迟秋仁在她们的围绕下总是不亦乐乎的样子,可是他看着那些女孩子却总觉得胳膊上会起鸡皮疙瘩。所以每次他的回答都很坦荡:“女孩子有什么好?一个都不喜欢。” 今年年初万致宁成了亲,家里多了一个孙嘉卉,开始致远也没觉得什么,可是后来他去找致宁玩儿的时候,有几次看见嘉卉对致宁温柔体贴的样子,心里便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他开始偶尔考虑自己的事情,自己将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致远觉得,孙嘉卉是个非常完美的女子,漂亮、温柔、大方、贤惠,还读过点书,知书达理。可是,这样完美的女子好像只适合做嫂嫂,如果他的妻子也是这样的,倒也不是说不好,但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于是后来他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变成了:“不知道,没想好。” 可是这回万夫人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的脑子里居然瞬间就蹦出了一个清晰的女孩子的形象:那一个女孩子,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恬淡温婉,也不同于北地佳丽的豁达奔放。她那张从未挂上过一丝笑容的脸庞,和总蕴含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既像是忧郁又像是茫然的东西的眼睛,就好像是夜幕降临时斜斜地挂在天边的一弯弦月,干净而清冷。 “小远?小远?”万夫人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儿子莫名其妙红起来的脸颊,和唇边一丝奇奇怪怪的笑色,推了推他。“想什么呢?” 致远回过神来,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短暂的失态,连忙把嘴角诡异的微笑猛地扯成自己最招牌的灿烂笑容:“呵呵,没什么。”好在这时小雪端着重新热好的姜汤进来,他立刻趁机跳起身来去接姜汤,顺便收拾一下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万夫人皱起眉毛咂着嘴责备小雪:“不是让你去倒了吗?怎么又端来?” 小雪支吾了两声,把姜汤塞进万致远的手里,就立刻逃了出去。致远端着姜汤重新回到母亲身边,半是认真,半是撒娇地道:“娘,受了风寒一定要喝一碗热姜汤。我听您说话声音都是齆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现在不赶紧喝姜汤驱寒发汗,回头寒气侵体,就得卧床吃药了。” 万夫人犯愁地看着儿子小心地盛起一勺红褐色的汤汁凑到唇边吹了吹递了过来,她条件反射似的拒绝道:“太烫了,先放放。我一会儿自己喝。” 万致远显然看透了母亲的小心思,收回汤勺自己喝了一口,笑道:“早就不烫了。这个热度正合适,大口喝了激出一身汗来,风寒就散了。” 万夫人还想推辞,致远前倾了身子低声道:“娘,您乖乖把这碗姜汤喝了,我就告诉您刚才我在想什么。” 万夫人眼睛一亮,半信半疑地问:“真的?你可别编瞎话糊弄我!” “我怎么敢?您要是觉得我跟您说的话是在糊弄您,您就去告诉父亲,叫他揍我一顿。” 万夫人看看儿子,又看看眼前的姜汤,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碗来,紧皱着眉毛,硬着头皮大口大口地喝完了整碗姜汤。 致远看着万夫人额前渗出的细密的小汗珠,满意地接过空碗,微笑着递上一杯温茶,伺候母亲漱完口,又去床上抱了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腿上,才向前凑近着挪了挪,紧挨着万夫人坐下,酝酿了半晌,方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娘,我想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了。” 万夫人尚且没从姜汤辛辣的味觉刺激中恢复过来,骤然听到致远说出这样一句话,便是一激灵,完全忘了从口腔到胃里一路那令她不适的灼烧感。“真的?”她惊喜地望向儿子,“什么样的?” 致远避开万夫人灼热的目光,抓了抓头缓解了一下尴尬的情绪,声音更低地说:“我想……我喜欢……我觉得……”支吾了半天,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凑在万夫人耳边,以近乎耳语的声音问:“娘,如果我说我喜欢的姑娘没有家世背景,您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胡闹?” 万夫人只短短怔了一瞬,便脱口而出地问道:“阿依?” 万致远呆住了。万夫人准确地猜测让他惊讶得甚至忘了害臊。他张着嘴愣了好半晌,才磕磕巴巴地不解道:“娘,您……您怎么……怎么知道?” 万夫人看儿子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她怜爱又有些好笑地拍了拍致远的手背,笑着说:“你统共才认识几个女孩子?又是没有家世背景的,那除了咱们家里的丫头,也就只有你从西域带回来的那对姐妹了。玉丽年纪小,整天窝在嘉卉屋里,至于阿依么……”万夫人一向端庄的笑容中难得地露出一丝促狭之色,“你不是很殷勤地教人家飞蝗石的吗?” 万夫人温和的辞色让致远在惊讶慢慢平复后心情也略微放松了一些。他试探着问:“那,娘怎么看?” 万夫人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回视着儿子忐忑的双眼,柔声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章节目录 第56章 笑颜 - 4 致远伸手搓了搓鼻尖,问:“您会觉得我是在胡闹吗?” 这次轮到万夫人露出不解的表情,反问道:“为什么你会以为我会觉得你是在胡闹?家世背景不是不重要,但哪个朱门大户不是从寒门小户一点点挣出来的?你别忘了,你父亲三十年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 致远的心里渐渐升起一阵欢喜,想了想,迟疑着问:“您会不会觉得阿依……嗯,她……来历不明,身份不详?” 万夫人点了点头,认同道:“她的来历不明,身份不详这是事实啊!” 致远刚刚因为惊喜而有些激动的心情被万夫人的这一句赞同浇灭了一大半,他有些失望地垮下肩膀,喃喃地说:“您果然还是在意的。” 万夫人微笑着揉了揉致远无精打采地耷拉下的脑袋,温柔地说:“先说说,你是不是在意她的来历和身份?” 致远侧着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说:“好像还是在意的。”但随即又立刻摇了摇头,说:“也不是真的在意,而是……”他使劲抓了抓脑袋,努力地斟酌着用词,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其实是我觉得阿依她很在意。她虽然没有明确说过,可是我和她说话的时候,我有这种感觉。还有从她看我们一家人的眼神里,我也能感觉到,她很在意自己的身份。不过我不确定她是在意自己真实的身份和来历,还是在意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原本对于她的真实身份我是有点好奇的,不过也只是好奇而已。如果真的是没法知道,也无所谓。可是我看她在意的样子,好像就不由自主地也越来越在意了。”他咂了一下嘴,又摇头,“唉,也不是在意她的身份来历,就是在意她很在意这件事……”他越说越觉得混乱,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求助似的望向母亲:“哎呀,我说不清楚了,娘,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万夫人十分理解地点头,轻柔地抚平儿子额角因为着急而暴起的青筋,安抚地说:“我明白,我明白。”等到致远的情绪完全平静下来,万夫人才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知道婚姻大事,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你没有心仪的女子,那你父亲和我一定会尽力寻访德容兼备的女孩子为你求一门好亲事。就好像你嘉卉嫂嫂,不就是我们花了两三年时间,朝里朝外细细挑选,才为致宁选定的媳妇吗?其实在你哥哥成亲之后,我已经开始着眼为你物色了。如果在我们为你选定一个合适的媳妇之前,你就有了心仪的女子,那我们虽不至于会断然否定,但也绝对不可能立刻同意。毕竟为人父母,对于自己的儿子选了什么样的媳妇,还是要仔细地考量考量的。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只是我们终归是比你多活了那么多年,多经历了那么多事,多见了那么多人,所以我们会更容易看到你看不到的问题,也更容易判断这些问题对你、对你的婚姻,甚至对我们整个家族是有益还是有害。” 致远他很明白,万夫人的话是对的。单单从嘉卉身上他就可以看出自己父母在挑选儿媳妇这件事上的眼光是很靠得住的。他低着头,安静地听着,然而他表面的安静之下,却是内心越来越重的忐忑不安。 万夫人继续说:“如今朝中许多官员之间联姻,大多是为了借儿女姻亲巩固和提升各自在朝中的地位。你父亲有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全是靠他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虽然你的外祖父当年在朝中也算有些名望,你几个舅舅也都是受朝廷器重的将领,可娘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军主帅了。后来你父亲被封爵,也是在你外祖父过世之后的事了。你父亲所凭靠的真的只是累累战功而已。至于你们兄弟俩,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你们有今天的成绩,你们父亲除了在武艺和兵法上给你们指点、教导,可有一次用过他在朝中军中的职权给予过你们任何帮助?”见致远摇头,又说:“你父亲都不屑于用自己的职权帮你们兄弟成功,又怎么可能把万家的希望寄托在儿媳妇家的势力上?可是娘刚才也说了,家世背景并不是不重要的。但是这重要之处并不是说一定要女方家门显赫。门楣低一些,甚至没有门楣,那都没有关系。但是女方的家族事业决不能和我们处于对立面,这你能明白吗?政治立场对立或者两家之间有难解的仇怨,必然会造成两家的关系势同水火。而最深受其害的,也就只能是小夫妻两个而已。要不就是追随家族的立场,和自己的枕边人刀戈相向;要不就是为了情爱,至少有一个人要被迫和自己的家人划清界线。” 致远连忙说:“阿依没有家人的,我见到她的时候她……” 万夫人示意儿子不要急躁,仍旧温和地说下去:“我知道阿依是个可怜的孩子,和野狗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是没有家人的。这世界上没有谁是从石头里跳出来的。你所谓的没有家人,其实只是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家人是谁,在哪里而已。” 致远似懂非懂地望着母亲,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万夫人温柔地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儿子绷紧的脸颊,语气也轻松了许多:“你别这么紧张。娘说了这么多,可并没有说不允许你喜欢阿依啊!” 致远有些糊涂了。万夫人又说:“娘的意思是说,她刚来平城的时间并不长,你喜欢她也只是刚刚开始,现在说什么都还早。你可以继续喜欢她,但是也不能除了喜欢就什么都不管不顾。还是得想想办法尽量了解一下阿依的过去。如果你需要,我和你父亲也可以帮忙想办法去了解一些。只要她没有什么会对咱们家有害的背景,娘一定会极力让她成为你的媳妇的。” 章节目录 第57章 笑颜 - 5 屋子里母子俩在窃窃私语,忽然听见屋外有人语声。万夫人问:“小雪,外面什么事?” 外面说话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小雪掀了门帘进来,回禀道:“夫人,是颜华来了。” “颜华?”万夫人看向儿子:“找你的?” 万致远这会儿已从软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门帘掀起一个角,问站在外面的颜华:“什么事?” 颜华向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阿依姑娘出来了。” 致远这才想起来自己跟母亲坦陈心迹的时候,阿依还一直留在父亲的书房里。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深悔自己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他用手扶着门框,身体向后仰,伸着脖子对万夫人说:“娘!我有点急事儿,那个事儿先不着急劳烦您和父亲,我自己会想办法。”说着,不等万夫人回应,就钻出帘子,拉着颜华往外跑。 颜华说:“阿依姑娘从公爷书房出来,就直接回自己院子了。” 致远走得很快,问道:“她怎么样?我爹为难她了吗?” 颜华迟疑了片刻,道:“这个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院子里等着,没有公爷的允许不敢进屋去。” 致远的脚步稍微有些放缓,他回过头不满地瞪了颜华一眼:“不敢进去?你就不能到窗户下面听听里面的动静啊?” 颜华不服气道:“你让我偷听公爷的壁脚?你当我傻吗?我才不干呢!敢情被公爷发现挨打的可不是你!” 致远猛地停住脚步,转回身,指着颜华怒道:“嘿!当年是谁指天发誓要对我忠心不二的?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替我挡箭挨刀,护我周全,死而后已的?” 颜华翻了个白眼,反驳道:“那说的是非常时期!要是在战场上,不管明刀暗箭,我一定都为你挡,绝无二话。可现在不一样,寻常日子里你惹事闯祸,公爷要打你板子,我可不替你扛着。” 致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愤怒却无力地用手指指了指颜华,好不容易才憋出来一句话:“扣你这个月的月钱!”说完继续朝阿依的院子方向快步走去。 颜华气得跳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遥望着致远快步离去的背影愤恨地嚷:“等着瞧!” “两个月!”致远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长廊的另一头传来。 颜华涨红了脸:“我,我去告诉公爷你虐待下属!” “三个月!”致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墙垣之后,只有声音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颜华气急败坏的咒骂终于还是被他生生地吞了下去,只剩下手脚毫无招式地朝着致远离开的方向挥舞。 致远跑到阿依的屋子里时,阿依正在火盆边,平摊着双手和玉丽吐孜对面而坐。玉丽吐孜一手拿着一只小碗,另一只手拿着棉签,正小心翼翼地在阿依摊开的手掌上涂抹。空气中漂浮的药香很熟悉,和旁边小几上的玉瓶完全对的上号——是尉迟秋仁送给他,他又送给阿依的那瓶于阗国秘制伤药。 致远心里一跳,几步上前去看阿依的手。果然,阿依的左右两只手掌上各有三条火红的伤痕。左手的三条略轻一些,只是红肿;而右手的伤痕则略重,除了红肿外,有两条绽开了皮,有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沁出来。 “阿依,怎么回事?”致远在阿依身边蹲下,心疼地看着她的手,想要伸手去抚,又有些不好意思,手刚举起来就停在了空中。在这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拉过阿依的手,甚至勾肩搭背也偶尔有过。可是那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阿依特别的感情,就觉得什么都是光明正大的。可就在刚才,他在和母亲的谈话中突然醍醐灌顶般地发现自己原来是喜欢阿依的,就立时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阿依对于他而言,不再是一个可以无限亲近的伙伴,而是一个需要他不同寻常地对待,希望能够小心翼翼地呵护的女孩子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没法用言语描述清楚,但心里却是很明白地知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拉她的手了。 “还能怎么回事?”玉丽吐孜一边细细地为阿依涂药,一边忿忿地说,“公爷大人嫌我们姐妹多管闲事,姐姐挨了打。”玉丽吐孜平时在万府整日都是嬉嬉笑笑的,这样愤恨不平的样子也是很少见。她抬起头看向致远,万分委屈地抱怨说:“姐姐还不是因为那个老和尚是你的朋友才救他的?为了把他送去安全的地方治疗那个什么伤痉,又不能牵累万家,姐姐花了多少心思?怎么救人还救错了吗?” 致远心里觉得十分的惭愧又抱歉,他想要附和着替阿依鸣不平,却又不敢直说自己的父亲做得不对。两难之间,阿依先开了口:“玉丽别瞎说。”她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一丝的委屈不服,“公爷没有说过我们救人救错了。” 玉丽吐孜愣了一下,依然觉得不平:“那他为什么打你?” 阿依沉默了片刻,说:“我想应该是因为嘉卉姐姐。” “因为嘉卉姐姐?什么意思?”玉丽吐孜完全糊涂了。 “禁卫军进府搜查的那天晚上,咱们两个只顾着用小黑偷来的仙鹤掩盖昙曜法师进来的痕迹,忽略了嘉卉姐姐怀着孕身体弱经不住事。在她眼前弄出那些事,让她受了惊吓,差点弄丢了孩子,的确是咱们的错。” “可是,可是……”玉丽吐孜不服气地想要辩驳,却隐约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可是了两声,终于还是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致远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好在是有惊无险,嫂嫂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你们也别太往心里去。”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阿依的指尖,把她红肿的小手拉到自己面前,轻轻地朝伤口上吹着气,想要以此缓解阿依伤口的疼痛。看着阿依掌心像是刚刚犁过的土地一样,一条条清晰分明地高高隆起的伤痕,忍不住嘟囔着说:“父亲也真是的,就算在这件事上,你的做法有些许的欠考虑,教导几句也就是了,怎么还动用家法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笑颜 - 6 “家法?”阿依双眉一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嗯,就是父亲用来打你的那根藤条。”一想起那根竹条,致远就觉得自己脊梁上冷飕飕的。万家的孩子没有没挨过家法的,致宁和颜华也一样。万度归手里的那根二尺长,两指粗的藤条,是三个年轻人谈之色变的噩梦。 “为什么管一根藤条叫家法?”玉丽吐孜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好奇地问。 “家法嘛,就是专门用来惩罚责打家里违反家规或者闯了祸的子女小辈的用具。家家不一样,有的人家是戒尺,有的人家是皮鞭。我们家就是那根藤条。通常父亲的一藤条,抵得上万平教训下人的三鞭子了。”说到这里,致远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抖了一抖,嘟囔道:“也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找来那么一根藤条,这十几年抽了我们不知道几百下,骨头都要被抽断了,那藤条倒是纹丝不坏。”他又仔细看了看阿依手上的伤痕,道:“不过父亲到底还是看在你是女孩子的份上手下留了情。不信你去问问我哥或者颜华,父亲揍我们的时候,哪次不是条条见血?你这条破了皮的伤要是搁在我们身上,那就算是最轻的了。看样子,父亲只用了两三分的力气。” 致远后面一半话阿依几乎没有听进去,只听到致远说的第一句话,眼睛就不由得明亮了起来。家法是用来惩罚责打家里的子女小辈用的。万度归用家法打了自己,而不是让万平带去抽鞭子,是不是代表着他把自己看做是这个家里的孩子了?这个念头一冒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她浑然觉得全身上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仿佛一座从一开始就压在她背上的大山转瞬之间忽然消失了似的。那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轻松和快乐的感觉。 “阿依!阿依?”阿依回过神来,发现致远正在以一种无比疑惑又无比惊喜的奇怪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她有些茫然地回视着致远。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古怪的表情。 “阿依,你,你是在笑吗?”致远有些不可置信地叫起来,“阿依!阿依!你笑了!你终于笑了!” 玉丽吐孜的表情也从意外变成惊喜,她的嘴巴张张合合了几下,也没说出一句话,反而扭头跑开。不一会儿,她双手捧着一面铜镜飞奔回来,将铜镜举到阿依面前,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姐姐!你看!你快看!你笑起来太好看了!” 阿依迟疑地低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当她的目光与镜子里的自己的目光相触的一刹那,她愣住了。 阿依并不常照镜子,但也知道自己大概长什么样。可这面镜子里的,分明还是同样的脸型,同样的五官,却是那么的不一样。因为喜欢致远的笑容,她也曾尝试着想要笑一笑。可是那时候她对着镜子,却怎么也无法让五官能够同时到达一个合适的位置。勉强做出的那个表情既不自然也不真实,连她自己都不认为那样一个尴尬奇怪的表情可以被称之为笑。试了几次之后,她就彻底放弃了。可是此时,她那两道如春天新发的嫩柳叶般弯弯的眉毛微微地上挑着,就像是一阵春风吹来,带动新嫩的杨柳枝,在满园的春色中欢快地起舞。她那薄而小巧的嘴唇向上弯起一个柔和而饱满的弧度,像是春日里刚刚消融的溪水,蜿蜒流淌。她那如桃花花瓣一样的一双眼睛,此时竟弯成两枚弯弯的月牙,褐色的眸子中闪着水莹光芒;眼下的两条卧蚕饱满而润泽,微微带着些红晕。她的整张脸就好像是春天降临的花园,不仅有了缤纷的色彩,更有了无尽的活力,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阿依忍不住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尤其是那双眼睛,甜美的笑色中仿佛还隐约透出几丝妩媚的意味。她依稀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却又想不起来。肯定不是自己的,因为自她有清楚的记忆开始,就从没有笑过了,至少,从没有对着镜子这样笑过了。但不管怎样,她仍是为自己终于打破了不会笑的魔咒而高兴,更让她高兴的是,原来自己的笑容还挺好看的,虽然和她最喜欢的致远的那种灿烂的笑容不太一样,但她很满意,也觉得与之相比并不逊色。从今往后,再看到致远灿烂的笑容时,除了欣赏,她也终于可以回报一个笑了,她再也不用羡慕致远了。 致远和玉丽吐孜都觉得很奇怪,不理解为什么阿依挨了打竟然会笑,还笑得这么春光明媚。不过,阿依会笑了这件事给予他们的欢欣喜悦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一点的疑惑不解。所以,一直到了晚上,玉丽吐孜和阿依在温暖的被窝里互相依偎时,玉丽吐孜才问出来:“姐姐,为什么你挨了打还会笑?” 阿依的唇角从今天中午开始就一直擒着淡淡的笑意,这会儿玉丽吐孜问起,不由得笑意更深了些:“玉丽,我们留下吧。” 玉丽吐孜在黑暗中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确认道:“是永远留下吗?” “嗯,永远。” 玉丽吐孜的眼睛转了转,奇怪道:“姐姐怎么突然想通了?”想了想,又问:“难道是因为今天挨了打?”这个猜测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可笑,刚想要再猜一次,却听到阿依十分肯定地嗯了一声。 玉丽吐孜一愣,噌地翻了个身,用手臂撑起上身,怪叫道:“姐姐你是不是被打傻了?”玉丽吐孜早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接受万夫人和嘉卉的邀请一直留在国公府。如果今天被打的是她,她虽然不会为这几藤条一怒之下离开,但是心里难免还是会觉得不平和委屈。按理来说,阿依受了这样的委屈,只可能愈发不想留下来才对。她实在无法理解,那一顿藤条究竟是为什么竟然能成为让阿依下定决心留下来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59章 笑颜 - 7 阿依伸手拉玉丽吐孜躺下,又掖好被角,说:“打和打是不一样的。” 玉丽吐孜更糊涂了:“打就是打了,能有什么不一样?” 阿依无声地笑了笑,说:“你们只看到我挨打,却不知道公爷还对我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 “他跟我一起分析那两天所有的事,告诉我哪些地方做得对,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他教我遇到突发事件,在紧急的状况下不单单要有急智,更要有纵观全局的眼光和权衡利弊的从容。” 玉丽吐孜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完全明白:“那又怎么样呢?打还不是一样?” 阿依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熏球。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正好照出熏球里飘出的蓝灰色的烟在帐子里缥缈舒卷。她知道,玉丽吐孜还小,说这些给她听,她也的确很难理解。于是她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着玉丽吐孜,道:“玉丽,你曾说国公府就是我们的家。那你说什么是家?”不等玉丽吐孜回答,她便继续说道:“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吗?不是这样的。如果我学会了飞蝗石,你学会了打缨穗,那我们回去就能每天吃到兔子、野鸡,你多打一些缨穗拿去卖钱,那就有了衣服穿,再打得多些,还能有钱去租一间小房子住。这样难道我们就是有家了吗?” 玉丽吐孜立刻摇头:“那当然不是。” “那还差什么?”阿依反问,“是更丰富鲜美的食物,更漂亮暖和的衣服,更宽敞明亮的屋子吗?” 玉丽吐孜心里很想说是,但她隐隐觉得阿依说的肯定不是这些,于是她忍住了。 “比起这些,我们真正缺少的是家人。”阿依并没有指望玉丽吐孜能做出回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们只要住在国公府里,那夫人、嘉卉姐姐她们不就是我们的家人了吗?”玉丽快嘴地反驳。 阿依在黑暗中皱了皱眉,轻叹了一口气,说:“玉丽,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简单的。” 玉丽吐孜在被子里拱了拱,有些不理解又有些不耐烦地问:“为什么不是?”玉丽吐孜年纪小,心思简单直接,她实在无法理解阿依在这件事上的纠结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丽,”阿依认真地想了想,耐心地解释:“你也许不理解,但我要告诉你。我一直没有决定要不要接受夫人和嘉卉姐姐的邀请留下来,就是因为我一直在想,我们该以什么身份留在国公府?客人?佣人?家人?如果是客人,便只是临时小住。我们最初是为了学习飞蝗石来的,那在我们学会了之后,就该离开了。如果是佣人,我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来大魏给人家做佣人呢?在西域虽然生活没有这里奢华,但也是自由自在的,再贫穷,也好过与人为奴为俾。况且即使做佣人,虽然住的时间可以长一些,但你也知道,国公府里的佣人的契约都是有时限的。时间到了,一样要离开。如果是家人……没错,夫人和嘉卉姐姐经常说让我们把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家,但是我从不敢把这句话当真。” “为什么?夫人和嘉卉姐姐都是那么好的人!” “是的,夫人和嘉卉姐姐都是好人。不仅仅是她们,整个国公府里哪一个不是好人?咱们长这么大,遇见过的好人只怕也没有这一府的好人多。可是,她们可以客气地说让我们把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家,我们却不能随便地就把国公府当做自己的家——因为他们是主人,而我们没有这样的资格。咱们在西域的时候,也经常有人看我们可怜,会施舍我们一些吃的,特别冷的日子,也偶尔会有好心人邀请我们去他们家避风的柴房过个夜。对于这些好心人,我们心中除了感恩还有敬畏。你总不会因为有人多给了你一个羊肉包子,就天真地觉得和他是一家人了吧?” “那当然不可能。” “在国公府也是一样的。夫人和嘉卉姐姐越是对我们好,我就越是不敢心存那样的念头,生怕自己的言行轻浮孟浪让人笑话我们为一句客气话而痴心妄想。” 玉丽吐孜有些似懂非懂,但她并不想费劲弄得更明白,于是跳过这段,回到之前的问题:“那为什么今天你挨了打就说想要永远留下来了?” “因为那是‘家法’啊!”阿依的语气中竟然有些兴奋。“‘家法’,是专门用来惩罚和管教家里的子女和小辈的。玉丽,比起吃饱穿暖,我们更需要的是长辈的教导。公爷今天用家法教训我,又对我讲了那么多道理,那不就是在把我当做家里犯了错的孩子教导吗?现在我相信,把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家,绝不会是痴心妄想。” 章节目录 第60章 除夕血案 - 1 平城的除夕之夜,热闹非凡。从下午开始,城里就此起彼伏地响起鞭炮声,等到天刚刚擦黑,夜空中的烟花就开始四处绽放了。 年轻人没有不喜欢烟花的,致远当然也不会是例外。往年除夕他总要买个两三箱烟花,今年更是借着“要让阿依和玉丽吐孜好好见识一下大魏国的新年”的由头,一下子买了七箱烟花。除夕家宴开始前,他便拉着颜华,带着两个姑娘在中院的空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放。空中花火不断,照得整个国公府如同白昼一般。 万度归忙完年前最后一点公事,封印回府时经过中院,看见几个孩子对着漫天绚烂的花火大呼小叫、上蹿下跳,倒也没有责备,只问了一句:“怎么不到你们自己的院子里去玩?” 致远笑嘻嘻地回答道:“我们的院子都太小,视野不好。” 万度归看着花火在儿子年轻的脸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影子,又看了看院子一角堆成小山般的烟花箱子,摇了摇头,故意板着脸道:“越活越回去了!” 万致远当然知道父亲这时的严肃全是装出来的,他全然不在乎,反而招呼颜华过来一起,把父亲推倒院子中间,玉丽吐孜见状,立刻跑去烟火堆里挑了一支最大的立在万度归面前。这只烟火筒壁有碗口粗,一尺半高,光看外形,就可以想象一旦点着,将会是怎样一番壮丽曼妙的景象。阿依笑嘻嘻地上来,把手里的香递给万度归,请他也放一支烟火。万度归摆手道:“这是你们年轻人玩儿的东西,我一把年纪了,玩这个被人笑话。” 阿依在挨打之后,偶尔又有两次机会和万度归说过几句话,她可以感觉出万度归是一个表面上不苟言笑,内心慈爱和气的家长,所以她现在已经不害怕万度归了。此时见万度归推辞,她竟伸出手扯住万度归官服的袖子,轻轻地摇了两下。她那一脸娇憨的模样,果然让万度归连表面上的严肃都再撑不起来。他微笑着接过阿依手里的香,道:“我从前总是遗憾没有女儿,家里只有三个小子,整日里爬树上房,吵吵闹闹的让人头疼。现在有你在这个家里,我可算是圆满了。” 被一群孩子围着,再加上除夕特有的和乐气氛,万度归终于放下了“严父”的架子,变成一位与子同乐的“慈父”。他嫌官服的宽袍大袖碍事,索性脱了官服挂在院中的树枝上,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箭袖短衫,蹲在院子中间,一连放了三支大花炮。花炮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美丽花朵时,万度归也和孩子们一起拍手欢呼。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致远和颜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他们除了感到稀奇,更觉得兴奋和感动。阿依和玉丽吐孜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烟火,也是第一次这么热闹地过年,都觉得无比的新奇愉快。于是在这个平常多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院子里,一时间没有了往日的严肃庄重,而充满了最简单纯粹的喜悦和欢乐。直到万夫人派人来请,说是年宴已经准备好,万度归才带着四个孩子去暖厅里。 万家的年宴向来不铺张奢靡,席上的菜色只是比平时略丰富一些,并没有罕见又昂贵的山珍海味。暖厅里除了窗下的几案上供着两瓶新插的红梅,再没有其余什么特别的装饰。府中的下人有家在京城的,都放假回家与家人相聚,家不在京城的,便让他们在别的院子凑在一起吃年夜饭,自娱自乐。因此,这一个一品公爵府的除夕年宴,竟全无贵胄府邸常见的豪华,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殷实人家,低调而温馨。 万度归和夫人自然是坐在主座,因为致宁没有回来,嘉卉便一个人坐了右侧的一席,致远和颜华坐在对面,阿依和玉丽吐孜的几案被安排在嘉卉的下手。致远很想让阿依坐在自己身边,但当着父亲的面,终究没有好意思开口。 年宴开始前,孩子们先排着队给万度归与夫人磕头拜年,万度归和万夫人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一个发给在下面磕头的孩子们。 致远和颜华磕完头回到座位上,就迫不及待地在几案下拆开了红包。看过万度归的红包,两个人相视一眼,默默地撇了撇嘴,等看完万夫人的红包,两个人脸上才露出满足的笑容。他们不敢明着抱怨万度归的红包太小,只能夸张地说:“还是娘(夫人)疼我们。” 万度归当然明白致远和颜华的意思,哼了一声,道:“你们吃穿都在家里,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手上钱太多就纨绔了!” 因为致宁不在,嘉卉替丈夫给父母磕了头,也替他领了红包。嘉卉性格稳重,当然不可能在席上就偷偷地拆看红包,只是把两份红包整整齐齐地分两摞放在面前的几案上。致远朝嘉卉的红包瞟了一眼,侧过头悄悄对颜华说:“你觉不觉得哥哥嫂嫂的红包比咱们的都大?” 颜华也朝对面案上看了两眼,深表同意。于是,两个人趁着阿依和玉丽吐孜磕头拜年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噌地越过走廊,跳到嘉卉的案前。致远抢到了万度归给的两个红包,颜华抢到了万夫人给的两个红包。嘉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两个男孩子已经快手快脚地解开了红包口上的活扣。 “夫人果然偏心!”颜华看着红包里数目至少比自己的红包多出一倍的元宝,低声嘟囔。 “连父亲也偏心!”致远根本不用拆开来细看,光是在手里掂一掂,就知道数目远远超过自己的那份,他简直是妒不可遏。“大哥的俸禄本来就比我们高,你们还给他这么大的红包,就不怕他变得纨绔吗?” “爹娘的大红包可不是给我的!”暖厅的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全身甲胄的青年裹着冬夜的寒气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61章 除夕血案 - 2 他大步往里走,晶亮的目光往右侧第一席的方向扫了一眼,便来到万度归和夫人的主座前,双膝跪倒,大大地行了个全礼,朗声道:“儿子给父亲、母亲拜年!恭祝父母双亲来年吉祥,身体万安!” 大儿子突然回家,不仅万夫人激动得眼里闪了泪光,连万度归也十分惊喜,刚才正准备教训致远和颜华而绷起的一张脸立刻松弛了下来,双目含笑着问:“不是说过几天才能到家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万致宁磕完头站起来,道:“若是平日也就按照既定的行程回京了。可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想着要回来陪爹娘吃顿团圆饭,最近几夜就都没睡,一路赶了回来。” 万度归点点头:“去兵部述完职了?” “是!儿子赶到兵部时,尚书大人正要封印。看我这时候回来,也很意外。不过他也是急着回家过年的,大概听我说了几句,又看了看邸报,说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等到开印复朝了再奏报陛下。” 万度归习惯性地还要细问,被万夫人不满地打断,道:“朝廷都封了印要过年,你又在家里开什么衙门?你没听儿子说几夜都没睡就为了赶回来吃顿团圆饭吗?”说着也不等万度归回答,就对致宁说:“你赶紧回屋去把甲卸了,洗漱一下出来吃饭。我们等你来了再开席。” 万致宁答应了一声就立刻小跑着出去,经过致远和颜华身边时竟然还得意的朝他们挤了挤眼。看着致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致远才疑惑着问颜华:“哥哥说这些大红包不是给他的,是什么意思?” 颜华的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说:“不是给他的,那就是给咱们的?” 致远挑了挑眉头,以同样低的声音说:“咱俩分了?” 颜华刚想赞成,万夫人的声音从主座方向传来:“你们哥俩别打那红包的主意!小远,你哥哥说的没错,这些红包不是给他的,是给我们那未出世的孙子的!你要是嫉妒,就赶紧娶个媳妇,给娘生个孙子,娘保证给你的红包一定比你哥哥的大!还有颜华,你也是!你要是早些娶妻生子,我一样给你包个大红包!” 致远和颜华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把红包还给双颊早已红透了的嘉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玉丽吐孜拿到红包回到座位上时原本也想学致远和颜华悄悄拆开来看看有多少钱,不过致宁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计划。她先是被致宁带进来的一阵凉风吹得打了个激灵,等她反应过来是万致宁回来时,就立刻去看嘉卉。果然,嘉卉也因为致宁的突然出现惊喜万分。她完全忘记了被致远和颜华抢走红包的事,两只眼睛只牢牢地锁在丈夫身上。但是致宁进来只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就先去向父母拜年,接着又回答父亲的问话,她根本没机会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只能将所有的期盼和柔情都化在两道炙热的目光里。 玉丽吐孜凑到阿依耳边,轻笑着说:“我前些天问嘉卉姐姐想不想世子,她还嘴硬说不想。可你看她现在,看见世子回来这么激动,世子朝她望了一眼,她的脸就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阿依笑着拍她的脑袋,轻声道:“别胡说。” 玉丽吐孜说:“我哪有胡说?你自己看嘛!喏,她的脸现在还没褪色呢!”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脑袋凑过来笑嘻嘻地对阿依说:“嘉卉姐姐那么激动,一会儿世子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大概连饭都不会吃了!” 因为万夫人说要等致宁回来再开席,致宁显然不愿意让父母久等,卸了铠甲,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擦了一把脸,就迅速回到暖厅里。 年宴终于开席,一家人吃喝谈笑,其乐融融。玉丽吐孜的预言完全错了,嘉卉虽然在致宁突然出现的时候激动不已,但经过致宁回去换衣服这段时间的平静,等致宁再次回来时,她早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她脸上的红晕虽然没有完全退却,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十分大方得体。她给丈夫斟酒,替他布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从容不迫,就好像每一天,每一餐都是这样似的。 而致宁却和往日大有不同。虽然他的一言一行仍是沉稳持重,但却毫不掩饰对妻子特别的爱护和照顾。他一边恭敬地回答父母的问话,一边把鱼肉剔了骨头夹给嘉卉;一边绘声绘色地向大家讲述自己此次剿匪的经历,一边体贴地替妻子挡了弟弟们的敬酒。当万度归夫妇和致远颜华他们说话时,他就抽空转过脸来笑看着嘉卉,有时凑近她耳语几句,有时还会伸手轻轻地摸摸嘉卉尚未明显隆起的肚子。这样的表情和动作从万度归夫妇和致远颜华的位置都是看不见的,而从阿依和玉丽吐孜的角度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阿依有些不太好意思,每到这时她就低下头吃菜,而玉丽吐孜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然后喃喃地说:“世子对嘉卉姐姐可真好啊!” 阿依怕玉丽吐孜盯着他们看会让致宁夫妇不好意思,伸手把玉丽吐孜的脑袋转过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羊肉,道:“吃饭!” 玉丽吐孜食不知味地嚼着羊肉,羡慕地说:“要是也有人这么对我,我这一辈子也就别无所求了。” 阿依好笑地看看玉丽吐孜,从盘子里捡了一块鱼肉,剔得干干净净的夹给她,说:“满意了吗?” 玉丽吐孜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把鱼肉扒拉进嘴里,红着脸嘟囔道:“姐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席上的话题已经从剿匪谈到了禁卫军搜府。事情发生时致远虽然并不在场,可他讲起来却是滔滔不绝,好像整个过程他都亲眼目睹了一样。 致宁听说用来掩护昙曜踪迹的是小黑偷来的仙鹤,有些担心地问:“偷吃了太常府的仙鹤,崔大人能善罢甘休?” 章节目录 第62章 除夕血案 - 3 “自然是不会的。”万度归在上座回答,“先前他知道我不在京里,倒也没有上门来兴师问罪,不过已经跑去皇上跟前告了咱们一状了。好在万平做事周全,那些日子一直在四处搜寻品相好的仙鹤。你们也知道,当时已经是冬天了,野外成群的仙鹤早就南飞,想要自己去捕捉是不太可能的。留在京中的仙鹤基本上也都是崇道人家的圈养,那都是别人家的宝贝,没有谁肯出让的。最后好不容易打听到在京郊的一座道观里有两只刚成年的鹤,观主愿意出售,万平就花了一百两银子,把那两只仙鹤买回来。” “一百两?!”席上的人无一不惊诧。 “两只仙鹤要一百两银子?”致远惊异之余默默地摸了摸今天刚刚收到的红包,那两只仙鹤居然就抵得上他一年的压岁钱。 “这简直是敲诈!”颜华忿忿不平。 “明知道是敲诈也还是得买啊!”万度归的语气中既有愤懑,又有些无奈,“要是偷吃了别的什么东西也就罢了,偏偏是仙鹤,还是崔浩家的仙鹤。不赶紧赔给他,他必会去陛下面前指控咱们国公府公然挑衅皇上崇道抑佛的政令。好在皇上听说仙鹤已经及时赔给他了,也就没多说什么。”他余光瞟见阿依面露愧疚之色,便又放缓了语气,对阿依说:“你不必过于自责,我那日就和你分析过,凡事皆有两面,有得必有失。纵狗行凶当然不对,但能将错就错救了昙曜法师,以你们的年纪,这一步已经算是做的很好的了。两害相权,得罪了崔浩,总比得罪了皇上好。” 万度归的一番话让席上的几个男孩子都很意外。颜华凑到致远耳边问:“公爷这是在教导阿依?” 致远也有些不太明白地点了点头:“好像是。” 颜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公爷教训起咱们来,几时这么和颜悦色过?” 致远想起那天阿依挨的家法,若有所悟地晃了晃脑袋:“毕竟是女孩子嘛!” 致宁也有些稀奇地看看父亲,看看阿依,又看看对面表情有些奇怪的致远。想了想,轻声问嘉卉:“父亲是已经认可了阿依做儿媳妇吗?” 嘉卉微笑着摆手,道:“小远只悄悄地和娘说了他喜欢阿依,父亲应该还不知道呢。不过这些日子据我观察,阿依在父亲眼里倒是更像个女儿。” 致宁恍然大悟地点头,低声说:“那就难怪了!父亲一直遗憾没有女儿呢!” 玉丽吐孜突然插嘴道:“本来以小黑的本事,就是偷吃他家十只仙鹤都不会被发现的。最可恶的就是那个唐参!要不是他多事,哪会有后面那些麻烦?” 阿依觉得玉丽吐孜的话有些唐突,但似乎又说不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只能在案下悄悄扯了扯她的裙摆,示意她慎言。 不过,玉丽吐孜的话却得到了斜对面席上颜华的附和:“一个小小的禁卫军统领,竟敢来国公府耀武扬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罢了。”致宁将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不屑地说:“他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以他那点能耐,在咱们军中顶多也就是个百夫长。可这样的人如今忝居禁卫军统领之位,是借谁的势?人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百夫长?哈!”致远忍耐不住,扔了筷子,鄙夷道:“父亲麾下最弱的百夫长,在我手里好歹也能过个二三十招!唐参算什么东西?才七八招就爬不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交过手?”万度归立刻发现致远话中的破绽,他目光如炬,瞪向小儿子,严词问道:“你去找他打架了?什么时候?” 致远一时激愤说漏了嘴,被父亲抓了个正着,想要否认已是不可能了,只得喏喏地承认:“就是昨天下午……”说了一半又辩解道:“不是我故意去找他打架!只是在路上恰好遇到……” “胡闹!”万度归啪地一拍桌案,惊得席间除了万夫人以外所有人都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或筷子,由坐改为跪,整个暖厅中瞬间鸦雀无声。“他狐假虎威也好,狗仗人势也罢,维护京畿治安是他的职责。强行搜府是东平王的命令,在府外设岗监察也是禁卫军执法的正常手段,于理于法都无可厚非。真要细究他的错处,最多也就是执勤时态度不恭惹人不快罢了。你就为这个去寻衅?你的胸襟气度都到哪里去了?” 致远虽然心里不服,可父亲盛怒之下,他也不敢再多分辩,只能垂头丧气地跪着。致宁、颜华等人一个都不敢劝,都默默地陪着跪着。终于还是万夫人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开口问致远:“打伤了吗?” 母亲提问,致远终于有了辩解的机会,连忙回答:“没有!我本来也不是存心要打他。只是见他在街上借缉匪之名欺凌百姓,实在看不过眼,阻拦了一下。我刚才说的七八招,基本上都是他来打我,我一直让着他,也就最后找了他一个破绽,绊了他一跤,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了个丑而已。” 听致远这样说,万夫人长吁了一口气,万度归的怒气总算略消了一些。见父亲的脸色稍霁,致宁立刻帮腔道:“小远虽然年轻气盛容易冲动,但真要打起来,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唐参再不济也是个禁卫军的统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至于被小远绊一下就受伤。” 万夫人也从旁劝道:“既然没有打伤,就别骂他了。大过年的,为这点小过错,吓得孩子们都不敢好好吃饭了。” 万度归心里也明白,致远不会是故意跑去找唐参报复——真要报复早都打起来了,不会在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才打。而且唐参这种借缉匪捕盗之名欺压百姓敲诈商家的事也的确没少干,他自己也是看不过眼,只是以他一品公爵的身份地位,不屑和他当面计较罢了。如果致远是因为这个和唐参动手,稍稍教训他一下,倒也没有太大坏处。于是他也不再声严厉色,抬了抬手,道:“先吃饭,等过完年再和你算账。” 章节目录 第63章 除夕血案 - 4 万度归的态度松动,总算让大家又再有了欢度除夕的心情。年宴过后,按惯例该是一家人聚在万度归夫妇院中暖阁里一起守岁。不过这天刚过亥时,致宁便向父母告假,说是嘉卉有孕在身,身重体乏,恐熬不到子夜,小两口想要先回房去。万夫人连连点头,道:“自从禁卫军搜府之后,嘉卉的胎相就一直不是很稳,大夫也叮嘱不能过于劳累,的确不适宜熬夜。你也是几夜没有合眼了,快回去早些休息,不用陪我们。今年咱们家多了阿依和玉丽,即使你们回去,我们在这儿守夜也是不会冷清的。” 看着致宁一手扶着妻子的手臂,一手环着她的腰,仿佛捧着一件无价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引着她出门去,玉丽吐孜感慨道:“世子对嘉卉姐姐可真好!” 阿依有些怪异地看着玉丽吐孜:“你今天已经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玉丽吐孜仍然痴痴地望着致宁和嘉卉离去的方向,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那么体贴温柔的。也不知道将来我的丈夫会不会也这样对我。”她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因为致远离得近,还是听到了。他坏笑着凑过头来,打趣道:“呀,玉丽长大了,少女怀春了!” 玉丽吐孜不太明白什么叫怀春,但看致远的表情,也大概猜到他是在笑话她,于是她回视着致远,道:“我只是希望将来能找一个好丈夫,这样不对吗?” 玉丽吐孜的坦然让致远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一个女孩子会这么坦率地谈论对自己婚姻的期许。他连连点头:“对!没说不对啊!” 然而玉丽吐孜却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不知道我有没有嘉卉姐姐这么好的福气。像世子这样家世好,人品好又疼爱妻子的男人,只怕一百个里也未必能挑出一个来。” 致远想了想,玩笑道:“那你嫁给我哥哥做侧室吧!” 玉丽吐孜还没回答,颜华突然叫道:“不行!” 万夫人原本在和万度归讨论嘉卉受惊后胎相一直不稳,是不是应该给换个好点的大夫调理。突然听到颜华一声大叫,两人便都十分诧异地看向年轻人聚集的方向。 颜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掩饰着说:“我是说,我是说……有一句诗叫‘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世子已经有了嘉卉嫂嫂,你何必去打扰别人的恩爱和美?你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还怕找不到愿意疼爱你的一心人吗?干嘛要委屈自己给别人做侧室?” 致远好像不认识似的瞪着颜华:“你居然还知道这么风流的诗?我以为你只会舞枪弄棒呢!看样子你小子也是动了春心了!哎,你说的那个愿意疼爱玉丽一心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颜华的脸噌地涨得通红,他拼命辩解道:“我,我就是那么一说!那首诗,那首诗多有名啊!你不知道是你才疏学浅!” “你说我才疏学浅?你敢说我才疏学浅?”致远怒了,随手抓起桌上果盘里的一颗冬枣朝颜华砸去。颜华灵巧地躲开,嘴里还不依不饶:“汉代才女卓文君的名句你都不知道,还不让人说?风流?那叫风雅!懂不懂?” “哈!才女?名句?风雅?我打你个才女名句风雅!”致远向来对自己的飞蝗石技艺相当自负,指哪儿打哪儿,百发百中。唯独遇到轻功极好,身法极快的颜华就完全失效。见颜华又轻松地躲开,致远愈发火冒三丈。他把果盘拉到跟前,抓了一把果子左右开弓。冬枣、蜜橘、花生、板栗……一时间满屋子像是下了一场果子雨。为了防止被误伤,阿依和玉丽吐孜从塌上扯了一条薄毯罩在头上。然而那密密麻麻的果子雨却连颜华的衣角都没沾到过一次,反而砸得屋里的盆盆罐罐叮铃当啷地一阵乱响。万夫人急了,叫道:“小远,别扔了!娘的家什都要被你砸烂了!” 致远扔得兴起,哪里停得下来?一边继续砸一边说:“娘,你叫他先停下来!” 颜华翻上房梁,嚷:“我停下来给你当靶子吗?我可不傻!你先停!” “你先停!” “你先停!” 万夫人求助地扯扯万度归,万度归却毫不在意,反而含笑看着两个年轻人打闹,只偶尔伸手接住飞向万夫人的果子,道:“两个人的技艺都有进步了。”见万夫人着急,又笑着安慰:“没关系,东西砸坏了让他们把压岁钱拿出来给你买新的。” 除夕便在一片喜乐祥和中度过了。年初一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万度归夫妇刚刚起床,正在屋里吃早饭,就见万平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万度归一看万平的脸色,就知道他不是来拜年的。果然,万平说:“公爷,夫人,曹公公来了。传皇上口谕,命公爷带着二公子立刻进宫。” “现在?”万夫人大惊,“怎么会年初一就宣召你们两个进宫?出了什么事?” 万平为难地摇了摇头:“没有说。” 万度归心里一沉。年初一一大早宣召入宫,加之由宫中中曹监曹德宝亲自传召,绝不会是什么小事。曹德宝向来嘴紧,可见所为之事如不是机密,就是皇帝不愿他们父子在入宫之前得到任何消息而有所准备。“叫了致远了吗?” “老奴已经派七月去通知二公子了。” 万度归点头,叮嘱道:“你亲自去提醒他一声,陛下今日传召,事非寻常。要务必重视仪容,不可有半点马虎。” 万平领命去叮嘱致远,万夫人一边伺候万度归更衣,一边担心地问:“不会有什么祸事吧?” 万度归也猜不透皇帝此时召他们父子二人入宫会是什么事,心知福祸难料,但仍是安慰妻子:“我们父子一心为国守土开疆,从不涉及朝内纷争,能有什么祸事?” 万夫人却并没有因为丈夫的这一句安慰而放心。她替万度归换上紫铜发冠,迟疑着说:“会不会是因为小远和唐参打架的事?” 章节目录 第64章 除夕血案 - 5 万度归的神情微微一滞,很快又摇了摇头:“那才多小的一件事?不是没有受伤吗?连我训他两句你都嫌小题大做,陛下又怎么可能会为这件事问责?” “你说的也有道理。”万夫人最后仔细检查了一下万度归腰带上的佩玉,忧心忡忡地说:“但愿没什么大事。” 万夫人将丈夫送到府门口,致远已经穿戴整齐,牵着马在门边等候了。致宁应该也听到了消息,陪在弟弟身边。因为是要进宫,致远并没有披甲,只穿了窄袖公服。父母未来时,兄弟俩也是满脸疑惑地商讨着皇帝这不寻常的突然召见会是为了什么事。然而一看见母亲担忧愁虑的模样,便立刻不约而同地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致远还笑嘻嘻地对母亲说:“娘你别担心,说不定是皇上在宫里呆得闷了,叫我们去陪他一起过年呢!” 万度归和万致远先后上了马,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万夫人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娥眉紧蹙,一只手紧紧地按住胸口,对致宁说:“娘的心一直砰砰地跳,你们去出征我都不会这样担心!” 万致宁命七月再去牵一匹马来,道:“娘,您别担心,我跟去,在宫门外守着,看能不能打听出一点消息。” 万夫人连连点头:“如果没什么事,也早些回来让娘放心!” “哎!”万致宁翻身上马,俯下身子安慰母亲:“娘,您回屋里去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万氏父子在曹德宝的引领下直奔太华殿。宫城内亦是处处张灯结彩,一派新年的喜庆气象。然而一进太华殿殿门,二个人就明显感觉到殿中完全不是过年应有的气氛。殿中人不少,但不仅没有一人谈笑,并且当万氏父子应召上前觐见时,殿中所有人都屏气禁声,让殿中原本就严肃的气氛更加沉重。 父子俩在殿上行了叩拜大礼,皇帝却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二人只能匍匐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皇帝的态度令他们明白,今日的召见是祸非福。虽然俯在地上,却仿佛能感受到皇帝冷冽的目光正直直地盯在他们身上。二人只觉得芒刺在背,心底忐忑不已。 片刻后,皇帝方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平身吧。” 父子起身,这才看清殿上的人。除了太子、东平王、南安王和高阳王这些皇帝近年来倚重宠信的皇子皇孙之外,还有兵部尚书郑仪和刑部尚书范子梁。太子和诸位亲王都穿着簇新的王服,戴着新打造的王冠,打扮得光鲜亮丽;郑仪和范子梁身穿官袍,看样子应该是在皇子皇孙们一早进宫向皇帝拜年时,两位尚书大人进来禀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皇帝才让所有人都留在了殿上。太子和高阳王面色凝重,东平王和郑仪一脸愤怒,南安王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神情。只有范子梁是毕恭毕敬,公事公办的样子。 皇帝又盯着万氏父子看了半晌,终于向刑部尚书抬了抬手,道:“范卿,你来说吧。” 范子梁向皇帝行了一礼,侧过身面向万氏父子,沉痛道:“今日丑时平城郡府接到报案,禁卫军统领唐参于昨夜在家中遇刺身亡。” “什么?!”不仅万致远惊呼出声,连万度归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刑部尚书继续说:“由于被刺的是从三品武官,平城郡作为地方官府不方便直接侦查审理,便即刻上报了刑部。经刑部仵作验尸,死者身上除后脑外没有别的外伤,初步判断,是被人从背后猛击后脑,致使其枕骨碎裂而亡。”就在范子梁讲述案情的同时,万氏父子同时感到有两道锐利的目光自龙座上直射下来,牢牢地将父子二人锁在目光之中,仿佛要从他们的反应和表情中挖掘出什么秘密一般。万度归明白了,致远和唐参在街上的那一次偶然的冲突让他成为这桩命案的重要嫌疑人。 果然,东平王已经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质问道:“万致远!刺杀朝廷命官罪不可恕!陛下面前,你还不认罪吗?” “我?”万致远懵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为报私怨,当街殴打唐参,可是事实?” 万致远张着嘴愣住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东平王的意思,只觉得可笑至极:“我前几天跟他打了一架,他昨天被杀就是我干的?王爷您可真会断案!” “致远!不得放肆!”万度归一听便知道东平王是想利用致远的涉世未深故意激怒他将其诱导到极为不利的位置。然而在御前他无法事先给予提醒,只能在致远出言反驳后适时地打断他的话。“陛下面前,怎容得你这般出言不逊?事实究竟如何,照实禀奏便是。陛下英明,自会判断。” 致远此时也反应过来东平王是故意在挑逗自己的情绪,听了父亲的提示,立刻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向着皇帝恭恭敬敬地禀告:“皇上明鉴,微臣确实于前天下午在铜场街上遇到唐参,并且和他发生冲突。但绝非如东平王殿下猜测是为报私怨。微臣和唐统领虽然算不上朋友,但也没有什么私怨。当时唐参借缉匪之名搜查一家玉器店,搜查时顺手牵羊从店铺里拿了好几件值钱的玉器。微臣实在看不惯,就出面要求他退还私拿的玉器。唐参恼羞成怒,就和臣打了起来。微臣那日是奉母命出门置办年货的,身上没有带兵刃,唐参却是手执利刃,刀刀直逼要害。臣恐在闹市斗殴伤及无辜,一直没有还手,只求自保。后来被唐参逼至墙角,无后路可退,才出招绊了他一跤以求逃脱。当时围观的百姓甚多,陛下可以去查,必有人证可证微臣清白。微臣和唐参打架完全是打抱不平,后来逼得他归还了私拿的玉器事情就算完了,犯不着为了这事上门刺杀啊!” 章节目录 第65章 除夕血案 - 6 太子这时开了口:“父皇,万致远说的有理。习武的孩子毕竟不如学文的孩子那般沉稳,打打闹闹的都是常事。如果因为打了一次架就被认为有杀人的动机,未免有些武断了。” “就是!”致远不服气地嘟囔道:“再说了,那天丢脸吃亏的是他,真要说寻仇,也该是他来刺杀我才对。” 万度归在旁边轻声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注意言辞。他问范子梁:“范尚书,你刚才说唐参是昨夜遇刺身亡,不知仵作验尸是否能验出他死于什么时辰?” 范子梁答道:“准确时间无法确定,但应该是在昨日戌时到子时之间。” 万度归道:“昨日本公回府是在酉时二刻,回府时犬子正在院中放烟花,在那以后直到子时,本公都与犬子在一起,可以证明他那段时间从未离开过国公府。” 范子梁客气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国公爷的证词下官自然是相信的。只是……”他做出抱歉而为难的样子,“您也知道,刺杀朝廷命官这是大案,这样人命关天的案子,直系血亲的证词总归,总归会弱一些。不光是您,您府上的人的证词只怕都不足以让世人信服。”他建议似地问:“有没有什么不相干的外人可以证明?” 万度归眼前一亮,道:“正巧昨日本公府上有两位来自西域的女子可以证明。” 万度归的回答似乎有些出乎范子梁的意外,他张了张嘴,讪讪地刚要回应,东平王却突然说:“那两个西域女子的证词也不足信。” “这又是为何?”万度归怒视着东平王质问。 “据本王所知,那两个女子是万二公子从西域救回来的。万二公子对她们可以说是有救命之恩的。贵府还将她们养在府里,这就和当年的颜华一样。朝廷内外谁不知道,颜华对万家的忠诚,那可是虽非血亲胜似血亲的关系啊!而且搜府那天本王还见过其中一位,那姑娘和唐参还发生了冲突,要说万二公子为了给那姑娘出气而杀了唐参都说得过去,怎么能让那姑娘再给万二公子作证呢?” 东平王的强词夺理让万度归很气愤,但是当他抬头看向皇帝,却发现皇帝似乎并不认为范子梁的要求不合理,他面色威严地坐在龙椅上,好像在认真地听,又好像是在仔细思考。 范子梁趁机补充道:“据前日在铜场街目睹万二公子和唐统领斗殴的人会议,万二公子的武艺远远超过唐统领,只一招就将唐统领制服。而唐参被杀的现场,几乎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很明显唐参是被一招毙命。放眼京城,能有这样好手段的人并不多,而万二公子正巧就是其中之一。” 高阳王冷笑一声,道:“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范子梁不以为意,继续说:“还有,万二公子刚才说和唐参之间没有私怨,只怕不实吧?全京城都知道,一个月前唐参曾带人包围强搜过国公府,听说贵府世子夫人还因此险些滑胎。这应该算是国公府和禁卫军之间的过节吧?” “范尚书以为这是私怨?”万致远一面在心里暗叹父亲的教诲的正确,一面在脸上露出不可理解的表情。“唐参是禁卫军统领,维护京畿治安是他的职责。搜府时虽然没有陛下手谕,但是当时东平王殿下在场,由唐统领带人去后院查看是殿下和嫂嫂商议的结果,并非强行搜府。而在府外设岗监察也是禁卫军执法的正常手段,于理于法都无可厚非。我们国公府没把这事当做私怨,难不成范尚书认为国公府应该因唐参执行公务而与之结怨?” “这……”范子梁没想到传说中年少气盛,争强好胜的国公府二公子竟然能说出这么识大体的话,一下子又有些语塞。 高阳王上前一步,眼角瞥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东平王,道:“皇祖父,唐参在京城里仗势欺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当街打架、与人结怨的次数只怕数都数不清。如果单凭万致远曾经唐参打过架,武艺高于唐参,国公府和禁卫军在公事上有些小摩擦就怀疑是万致远刺杀了唐参,那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应该同样被怀疑呢!仅孙儿知道的,就有不下十人,其中还包括太师的孙子、尚书令的女婿、御史中丞家的家奴。对了,”他转向范子梁,“范大人,我记得上个月,令郎曾在点绛唇和唐参为了抢一个头牌姑娘打过一架,为什么您不怀疑令郎会去刺杀唐参呢?” 范子梁额上立时渗出冷汗。倒不是因为自己儿子也和唐参有过冲突,而是当着皇帝的面被揭发自己儿子的风流丑事,显得他这个当父亲的教子不严。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稍稍镇定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赔笑道:“呵呵,这个,犬子虽然小时候也跟着教习师傅学过些功夫,可是他不是块练武的料,那花拳绣腿的……”他的意思很明白,自己的儿子功夫不好,不可能一棒子就从后面打死唐参。他自以为这个理由很充分,却不料高阳王突然追了一句: “自己打不过,还可以买凶嘛!反正只要跟唐参打过架,有私怨,就有杀人的动机呀!”他看向东平王,微笑着问:“王叔,您刚才是这个意思吧?” 东平王哼了一声,眼睛看向另一边,明摆着一副根本不打算答话的样子。 高阳王显然对于自己这位王叔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又回过头来看向范子梁,道:“范大人,凶手在除夕之夜暗杀朝廷武官的确丧心病狂,但您从一进来就说万致远有重大嫌疑,却始终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让陛下、太子殿下和两位王叔大过年的在这里听你说一些子虚乌有的猜测,实在是不应该啊!” 范子梁连忙又要解释,忽然觉得一道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扫过,在他的脑子里划过一道清明,他清了清嗓子,一开口,气场竟然也瞬间变得不一样了:“臣说万二公子有嫌疑,当然不是仅凭他曾和唐参当街斗殴做出的判断。”他提高了声音,道:“臣认为万二公子有重大嫌疑,是因为臣在唐参遇刺的现场发现了一件物证!” 章节目录 第66章 除夕血案 - 7 范子梁连忙又要解释,忽然觉得一道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扫过,在他的脑子里划过一道清明,他清了清嗓子,一开口,气场竟然也瞬间变得不一样了:“臣说万二公子有嫌疑,当然不是仅凭他曾和唐参当街斗殴做出的判断。”他提高了声音,道:“臣认为万二公子有重大嫌疑,是因为臣在唐参遇刺的现场发现了一件物证!” 在此之前,殿中的每个人都各怀着心思,而当“物证”两个字一说出来,所有人的精神便都为之一震。范子梁得意地看着殿中人的反应,尤其对万致远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最为满意。 “呈上来!”皇帝简短地命令道。 范子梁从袖带里取出一只木盒,交给曹德宝。曹德宝将木盒传递到御前,皇帝疑惑地打开木盒,盯着木盒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殿下的人似乎除了范子梁,谁都不知道他呈上的证物到底是什么,彼此间好奇地用眼色交流,猜测着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终于,皇帝对着木盒看了一会儿,将木盒里的东西用手提了起来:“这块玉佩朕倒是觉得眼熟,好像原来是宫里的东西。”他向曹德宝招了招手,问:“你看看,是不是?” 曹德宝凑近看了两眼,点头道:“陛下眼力真好。这块和田玉佩是于阗国的贡品。在库房里存了好些年了,今年,哦,已经是去年了,去年大军西征焉耆凯旋时,陛下把这块玉赏给了战功卓越的车骑将军。” “车骑将军?”皇帝有些诧异,“不是一直在怀疑万家小二杀了唐参吗?怎么又把他哥哥牵扯进来了?” 致远此时也看见了皇帝手中的玉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正是他和阿依在河边救助昙曜法师时丢失的那块玉佩。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思考着那天丢失的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唐参被杀的现场。很多缘由他无法想象,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玉佩被有心人捡走,用以嫁祸给他。难怪这几个月他跑遍了平城的当铺、玉器古玩店都没有找到这块玉佩。 玉佩是万致宁的,这个结论出乎范子梁的意外。而东平王却是在短暂的惊异后立刻兴奋起来,他上前一步道:“父皇,这样看来,这案子可真是不简单了。恐怕得把国公府世子也传来问一问了。” 一听东平王趁机要把万致宁也扯进这个案子,致远顾不得多想,高声禀道:“启禀皇上,这块玉佩的确是微臣的。去年西征回来,微臣因为违反军纪,被剥夺了一切封赏,家兄为了安慰微臣,就将这块御赐的玉佩送给微臣。但是这块玉佩在去年九月微臣去城外河边玩时就不慎遗失了。微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唐统领府上。” “去年就丢了?”范子梁怀疑地问,“可有人证?” “只有阿依,就是从西域来的那个姑娘。” 见范子梁又要摇头,高阳王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指着范子梁喝骂道:“范大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国公府提出的证人,我大魏律法上哪一条写了亲属之间不能作证?被施恩者不能为施恩者作证?你去翻出来,让本王看!本王看你是存心要把这个罪名扣在万致远的头上!” 范子梁见高阳王发火,吓得立刻跪在地上,求饶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臣并没有完全否认国公府提出的证人,臣只是说觉得要侦查刺杀朝廷命官这样的大案一定要慎之又慎。从目前的证据看,万二公子确实是嫌疑最大的,臣是想,如果能有更有力的证人,那万二公子脱罪也就越能让人信服。” “濬儿,不要胡闹!”皇帝制止住还要继续怒斥范子梁的高阳王,道:“好了,这案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审得清的。朕的太华殿也不是审案子的地方。案发到现在也不过四五个时辰,证据也还不充足。虽然目前看来万致远的嫌疑最大,但还是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现在虽然是年假里,刑部还是得辛苦辛苦,尽快破了这个案子。国公府人的证词……不可一味否定,但也要仔细审查。至于万致远……”他看了看致远,道:“你该知道,目前的形势对你很不利,为了避嫌,你暂时不要回国公府去了。让范卿在刑部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你先住到那儿去吧。衣食不会亏待你,只是不要到处乱跑了。等案子查明果然与你无关,你再回去吧。” “皇祖父!”高阳王急了,皇帝这个决定虽然没有直接将万致远下狱,但也和下狱差不多了。 “你不要闹!”皇帝盯着孙子,眸色沉沉,“朕知道,你和万致远交情甚笃,但是现在不是讲交情的时候!你不要忘了,你是皇孙,是太子的嫡长子,是大魏未来的主人。你要懂得什么是朝廷的大义,要懂得控制你自己的情绪!越是与你亲厚的人涉事,你就越要保持冷静。朕提醒你,这个案子自有刑部的人去查,这些天你不要到外面去四处活动。”他又对太子说:“看着他,这案子结案前,让他老老实实呆在王府里。” 太子恭敬地答了声是。高阳王心里却是十分不服,但他又不敢顶撞皇帝,只能紧咬着牙,胸膛起伏着。他抱歉地看向自己的好朋友,却看到好友向他理解地眨了眨眼。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最后争了一句:“范子梁庸碌,他主审,孙儿信不过!” “濬儿!”这次是太子厉声斥责。他知道,皇帝刚才的一番话虽然说得平和,但寓意却很严肃。拓跋濬这样任性顶撞,恐怕终会失了皇帝对他一贯的宠爱。想当初,皇帝也是一样宠爱器重他,不就是因为在兴道抑佛的事情上他一再地顶撞,才会被逐渐冷落、厌弃吗? 不过,这一次皇帝倒是没有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脸涨得通红的拓跋濬,又看了看幸灾乐祸的东平王,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无语的南安王身上,说:“南安王,你监审。” 章节目录 第67章 仙人洞 - 1 看到颜华垂头丧气地走进来,厅堂里所有人的心底全都冰凉一片。 “你那儿也扑空了?”虽然已经从颜华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致宁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颜华有些烦躁地摇头:“那些当铺、玉器店的掌柜、伙计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当初拜托他们帮忙留意玉佩的人竟然一个也没找到。”他环视了一圈厅堂里其它人的脸,心里也是一沉,“怎么?你们也都没有收获?” “隆升典当行的周掌柜一个月前突发急病去世了,原来的二掌柜接任掌柜,他只说听说过有人在找一块玉佩,但是谁找,找什么样的,他全不知道。洗玉斋的朱先生每年都要陪他夫人回娘家过年,刚进腊月就走了。”致宁叹着气,说出自己失败的经历。 “叶队长呢?” 叶城恭沮丧地摇头:“我去找的东城的那两家铺子,你说的那两个伙计也都回老家过年去了。” “我们也是一样!”玉丽吐孜愁眉苦脸地应和:“我和姐姐去了南市的三家玉器店,一家的掌柜三天前中风了,说不了话写不了字;还有两家的掌柜回老家过年,要过了正月才回来。” 万致宁烦愁地皱着眉毛:“偏偏是这个时候出事。大年节下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伙计们回家过年,要找证据实在是不容易。” 万度归沉着脸,手持毛笔,在面前的纸上将一家家当铺和玉器行的名字划去。划完后,他抬起头问颜华:“当时小远让你去这些店铺查询时,曾经留过图样吗?” “没有!”颜华沮丧地回答:“那些铺子都说那么大块的和田羊脂玉平时很少见,只要有那样大小的和田羊脂玉进来,就会通知我去看,不需要图样。而且……”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猛捶自己的脑袋,懊悔道:“早知道就该给每家都留个图样。如果现在那些店铺能拿得出当时预留的图样,即使掌柜伙计都不在京里没有人证,好歹也算有个物证。” 万致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况且……”他把颜华刚才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说完:“那毕竟是御赐之物,当时去查找也是得尽量低调,拿着图样大张旗鼓地找,实在也是不像样。”他回头看了看父亲,见父亲赞同地点了点头,就又对颜华说:“还是想想接下去怎么办吧。” 万度归放下笔,低下头,用手指捏着眉心,道:“今日在殿上,范子梁和东平王一唱一和,摆明了就是要把成周公府拖下水。皇上勒令刑部七天内破案,如果七天之内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块玉佩是小远几个月前就遗失了的,刑部必定会以那玉佩为证据,坐实小远杀人的罪名。” 万致宁的脸色愈发阴郁:“凶手在现场留下小远的玉佩,只怕不是偶然。” “摆明了是嫁祸!”颜华愤恨之后又不无遗憾地说:“公爷此次西征回来,以雷霆之势撤换了关山七隘的六名总兵,其中大多是东平王的势力。只怕今天的事就是东平王在借机报复。可惜陛下指派南安王监审。如果是高阳王殿下或者太子殿下监审就好了。” “今天在殿上,多亏了高阳王殿下为小远据理力争,小远才没有被东平王和范子梁咬死。太子……”万度归说着摇摇头,“太子如今处境也是不易。陛下能让南安王监审,而不是东平王,已经是万幸了。” “那,南安王殿下的态度呢?” “南安王对刑狱之事素来都没什么兴趣。这次陛下指定他来监审,他还推辞了几句,说他不善于此。不过陛下不允准才勉强领了旨。看得出监审这个案子并非他所愿。所以在这个案子上他用多少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万致宁一直很后悔当时没有跟着父亲和弟弟一起上殿去,对当时的情景他知之甚少,而这就让他很难对事情的走向做出预测和判断。他问:“皇上真的相信是小远杀了唐参吗?” “很难说啊!”万度归凝视着面前写了十几家当铺玉器行名称的纸,话说得有些心寒,“如果不是有几分相信,陛下又怎么会将小远软禁在刑部?可是如果完全相信,那就不会只是软禁,而是直接下狱了。不过太子和东平王的态度陛下应该很清楚,也很清楚高阳王和小远的关系以及东平王和范子梁的关系。他坚持不让太子或者东平王监审,应该就是怕太子偏袒,东平王冤诬。让南安王监审——陛下还是想要公允地查办这个案子的。” 玉丽吐孜听了半天,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王,那个王很觉得头晕。她不太理解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便拨开这些关系,直截了当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万度归细细地回想了一下今天早上的情景,道:“从太华殿出来时,我看见范子梁去向南安王殿下示好,说是要和殿下讨论案情。但似乎南安王并不买他的账,甚至都不想听他做什么案情分析。只说了一句‘谁知道那块玉佩是谁什么时候丢的?’就很不耐烦地甩手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致宁和颜华对视了一眼。 “是不相信小远早就丢了那块玉佩?” “还是不相信那块玉佩是致远丢在案发现场的?” “管他是什么意思,我们只要证明那块玉佩是很早以前就丢了的不就行了?”玉丽吐孜不明白大家在烦恼什么,在她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能作证的人不是都回老家了吗?等他们回来不就好了?” 颜华急躁地在屋子里打转:“陛下只给了刑部七日的期限,可那些回老家过年的伙计们都要过了正月才回来,今天才是正月初一,只怕会来不及。” 叶城恭提议:“那些回家过年的伙计的家应该都不会离京城太远,要不我们兵分几路去请他们提前回京?” 章节目录 第68章 仙人洞 - 2 致宁和颜华都表示同意,几个人期待地看向万度归。万度归蹙眉沉思,似是有些犹疑。他的目光落在一直默默坐在一边的阿依,心中一动,问道:“阿依,你一直没有说话,在想什么?” 阿依浅褐色的眸子转了转,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出了好一阵神,才说:“一些很零碎的东西,大多还凑不起来。只是一点觉得很奇怪:城里那么多店铺,那么多证人,可咱们找了一天,却一个证人都没找到。真的会那么巧,外地的都回家了,京城的都病了死了?” 屋子里静默了片刻,万度归赞许地看了看阿依,终于开口道:“既然他们用那块玉佩嫁祸,一定也知道致远丢了玉佩在城里找过。即使你们分头出京去找证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倒也不用花那么多人力去找。城恭,你辛苦一下,挑近的几个找找,实在找不到也就算了。我们还是要寄希望于查出真凶来洗脱小远的罪名。” 叶城恭领命出去后,万度归又对致宁和颜华道:“范子梁是东平王的人,即使没有直接参与杀人嫁祸,也绝对不会寻找真凶。南安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能证明小远确实无辜之前,他应该也不会提出去找新的凶手。刺杀唐参的真凶恐怕得由咱们国公府自己去找了。” 致宁沉思片刻,道:“不管凶手是谁安排的,既然是为了嫁祸,那到此时一定已经被妥善地安置好了。要想把他找出来,只怕没那么容易。我明天先去案发现场附近查探查探,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万度归补充道:“目前看来,仍然是东平王的嫌疑最大。东平王府和刑部也最好派人盯着。东平王和刑部勾结想借此事除掉致远,打压我们成周公府。要坐实小远的罪名,他们一定还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致宁说:“刑部我让王飞带人去盯着。王府那边……”他微微皱了皱眉:“王府毕竟不同于寻常官员府邸,不仅占地广,门禁也多。只怕颜华一个人看顾不过来。其实要想监视东平王府,如果有高阳王殿下帮忙是最好的,可陛下又不许他插手小远的案子。”他将国公府府兵中的几位百夫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爵府中的府兵战斗力虽强,但毕竟不是前线战斗部队,没有专业的谍探兵种。要能灵活机智地配合颜华在暗中监视一座王府,他一时还真想不出一个人来。 万度归显然也明白致宁的为难,他双目一眯,道:“去找找于阗王子吧。” “尉迟秋仁?”致宁有些意外,“那个纨绔王子能干什么?” 万度归微微挑了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去试试吧。” 年轻人们一一退出时,万度归叫住走在后面的阿依,道:“有时间多去陪夫人说说话。小远出事,她很担心。” 万夫人自从知道致远涉入除夕血案被软禁在刑部,心里便是翻腾不定,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即便是有嘉卉在旁一再劝慰,她仍是一整天都吃不下一口东西。看见阿依和玉丽吐孜来了,急忙上前拉着两个女孩的手,问:“怎么样?你们去当铺找到证人了吗?”因为担心和紧张,她那一向沉稳平和的声音也骤然提高了许多,说出的话甚至有几分尖细。 “一个都……”玉丽吐孜刚一开口,就被阿依打断。 “夫人您别担心,已经知道那些证人的住处了,有好几个呢。叶队长明天一早就分头去请,很快就能有人替二公子作证了。” 阿依的说辞果然让万夫人揪着的心有了些微的放松。她扶着嘉卉的手坐下,拭泪道:“明明是在家里守岁,怎么皇上就不相信呢!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被关进牢里,这大过年的,缺衣少食,可怎么过啊!”说到这里,她仿佛看见了小儿子身陷囹圄的惨状,眼中含了半日的泪水汹涌而出,还来不及拿帕子去擦,就已经啪塔啪塔地掉在了衣襟上。 嘉卉连忙抽出自己的手帕替婆婆擦眼泪,安慰道:“娘,您别难过。皇上并不是不相信小远。只不过在现场发现了小远的玉佩,皇上总不能视而不见,总要有些表示以堵那些不知情的人的悠悠之口。听父亲说,皇上只是让他住在刑部,是住在正经的屋子里,不是牢房。而且皇上还特地关照刑部尚书,吃穿都不许亏待小远。只是不让他到处跑而已。” 然而万夫人的心疼却并没有因为这句安慰而得到任何缓和:“那又怎么样?能和家里比吗?被褥能是晒过的吗?饭食能对小远的胃口吗?小远最爱热闹,却不让他出门,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被关在刑部里,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她哭了一会儿,抽泣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去探望小远,能不能给他送点东西去。” “嗯,可以的。”阿依忙道:“公爷已经派人去刑部打过招呼了,明日一早我陪公爷一起去探望致远,给他带些日常用的物品。” “我也要去!”万夫人通红的眼睛里突然放出了光芒。 “这……”阿依求助地看向嘉卉,嘉卉立刻会意,劝阻道:“娘,虽然小远不是被拘禁在牢里,但那毕竟也是刑部衙门。您身份高贵,要是去刑部,只怕会惹人非议呢!” “谁非议?”万夫人柳眉一挑,“我儿子无辜被人冤枉,我去看看他,谁敢非议?” “您去探望小远,自然是无可厚非的。只不过现在知道小远在刑部的人并不多,您这一去,只怕全平城就都知道了。咱们知道皇上只是让小远在调查期间暂时住在刑部,可外人并不知道。他们只会以为小远是被下了刑部大牢。您也知道,越是像咱们这样位高权重的府邸里的事,越容易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总是听风就是雨,明明只知道个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却总以为自己了解了整个黑幕。” 章节目录 第69章 仙人洞 - 3 嘉卉接过小满端来的茶水递给万夫人,道:“这以讹传讹,再加上有些人别有用心地推波助澜,人们就会先入为主地以为小远是真的杀了唐参。即使将来咱们找来人证,也会受到很大的质疑,更有甚者还会认为是咱们仗势欺人,收买证人,伪造证据。真要变成这样,那对小远、对咱们整个国公府,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您说是不是?”嘉卉的声音温和柔软,又是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就让万夫人关心则乱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见婆婆不再激动,嘉卉轻舒了一口气,继续说:“父亲毕竟有公职在身,出入刑部不会太过引人注目。阿依在京城也没什么人认识,打扮得朴素一些,去刑部不会有人注意的。” 万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只能辛苦阿依了。” 阿依淡淡一笑,道:“这不算辛苦。您看有些什么需要带给致远的,我去准备。” “刑部那种地方,能有些什么好东西?我真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搬去!”万夫人没好气地叨唠了一句。 嘉卉抿嘴轻轻一笑,若与战场比起来,刑部的条件可以算是很好了。万夫人从不嫌弃战场的条件,此刻倒嫌弃起刑部的条件来。可见真正让她揪心的,其实并不是生活条件。不过,她还是顺着万夫人的话叮嘱阿依,道:“让谷雨去找一些干净贴身衣物换洗,再带几件行动便利的常服,还有家常的软靴。小远进宫时是穿着公服去的,束手束脚的不舒服。” 万夫人齆着声音补充:“刑部必是薄褥冷被的,再给他带一床驼毛褥子,一床丝绵软被。这天阴沉沉的,明天怕是又要开始下雪,再带几斤银屑炭去。” 阿依答应了一声刚要出去,万夫人又叫住她,道:“吃喝也不敢指望刑部能给什么好的,叫谷雨出去,趁着天福斋还没打烊,赶紧给买两个酱肘花你明天带去。还有百步林的栗子糕、豌豆黄、羊肉蒸饺,都多买一些。小雪,去厨房说一声,叫他们收拾一只鸡,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给小远炖一锅鸡汤。” 嘉卉笑着对阿依说:“明天让谷雨跟着一起去吧,这么些东西你一个人拿不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名不副实的。比如蜗牛不是牛;田鸡不是鸡;鹤顶红并不是仙鹤脑袋上的那片红斑做的;驴打滚也和驴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这样看来,西市的杨树大街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这条街的街名叫杨树,但沿街种的却是一溜的槐树,唯独在街道的最西头有一棵两合抱粗的杨树。 然而,这杨树大街上唯一的一棵杨树,七八年前却被雷劈死了半边。被雷劈断的半副树冠砸下来,把树下的一爿汾酒铺子的房顶砸塌了。酒铺子的老板、掌柜、两个伙计,连同平时极少来铺子、偏偏那天来给老板送饭,被突如其来的雷暴雨困在铺子里的老板媳妇一起,一共五个人全部被埋在了废墟里,死了个干净。 后来虽然衙门派人清理了树冠、收敛了尸体,那间铺子的房东也收拾了被砸塌的屋顶,重新翻修了一下。但商家们都觉得那块地皮不干净、阴气重,好几年都没有人愿意租那间铺子做生意。房东几年收不到租,也觉得晦气,想要把这产业脱手,可惜即便他把价格一压再压,还是无人问津。直到三年前,终于有个外地来的商人冲着这低于周围其它房产近五成的低价,连前面的铺子带后面原本充当仓库和酒窖的院子买下整座产业。 当街坊们都好奇地猜测议论这位不信邪的外地商人会在这间空了几年的凶铺做什么生意、新铺开张时,大家该送些什么贺礼以尽邻居之谊时,新铺子却在一个阴沉的冬日悄无声息地开了张。等到大家看清了店铺的招牌,不禁不约而同地感叹这外地商人真是会挑地方。在这样一座阴气森森的铺子里,大概也只有卖棺材才不会让人觉得不吉利吧。当然,既然人家是卖棺材的,街坊邻居们也不好上门恭贺什么“开张大吉,生意兴隆”。毕竟寿材铺生意好了,就说明城里的人死得多了,这自然是谁也不愿意看见的画面。因此,街坊们在此起彼伏的恍然大悟之后,也就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铺子里去了。 寿材铺位于大街的尽头,加上其商品独特的性质,平时鲜有人光顾。偶尔有人来买棺材,店家也是很周全地从后门出货,经院后的小巷子运出去。避免棺材从别人家的旺铺门前经过让人看着心里膈应。而那个外地来的商人又偏偏是个闷葫芦的性格,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没有生意的时候总是躲在铺子里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而一般人没事也绝不会跑去寿材铺串门闲聊。以至于即使是离寿材铺最近的几家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偶尔说起寿材铺的老板,也只能说看见了认识,可不看见时又几乎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这样一来,这间寿材铺在熙来攘往的杨树大街上,竟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一般。甚至这街上的许多邻居都没有意识到,过了新年就已经是这家寿材铺开张后的第四个年头了。 然而,就好像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名不副实一样,还有很多事情的实质和其所呈现出来的表象都是大相径庭的。比如杨树大街上这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的寿材铺。有谁会想到,从临街的某个不起眼的小巷里有一条暗道,直通棺材铺的地窖。在这个连盛夏时节走进来都会让人觉得后脊梁阴气森森的寿材铺,以及那堆满了各种材料各种厚度的棺材的后院的下面,竟然会是另一番热火朝天人间仙境般的景象。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四壁的烛火常年不息。 章节目录 第70章 仙人洞 - 4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四壁的烛火常年不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会感到一种让人周身不爽的压抑和恐惧,然而无论是谁,只要他来过一次,只要他在那些看起来粗糙腌臜的竹榻上躺上一躺,享用了一枚莹白如雪的仙丹后,他就再也不会觉得这是个仿若地狱一般的地方了。来这里的人,无论他进来的时候多么委屈伤心,多么悲痛欲绝,多么壮志难酬,在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心旷神怡,宠辱皆忘,飘飘欲仙的。因此那些常客便戏称这处暗无天日的地下场所为“仙人洞”。 谭林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仙人洞了。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对仙丹没有兴趣了,事实上,他每天想这仙丹想得都要疯了。奈何前段时间突然丢了差事,家中断了进项。全家人省吃俭用勉强支撑了半个月后,原本就微薄的一点积蓄就全部花完了。再后来连每日吃饭的钱都是靠三天两头跑当铺才能换来,就更不用说来仙人洞了。毕竟在洞里快活一次就要全家人一整天的饭钱,谭林就是再想念那如梦如幻的感觉,也终究不敢不顾一家老小的死活。他只能盼着自己能赶紧找到一份差事,除了养家,还能有一点余钱,让他每三天能去洞里快活一次,哪怕只能在洞中最潮湿阴暗的角落里那张长满霉斑的破竹榻上,享用一枚成色最次、个头最小的蜡黄丹也好。 然而今天,当他再次穿过昏暗曲折的甬道步入仙人洞时,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朝那张最便宜最简陋的竹榻上扫上一瞥,而是趾高气昂地叫来伙计,高声吩咐:“去,把雅间给我收拾出来,再沏一壶好茶。” 洞里的伙计认出是谭林,虽然也看出他的衣着与往日不同,但仍是不确定地提醒道:“谭大爷,进雅间可必须要点最高档的南极冰丹啊!三两银子一颗的!还有其它的费用……” 谭林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从怀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元宝,随手一抛。元宝在灯下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落进伙计的怀里。 三两银子,要是在平时,够他在大厅里的那些散发着各种怪异气味的竹榻上吸食十次普通的雪莹丹了。可是在破竹榻上吸食雪莹丹,哪里比得上雅间里享受?就好像现在,谭林斜倚在铺着清洁柔软、散发着淡淡白梅幽香的丝绵软垫的广榻上,榻几上摆放着各色水果,榻边的小风炉上咕噜噜地滚着新沸的茶水。隔着氤氲的茶烟望去,原本就雅致的屋子显得愈加脱俗。不一会儿,一位粉雕玉彻般的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的正中央端放着一只白玉小碗,碗中盛了半碗碎冰,碎冰上静静躺着的,便是那枚价值三两银子的南极冰丹。这枚冰丹看起来比他平时在竹榻上吸食的雪莹丹略小一些,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枚几近透明的丹药是所有仙丹中纯度最高、药效最好的。如果说吸食一枚雪莹丹能够让人有尽享人间欢乐的快感,那吸食一枚南极冰丹,则是让人仿若羽化升仙,如登极乐。 谭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玉碗里拾起冰丹,用几乎颤抖的手紧紧攥住。就在他的手掌贴住冰丹的瞬间,冰丹便开始在他的体温的催化下升华,一缕纯白的雾气从他虎口的缝隙中冉冉升起。随着白雾的出现,谭林立刻以一种与这间雅室极不相符的姿态将口鼻凑到虎口处,好像是生怕漏走了哪怕一丝雾气似的,贪婪地吸食着。不知是不是吸得太猛太用力,他的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吸到后来,几乎团成了一个球。然而他自己却对此浑然不觉,畅快淋漓地享受着,时不时发出陶醉的呻吟声。对于这样奇怪的姿势,在一边伺候的少女却丝毫不以为异怪,只是冷静而又冷漠地看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一枚冰丹全部升华成雾。榻上的圆球也终于慢慢地恢复了人形。谭林夸张地长长叹息一声,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半阖着眼皮,目光涣散,脸上尽是如意满足。 见他已经吸食完毕,一旁的少女立刻换上了一副娇媚温柔的笑脸,斟了一碗热茶盈盈捧到谭林身旁,轻声唤道:“谭大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谭林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地伸出手。然而他并没有去接茶碗,而是在少女纤白的小手上摸了一把,微微欠起身子,用依然迷离的目光看着少女道:“皑……皑皑姑娘,你……你终于肯坐到我身边来啦!往日里你可是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啊!” 谭林粗糙的手掌从皑皑姑娘细嫩柔软的手背上拂过,仿佛一块砂皮蹭过上等丝绢。皑皑只觉得手背上毛拉拉的,心里不由地泛起一阵黏腻恶心,但脸上却仍然保持着让人见之迷醉的笑容。 “谭大爷说哪里话?”皑皑柔媚一笑,唇边旋出两洼小小的梨涡。“皑皑虽得诸位客人偏爱,但终究也只是主人家中奴婢而已。家主命皑皑专心侍候雅间的客人,皑皑又怎敢违抗?即便早就仰慕谭大爷的风采,却又不知您的心意,自然也就不敢造次,只能在这雅间里翘首盼着您能不吝惠顾。” 皑皑这话说得谦卑,其实意思却十分明了。姑娘我只伺候雅间的客人,你拿不出银子进不起包间,我凭什么拿正眼瞧你?不过也不知谭林是没听懂还是真大度,倒也完全没有在意,反而手上加力,握住皑皑的手往里一带,皑皑娇软的身子便靠进了他的怀里。 皑皑嗔笑着挣扎了两下,坐起身来,腾出手从袖子里抽出绢帕拭去泼翻在裙裾上的茶渍。谭林见皑皑起身要走,心中甚是不悦。他倚在榻上皱了皱眉,道:“皑皑姑娘是不愿意伺候我?” 皑皑见他不悦,连忙笑着解释:“谭大爷说哪里话?好不容易盼着您来了,哪有不尽心伺候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71章 仙人洞 - 5 皑皑指着雪白的裙摆上一团浅褐色的水渍,道:“只是因为脏污了衣裙。请您稍安,皑皑去更衣,即刻便回来。” 谭林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道:“不过是脏了裙子,有什么关系?”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拍在几案上,道:“你拿去买十条这样的裙子。” 皑皑的眉角微不可见地一跳。她看了一眼案上的银锭子,吃吃地笑道:“谭大爷误会了。皑皑怎么会是心疼这条裙子?只是难得伺候谭大爷,实在不愿意自己仪容不整。” 谭林的眉头这才略松了些,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这不妨事,我不在意,你也不用麻烦。”他向后仰躺在软垫上,拍了拍自己的左肩,道:“早就听说皑皑姑娘推拿的手法极好,来,替我揉揉肩膀。” 皑皑于是不再推辞,轻轻地挪到谭林身侧,替他按摩肩膀。她的手指纤细柔软,但指尖的力道却十分充盈,一下一下地按在谭林肩膀的穴位上,谭林那半边酸痛了一天的肩膀,很快就觉得松快了许多。他舒服地倚躺着,身体里南极冰丹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散去,鼻尖又萦绕着皑皑身上隐约散发出地若有若无的体香,只觉得无比闲适舒服。眼皮一搭一搭地几乎就要睡着。 皑皑边按边道:“您的肩膀有些拉伤了,仅靠今天推拿一次是不够的。至少也要推拿个三五次才行。” 谭林半阖着眼皮,呢喃道:“好!从明天起,我日日都来。” 皑皑手上未停,目光却是微微一滞,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谭大爷最近是发财了吗?” 谭林嘿嘿一笑,十分得意地说:“可不是?如今我有钱了,天天都来皑皑姑娘你这里吸食南极冰丹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哦?”皑皑好奇地问:“谭大爷的生财之道可否说给皑皑听听?让皑皑学了,也好多赚些体己银子。” 谭林抬起一边的眼皮看了皑皑一眼,嘴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翻了个身,伸手握住皑皑正在为他按摩的手,又指了指桌案上的银锭子,道:“你只管好好伺候本大爷,就是你的生财之道了。” 皑皑暗自撇了撇嘴,想了想,俯下身子,贴在谭林耳边道:“谭大爷,您若当真天天都来光顾,皑皑请您享用一颗比南极冰丹更好的丹药,可好?” “比南极冰丹还好?”谭林涣散的眸光终于又重新聚拢,他抬头盯着皑皑近在咫尺的容颜,问道:“还有比南极冰丹更好的丹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多少银子一颗?快,快给我拿一颗来!” 皑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安抚地拍了拍谭林的肩膀。缓缓地坐起身子,用手指轻轻竖在唇边,做出神秘的神色,轻声道:“这个丹药是皑皑从一本古书中寻得的配方,因为材料难得、炮制手法极其复杂,因此产量极少,从不出售。这是皑皑压箱底的好东西,皑皑是觉得和谭大爷投缘,因此愿意赠送给您。谭大爷您悄悄地服用了,可千万不可告诉别人啊!” “好好!我不说!”听说有比南极冰丹更好的丹药,还是免费赠送的,谭林哪里还在榻上躺得住,早就坐起了身子,凑到皑皑身边,像是乞食的流浪狗一般,百般讨好,只恨身后没有一条尾巴,不能摇上一摇。 皑皑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袖子里,须臾,摸出一粒浅蓝色的珠子。这粒珠子只有南极冰丹的三分之一大,然而它所发出的幽蓝色光芒,却让谭林一看,就相信这是一颗无与伦比的极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珠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口水顺着嘴角的缝隙流了出来。 皑皑倒是也干脆,并没有拿着珠子继续引诱谭林,而是在他垂涎之时,利索地把手里的蓝色珠子塞进了谭林的嘴巴。用一种几近魅惑的声音在谭林耳畔轻语道:“这叫冷翠,和寻常的冰丹雪丹不同,以手掌的温度很难雾化,需含服。” 皑皑的话还没说完,谭林的神色已经大变,显然是冷萃已经在他的嘴里发生了作用。看着他如痴如醉地躺倒在榻上,脸上喜悦陶醉的表情一点点地加深、扩大,皑皑的唇边勾起一丝难以觉察的冷笑。 “那么,告诉我,你是怎么赚了这么多钱?” 夜里不知何时静悄悄地下起了雪,天明时分,京城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新年的祥和气氛中,平时天不亮就已经熙攘忙碌的街道,这天直到辰时仍是安安静静。道路上的雪盖仿佛一条雪白的绢帛,纵横交错地缠绕着整座城池。唯有成周公爵府门前的雪地上,现出一条长长的马蹄印,通向南城门。不知一骑是什么时候出门的,雪帛上的马蹄痕已被簌簌飘落的新雪掩盖了一半,远远望去,仿佛素锦上的暗纹花样,若隐若现。 天亮后,阿依带着背着大包小包的谷雨,跟着万度归进了刑部。 范子梁给致远安排的屋子位于刑部一个相当僻静的院子里。屋子四周都有人守卫,早晚轮班,一刻不漏。屋子虽然不大,不过一应家具用品都还算是齐备。万度归一行三人到时,万致远已经起床。屋子正中的桌案上放着早饭,致远坐在案旁,手里握着一支筷子,正望着桌上的早饭发呆。也不知他全神贯注地在想些什么,连万度归进屋,他都没有注意。 万度归轻咳了一声,问:“怎么?刑部的饭食吃不惯?” 听到父亲的声音,致远陡然惊醒,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万度归在垫子上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下,他看了看案上的早饭,道:“嗯,羊肉包子、蜜枣晋糕、黄米粥。”他伸手摸了摸粥碗壁,仍然温热,“这里的伙食倒还还不错。” 致远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也没急着往嘴里塞,只说:“陛下毕竟只是让我协助调查,并没有定罪。刑部自然不敢苛待。我只是因为在想事情,没顾上吃。” 章节目录 第72章 仙人洞 - 6 致远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也没急着往嘴里塞,只说:“陛下毕竟只是让我协助调查,并没有定罪。刑部自然不敢苛待。我只是因为在想事情,没顾上吃。” 万度归不置可否地看了儿子一眼,又问:“刑部可曾来问过话?” 致远摇头道:“除了来送返的,再没人来过。” “范子梁呢?” “也没来过。”他这时才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抖,嘴里没说什么,却悄悄地将剩下的大半个包子放了下来。 万度归吩咐阿依和谷雨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放好,对致远说:“你丢玉佩的经过,阿依已经跟我们详细讲过了。昨天你哥哥他们把京城的当铺、玉器店都找了个遍。” 致远预见般地接口问道:“应该一个证人也没找到吧?” 万度归微微一怔,无奈地点了点头:“你都猜到了?” 万致远冷笑了一声:“他们存心要嫁祸给我,怎么可能留下人证?” 万度归目光一凝,盯着万致远:“你也觉得是嫁祸,不是凑巧?” “当然是嫁祸!”万致远嘴角一抿,眉间跳起一团怒火,“那块玉佩上的缨穗是嫂嫂打的,系在腰带上的扣子与众不同:扣上和解开都需要特别的手法。这还是哥哥说我总丢东西,特地让大嫂给打了个不容易丢的扣子。” 万度归瞪着致远:“那你不还是弄丢了?” 万致远泄气地塌下肩膀:“那天我本来解下来给阿依看的,后来突然发现昙曜法师在河边被毒蛇咬伤,急着去救人,就没好好系那扣子,随手揣在腰带里,才丢了。” 万度归白了儿子一眼:“你哥哥嫂嫂真是白替你操的心。那会不会是唐参和凶手拉扯时扯掉的?” “要是硬扯,整个穗子就散了。昨天那玉佩上的缨穗完好无损,显然是被人故意放在现场的。”说到这里,致远的神色忽然一顿,随即立刻就兴奋起来:“只要向皇上演示,这个玉佩上的扣子不是等闲能解开的,就能证明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我了!” 万度归紧锁了两天的眉头也终于有了松动,连连点头。 事情有了转机,屋子里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许多。谷雨在屋外点燃了炭盆端进来,趁机上前,殷勤地把刑部配送的饭食挪开,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一样样往外端着食物,赔笑道:“二公子,这酱肘花可是今天天福斋的头一份。夫人原本让我昨晚上去买的,我去看了看,剩下的都不新鲜了。所以我今天早上不到五更就去天福斋门口等着,排在第一个,买了这新鲜出炉的头两个,一直揣在棉窝子里暖着。您看,到这会儿还温着呢。您趁热吃两块?” 致远此时也是一身轻松,他笑着伸手取了一片肘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居然露出嫌弃又失望的表情。这让乐呵呵在一边等着主子夸赞的谷雨一愣,迟疑道:“二公子怎么了?这肘花有什么问题吗?” “你买错啦!”致远勉强咽下嘴里的肉,撇了撇嘴,指着盘子里其余的肘花对谷雨说:“你自己尝尝!” 谷雨狐疑地从盘子边上拈了一片最薄最小的肉片,侧过身放进嘴里,嚼了嚼,目光也直了,连连说:“这个,这个……是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啊!”他疑惑地抓了抓脑袋,“可这的的确确是我今天一早等在天福斋门口买的天福斋招牌酱肘花啊!” 致远问:“你买的是啥?招牌酱肘花?” 谷雨万分肯定地点头:“对啊!天福斋的招牌酱肘花啊!” 致远摇着头笑起来:“那就错了呗!天福斋最好吃的是五香酱肘花,不是招牌酱肘花!” 谷雨疑惑地搔搔头:“那怎么可能?难道不是招牌的是最好的吗?” 致远笑着说:“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天福斋也是两三百年的老店了,早些年确实最有名的就是这个招牌酱肘花。不过三十年前,现任的老板从他爹手里继承了天福斋后,就发明了一种新的配方。用新配方烹制的肘花刚一上市人气就超过了招牌肘花。不过招牌肘花的配方毕竟也是他家祖上传了好几代的,总不好抢了祖辈们‘招牌’的名头,就一直延续那么叫下去了。而新的配方因为比老配方多了五种香料,所以就取名叫五香酱肘花。如今京城的老饕们都知道去天福斋要买五香酱肘花,只有外地来的不懂行的客商才会冲着‘招牌’两个字去买老配料的肘花。”他说着,从盘子里又拿了两片肉塞进谷雨嘴里,道:“喏,这一盘都赏你了。” 谷雨丧气地嚼着嘴里的肉,嘟囔道:“从来就只说天福斋的酱肘花,谁知道招牌的居然不是最好吃的!真是没天理。” 要是平时,万度归肯定会斥责儿子嘴巴太刁,不过这时,他只是看着致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这就去面圣,有了缨穗上的证据,陛下应该会相信是有人故意要嫁祸给你。” 万度归刚站起身,阿依却突然发声,叫道:“等等!” 万度归停住脚步,回过头诧异地看向阿依。阿依原本在替致远铺带来的驼绒褥子和丝绵被子,这时正手里攥着一条被角,斜坐在塌边,目光落在案上的肘花上,若有所思。 “阿依,你想到什么了?”见阿依一副认真的模样,致远也收起了嬉戏的神色。 “我在想,嫁祸给你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玉佩上的扣子不同寻常?” “你是说……”万度归的心中一动,与致远对视了一眼,便立刻调头回来重新坐下。“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嫁祸?” “捡走玉佩的人显然是处心积虑要用这块玉佩做文章,嫁祸给致远。他可以想到在证人身上做手脚,怎么会忽略玉佩本身的证据?” “你是说他们明知道玉佩上的扣子会成为证明我是被嫁祸的重要证据?那他们的目标其实不是我?” 章节目录 第73章 仙人洞 - 7 万致远本来就是个聪明人,之前的思维只是落入一个既定的框架中,此番经阿依提醒,跳出了框架,便立刻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对于整件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些年来东平王多次明示暗示成周公府支持他夺嫡,都被我拒绝了。这也算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秘密。这些年东平王府与国公府虽然表面上并不敌对,但也远称不上亲善。加上去年灭佛时那次不大不小的冲突,足以让所有人,包括国公府,都相信唐参的死,如果不是致远为雪搜府之辱杀之泄愤,就必然是东平王自弃一子,嫁祸致远,以打击国公府来削弱太子的势力。”万度归的目光也随着阿依的视线落在了那盘肘花上:“叫‘招牌肘花’未必就真的是‘招牌’肘花。最有理由嫁祸国公府的东平王府,也未必就是真的嫁祸者。” 谷雨看了看桌上的肘花,又抬头看看另三个人,迟疑着问:“那……是谁?” 致远的手指哒哒地敲着桌面,蹙眉思考。万度归却是冷笑一声,道:“近些年皇上对太子的恩宠日弛,朝野上下早就有人揣测皇上迟早会废太子。东平王、晋王、南安王虽然在把太子挤下储君宝座这件事上算是同心协力,可把太子挤下去后由谁取而代之,就值得那些亲兄弟们打得头破血流了。现在看来,唐参的案子,明里是东平王嫁祸给致远,其实也不知是哪位王子要嫁祸给东平王了。” 紧接着父亲的分析,致远边想边喃喃自语道:“那么是晋王还是南安王?”虽然对于诸位皇子明争暗斗的事也时有耳闻,但由于万家兄弟自幼和睦,因此他还是不太习惯去琢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昨天在御前没有见到晋王,会不会是他心虚,故意避开了?” 万度归想了想,摇头道:“晋王和东平王势同水火,除非必须,他根本不愿意和东平王共处一室。平时因为东平王在场晋王就找借口离开的情况也不少见。昨天在太华殿没见到他,倒也不一定是和这案子有关。” “如果不是晋王,难道会是南安王?”致远自己也不太能被这个设想说服,“晋王那个火爆脾气,跟另几位殿下之间的关系也都不太好。听说年前龟兹国进贡了十匹宝马,诸位皇子皇孙奉诏去御马苑陪皇上遛马,皇上一时兴起,让每位王爷去挑一匹自己喜欢的,应该是打算一人赏一匹的。可晋王和南安王似乎是看中了同一匹,相争不下,陛下看了很不高兴。再加上东平王带去的一个马倌一时失手弄伤了一匹宝马,陛下大怒,把那天陪遛的众位皇子骂了个遍。最后除了高阳王殿下仍然得到了陛下一开始就亲自选出来赏给他的一匹,另四位皇子谁都没得到赏赐。东平王殿下为了平息陛下的怒气,还当场杖杀了闯祸的马倌。南安王就算要嫁祸,似乎嫁祸给晋王才比较合理一些啊!” 万度归沉思了片刻,道:“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还很少,很难判断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虽然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他们皇子间的争斗,但咱们成周公府也不是可以被他们用来随意摆布利用的棋子。”说到这里,万度归脸上露出愤恨之色,“如果不能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即使今天你的罪名可以用玉佩上的扣子来洗脱,明天他们还会想出别的办法来把咱们成周公府拖下夺嫡的浑水。” “父亲的意思是……”万致远心里一动,隐隐猜到万度归的打算,却又一下无法完全明了。 “这个案子已经从一个简单的谋杀朝廷武官变成了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指望那些深陷其中的皇子们查清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只能我们国公府自己去查,查到的结果我会直接奏报陛下。无论这件事的主谋到底是哪位皇子,我都要让他们知道我成周公府不仅不受任意一方的延揽参与夺嫡,更不会成为他们任何一方用来攻击另一方的武器。” 明白了父亲的态度,致远也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任务:“这案子既然涉及夺嫡,就不会只如表面上这样简单。要想挖出埋在表面证据之下的东西,就不能让主使之人有所防备。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还是就先在这刑部多呆些日子吧。” 万度归赞同地点了点头:“你的确不能立刻就出去,不过也不会太久。如果嫁祸的人真的知道扣子的秘密,我们总是不能以此自证清白同样也会引起怀疑和警惕。最多三日,必须要把事情查清楚。” “三日?”致远惊道,“皇上不是给了刑部七日吗?” “正月十二是先帝的冥诞。照惯例每年正月初五陛下都会去金陵凭吊。如果初五之前我们没有找到真凶,等到陛下起驾去了金陵,就来不及了。”万度归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咱们府里虽然不缺人手,但大多都是些寻常兵士。善战,却不善查案。我原本想请于阗王子帮忙,可是今天早上王飞来报,说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那位王子。” “秋仁?”致远没有想到父亲会想要请秋仁帮忙,很有些意外。但他与秋仁相交多年,也立刻明白父亲的选择非常正确。 谷雨插言到:“尉迟公子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早上去买酱肘花的时候正遇上王将军回来,听他说他在城里找了一夜,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也没找到尉迟公子。” 致远笑起来:“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那不该找的地方呢?找了吗?” “不……不该找的地方?”谷雨愣住了。在他的认知里,“该找的地方全找了”这只是一个固定的句型,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有“该找的地方”,就对应着还有“不该找的地方。” 致远笑得有些狡黠:“王飞整天跟着哥哥,跟哥哥一样,做什么事都那么刻板。他能去什么地方找?尉迟府邸?酒楼?戏院?” 章节目录 第74章 仙人洞 - 8 谷雨忙说:“王将军还去了点绛唇……” 致远稍有意外,但很快又摆了摆手,笑道:“他能想到去点绛唇找,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不过对于秋仁来说,点绛唇还只能算是‘该找的地方’。” “那……” “你回去跟王飞说,西市杨树大街上有一家寿材铺,门面不太起眼,门口有一棵死了半边的白杨树。那家铺子明着是卖棺材纸扎的,其实后面有一个仙人洞。” “仙人洞?”不光谷雨瞪大眼睛表示听不懂,连万度归也微蹙着眉,不解地看向致远。 “就是一个供人食用致幻药的地方。据说吃了那种药,可以让人飘飘欲仙。还有南城罗秀街上有一家姜氏成衣铺,白天挂着招牌裁衣服,晚上从后门进去,其实是家狎妓馆;还有,东城门附近有一家驴肉铺子,挺好找的,门口老是拴着两三头驴。那里白天就是正经宰驴卖肉的,晚上却是一个地下赌坊。但不是每天晚上都开,要等打了初更,去看他家的门板。若是左三右四,说明正常营业,叫王飞去第三块门板上敲三下,问里面还有没有剃了毛的驴尾巴,就会有人带他进去;要是左四右三,那就说明情况有异,暂不营业,就是敲破了门也不会有人出来。” “就是一个供人食用致幻药的地方。据说吃了那种药,可以让人飘飘欲仙。还有南城罗秀街上有一家姜氏成衣铺,白天挂着招牌裁衣服,晚上从后门进去,其实是家狎妓馆;还有,东城门附近有一家驴肉铺子,挺好找的,门口老是拴着两三头驴。那里白天就是正经宰驴卖肉的,晚上却是一个地下赌坊。但不是每天晚上都开,要等打了初更,去看他家的门板。若是左三右四,说明正常营业,叫王飞去第三块门板上敲三下,问里面还有没有剃了毛的驴尾巴,就会有人带他进去;要是左四右三,那就说明情况有异,暂不营业,就是敲破了门也不会有人出来。”致远一边说着,一边从谷雨带来的食盒里挑了一个羊肉蒸饺,咬了一口,美美地嚼了一阵,又说:“还有一些明面上的场子,白虎巷里的角斗场、平澜湖上的花船、不名坊的斗鸡场……这些地方也可以去找找。” 看着谷雨张大嘴呆愣的样子,致远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跟王飞说,去找的时候动静小点。尤其是那些暗场子,别搅和得人家生意做不下去。” 万度归听了这一会儿也是目瞪口呆,他毕竟是位高名重的公爵,除了打仗,在京城的时候也总是高居于庙堂之上,他从来都不知道在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些伤风败俗,甚至为朝廷所明令禁止的经营场所。而更令他惊心的是他的儿子居然对这些场所如数家珍。 致远终于注意到父亲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立刻明白了父亲心中所想,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得太直接。连忙收敛了神情,规规矩矩地坐好,正色解释道:“这些地方我从来都没去过,只是听秋仁偶尔说起过。” 万度归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哼了一声,道:“我常听人说于阗国王子纨绔,却没想到他不仅仅是纨绔,这简直就是堕落!”他啪地一拍桌案,“我竟然是看错了人,不该找他帮忙的。这样的人,你以后也离他远一点。若是你也沾染了他的这些恶习,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见父亲动怒,万致远慌忙起身,解释道:“父亲请息怒。其实秋仁这样也是事出有因。他孤身一人在大魏王都做质子,本来就很可怜了。把他送来大魏的亲生父亲又死了,他那国君叔叔一方面忌惮他,一方面又不甘心做我大魏的属国,所以时不时地做出些挑衅之举,巴不得陛下一怒之下杀了秋仁,于阗国就可以借故起兵造反。秋仁是一个被家国抛弃的人,毫不夸张地说,他是一个活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人。他所承受的孤独和压力不是我们这些有国有家的人能够体会甚至能够想象的。再加上因为他质子的身份,无诏不得出京、不得入仕、不得经商、不得娶妻。他如不游手好闲,还能做什么呢?若是平时倒也算了,他盘桓于京中的酒楼、歌舞坊就能打发时间、排解胸中压抑,可每每到了新年、中秋这样的日子,所有人都和家人在一起团圆喜乐,唯独他一人孤单冷清、提心吊胆的。这样的日子不是三天五天,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在他还没有完全懂事的时候就开始了,直到今天。十几年了,他真是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的安心日子。如果不以声色麻痹自己,这经年累月要怎样才能熬得过来?我自问若是和他易而处之,恐怕还未必能像他这样,至少还能保持表面的乐观。”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青白的雪光透过莹白的窗纸透进来,清冷中带着难言的逼仄。谁都没有继续说话,只有新生起的炭盆里的火炭偶尔不规则地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反而衬得整个屋子有一种压抑的寂静。 过了许久,万致远才又补充了一句,道:“秋仁虽然偶尔荒唐,但他本性不坏,为人豁达疏朗,重情义,明是非。孩儿与他相交多年,真的是因为他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也不知道致远的话对万度归有多少触动,总算他紧皱着的眉头略松了一些,脸色也不似方才那般的厌恶。又沉默了片刻,方才再次站起身来,招呼阿依和谷雨收拾跟他回去。他似乎是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对谷雨说:“王飞还有别的任务,你去找吧。悄悄地去,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顿了顿,也不知是说给谷雨听还是说给致远听:“我可不想让人看到我成周公府的人出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75章 错综 - 1 天色微明时分,谷雨唉声叹气的往万度归日常起居的院子走,心里嘀咕着该怎么向成周公禀报。如今是该找的、不该找的地方全都找过了,还是没看见那位神秘的于阗国王子半个影子。国公爷说三天以内要找出嫁祸的真凶,这又是一天过去了,连帮手都没找到,这可要怎么办才好?他明明已经走进了院子,却踌躇着不敢进屋里去。 正在纠结烦恼,忽然看见院门方向七月正引着一个人飘飘然地进来。谷雨只瞄了一眼,就惊诧地啊啊大叫了两声,几步跨上前去,一把扯住。 来人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谷雨吓了一跳,好在很快就认清了是致远房里伺候的小厮,才没失态地跟着谷雨一起哇哇乱叫。 “你干嘛呢?”他从谷雨手里一点一点地扯出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子,“给我拜年呐?拜年可不是这种拜法啊!”他心疼地抚平袖子上的折痕,埋怨道:“新做的衣服,贵着呢!扯坏了,叫你主子陪我十件!” 毋庸置疑,这个穿了一身招摇的樱桃色金线绣团蝠纹丝绵锦袍,头戴鎏金铜冠,冠底还攒了一朵新开的红梅花的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花蝴蝶王子——尉迟秋仁。 “昨天晚上你到姜氏成衣铺找我去了?”比起谷雨的惊喜交加,尉迟秋仁边理袖子边问话的架势,简直是气定神闲。 “对啊!可是鸨母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于阗王子去过那里。” 尉迟秋仁像看白痴似地看向谷雨:“多废话呀!那是个地下妓馆,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会用真名字去哪里宿夜?” 谷雨抓了抓头,道:“可是我还特地跟鸨母描绘了您的样子,她也说没见过。” 尉迟秋仁瞪着谷雨:“你怎么描述的?”不等谷雨开口,他倒紧接着一边比划一边说:“‘这么高,这么胖,眼睛这么大,嘴巴这样,笑起来这样……’鬼才知道你说的是谁!” “那该怎么说?” “当然是‘全京城……不,全天下最英俊潇洒、最风流倜傥、最玉树临风的那位翩翩佳公子’!” 带他进来的七月站在他身后,紧抿着嘴角拼命忍笑,谷雨则是抄着手,一脸怪异地看着这位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翩翩佳公子”。当然,他也承认,这位尉迟公子的外貌气质的确算得上是极佳的。虽然说他是全天下第一的美男子有些夸张,但至少,如果京城里要排个公子榜什么的,他进个前三甲是绝没有什么怀疑的。可是说不清为什么,他看着尉迟秋仁那自我陶醉的样子,总是觉得这个人特别欠抽。忽然,他两眼一亮:“你刚才说什么?你听到我和鸨母的对话了?你当时,你当时就在那里?” “对啊!我在啊!”尉迟秋仁似乎完全没有领会谷雨所问的话的意思,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那你不出来!”谷雨简直要气炸了,明明听见自己在外面找他,他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还一直拖到这个时候才找上门来。 秋仁回瞪谷雨,理直气壮地说:“喂!你来的时候我才刚进锦绣姑娘的闺房!狎妓馆进了门就要付钱的,我还没进锦绣姑娘的芙蓉帐,怎么可能立刻就抬腿跟你走?你补偿我的损失吗?” “那你至少出来见我一面,听我说说什么事呀!” 秋仁翻了个白眼,道:“都说了,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会用真名字去狎妓馆宿夜?你在门口嚷嚷着要找于阗王子,我立刻就乐呵呵地出去说我就是,那我还弄个假名字干什么?” “你……”谷雨被气得梗住,心里先是暗暗咒骂自己的主子怎么交了个这么混不吝的主做朋友,一会儿又想起昨天致远所描述的这位混不吝的凄惨身世,只能在心里强力安慰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这人大概是压抑的时间太长有些心理变态了,不能和他较真。 “外面什么人在吵闹?” 两个人在院子里斗嘴,终于惊动了屋子里的万度归,隔着门帘问了一声。谷雨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快走几步到门廊下,回禀道:“公爷,尉迟公子来了!” “请进来吧!” 谷雨这才想起自己跟这花蝴蝶掰扯半天,竟然忘了跟他说自己去找他的用意,刚想趁着秋仁进门前赶紧跟他说两句,却被秋仁伸手扒拉到一边,还饶有深意地向他眨了眨眼。就在谷雨再次愣神的时候,花蝴蝶已经自挑门帘进屋去了。 “秋仁来啦?坐吧!”因为秋仁来府里找致远玩时常常会留下来吃饭,所以万夫人倒也时不时常能见到他,也可算是熟悉。对万夫人而言,这个年轻人只是自己儿子的一个朋友,自己的晚辈而已。万度归应该已经跟她说过他和致远的计划,她知道致远很快就能自证清白,已不像前两天那样心神不宁。因此此刻她看见秋仁进来,便和往常一样招呼他坐。反而是万度归仍然是依礼与秋仁彼此招呼寒暄了几句。 等两个人客套完了,万夫人问秋仁:“这么早过来,吃过饭了吗?”万夫人指着正端早饭进来的侍女们说:“要是没有,一起坐下来吃两口。” 秋仁摸了摸肚子,老实不客气地笑答道:“赶着出来,还真没来得及吃。” 万夫人立刻吩咐侍女:“给尉迟公子添一副桌案。” 尉迟秋仁完全没有要推辞的意思,笑嘻嘻地道了一声谢,就真的稳稳地坐等侍女们给他张罗早餐了。 万度归没想到万夫人会邀请尉迟秋仁一起吃早饭,更没想到他竟然会答应了,一时间有些怔忡,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寻常的神色,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坐下。刚一坐下,便有小厮通报说致宁来了。 致宁一进屋,看见大大咧咧坐着的尉迟秋仁也是一怔,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只是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便上前先向双亲请安。 万夫人早已吩咐了侍女去准备致宁的早饭,不等致宁行完礼,就心疼地拉他起来,见他穿着出门的衣服,又问:“你穿着外面的衣服,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啊?” 章节目录 第76章 错综 - 2 万夫人早已吩咐了侍女去准备致宁的早饭,不等致宁行完礼,就心疼地拉他起来,见他穿着出门的衣服,又问:“你穿着外面的衣服,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啊?” “正要出去。估计着这会儿爹娘应该起来了,就先过来请个安。” 万度归啜了一口新磨的豆浆,问:“万安说你昨夜快五更了才刚回来?” 致宁还没来得及回答,万夫人已经激动地提高了声音:“什么?快五更了才回来,这会儿又要出去?才睡了一个时辰?” 致宁微笑着安慰母亲道:“一个时辰已经足够了。急行军的时候,两三天不眠不休都是有的。再说小远……”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旁边的尉迟秋仁——此时他正笑眯眯地从小雪手中接过餐盘,还温言细语地一一询问餐盘中装的是什么。致宁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问万夫人:“娘,他怎么在这里?” 尉迟秋仁满脸笑容地小雪道了谢,回过头来看向一脸嫌弃的万致宁。虽然他看向万致宁的眼神远不如刚才看着婢女时那样温柔,但目光中却丝毫没有因为万致宁的嫌弃而有任何的不满,脸上的笑容也是十分的真诚而干净。 “不是世子派人满京城地找我吗?” “我……”万致宁心想我们心急火燎地找你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请你来这里优哉游哉地吃早饭的。虽然万度归已经派人给他传了话,告诉他已有证据可证致远清白,也告诉他要揪出幕后主使的计划,但他看着尉迟秋仁无忧无虑的样子,仍然觉得刺眼。不过,既然父亲也没有对尉迟秋仁在这里吃早饭有什么异议,他也就忍了心中的反感,冷冷地反问:“那王子知道我们为什么找您吗?” 秋仁挑了挑眉毛,道:“大概知道。”说着,低头从食盘里拈了一块刚才小雪极力推荐的黄米枣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赞道:“那位姐姐说得没错,贵府的黄米枣糕的确和外面买的不一样。嗯,好吃!” 致宁终于忍不住,怒道:“你既然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吃得下?” “致宁!”万夫人连忙拉他,劝道:“是我叫秋仁一起吃早饭的。咱们请人家帮忙,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 “娘!我不是不让他吃饭。”万致宁痛心疾首地指着一旁满脸无辜的尉迟秋仁,道:“可是小远被人嫁祸蒙冤,人人都是寝食不安,他却这般闲适自得,整整两天才露面,露了面还连半点着急担心的样子也没有。小远怎么交了他这样的朋友!”他愤怒地转向尉迟秋仁,喝道:“王子殿下请回吧,舍弟的事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致宁!不可无礼!”这次是万度归出声阻止了万致宁的逐客令。他幽深的目光落到秋仁的脸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致宁,道:“王子殿下是客,再怎么着急的事,也要让客人吃完了饭再说。”他指了指下方秋仁对面的食案道:“你也去吃早饭。” 父亲发了话,致宁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愤恨地瞪了尉迟秋仁一眼,回到自己的食案前。与秋仁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相反,他看着满案的食物,一点胃口也没有。 万夫人暗暗叹了一口气,劝道:“致宁!你要多吃点。这两天在外面没日没夜地调查,太辛苦了。” 在母亲连连的催促下,致宁才从案上拿了一只羊肉煎包,咬了一口,只觉得味同嚼蜡。好不容易把餐盘里的东西都吃完了,其他人也差不多都吃完了。致宁看向对面吃得心满意足正用手帕擦嘴的尉迟秋仁,讽刺道:“王子殿下终于吃饱了?咱们可以谈谈小远的案子了吗?” 尉迟秋仁淡淡一笑,将手帕叠好重新放回袖带中,又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盅漱了漱口,方才看向致宁道:“不如我先问问世子,致远出事到现在已经两天了,你寝食难安地忙碌了两天,可找到什么线索吗?” 万致宁皱起眉头。他刚才之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向尉迟秋仁发火,很大的原因就是这两天的调查几乎没有发现一点有用的信息。唐参的尸体已经被刑部收走,他无法通过伤口推测可能的凶手。凶案现场被刑部化为禁区,有刑部差役日夜看守,他无法靠近细查。不仅如此,连唐参的遗孀和家中两三个男女佣人也都被刑部的人密切保护,没有刑部尚书的手谕,他根本无法接进他们询问。因为之前的分析判断,原本被派去监视刑部和东平王府的王飞和颜华分别被调整去监视南安王府和晋王府,然而这两天也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虽然万度归已经让人捎话给他,告知已有证据可证致远的清白。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个所谓的证据,最多也只能作为一个佐证,而非铁证。只有找到真凶,才能真的高枕无忧。而一天不找到真凶,致远就要在刑部多呆一天。加上皇帝御驾前往金陵日近,他实在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尉迟秋仁看了看万致宁的脸色,轻笑一声。他这一笑,不由得引得万致宁心中怒气上撞。只是碍于父母在场不好发作,只能怒目瞪着面前这个人,冷声反讥道:“王子是在嘲笑我们徒劳无功吗?那敢问王子殿下有什么高见?若给你两天的时间,你可能找到什么线索?” 见大家都已经用完早饭,万夫人招呼侍女来收了盘盏桌案,众人移步到了旁边的暖阁里坐下细谈。众人刚坐下,小雪便进来通报阿依来了,说是听说尉迟秋仁来了,致宁也在,特地来打听消息的。 万夫人感动地说:“这个小姑娘真是有心。”她看了看屋子里一脸严肃的男人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小雪道:“你去跟阿依说,公爷正和大家商量救小远的事,让她先去嘉卉那里玩儿一会儿,晚些再过来吧。” 章节目录 第77章 错综 - 3 小雪答应了一声刚要出去,被万度归叫住:“让她进来吧。”又向屋里不解的众人解释:“阿依那孩子看问题的眼光和我们不太一样,总有些独到的想法。叫她来听听吧,说不定能帮上忙。” 尉迟秋仁一眼就认出进来的这个姑娘正是那日在大漠风见过的。笑嘻嘻地招呼:“原来你叫阿依?” 不等阿依回答,万致宁已经有些几乎忍无可忍地朝着秋仁斥了一声:“王子殿下!” 尉迟秋仁的目光飘飘悠悠地从阿依身上转回到致宁脸上,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万致宁微微地笑着,直看到致宁终于忍耐不住就要拍案而起时,方才摇了摇头,道:“如果单靠我一个人,别说两天,就是给我二十天也没用啊!不过如果咱们俩联手,应该随时都可以抓到真凶。” “你说什么?”万致宁腾地站起来,差点带翻面前的餐案,他瞪着尉迟秋仁,虽然心中充满了怀疑,但仍然忍不住追问道:“你说真的?” 尉迟秋仁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惹得万致宁震惊不已,连万度归和万夫人也都不禁惊诧地盯着秋仁。万度归略平静了一下情绪,开口问:“王子是有什么计划吗?还请详细说来听听。” 尉迟秋仁在面对万致宁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不过面对万度归,他倒还是懂些礼数。见万度归开口问了,他便起身拱了拱手,道:“公爷,我倒不是有什么计划,而是我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 “是谁?”秋仁的话再次将所有人的惊诧推向下一个高峰,虽然大家对于这个向来都不怎么靠谱的闲散王子都无法十分信任,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这一次,尉迟秋仁没有再卖关子,直接回答:“那个人叫谭林,就住在京城里。他的宅子和常去的地方我碰巧都认得。” “谭林?”万度归和致宁对视一眼,都开始努力回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国公爷和世子不必费神,这应该不是二位认识的人。”尉迟秋仁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个谭林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他本来只是平城郡府衙门的一个班头,有个姐姐叫云儿,自小被卖进一个姓齐的大户人家做丫头,伺候齐家的大小姐。两年前齐小姐嫁进东平王府做了侧妃,云儿被选做陪嫁的丫头,一起进了东平王府。因为有几分姿色,很快就被东平王看上,先是做了通房丫头,后来又升做侍妾。云儿算是熬出了头,可看着弟弟在郡府衙门当差辛苦,就凭着自己东平王面前颇有的一点宠爱,拜托唐参在禁卫军里给谭林谋个差事。于是去年年中,唐参便把谭林从郡府衙门调进了禁卫军,还让他做了个百夫长。” 万致宁听到这里,忍不住质疑:“如果是唐参把谭林调进禁卫军,谭林应该感激他才对,怎么会去杀他?” “世子别急。听我把故事讲完。”秋仁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紧不慢地说:“云儿把自己的弟弟弄进禁卫军当差,本来是件挺好的事,可偏偏谭林为人张狂,不懂得收敛,整天以‘东平王小舅子’自居,别说每日里迟到早退了,就是在军中酗酒、械斗都是常事。可因为他是唐参亲自带来的,军中那些下级军官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只能由着他去。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前,云儿突发急病死了。所谓人走茶凉,云儿死了不到三天,谭林就被赶出了禁卫军营房。” “你的意思是说谭林是因为不忿于唐参的避凉附炎,所以杀了他?”致宁不相信地摇头,“唐参武功再差,也不可能被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一招毙命吧!” “当面对打当然不可能。可那天是除夕,唐参向来好酒,平时因为要巡卫宫城,很少有畅饮的机会。那日为了能在家里喝酒,他特地把巡防宫城的任务派给了手下的两个副职,刚起更就下值回家了。如果谭林去的时候唐参已经喝醉,那么一招毙命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而且谭林最近肩膀受了伤,应该是和人打斗拉扯时拉伤的。从时间上看,也很符合。” “那也不对啊,谭林被逐出禁卫军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为什么刚被赶出来的时候不去杀,非要等过了一个月,还特地挑了除夕之夜去杀人?”致宁越发怀疑地看向尉迟秋仁,“你的故事应该还没讲完吧?否则仅凭你刚才说的这些,我根本不相信是谭林杀了唐参。” 尉迟秋仁笑着挑了挑眉,继续道:“我当然也不是靠这些背景就推断谭林是凶手。我这么说是因为他自己承认杀了唐参。” “他自己承认的?”这下连万度归和万夫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管唐参是因为什么被杀,这才刚刚案发三天,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怎么会有人主动承认是凶手?” 秋仁撇了撇嘴,道:“倒也不能说是他主动承认的。”面对万家人探询的目光,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贵府既然会派人去姜氏成衣店找我,想必也去过仙人洞了吧?” 万度归点了点头,又简略地向一脸不解的万夫人和万致宁解释了一下何为仙人洞。在万夫人震惊而心疼,万致宁震惊而鄙夷的目光中,尉迟秋仁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万致远,为了自己洗脱罪名,一点都不知道维护一下我的正面形象!”他这样说,脸上倒是只露出对致远不讲义气的痛心疾首,而并没有丝毫被人发现自己不良嗜好的慌张和惭愧。不过,他的痛心疾首也没有持续太久,就很快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那个谭林是仙人洞的常客。他杀了唐参的话,就是在他最飘飘欲仙的时候说漏嘴的。” 万度归皱了皱眉,问:“在服用了致幻药物后说的话能当真吗?” 章节目录 第78章 错综 - 4 万度归皱了皱眉,问:“在服用了致幻药物后说的话能当真吗?” 秋仁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亮,道:“服用寻常的致幻药物后说的话当然不足相信,不过……他最近发了一笔大财,不仅能天天光顾仙人洞,还能在最好的雅间里让最美的姑娘伺候,自然也就能享用最高级的、不同寻常的药物。” “再高级的致幻药也终究是致幻药。”万致宁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显然仍是不相信秋仁的话。 秋仁的脾气倒是出奇的好,自始至终也没有因为万致宁的轻视和不信任而表现出丝毫的不高兴,他只是平静而肯定地说:“世子洁身自好,对于致幻药的了解毕竟有限。不如在这个问题上姑且相信我这个时常出入仙人洞的人。我敢以谭林服药后的话作为他是凶手的证据,是因为我了解各种致幻药的药性,我很肯定他的话是实话。世子如果对那些药物有兴趣,将来有机会我再一一向您介绍。不过现在,万公爷和世子还是得快些决定,要不要相信我的话。” 致宁拿不定主意,回头看向父亲。万度归低头沉吟了片刻,复又问秋仁:“你刚才说谭林承认是他杀了唐参,又说他最近发了一笔财。如果这两者之间有联系,那他就是个被收买的杀手。那么收买他的人又是谁呢?” 尉迟秋仁耸了耸肩,道:“这个我现在还不知道。” 万致宁瞥了秋仁一眼,冷笑道:“只要能抓住谭林,还怕审不出来吗?像他这种人,只要断他几天药,就不愁他不招出幕后主使。” “那可不一定!”秋仁仿佛没有听出万致宁话中刺,仍是笑容款款,“他能招出幕后主使,前提是他知道那主使是谁。” 万致宁一怔,脱口问道:“他会不知道是谁让他去杀人?” “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世子你连见都没见过谭林,就能判断出他不是个能扛得住审熬得住刑的硬骨头,选他作为杀手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敢把这样一个任务交给谭林去办,就是笃定即使谭林被抓了也绝供不出什么要紧的信息。” 万致宁疑惑道:“我还是怀疑谭林是不是真的杀了唐参。如果他真的被人收买去杀人,完成任务后却没有被保护起来,也没有被转移。而他本人也完全没有要避避风头的意思,反而在城里游来逛去的。生怕不被人发现吗?这很不正常啊!” 万度归看了秋仁一眼,道:“这的确很奇怪。不过我倒是相信王子得来的消息。我觉得杀唐参并不是主使人真正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杀唐参,去买个专职杀手就好了,动作利索又不留很久。可他却偏偏用了谭林,还放任他杀了人继续留在京城。他一定是想通过杀唐参达到其它的目的。当然,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我目前还才不多,但是我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应该是给了谭林诸如绝不会被发现或者被发现了也无妨之类的承诺。甚至有可能谭林得到的任务不仅仅是刺杀唐参,而且要在刺杀后依然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谭林都是幕后主使故意推在明处的。雇主应该有自信,我们是无法通过谭林这条线找到他的。” 屋子里静默了片刻,万度归从众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阿依身上。阿依坐在万夫人身边,头微微偏着,目光正无焦距地落在屋子的某个角落,眉头微蹙,唇角紧抿,双手靠在胸前,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对敲,显然是在凝神沉思。片刻后,万度归问:“阿依,你想到了什么?” 阿依回过神来,收回漂游的目光,嘟了嘟嘴,道:“也没想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觉得奇怪,杀人不是要抵命的吗?那个谭林为什么会替别人去杀人?” 因为万度归之前说过,阿依常常会对问题有非同寻常的见解,本是满怀期待地听着阿依发表意见,没想到她竟然问了这么一个没有价值的问题,心里难免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尉迟王子不是说谭林最近发了一笔财吗?他自然是为了那笔钱才去做的杀手。” 阿依却不以为然地摇头,道:“不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她扁了扁嘴,大概是觉得表达有些吃力,便停下来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又继续说:“世子哥哥,如果是你,有人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去做杀手,你会去吗?” 致宁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不会!”他家世显赫清白,自己又是昂藏七尺,勇冠三军,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可能替人做杀手? 然而,他刚说完,尉迟秋仁就噗嗤笑出了声。致宁怒道:“你又笑什么?” 秋仁笑着向致宁眨了眨眼睛,问:“别答得那么笃定嘛!再好好想想!” “这有什么好多想的?”致宁厌弃地白了秋仁一眼,不想再多搭理他。 秋仁见致宁不理他,便转回头面向阿依,笑眯眯地说:“阿依姑娘,他没明白你的意思。我来回答你。”他殷勤地向阿依的方向凑了凑,道:“如果是我替人做杀手的话,钱当然很重要,但如果有钱没命花,我一定也是不肯的。” 上座的万度归伸手捻着胡须轻轻地点了点头。阿依的意思,秋仁的意思,他也完全明白了。看着致宁脸上若有所悟的表情,他不禁在心中暗叹,阿依的思路奇巧跳跃,倒是这个同样来自西域的奇葩王子能跟得上她的思路。 “谭林并不是专职杀手,杀了人本能的反应一定是要逃离或者藏匿。他敢继续逍遥地留在京城,那么和他接头、给他布置任务、承诺他一定不会出事的人就肯定是他认识而且信任的人。另外,这个人应该有一个谭林知道的可靠的背景。” 章节目录 第79章 错综 - 5 万度归微笑着看向阿依,“阿依,是这样吗?”见阿依重重地点头,万度归又转向秋仁道:“下一步的打探,王子一人能完成吗?” 秋仁灵活地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没问题。快的话今天下午,慢的话也不会超过二更。公爷就在府上等我的消息吧!” 万度归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秋仁得意地摆了摆手:“放心!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承认了杀人呢!” 万致宁看着秋仁终于飘出屋子的背影,想了想,迟疑地问:“父亲,孩儿还是不太明白。我们不是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去了吗?谭林虽然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应该是没有多少价值的吧?” 万度归摇头:“不,这不一样。刚才我们只是推测谭林根本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但他应该很清楚谁是他的上线。” “可是……” “能不能从他的上线找到主使人,总要先知道那个上线是谁。况且……”他停住,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盯着儿子,没有继续刚才的话,换了个话题认真地说:“皇室那些人的手段你不要小瞧了,比起战场上的两军相对只会更残忍、更阴诡。成周公府虽然一直无意介入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但如今看来即便是我们不想介入,也总会有人想尽办法把我们强行拉入。咱们父子都是带兵的人,思谋方式适应战场,却不适应这京城内的风云诡变。如果不思变通,这座赫赫的公爵府要想衰败,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罢了。”他叹了一口气,目光离开儿子的脸,飘向屋门的方向,似是在想什么事情,又似在发呆,片刻后方才继续说:“这个于阗王子看似纨绔,但我总觉得他并非如表面那般天真放纵。他的心思和手段倒是很适应在这暗流涌动的王城生存。好在他因受太子庇护而心存感激,又一向和高阳王与致远交好,目前看来,他似乎无意、也没有资源在京城搅弄风云,我们暂时不用太过防备他,反而可以借他的力量来弥补我们自己的不足。”说到这里,他终于收回了目光,话也回到刚才没有说完的地方:“虽然我们已经判定谭林嘴里的消息不会有什么明确的指向性,但有于阗王子在,谭林这条路就未必会是死路。”他又看向安静地坐在万夫人身边的阿依,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亲切:“我们阿依也很好!”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发生了变化。紧张沉重的空气立刻散尽,还作了一团温馨和气。突然被表扬的阿依愣了一愣,虽然不是很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是值得被表扬的,但看着成周公真诚而温暖的目光,她还是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极少受父亲赞许的致宁简直有些不认识眼前的父亲了,连万夫人也十分诧异地盯着丈夫笑看了许久。万度归被妻子和儿子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阿依的确比你们兄弟聪明,她想到的问题你们都想不到。” 打探谭林上线消息的任务似乎并不如尉迟秋仁预期的那样顺利。更鼓已经敲了二更,仍然不见尉迟秋仁的踪影。时候已晚,万夫人被万度归哄着先去休息了。厅上只有万氏父子、阿依和没事干跑来凑热闹的小黑。不过,正当万度归和万致宁商量着要不要再派人去那些不该找的地方找找秋仁时,七月终于引着尉迟秋仁进来了。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尉迟秋仁刚从门帘后钻进来,万致宁就迫不及待地问。然而只问了这一句,就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因为尉迟秋仁带进来的风里,夹带着浓郁的香气。他一进来,原本安静地趴在阿依身边陪伴的小黑立刻警觉地站起来,鼻子动了动,几步上前,凑在尉迟秋仁身上呼哧呼哧地嗅着。秋仁被这只突然蹿出来的大黑狗一惊,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大概因为进来得急,一时受不住脚步,亦进亦退之间,被门槛一绊,差点摔倒。阿依连忙对小黑急喝了两声,小黑才疑惑地看了秋仁一眼,回到阿依身边,又呜呜地叫了两声才重新安静地趴下。 尉迟秋仁带进来的味道万致宁隐约觉得在哪里闻到过,但此时此刻,却也没有心思多想。他瞪着已经换了一身绛紫色衣袍的尉迟秋仁,极力让自己心里的愤怒和鄙夷不要在脸上过多地表露出来。 或许是因为奔波了一天有些疲惫的缘故,灯光下,尉迟秋仁的脸色显得有些白,眼睛里的光芒也不如白天来时那般闪亮。万度归略一打量尉迟秋仁,倒没有急着问结果,而是有些怀疑地问:“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尉迟秋仁的眼睫微微一抖,不置可否地晃了晃脑袋。然而当他向万度归拱手为礼后,脸上短暂的一点异样的神色便已一扫而光。 “也可以算是出了点小问题吧,谭林今天比平时晚来了一个时辰。”他笑起来,以表示除此以外并无什么大事,消息已经打探到了。“直接向谭林发号施令的人叫陈达,细究起来算是谭林的堂兄。” “堂兄?”除了阿依还在脑子里仔细回忆夫子讲过的表兄弟堂兄弟的区别,其他人都甚是诧异地反问了一句。一个姓谭,一个姓陈,这堂兄弟是怎么论的? “其实云儿——就是谭林的姐姐,东平王的小妾——姓陈。不过她六岁的时候,亲生父亲就死了。亲生父亲一死,家里的几亩薄田就被族里的人瓜分了,陈云儿和母亲周氏被从老宅里赶了出去。为了生存,周氏把陈云儿卖给齐家做丫鬟。随即改嫁了一个姓谭的铁匠。谭林是在谭家出生的,但是据说是在周氏嫁到谭家刚八个月的时候出生的。所以从时间上看,我觉得谭林应该是死了的那个老陈的遗腹子。” 章节目录 第80章 错综 - 6 “也不知道那个谭铁匠是心好还是人傻,居然没把他退回陈家去。不过也好在他没把谭林退回陈家去,生完谭林以后,周氏就再没有生育,而且没过几年就死了。以谭铁匠打铁的那点微薄的收入,熬到快四十岁了才攒够钱娶了个新寡,再想娶第二个也实在是不太可能。谭林虽然身份有点可疑,但至少名义上是他唯一的儿子。据说谭林的母亲死后,谭家的亲戚都劝谭铁匠把身世可疑的谭林卖到宫里做个内侍,不仅卖身的银子比卖给普通官宦人家做仆役要高不少,足够他再续一房年轻媳妇了。要是小孩儿能熬得过刑在宫里站稳了脚,月例银子也比寻常府邸高。每月送出来一点孝敬他,他也不用再做那打铁的累人差事了。可是谭铁匠说什么都不肯,反而自己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了。还拿出自己的棺材本给他娶了个媳妇,去年刚生了个儿子。说起来谭林也挺惨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世的,到底应该姓谭还是应该姓陈?他那个儿子该姓谭还是姓陈?谭家除了现在已经瘫痪在床的谭铁匠,谁都不把他当谭家的人。听说当初为了要不要把谭林送进宫里这件事,谭铁匠和家里的亲戚闹得挺僵,以至于他生病,谭家人都不肯借钱给他看病。陈家就更不用说了,自从陈云儿和周氏被赶出陈家,就再没管过她们的死活,而且为了老陈遗留下的那点田产,陈家也是绝对不可能承认八月而生的谭林是老陈的遗腹子,要是承认了,那田产……” “那个陈达又是谁?”万致宁哪有耐心听他八卦讲故事,冷冷地打断了他眉飞色舞的讲述,强行要把岔远的话题掰回来。 尉迟秋仁正说得起劲,被万致宁突然出言打断,吓了一跳。他愣了好半晌,眨了眨眼睛,说:“世子别着急啊!我正要说呢。”他伸手搔了搔额角,嘟囔了一句:“刚才说到哪儿了?”他皱起眉毛,显然一下子忘了该从哪里接着说。 “田产。”阿依在一旁轻轻提醒了一声。 尉迟秋仁啪地打了一个响指,一挑眉毛,继续说道:“对了,田产。老陈死了以后,他家的三亩地和一间房就被族里的人瓜分了。陈达的父亲原本分到半亩坡地,但他拒绝了,他应该是陈氏家族里唯一反对对周氏母女落井下石的人了。只不过他在家族中也一向没有什么地位,根本没人理他。他拒绝了那半亩坡地,立刻就有别的族人要了。他本来也不富裕,唯一能帮助周氏母女的也只是在她们娘儿俩被赶出陈家后撮合了谭铁匠和周氏。” “你的意思是,谭林可能为了陈达父亲昔日的一点善举而甘愿替陈达去杀人?”万致宁捏着下巴沉思了片刻,还是摇头道:“这虽然凑合着可以算是个理由,但还是太牵强。” 尉迟秋仁看了万致宁一眼,接着说:“陈达那一房因为他父亲当年对周氏母女的怜悯而遭到族人的排挤,后来一些年里,他那一房的财产也因为各种原因被族人侵吞,一度生活得十分凄惨。但是自从陈达成年后离开老宅到京城里来谋差使,他那一房的日子倒是蒸蒸日上了起来。现在已经是族里最得意的一房了。” “陈达在京城里谋了个……他是在哪家达官显贵家里当差吗?” 尉迟秋仁立刻向万致宁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世子果然目光如炬,这就是关键所在。陈达在东平王府上当差已经有十多年了!” “东平王?!怎么会是东平王?”万度归和万致宁面面相觑,难道之前所有的推论都错了? “我觉得不可能,一定是哪里错了!”万致宁摇着头说,“指向东平王的矛头太清晰了。东平王不可能这么蠢。” 然而,大家还没来得及细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王飞回来了。 “回禀公爷、世子,”王飞显然往回赶得很急,鬓角还挂着寒夜中凝结的霜花。“半个时辰前,南安王府派人去了刑部,随即刑部突然出动了一支队伍,直奔西市。” “西市?”一直都满脸不在乎的尉迟秋仁似是警觉地绷紧了身子。 王飞抬头看了一眼尉迟秋仁,道:“是,西市,杨树大街,突袭了街尾的棺材铺,发现了铺子后面的地下仙人洞,逮捕了仙人洞里的所有人。” 万致宁没有在意尉迟秋仁的反应,捏着下巴,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地说:“刑部,不,南安王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查抄仙人洞?他是怎么知道仙人洞的?” 万度归捋着颌下长须道:“他是冲着谭林去的。他一定也是得到了消息,知道谭林和唐参被杀有关。甚至有可能就是尉迟王子的动作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眉头依然紧蹙着没有放松,“但不管南安王是怎么发现谭林的,谭林落入他手里,恐怕东平王嫁祸构陷朝臣的罪名就要被坐实了!” “如果东平王真的无辜,他一定会有办法自证清白。”万致宁冷哼了一声,“再说,他参与夺嫡争斗这些年,哪怕并不无辜,应该也能想出办法为自己开脱吧。反正无论矛头最后指向谁,既然谭林落了网,小远的嫌疑就能被洗清了。”万致宁一向厌恶皇室内的勾心斗角,想到弟弟很快就会没事,就不愿意再多去为皇子之间的龌龊争斗操半点心。 经过这次的风波,万度归已经意识到自己再想像之前那样以中立的态度自绝于皇子们互斗的浑水之外是不可能的了。他再怎么岿然不动,成周公府都势必被卷入夺嫡的漩涡中。万致宁这种只要致远没事就万事大吉的态度必须要尽早更正。他们必须密切关注皇子之间的每一个动作,才有可能保得阖府的平安。不过虽然是要尽快,倒也没有紧急到立刻就要有所行动。 章节目录 第81章 错综 - 7 他看了看屋里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各种程度的疲色,尤其是尉迟秋仁,一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了。于是他长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晚上刑部一定会对谭林突击审讯,我们暂时也没什么可做的。大家辛苦了这些天,各自回去休息吧。如果刑部今晚能够有所突破,小远大概明天就能回来了。” 尉迟秋仁出门刚走了不远,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阿依带着小黑追了上来。 “阿依姑娘?有什么事吗?”即使是阿依这样心思简单的人,也一眼就看出此时尉迟秋仁脸上的笑意非常勉强。她几步上前,裣衽为礼。虽然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些礼貌规矩,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认真行起礼来,倒也有模有样。比起阿依这一个一板一眼认真行的礼,尉迟秋仁匆忙间拱手回的一个礼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阿依和秋仁彼此行礼的时候,小黑便绕着秋仁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声音。 “王子是受伤了吗?”阿依抬起头,目含关切地上下打量着秋仁。 “受伤?”秋仁眼睛里闪过一抹光亮,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 “嗯。你身上这么浓的香气,就是为了掩盖血的味道吧?”阿依歪着脑袋,目光落在秋仁下意识地用袍袖掩住的左腰上。 “你不知道我很喜欢用香料吗?”秋仁打着呵呵。 “不一样的!”阿依摆手,“以前见你的几次,身上的香味和这次不太一样。”她顿了顿,又说:“比平时的味道多了一点伤药的味道。嗯……就是你送给致远的那种伤药的味道。” 尉迟秋仁的眼珠转了转,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玉瓶,在阿依面前一晃,嘻嘻笑道:“我特别怕死,随身带着这种伤药。大概今天跑得急了,有点弄洒了。所以身上就沾上了这药的味道。” “可是还有血的味道!”阿依说得斩钉截铁。 尉迟秋仁瞪着阿依半晌,见她没有丝毫犹豫退缩的样子,不由认输地垮下肩膀:“阿依姑娘,你的鼻子也太好使了吧!” “血的味道不是我闻出来的,是小黑。我只能闻出你身上有伤药的味道。” 尉迟秋仁张着嘴巴,看看阿依,又看看脚边得意地摇着尾巴的小黑,苦笑一声道:“好吧,我承认。我从仙人洞赶来的时候太着急没注意,在路上被一辆马车撞倒了。今天刚开始化雪,雪水拌着路上的尘土,毁了我一件新做的好衣服。我回家去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原来摔倒的时候胳膊上擦破了点皮,所以涂了点伤药。”见阿依半信半疑还要发问,尉迟秋仁连忙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我今天天刚亮就起来了,中午也没歇午觉,折腾到这会儿,实在困得不行了。反正致远那家伙没事儿了,我得回去睡觉了!对了,等他回来,让他备着礼物来给我请个安!我堂堂的一国王子,倒为了他的事儿跑了一天腿。累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帕里黛 - 1 “你就带这几个酱肘花来给我请安?”尉迟秋仁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一脸嫌弃地用眼角瞥着致远手里拎着的一串三个油纸包。 “你不喜欢啊?那待会儿你别吃啊!” “不是不喜欢!可你这也,你这也太抠门了吧?我,堂堂于阗国的王子,为了救你跑断了腿。我也不要求你给我磕头谢恩,咱们兄弟间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讲诚意!什么叫诚意?诚意就是要走心!哦,你买点儿酱肘子就想打发我了?你的诚意在哪儿呢?” “就是知道你为我跑断了腿,才特地买了酱肘花来!以形补形嘛!”万致远不理他,自顾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手解拴着酱肘子的草绳。 秋仁还想怼他几句,可随着草绳解开,油纸包散开,天福斋五香酱肘花独特的香味在屋子里飘散开来,他到了嘴边的话就立刻随着口水被吞下肚子去了。 “那可说好了,你只许吃一包,还有两包都是我的!” 万致远白了他一眼:“那可不行!你只许吃一包!”说着,把刚解开的一包放在秋仁面前。 “你!”尉迟秋仁啪地一拍桌子,几乎要跳起来,“拿走拿走,全都拿走!我一包都不要了!拿银子来!” 万致远停了手上的动作,仰起头,好笑地看着被自己气得跳脚的好友,问:“你想要多少银子?” “我要、我要……”明明是自己开口要银子的,可致远真让他开个价,尉迟秋仁倒一下子卡住了。他转了转眼珠,指着桌上的三大包酱肘花说:“这肘花,一斤一包是吧?你,你都给我换成雪花银!” 致远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也不理他,低下头,继续解另两个油纸包上的草绳。 “四十八两雪花银是没有,四十八两雪馥白行不行?”一个声音在门帘外响起。随即,有人挑起门帘进来,手里提着三只酒坛。 “殿下!”万致远放下酱肘花,起身向拓跋濬行了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酒坛子。 尉迟秋仁看见拓跋濬有些发愣,囫囵行了个礼,问:“殿下怎么也来了?” “我从宫里出来,原本是去成周公府看致远的。刚到国公府门口,正好碰到致远出来,说是要来看你。大年下的,我反正也闲着没事,就一起来了。” “一起?” “哦,路过天福斋的时候致远说要给你买点酱肘花,我想光吃肉也没意思,正好除夕年宴上皇祖父赏了我三坛雪馥白,我就让致远先过来,我回府去拿酒。” 致远小心翼翼地把酒坛放在桌上,笑着对秋仁说:“雪馥白可是酒中极品,因为用料讲究,酿造工艺复杂,产量很低,向来只专供皇室,有钱都没地方买去。几年前我父兄在西域血战一个月,大破吐谷浑,陛下才赐了一壶。今天倒便宜了你,这三坛子雪馥白,你拿三十斤金子只怕也换不来呢!”说着走到门口,想叫个尉迟府上的仆佣来装酒。 章节目录 第83章 帕里黛 - 2 尉迟秋仁叫住他:“叫什么仆佣?你不能装吗?” “我?” “你什么你?让你伺候高阳王殿下还委屈你了?” “你……” “我怎么了?你今天不就是来向我谢恩的吗?我也不嫌你礼薄了,就伺候本王子喝酒当谢礼吧!”说着,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扬起下巴,得意地瞟着万致远。 万致远歪着头瞪了他半晌,翻了个白眼,认命道:“行行行,你说的都有理。酒壶呢?” 尉迟秋仁四下看了看,指着架子上的一套青瓷酒具道:“就用那套。” “这套?”致远顺着秋仁指的方向走过去,拿起酒壶,诧异地说:“这上面全是灰!你多久没洗了?” “我哪儿知道?我从来不管这些。”秋仁不再搭理致远,自顾自地从油纸包里拿起一片肘花,摇头晃脑地嚼了起来。 致远撇了撇嘴,拎着落满灰尘的酒具出去找地方清洗。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致远回来,一边将洗好的酒具在桌上摆好,一边奇怪地问秋仁:“你那后院里一群下人怎么都爬在屋顶上?” “屋顶破了个洞,要修,不得爬上去吗?” “破了个洞?”拓跋濬和万致远彼此对视了一眼,“怎么会破了个洞?” 秋仁挑了挑眉毛,无所谓似的轻飘飘地解释道:“有人躲在房顶上偷窥我睡觉,我扔了个香炉上去,就把屋顶的几片瓦打碎了。”他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逗留,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致远:“倒酒倒酒!” 致远拍开一个酒坛的封口,瞬间满屋子就都飘满了雪馥白那独特的醇香。秋仁有些夸张地使劲儿嗅着酒香,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致远麻利地往洗干净的酒壶里灌满好酒,一一为好友们斟满面前的酒杯,拓跋濬虽然很想问问秋仁梁上君子的事儿,可他也看出秋仁此时并不想多谈自己的事,于是举起酒杯,岔开话题道:“来,咱们祝贺致远洗清冤屈。” 致远和秋仁亦举起酒杯,三只酒杯叮凛碰在一起。三人各自干尽杯中酒,不约而同地闭目享受这不可多得的醇酒入喉时带来的非比寻常的美妙体验。 片刻后,还是秋仁先发出声。他咂着嘴,叹道:“果然是好酒!”不等致远动手,自己先抢过酒壶,给大家又都倒了一杯。三人连饮了三杯,才稍稍从那惊艳的醇香中缓过神来,开始吃肉聊天。 “今天范尚书来放我出刑部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只说案子破了。可我问他怎么破的,凶手是谁他却都不肯正面回答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正想问问殿下,今天在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对,殿下快说说,谭林供出陈达了吗?” “你知道谭林和陈达?” “当然!”秋仁吞下嘴里的肉,瞪着眼睛说:“谭林就是我找出来的!” “你?”拓跋濬有些意外。 “当然是我了!”尉迟秋仁有些忿忿地说,“殿下不会真的以为谭林是南安王找出来的吧?”他指向致远,“他们家那个谁,就是他哥哥的副将……” “王飞。” “对,就那个不知是哪个王府的男王妃,在南安王府盯了那么些时候,看见南安王有什么动作,积极查案了吗?没有啊!什么都不查,坐在府里歌舞升平地过年,谭林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既然是你找出来的谭林,怎么南安王叔那么快就得到消息,命刑部逮捕了呢?” “还不是我那个混账王八蛋的叔叔!”秋仁脸上露出厌烦愤怒之色,“三天两头地派人来找我的麻烦。本来以为大过年的能消停一点,偏偏昨天晚上我一从仙人洞出来,就被人围住了。唉,我叔叔下手真是越来越狠了,从前派杀手,顶多也就两三个人,这次,好家伙,六个人!虽然说要想杀我不是人多就能行的,但人一多,这架打起来动静就有点大了。也怪我不够小心,没注意打架的那地方离南安王府的角门不太远,刚打了一会儿,就把南安王府的人引出来了。那帮龟孙子看见王府的府兵出来了,立刻就四散逃了。他们逃了,我当然也得想办法逃啊,可是……唉,反正就是一下没逃出去。其实我也不怕被南安王府抓住,我也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儿,无非就是当街和人打架,南安王也不可能为了这个把我怎么着。问题是跟国公府约好了时间要去回信,他哥哥本来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要是误了时辰,不知道又要看他多少白眼。所以我一着急,就从仙人洞的暗道里溜了。” “所以王叔的人为了追你,发现了仙人洞?你不是说仙人洞外面的暗道岔路和机关很多,不是熟客,在里面绕再久也只能从其它的出口出去,发现不了仙人洞吗?” “谁知道?大概南安王的府兵里也有去过仙人洞的吧!”秋仁说这话时语气虽然轻松,但脸色却变得有些沉重。为了掩饰,他迅速地指挥着致远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吞下。 拓跋濬明白秋仁心中所痛,感同身受地陪着秋仁自斟自饮了一杯。 致远并没有注意到秋仁在说到南安王府发现了仙人洞时的神色变化,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关切地问:“对了,我听阿依说你受伤了。南安王府府兵追来的时候你没能跳上房顶逃跑,是因为伤的缘故吧?怎么样?很厉害吗?” 拓跋濬也是刚知道秋仁受伤的事,脸色也紧张起来,上下打量着秋仁,问:“伤了?伤在哪儿了?严重吗?要不要我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哎呀!”秋仁避开好友们关切的目光,截住话头道:“擦破点皮,叫什么太医?没事没事!殿下还是接着说今天殿上的情况吧。” 拓跋濬仍然仔细观察了一下秋仁的状态,见他的确不像伤重的样子,才略略放心,回到正题上。 章节目录 第84章 帕里黛 - 3 “今天早上皇祖父传我和父王进宫的时候,三位王叔和刑部范大人都已经在了。南安王叔说刑部抓到了杀死唐参的真凶,就是你说的那个谭林。刑部上奏说经过一夜的审讯,谭林已经招供,除夕前一天,有个叫陈达的人给了他一块玉佩和十两金子,指使他在除夕夜杀了唐参,再把玉佩留在现场。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他四十两。而这个陈达正是东平王叔府上的人。据说是十多年前进的府,开始是个马夫,后来因为养马养得好,尤其是会照料名马。几经升迁,两年前已经当上了王府的驭马校尉,深受王叔器重。” 秋仁点着头捡了一片肘花放进嘴里,边嚼边嘟囔:“嗯,东平王的亲信。东平王买凶杀人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不是东平王。”致远摇头。 “你也这么认为?”秋仁偏过头看向致远,“你们还真是亲兄弟,你那个世子哥哥也不相信是东平王,说是证据太明显了。” “不仅如此,还因为嫁祸给我的手段非常粗糙,我很容易就能证明自己是被嫁祸,所以这件事的幕后主使的真正目标不是我,而是所有表面证据明确指向的那个人,也就是东平王。” 秋仁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怀疑地看向致远:“这弯弯绕绕的因果逻辑,是你这个直杆子脑袋想出来的?” “不是我。”致远坦白地摆手,“是阿依。” “哈哈!果然是她!” “阿依?哪个阿依?”拓跋濬不解地看看致远又看看秋仁。 “殿下不知道?我来告诉您!”秋仁贼笑着搓了搓手,拖着椅子朝拓跋濬的方向挪了挪,倾过身子靠近拓跋濬道:“您还记得去年这小子从战场回来,什么赏赐也没得反而被他老子揍得在床上趴了好些日子吗?您知道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他偷偷从西域带了两个绝色的姑娘回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致远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秋仁一脚,“殿下,您别听他胡诌。” “我胡说什么了?阿依,还有那个小姑娘,是你从西域带来的吧?你老爹也是为了这事儿揍的你吧?那两个姑娘长得是很美吧?”秋仁梗着脖子笑着怼了致远一句。 致远眨了眨眼睛,发现秋仁的话居然不太好反驳。他张了张嘴,强扭过话题说:“殿下继续说,刑部查出了陈达以后,东平王怎么说?” 拓跋濬笑觑了悻悻的秋仁一眼,拿起酒壶给大家又斟上一轮,回到正题上,道:“那我就接着讲了。这件案子简直是曲折离奇、波诡云谲。凶手的口供指出东平王叔是幕后主使,东平王叔当然不认了!而且他的辩词相当有力。只一句,就让南安王叔和范子梁当场懵憧了。”他挑了挑眉,看向两个好友,示意他们猜猜东平王是如何自证清白的。 致远和秋仁对视一眼,各自又想了片刻,都摇了摇头。 “东平王叔说,陈达的确是他府里的驭马校尉,也的确是颇得他信任。但是这个人十天前就死了。” “死了?!”致远和秋仁震惊地差点吧嘴里的酒喷出来,放下酒杯,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秋仁才思索着提出:“十天前,就是腊月二十五,就死了?可谭林的供词是说腊月二十九见的陈达。这怎么可能呢?该不是东平王被逼急了信口胡说的吧?” “不是胡说,陈达的死是有证人的,而这个证人谁都无法质疑。”他说到这里虽然稍顿了顿,但显然没打算再让听众们猜测,直接说下去:“我不是跟你们说过,腊月二十五那天,皇祖父诏我们去御马苑看龟兹岁贡的宝马吗?” 尉迟秋仁翻着眼睛想了想,点头道:“对,那天本来您答应陪我去楚伶馆听曲儿的,都到门口了被你家里人叫回去了。” 致远也想起那天的事儿,说:“你回来说东平王殿下带去的马倌不小心挂住一匹宝马的马鬃,转身时扯伤了马,被当场赐死了。”说到这里忽然恍然大悟地问:“难道那个被杖杀的马倌就是,就是陈达?” 拓跋濬饶有意味地点了点头:“就是他。” “这,这怎么可能?”致远瞪圆了眼睛,“难怪你说证明陈达已死的证人不容置疑,你们五位皇子皇孙,乃至陛下都是证人!” “那倒是不一定。”似乎已经缓过神来的秋仁靠在椅背上,用指节笃笃敲着桌面,道:“殿下,您亲眼看到陈达被打成肉饼了吗?” “这……”拓跋濬一愣,“这当然没有。宫里杖杀奴才都是拖到远处去执行的,怎么可能当着皇祖父的面行刑?” “那就是咯!”秋仁眼睫一跳,“你们都只是看见东平王下令杖杀,谁也没亲眼看着陈达咽气,要是有人背地里动点什么手脚,只打了半死就说打死了,甚至随便招呼几棒子就说打死了,然后悄悄把名义上的尸体运出去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吧?就是宫里的奴婢们被打死也不会真有人一路监督直到埋进土里,更何况那只是东平王府带来的人。我猜宫里那些管事的内监们不会那么勤勉谨慎。” 致远难得地点头赞成秋仁的推测,陈达是诈死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腊月二十九谭林会见到陈达。“那帮助陈达诈死的人又是谁呢?这个人应该就是布局的人吧!” “查那天负责行刑的内监!”尉迟秋仁出主意。 “查了,曹公公亲自去查的。”拓跋濬的表情有些奇怪,“一查才知道,当天负责行刑的内监今天早上在自己屋子里吊死了。” “又死一个?”致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他想起从大漠回来的路上,致宁跟他说的话。“皇室内部纷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于阗国是这样,咱们大魏也免不了俗。”他不由地看向秋仁,却意外地没有在秋仁脸上看到和他一样的沉重震惊,反而在他微微勾起的嘴角边看到了习以为常和轻鄙。 章节目录 第85章 帕里黛 - 4 这是他第一次近观皇室之争,第一次清晰地看到皇子间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地彼此伤害。但对于秋仁来说,已是身陷其中十余年。这样想来,他唇边的那种表情,与其说是习以为常,倒不如说是麻木。 秋仁没有注意致远正在看他,淡淡地问:“今天早上吊死的?不是昨晚?” “不是,今天早上还有人看见过他。从时间上推论,大概是皇祖父看了刑部呈上的卷宗,诏我们入宫后,那个内监才上的吊。” 秋仁清冷一笑,语带轻蔑地说:“有意思。那从他房里大概也搜不出什么来吧?” 拓跋濬不置可否地抿了一下嘴唇,道:“他屋里有个火盆,看样子临死前是烧了不少东西。” “全烧光了?” “全烧光了。” 致远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线索又断了。” “倒也不尽然。曹公公说当时屋子里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气,好像是松烟墨的味道。” “松烟墨?营州出产的松烟墨?”致远的的精神又被调了起来,“松烟墨也是贡品,而且是比雪馥白更难得的东西。一个内侍的屋子里怎么会有松烟墨的味道?” 秋仁想了想,道:“如果没有在他屋子里找到松烟墨,那就说明他烧掉的信函是用松烟墨写的。” 拓跋濬抿了半杯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皇祖父让曹公公查了一下档,由于三年前营州境内发生山林大火,用于制作松烟墨的苾松被大片烧毁,导致近两年松烟墨的产量极低。所有上贡的松烟墨除了一年前皇祖父曾赏给晋王叔两寸之外,全部留作御用。” 秋仁眼睛一亮,哈哈笑道:“晋王也被搅和了进来,这场戏才有些看头。他自己怎么辩护呢?” “晋王叔说因为是御赐的珍品,他一直不敢擅用。只有每年新年给皇祖父写贺表的时候才敢磨一点用。他珍藏的那块墨,几乎还是完整的,可以拿出来让皇祖父查验。这时候东平王叔就冷笑着反驳晋王叔,说要是墨从没见过水倒还好说,既然用过了,那多写一封信少写一封信能有什么区别?晋王叔说所有人都知道近几年皇祖父只赏过他松烟墨,他怎么可能用这么有标志性的墨给一个小内监写信。东平王叔说他是故布烟雾混肴视听,就是因为松烟墨只有他有,才故意拿出来用,造成被人嫁祸的假象。晋王叔火了,说东平王叔去年去营州办过差,真要有心,在当地怎么都能有办法弄个一寸半寸的。说着还请求皇祖父派人去搜东平王叔的王府,一定能从东平王府里搜出松烟墨。” 致远惊诧地追问:“后来呢?真的去搜了?” “怎么可能?”秋仁白了他一眼,“肯定是两个人在殿上吵得乱七八糟,陛下一怒之下各打五十大板。” “没错。”拓跋濬指了指秋仁,“你猜对了。皇祖父被他们吵得头疼,又看不到其它有力的证据。既然已经确认了谭林就是凶手,至少证明致远是无辜的,就让范子梁先回去把致远放了。至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东平王叔和晋王叔都有嫌疑。皇祖父命南安王叔继续追查,并给东平王叔和晋王叔两人三月之期自证清白,如果不能,他们两个各罚俸一年。” “就这样?”秋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侧头问道。 “就这样,然后就把我们都打发回来了。” 秋仁把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道:“为什么把东平王和晋王挑在浪尖上?幕后主使根本就是南安王嘛!” “你说什么?”拓跋濬和万致远都匪夷所思地瞪向秋仁。 秋仁施施然地拿了一片肉吃了,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道:“瞪着我干嘛?不相信我的推测?” “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想不明白,现在几乎所有线索都指向东平王,唯有松烟墨有可能和晋王有一点点相关,怎么你就会联想到主使是南安王呢?”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现在这个局面谁是受益者啊?是东平王吗?是晋王吗?显然都不是。东平王已经被各种真真假假的证据射成筛子了,晋王也不怎么样,本来在一边看东平王的热闹,结果莫名其妙地从天上的掉下来个屎盆子扣他头上了。太子殿下么,”他看向拓跋濬,面色少有的凝重:“当着殿下您的面,我也不遮着藏着,咱们都知道皇上最近对太子殿下的恩宠日弛。按道理说,太子是储君,被杀的唐参是禁卫军的统领,这是事关陛下安全的大案子,应该是由太子负责调查。当初案发的时候,皇上因为怕太子偏袒致远而让南安王调查这件案子,咱们暂且不说皇上为什么不相信太子能够秉公办理这间案子,可现在致远已经被证明是无辜的,那这案子就应该交回太子手上来查,但皇上压根没提,继续让南安王去查。这显然是在架空太子殿下。这样一来,四个皇子里独善其身的就只有南安王了。不但所有的脏水没往他身上溅到一滴,还从皇上那里得到了比太子更高的信任。如果说不是他布的局,殿下您真的相信吗?” 话说到这里,拓跋濬亦是面沉似水。他紧抿着嘴唇,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中的空酒杯上,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方才语带疲累地说:“父王如今虽仍名为太子,但手上的实权已经被皇祖父一削再削。交给父王的差事,基本就是诸如灭佛诛僧这样的脏活。前些年父王在政见上与皇祖父不同时,皇祖父还总是斥责,可如今连斥责都很少了。皇祖父几乎不给父王直抒胸臆的机会,对于父王提出的建议也采取无视的态度。连父王自己都知道,皇祖父早已存了……”即使是当着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的面,拓跋濬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废太子”这三个字。一个废字,岂止是交权革爵那么简单?上有对他厌弃嫌鄙的父皇,下有视之如眼中钉肉中刺的兄弟,一旦跌下高高的太子宝座,随着权力爵位一起失去的,只怕还有全家人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86章 帕里黛 - 5 致远担心地看着拓跋濬,将自己的酒杯斟满,换下拓跋濬手中的空杯。拓跋濬仰头一口饮尽了,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致远求助地看向秋仁,问:“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南安王是幕后黑手吗?” 秋仁无奈地耸了耸肩,道:“除非你能找到陈达,让他招供他是在为谁卖命。不过我估计你是找不到他了,因为如果我是南安王,唐参一死,我就会把陈达处理得干干净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留着就是祸患了。” “你是说陈达已经被南安王杀了?” “嗯,”秋仁点头,“南安王比我狠,估计已经剁碎了喂狗了。” 致远也算是上过战场,见过堆积如山的尸体的人了。可听到秋仁这句话,还是觉得喉咙里毛毛的,有些恶心。他回头看看拓跋濬,见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连忙向秋仁使了个眼色。秋仁明白致远的意思,拎起桌上的酒壶,给拓跋濬的杯子里斟满酒,将语气放松了一些,说:“殿下也不用担忧成这个样子。没错,这一局是南安王赢了,但他想问鼎东宫也没那么容易。虽然太子殿下失宠,可不是还有您呢吗?现如今您是太子手上最大的一个筹码,有您在,太子的位置就能坐得稳。”尉迟秋仁这话虽是说来安慰拓跋濬的,但倒也并非全是虚言。虽然拓跋濬的存在并不能保证太子永不被废,但魏帝厌弃太子多年,却一直迟迟未将他废除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魏帝极其宠爱拓跋濬这个孙子。他对太子的各种顶撞、违拗给予的宽宥也全是看在他这个最疼爱的孙子的面子上。 秋仁停了停,见拓跋濬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不过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要保太子,殿下要想办法握住更多实在的力量才行。比方说唐参腾出来的那个位置。” “禁卫军统领?” “对!禁卫军内营一万人,守卫皇宫安全;外营一万人维护京城治安。除了驻扎在京郊的八万期门虎贲军,禁卫军是京城最重要的一支武装力量。殿下以为南安王为什么要杀唐参?仅仅是为了嫁祸东平王和晋王吗?并不是!南安王的根本目的是把东平王的人从这个位置上择掉。唐参一死,每个王爷都会想要把自己的人推上去,可一个谭林咬出个陈达直指东平王,一个吊死的内监又勾出个晋王,皇上正烦他们两个,肯定不会同意把他们推荐的人放在这个位置上。太子殿下么……这个时候南安王要是向陛下举荐一个人,您说陛下同意的概率会有多大?” “我明白你的意思,以父王今日的处境,恐怕恨难有机会向皇祖父举荐人选。但我可以。可是即使以我的名义推荐,皇祖父一看就知道是父王的人,十有八九也不会同意的。” “谁说让殿下推荐太子的人了?殿下也该认真培养自己的势力了!现如今仅凭殿下在皇上面前的宠爱已经不足以保护太子殿下了,但是皇上的宠爱加上殿下您自己的势力,那就不一样了。” “我自己的势力?”拓跋濬出生在东宫,即使依仗皇帝对他特殊的宠爱,幼年就被封王,但他从来都认定自己和太子是一体的。近些年太子处境日益艰难,他尽力维护太子,也只是想尽办法去维护太子的势力,从没想过用培养自己的势力的方法来巩固太子的地位。尉迟秋仁另辟蹊径的建议仿佛一只手拨开了缠绕在他面前的乱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道路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禁卫军统领的位置……”看清了前进的方向,拓跋濬迅速地开始考虑即将迈出的第一步该怎么走。 看见拓跋濬脸上的神色放松了大半,秋仁暗自吁了一口气,也恢复了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的样子。他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指向万致远。 “我?”致远一愣,面前这位可是地道的损友,从来只会损他,几时夸过他半句?更别说举荐了。面对这千年损友的反常之举,致远不免有些不敢相信。他提防着看着秋仁,总觉得他后面要说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秋仁咂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其实吧,单就禁卫军统领这个位置来说,你嫩了点。最能胜任的应该是你大哥。可是既然是殿下要培养自己的力量,向皇上推荐你反而比推荐你大哥合适。毕竟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打小就是殿下的跟屁虫?” 致远皱眉,却不理会秋仁的揶揄,半信半疑地望着拓跋濬。拓跋濬笑起来,替致远争辩道:“我觉得致远就挺好,唐参那种货色都能当禁卫军统领,致远难道还不如他?致远只是年轻,比成周公世子少些带兵的经验,可比起唐参来说那已经是云泥之别了。我明日要随驾同去金陵祭祀,这来回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要向皇祖父替致远被这个差事磨来!” 致远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骤然垮下肩膀,道:“父亲一向反对党争,也禁止我们兄弟成为储位之争中任何一方势力的幕僚。连秋仁都知道哥哥比我更适合禁卫军统领的位置,父亲肯定会想到,殿下向皇上举荐我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从前我跟殿下虽然走得近,但只是吃喝玩闹,这个父亲不管。可如果我在储位之争中站了队,只怕父亲不同意。” “别傻了!”秋仁瞪圆了眼睛对致远说,“你去刑部转了这么一圈,还没想明白吗?成周公府到了今天还想要置身事外,有可能吗?南安王谋的这个局,显然是把国公府当做得不到就毁掉的对象了。你们万家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河里了,即使收回去,鞋子也已经湿了。这个时候还求明哲保身根本不现实了。你放心,即使你哥哥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你老爹应该已经看透了。我敢保证,这一次他绝对不会阻止你追随高阳王殿下。” 章节目录 第87章 帕里黛 - 6 这三个年轻人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的相处,闲扯的时候多,讨论正经事的时候少,今天这是第一次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话至此处,屋子里的气氛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拓跋濬和致远都各自盯着面前的酒杯发呆,秋仁终于受不了这异乎平常的气氛,用手中的空酒杯哒哒敲了敲桌面,问致远:“哎,那个阿依,你到底是从哪捡回来的?” “关你什么事?”致远警惕地回瞪向秋仁。 “随便问问呗!” “没事别瞎打听,跟你没关系!” 秋仁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致远怀疑地斜睨着秋仁。 “外面都在传,说……说我军破了焉耆国都后,你借搜捕鸠尸卑那之名,扫荡了焉耆国最大的歌舞坊。坊主为了保住自己的场子,就送了两个新调教出来还从未登过台的舞娘给你……” “胡说八道!”致远的脑子刚从唐参被杀的案子里出来,弯还没转过来,被尉迟秋仁这随口瞎编的瞎话气得不轻,扬手就把手里的酒杯朝秋仁扔了过去。秋仁吓得一缩头,酒杯擦着他的发冠飞过,啪地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碎成粉末。 秋仁回头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吐了吐舌头,颤颤悠悠地说:“有话好好说,你凭什么砸我的杯子?赔啊!赔一整套!” 拓跋濬明白秋仁的用意,虽然也觉得他胡闹得有点过,但终究也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强忍着笑帮腔道:“不是从焉耆的歌舞坊里顺回来的?” “当然不是!她们是鄯善国的流浪儿,我看她们可怜,才把她们带回来的。” “鄯善?”秋仁脸上的戏谑收敛了,眼眸一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亮。 “怎么了?”拓跋濬敏锐地觉察到了秋仁的异样,问道。 秋仁随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曾经有个指腹为婚的小表妹,也是鄯善国的。” 秋仁的话对在座的两人来说简直是一个重磅大新闻。致远立刻忘了他刚才胡诌的鬼话,追问道:“你居然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拓跋濬到底沉稳些,抓住了秋仁话里的另一个关键词:“曾经?” “是啊!曾经,有过。”秋仁抬了抬眉毛,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什么意思?现在没有了?是因为你在大魏呆得太久吗?人家等不及,退婚了吗?” 秋仁凄然一笑,道:“不是,她死了。” 致远和拓跋濬默默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好奇,勾起秋仁藏了那么多年的伤心事。正想着该怎么安慰秋仁,秋仁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了看两个人,道:“我知道你们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想知道就问,憋着干嘛?”不等两人回应,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鄯善国的王后,啊对,是归顺大魏之前的鄯善国,那时候的国主是真达。你们应该也知道,早年间我们于阗国和鄯善国关系不太好,整天打仗。到了我父王和真达分别当了两国国主时,两国的国力都因为连年的兵争耗得差不多了,为了让国家休养生息,百姓免遭战乱之苦,两国终于握手言和。鄯善割让给于阗国一片水草丰茂的沃土,于阗国把最美的热娜公主,也就是我的姑姑嫁给了真达为后。姑姑出嫁的时候,我刚出生。我父王和真达便趁热打铁,约定将来热娜姑姑如果生个女儿,就嫁回于阗,做我的妻子。” 想到秋仁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大魏做质子,拓跋濬试探着问:“那你见过你的未婚妻吗?” “见过一次。就在我来大魏前不久,姑姑曾带她回国省亲。不过那时候我也才五岁,早就不记得小表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叫帕里黛。” 致远忽然想起自己的父兄曾经带兵征讨过鄯善,一下子紧张起来,问:“后来呢?” 秋仁看出致远在担心什么,拍了拍他的胳膊,淡淡笑道:“你别紧张,跟你爹你哥哥没关系。那年吐谷浑的慕利延被大魏军逼得逃进于阗国都,和我那婢膝奴颜的王叔合谋弑君篡位的时候,热娜姑姑正带着五岁的帕里黛在于阗国王庭省亲。叛军血洗王庭,上自我父王母后,下至浣衣庭贱奴,无一人生存。”再次提及当年的惨案,秋仁虽然脸上平静的如同古滩一般没有半丝波澜,语调也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是眼眶中却仍然悄悄地湿润了。 拓跋濬和致远再次为自己的好奇感到后悔,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缓解这伤感又尴尬的气氛。然而,秋仁又一次先他们一步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眼带桃花地笑起来:“我姑姑曾经是我们于阗国的第一美女,想来如果帕里黛能活到现在,一定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你们知道吗?帕里黛在鄯善语中就是天仙的意思!姑姑曾戏称帕里黛是月亮小仙女。” “月亮小仙女?”拓跋濬和致远相视一笑,都觉得这个曾经的未婚妻听起来实在和尉迟秋仁现在身边的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不是一个路子上的。 “是啊,月亮小仙女。我记得好像是因为帕里黛的身上有一块月亮形状的胎记。” “月亮形的胎记?”致远又好奇起来,“新月还是满月?月亮和别的东西不一样,初一十五差很多的!” 秋仁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没见过?” 秋仁又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说:应该没有。我隐约记得那次见面时帕里黛已经两岁多了,姑姑好像说要是早一年来我就能见到了。” 拓跋濬点了点头:“虽然已经指腹为婚,但毕竟也是男女有别。两岁多的姑娘已经可以满地跑了,胎记长在身上,的确不太方便让你看。” 秋仁耸了耸肩,道:“大概吧。”喝了两口酒,又转向致远:“阿依听起来只是个乳名,她大名叫什么?” 章节目录 第88章 帕里黛 - 7 “没完了啊你?” 拓跋濬斜倚在椅背上,笑觑着好友,“你看他那个样子,显然看上阿依姑娘了,才问得这么仔细!你再支支吾吾的,只怕他就要下手了!” “他敢!”致远脸色变了,死死地瞪着嬉皮笑脸的尉迟秋仁。 “有什么敢不敢的?我又不会把阿依怎么着!”尉迟秋仁放下手里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话语中却不见丝毫笑意:“我是真的挺喜欢她的,她跟我身边的那些姑娘不一样。我在她身上能找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而且我发现,虽然我和她只见过几面,但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说真的,一看到她,总会让我想起帕里黛,我有一种感觉,说不定……” “停!”致远蛮横地打断秋仁的话,面露愠色:“你的帕里黛已经死了!她是阿依,和帕里黛没有关系,跟你更没有关系!” “致远你就给句明白话。那个阿依到底是不是你看上的姑娘?如果是,你明说了,也断了他的念想,可如果不是,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说不定阿依能让他浪子回头呢!” 致远的脸涨红了,他啪地一拍桌子,跳起身来,冲着尉迟秋仁嚷道:“阿依是我的!你胆敢打她主意试试,信不信我一步一拳把你从平城一路打回于阗去!” 秋仁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缓缓起身,盯着激动得胸膛起伏,鼻息渐粗的万致远,微微眯起的桃花眼中竟肆意地露出毫不示弱的架势。四目相对,锋芒毕露。戒备与警告,挑衅和不羁彼此撞击着,四溅的火花让原本坐在一边嬉笑着看热闹的拓跋濬也感觉到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拓跋濬看看致远,又看看秋仁,两人就像是两只野兽,彼此对峙着,僵持着,眼看着殴斗一触即发。拓跋濬想要劝,却又知道此时根本无法去劝。因为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好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无论这根弦的哪一个位置受力,都会导致弦不堪重负而崩断。但是如果不劝,他不敢想象这两人继续僵持下去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就在两难之际,秋仁忽然敛了杀气,哧地一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渐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很久后,方才用一手拭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手指着万致远道:“这傻子这么不经逗,看来是认真的。”他掀起酒壶盖往里看了一眼,见壶中酒已见底,便亲自端起酒坛灌满。然后给拓跋濬斟了一杯酒,又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搁到万致远的面前,自己举起酒壶,哈哈大笑地招呼道:“来来来,为咱们从不近女色的万二公子终于情窦初开,干一杯!”说着,也不等另两个人反应,自己先就着壶嘴灌了下去。一壶酒灌下肚,脸上的酒气迅速弥漫上来,一双桃花眼中已是醉意朦胧。他拍了拍仍旧全身紧绷僵立在桌子另一面的致远:“你干嘛呀,还这么横眉竖眼的?你不会真以为我看上阿依了吧?”他又是晃脑袋又是摆手,“我那是为了逼你说出真心话!我怎么可能喜欢阿依那种小丫头片子?我的口味重着呢!也就锦绣姑娘、鸢尾姑娘、鸾玉姑娘那样有胸、有腰、有屁股、又会浪的才能入得了我的眼……” 拓跋濬看着气氛越来越不对,伸手去拉秋仁:“雪馥白不是这个喝法的,你醉了,又开始胡说了!” 尉迟秋仁不以为然地推开拓跋濬,扯着致远让他坐下,指着墙角一堆碎瓷片对致远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砸碎我一个杯子,我要让你陪我一整套吗?”他拿起酒壶往桌上一顿,又拿起致远面前的酒杯放在酒壶边上,道:“什么壶配什么杯子。这青瓷的酒壶要是配个青铜犀尊,就不成个样子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致远的肩头哒哒敲了两下,嬉笑着说:“阿依那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也就配你这个少不更事的童男子正合适,换了别人,嘿嘿,别说是配我这种每日穿梭花丛的翩翩公子了,就是配咱们高阳王殿下这样虽然还没有大婚,但身边早有侍妾的王孙,也都不合适。” 万致远怀疑地瞪着秋仁:“你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招惹阿依?” “这还有什么真的假的?对了,童男子,”秋仁的眼睛一眯,邪邪地笑着向万致远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于阗国不光秘制伤药好用,秘制春药也一样好用!还有,我那儿还有些好春宫,保证是连殿下去宫里都找不出来的孤本……” 眼见着致远拎着拳头跳起来要揍人,拓跋濬赶紧上前一把抱住他往外拖:“秋仁一喝醉就满嘴跑马车,你理他干嘛?咱们回去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89章 月牙 - 1 今年冬天,平城的天气有些反常。自从进入腊月,不是下雪就是冻雨,再要不就是沉沉的黑云压城。连正月初五圣驾出行,天公也不曾给个好脸色。这一个多月以来,整个平城都浸在一种直透骨髓的湿冷里。开始几日人们还尚能忍耐,到了后来,那种驱之不散的湿冷越来越重,在人们心中弥漫着令人烦躁的黏腻,却又无可奈何。即使是在新年里,也让人难以常保心情愉悦。 直到正月初八,平城人才终于见到了久违了的太阳。家家户户都迫不及待地把闷了一个月的被子抱出去追着日脚晒,人们也都跑到日影下晒着。这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拧毛巾似的把身体里的阴湿完完全全地挤出去一般爽利。 玉丽吐孜陪嘉卉晒了一上午太阳,午饭后嘉卉照例要去睡午觉。玉丽吐孜有点无聊,跑去后院看阿依练习飞蝗石。 “今天就姐姐一个人在这练习啊?”玉丽吐孜懒洋洋地斜倚着院子里一棵冬夏常青的樟树,看着阿依站在距离土墙十五步远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枚石块瞄准。 “嗯,致远去刑部了。好像说是唐参的案子还有什么事要他去协助调查的。”阿依一扬手,石块飞出去,啪地一声击中土墙上一只盘口大的红圈。 “姐姐好棒!”玉丽吐孜十分捧场地拍手欢呼。 阿依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最近致远一直在家,每天都会亲自指导她练习,除了严格地督促她练习基本功之外,还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各种窍门。这就使得她这段时间飞蝗石的技术突飞猛进。 阿依用手背摸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拖着空了的竹筐走到土墙边上去捡石子。一边捡一边问:“你这会儿怎么有空跑来我这儿闲逛?” “嘉卉姐姐睡午觉了。”玉丽吐孜也过来蹲在地上帮着阿依捡石块。 “世子呢?” “午饭后公爷叫他过去了,不知道什么事。” “怪不得。”阿依撇了玉丽吐孜一眼,唇边挑起一个促狭的笑容。 “什么怪不得?”玉丽吐孜低着头捡石头,没有注意阿依的表情。 “从前世子不在家的时候,嘉卉姐姐睡午觉了你就回来了。自从世子回来,你在嘉卉姐姐院子里的时间可比以前长多了。” “对啊!”玉丽吐孜理所当然地点头,“世子说要给小世子雕一个小挂件。每天嘉卉姐姐睡午觉了,世子就在院子里做小木雕。呀,姐姐你都想象不到,世子那双手平时都是握长枪、拿大刀的,那么孔武有力;可是拿起小刻刀来竟然可以那么巧,刚开始几天,他拿着那块木头刻来刻去,都不知道在刻什么。这两天渐渐地就有只小牛的样子出来了,是个特别精神的小牛,一只前蹄抬着,头高高地扬着,两只弯弯的犄角又粗又尖,可神气了!等世子雕完这只小木牛,我要请他也替我雕一个。” “你要雕什么?” 章节目录 第90章 月牙 - 2 “我也没想好。嘉卉姐姐说如果我今年十三岁,就是属老鼠的,要是十四岁,就属猪。可是这两个属相我都不喜欢。我想属狗,但是嘉卉姐姐说我不可能已经十五岁了……” “那你也属牛呗!”阿依笑道:“你属牛,十二岁。正好比小世子大一轮。” “我怎么可能才十二岁?我都……”玉丽吐孜突然脸颊一红,往阿依身边挪了挪,拉着阿依的衣襟,压低声音:“姐姐,你陪我去洗个澡吧?” “洗澡?现在?”阿依不解地看向玉丽吐孜:“怎么这时候想起来要洗澡?” 玉丽吐孜轻抿了一下嘴角,神秘兮兮地朝阿依眨了眨眼睛,道:“我过来的时候,小满说嘉卉姐姐午睡起来要洗澡,让惊蛰烧水呢。我想今天难得天气这么好,也想洗一洗,就让惊蛰顺便多烧一点。咱们现在过去,说不定已经烧好了。”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阿依往自己的小院跑去。 玉丽吐孜指挥着两个小厮把一只硕大的浴桶抬进屋子,又拎进来十几桶热水,倒进浴桶,装了大半桶。玉丽吐孜伸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说:“正好正好!”又拿了一只大铜壶架在炭盆上温着以备桶里的水冷了再兑。 等小厮们出去,玉丽反锁了房门,放下窗帘,开始脱衣服。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带着浅浅的金色,映在满屋蒸腾的水汽上,影影绰绰。玉丽吐孜利索地脱掉身上的衣服,然后有些羞涩又有些激动地站在阿依面前。 “姐姐,你看。”玉丽挺了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稍稍隆起的胸脯,声音不大却满是兴奋地对阿依说:“我是不是和你前两年一样,开始变成女人了?” 阿依看着面前的小妹妹,看着她身上渐显婀娜的曲线,笑着点头道:“是啊!我们小玉丽也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她上前拉住玉丽的手,扶着她踩着浴桶边的矮凳爬进浴桶,道:“快进去泡着,别着凉。” 玉丽坐进浴桶里,让有些微微发烫的水浸没肩膀,氤氲的热气蒸得她的小脸更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她用手捧起一抔热水浇在自己脸上,挂满水珠的小脸,可爱中隐约显露出几分女性的娇柔。她一只手搭在浴桶边沿上,下巴搁在手指上,看着阿依在外面慢条斯理地脱衣服,催促道:“姐姐,你快点,这水可舒服了!” 在玉丽吐孜的催促下,阿依终于脱完了衣服,露出完全成熟的身体。玉丽趴在浴桶边上,羡慕地看着阿依,痴痴道:“姐姐,你的身体真好看。我以后也能长成你这样吗?” 阿依扶着浴桶壁爬进浴桶,把身体完全浸没在水里,一边闭着眼睛享受,一边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你的脸蛋儿那么漂亮,等长大了,身体一定也很漂亮。” “姐姐,”玉丽的身体向前倾了倾,靠近阿依轻声问:“我们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嫁人了?” 阿依睁开眼睛,看向玉丽吐孜:“你想嫁人了?” 玉丽吐孜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点头说:“嗯,想。” “为什么呢?” “我看世子陪着嘉卉姐姐的样子,那么温存体贴。他看嘉卉姐姐的目光,温柔得像水一样。你要是看见世子和嘉卉姐姐在一起的模样,你一定不会相信他其实是一个常年在沙场厮杀的将军。他可以替嘉卉姐姐做任何事。吃饭的时候他替嘉卉姐姐剔鱼骨、剥虾壳;吃完饭又替嘉卉姐姐削苹果、剥桔子。嘉卉姐姐坐的时间长了腰疼,走的时间长了腿疼,都是世子给她捶腰捶腿。你知道吗,小满说自从世子回来,她和白露都空闲了好多,因为很多原本是她俩该伺候嘉卉姐姐做的事,都被世子包了。世子在家和不在家时,嘉卉姐姐完全是两个样子。从她看着世子的眼神里,我都能感觉到她特别特别幸福!我也好想有个人像世子对嘉卉姐姐那样对我。” 阿依看着玉丽,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羡慕而向往的眼神,心情有些复杂:“你是想有个人像世子对嘉卉姐姐那样对你,还是希望世子能像他对嘉卉姐姐那样对你?” “我……”玉丽吐孜被阿依这个问题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迷茫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玉丽,”阿依在浴桶里挪了挪身子,从玉丽吐孜的对面挪到和她并肩,“这个问题你要想想明白。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和世子一样的疼爱妻子的男人,那我劝你在世子在家的时候,少去嘉卉姐姐那儿玩。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一整天都呆在那儿。你一直看着世子怎么对嘉卉姐姐好,将来一定会以世子的标准去衡量每一个有可能成为你的夫君的人。可是你要知道,这世上是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的,你把别人拿来和世子比较,就会只看到别人不如世子的地方,而忽略了他们的长处。这样一来,你一定会很失望。如果你想要的就是世子,那……” “那怎么样?”玉丽吐孜眼睛里闪着光,满怀期待地望向阿依。 阿依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用手指将玉丽吐孜脸上粘着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问:“你这些天整日腻在嘉卉姐姐那里,有没有见过世子随身带的一个荷包?” “荷包?”玉丽吐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迟疑地问:“玄色那个?” “对,玄色的。” 玉丽吐孜点头,道:“见过,上面好像绣了一条船。挺奇怪的,人家的荷包上一般不是绣福纹就是绣花鸟,我还没见过在荷包上绣船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见过那个荷包的反面吗?” 玉丽吐孜又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字,但是我没特别注意。反正我认识的字本来就不多,大概仔细看了也不会认识。姐姐你知道是什么字?” 章节目录 第91章 月牙 - 3 “是‘柏舟’。” “啊?”玉丽吐孜一脸茫然。“白昼?还是白粥?” 阿依噗嗤一声笑出来,一字字地道:“柏树的柏,小舟的舟。” “柏舟?是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特意去查了一下。原来是《诗经》里的一首诗名。那首诗里有一句:‘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玉丽吐孜张着嘴,费解地望着阿依。很显然,她完全不明白阿依在说什么。 阿依被她呆呆的模样逗乐了,她笑着拧了拧玉丽吐孜高挺的鼻尖,解释道:“意思是说:那个少年郎啊,是我心仪的人,我发誓到死都不会改变对你的心意。” 玉丽吐孜坐在水中,好像傻了一样,连呼吸也似乎有些滞住了。呆愣了好半晌,才喃喃重复着念道:“之死矢靡它,之死矢靡它。” “玉丽,”阿依在水中握住玉丽的小手,柔声道:“那个荷包一定是嘉卉姐姐绣给世子的。她绣那样的纹样,可见她对世子的心意;世子随身带着,也可见世子对嘉卉姐姐的心意。”她感觉到玉丽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心里也不由得有几分伤感。然而左右权衡,犹豫再三,她终于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宁愿你想要的人不是世子,不然你要面对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失望了。”她让玉丽吐孜靠在自己的肩上,伸出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以抚慰玉丽吐孜平生第一次的情伤。 两人相拥良久,玉丽吐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些鼻音:“姐姐,我没有难过。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想要的人并不是世子。世子好是好,但比我理想中的人还是差一点。嗯……他整天要出去打仗,老不在家。我可不想像嘉卉姐姐一样,天天一个人守在家里盼着丈夫回来,还要时刻担心他在战场上的安危。我想要的人一定是可以天天陪我玩的。而且世子年纪太大了。我才十四,哦不,十三岁,可他都二十岁了,比我大了七岁呢!对,太老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补充道:“还有,世子的相貌也平凡了一些。我这么漂亮,我将来的夫君也一定要是一个特别英俊的人。” 阿依低头看玉丽吐孜,她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莹莹地闪着光,不知是泪珠还是水珠。她的手臂收紧,将玉丽吐孜搂得更紧,脸颊贴着她的额发轻轻摩挲,微笑着说:“是啊,我们玉丽那么好,一定会有一个比世子更好的人等着你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玉丽吐孜咯咯地笑起来。她别过脸,背向阿依坐起身子,拿起搭在浴桶边上的一块浴巾递给阿依:“姐姐,帮我擦擦背吧!” 阿依笑着接过,浸在水里。和往常一样,熟练地把玉丽吐孜的一溜小辫拢在一起挽了一个髻固定在头顶,拿起浸湿的浴巾开始替玉丽吐孜擦背。浴巾揉搓过玉丽吐孜雪白的肩头时,稍稍顿了顿,阿依用手指轻轻拂过玉丽吐孜雪白的肩头上一小块粉红色的痕迹,道:“你这个小月牙倒是有趣,总是这么大,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怎么也不见它跟着你一起长?” 玉丽吐孜扭过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肩头,皱了皱鼻子,说:“长不大才好呢。我不喜欢它,我还盼着它越来越小,什么时候消失了就好了。” “为什么?多可爱的小月亮?我就很喜欢它。” “喜欢它?你喜欢它什么?” “别人都没有,多特别呀!” 玉丽吐孜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水,道:“姐姐喜欢它是因为它不是长在姐姐身上的。真是的,哪个女孩子会希望自己身上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才不会!长在我身上我也喜欢。” “姐姐随便说说罢了。这月亮反正也不会长脚跑去你身上。要不是怕留下更大更丑的疤,我都想用刀挖掉它。” 阿依连忙敲了一下玉丽吐孜的后脑勺:“你别乱来啊!” 玉丽吐孜嘿嘿了两声道:“我随便说说,我怕疼的。” 钦点万致远继任禁卫军统领的旨意传回京城时已经过了元宵节了。万度归命人赏了前来宣旨的内监,皱着眉头命兄弟两人都跟他去书房。致远见父亲的脸色很沉,心中难免忐忑,去往书房的路上屡次向哥哥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跟在万度归身后,致宁也不敢多说话。好不容易逮到个转弯的机会,致宁放慢脚步,看着万度归走到墙角的另一侧,才压低了声音问致远:“是高阳王殿下举荐的吧?”见致远点头,致宁皱了皱眉:“殿下显然是在为太子殿下拉拢成周公府了。以父亲以往的态度,国公府的人不许依附任一方的争储的势力。你背着父亲和高阳王殿下谋划这样的事,一定会被父亲狠狠责罚的。不过自从唐参的案子以后,以我的观察,父亲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似乎以不像先前那般坚决。而且好在这是个好差事,可以让你有机会历练历练,于你今后的前程也是大有助益。你也不要太紧张,父亲问话,你照实回答就是了。我替你说几句情,父亲骂过你几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两人不敢让父亲多等,说不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赶了上去。 进了书房,致远战战兢兢地躲在哥哥身后,不敢看父亲,也不给吭声。万度归瞟了他一眼,清了清喉咙,沉声道:“你以为躲着我就不骂你了?” 父亲这样一说,致远不好再继续躲着,只好磨磨蹭蹭地从致宁身后走出来,出来时还偷偷在致宁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襟。致宁会意,忙劝道:“父亲不要生气。禁卫军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小远去禁卫军任职,倒是能让他多些领兵的经验。” 万度归哼了一声,道:“我还不知道去禁卫军任职是个好机会?可是你看看他,他才多大的能耐?能统领整个禁卫军?上次征讨焉耆,他不过管辖了一个两千人的射声营,也才管了个马马虎虎,回来还惹出那么一件麻烦事。两万禁卫军,那是戍卫陛下安全的机要部队,这是多重的一副担子!就凭他那点能耐,能挑得起来吗?万一有个不周全,惹出点乱子,咱们成周公府里有几个人头够替他赎罪的?” 章节目录 第92章 月牙 - 4 致远虽然早就知道高阳王去替他求这个职位,却也没想到真能求得下来。圣旨突然颁下来,他多少还是有点发蒙,心里到底还是虚的,不由得嘟囔:“这禁卫军统领又不是我自己要当的……” “如果只是你自己想当,你当的上吗?”万度归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职位是怎么来的?南安王杀了唐参,顺带把东平王和晋王都拖下水,那是不择手段地在争对禁卫军的控制力。太子不得宠,东平王和晋王在唐参的案子上都有嫌疑,统领之位原本是南安王的囊中之物,怎么最后这个好差事倒落在你头上了?你要为自己辩解说高阳王殿下没有插手,你认为我能相信吗?” “父亲也认为唐参是南安王杀的?”南安王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这个结论是尉迟秋仁得出的。因为上一次的聚会不欢而散,致远心里一直膈应着。加上他也深知以南安王在唐参案中的手腕看,刑部多数已是他的势力范围。因此虽然后来去刑部协助调查了几次,也没再跟别人提起这个推断。此时听到父亲也做出这样的判断,大感意外,以至于忘了为自己被钦点禁卫军统领一事辩解。 万度归寒着脸道:“党争与兵争虽然殊途,但殊途同归。究其根本,不过都是算计人心罢了。有些事我只是从前不愿多想,并非我不懂得分析。唐参的案子人人被动,只要把整个事件中牵动每一个动作发生的那条线抓住,攒在一起往上捋顺,就能找到操纵全盘战役的那只手。” 致宁插言问弟弟:“你刚才说父亲‘也’认为唐参是南安王杀的?还有谁这么认为?” 致远看向万度归,见他也是目含询问地看向自己,只好照实答道:“之前秋仁提过。他说唐参被杀后,唯独南安王没有受到半点牵连,得益最多。所以幕后主使就是他。” “果然是他。”万度归了然地点头,“我就说,于阗王子的心思奇特,看问题的角度常常和常人不同。虽然他身上的纨绔气太重,但这一点确实你们兄弟两个需要向他学习的。” 致宁向来看秋仁不顺眼,但对于他在唐参一案上多次显露的独树一帜的见解也不得不予以承认,再加上父命难违,虽然心里多少还有些纠结,但也还是恭顺地点头答应了。倒是致远想起那日在尉迟府中秋仁对他那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但似乎又并不如常的挑衅,反而有些别扭地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好在万度归今日的重点不在尉迟秋仁身上,虽然看见了他这个不服气的小动作,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多做计较。问:“高阳王殿下向陛下保举你任禁卫军统领,事先跟你商量过吧?” 致远不敢隐瞒,点头承认。他本想解释一下这其实不是高阳王的意思而是秋仁的主意,但想到似乎父亲今天对秋仁甚是赞许,便有些小心眼儿地没有提。 万度归提高了声音道:“所以你是决心要为太子效力了?为父再三告诫你们的话,你都当做耳边风了?” 致远听父亲的语气不善,慌忙跪倒,然而事实确凿,他又不敢为自己辩解,只能默默地低着头,等着承受父亲的责骂。 出乎他意料的是,万度归却并没有继续发怒。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了抬手示意致远起来。他语带疲惫地说:“从前我坚持成周公府在储位之争中保持中立,论公,是本着身受国恩,为国尽忠的心意。成周公府手握兵权,为国守土开疆才是我父子的本分。国之主为天子,立储本应是圣心独裁的事,不是我等做臣下的可以置喙的。论私,自古储位之争无不血腥阴狠,比起沙场上的明枪暗箭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我万氏一门来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最好的归宿。我不希望成周公府卷进夺嫡这场旋涡中去,归根结底,是不希望你们兄弟两个在夺嫡的浑水里为那些阴诡龌龊的事情耗费精力或者为之所伤。我希望你们能够干干净净地务军务、历沙场,靠挣来的军功为自己谋前程。本以为无论将来谁是主君,咱们万氏父子终归是为国为君为民效力。然而这些年我冷眼旁观,陛下对于太子,只因其性格耿直,不懂得曲意逢迎便心生厌弃,继而放任其余几位皇子夺储争斗。对于他们所使用的那些卑劣的手段只是偶尔斥责,大多数时间竟都是视而不见。虽说臣不议君非,但因为陛下的放任,朝臣们纷纷投靠晋王、南安王和东平王的阵营,反而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太子麾下越来越空乏。文武大臣们不是在各自的主子指挥下彼此争斗,就是跟着崔太常求仙问道,真正在意国运民生的官员已经寥寥无几。如今的朝堂已是一片乌烟瘴气。为父身为一品公爵,虽一再克制,终觉无法视若无睹。想来想去,要改变这样的现状,就必须巩固太子的位置。只有太子的势力雄厚、地位稳固,才能让那些忙着站队的朝臣们把精力回归到政务上去。朝堂上的官员之间少了内斗,朝堂下的百姓才能太平生活。若听凭党争耗尽国力,我们拼死在外厮杀,拓展了万顷疆土,又有何意义?我成周公府虽无意党争,但如果能以一府之力多少纠正一些朝廷的风气,应该也能算是我万氏一门为匡扶社稷、报效国家所做的一点努力吧。” 万度归这一席话说得虽与平日教训兄弟二人时的严词厉色大不相同,但这一番出自肺腑的感慨,却更让兄弟两个肃然起敬。万度归用手指着致远点了点,道:“这些日子以来,为父一直在考虑该怎样表明成周公府支持太子的态度,原想着总得有个什么事件做个引子才好。没想到这小子竟已经背着我先一步行动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月牙 - 5 致远连忙解释道:“孩儿哪里有父亲想的这般深远?孩儿接受高阳王殿下的安排,也并非出于什么深明大义的考虑。只是因为……”他偷眼望向父亲,见父亲此时面容平缓,并没有要发怒的意思,方才大胆地继续说道:“孩儿知道太子一旦倒台,势必株连高阳王。若真有那天,恐怕不仅仅是王爵地位,就是身家性命也是危险。孩儿只是因为和高阳王殿下自小一起长大,私交甚笃。实在不愿看着殿下剑悬于顶。万一将来太子被废,孩儿自问是无力救助高阳王的。所以,唯有未雨绸缪,尽量减轻高阳王殿下所受威胁罢了。孩儿接受禁卫军统领之职,与其说是为了太子,不如说是为了高阳王。” 万度归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这倒的确符合你的见识。不过这样也好,无论你是为了追逐名利,还是出于朋友之谊,反正在高阳王的极力争取下拿下禁卫军统领的职位,成周公府以此为引公开支持太子,也算是自然。不过为父要提醒你的是,这个位置本来是南安王势在必得的,被你横空抢了去,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上任,就一定会有各种陷阱等着你往里掉。而东平王和晋王,他们即使心里明白在唐参的案子上自己是被南安王算计了,暂时没有机会推自己的人上去,但他们也绝对不会帮你。他们乐得看着你被南安王收拾,看着太子和南安王鹬蚌相争。所以你即将上任的这个职差,绝没有它表面看来的那样风光。你除了尽快学习如何管束这支两万兵力的大部队,还要时刻防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 停了父亲的分析,致宁嘶嘶地吸了几口气,担心地握住致远的肩膀:“这样艰险的任务,你能行吗?要是心里没底,不如和高阳王殿下商量商量,让为兄替你?” 致远一开始的确没有想到这么多。他一直只是担心自己资历不够,对禁卫军的军务不熟悉,很难立刻让两万禁卫军兵士信服。未曾想过南安王还会从中作梗使袢子。听父兄这样一说,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然而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有一腔初生牛犊无畏的冲劲,面对哥哥半是担忧半是激将的提议,他扯起一个大无畏的笑容,拍了拍胸脯道:“哥哥不要小看我!我虽没见过猪跑,好歹猪肉可没少吃!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别不肯教我就行了。再说父亲不常说人在被逼到绝境时最容易被激发出无限的潜力吗?” 万度归无奈地摇头,道:“先别忙着说大话!趁着圣驾尚未回鸾,多花些功夫去把全军的编制、军务都去仔细了解清楚。对所有中层军官的背景、能力、性情,也都要心中有数。只有把这些基础的功夫做细做足了,才能有余暇去应付层出不穷的冷箭。” 三日后,万致远按章率三千禁卫军前往金陵,以调换先前随驾护卫谒陵的副统领及其所率部署回营休整。 二月初,圣旨自金陵传回京城,因今年春暖得早,春猎由三月初提前至二月下旬。未免奔波,圣驾直接由金陵前往阴山猎场。 大魏拓跋氏乃马背上得的天下,因此皇室相当热衷于武事。历代君王皆善弓马,对于子孙的教导也皆是先骑射后诗文。魏帝拓跋焘更是年仅十二岁时就率兵抗击蠕蠕,令其不敢侵扰边境。成年后更是多次亲自率军出征,先后大破蠕蠕、攻灭胡夏,可谓战功卓着。近年来虽不再亲征,但仍是在京城里闲不住,每年春秋两季都必前往阴山猎场巡狩,少则十日,多则一月。除留太子在京中监国,其余皇子皇孙全部伴驾随行。不过这所谓的太子留京监国,近几年也渐渐名存实亡。太子留守京城是真的,只是这个监国却是个子虚乌有的名头。自去年起,每逢皇帝出狩,所有的奏报全部由中书省汇总后每日由京城快马呈送至猎场,仍由皇帝亲自批阅裁断,太子在京城只是个摆设。而今年,太子更是连个摆设都当得十分憋屈。皇帝的圣喻中对太子的要求从“留守京城”改为了“留守东宫”。这道旨意一出,便立时令太子成为皇室和朝堂的笑柄。朝臣们碍于君臣之别只敢在心里嘲笑太子名为留守实为禁足,东平王则是毫无顾忌地一边准备赶赴阴山猎场迎驾,一边指着东宫的方向笑道:“奏报不许进东宫,太子不许出东宫,太子必得跟着崔太常修了仙得了道,大概才能监得了国。” 除了皇族之外,朝中有爵位或是深得皇帝器重的朝臣也都会被钦点随驾。因为皇帝出狩总会带几名正当宠的后宫妃嫔,未免爱妃们寂寞,皇子皇孙和朝臣们也都被允携眷同往。 今年春猎时成周公府未接战令,万度归和万致宁都留守在京中,自然也就在皇帝钦点的随驾名单中。致宁一脸纠结地看着嘉卉兴冲冲地指挥小满和白露打理出行的行李,犹豫了半天,开口道:“阴山猎场离平城一千多里,虽然是坐车,但十几天的行程也是十分辛苦。你何必一定要去?” 嘉卉从衣柜里挑了几件较厚的衣服让白露装箱,转过身道:“我最近养得很好,胎相已经十分平稳了。而且现在已经四个多月,正是最稳定的时候,连安大夫都说现在可以适当活动活动了。” “安大夫说的是‘适当’活动。去阴山可不能算是‘适当’啊!” “我又不骑马不打猎,我就住在帐篷里,每天在草原上散散步。” “来回两千多里……” “来回的路上我都坐在马车里,连路都不走,还不行吗?”嘉卉走到致宁身边,扯住他的袖口摇了摇,扁了扁嘴,道:“我从前在家的时候就听说阴山脚下的格根塔娜湖美得好像王母娘娘的瑶池一般。只因被圈进了皇家猎场,平民百姓无法得见。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去阴山猎场,你就带我去看看格根塔娜湖吧!” 章节目录 第94章 月牙 - 6 致宁为难地看着妻子,目光一会儿落在她渐渐显露的肚子上,一会儿落在她满是恳切期盼的脸上。嘉卉向往格根塔娜湖他很早就知道,不过去年的春猎和秋猎,他都在西域的战场上,未曾伴驾狩猎,嘉卉自然也不可能去。而要说以后再去,今年的秋猎时估计嘉卉不是在生产就是刚刚生产完,是绝对不可能跟去的,明年……他更说不准到时候他会不会又被派上战场。可如果这次带嘉卉去,她这四个多月的身孕实在让他有些不放心。他下意识地想说去问问父母的意见,但他心里也很明白父母会持的态度。一旦去问,那就等于直接拒绝了嘉卉的请求。终于,他承受不住妻子殷切的目光,投降道:“好吧好吧,我输了。带你去。但是除了夏妈妈、小满、白露,你必须再多带几个丫鬟轮班贴身照顾你。” 见致宁终于松口,嘉卉立刻轻松地笑起来:“还带什么别的丫鬟?带上阿依和玉丽吐孜不就好了?” “带她们?” “对啊!要伺候我起居,夏妈妈带着小满和白露就足够了。就算再带几个别的丫头,也都不是平日里一直伺候的,不但帮不上忙,夏妈妈还得分心现教导她们。比起伺候的丫头,我倒是更需要有人一路在车上陪我说话解闷。玉丽吐孜是在咱们院子里玩儿惯的,又爱说笑,带着她再长的路程都不会觉得无聊。而阿依么……”嘉卉的眼睫狡黠地眨了一眨,凑近致宁的耳朵轻声道:“我听娘说,小远特地捎信回来,让娘去猎场的时候带上她呢!” 致宁有些哭笑不得:“他在猎场是伴驾执勤的,把阿依带去他还能专心护驾吗?这要是让父亲知道……” “所以他才拜托娘出面啊!好在现在父亲还不知道小远对阿依的心思,娘说带阿依去,父亲肯定不会拒绝。哎,你可不许去父亲那里多嘴告密啊!不然小远肯定要怪我泄露他的秘密。” 致宁无奈地摇头:“唉,当初父亲和我告诫他的那些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做了禁卫军统领还这么任性妄为,你和娘还这么一味宠着他,迟早要闯出祸来。” 万度归夫妇听说致宁要带嘉卉一起去阴山猎场,当然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然而既然致宁已经答应了嘉卉,两位家长也不愿意让儿子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失了威信,也就没有强硬阻拦,只是一个严厉一个无奈地教训了他一顿。万度归命人重新安排了行程,万夫人则派人去请了安大夫一路随行。 考虑的嘉卉的身体状况,成周公府的车队西行的速度比预计的减慢了许多,虽然提前了两日出发,但仍比原计划晚到了一日。不过好在原来的计划就打了充足的余量,因此即便如此,万家一行人还是赶在圣驾驾临前到达了阴山猎场。 万致宁伺候父母在指定的营帐安顿下,便陪着嘉卉出了营区去草场上散步。其时正是草长莺飞,草场上层层叠叠地冒出牛毛般细密的草芽,早开的野花仿佛五色的星星点缀在嫩绿色的草甸上。蒲公英时而贴着地面在草叶花瓣间飞舞穿梭,时而乘风飞上一碧如洗的天空,率性又洒脱。 致宁大约辨了一下方向,逆着日光指向草原的深处,对嘉卉说:“穿过前面那片树林,再向前大约七八里,就是格根塔娜湖了。”回头看见妻子向往又有些小激动的神情,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今天晚了,接连奔波了这些日子,你要好好休息休息才行。别说不累,你的脸色可以骗不了人的。再说听说圣驾已过了敕勒川,估计最晚后日下午就能到猎场了。这两天我和父亲还要准备接驾,也实在没空带你去湖边。不过你也别着急,每年春猎的畋游大宴都会在格根塔娜湖畔举行。三天的大宴,够你把格根塔娜湖看个够了。” 春日里的太阳虽然和煦,但早晚仍有些寒意。致宁见日已西垂,草原上渐渐起了风,便揽着嘉卉回自己的帐篷去。刚进营区,迎面遇上一队巡逻的禁卫军。领头的军官看见万致宁,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先走,自己小跑了几步上来向万致宁行礼。 致宁停住脚步,打量了那名年轻的军官几眼,觉得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那名军官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世子不认得末将了吗?末将姓杜,四年前曾在您的麾下当过参将。” 万致宁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道:“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是已故宣王的独孙,杜……杜麟儿,对吗?” 那名军官点头笑道:“世子记性真好!正是末将。” 致宁见他身上穿的皮甲在领口和袖口处有红色的镶边,知道他此时所任乃禁卫军副统领,虽是甚感疑惑,但仍然忍着没有开口询问。倒是杜麟儿看出万致宁心中的疑问,有些赧然地解释道:“因为末将是家里的独孙,祖母甚是宠爱。早年间在父亲的军中时就因为祖母溺爱,什么任务都不许我参加。父亲没办法,才把末将送来国公爷的军中历练。祖母知道后虽然生气,但毕竟鞭长莫及也是无法。后来在和吐谷浑交战时末将受了点伤——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伤,但祖母听说后立刻就连惊吓带生气地病倒了,药石无效。父亲无法,为了安抚祖母,才和国公爷商量着把末将调离,又请兵部的大人帮忙,注销了末将的军籍,留在家中陪伴祖母。前年春天祖母病故,末将才重新回到军中。” 万致宁其实对于杜家利用职权随意调动自家子弟的行为甚是反感,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年轻人在军中的表现还算不错,为人低调也能吃苦。如果不是万度归事先告知过他这人的身世背景,他是绝对不会想到这个不怯战、肯拼命的年轻人的祖父就是因军功进广平王爵,薨后又获赠太傅衔,谥曰宣王的杜遗;父亲是军功赫赫的镇西将军杜元宝。所以他对这个杜麟儿倒并不觉得讨厌,反而微笑着鼓励道:“你生来锦衣玉食,自小受祖母娇惯,却仍不失男儿之志,倒也值得称赞。” 章节目录 第95章 月牙 - 7 杜麟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末将哪里担得起世子谬赞?不过是不想一辈子在祖辈父辈的荫蔽下碌碌无为地荒诞度日罢了。要是跟世子或二公子比,那可还差得远呢!”说到这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连忙一脸认真地解释:“末将回到军中,是真心想要磨练自己,想靠自己的努力挣一份前程的。而且因为之前注销过一次军籍,所以此次是隐没了真名的。末将如今叫杜世衡,除了兵部的几位大人,没有人知道末将真实的家世背景。末将曾与家父有过约定,请兵部大人帮忙为末将重入军籍后,家父就放手让末将自挣功名,不再干涉。所以末将进禁卫军时也只是一个百夫长,后来因为立了几次功,才得到前任统领的赏识,去年春天先升任校尉,冬天再升任副统领的。” 万致宁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很清楚,所谓的不加干涉只是杜麟儿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如果不是镇西将军暗中安排,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一进禁卫军就是百夫长?即便是有些许的军功,又怎么可能两年间就从百夫长升到了副统领?但是基于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年轻人甚佳的印象,他不想打击他单纯而质朴的进取心,因此他并不说破,而是微笑着鼓励道:“这样很好!军中虽苦,但只要你肯吃苦,恪尽职守,一心为国为君,无论你叫杜麟儿还是杜世衡,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杜麟儿感激地向万致宁行了一礼,见西边的日头又下沉了许多,忙向旁边让了让身子,道:“不敢多打扰世子和世子夫人了。草原上风凉,二位快回账吧。” 万致宁带着嘉卉从杜麟儿身边走过时,好意提醒道:“这话许是多余,不过随便提醒一句,此时虽然圣驾尚未驾临,可这营区的巡防仍不可松懈,要提防有贼人趁圣驾临幸猎场前禁卫军戒备较为松范之时潜入以策不轨。” 杜麟儿肃然拱手答道:“多谢世子提醒。世子放心,二公子,哦不,是万统领早就有所指示了。末将率部半月前到达猎场,与驻守猎场的守军交接后,调整了布防。猎场守军戍外,禁卫军巡内。已将猎场里里外外完全清理了一遍。整个猎场绝无一名闲杂人等。草场主营和湖区陪营尤其……” 万致宁笑着打断他,道:“我只是随口提醒你一句。既然禁卫军早有安排,你妥善执行就可以了。我并不是你的上司,你不用向我汇报的。” 杜麟儿嘿嘿笑起来,道:“在世子麾下时间虽短,却总觉得您还是我的上峰一样。” 万致宁也笑道:“你如今的上峰过两日才来呢!” 杜麟儿的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似是要说什么却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致宁倒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踟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西征吐谷浑时致远不在军中,他不认得你,也不知道你真实的家世背景。既然你有意隐瞒你的真实身份,又并无恶意,且在兵部早有备案,我自然也不会多嘴去告诉致远。可如果兵部的大人们认为致远作为你的上峰应该知道,你我也都无法阻拦。至于你将来的前程,只要你好好当差,我相信不管致远是否知道你的身份,他都会给你公正的评价和安排。” 章节目录 第96章 豹焰 - 1 春猎随着魏帝一箭射下回迁雁队的头雁拉开序幕。春猎,虽名为猎,但却绝不仅限于猎。除了打猎,还有许多其它的活动。比如在春猎的前几日,附近的马场会送来最新培育的战马品种由皇帝亲自品评,以决定来年是否以此新品种补充老马退役后留下的空缺,甚至大量培育替换现役战马;再比如皇族及世家朝臣中善于马术的子弟会在草场上赛马,善于箭术的会在靶场比箭;另外还有诸如角斗、打马球、攀登、驯鹰等各种比赛。少则五六日,多则十余日的上半段春猎每天都有精彩的比赛可以看。 春猎的后半段才真正进入“猎”的环节。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进入猎区狩猎五日,五日后在格根塔娜湖畔举行畋游大宴,根据每人猎得猎物的数量、重量和猎物的稀缺性来评出优胜者,除了能得到皇帝亲自赐予的奖赏外,还能获得与皇帝共进晚餐的殊荣。畋游大宴持续整整三天,宴会上所有的肉食全部都是各家子弟在前五日的自由狩猎中猎得的猎物。 万度归从春猎开始的第一天起,就被皇帝钦点随王伴驾。万致远在禁卫军当值,万致宁报名参加了赛马,因此前几天草场上为成周公爵府搭设的锦棚里就只有万夫人带着嘉卉、阿依和玉丽吐孜在看比赛。 玉丽吐孜从阿依带来的小盒子里拈了一片果脯咬了一口,称赞道:“嗯!这个好吃。”说着把盒子递给万夫人和嘉卉。万夫人尝了一片,很惊讶地问:“这果脯是哪儿来的?可不像是普通市面上能买到的。” 阿依笑着说:“是昨天晚上致宁派人送来的。说是皇上赏的。” 嘉卉和万夫人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起来。嘉卉笑问:“致远经常派人送东西来吗?” 阿依还没开口,玉丽吐孜倒抢先答道:“送倒是经常送,就是老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前天早上送来一只皮水囊,晚上送了一包圆石头。昨天早上更奇怪,送了一把蒲公英,送来的时候上面的毛毛都飞了一大半了……” 嘉卉笑得肩膀直颤。她一边用帕子印去眼角笑出的眼泪,一边摇头道:“就看看这些礼物,不用说也能猜到是小远送的。” 万夫人也笑得直揉胸口,但仍不忘为小儿子辩解,道:“你可别笑他。这不是送了盒果脯吗?可见还是有进步的。” 阿依无奈地摇头,扥了扥玉丽吐孜的小辫子说:“还不是玉丽,昨天对着送东西的小哥嚷嚷,嫌致远送来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喝。所以晚上致远就送了这盒果脯来。” 嘉卉忍不住追问:“那那些水囊、石头、蒲公英呢?” “姐姐都收起来了。” “蒲公英也收起来了?” “是啊,姐姐找了一个小荷包,把蒲公英上剩下的那一小半毛毛都摘下来,包在荷包里了。” 锦棚里笑声连连,直到棚外的比赛开始,才把国公府众女眷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章节目录 第97章 豹焰 - 2 经过几轮角逐,万致宁不出意外的进入了最后的决赛。据说除了初赛的优胜者会参加决赛之外,阴山马场今年进献的用蠕蠕的种马与大宛的母马杂交新培育的品种也将直接进入决赛。 玉丽吐孜一边吃着果脯,一边理所当然地说:“从昨天初赛的那两场看,没有哪个骑手能比得过世子的。今天的决赛世子肯定会是第一名。也不知道第一名会得什么奖品。” 万夫人喝了一口茶,笑着说:“听说是一匹新种马驹。” 玉丽吐孜愈加兴奋起来:“真的吗?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那边的马厩里拴着几匹马驹,我的天,那一身红毛油亮亮的,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才刚一岁的马驹,就已经比我高了。我听旁边的马倌说,昨天马场献给皇上赏鉴的一匹成年马身高超过八尺呢!要是世子能把那匹马赢回来,我真想骑上去试试。” 阿依笑着点了一下玉丽吐孜的鼻尖,道:“你才多高?八尺的马,大概得给你个梯子才能上得去。” 玉丽吐孜刚开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心地望向锦棚左面大约百丈外赛马的起点,道:“世子昨天比了两场,会不会今天马匹疲倦跑不快了?那匹直接进决赛的新马不是很占便宜?” 嘉卉有些骄傲地笑道:“你放心,致宁的坐骑是大宛的汗血宝驹,昨天跑的那两场根本不算什么,绝对不会影响今天的发挥。新种马驹你肯定能骑得到。” 万夫人也笑起来,戏谑地看着嘉卉道:“可不是?那匹宝马是你亲手养大陪嫁来的纯种大宛汗血,有它的助力,致宁怎么也不会输呢!” 嘉卉刚红着脸要抗议婆婆的打趣,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锦棚外传来。“这倒也不一定哦!”众女眷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来源向锦棚外看去,说话的正是神出鬼没的尉迟秋仁。 尉迟秋仁今天的穿着和平日可谓大不相同,又可谓异曲同工。不同之处在于他平时大多是翩然飘逸的宽袍大袖,而今天却是一身精神利落的骑装,看起来身姿相当的挺拔轩昂,与平时闲散慵懒的样子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而相同之处则在于,他这一身骑装依然是花团锦簇。不过这身花团锦簇的骑装也就穿在他身上才能让人觉得璀璨高贵,要是换个旁人,无论是谁,恐怕都会显得浮夸滑稽、不伦不类。 站在尉迟秋仁身边的是高阳王拓跋濬。拓跋濬的打扮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月白色暗纹织锦的骑装衬得他愈显长身玉立,温润儒雅。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和花枝招展的尉迟秋仁比肩而立,不仅丝毫不输给秋仁的耀眼光华,其如圭如玉的风华气度甚至更让人为之瞩目。 看见高阳王也来了,万夫人忙带着众人上前行礼。高阳王微笑着虚扶了万夫人一把,道:“国公夫人免礼。” 待众人礼毕,玉丽吐孜忍不住有些不服气地追问尉迟秋仁:“你刚才说什么不一定?世子不一定能得第一名吗?难道新马比世子的宝马还厉害?你知不知道,世子那匹可是大宛国的纯种汗血宝马,世子的马术又是最棒的,怎么可能输给别人?” 尉迟秋仁看了嘉卉一眼,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说世子的马不好,更不敢轻视世子的马术。世子的大宛汗血当然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不过汗血的强项在其体力和耐力,日行千里自然是不在话下。可相对而言,其短时的爆发速度就弱了一些。阴山马场新育的品种昨天在御前表演的时候我们去看过了,要论体力耐力,远不如汗血,可瞬间的爆发力却着实令人惊叹。只从陛下的赐名‘豹焰’就可见一斑。今日的比赛赛程不过一里多的距离,是对豹焰有利的赛程呢!” 嘉卉的娘家就是专为朝廷采办军马的,她自幼阅马无数,听秋仁这么说,知其所言不虚,便也点头称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道:“我倒不是在意世子能不能得第一,只是玉丽想要那匹马驹,怕她失望罢了。”说着轻拍了拍玉丽吐孜的肩膀。 高阳王的目光顺着嘉卉的手落在玉丽吐孜身上,含笑问:“你叫玉丽吐孜?”见玉丽吐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便又移到她身边另一个高一些的女孩身上:“那你就是阿依了?” 阿依有些意外:“你知道我的名字?” 高阳王饶有意味地看了秋仁一眼,眼睛里含着促狭的笑意,道:“嗯,姑娘的芳名小王早有耳闻,如雷贯耳。” 阿依疑惑地看着高阳王。高阳王知道她的名字,她猜想大概是致远曾在他面前提起过,可是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对高阳王而言如雷贯耳,她就不太明白了。她下意识地也看了尉迟秋仁一眼,见他脸上一副古怪的表情,显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心里就更觉得疑惑。 万夫人适时地笑着插言问道:“你们两个穿得这么精神,也要去赛马吗?昨天的初赛怎么没见你们参加?” “赛马是赛马,不过不是去赛速度。”尉迟秋仁嘻嘻笑着摆了摆手。“夫人大概还不知道,今年的春猎新增了骑术比赛。殿下和我昨天见过豹焰,就知道今年要是比马速,我们是不可能赢的。索性改弦更张,报名参加了新开设的骑术比赛。反正今天致远要护驾不能参赛,殿下和我应该有一人可以赢一匹豹焰回来了。” 万夫人被秋尉迟仁的话逗乐了,她抱歉地看了高阳王一眼,拍着秋仁的手臂笑道:“你和致远整日在一起玩闹惯了,说话无所顾忌也就算了。这会儿高阳王殿下在这儿,你还这么胡说,岂不是让殿下笑话?殿下的骑术可是陛下亲自教导的,致远那半瓶子醋的骑术,参不参赛也就那么回事儿,怎么都抢不了殿下的彩头呀!” 章节目录 第98章 豹焰 - 3 高阳王有些赧然地笑着摇头,道:“万夫人谬赞了!秋仁这次的确没有胡说。不光我和秋仁对致远的骑术心服口服,连皇祖父都曾经亲口称赞过。我们俩这次是真的计划着要趁致远当值捡个便宜头名呢!” 万夫人还没来得及再客气两句,玉丽吐孜已经迫不及待地插嘴问道:“致远不参赛,你们俩一定会有一个人赢得比赛吗?” “玉丽!”致远被牵连在唐参的案子里时,阿依也曾多次听万度归和万致宁提起高阳王。她虽然不是很清楚这高阳王到底是什么人,但也大概猜到他的地位尊贵。今天第一次见面,见这个周身散发着低调的贵气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十分谦和,但从万夫人和嘉卉对待他与对待秋仁完全不同的态度来看,她也明白这是个不可怠慢的人。而玉丽吐孜刚才那话却实在过于随意,她忍不住扯了扯玉丽吐孜的衣襟,出声阻止她继续口无遮拦。 玉丽吐孜还不明白阿依为什么突然扯她叫她,高阳王却已经立即领会阿依的意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便又泯没在他一贯的温和笑容里。他向阿依做了个手势,淡淡地说:“不妨事。”然后又回眸看着玉丽吐孜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俩应该会有一人夺冠。” 玉丽吐孜张了张嘴,显然嘴边有句特别想说的话,但是被阿依扯着衣襟,虽是不明白为什么,却也不敢继续说出口。反而是高阳王淡淡一笑,道:“我可以答应你,我和秋仁不管谁得了小豹焰,都让你骑一骑。” 被高阳王猜中心事,玉丽吐孜又是惊喜,又是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平复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后,抬起头想再对高阳王说些什么时,就听到起点方向响起了起跑的哨音,紧接着紧密的马蹄声便由远而近地传来,尘土在飞驰的马蹄间飞扬。虽然进入决赛的不过七骑,但此时这七骑全力奔驰而来,竟显出些许千军万马的气势。平白地就让观众的心也随之紧张激动了起来。当遥遥领先于其它五骑的大宛汗血和新育的豹焰两骑胶着着驰过国公府的锦棚时,就连刚才还冷静地分析两匹马各自的优势劣势的秋仁,也激动地连连拍打着锦棚面向赛道一侧的围栏,高声叫喊着为致宁鼓劲助威。 不过激动过后,事实还是证明秋仁的判断非常准确。万致宁虽然领先了第三名整整一个马身,但阴山马场新育的品种不负魏帝所赐“豹焰”之名,以半个马头的微弱优势赢得了比赛的最终胜利。马场派出的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骑士被带到御前,得到了魏帝当面的夸赞,并如约得到了一匹私属的豹焰马驹。 年轻的骑士刚退出圣驾所在的锦棚,就被早已等候在锦棚外的万致宁叫去了一边。阿依从国公府的锦棚远远望去,看不清两人脸上的表情,更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有些奇怪地问:“世子要带那个骑士去哪儿?” 玉丽吐孜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担心地说:“呀,世子不会是输了比赛不服气,找他再去较量一场?” 秋仁闻言有些怪异地瞧着玉丽吐孜,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道:“都当着陛下的面输了,再比十场也没什么意思啊!应该是叫他去没人的地方揍一顿出出气吧。” “真的?”玉丽吐孜显然被吓到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听他瞎说!”高阳王走过来用指节敲了一下秋仁的后脑,安慰玉丽吐孜道:“世子向来爱才,应该是欣赏那名骑士的才能,想要招他到麾下吧。毕竟越是好马越需要一个好骑手去驾驭,才能把好马的优势充分地发挥出来。能驾驭豹焰夺冠,可见那个骑士的马技绝不寻常。”说着扯了一下秋仁团花簇锦的衣袖,道:“你还参不参加比赛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要是想继续留在这儿说瞎话吓唬人家姑娘,我就自己去了。”说着也不等秋仁,自顾自地向棚中诸位女眷拱手为礼,便退出了锦棚。 秋仁见高阳王真的走了,自然也顾不得再吓唬玉丽吐孜。囫囵往棚里众人行了个礼,追了出去。 趁着比赛的间隙,众人陆续回营区更了衣,再回来时,桌案上已换上了新沏的鲜羊奶茶,整个锦棚里都飘着一阵温柔的香气。玉丽吐孜一口气喝完自己面前的一碗,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问小满:“小满姐姐,这个茶还有吗?” 小满笑着摇头,道:“这茶不是我们自己准备的,是刚才你们去更衣的时候宫里的姐姐们送来的。说是如意夫人赐给各府的夫人小姐们的。” “如意夫人?”嘉卉啜了一口茶,茶碗停在唇边,微眯着眼睛仔细回想着宫里哪位夫人的封号是如意。 万夫人很快反应了过来,提醒嘉卉道:“就是从前的迪美人。如今圣宠正盛,正月里刚刚被册封为夫人了。” 嘉卉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我陪娘进宫为右昭仪娘娘贺寿时见过的,就是在娘娘的寿宴上献舞的那位楼兰公主迪丽拜尔?” “没错。” 嘉卉露出艳羡的表情,放下手中的茶碗,双手在胸前交握,感叹道:“那可真是个美人。” 玉丽吐孜好奇地问:“有多美?” 嘉卉眼中闪过陶醉的光芒,缓缓道:“倾城,倾国。” 玉丽吐孜没有听懂,茫然地看向阿依,阿依也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万夫人用手指拈着茶碗盖,轻轻撇去茶面上的浮沫,浅笑着道:“当年我大魏兵临扜泥城下,鄯善国王真达将自己的王冠和胞妹迪丽拜尔公主一同献给陛下,只求陛下不要屠城。据说陛下看到鄯善国王王冠时只是不屑地笑了一声便丢开了,但是当迪丽拜尔公主被带到御前时,陛下便立刻同意了真达的请求。甚至没有诛杀真达,只是将他带回平城,赐了一处宅院给他,命他在王都做一个富贵闲人便作罢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豹焰 - 4 玉丽吐孜大约明白了嘉卉的意思,不由得也心生向往。“真想看看这位公主究竟有多美!” 嘉卉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们不也是鄯善国的人吗?你们从前在鄯善时听说过那位公主吗?” 阿依和玉丽吐孜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真达做国主的时候我们还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况且那时候以我们的处境,比起美貌的公主,我们更关心能填饱肚子的粮食。隐约记得几年前国中换了主君,后来新国主将都城迁离了扜泥城,但这样的事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也从没有真正关心过。” 嘉卉看着阿依,眼中微有歉意。阿依却不在意地一笑,把自己手边的茶碗推给玉丽吐孜,道:“这碗也给你吧。” 玉丽吐孜喜滋滋地接过茶碗,端起来就喝。阿依笑着劝道:“也别喝太多。喝得太多一会儿又要去更衣,怕就错过外面的比赛了。” 玉丽吐孜的动作戛然停住,晶亮的眸子在茶碗后骨碌碌地转了转,终于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剩了一半奶茶的茶碗,把注意力重新投回了锦棚外的草场。只见场地上有许多小太监跑来跑去地用木推子把刚才比赛时马蹄踩出的坑坑洼洼撸平,还有一群小太监沿着跑道两侧插了许多小旗子。她不解地问:“他们在干什么?刚才尉迟王子和高阳王说的比骑术,到底是怎么个比法?” 嘉卉一眼瞥见玉丽吐孜嘴唇上留下的的一圈乳白色的痕迹,笑着招呼小满拿来一条帕子,亲手替她擦干净,解释道:“刚才的比赛是比谁骑得快,待会儿的骑术比赛就是比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拔掉最多的旗子。” 阿依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诧异地说:“这很难啊!这些旗子高矮不一,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相等,在跑道上的位置也没有规则。要想多拔旗子,不但要不停地改变马行进的方向,骑手还必须不停地变换在马上的位置。稍微一不小心,不仅拔不起旗子,还会从马上掉下来!” 玉丽吐孜也盯着跑道上的旗子看了一会儿,想了想,明白了比赛的规则,立刻兴奋起来,拍着手道:“这个有趣!要看要看!” 不一会儿,场上的准备工作做完,跑道的起点处有人扬起一面旗子,示意骑术比赛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马速不慢,但他在马身上左右翻转的动作却不够快,因此虽然全程只用了不到一寸香的时间,但一路拔起的旗子却还不到十面。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近四十岁的中年人,从服饰上看应该是禁卫军中的低级军官。他似乎是吸取了前一名骑手马速太快来不及拔旗的教训,将马速控制得很慢,一路过来几乎没有漏掉一面旗子。只不过在马上翻来翻去也是要耗费体力的,随着他体力渐渐流逝,翻越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以至于马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由小跑变成了散步,还没到半程,那马几乎都已经停了下来,引得赛道旁的锦棚里继而连三地发出哄笑声。到后来,那名骑手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半途放弃了比赛。万夫人望着那中年军官黯然下场的背影,笑着感叹道:“这人回到军中一定会被小远狠狠地数落。” 玉丽吐孜乐不可支地说:“可不是吗?那慢吞吞的,还不如别骑马,一路走过去拔不是更稳妥?真是丢人!” 阿依却摇头说:“致远肯定会气他半途而废。走得慢,拔得少有什么关系?比赛么本来就有输有赢,技不如人没什么丢人的。可没比完就退场,倒显得他不敢担当、不思进取了。” 万夫人和嘉卉彼此对视一眼,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却又都默契地没有为阿依这话打趣她,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又把注意力又放回了赛场上。 后面出场的七八个人的技术参差不齐,好一些的能在一寸香的时间内跑完全程并拔出三十多面旗子,差一些的用了将近两寸香的时间,旗子只拔了二十多面,还有个人刚在马上翻越四五次就失手摔下马来,引得全场一阵哄笑。一场本应激烈角逐的骑术比赛竟渐渐向着滑稽戏耍的方向偏离。直到那位一身鲜艳骑装的骑手上场,才让比赛的气氛往既定的方向回转了一些。 之前出场的骑手,因为要完成拔旗的任务,骑手们都或多或少地减慢了马速,可尉迟秋仁一上场,却给人一种他是来比速度的错觉。一声脆亮的马鞭响之后,紧密而扎实的马蹄声在赛道上由远而近地传来,与之配合出现的,便是尉迟秋仁在马背上灵活矫健地翻越的身影。马匹在赛道上接连地变换前进的方向,每一次改变方向,都像是要把堪堪悬挂在鞍踏上的秋仁甩出去一般,引得观众不时地发出惊呼声。然而秋仁却像是粘在了马身上似的,无论马匹怎么甩,他都能在马身上的某个位置安然不动,动作连贯而飘逸,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只在花丛中翩然穿梭的蝴蝶。等他到达终点时,计时的太监将竹尺凑到边测量后高声报时:半寸香!沿跑道的一排锦棚里此起彼伏地传出阵阵惊叹声。紧接着,计数的太监清点完秋仁背负的皮囊里的彩旗数后,高声报数:六十三面旗!惊叹声更响。连魏帝也在锦棚里抚掌赞道:“有些日子没看见这小子了,朕总听说他近些年越来越荒唐,整日流连花丛,没想到这点马上的功夫倒没荒废了。”他回头笑觑着扶剑肃立在身侧的致远,道:“今天你当值不能参赛倒是救了你,不然怕是要输给这于阗国的花花公子了。” 致远微微一怔,眼睛里飘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魏帝笑问:“怎么?你还不服气吗?” 致远慌忙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说:“他过于在乎马上的姿态,导致动作太飘,几个位置刁钻的旗子他根本拔不到。半寸香六十三面旗,也是他的极限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豹焰 - 5 陪坐在棚中的太常崔浩饶有兴致地问:“万统领要是参赛,比那于阗王子如何?” 万致远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以同样的速度,至少能拔出七十面旗子。” 崔浩有些担心地说:“之前表演的那些大魏的骑手没有一个能和于阗王子相提并论的。这比赛要是真让那异国王子夺了冠,岂不是让人嘲笑我们大魏国中无人?既然万统领有信心能赢于阗王子,怎么不去参赛?禁卫军里调整一下排班,另安排一两个副统领来护驾,总还是可以的吧?” 万致远满不在乎地说:“秋仁心里清楚他的骑术不如我,我参不参加这场比赛都无所谓。末将刚刚接手禁卫军的职责,还是谨慎些好。再说还有高阳王殿下呢!秋仁想赢这场比赛可没那么容易。” 魏帝有些惊喜地说:“哦?濬儿也报名了?” “是的。臣刚才在外面巡视的时候看见殿下和秋仁一起报的名。” “那你觉得濬儿的骑术比尉迟秋仁如何?” 致远不假思索地答道:“殿下向来不爱在那些花哨动作上下功夫,马上的姿态肯定没秋仁那么炫目好看。不过殿下下盘稳,马上功夫也扎实,成绩应该不会比秋仁差。” 坐在下方位置上的万度归轻咳了一声。接到父亲的警告,致远会意,立刻闭了嘴,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道:“臣鲁莽了,不该妄议高阳王殿下的骑术。” 魏帝却不以为然,哈哈笑着对万度归道:“成周公的家教也太严了些!年轻人在技艺上彼此批评较劲是好事。要是他们朋友之间还互相吹捧,哪里还能进益?”说到这里,魏帝吩咐曹德宝:“去查查,濬儿什么时候出场。”旋而又接着说:“朕曾经问濬儿,那么多宗室子弟,世家公子,为什么他只和你家小二还有尉迟秋仁交好?你可知濬儿怎么回答?”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濬儿说,别的宗室子弟世家公子碍于他的身份,都只会奉承巴结他,他三分的才能能被吹捧到十分,明明胜过他的技艺,偏要藏匿起锋芒,想方设法地输给他,很是无趣。唯有你家小二还有尉迟秋仁敢真刀实枪地跟他比试,会口无遮拦地嘲笑他的劣技,然后三人一起切磋探究,取长补短。朕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你看看朕,没人敢真的和朕切磋技艺,没人敢在任何比试里胜过朕,就连下棋也没有一个真正可以对弈的对手。看着他们又不敢赢,又不敢输得太明显那纠结的样子,真是好生无聊!有时候,朕倒是有些羡慕濬儿那孩子。比起朕这个称孤道寡的皇帝,他的日子倒是过得更有滋有味。” 见魏帝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之色,极善于察言观色的崔浩马上适时地说了一堆恭维的好话。魏帝听了几句,脸上果然渐渐露出欢喜之色,显然十分受用。此时,曹德宝回来禀报道:“启禀陛下!下一个上场的就是高阳王殿下!” 魏帝喜道:“太好了!朕好些日子没考察濬儿的骑术了。正好看看他和你们在一起切磋,到底有没有进益。” 万致远胸有成竹地说:“陛下一定不会失望。” 起点处有起跑的哨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起点。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绝尘而来。和尉迟秋仁的出场很像,马速直接提到一个相当快的水平。只是正如万致远的预测,这一骑绝尘而来,只看到马背上的白衣骑手在马背两侧来回翻越,动作极其简单平实,没有半点花俏的动作,甚至连每次翻越马背时被风带起的衣袂都几乎保持着同样的角度和形状。如果说刚才尉迟秋仁的表演像是一座姹紫嫣红的春园,那此时拓跋濬的表演就像是瑞雪过后的一片纯净无杂的原野。即便没有丰富的色彩,却也同样有着动人心魄的盛景。 万度归称赞道:“高阳王殿下这一串马上动作干净利落,果然得到了陛下的真传。” 魏帝欣慰地拈须笑道:“朕的这些皇子皇孙里,唯独濬儿最像朕。”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跟随着拓跋濬的身影由远及近,并没有发现坐在下面的三个皇子脸上神情各异的微妙变化。 不一会儿,拓跋濬的马到达了终点。计时计数的太监先后报出结果:五分五厘香,七十一面旗。 魏帝微微一滞,问:“秋仁比濬儿快,濬儿比秋仁拔的旗子多,这算是谁输谁赢?” 崔浩立刻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比技术又不是比速度,自然是看谁拔的旗子多了。高阳王殿下比那异国王子多了八面旗子,稳得第一啊!” 魏帝还未表示是否赞成崔浩的意见,晋王突然开口冷冷地道:“要是不看速度,刚才那个骑马散步的也不用中途放弃了。” 魏帝用眼尾扫了晋王一下,脸色未变,眼中却带了几分不悦。他转向万度归,问:“万卿觉得该如何评判?” 万度归略一思索,拱手答道:“既是比骑术,那速度和技术自然都要考量。单看速度或者单看拔旗数量都不合适。臣以为不如计算一下拔取同样数量的旗子所需的时间,少者为胜。” 魏帝赞成地点了点头,向曹德宝抬了抬手指:“德宝,算一下。” 曹德宝闭起眼睛在心里飞快地拨起小算盘,片刻后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如果同样拔取七十一面旗,于阗王子需要用时五分六厘香。” 魏帝高兴地击了一下掌,高声赞道:“果然是朕的嫡皇孙,没有给朕丢脸!德宝,后面还有参赛的吗?” “回陛下,没有了。” “赏!除了已经许诺的那匹豹焰马驹,另赏高阳王玉马一对,金珠十颗,素锦二十匹。” 曹德宝答应着去安排赏赐,魏帝瞟了一眼三个皇子,道:“你们要是不服气,就也下场去试一试。你们要是也能跑出濬儿的成绩,朕照样重赏你们。”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豹焰 - 6 三位皇子听出魏帝语中的不悦,忙一同起身喏喏称是,不敢多言。不一会儿曹德宝回到棚里,说今日的比赛已经全部结束,请皇帝回营帐用膳,才缓解了棚中有些尴尬的气氛。 比赛结束,成周公府的女眷们也各自回到自己的营帐里休息用餐。阿依看着目光飘散,呆愣愣地以数米粒的速度往嘴里扒饭的玉丽吐孜,奇怪地问:“玉丽,从锦棚回来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呢?” 玉丽吐孜食不甘味地嚼着嘴里的饭粒,目光飘在帐篷外面,喃喃道:“太漂亮了!太好看了!” “你说什么太漂亮了太好看了?” 玉丽吐孜不答,只是呆呆地望着帐外,仿佛魂魄早已离体了一般。 阿依盯着玉丽吐孜仔细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是在说骑术表演吗?你说谁漂亮好看?尉迟王子吗?” “我就知道,他一定能得第一名。那么英俊的动作,还有谁能比得上?” 阿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你是说高阳王?” 玉丽吐孜忽然像是惊醒了一般,原本恍惚的目光骤然汇聚,噌地坐直身子,问阿依:“他既然得了第一名,就一定会得到那匹豹焰马驹对吗?他答应过,如果得了马驹,就会带来给我骑。他不会食言吧?” 阿依被玉丽吐孜突然变换的态度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迟疑着点头道:“应该……不会吧。夫子不是讲君子要言而有信吗?我看高阳王的样子,应该……算是个君子吧?” “对,他一定会来的。”说着,她迅速地吃完了饭,跑去洗了一把脸,仔细地漱了口,又在带来的行李里仔细翻捡了一阵,挑出一套颜色鲜丽的衣服换上后,才满怀期待地坐在帐门口等待着。 高阳王的确是个不会食言的君子,玉丽吐孜刚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豹焰马驹就被牵到了两个女孩的帐前。玉丽吐孜在看到豹焰马驹的那一霎那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然而,当她的目光在马驹前前后后搜寻了好几遍后,刚刚亢奋起来的精神便又迅速地委顿了下去。 “请问哪位是玉丽吐孜姑娘?高阳王殿下命小的将陛下赏赐的豹焰马驹牵来给姑娘试骑。” 玉丽吐孜烦躁地一把扯下用帐勾挂起的帐帘,扭头回了帐子里,嚷道:“我不想骑了,你牵回去吧!” 阿依此时正在收拾碗筷,诧异地看着玉丽吐孜反常的举止,见她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倒头躺下,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碗筷,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帐门口,对牵着马愣在门口的马倌道:“不好意思,我家妹妹吃了晚饭有些不舒服,不能骑马了。麻烦小哥先把马牵回去吧,替我们谢谢殿下。改日等妹妹身体好些了再去向殿下借马。” 马倌抓了抓头,看了看一脸歉意的阿依,又看了看放下一半的帐帘,茫然地哦了一声,牵着马转身回去了。 后一天,在草场上进行的是角斗比赛。万夫人和嘉卉都没有兴趣,就留在营帐里休息。因为王飞报名参赛,特地邀请致宁去锦棚里观战。阿依和玉丽吐孜虽然跟着去了,但看着一对一对的男人彼此摔来摔去,也渐渐开始觉得无聊。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不看了,回营帐去睡个午觉。刚走出锦棚,迎面碰上满面春风的尉迟秋仁。 “哟,这不是国公府的两位姑娘吗?怎么,不看比赛了?” “没意思,不好看。”玉丽吐孜撇着嘴道。 尉迟秋仁朝赛场里瞄了一眼,正看到角斗的双方死死地扭打成一团互不相让的样子。他赞同地点了点头,道:“这种打法太过粗俗,的确不太好看。” 阿依瞥见秋仁手里的马鞭,问:“王子是要去骑马吗?” 尉迟秋仁用马鞭指着前方道:“是啊,平城里很少有这样开阔的地方可以纵马疾驰。反正今天的比赛也没什么看头,就去跑一跑,舒展舒展筋骨。”他的目光从两个女孩儿脸上扫过,微笑着邀请道:“怎么样?两位姑娘有兴趣一起去吗?” 阿依顺着尉迟秋仁的马鞭望向一望无际的草原,心里有些蠢蠢欲动。然而看着玉丽吐孜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推辞道:“我们既没有马,也不会骑马,就不去了。” 尉迟秋仁哈哈笑起来,道:“草原上缺什么也不会缺马呀!不会骑有什么关系?坐上去跑两圈就会了。走吧,沾高阳王殿下的光,今天御马监里的好马可以任咱们挑选。” 玉丽吐孜的眼睛亮了,她扯着阿依的衣袖说:“姐姐,去吧,一起去。” 阿依诧异地看着玉丽吐孜刚才还昏昏欲睡的表情一瞬间就变得生气勃勃,心里隐约有些明白玉丽吐孜的意思,只得哭笑不得地答应了。 “秋仁,这就是昨天跑赢成周公世子的那匹豹焰,怎么样,要不要试试?”高阳王听到尉迟秋仁的脚步声,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又红又亮的高头大马建议。一回头却看见尉迟秋仁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孩,不由得有些意外。 “这两位姑娘怎么也来了?” “反正致远不能来,就咱们俩骑马多无聊?正好遇见阿依和玉丽吐孜,就邀请她们一起来了。”他走到豹焰身边,仔细地上下打量这匹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火红战马,拍了拍它结实笔挺的颈项,赞叹道:“真是一匹好马。殿下,你都得了一匹小的了,这匹今天就归我骑吧?” “牵出来就是给你的。”高阳王笑着把手里的缰绳扔给秋仁,又看向玉丽吐孜,语气温和地问道:“听说玉丽姑娘昨晚身体不适,今天好些了吗?” 玉丽吐孜显然没想到高阳王会关心她的身体,有些受宠若惊。呆愣了片刻后使劲点头,连声道:“好了好了,已经全好了。” “那今天要不要试试小豹焰?” “好啊好啊!”玉丽吐孜拍着手雀跃。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豹焰 - 7 高阳王向手下的马倌招了招手,马倌立刻跑去马厩里牵高阳王昨天得的那匹豹焰马驹。 “阿依姑娘,来,我带你去挑一匹马吧!”见玉丽吐孜很快确定了今天要骑的马匹,尉迟秋仁殷勤地拉着阿依去马厩里选马。 “骑上去试试吧。”高阳王从马倌手里接过缰绳,微笑着递给玉丽吐孜。 玉丽吐孜有些呆愣地看着高阳王,一时间竟忘了去接他递来的马缰。 “怎么了?你不是说一定要骑一骑这小豹焰吗?” “哦,对,我试试。”玉丽吐孜回过神来,从高阳王的手中接过马缰。不过这匹小豹焰虽然还未成年,但比普通的成年马却也矮不了多少。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又从未骑过马的玉丽吐孜握着缰绳站在它身侧,上下打量了许久,最终也只能望马生叹。 等高阳王从马厩里另选了一匹良马出来时,看见玉丽还站在小豹焰身边发呆。于是走上前,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我……我……”玉丽吐孜有些为难地看了小豹焰一眼。 高阳王看着玉丽吐孜脸上的表情,恍然问道:“你,原来不会骑马?” 玉丽吐孜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她低下头,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尉迟秋仁来骑马。当着高阳王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实在是太失策了。 高阳王甚是诧异地看着玉丽吐孜:“你胆子挺大啊,不会骑马还一眼就看中了小豹焰?”不过,在玉丽吐孜的头低得更低之前,他脸上的表情便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向玉丽吐孜伸出一只手,浅笑着道:“别害怕,豹焰虽然爆发力很强,不过性子却并不暴躁。来,我扶你上去。” 玉丽吐孜迟疑地伸出左手,握住高阳王平摊开的手掌。在接触到高阳王手掌的一瞬,玉丽吐孜就感到一阵电流从自己的手心穿入,顺着手臂向上,那一阵虽然轻微但却无比清晰的麻栗感,让她的心脏几乎都停跳了半拍。 “左脚踩住马镫。右手去够鞍桥。”高阳王对于玉丽吐孜的异样显然浑然不觉。他只是专心指导着玉丽吐孜上马的动作,并在她踩住马镫时,适时地在她腋下托了一把,帮助她翻上去。而玉丽吐孜此时自己的思维已经几乎完全停摆,只是木然地听从着指挥,浑浑噩噩地坐上了马背。 见尉迟秋仁已经带着阿依挑了一匹小黄马出来,高阳王便翻身上了马,道:“秋仁,玉丽吐孜不会骑马,我带着她。你照顾好阿依姑娘。”说着向小豹焰探出身子,捡起垂下的马缰,对玉丽吐孜道:“缰绳我来牵,你握紧鞍桥,坐稳就好。” 四匹马并肩离开马厩,走到了草场开阔处。由于带着两个不会骑马的姑娘,拓跋濬和尉迟秋仁都没有催马快行,而是由着马儿信步由缰在草原上随意地散着步。秋仁被春日的暖阳晒得骨头里酥酥的,他在马上伸展了一下身体,歪着头看向阿依,随意地问:“致远说他是在鄯善国捡的你们?” “是的。” “鄯善国哪个城?” “扜泥城外的镇子。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 “你们一直都住在那里吗?” “不是。以前在罗布泊北岸的一个村子里。后来罗布泊慢慢干涸,村子里闹了饥荒,我和玉丽差点死了。有个好心的僧人救了我们,把我们带到了扜泥城。” “罗布泊北岸?”尉迟秋仁长眉一挑,“那是于阗国境内啊。你们原来是于阗国的人?” 阿依垂下眼帘想了想,耸了耸肩,道:“也许吧。再以前的事我就不记得了,谁知道我们从前是不是还在别的什么地方住过?” 拓跋濬和尉迟秋仁对视了一眼,小心地问:“你对自己的身世一点都不记得了?” 阿依淡淡地笑了一下,摇头道:“自从跟致远来了大魏,我就越来越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也常常仔细回想以前的事情。但是真的什么有用的也想不起来了。我能想起来最久远的事情好像是一个雨天,我和玉丽站在一座特别特别高的墙下面,看着前面的大路上有很多人都在往一个方向涌。有骑马的,有推车的,有用脚跑的。每个人都很紧张很害怕的样子,没有人在意我们。就我们两个人,被雨水淋得浑身都湿透了,很冷。我们俩手拉手站在高高的墙下面,墙面上有石头凸出来,尖尖的,连靠都不能靠。墙脚下有一条浅浅的水沟,沟里流的都是红色的血水。我们俩就站在水沟和墙之间那条窄窄的台阶上,又不敢留下,又不敢走,特别害怕。” “那时候你多大?” 阿依摇头:“我从来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年龄。好像在那个画面里,我和车轮差不多高,玉丽应该更矮一些。” 拓跋濬惊异地说:“和车轮差不多高?那最多也就五岁吧?那时候你们身边就没有家人了?” 阿依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那抹笑容里却掺杂着凄然。“应该是这样的。在我能搜寻到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除了玉丽吐孜以外的家人存在过。” 拓跋濬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你们那时候还那么小,没有家人照顾,是怎么在乱世中活过来的?有人收留你们吗?” “没有。好像有一段时间,我们周围很少能看见人。我们一直和野狗生活在一起。有时候母狗出去捕食,喂完了小狗还有多的,会给我们吃。后来我们长大一点了,就跟着野狗一起出去找东西吃。一开始我们只能帮着它们把捕捉的猎物抱回去,后来慢慢地就能和它们一起围追猎物了。”很奇怪,当阿依说到没有家人时黯淡的脸色却在谈及和野狗一起生活时闪出了光芒。 看着阿依脸上泛出的那种奇异的光芒,拓跋濬和尉迟秋仁都不说话了,他们终于明白致远为什么甘心抵掉所有的军功,宁愿自己挨一顿军棍也要把阿依和玉丽吐孜带回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悲喜 - 1 四匹马在草原上漫步,马蹄踏在柔软的草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新冒出头的草叶看起来又细又软,但在马蹄踏过之后,却仍然倔强地直起身子,重新在和煦的春风中簌簌摇曳。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第一次详细地听说了阿依和玉丽吐孜在西域的生活状态,都觉得心里有些沉重,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马上,各自平静着心中的波澜。玉丽吐孜从离开马厩时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拓跋濬的侧影,她甚至都没太听清另外三人的对话,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白马背上的那个如玉雕琢出的身影。这样一来,一行四人竟只剩下阿依在专注地欣赏这漫天遍野无尽的春光。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尉迟秋仁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问道:“既然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父母家人,你们又是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玉丽身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其实以前我们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是致远找到我们的时候,一个翻译官认出来的。” “那你呢?你也有牌子吗?” “我没有。我只是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对着我叫阿依。我就猜,阿依大概就是我的名字。” “经常做同一个梦?是什么样的梦?” 阿依有些犹豫。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但每每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心惊。她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梦,就是模模糊糊好像听到有人这么叫我。” 尉迟秋仁感觉出阿依没有说实话,他猜想这个梦大概并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梦,因此他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道:“玉丽吐孜的牌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阿依转向玉丽吐孜的方向,接连叫了两声,玉丽吐孜才如梦初醒地答应了一声:“什么事?” “王子想看看你的银牌,可以吗?” “银牌?哦,好!”玉丽吐孜伸手从衣领里拉出一条银链子,链子中间坠着一片薄薄的银牌。因为突然松了鞍桥,马儿迈步时的颠簸差点让她从马背上滑下来。好在拓跋濬的马就走在她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在马背上重新坐稳。她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脖子上解下银链子,递给驱马凑上来的尉迟秋仁。秋仁意味深长地看了有些狼狈的玉丽吐孜一眼,接过银链子仔细端详银牌。 拓跋濬问:“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嗯,认识。不过不是于阗文,是鄯善文。” “这么说来,她们应该还是鄯善国的人。” “这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她们捡来的呢?” “不是的!”玉丽吐孜肯定地摇头,“从我记事开始,这串链子就一直挂在我脖子上。” 尉迟秋仁不以为然地笑道:“也许是你很小的时候捡来的,你不记得了呢?” 玉丽吐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阿依却说:“我也觉得不会是后来捡的。我们从来只会捡能吃的东西,这链子如果不是她一开始就戴着的,我们绝对不会自己把它捡来戴上。就好像……”她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道,“你见过野狗去捡一条链子戴在头上吗?” 阿依的话虽是调侃自己,拓跋濬和尉迟秋仁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们已经感觉到阿依一点都不为自己曾经和野狗生活在一起这件事觉得自卑,甚至似乎那段生活对阿依而言是一段相对快乐的经历。但他们却依然无法对这样的事情坦然视之。阿依随口说的笑话在他们听来却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辛酸。 尉迟秋仁又仔细看了一会儿银牌,把它递还给玉丽吐孜,道:“这个银牌我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了。你先好好保存着吧,说不定通过这块银牌就能找出你们的真实身份。” 阿依感到气氛似乎有些凝重,笑嘻嘻地指着无垠的草原,对秋仁说:“你不是说想到这草原上纵马跑一跑吗?我和玉丽不会骑马,真是拖累了你们。” 尉迟秋仁桃花眼一挑,半侧了侧身子,笑容可掬地对阿依说:“能陪姑娘们散步就足够神清气爽的了,跑不跑都无所谓。” 阿依看了高阳王一眼,见他脸上依然是淡然的笑容,显然是对尉迟秋仁在女孩子面前的殷勤习以为常。因而转向玉丽吐孜,问:“玉丽,在马上坐了半天,累不累?咱们下去走一会儿吧?” 玉丽吐孜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紧张,到这会儿早就两腿有些僵直了。只是这一路走来,她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拓跋濬的身上,如果不是阿依的提醒,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两条腿早就开始发麻了。她还在纠结着是承认自己腿麻了还是硬着头皮勉强再坐在马上跟着拓跋濬走一会儿时,阿依已经轻巧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过来接她。 玉丽吐孜有些无奈地看了看阿依的小黄马,皱着鼻子道:“姐姐的马矮,可以这么轻松地跳下去。我的马太高了,我可不敢。”说着,似是无意地瞟了拓跋濬一眼。 拓跋濬当然明白玉丽吐孜的意思,淡淡一笑,刚要下马,尉迟秋仁已经抢在他的前面跳下马,来到小豹焰身边,微笑着向玉丽吐孜伸出手。 尉迟秋仁主动来扶她下马,玉丽吐孜自然也没有理由说不要他扶,只得悻悻地握住秋仁的手,颤颤巍巍地下了马。两脚刚一落地,刚才麻透了的双脚就像是有千万根刺扎入了脚底,刺激得她差点摔倒。她条件反射地抓紧了尉迟秋仁的手臂,才堪堪站稳了脚。然而,她心里却有些埋怨他多事,赌气似地松开手,转身扶住阿依的手臂。 阿依扬起脸,对两位少年轻松一笑,道:“我和玉丽就在这附近随便走走休息一会儿。两位放心去跑马吧,不用担心我们。” 看着两个少年打马绝尘而去,阿依拉着玉丽吐孜在草地上坐下。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悲喜 - 2 看着两个少年打马绝尘而去,阿依拉着玉丽吐孜在草地上坐下。她偏过头,看着玉丽吐孜微微嘟起的小嘴,问:“怎么了?在生我的气?” 玉丽吐孜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远去的身影上收回来,怏怏地低头揪着草叶,道:“没有。” 阿依扯了扯玉丽吐孜的小辫子,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问道:“喜欢高阳王?” 玉丽吐孜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盯着阿依。见阿依只是歪着头含笑看她,立刻又羞红了脸,赌气地扭过身子不让阿依看到她的脸,忿忿地诘问:“姐姐是故意的吗?” 阿依看着满身别扭的玉丽吐孜,奇怪地问:“我故意什么了?我是故意让高阳王赢了赛马?还是故意让他那么体贴地扶你上马还替你牵马?” 玉丽吐孜转回头,又羞又恼地瞪着阿依,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嚷道:“姐姐是故意看我笑话,寻我开心吗?” 阿依看着玉丽吐孜涨得通红的小脸,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玉丽吐孜不顾还有些发麻的腿,跳起来转身就要走,被阿依一把拉住,往下一带,又坐回草地上。阿依无视玉丽吐孜的挣扎,使劲儿把她搂回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玉丽吐孜的背,安慰道:“好啦,别生气了。我哪有看你笑话?我明明是很高兴啊。” 玉丽吐孜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只好认命地靠在阿依肩上,但心气仍是不平,嘟囔道:“你高兴什么?” “上次你下决心不再喜欢世子以后,难过了好些日子……” “谁说我难过了?我没难过!我说了,我不会难过的!”玉丽吐孜嘴硬地否认。 “好好好,你没难过。”阿依立刻表示同意。她当然很清楚在和玉丽吐孜针对万致宁的那次深谈之后,从来都是头一碰到枕头就呼呼大睡的玉丽吐孜接连好几天都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时不时还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不过她知道,这是玉丽吐孜在为自己疗伤,她帮不上忙,也就无需去干涉。“反正我们小玉丽在想要嫁人的时候遇见了喜欢的人,这么好的事,我难道不应该高兴?” 玉丽吐孜半信半疑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阿依的眼睛,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 玉丽吐孜热切地追问:“我可以喜欢他吗?这次姐姐不会拦着我吧?” 阿依想了想,说:“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娶妻呀!要不晚上等致远下了值咱们去问问?” 玉丽吐孜连忙说:“一定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他腰上戴了一块玉佩,一个荷包。上面都是龙纹。既不是花鸟,也不是小船。一定不是女子绣给他的!” 两个少年在草原上纵马奔驰,似是羁鸟归林,池鱼洄渊。无拘无束地肆意驰骋,享受着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过。鲜衣怒马,直到人和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 “恭喜殿下!”尉迟秋仁扔了缰绳从马上滚下来,就地躺了一个大字。 拓跋濬虽然还坐在马上,但气息也有些急促。他用袖子印了印额角的汗,从马上俯瞰地上的一摊花枝招展,很是莫名其妙:“恭喜什么?” “恭喜殿下的王府里又要增添美人啊!” “啊?”拓跋濬有点晕。“说什么呢?” 尉迟秋仁收回一条手臂枕在脑袋下面,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两声,皱着鼻子嘟着嘴,捏着嗓音,有些夸张地说:“哎呀,我的马太高了,我可不敢跳下去呀!” 拓跋濬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尉迟秋仁是在模仿玉丽吐孜。又气又笑:“胡说八道!她就是个孩子。” “孩子?”尉迟秋仁的笑容里更显促狭:“殿下身边那两个侍妾,跟着殿下时不就十三四岁吗?” 拓跋濬噎了半天,瞪着秋仁骂道:“那能一样吗?” 尉迟秋仁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有什么不一样?以她的身份,进了王府也就是个侍妾吧?就算成周公府出面,最多是个保林。即使将来生了儿子,母以子贵,能升做良娣也就到顶了。难不成你还想聘她做王妃?” 拓跋濬扬起马鞭,作势照着秋仁甩了一鞭,皱眉道:“越扯越没谱了。” 尉迟秋仁笑着滚开,马鞭不轻不重地抽在草甸上,带起几片断裂的草叶。他一手撑头,侧躺在草地上,嘴里含着一根草叶,笑嘻嘻地说:“我跟你说真的,那姑娘的眼睛都快钉在你身上了,你自己难道没有感觉?” 拓跋濬想了想,摇头道:“有吗?我真没觉得。我一直在观察那个阿依。你觉不觉得她跟你还有几分相像?” 尉迟秋仁坐起来,两眼放光地回视着拓跋濬,有些激动地问:“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拓跋濬从马上跳下来,在秋仁对面坐下,又仔细回忆了片刻,点着头说:“真的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尉迟秋仁得意地用一根手指在自己的眼睛上一抹,笑道:“若没有像我这样的一双美目,怎么能称得上是个美人?” 拓跋濬白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不会还在打阿依的主意吧?” 尉迟秋仁脸上露出些许不悦之色,吐了嘴里的草叶,反问道:“为什么万致远看上阿依就是喜欢,我看上阿依殿下就要说我是打她主意?殿下是不是有些太偏心了?” 拓跋濬没想到秋仁会有如此反应,愣了一愣,道:“不是我偏心,上次你不自己也说了阿依这样的姑娘不适合你吗?” “那我要是真喜欢呢?”尉迟秋仁不依不饶地追问。 “真喜欢?”拓跋濬有些诧异,“那……那也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吗?阿依是致远从西域带回来的,他不早就喜欢人家了吗?” 尉迟秋仁不屑地冷哼道:“殿下是在说笑吗?从古至今要想得到女人,要么靠武力财力强取豪夺,要么靠真情真意赢得美人芳心,怎么到了我这儿倒讲起先来后到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悲喜 - 3 “再说,就算真要讲先来后到……”他嗤笑了一声,“也未必就是万致远为先。” 拓跋濬听到这里忽然僵住,从尉迟秋仁的话语中透出的意思太让他震惊。他直直地望向尉迟秋仁,好半天才开口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说那个阿依……你不是说……” 尉迟秋仁却没有正面回答拓跋濬的问话,而是从侧面敲问道:“如果阿依真的是帕里黛,殿下会帮我还是帮万致远?” “这,这……”秋仁的话震懵了拓跋濬。他吞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问:“你能确定吗?” “殿下只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会帮谁?”秋仁仍是不做正面回答,只是前倾着身子,愈发逼迫地追问拓跋濬的态度。 拓跋濬避开尉迟秋仁灼热的目光,遥望着无垠的草原,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尉迟秋仁的眼光黯淡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殿下果然还是偏心致远。” 拓跋濬感觉到了尉迟秋仁话语中的失望,他伸手拉住正打算起身离去的秋仁,目光复杂地望着他,道:“秋仁,我知道我的反应让你失望了。但请你相信,我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绝不是因为我偏心万致远而轻慢你。” 尉迟秋仁没有看他,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 拓跋濬继续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秋仁,咱们三个人,各自有特殊的身世背景,虽然你和致远从来都不肯直呼我的名字,但在我心里,你们却都是我最亲近最信赖的兄弟。没错,这个世界上兄弟间同室操戈的例子很多,我也曾想过我们可能终究会有一日会因为政见不同而争执、疏远甚至决裂。但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因为女人反目成仇。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在宫里长大,我看着那些夫人、美人、良人一个个地被送进皇宫;看着那些良娣、保林、孺子一个个地被送进东宫。她们若不是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就是有不容小觑的家族势力。无论是皇祖父还是我父王,对他们而言,这些女人不是玩物就是工具。哪怕高贵如当今的赫连皇后或是我母妃,也都逃不出这样的命运。所以我一下子无法接受一个女人会成为我们兄弟之间的芥蒂嫌隙,我才会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这里,他感觉到秋仁刚才一直绷紧的身体渐渐地松弛了下来,心中暗自吁了一口气,继续道:“当然,我也相信这世上还是会有两情相悦的姻缘,只是我不相信这样的姻缘会出现在帝王之家。你也知道,我身边早有侍妾,可是王妃的位置却一直虚位以待,就是因为皇祖父和父王都一直挑不出一个身份足够高贵,能坐得稳这个位置,能对我有所助益的人。在阿依的问题上是我思虑不周,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情爱而娶,就忽略了你和致远其实都是性情中人。致远开窍得晚,于男女之事上过于木讷迟钝;而你整日荒唐,四处留情,所以当那个阿依出现时,我难免会为致远多考虑一些……” “所以你还是偏心他!”尉迟秋仁虽仍在抱怨,语气中却不再有悲愤嘲讽的意思。 拓跋濬无奈地苦笑一声:“好吧,就算是我偏心。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无能,一时间想不出一碗水端平的办法。”他向秋仁作了个揖,诚恳地说:“好兄弟,你给哥哥一些时间好好想想这件事。事缓则成,我仔细考虑一下,说不定就能想到一个既不偏心,又不伤害咱们兄弟感情的办法了。好不好?” 尉迟秋仁嘟囔道:“我还能说不好吗?” “不能!”拓跋濬随手扯了一片草叶扔向他,问:“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到底确不确认阿依就是帕里黛?” “不确认。”尉迟秋仁看着拓跋濬脸上骤变的神色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怎么可能在这么三言两语间就确认她的身份?”见拓跋濬气得要揍他,他连忙举起手臂护住脑袋,笑着嚷道:“我只是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事情,零零碎碎的,要再多些信息一起拼起来才能确定。” 拓跋濬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好气地问:“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三件事。”尉迟秋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阿依描述的那座墙,墙面有凸石,墙外有浅渠,应该是于阗城的城墙。十年前,我国中发生剧变,叛军血洗王庭,血流成河。据我所知,那天的确是个雨天,雨水冲刷宫城,流到城外,所以城墙下的浅渠里会浸满血水。那一年,帕里黛正好五岁。而看阿依的年纪,现在差不多也就是十五岁的样子。第二,你知道‘阿依’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拓跋濬茫然地摇头。 “在于阗语中,阿依是月亮的意思。你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我的姑姑,就是帕里黛的母亲,曾怎么说帕里黛吗?” “月亮小仙女?” “对,月亮小仙女。帕里黛是鄯善语中仙女的意思,那如果再加上一个阿依呢?” 拓跋濬不由得觉得自己后脊上有些发凉,追问道:“第三呢?是那块银牌吗?” “对,那块银牌我以前肯定见过。只是现在我实在想不起来了。虽然那块银牌是玉丽吐孜的。但既然她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那那块银牌一定多少也和阿依有点关系。” 拓跋濬嘶嘶地吸了几口凉气,道:“即使不考虑那块银牌,光从你第一第二个发现来看,再加上她的眼睛跟你长得很像,好像阿依真的很有可能就是从于阗王庭逃出来的帕里黛啊!” 尉迟秋仁此时却并没有那么笃定,他摇着头说:“现在也只能说是有可能。慕利延和我叔叔的手段极其阴狠毒辣,他们就是怕有王室成员化妆成奴婢逃脱,才连王庭中所有的奴婢都一起屠杀干净。”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悲喜 - 4 尉迟秋仁此时却并没有那么笃定,他摇着头说:“现在也只能说是有可能。慕利延和我叔叔的手段极其阴狠毒辣,他们就是怕有王室成员化妆成奴婢逃脱,才连王庭中所有的奴婢都一起屠杀干净。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当年有谁侥幸从王庭中逃了出来的。连宫中身手不凡的侍卫们都被杀光了,又何况一个刚刚五岁的幼女?而‘阿依’这个名字,虽然意为月亮,但也是于阗国中很多女孩子都会用的闺中小名。况且我也不记得帕里黛是不是真的有个小名叫阿依。至于眼睛嘛,虽然我们于阗王族中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眼睛,但毕竟也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人长这样的眼睛,也实在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是这样啊?”拓跋濬有些失望地垮下肩膀,尉迟秋仁的眼睛里却闪出了光芒:“殿下现在是偏向我,希望阿依真的就是帕里黛吗?” “我……”拓跋濬有些不知所措,“我真的是被你绕进去了。女人真是个麻烦,事关你和致远这对左右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态了。”拓跋濬的抱怨是真的,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阿依真的是帕里黛,这必会成为重伤致远和秋仁兄弟感情的一大利器,也必定会成为摆在他面前的一个大难题。然而此时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内心希望阿依真的就是帕里黛。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怪圈,却不知道该如何出来。 “其实这些第一第二第三的都没什么大用,最直接的就是确定阿依身上有没有一个月亮形的胎记。”尉迟秋仁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粘上的草叶和土粒。 “你去哪儿?” “回去了呀!回去找个机会问问阿依,看她身上有没有月亮胎记。” “你就这么直接去问?”拓跋濬跟着跳起来,“别胡闹了,哪有这样直接去问一个姑娘身上胎记的?也太孟浪了!致远要是知道,揍死你我可拦不住。” 尉迟秋仁嘻嘻笑着跳上马背,道:“这个殿下放心。全平城还有谁比我更知道该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吗?” 致远下了值回到自己的帐篷,惊喜地发现阿依和玉丽吐孜正一左一右坐在他的帐篷门口在地上抓杏核玩儿。 “你……们怎么来了?我还想回来收拾一下过去找你们呢!” 阿依欢喜地抬起头看向致远,笑道:“你都接连当了好几天值了,好不容易今天晚上可以回来自己的帐篷睡个整觉,就不要再跑到我们那儿去浪费时间啦。” 致远握着阿依的手把她拉起来,掀起帐帘进到帐篷里。颜华最近被派出去处理事情,致远身边只留了一个谷雨。虽然人手少,不过好在致远当值的时间多,很少回来,一个谷雨倒也不至于忙不过来。此时帐篷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食案上也已经摆好了晚饭。 致远自从接任了禁卫军统领一职之后,每天不是在御前侍卫就是在军营里视察调整部署。偶尔得点空闲,也是急匆匆地回来向父母问个安就又急匆匆地回营里去了。像这样一身轻松地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休息,的确已经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事了。 谷雨伺候着致远卸了甲,换了身柔软的衣服,又蹲下来准备伺候致远脱靴子。刚脱了一半,就见不远处的玉丽吐孜用手指掩住了鼻子。致远不由得有些尴尬,下意识地去看紧挨着玉丽吐孜的阿依。阿依显然并不以为意,正把带来的食盒放在食案一角,一边打开一边说道:“这里面是今天宫里的如意夫人赏的乳酪饼和羊羔肉,夫人知道我们晚上要来找你,特地让我带来的。我吃过了,特别好吃。”致远想了想,把脱了一半的靴子又穿了回去,打发有些不解的谷雨出去,道:“你去给我准备洗澡水吧。营房里人手少,没人有空烧热水。在御前伺候又不能太脏,我这些日子都是冷水擦身子。你给我热热地烧一锅水,我今天要好好泡泡。” 阿依坐在食案边,用手撑着下巴,十分享受地看着致远吃饭。致远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突然发现阿依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使劲儿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用筷尾挠了挠额角,道:“今天太忙,没顾上吃午饭,真的有些饿了。”正说着,他无意间瞥见一旁的玉丽吐孜似乎在桌案下悄悄地扯阿依的衣襟,于是问道:“玉丽是有什么事吗?” 玉丽吐孜的脸有些发红,不好意思抬头,却再次扯了扯阿依的袖子。 阿依安抚地拍了拍玉丽吐孜的手背,对致远道:“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啊?” “高阳王。” “高阳王?”致远惊异地看看阿依又看看玉丽吐孜。他这些天忙于公务,并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因此不太明白为什么阿依姐妹会向他打听高阳王。 “对,就是他。” “你们想打听些什么?” “嗯,想问问你,那个高阳王娶妻了没有?” 致远差点把刚放进嘴里的一块羊羔肉喷出来。他觉得自己听错了,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你问什么?” “问你高阳王有没有娶妻!” “没,没有。怎么了?” 玉丽吐孜兴奋得一拍手,脸上的欢喜溢于言表。她激动地拉着阿依的手,眉飞色舞地说:“姐姐,他没有!我就说,他肯定没有!” 致远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好不容易等阿依安抚住激动得有些失态的玉丽吐孜,才得空插嘴问道:“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们为什么要打听高阳王的婚事?” 阿依满面春风地说:“是这样的,我们玉丽喜欢上了高阳王,想要嫁给他做妻子。” 致远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张着嘴半天也合不拢。 “你怎么了?”阿依奇怪地看着致远。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悲喜 - 5 致远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问:“你们认真的?” 玉丽吐孜有些不满意地说:“当然是认真的!事关嫁娶,难道还是开玩笑吗?我知道,高阳王只见了我两次,可能还没有喜欢上我。但是没关系,我会对他好,会让他慢慢也喜欢我的!” “不是,你们知道高阳王是谁吗?” “什么叫高阳王是谁?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你不会以为他的名字就叫高阳王吧?” 玉丽吐孜眨了眨眼睛,反问:“不是吗?大家不都这么叫他吗?”她凝神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对了,大家都是叫他高阳王殿下,她对姐姐说话的时候自称小王……啊!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叫王殿下?高阳……是他的老家?就好像说书先生讲《长坂坡》的时候,那个赵云就自称‘常山赵子龙’。” 致远不得不佩服玉丽吐孜超强的想象力。他很是无语地看着玉丽吐孜,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是个亲王!‘高阳’是他的封号。‘殿下’是对他的尊称。” 高阳王的真实身份显然大大出乎了玉丽吐孜的预料。她张着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致远接着说:“他的名字叫拓跋濬。拓跋你听说过吗?是大魏的国姓。高阳王是当今太子的长子。你知道太子是什么人吗?太子就是当今皇上的长子,是储君,就是将来要继承皇位的人。高阳王殿下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孙,也就是说,将来他也是要当皇上的人。所以……” “所以,如果我能嫁给他,将来我就可以当皇后了!”玉丽吐孜震惊地用手捂住了嘴。 致远看着玉丽吐孜瞪圆了眼睛,他的思路彻底被玉丽吐孜带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样的话茬了。他怔忡了许久后,对玉丽吐孜道:“玉丽,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有些话要跟阿依说。” 玉丽吐孜不解地问:“有什么话姐姐能听我不能听吗?是要说我的坏话?” “不是不是。嗯,是这样的,玉丽,在我们大魏,女孩子是不能直接参与讨论自己的婚事的。一般都是父母出面。你没有父母,阿依是你的姐姐,就由她代替好了。” 玉丽吐孜歪着头想了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见阿依向她使了个眼色,才撇了撇嘴出去了。 阿依从地上捡起筷子,拿出手绢擦了擦,递还给致远,垂了眼帘道:“玉丽心思简单,很多事她想不到。我想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是因为高阳王的身份太高贵,玉丽这样的孩子配不上他,是吗?” 致远接过筷子,抓了抓头,有些为难地说:“如果一定要说配不配得上,这话就会很伤人。但是高阳王真的太特殊了。他的婚事,别说他自己了,连太子殿下都做不了主,全要看陛下的意思。选谁做高阳王妃,绝对不会是因为殿下喜欢谁或者谁喜欢殿下,而是看谁有足够显赫强硬的家族背景,能巩固殿下‘嫡皇孙’的地位,能在将来殿下登基后成为大魏国的坚实后盾。我说的这些都只是最浅显的一些条件,我相信到了陛下那里,一定还有更多更复杂更严苛的要求。” 阿依有些不甘心,眼含期待地问:“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致远无奈地摇头:“像玉丽这样的孩子,只怕是连名字都无法传到御前的。”他抱歉地看着阿依:“对不起,我的话可能有些尖刻,但这些都是事实。我帮不了玉丽,谁都帮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阿依本已黯淡的眼睛里又闪出了光芒。 致远紧抿了一下嘴唇,有些艰难地说:“除非玉丽甘心不做高阳王殿下的正妻,只做他的妾室。” 阿依的眼里的光再次晦暗了:“就是说要和将来的王妃共享一个丈夫,是吗?” 致远看了阿依一眼,愈发艰难地说:“岂止一个王妃?光是现在,殿下就已经有两个侍妾了,将来各种侧室只会越来越多。以殿下的身份,身边的女人绝不会少。” 阿依片刻的惊讶后失望地垂下眼帘:“没想到高阳王也是一个花心好色的人。” 致远连连摆手,解释道:“你这样说真是冤枉了殿下。他们皇族的子弟和我们不一样,娶谁为妻,纳谁做妾,很多时候根本无关情爱,而是多方势力的结合。有时候娶一个女人,就可以化解一场战争,可以稳定一片疆土,可以让一方势力臣服。殿下早就看透了这些事,所以他很早就放弃了对情爱的追求。他娶妻纳妾一定都是政治行为。当然,也许他偶尔也会因为喜欢或是一些其它的原因收一两个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女子,就比如现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侍妾。只是因为皇族的人特别重视子嗣——像殿下那个年纪的皇族男子,都背负着为皇族开枝散叶的责任。王妃、侧妃可以慢慢挑选,但子嗣的事却不能耽搁。所以两年前太子妃娘娘就为殿下选了两个侍妾。这两个侍妾的娘家没有任何背景。虽然是殿下的女人,但在她们为殿下生下一男半女之前,除了晚上能伺候殿下就寝,平常和一般的婢女基本上没什么差别。在王府是没有任何地位的。如果能生下孩子还好些,否则将来等王妃侧妃们进了府,她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道:“唉,帝王家,有太多你我看不懂、想不通的事。殿下生在帝王家,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阿依点了点头,疲惫地说:“我明白了。这也许不能怪高阳王。但是既然这样,玉丽一定不会愿意嫁给他只做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地位的低等姬妾。”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依朦胧中听到帐篷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叫她。她看了眼身边安静地睡着的玉丽吐孜,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抹黑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帐门一角。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悲喜 - 6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依朦胧中听到帐篷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叫她。她看了眼身边安静地睡着的玉丽吐孜,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抹黑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帐门一角。见是致远,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侧身出了帐篷,轻掩上帐门,轻声问道:“这么早,有事吗?” 致远笑眯眯地问:“去不去看日出?” “现在?”阿依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仍然漆黑一片的天空。 “已经过了寅正时候,最多半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去梳洗一下,时间正好。” 阿依回头看了一眼帐门,有些为难地说:“玉丽哭了一晚上,刚刚睡着一会儿,我不放心她。” “这样啊?”致远有些扫兴地低下头,“我就剩这最后一个时辰的空闲了,等天亮了我就要回去执勤,又要好些天不能得空了。” 阿依看看致远,又回头看看帐篷,心里也是百般纠结,不知道该如何取舍。正在烦恼,玉丽吐孜带着鼻音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姐姐你去吧。我正好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致远拉着阿依出了营区,爬上小丘,席地而坐。阿依四面望了望,黑夜仍旧笼罩着整个草原,月亮却已不知道沉到什么地方去了。她疑惑地问:“方向对吗?” 致远得意地答道:“你放心,在外行军打仗,倚靠星象辨别方向是最基本的技能。相信我,不会错的。” 玉丽吐孜伤心了一夜,阿依自然也是几乎一夜未眠。太阳还没露脸,她的瞌睡就又席卷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冷风入腑,她紧接着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致远靠了靠。当她的手臂挨上致远的手臂,她的侧脸轻触到他的肩膀,虽然隔着衣服,致远却仍是清楚地感觉到了阿依的体温,他像是触电一般全身都僵住了。 阿依敏锐地觉察到了致远身体突然的紧绷,抱歉地笑了笑,轻轻往回挪了挪,道:“对不起,从前一冷,就会和玉丽、小黑他们挤在一起取暖。” 致远有些懊恼自己刚才那不自然的反应。他很想把阿依拉回来重新挨在自己身上,手臂在阿依的身后重复地抬起,又放下,却始终没有勇气把手搭在阿依的肩上。黎明前的旷野上静谧无声,过于安静的空气中渐渐生成了一丝尴尬的气息,仿佛草叶上每一颗新生成的露珠里都融进了尴尬。致远终于想起一个话题,打破了有些怪异的气氛,问:“这次怎么没带小黑来?” “来了的!”阿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致远的忐忑,很自然地回答:“不过它一到草原就特别兴奋。我们刚刚在营地驻扎下来,它就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就第一天晚上回来过一次,才露了个脸,就又跑没影了。” 致远有点担心:“它这么多天都不回来,你不担心它?” “不担心!”阿依笑得很笃定,“小黑很厉害,连戈壁上的狼都打不过它。” 致远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听说在平城的时候,小黑从来都不会夜不归宿。怎么来了草原竟然几天都不回营?你就不怕它走了就再不回来了?” 阿依的笑容淡了淡,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无奈:“我知道,比起平城的深宅大院,小黑更喜欢这样辽阔的天地。在平城,它是怕我和玉丽吐孜不习惯,所以每天都回来陪我们。如果它真的喜欢这里的生活,我并不介意让它留在这里。” 阿依的话让致远有些意外:“你舍得吗?” 阿依转头看了致远一眼,淡淡一笑,目光转向遥远的天际,轻声说:“有什么舍得舍不得?如果可以,谁都应该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只不过我们在选择生活的时候,生活也在选择我们。小黑比较幸运,它对生活的要求和生活对它的要求都比较低,所以它很容易得到它想要的。” 东方的天空渐渐开始发白,阿依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清晰。她的眼睛里似乎露出一种又像是哀凉又像是迷茫的神情:“其实以前我们和小黑都是一样的。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玉丽也不是以前的玉丽了。我们对生活有了更高的期待,却没有察觉到生活对我们的要求也提高了,要得到想要的生活就变得越来越难。所以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在想,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阿依的话让致远有些心慌。他一把握住阿依的手腕,着急地说:“为什么想要回去呢?阿依,你和小黑是不一样的。虽然你从小都和野狗生活在一起,但你终究是个人,你不是狗。你对生活的要求不应该和小黑一样。就好像,就好像……”致远向来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此时对着喜欢的姑娘,更是觉得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很是伤神地抓了抓头,指着地平线上半蓝半粉的天色说:“就好像对于小黑来说,能看到这样美丽的风景就够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至少,至少要有个人陪你一起看风景才行。不仅是有个人陪你一起看,还应该在很多年后有个人陪你一起回想起某年某月某日的早晨,阴山草场上的日出有多美。” 见阿依只是沉默地望着地平线,致远又继续说:“阿依,不要想着回去了也有小黑或者玉丽陪你。小黑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可你的日子还长着呢!至于玉丽,你应该看得出,她非常享受现在的生活。虽然我没有问过她,但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想要再回到野狗群里去过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里。阿依,你的世界已经变了,你即使再回西域去,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生活里去了。” 阿依无力地垂下头,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你不知道昨天晚上玉丽哭得有多伤心。其实我也很难过。自从我们来到平城,那么努力地学说话,学礼仪,学着在你们的世界里像人一样生活。”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悲喜 - 7 阿依无力地垂下头,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你不知道昨天晚上玉丽哭得有多伤心。其实我也很难过。自从我们来到平城,那么努力地学说话,学礼仪,学着在你们的世界里像人一样生活。可是当她喜欢上一个人,想要嫁给他的时候,才突然发现,无论我们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看起来和你们是一样的人了,事实上终究都无法改变我们卑贱的身份。”她自嘲地笑起来:“是啊,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可我们还能去哪里呢?” 远处的地平线上的天空越来越红,像是一团火焰越烧越旺。致远却没有心思去欣赏那样的美景,他能感觉到阿依说这些话时心里的寒意。他看着阿依,仿佛自己的心底也有一股寒意在缓缓地升起。他想要安慰阿依,但他也明白,阿依的话没有错,至少,在玉丽吐孜不可能做拓跋濬的正妻这件事上,身份低微的确是最主要的原因。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依,怎么说服阿依,只有紧紧地攥着阿依的手腕,像个孩子似的固执地说:“阿依,不要回去。” 阿依的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来,落在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大手握得很紧,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手掌上被缰绳和弓弦磨出的粗糙的硬茧。因为被握得太紧,她隐隐觉得血脉有些受阻,手指微微有些发麻。她轻轻挣了挣,没有挣开,也就不再用力。她的脸上映出温暖的橙红色光芒,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丝温度。 “不回去?玉丽今天受的打击和伤痛只是开始。将来这样的打击只会越来越多。今天伤心的是玉丽,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了。” “不会的!”致远着急地叫出来。“阿依,不会的!”他拉住阿依的另一只手,把她的身子转向自己。他死死地盯着阿依的眼睛,急切地说:“阿依,你看看我!我家里、我家里没有皇位要继承,只有一个公爵爵位。不过哥哥才是世子,他将来会继承父亲的爵位,跟我没有关系。所以我、我以后的婚事,不会像高阳王那样复杂麻烦,我不需要什么身份高贵地位特殊的女人来巩固我的地位和势力。我爹虽然很严厉,可是我娘很宠我。他们不会逼我娶我不喜欢的人。我只喜欢你,我只想……娶……”致远说不下去了。他一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一串话,终于在阿依瞪圆了眼睛的注视下被吃掉了尾巴。 阿依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浓,致远也觉得自己的侧脸开始有些发热。他知道太阳升起来了,但此时此刻,他早已无心去关注如斯美景,只紧张地看着阿依,仿佛一不留神,她就会立刻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随着太阳的冉冉升起,草原上唧唧啾啾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在鸟儿清亮的鸣唱中,阿依的惊讶渐渐淡去。金色的朝阳照亮了她精致的眉眼,她的脸上渐渐有了温暖的光彩。她垂下眼帘,嘴唇不知所措地抿紧又放开,放开又抿紧。 阿依的沉默让致远更加紧张。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气息越来越紊乱,额上也开始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结结巴巴地说:“阿、阿依。我、我真的不是为了安慰你才、才说这些话。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可、可以去问我娘。我很早、很早就跟她说过我。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就怕你特别的来历会成为我娶你的障碍。阿依,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女孩子交往过,更没有想过我要娶哪个姑娘。我怕我没有能力处理好,会让你受到伤害。所以我特地去问过我娘。娘说你的身份不重要,我可以喜欢你,只要我喜欢你,她就会帮我……” 阿依仍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致远以为阿依生气了,忙又解释:“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我先去问娘,是因为我怕我自己有什么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怕我也像其他氏族子弟一样,婚事会被用来作为政治筹码,我怕我没有资格喜欢你……” 阿依慢慢抬起头,静静地盯着致远的眼睛。她的目光中带着怀疑和探究,仿佛要透过致远的眼睛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在阿依的注视下,致远心中愈发忐忑不安,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笨嘴笨舌说错了什么话。毕竟刚才阿依情绪虽然低落但到底还肯说话,现在却是一个声音都不发了。他沮丧地低下头,心里不断地纠结是该安静些还是再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啜泣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去看阿依的脸,正看见一颗映着金色朝阳闪闪发光的泪珠从她那卷翘浓密的睫毛上堪堪坠落。 阿依哭了,致远彻底慌了。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替阿依擦拭眼泪,手指刚要碰到阿依的脸时,突然想起自己的手刚才在地上撑过,不干净,便手忙脚乱地开始找手帕。翻遍全身,却发现自己今天急着出门忘了带手帕。想用袖子代替,手臂刚抬起来就又发现因为计划看完日出直接去当值,穿的是禁卫军的军服,手腕上包着皮革的护腕,上面还有一粒粒铜质的钉钮。折腾了半天,最后只好把手在衣服上使劲地抹了抹,再去替阿依擦眼泪。 看着致远手足无措的样子,阿依嗤地一声破涕为笑。 望着阿依那还挂着金闪闪的泪珠的笑颜,致远觉得揪在一起的五脏六腑终于一一化解开了。他重新拉住阿依的手,摇了摇,试探地叫了一声:“阿依……”见阿依唇角的弧度不变,才又大着胆子接着说:“阿依,相信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你、离开你。” 一股温暖从致远的掌心顺着阿依冰凉的手指传进她的心里。阿依只觉得心里随着那一股暖流的融入涌起一阵感动。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悲喜 - 8 阿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轻吸了吸鼻子,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平城的生活那么富足安逸,玉丽刚一进国公府,就被完全吸引了,可我却一点都不在乎,我可以不带丝毫留恋地放弃那样的生活。在平城的这些日子,唯一让我为之动心的是在国公府里那种有家的感觉。虽然我有些迷恋那种感觉,但还不至于割舍不下。我相信如果有必要,咬咬牙,狠狠心,我还是可以放得下,离得开的。因为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想我以前一定也是有家的。我失去过一次,但我也活下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不怕失去第二次。可是你今天对我说这些话,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是经不住诱惑的,我原本真的是动了要离开的念头的,可现在我竟然想要为了你再多留些日子。” 致远终于笑起来,是阿依最喜欢的那个明亮的笑容。朝阳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笑容前所未有地灿烂。“阿依,你是抵挡不住我的诱惑的。别忘了当初是谁说服你来大魏的!”他虽然笑得轻松,态度却是十分认真:“阿依,你一定走不了了。我像你保证,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你都会很快乐。多一天,你就会多一份留恋。总有一天,你会离不开我。” 阿依望着致远,她相信致远说的话。她知道致远那灿烂的笑颜是对她最大的诱惑。看着致远明净的双眼中映出自己小小的影子,阿依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汪深潭。潭水中的漩涡卷着她飞快地沉溺下去,而她毫无反抗之力。 把阿依送回营地时,天色已明。清晨的太阳把一间间白色的帐篷上染成暖意融融的金色,仿佛在每一间帐篷顶上都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轻纱,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欢乐和满足。看着自己和阿依在地上投下的并立的长长的影子,致远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阿依。”致远叫。 “哎!”阿依清脆地答应。可是致远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阿依。”刚走了几步,致远又叫。 “嗯?”阿依向着致远微微偏过头,等着他后面的话。可是致远仍然没有后文,只是看着她笑。 “嗯……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阿依有些好笑地看着致远,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着清澈的水光。 致远被阿依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俯身从草地上摘了一朵盛开的金黄色蒲公英,递给阿依。阿依笑着接过。致远面对着阿依,自己倒退着走。看着阿依为一朵草原上最常见最普通的小黄花爱不释手的样子,致远觉得整个心都是满满的。阿依向他盈盈一笑,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喝了酒,从头到脚都有一种小醉微醺的畅快悸动。 “阿依,很多年以后,我一定会陪你一起回想起今天早晨我们在阴山草场看过的这一场最美的日出。”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猎狐 - 1 之后的几天,拓跋濬和尉迟秋仁来约阿依和玉丽吐孜出去玩,都被玉丽吐孜坚决地拒绝了。尉迟秋仁饶有深意地提醒说高阳王也一起去,玉丽吐孜不但不为所动,还冲出来把正在向两位少年道歉解释的阿依一把拽进帐篷,然后紧紧地扎住了帐门。 尉迟秋仁歪着头瞅着紧闭的帐门,用两根手指摩挲着下巴,不解道:“这姑娘可真奇怪,昨天临分手时还对你那么依依不舍,怎么今天翻脸像翻书一样?” 拓跋濬抱着手臂挑了挑眉毛,嘲笑道:“说明你昨天看走了眼。” “不可能!”尉迟秋仁肯定地说。“我这双眼睛,看别的大概还会出错,可要看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是有情还是无情,是真心还是假意,那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 “那你解释一下,怎么今天她不肯出来了?” 尉迟秋仁咂了咂嘴,说:“肯定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儿,或者有谁说了什么。”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道:“对了,昨天晚上致远休沐。说不定是他回来在玉丽吐孜面前说了你的坏话。” 拓跋濬朝他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继续理他,转身就走。尉迟秋仁忙追上去,说:“你别不相信!你看玉丽吐孜那副搓火的样子,我跟你打赌,肯定是致远跟她说了你有侍妾的事儿,让她大失所望,深悔自己看错了人。” 拓跋濬的步子顿了顿,他淡淡一笑,笑容中却掠过几分怅然:“这算什么坏话?这是实话。” 玉丽吐孜接连萎靡了好几天。中间除了被阿依强行拉出去看了半场驯鹰比赛,剩下的时间都颓在帐篷里。直到春猎上半段的所有比赛都结束,后半段自由狩猎开始。 又有人来请阿依和玉丽吐孜一起去打猎,玉丽吐孜在榻上翻了个身,脸朝里面有气无力地说:“不去。” 阿依笑着推了推她,说:“我陪你在帐子里躲了这些天,实在闷得慌。走吧,出去透透气。” 玉丽吐孜用被子捂了头,说:“姐姐想去就自己去吧。我要睡觉。” 阿依拽开她的被子,说:“外面不是高阳王。” 玉丽吐孜有些怔忡,疑惑地问:“那是谁?” “颜华。” “颜华?”玉丽吐孜诧异地翻过身子,“他不是没来猎场吗?” “听说前些日子是致远派他出去办什么差事,昨天晚上刚回来的。”阿依见玉丽吐孜终于有了反应,去架子上挑了一件漂亮的衣服扔到榻上,道:“颜华叫你,你总肯去吧?在平城的时候,你俩不是玩儿的挺好?” 玉丽吐孜想了想,坐起身来换衣服。边换衣服边问:“致远不是还在当值吗?颜华怎么没跟着他?” “颜华说就是致远特地叫他来带我们进猎场去打猎的。” 玉丽吐孜撇了撇嘴,道:“致远对你可真好。” 阿依噗嗤一声笑出来:“致远是让颜华来带‘我们俩’一起去玩,又不是只带我一个。”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猎狐 - 2 “他要只说带你一个人去,你肯定不会去啊。他就是怕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帐篷里,才说让颜华带咱俩去。” 阿依无奈地摇摇头,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多。为什么非要这么想,让自己不开心呢?” 玉丽吐孜换好衣服,又挑了一双嘉卉新送给她的鹿皮小靴子套上,耸耸肩说:“要是有个人对我能像致远对你那么好,我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虽然在阿依的劝说下玉丽吐孜勉强跟着出了营门,但她仍然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颜华并不知道玉丽吐孜这样萎靡不振的原因,很紧张地询问了好几次,确认她并没有生病,只是心里不太爽快后,便开始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玉丽吐孜却并不为所动,任凭颜华绞尽脑汁地在她面前耍宝卖乖,她都是心不在焉,最多也只是敷衍着嗯嗯啊啊了几声。 直到进入猎区,看到野兔、山鸡从面前惊慌逃跑时,玉丽吐孜才如梦初醒,迅速恢复了状态。 颜华自己背了一套弓箭,递给阿依一包致远特意交代他转交的鹅卵石。玉丽吐孜没有武器,但却丝毫不在意。当又有野兔从她面前经过时,她便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阿依最初是为了打兔子才跟着致远学飞蝗石,可学了半年多,天天都只是拿着石头扔墙上的红圈。这次终于可以实战,阿依也难免有些手痒。一开始她还没有适应从固定目标向移动目标的转换,几枚石头扔出去都没有击中目标。不过试了几次后渐渐就找到了感觉。命中率越来越高。虽然腕力仍然不足,无法像致远一样一下击碎野兔的头骨,但至少可以把兔子打得晕晕乎乎,方便玉丽吐孜追捕。一上午下来,两个人竟然抓住了三只野兔,一只山鸡和一只鹧鸪。 中午休息的时候玉丽吐孜坐在石头上,一边啃颜华带来的干粮,一边得意洋洋地欣赏着几乎装满整个背篓的猎物。她看着两手空空的颜华,嘲笑说:“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一个猎物也没打到?” 颜华背靠着一棵大树,指着玉丽吐孜背篓,懒洋洋地说:“这片区域都是这些小东西,没意思,我都懒得拉弓。” “那什么有意思?” “咱们再往林子深处走走,至少有些獐子狍子鹿什么的,才值得拉一拉弓。” 阿依插嘴道:“我听说在春猎中捕到猎物最多最大最好的是有奖赏的。这片猎场里最大的是什么猎物?” “从前有人猎到过熊,不过最近几年都没有人再在猎场见过熊了。好像前年的头名猎了一头云豹,去年的头名是猎了一红一白两只狐狸。” 阿依不是很理解,怀疑地问:“两只狐狸就能得头名?” 玉丽吐孜却是很懂行地兴奋起来:“我在平城见过皮草店里卖狐狸皮。寻常的狐狸皮不太值钱,十两银子就能买一张了。可是纯色的红狐狸皮就比较贵,大概要三百两。听店主说,他有一张压箱底的白狐狸皮,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至少要八百两银子他才肯出手的!” 颜华连连点头:“没错。猎场里狐狸虽然很常见,但纯色的红白狐狸却是非常罕见的。尤其是白狐狸,生性胆小机敏,平时连见到都难,更何况是猎到?有一只白狐狸基本就奠定了前三的地位,再加上一只同样罕见的红狐狸,那简直比猎到一只熊还不容易。” 玉丽吐孜吞下最后一口干粮,兴奋地说:“咱们也去找白狐狸吧?” 阿依虽然不像玉丽吐孜那般激动,倒也并不反对。颜华却有些为难。来之前,致远再三叮嘱他不可带着两个女孩进深山。为了安全起见,在外围打打野兔就行了。他挠了挠头,道:“要找白狐狸就要到更深的山林里去蹲守。我本来只打算带你们在外围随便玩玩,带的干粮并不多。” 玉丽吐孜不以为然地拍了拍满载的背篓,道:“不是打了这些东西吗?咱们一路打,一路吃不就行了?” 阿依笑起来:“万一找不到白狐狸,野兔山鸡又都被你吃了,咱们可真要空着手回去了。” 玉丽吐孜皱了皱鼻子,说:“反正靠这些兔子野鸡的也得不了头名,有没有都无所谓。” 颜华指着自己的箭壶道:“我只带了二十支箭,进深山怕是不够。” “打兔子不用你射箭,姐姐扔石头就够了。你的箭只留着射狐狸。” 颜华又想起一件事,提醒道:“要进山,晚上就要露宿了。” “哈哈,去平城之前,我们可是天天露宿街头啊!” 颜华没法打消玉丽吐孜的念头,心底里也实在不想扫了玉丽吐孜的兴致。低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说:“行!不过进了山你们就要听我的,危险的地方不许去。万一遇到什么猛兽,全交给我,你们只管保护好自己。不然万一有个闪失,我可没法向致远交代。” 玉丽吐孜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于是三人不再在外围林区盘桓,在颜华的带领下直接向着山林深处进发。 天快黑的时候,三人意外地在猎场里遇到了老熟人——高阳王拓跋濬和他那孟不离焦的好兄弟,于阗王子尉迟秋仁。准确地说,并不是碰巧遇上的,而是颜华架起火烤兔子时,烤肉的香味把馋嘴的尉迟秋仁勾引了过去。 “哈!早上去叫你们一起来打猎你们不肯,居然这会儿躲在这里烤兔子吃!”尉迟秋仁一边走过来,一边解了背上的弓和腰间的箭壶,随手仍在地上。老实不客气地在篝火边坐下,略显夸张地深嗅了一口气,问:“差不多能吃了吧?” 颜华不急着回答他,而是起身恭敬地向高阳王行了一礼。他原打算介绍高阳王和阿依姐妹认识,可见他们彼此招呼见礼的样子竟是已经认识的。虽然他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既然已经认识了,那也就省得他再费事介绍。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猎狐 - 3 颜华又看了看大大咧咧席地而坐的尉迟秋仁,犹豫了一下,仍然向他行了礼。 尉迟秋仁不耐烦地向颜华挥了挥手,追问:“我看下面的皮都烤焦了,能吃了吧?” 玉丽吐孜抢着说:“这兔子只够我们三个人吃的,没你的份!” 尉迟秋仁怪异地看了玉丽吐孜一眼,指着篝火边的背篓,道:“这里头不是还有好多?不够吃再烤一只呗!” 玉丽吐孜立刻扑在背篓上,好像母鸡护仔一样,紧张地说:“这是我们的!要吃自己去打!” 秋仁愣了愣,心里觉得好笑,故意伸手去抢那只背篓:“几只野兔子,至于么?吃完了明天再打!” 玉丽吐孜吓得抱起背篓扭头就跑,冷不防撞上身后的拓跋濬,背篓被打翻,野兔山鸡撒了一地。若不是拓跋濬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她势必也将和野兔山鸡摔在一堆。玉丽吐孜一肚子的无名火正要爆发,却又生生被拓跋濬一声“小心”给堵了回去。虽然她一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个人,不要再对他抱什么幻想,然而当拓跋濬在距离她的脸不到一尺的地方温和地说出那一句“小心”,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吹到玉丽吐孜脸上时,她心里所有一切的失望和怨恨就都在那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拓跋濬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突然异常的气氛,他扶着玉丽吐孜站稳后就立刻松开了手,错开身子若无其事地对秋仁道:“你也真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去把那头鹿拿来,收拾收拾,一起烤着吃吧!” 秋仁原本正打算看好戏,听到这话立刻不干了,嚷道:“那是我打的!” 拓跋濬瞪他,学着他的语气道:“一头鹿,至于吗?吃完了明天再打!” 秋仁嘟嘟囔囔地起身,走到马旁边从马背上解下一只梅花鹿拎回篝火边,把鹿扔给颜华:“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一天下来就打了这么几只兔子?” 颜华接过梅花鹿,拔出匕首利索地开始收拾,边收拾边说:“我可不稀罕打兔子。这些兔子不是我打的!” “不是你打的?”拓跋濬和尉迟秋仁都很诧异,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手无寸铁的阿依和玉丽吐孜。 “阿依姑娘跟着致远学了半年飞蝗石,现在可厉害了!打这些猎物也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才学了半年就能打这么多猎物?那真是了不起!”拓跋濬向着阿依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秋仁原本也想称赞阿依,但一听说阿依是跟致远学的飞蝗石,心里不禁有些不舒服,低了头默不作声。 阿依被拓跋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腼腆地笑笑,道:“也不过是打些兔子山鸡,再大一些,像梅花鹿这样的就打不了了。”见秋仁一只低头不语,以为他还是舍不得那头鹿,笑问:“王子是想用这头鹿去参加头名的评选吗?要是这样,被我们吃了就可惜了。” 见阿依问他话,秋仁连忙抬起头,摆手道:“头名是想去争的,只是不可能靠这头鹿去争。听说东平王已经射到了一只海雕,晋王也捕到一头野驴。我要不猎点特别的,就是再打十头梅花鹿也不可能有资格去参选头名。只是我原有的一双鹿皮靴太旧了,没钱买新的,想打头鹿回去请人再给做一双。”说着他连忙叮嘱颜华:“你小心点,别把皮子给我弄坏了!” 颜华一直忙着烤兔子收拾梅花鹿,并没有察觉到玉丽吐孜对高阳王的特别态度。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对高阳王和尉迟秋仁道:“我们打算去找白狐狸,两位殿下要不要一起?” “白狐狸?”秋仁显然来了兴致,“这倒有点意思!”他看向高阳王,“殿下意下如何?” 高阳王淡淡一笑:“我无所谓。只是不知道两位姑娘是否乐意让我们加入?” 阿依原本倒也是无所谓,只是因为玉丽吐孜的缘故,以为她会不想再和高阳王有什么瓜葛,正想着该怎么婉转地拒绝,却听玉丽吐孜干脆地答道:“好啊,一起!” 拓拔濬和尉迟秋仁带了一些酒,五个人吃着烤肉喝着小酒,庆祝猎狐小分队正式成立。当天晚上,五人就在篝火边休息,天明后继续像猎场深处前进。 第二天五人以赶路为主,并没有刻意去猎取。直到傍晚时分,众人刚找了个避风处准备生火休息时,从茂林深处窜出一只马麝。那只马麝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惊恐地四处乱窜,最后竟然慌不择路地朝着阿依和玉丽吐孜的方向冲了过去。眼看就要撞到两个女孩儿,忽然脖子上中了一箭,砰地一声倒在了她们面前。惊魂未定的阿依顺着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颜华左手握着弓,射箭的姿势还没撤去,弓弦仍在微微地颤动。 马麝中箭倒地的同时,从密林里又窜出一团黑亮亮的东西。速度极快,众人都没看清是什么,只听到阿依欢喜地叫了一声:“小黑!”那团黑亮亮的东西就已经窜到阿依怀里,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脑袋在阿依脖子上蹭来蹭去,一只前爪还搭在玉丽吐孜身上,身后那条蓬松的大毛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 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看着比狼还大一圈的一只大黑狗咧着嘴,呲着近两寸长的獠牙,却像只小猫似的向阿依和玉丽吐孜撒娇,都目瞪口呆。颜华认出小黑,笑道:“哟,这小东西终于出现了!我就说,出来打猎怎么能少了它?”说着上前伸手去摸小黑的头,却被小黑一扭头躲开,转过身来对着他发出嗬嗬的警告声。 颜华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对小黑说:“怎么了兄弟?是我呀!在平城我可没少给你吃肉啊!咱俩不是已经处得挺亲厚的了吗?”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猎狐 - 4 阿依笑着指指面前的马麝,道:“你抢了它的猎物,它可得记你几天仇呢!” 颜华有些哭笑不得:“我哪儿知道是它的猎物?”他蹲下身子,讨好地把马麝推向小黑的方向,笑眯眯地说:“黑兄,你的,你拿去,我不跟你抢!” 然而小黑却再没有看过那只马麝一眼,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颜华,瞪得颜华只觉得后背上一阵阵地发冷。他本能地伸手捂住脖子,仿佛小黑随时都会窜上来一口咬断他的命脉。 玉丽吐孜哈哈笑着搂住小黑的头,在它脑袋上亲了好几下,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只野兔,对着小黑呜呜嗷嗷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才连哄带骗地让小黑把目光从颜华身上挪开。 拓跋濬忍不住赞道:“好一条獒犬!一直听说西域的獒犬凶猛又忠诚,没想到竟还这么有骨气,通人性!” 尉迟秋仁说:“獒犬虽然凶猛忠诚,但大多比较笨。像这条獒犬这样聪明的,在西域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阿依,你从哪儿弄来的?” “去年扜泥城闹旱灾,它妈妈找不到东西吃,奶水不足,喂不饱四只幼崽,就把最小的它扔了。我和玉丽看它可怜,就把它捡回来养了。” 尉迟秋仁点头:“有了它,咱们要找白狐狸就容易多了!” 既然小黑不屑再要那只马麝,颜华也不想浪费。趁着尸体还未冷透僵硬,取了麝香。玉丽吐孜没有见过麝香,好奇地拿在手里把玩。拓拔濬适时地从她手里收走了麝香,温言劝道:“麝香虽是好东西,女孩子还是尽量少接触的好。” “为什么?”玉丽吐孜不解地眨眨眼睛。 拓跋濬的表情微微一僵,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药理我也不是很懂,只是听太医这样说过。” 正在尝试着和小黑套近乎的尉迟秋仁却哈哈笑起来,大大咧咧地替拓跋濬说道:“女子常用麝香,容易不孕。殿下是怕你将来怀不上孩子,影响龙……” 玉丽吐孜的脸腾地涨得通红。拓跋濬责备地盯了秋仁一眼,秋仁识趣地闭了嘴,可脸上却仍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玉丽吐孜的心里百味陈杂。拓跋濬阻止她玩麝香的原因让她有些迷茫。他是已经知道她想要,不,是曾经想要嫁给他了吗?他在意她的身体,是说明他认可了她当初的那点痴心吗?他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只把她看做和他那两个侍妾一样,可以不经皇帝批准就带进府里却仅仅是个为他传宗接代的工具?拓跋濬的解释本是恰到好处,她不会去深究药理,只会以为那是拓跋濬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可偏偏被尉迟秋仁多嘴说破,才让她凭空悬起心来做那些猜测。她有些恼恨尉迟秋仁的多嘴,怨怼地瞪了他一眼。 尉迟秋仁的笑僵在脸上,半晌后感慨道:“你们俩连生气的眼神都一模一样,果然相配……” “胡说八道!”尉迟秋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三个人同时打断。 尉迟秋仁怔住了。拓跋濬和玉丽吐孜能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他一点也不意外,让他深感意外的是第三个声音竟然来自颜华。 玉丽吐孜羞恼地跑开,阿依不放心地跟过去,正在津津有味地撕咬着野兔的小黑不解地抬起头,警觉地望了望,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朝着玉丽吐孜跑开的地方嗅了嗅,低下头,继续吃它的兔子。 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的目光一起落在了颜华身上。颜华被两个人看得很不自在,抓了抓头,摸了摸鼻子,一双手简直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你不会是看上玉丽了吧?”秋仁试探着问。 “我,我……”颜华涨红着脸低头搓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整话。 “好你个颜华!”秋仁猛地一击掌,惊得颜华原地一跳。“胆子不小啊,敢跟高阳王殿下抢女人了!” “殿,殿,殿下……”颜华满面惊骇地盯着拓跋濬,差点连君臣间的礼节都忘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声音也变了:“殿,殿下息怒。末将,末将不,不知道……” 高阳王无奈地看了拼命忍笑的尉迟秋仁一眼,摇了摇头,平和地对颜华说:“你起来吧。” 颜华仍是趴在地上磕了一串头,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你是真的喜欢玉丽吐孜?”高阳王问。 颜华壮着胆子瞄了高阳王一眼,却见他脸上的的表情和他的问话一样,不辨喜怒,平淡无波。颜华翻来覆去地回想着高阳王的问话,琢磨着高阳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如果致远在,以他和高阳王的熟稔程度,肯定能准确地理解高阳王的意图,可以帮他说说话,至少也能给他点提示。可是现在致远不在,他揣测不透高阳王的态度,自己又是身份低微,万一说错了话,后果不堪设想。 高阳王没有催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颜华的心里百转千回。尉迟秋仁说他跟高阳王抢女人是什么意思?高阳王居然也喜欢玉丽吐孜?这怎么可能呢?算来算去,来猎场之前玉丽吐孜应该从没在高阳王面前露过脸。虽然从今天他们见面时的反应来看,他们是认识的。但应该也是来了猎场之后才认识的。这才几天?以高阳王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见过?怎么可能才见了几面就喜欢上了玉丽吐孜这么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可是世人都说情之一字,最是没有道理可讲。也或许正是因为没有道理可讲,高阳王对玉丽吐孜这种与众不同的小女孩突发兴趣似乎也就没有那么不可能。听尉迟秋仁的语气,似乎不像是在胡说,而且高阳王也并没有否认,难道是真的?如果高阳王是真的喜欢上了玉丽吐孜,他再承认自己喜欢玉丽吐孜,就算高阳王生性宽和,又或许多少会看在致远的面子上不至于要他的命,可他终究也会成为高阳王的眼中钉,从今往后只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猎狐 - 5 如果高阳王是真的喜欢上了玉丽吐孜,他再承认自己喜欢玉丽吐孜,就算高阳王生性宽和,又或许多少会看在致远的面子上不至于要他的命,可他终究也会成为高阳王的眼中钉,从今往后只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可如果为了自保而说自己不喜欢玉丽吐孜,恐怕就会永远失去追求玉丽吐孜的资格了。他不仅难以面对自己,更觉得对不起玉丽吐孜——虽然现在她对他的心思尚且一无所知。 “你想清楚了再说!”尉迟秋仁警告他。 唉,死就死吧!颜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道:“回殿下,末将,末将是,是喜欢玉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已经,几个月了……” “玉丽姑娘知道吗?”高阳王问。 “不,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我现在还是一事无成,配不上玉丽。我想跟着致远多办些差,多挣些军功。等我自己成器了,再跟她说……” “你配不上她?”尉迟秋仁有些不可思议地怪叫了一声。高阳王也露出意外而难以理解的表情。 “论才能,你的轻功在整个大魏都能数得上号,武艺、骑术、箭术也无一不精。算得上大魏国屈指可数的高手了!论家世,你在成周公府里虽然名义上是致远的亲卫,可全平城谁不知道成周公夫妇视你如子,万致宁万致远待你如亲生兄弟。你看看你日常的吃穿用度,有差的吗?有时候比我这一国的王子都要好些,你也算是这京城里的富贵公子了。论地位,你……你现在什么军阶来着?” “从五品校尉。” “啊,对,从五品。京城贵胄云集,从五品好像不太起眼,但你别忘了,平城郡守不过六品,地方郡守更是只有七品。你这从五品的校尉,真的不是个小官了!你还要怎么成器?你是想当一品护国将军啊?还是想要封爵拜相?” 颜华连连摇头:“不不,这我可不敢想。” 拓跋濬难得地赞成尉迟秋仁的意见,只是同样的意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要温和好听很多:“你有些妄自菲薄了,你其实很优秀。我倒觉得你和玉丽姑娘挺般配的。” 颜华愣住了。他把拓跋濬的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回想了十几遍,仍然不敢完全确信他说的就是他听到的那个意思。拓跋濬迎上颜华不可置信的目光,淡淡一笑,拍了拍颜华的肩膀,道:“你别听他胡扯。玉丽吐孜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但是我对她没有兴趣。”他又指了指抱着手臂在一边看热闹的尉迟秋仁,继续对颜华说:“你跟着致远那么多年,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从他嘴里能说出几句正经话?你就信他?” “殿下……”尉迟秋仁不服气。 “行了。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天色不早了。赶紧把那两个姑娘找回来,生火烤肉了。” 颜华很想去找玉丽吐孜,但当着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的面,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一边收捡地上的干树枝,一边说:“我,我生火。” 拓跋濬向秋仁使了个眼色,秋仁笑嘻嘻地去找阿依和玉丽吐孜。拓跋濬对颜华说:“尉迟公子说的话虽然大多不正经,不过追女孩子的方法你倒是可以向他请教。” 吃完晚饭,玉丽吐孜跟着尉迟秋仁去马上拿毛毯。解开绑行李的缚带时,一根尺把长的深色细长物件从行李中掉了出来。玉丽吐孜从地上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笛子吗?” 尉迟秋仁抬头瞄了一眼,笑道:“是短箫。” “也是用来吹的?” 尉迟秋仁狡黠地一笑:“想听吗?” 玉丽吐孜用力点头。 秋仁向着正和颜华阿依一起收拾烤肉骨头的拓跋濬努了努嘴,道:“这是殿下的玄玉箫,只有他会吹。” 玉丽吐孜的脸色变了变。她站在暗处,抬眼望向在火堆边忙碌的拓跋濬,目光中即有深深的爱慕,又有沉沉的哀伤。 秋仁的眼珠转了转,问:“小姑娘,跟我说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玉丽吐孜仿佛没听见似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拓跋濬。 秋仁叹了一口气,往旁边挪了一大步,站在玉丽吐孜面前,恰好截断了她的目光。“该告诉你的话,万致远是不是都已经说了?看你的样子,好像并不打算放弃啊?” 玉丽吐孜看了秋仁一眼,眸中隐约有水光一闪。“如果他已经有了心爱的人,我甘愿退出。可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那就各凭本事好了。” 秋仁愣了一愣,笑了起来:“你这性子倒挺对我胃口。我帮你。” 秋仁从玉丽吐孜手里拿过短箫,走回火堆边,递给拓跋濬,笑嘻嘻地说:“殿下既然带了短箫出来,何不吹奏一曲?” 拓跋濬笑道:“我原以为就我和你两个人,怕晚上无聊才带了箫来。可现在人多热闹,吹什么萧?” “人虽然多了几个,也不能大眼瞪小眼地过一晚上吧。反正你带都带了,就吹一曲呗。” 拓跋濬无奈地摇头:“我又不是什么乐艺大家。平时吹吹也只是自娱,怎敢在人前卖弄,没事儿惹人笑话。” 颜华说:“殿下也太谦虚了。连陛下都曾说过,殿下是整个皇室中乐艺最高的。” 拓跋濬谦虚地笑道:“那是因为皇室子弟大多专注于弓马骑射,很少有人有兴趣在乐艺上下功夫。皇祖父这样说我,其实是在笑我不务正业。” 玉丽吐孜怕拓跋濬不肯表演,忙说:“吹吧,我们都想听。”说着看向阿依,示意阿依也表示赞同。 阿依看着玉丽吐孜,有些迟疑。玉丽吐孜急了,跑到阿依身边,使劲扯了扯阿依的衣袖。 阿依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是啊,这个……箫,我和玉丽在西域从没见过,更没有听过。如果殿下不为难,就让我们开开眼吧?” 见大家一致要求,拓跋濬便不再推辞。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猎狐 - 6 见大家一致要求,拓跋濬便不再推辞。想了想,将短箫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箫声低婉,悠悠袅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屏气凝神地聆听。 或许是因为远离宫苑,在野外露宿没有束缚,拓跋濬的心情也难得的疏朗开阔,吹奏了一支轻快的曲子。虽不像笛曲那般欢快跳跃,但即使完全不懂乐理的阿依和玉丽吐孜,也能从箫声中感受到轻松愉悦。 愉逸的曲调让众人原本就不坏的心情更加欢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起怡悦的笑容。尤其是玉丽吐孜,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在拓跋濬的身上,一瞬都不曾离开。她痴痴地望着专心吹箫的拓跋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渐渐与其他几个听众那单纯的欣赏完全不同了。 拓跋濬换气时偶尔一抬眼,正对上玉丽吐孜痴迷崇拜的目光,一分神间,竟然错吹了一个音。他连忙收心敛神弥补,然而曲风却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几个段落后,他草草地收了曲子,停了下来。 颜华自由钻研武艺,对音乐的欣赏能力并不比阿依姊妹高多少,但是他忠实地完成了一个听众该有的义务,热烈地鼓掌称赞。拓跋濬淡淡一笑,看向秋仁。 “从来都是你的话最多,这会儿又发什么呆呢?”拓跋濬用脚尖踢了踢尉迟秋仁。秋仁抬起头,怔忡了一瞬,脸上又如常地堆起无赖的笑容:“想鸢尾姑娘了。” “鸢尾姑娘是谁?”玉丽吐孜好奇地问。 “点绛唇的头牌姑娘。” “点绛唇?头牌?”玉丽吐孜完全没听懂。 “你不知道点绛唇?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玩儿。点绛唇就是全平城最大的……” “行了!有小姑娘在这儿,你别把人家教坏了!”拓跋濬打断尉迟秋仁眉飞色舞的解释。“昨天晚上我们还在猎场外围,比较安全。今天不一样了。进了密林,夜里可能会有一些有攻击性的动物出没。要有人值夜才行。” “我已经准备好了!”颜华理所当然地毛遂自荐。两个姑娘肯定是不能值夜的,另两个男人的身份尊贵,自然也是不能值夜的。他的身份最低,武功最好,自然是守夜的不二人选。“咱们现在休息的这块地方正好在一个山凹里。周围都是岩壁,只有刚才进来时经过的那一条通道和外面相连。那条通道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丈。只要在通道口架一堆火,我守在火边,就不会有猛兽进来伤害到你们。” 拓跋濬站起身来收好了短箫,道:“明天就要进深山了,猛兽更多,更不能大意。每个人都要有足够的精力。你不能一个人守整夜。我们三个男人轮换。”拓跋濬不等颜华推辞,先安排道:“我平时都睡得晚,这会儿还不困。我先守一个时辰,然后秋仁一个时辰,最后颜华。颜华辛苦些,多守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天亮了。” 秋仁没有反对,颜华想了想,建议道:“我跟尉迟公子换一下吧。听致远说尉迟公子睡眠不好。中途醒了就再睡不着了。我反正一闭眼就能睡着,守中途无所谓。我守到五更换尉迟公子,这样公子也能睡个整觉。” 拓跋濬有些意外地看向秋仁:“你还有这毛病?我竟然不知道。” 尉迟秋仁怪叫着道:“这个万致远,我不过上次睡不着闹了他一次,他竟然这么记仇!”不过他话虽是埋怨,眼睛里却是含着笑。 阿依揉了揉小黑的脑袋,说:“让小黑陪着你们守夜吧。他很机敏,哪怕睡着了也能比人更早地发现危险。” 众人围着火堆又聊了一会儿天,渐渐困意袭来,除了守第一段夜的拓跋濬,其他人都陆续倒下睡了。阿依和玉丽吐孜合着裹了一条薄毯,颜华和尉迟秋仁两人推辞了一番后,颜华盖了另一条薄毯,秋仁盖了昨天剥下来洗干净的鹿皮。一开始,阿依姐妹还钻在毯子里咕咕哝哝地说着悄悄话,不一会儿,该睡的人都睡着了,丛林的夜寂静无声,只有火堆里的干树枝爆出的哔哔啵啵的声音和蝙蝠穿过树枝时扇动翅膀的扑棱扑棱的声音若隐若现。 拓跋濬坐在火堆边,小黑趴在他的脚边。他时不时地向火堆里丢入几根干树枝,偶尔轻抚一下小黑的背。小黑也不睁眼,只是耳朵转了转,就继续呼呼大睡。 拓跋濬觉得有人从他的身后走近,在他的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他回过头,是阿依。 “怎么没睡?”拓跋濬压低了声音问。 阿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略一迟疑,问道:“玉丽对你的仰慕让你为难了,是吗?” 拓跋濬意外地挑了挑眉:“为什么会这么说?” “刚才你在吹箫的时候,看到玉丽看你的表情后,再吹出来的曲子就没有之前那么快乐了。” 拓跋濬的惊诧更甚。那一个错音之后曲风虽然起了变化,但在他的尽力控制下,情绪变化的显露其实并不明显。他知道尉迟秋仁那双常年浸淫在丝竹声中的敏锐耳朵一定能听得出来,但是他没想到从没研习过乐艺甚至从没听过箫曲的阿依竟然也听出来了。 阿依咬了咬嘴唇,开门见山地问:“你不喜欢玉丽,对吗?” 拓跋濬的眉头一皱,声音里带了几分淡漠:“不如我先问一句:玉丽姑娘喜欢我,是因为我皇孙的身份,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阿依一愣,明白了拓跋濬话中的意思,答道:“玉丽一开始以为你姓高。” 这下换了拓跋濬愣住,细想了想,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说:“即便是一开始不知道我的身份,现在也该知道了。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应该也知道我现在已经有了侍妾,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女人。我看得出来,玉丽是个单纯的姑娘,她想要的应该是一份纯粹的感情。而我,不管喜不喜欢她,都不会是一个能满足女人希冀的好情郎。”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猎狐 - 7 阿依轻轻叹了一口气:“致远已经告诉我们了。” “那她还……” “她一开始的确难过了一些日子,后来也下决心要放弃了。所以前些天你们来找我们出去玩,她都拒绝了。可是没想到出来打猎又遇见了你。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的心思,刚才她跟我说,她想要嫁给你,即使只是一个没有地位的侍妾,她也愿意。” 拓跋濬的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跳。他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火焰,望向裹着毯子正在酣睡的玉丽吐孜。他的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沉默良久后问阿依:“你希望我接受玉丽?”。 阿依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说:“其实我也觉得你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是既然玉丽那么希望……” 拓跋濬冷笑一声,打断了阿依的话。“你是觉得玉丽的痴心难得?但她这样的痴心对我来说根本不足为道。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万致远,以我嫡皇孙的身份,高阳王的地位,全天下有多少女子甘愿在我身边做个没有名分地位的侍妾,甚至只是个低贱的奴婢?我不是尉迟秋仁,身边的女人多多益善。我不好女色,女人对我而言,只是工具。能被我留在身边的女人,必然都是对我有所助益的。要么有强大的家族势力能巩固我的政治地位,要么乖巧懂事能为我延续血脉。玉丽有什么呢?她没有我需要倚重的父兄,就不可能成为我高阳王府中有名分的妻妾。她连身量都尚未长成,一个黄毛丫头,谈什么生儿育女?不能壮大我的势力,又不能为我生养,只有痴心有什么用?感情对我而言,甚至不能算是锦上添花,而只能算是负累,是牵绊。” 阿依不可思议地看着拓跋濬,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他突然说出这样刻薄的话的原因。然而她盯着他看了许久,除了坦然和冷漠,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阿依缓缓地站起来,恭敬地向拓跋濬行了个礼,默默地退开。她挨着熟睡的玉丽吐孜躺下时,她隐约觉察到薄毯的边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濡湿。 第二天天明后,众人简单用过了早饭,继续向山林深处进发。目标虽然未变,但除了尉迟秋仁和颜华仍然兴致勃勃,其他三个人都像是各怀了心事,虽然也是跟着秋仁和颜华走,却几乎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秋仁和颜华对他们说话,他们也都是嗯嗯啊啊地敷衍,有时甚至假装没有听见。 秋仁想方设法地活跃气氛都没有成功,心里十分憋闷。结伴出游就是这样,要的就是大家都开开心心说说笑笑,才会让整个旅程快乐有趣。一旦有一个人的情绪低落,又没有被及时激励起来,往往就会影响整组人的心情。一个人的沉闷尚且会影响整组人,更何况现在五个人的小组里就有三个人心不在焉。秋仁努力了大半天未果,原本满腔要去猎狐的兴致几乎被消磨光了,刚有些赌气地想说不找了回去算了,颜华却在一棵大树的树皮缝隙里发现了一撮白毛。 颜华把白毛从树皮缝里抠出来,仔细地看了半天,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兴奋地说:“这是白狐狸的毛。它的窝应该就在附近了。” 这么快就发现了白狐狸的行踪,让所有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振奋。连最是无精打采的玉丽吐孜的眼睛里也有了些许光芒,阿依和拓跋濬也都凑上去看那簇遗留在树皮缝隙里的白狐狸毛。虽然尉迟秋仁仍然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沉闷,但也不闹着放弃追踪回去了。 颜华把狐狸毛送到小黑鼻子前面。小黑嗅过之后,把鼻子贴着地面在周围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向着一个方向叫了几声。 于是大家把拓跋濬和秋仁的马留在了原地,一行五人向着小黑指明的方向去追寻白狐狸的行踪。颜华紧跟着小黑走在最前面,拓跋濬和尉迟秋仁垫后,两个女孩儿被保护在队伍中间。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小黑的速度慢了下来。在穿过一片半人多高的杂草丛后,小黑趴在地上四处嗅寻了一会儿,在找到几坨白狐的粪便,又找到几撮白狐的毛后,向着阿依和玉丽吐孜发出呜呜的叫声。 阿依说:“白狐狸的巢穴大概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这里周围都有白狐狸的气味,这应该是它进出经常经过的地方。” 颜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狐狸窝大多隐藏在土穴里。前面那片土丘的范围太大,而且狐狸的巢穴大多有多个出口。我们直接过去找容易打草惊蛇。要是惊了它让它逃走了,再要找就不容易了。”他看了看天色,说:“再过两个时辰太阳就下山了。狐狸都是傍晚时候出来猎食。不如我们就在这附近守着,等它出来了再一起围捕。” 虽然要在这里守株待兔两个多时辰,但打猎本来就是一项需要耐心的活动,况且白狐狸生性多疑谨慎,大肆搜捕很难捕捉到。所以所有人都赞成颜华的建议,两人一组,分散隐藏在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等待的时间虽然无聊,但想到一旦猎到一只白狐,就有可能成为本次春猎的优胜者,大家都还是心怀期待,耐心地在草丛里等着夜幕的降临。 太阳越来越偏西,大家的心里越来越激动,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土丘,等待着小小的白色身影的出现。然而一直等到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也依然没有看到半点白狐的影子。 虽然还只是仲春时节,太阳落山后的空气还有着几分清冷,但林中已有早熟的草虫开始鸣叫了。或许是因为它们刚刚开始学着鸣唱,时起时息的飒飒山风夹带而来的那啾啾唧唧的叫声显得有些干涩。玉丽吐孜小声问阿依:“那是什么虫子?叫得真难听。” 尉迟秋仁向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用极低的声音说:“别说话。白狐狸最狡猾,小心被它发现我们,饿死都不会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双熊 - 1 玉丽吐孜瘪了瘪嘴,继续趴着安静地等。正当所有人都开始失望时,一直懒洋洋地趴在草丛里的小黑突然警觉地站起身子,全身紧绷。一双黑宝石一般晶亮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子呼哧呼哧地嗅着,耳朵也警觉地转动,喉咙里发出了几下压抑的嗬嗬声。小黑的反应让三个男人一下子兴奋起来,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弓。因为怕打草惊蛇,强压着兴奋,压低嗓音道:“白狐出来了?在哪儿?” 阿依和玉丽吐孜的脸色却变了。她们急忙伸手拉住想要冲出去的男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如临大敌地说:“有熊!” “熊?!”三个男人压抑地惊呼。短暂的惊愕之后,三人立刻抬起头,四处查看。比起阿依和玉丽吐孜的惊恐,三个男人惊愕之余都带了些蠢蠢欲动的激动。尉迟秋仁强按着心里的兴奋,压低声音欢呼道:“虽然没遇到白狐狸,要是能打到一头熊,也能稳赢个头名了!” 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隔着茂密的荒草,尚且看不到熊出没的踪迹。正当男人们开始怀疑是不是小黑搞错了时,从密林里吹来的风中隐约夹带了几缕腥气。仔细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还隐约传来干树枝被踩断的咔咔声。 拓跋濬握紧了手中的弓,低声吩咐道:“颜华,你保护两位姑娘!秋仁,你和我一起猎杀熊。” 作为一个意气风发的好男儿,颜华其实也想亲手猎熊,然而他也明白,目前的情形,两个女孩儿的安危最重要。一阵短暂的怅然过后,他将手里的弓背在背上,一手拉起一个女孩儿,向着熊出没相反的方向轻轻地退离。 又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在密林的边缘,隐约显露出一个漆黑的身影,正缓缓地向着众人藏身的地方靠近。熊的视觉和听觉都不敏锐,但它的嗅觉非常灵敏。从它行进的路线判断,这只熊应该已经发现了众人的存在,此时正在小心地靠近以伺机攻击。 拓跋濬警惕地望着腥风吹来的方向,鼻尖沁出汗珠,他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左手更紧地握住弓,右手轻轻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金羽箭搭在弦上。他侧过脸,对秋仁点了一下头。尉迟秋仁难得的没有往日那玩世不恭的表情,一脸的严肃认真,握着弓箭的手紧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等到那团黑影进入了弓箭最佳的攻击范围,拓跋濬突然一声断喝,早已蓄势待发的小黑如离弦的箭一般嗖地窜了出去。小黑并没有直接向熊发起进攻,而是停在熊的面前,炸着毛对熊一阵狂吠。小黑的叫声打破了熊和人之间的暗峙,熊似乎并没有太把小黑放在眼里,只是被它吵得有些烦躁。小黑虽然比寻常的狗要大出好几圈,但是和一头成年棕熊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小。不过,它的勇猛和矫健却很好地弥补了它和熊对峙时体型上略微的劣势。熊伸出前爪去抓小黑。小黑灵巧地躲开了。接连几次,熊还没看清,小黑已经转到了它的身后,咬住了熊的一条后腿。熊疼得嗷地一声怒吼,用力一甩,将小黑甩了出去。小黑就地打了个滚,毫发无损地站起来,再次冲到熊的面前,大声地吠叫。这下熊怒了,举起一只前爪,照着小黑的脑袋用尽全力狠狠地砸下。小黑向旁边跳了几步,不费吹灰之力地躲开了熊的重击。熊掌击锤在地上,扬起落叶和尘土,连隐身在几丈之外的几个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地面的颤抖。小黑却对这只体积几乎是他的四五倍的庞然大物没有丝毫畏惧,它站在熊的身侧,吠叫声中带了嘲讽和挑衅的味道。熊狂怒地嘶吼了一声,半支起身子,扑向小黑。熊看起来身形笨拙,但在攻击时的动作却是迥异于笨拙的常态,出人意料的迅猛直接。然而小黑却再次轻而易举地从熊的两只前爪之间跃起,在熊的脸上踩了一脚后再向旁边跳开,趾甲在熊的鼻尖留下一条血痕。 熊终于暴怒起来。它猛地用后腿站起来,将近一丈高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一般,在夜幕下矗立。它狞恶地嘶吼着,狂暴地攻击着。即使暗夜中看不清它的脸,但从它的吼声中可以听出,熊的悍戾已经被完全激发,它的每一下攻击都凝聚了毁灭一切的力量。 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的弓早已举起,箭已上弦。当熊被小黑撩逗得转过身体面向他们的一瞬间,两把弓弦同时发出嗡嗡的声音,两支利箭破空而出。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小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下。 “上!”拓跋濬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嘴里招呼尉迟秋仁,身体已经跳了出去。 熊的右胸和左肋各中了一支箭,由于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的弓都是硬弓,两人的臂力也都不弱,两支箭都射入得很深。所以虽然这两箭都没有直接伤到死穴,但也足够它滚到在地上起不来的了。只是这毕竟也是一头成年的熊,当它正躺在地上和趁势扑上来的小黑搏斗时,依然不影响它对趁机靠近的两个人发出警告的低吼。 拓跋濬和秋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一左一右向熊发起了包抄。随着血液的流失,熊的体力也在迅速地下降。面对同时来自三个方向的威胁,它已无力兼顾。小黑在锲而不舍的试探后终于借助拓跋濬和秋仁的干扰,成功咬住了熊的头皮。虽然这一咬依然不致命,但却能有效地牵制住熊的行动。两位勇士准确地把握住了时机,在熊绝望的嘶吼声中,两把匕首分别准确地刺入了熊的咽喉和心脏。 熊的怒吼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凌乱的草地上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颜华!带着绳子过来帮忙!”两位勇士喘匀了气息,相视一笑,得意地向来时的方向高声招呼同伴。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双熊 -2 颜华带着两个女孩爬在一棵大树上,虽然在黑暗中隔着茂密的枝叶看得并不清楚,但也能分辨出熊已经被两位贵公子杀死了。他高兴地一边从树枝上往下跳,一边叮嘱阿依和玉丽吐孜:“你们先在树上等着,别自己下来。” 颜华从草堆里捡起草绳,跑到熊的尸体边,看着已经了无生机的熊,兴奋地说:“今年的畋猎头名非殿下和尉迟公子莫属了。” 拓跋濬用干草和树枝扎了一支简易的火把,一边点火一边说:“你别担心,猎熊的功劳也有你的。” 颜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我什么都没干,怎么敢舔着脸居功。” 尉迟秋仁把匕首从熊的心口拔出来,就着熊皮擦干净刃上的血,笑着说:“功劳当然不能白给你,把熊拖回去的活归你了。” 颜华嘿嘿笑着,说:“力气活当然是我的,不过功劳就算了。”他在熊身边蹲下,就着火光仔细地打量身边的大家伙,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只熊呢!”他一会儿举起熊的前肢端详熊掌,一会儿拍拍熊的后背感受皮毛的质感,饶有兴致地欣赏这只巨大的战利品。 正当颜华欣赏得起劲,小黑突然冲过来,咬住他的衣角往外拖。颜华想起昨天他抢了小黑的猎物时小黑那与他不共戴天的眼神,吓得立刻举起手来投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功劳最大,我绝对不会抢你的功劳!等回去了请殿下禀奏皇上,一定记你的头功!” 拓跋濬和秋仁也笑起来,道:“小黑现在防你防的很紧呢!” 颜华苦笑着说:“我就说我不能居功嘛!你们看,小黑第一个就不同意!” 拓跋濬笑道:“你明天往回拖的时候多卖点力气,大概小黑会勉强同意分一点功劳给你。” 颜华已经被拖得离开熊的尸体一丈多远了,小黑却仍然没有松口,继续用力把他往远处扯,喉咙里还发出急促的呜呜声。颜华无可奈何地说:“我一点功劳都不要,连看看都不行吗?” 尉迟秋仁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说:“我怎么记得昨天你抢了那只马麝的时候小黑不是这个态度呢?” 拓跋濬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收敛了起来:“小黑的表现的确不像是在和颜华抢猎物。” 三个男人正在面面相觑,阿依焦急的声音突然穿过层层枝叶传了过来:“快跑!还有一只熊!” 所有人都被阿依的这一声喊惊呆了。然而,现实却不允许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惊骇,因为就在阿依的话音刚落,他们就清楚地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危险。那是猛兽特有的腥味,夹在平地而起的劲风里从背后骤然袭来。饶是三人都算得上身手矫健,以最快的速度向旁边跃开,正对着熊扑来的方向的颜华还是被熊的前爪抓破了裤子,左腿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 在看清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只熊时,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腾起了“这下完了”的绝望。 这只熊比刚才那只更大。刚被猎杀的是一只母熊,现在这只看样子是那只母熊的配偶。拓跋濬手里的火把在躲闪时掉在了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照亮了熊的眼睛。如果说刚才那只母熊的眼睛里装满了愤怒,那么此时,他们面前的这只公熊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则是仇恨的火焰。它完全没有挑衅试探,每一次的攻击都是直接而致命的。 颜华的伤更是激发了熊贪婪嗜血的本性,它暂时忽略了两旁的拓跋濬和尉迟秋仁,向着受了伤的颜华发起了接连的挥击。 颜华的武艺再精湛,终究也只是人类,在力量上根本无法和凶残的熊相提并论,更何况是一只被仇恨刺激得要拼命的熊。他所有的招式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都没有任何的意义。面对近在眼前的野兽,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求生的本能的驱使下尽力地躲避。 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的弓在猎杀母熊时被扔在了藏身的草丛里,虽然距离也不算太远,但眼前的形势根本不容得他们回去捡。尉迟秋仁拔出匕首要去营救颜华,却发现他根本无法靠近那只愤怒的公熊。连小黑都被熊一掌扇飞,撞在旁边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上晕了过去。 眼见颜华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躲闪的灵活度大大下降,用不了多久就必定会被熊击中,秋仁也顾不得多想,用尽全力将匕首向熊掷去。匕首噗地一声扎进了熊的身体,只不过扎在熊皮肉厚实的肩背部,虽然能让它疼一疼,但对它的生命却没有任何威胁。熊的动作突然一滞,仰起头朝着天空怒吼了一声,放过了已经几乎无力招架的颜华,转过身,将尉迟秋仁作为了下一个目标。秋仁暗叫一声不好,他的功夫远不如颜华,连颜华都没法和熊单打独斗,他不认为自己能比颜华坚持更久的时间。因此一看到熊转身,他就立刻拔腿而逃。只可惜他虽然正确估计了熊的力量,却错误地估计了熊的速度。他以为跑为上计,却没想到刚跑了两步,背后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幸运的是熊的这一击,只是爪尖从他的背心划过,抓出一片血肉模糊。若是被肉掌扇到一下,秋仁就是不死也必定会受极重的内伤。 背后风起,秋仁虽然已经疼得连呼吸都难以控制,但生死关头,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向旁边逃开。熊愤怒地咆哮着紧追不舍,熊掌贴着他的手臂击打在地上,拍碎了地上无数的枯枝,激起漫天的枯叶和尘土。 一下,又一下。秋仁不知道自己躲过了多少次熊的挥击,也不知道有几次没有躲过。总之他仍然活着,但身上的伤早已不计其数。 秋仁狼狈地躲闪着熊的暴击,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在汩汩地从伤口向外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双熊 - 3 秋仁在熊的追逐攻击下早已气力衰竭,他的伤口沾满了碎叶和泥土,他的血也将身下的土地濡湿。他浑身都疼,越来越疼。疼到整个肢体都渐渐麻木,脑海中只剩了一片混沌。当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看着蒲扇大的熊掌再次落下,知道自己这一次绝对躲不过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把手伸到胸前,隔着破碎的衣衫,握紧了胸前的一只小小的荷包。 很多人都见过他的这只荷包,却没有人知道荷包里藏的是什么。他总是贴身带着,即便是在和娼妓欢好时,也从不肯把它解下。每当有人好奇地问他荷包里究竟装着什么时,他总是嬉皮笑脸地说那是他的“至宝”。锦绣她们猜那里面藏着某个姑娘的头发;拓跋濬和万致远猜是他的父王留给他的可以调动于阗国军队的信物。面对这些猜测,他从来都只是没心没肺地笑着,不置可否。唯有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他才会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银制的小球,放在唇畔轻轻地摩挲。 他被送往大魏做人质的前夜,在王庭中拜别父王母后时,当时的于阗国主尉迟禀亲手将装着银球的荷包系在他的脖子上。荷包是母亲亲手缝制,绣的是于阗特有的红柳枝;银球是父亲亲手打造,银球里封存的是于阗国田间的一撮泥土。当年的他尚年幼,离开故土固然让他心中有诸多不舍,但更让他觉得伤心的是要离开父母。他珍藏着荷包和银球,只是因为那是他的父母亲手所制。 初到大魏的那些日子,荷包和银球是他被孤独和思念折磨时唯一的慰籍。每当他思念父母时,就把它们拿出来看看、摸摸,就会觉得父母其实离他并不遥远,心里的孤单寂寞就会缓解许多。直到八岁那年,噩耗传来,父母双双丧命于王叔尉迟定的屠刀之下,他才霍然明白,父王在银球中封存的那撮泥土的意义。 他和尉迟定结下了生死仇怨。尉迟定登基后曾派人暗示过他,只要他肯放弃于阗国王子的身份,发誓不再回于阗,尉迟定就会重新送一个质子来接替他。还会给他一笔钱,让他能在平城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他恨透了尉迟定,但年幼的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尉迟定的建议。毕竟他最大的靠山——他的父王都已经被尉迟定杀死了,更不用说那些忠心追随尉迟禀的臣子,早就被尉迟定杀的杀贬的贬,拔除得干干净净了。当时的他除了一个王子的头衔,没有半分可以与尉迟定抗衡的力量。单靠满腔的仇恨,想要报仇谈何容易?他也曾想过,反正父亲母亲都死了,他已经没有家了,是不是王子,回不回于阗都无所谓了。然而当他再次握紧荷包中的银球时,被悲伤和仇恨搅扰得混沌颓废的脑子突然一片清明。他不能放弃。他是于阗国的王子,他的家除了父母亲人,还有整个于阗国的山川土地,和那片土地上勤劳的子民。他必须回去,他必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于是,从那以后,荷包和银球就再也没有离过身。他每天都会亲吻那枚封存了于阗土壤的银球,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回去。即使从那以后,尉迟定隔三差五就会派人来暗杀他,还时不时不大不小地招惹一下大魏国,想诱使大魏皇帝一气之下杀了他,他都没有同意尉迟定的交易。 从八岁到十八岁,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从王叔派来杀手手里险死还生。能在王叔明刺暗杀的阴影里活下来,他不得不感激上天给了他无数的好运,让他一次次地化险为夷。但他也常常提醒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都被幸运眷顾,要想活着回到于阗国,就必须让自己变得强大。所以他表面上游手好闲,暗地里却是勤学苦练培植力量,下足了功夫。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向来偏幸他的老天居然在这个时候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躲过了王叔无数次阴狠的刺杀,最后竟会是死在一只熊的掌下。他勾起嘴角,真是讽刺。 秋仁等了很久,致命的一击终究没有落下。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熊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他诧异地微微偏头四处搜寻。熊就在距离他不过五六尺的地方,它的脚边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在它的脚下躺着一个人。他的身上看起来还算干净,除了粘了些碎枯叶和尘土,并没有血迹。看来并没有受伤,可是熊的一只脚踩在他的腿上,他痛得全身痉挛。手里的火把和匕首再次掉落在地上。 秋仁使劲向上欠起身子,却在看清那个人的面容时惊骇地瞪大了双眼。颜华和他先后吸引了熊的注意力,成为熊的攻击对象,拓跋濬幸运地被熊暂时忽略,他明明有足够的时间逃离,此时却出现在这里。空气中有皮毛被炙烤的腥臭味,熊的后背有被火燎伤的痕迹,右臀上的皮毛被削掉一块,露出血淋淋的肌肉。显然,这些都是拓跋濬为了救他而留下的。 火光映在拓跋濬的脸上。向来温和稳重的面容此时也因剧烈的疼痛而有些扭曲,惨白的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秋仁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捡起手边的一根枯树枝——这是他能拿到的唯一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虽然在壮硕的棕熊面前,这武器的杀伤力几近于零——他挣扎着靠近,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吸引熊的注意力。 然而这一次,公熊并没有因为他的干扰而放弃对拓跋濬的攻击。它抬起另一只脚,对准拓跋濬的肚子踩下去。拓跋濬的一条腿被熊踩在脚下,根本无法逃脱。他绝望地看着自己身体上方正在坠落的熊脚,眼睛里本能地露出了对死亡的恐惧。当他看见尉迟秋仁和颜华正在用尽全力从两个方向向他爬过来时,他的眼里泛起了水光。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双熊 - 4 秋仁看到拓跋濬的嘴唇轻轻地翕动,但因为离得远,他听不到声音,只能借助掉落在地上的火把残留的一旦火光读出了拓跋濬的唇语。他以为拓跋濬会说“救我!”却没想到他说的竟是“快跑!” 秋仁心中不由得哀恸。他用尽了全力也只向前挪动了不过一两尺的距离。他抱着一丝侥幸看向颜华,却见遍体鳞伤的颜华那里的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而拓跋濬这边,熊脚已经落下,他们救不了他了。秋仁无力地趴倒在地,悲痛地哀嚎出声。 秋仁绝望悲痛的声音被另一个更为凄厉的声音遮盖住了。他疑惑地抬起头,惊诧地看见熊竟然正在嚎叫着向后退。他好像不敢相信似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看,熊是真的在后退。不知道为什么,熊一边后退,一边用爪子在自己的脸上乱抓乱抹。它的一只眼睛像是受了伤,血流得半边脸都红了。它显得恐惧而愤怒,慌乱中数寸长的爪尖在脸上抓出了更多的伤痕。很快,它的整张脸都变得血肉模糊。脸上横流的血液模糊了熊的另一只眼睛,它看不见路,走得跌跌撞撞,被地上的一根枯枝一绊,轰地向后跌坐在地上。 秋仁来不及去弄清楚熊为什么会有这样失常的举动,他扯着嗓子高声叫喊,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能在熊嘶吼的间隙传出去。 “颜华!箭!” 秋仁的叫声唤醒了被惊呆的颜华。他连忙取下背在身后的弓,拖着重伤的腿,匍匐着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箭。他挣扎着坐起身子,背靠在一棵树上稳定住上身,将三支箭并排搭在弓上,拉开了弓弦。因为失血过多,加上手臂上也有伤,体力又已经透支得太厉害,他拉弓的手有些颤抖。但是成败在此一举,成功了,所有的人都能捡回一条命;失败了,错过这一次机会,等熊缓过神来,他们一个都活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稳住发抖的手臂,缓慢却坚定地拉满了弓。 “嗡”地一声,弓弦一震,将三支箭射向几近癫狂的公熊。所有人都摒心静气地望着箭矢飞射的方向,掌心里冒起湿腻的冷汗。嗖嗖嗖三声,一支箭贴着熊的右肋飞过,钉在熊身后的树干上;一支射中了熊的左臂;一支射中了熊的心窝。 熊终于死了。 拓跋濬、尉迟秋仁和颜华瘫软在地上,看着凶残暴虐的熊渐渐地没有了生机。直到这只庞然大物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终于再也不动了,三人方才对望了一眼,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庆幸至极却也疲惫至极。 一个高挑匀称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另一个娇小的身影。 看到阿依从黑影里走出来,一只手里还提着装鹅卵石的小布袋,三个男人才恍然大悟。熊突然捂着脸后退,竟是因为被阿依的飞蝗石打瞎了一只眼。在那样危急的关头,连百发百中的颜华都射偏了一箭,阿依竟然能有那样又准又狠的发挥。所有人都不得不为之敬服。 阿依弯腰从地上捡起将熄未熄的火把,拨亮了火光,关切地问:“你们都还好吗?” 颜华靠在树干上奄奄一息,尉迟秋仁有气无力地说:“你来了,我们大概死不了了……”说完就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玉丽吐孜扑到拓跋濬的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被熊踩断的腿,想要摸却又不敢,只能带着哭音问:“殿下,你的腿怎么样?疼吗?” 拓跋濬疲惫地躺在地上,半阖着眼睛。此时的他根本无力应付安慰这个小女孩,只无力地动了动头。 玉丽吐孜把拓跋濬的动作看成了摇头,哇地哭起来:“怎么可能不疼!那么重的一脚,你的腿都变形了,骨头肯定已经断了!”拓跋濬实在没有力气再多解释一句,只好闭上眼睛躺着,不发一语。玉丽吐孜更害怕了,哭得越来越大声。 阿依手里举着火把,依次检查了一边三个男人和小黑的伤,对玉丽吐孜说:“小黑的伤不重,应该过一会儿就能醒来。可是他们三个人都伤得很重。尤其是颜华和尉迟公子,伤口很深,要尽快止血。刚才我们在树上躲着的时候我闻到了乌心草开花的味道,这附近应该有不少乌心草。你点一根火把赶紧去挖一些来! 玉丽吐孜这会儿眼里只有被熊踩断腿的拓跋濬,她哭哭啼啼地守在拓跋濬的身边,好像没有听到阿依的话似的,一动不动。阿依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火把插在地上,又快速地扎了一个,就着前一个火把点燃了,快步钻进草丛里去寻找乌心草。 不一会儿,阿依手里抓着一大把墨绿色的草叶回来了。“玉丽,我去给尉迟公子止血,你去给颜华止血。” 玉丽吐孜还是坐在拓跋濬的身边哭。阿依有些恼了,用膝盖踢了踢玉丽吐孜的后背,提高了声音:“殿下的伤虽然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颜华腿上的伤口太深了,不赶快止血他熬不过今天晚上!” 拓跋濬休息了一会儿,稍微积攒了一点力气。他勉力睁开眼睛,微蹙着眉毛对身边哭得稀里哗啦的玉丽吐孜说:“阿依说的对,我没事,你快去帮颜华!” 在阿依和拓跋濬的再三催促下,玉丽吐孜才揉着红肿的眼睛站起身来。 阿依分了一半乌心草给玉丽吐孜,道:“除了左腿上的伤口,颜华的左臂、肩胛、右肋上也都有伤。不过相比腿上的伤,其它的伤都不算太严重。先给左腿止血!” 玉丽吐孜还在抽泣,也不知道阿依的话她听进去了多少。好在她一看到颜华腿上的伤,就被惊吓得清醒了过来。颜华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刚才的那三箭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量。此时他靠在树干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头无力地垂在一边,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若不是他的身体还有些许温度,玉丽吐孜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双熊 - 5 没有捣药的石臼,阿依和玉丽吐孜只能把乌心草草叶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一道道骇人恐怖的伤口上。棕熊的爪尖极其锋利,被爪尖抓出的伤口最浅的也有半寸来深,深的地方更是可见白骨。血从伤口里汩汩地往外流着。阿依虽然在尉迟秋仁身上找到了一小瓶伤药,可是伤药刚倒到伤口上就立刻被血冲走了。阿依她们只能大把大把地把嚼烂的乌心草草叶塞进伤口,再马上用从里衣上撕下的干净布带扎紧,最后再把伤药从布带的缝隙小心地滴在乌心草泥上,才勉强止住了血。 为尉迟秋仁和颜华的伤口止住血,又用树枝固定住拓跋濬的伤腿,已经过了半夜。小黑已经醒了,趴在阿依的脚边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 三个男人都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阿依坐在篝火边,看着躺在地上的三个重伤员一个比一个惨白的脸,担心地说:“这样不行。得尽快找到人送他们回去就医。” 玉丽吐孜苦着脸说:“白天倒是遇见过一组人,可是这猎场那么大,谁知道现在他们都在哪里休息?要不我们把火烧得旺一些,说不定附近的人就能看见。一般的篝火不会烧得太旺,他们要是看到我们的火那么旺,一定会明白我们这里出事了。” 阿依摇头:“这里周围草木丛生,地上又都盖满了枯枝干叶。打扫出一片小的空地生一这小堆火还可以控制。可这个猎场方圆几百里,要想让远处的人能看见,就必须生一堆很大的火。可火堆大了,稍不小心就可能引起山林大火。到时候救我们的人还没赶来,我们就先被烧死在这里了。” 尉迟秋仁似乎是想要翻身,但全身的伤口让他几乎动弹不得。他费力地蠕动了几下,嘴里模模糊糊地发出几个声音。阿依走上前去,帮着他换了个姿势躺着,又把耳朵凑在他的嘴边,仔细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说什么?”玉丽吐孜好奇地问。 “他说的是于阗话。”阿依伸手摸了摸秋仁的额头,“他烧得很厉害,有点说胡话了。”阿依心里焦急,站起身来回踱步。想了想,转身爬上一棵大树。过了一会儿,她从树上下来,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对玉丽吐孜说:“我看到西面隐约有火光,应该有人在那里。你在这里守着他们,我去找人。” 玉丽吐孜诧异地问:“现在就去?不等天亮吗?” “不等了。他们的伤等不了了。” “有多远?” “隔着枝叶看得不清楚,大概有十几二十里吧。” “那么远?等你赶到天都亮了,他们肯定也去别的地方了!” “我骑马去。天亮前一定能赶到。”阿依一边说着,一边捡起颜华掉落在地上的一捆麻绳。“你放心,我会把自己绑在马背上,不会有事。” 玉丽吐孜仍是不放心,她紧紧地握着阿依的衣襟,问:“就你一个人去?带小黑吗?” “这里不能没有人守着。你在这里看着火,还能给他们喂个水什么的。”阿依原本倒是也想过带着小黑一起去。但想了想,玉丽吐孜一个人守着三个伤员,万一再碰到什么掠食动物,她完全无力招架,小黑留下多少也能有一份保障。再加上玉丽吐孜胆子小,有小黑在身边,也可以让她安心。于是她点了点头道:“我骑马跑得快,带着小黑也不方便。让它留下来陪你吧。” 阿依从拓跋濬的腰上解下一枚玉佩。玉佩缺了一个角,大概是在和熊搏斗时摔碎了。不过这是拓跋濬身上唯一看起来能作为信物的东西,至少前几天在草场看到他时,他就戴着这块玉佩。应该会有人认识吧。 也不知道是阿依的幸运还是拓跋濬他们三个人的幸运。阿依在树上看到的火光来自禁卫军在猎场中的一个临时哨所。哨所里有一支站岗的五人小队。小队长的军衔其实很低,在平城的时候一直负责宫城外周的安防,到了猎场也只是负责猎区里的守卫。他只远远地看见过高阳王的背影,根本不认识阿依带去的那块碎了一角的玉佩。不过所幸这个小队长还算机灵,觉得高阳王遇险需要救援这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阿依说谎,那他们最多就是多跑了几十里路,可如果阿依没有说谎,他拒绝相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再加上他虽然不认识玉佩,但那玉佩看起来成色极好,不像是普通人能戴得起的,是高阳王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所以他稍一思索,就决定相信阿依的求援。除了留下一个人守着哨所,他又派了一个人去皇帝的行营向万致远汇报,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两名军士跟着阿依一起前去救援。顺便还绕了三四里路,去附近的禁卫军行营调了两辆马车和一个军医。 天亮的时候,玉丽吐孜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听到了哒哒哒的马蹄声。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是好几匹马的声音,知道阿依成功地找到了救援,兴奋地从地上跳起来,迎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两辆马车迎着朝阳飞驰而来。驾车的人身上都穿着禁卫军的军服。阿依坐在其中一辆车的车辕上,另一辆车后面拴着阿依骑去的那匹马,另有一个禁卫军低级军官打扮的人骑着马跟着。他们的身上像是被朝阳洒上了一层金粉,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马车在玉丽吐孜的面前停了下来。驾车的禁卫军军士立刻跳下车,从一个车厢里拿出一台担架。与此同时,从另一辆车的车厢里跳下来一个人,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个木匣子,看样子是个大夫。玉丽吐孜朝身后的空地指了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军士和大夫不敢拖延,小跑着过去。阿依担忧地望向玉丽吐孜身后的空地,问:“他们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双熊 - 6 玉丽吐孜跑到阿依身边,扶着她从车辕上跳下来,回答道:“殿下还好,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就醒了,好在他并没有发烧,神智也还算清醒,但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虽然没说什么,可我觉得他的腿一定疼得不得了。我跟他说你去找人来救我们了,让他再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却一直都睡不着,稍微一动,脸上就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了才睡着了。只不过睡得很浅,你们刚一靠近,他就被马蹄声吵醒了。” 阿依看过他们每个人的伤,知道高阳王的伤虽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更担心的是另两个人:“尉迟公子和颜华呢?他们怎么样了?” “尉迟公子和颜华一在直都在发烧,尤其是尉迟公子,几乎说了一夜的胡话。”玉丽吐孜朝尉迟秋仁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他说的话好奇怪,一直在用于阗语说什么要报仇,说他已经培养了力量,一定会杀了那个人……” 阿依立刻对玉丽吐孜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看向跑去救助伤员的三个人。好在那三个人急于救治伤者,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谁都没有注意阿依和玉丽吐孜。 玉丽吐孜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嗓音对阿依说:“姐姐,他要报什么仇?要杀谁?” 阿依拍了拍玉丽吐孜的脑袋,低声警告道:“别人的秘密别去打听。他若不是烧得太厉害了,一定不会说这些话。你就当你从来没听到过,跟谁都不要提起,在他面前也不要说。” 大夫大概是在为高阳王接正断了的腿骨,两个军士按着高阳王的上身固定,大夫出手利落地一扭一推,高阳王疼得大叫了一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阿依看着大夫用夹板重新固定住高阳王的伤腿后转身去看尉迟秋仁,说:“好在他昏迷的时候说的都是于阗话,口齿也不是很清楚,别人应该听不懂。” 大夫为三位伤员检查了伤势后,小队长指挥着两个军士用担架将拓跋濬抬上一辆车,把尉迟秋仁和颜华抬上另一辆车。 阿依担心地问大夫:“他们的伤怎么样?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大夫的眉头锁得很紧,道:“都不轻啊。高阳王殿下的腿骨虽然暂时接正了,但是还需要上好的伤药敷疗。我只是禁卫军的军医,身边带着的药太普通了,要赶紧把殿下送回营地,请太医进一步治疗。不然拖得时间长了,恐怕会影响殿下将来走路。” “另两个呢?” “现在还不好说。他们的伤口太深,失血太多。你们能用乌心草的止住血已经是奇迹了。但被猛兽抓伤咬伤不同于普通的刀剑伤,熊爪极脏,在抓破皮肉的同时也会污染伤口。现在他们的伤口都开始滚脓,这是已经有感染的迹象。我刚才用烈酒给他们重新清洗了伤口,上了些排脓驱毒的药粉,又给他们服用了散瘀退烧的药丸。但毕竟治疗的有点晚了,至于会不会感染伤痉,能不能救得回来,也还得靠太医。” 阿依并不知道这个大夫只是军中的小军医,从来都只是给最底层的士兵看病治伤,医术虽然不能说差,但是从来没有给什么大人物诊治过。世面见得少,心理素质就会比较弱。现在他面对的一个是从五品军官,一个是邻国王子,还有一个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孙。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艰巨了。虽然他已经在现有的条件下正确地对三个伤者做出了初步处理,可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作为首诊大夫,万一伤者有任何问题,他肯定会被问责。所以他的话里包含了不少夸大的成分。阿依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她听这个大夫说的严重,心里更是焦急害怕,一刻也不敢多耽搁,催促大夫说:“那就请您快些送他们回营地吧。” 高阳王等人受到熊的袭击受了重伤的消息在猎场里炸开了锅。皇帝听说后立刻停止了狩猎,在万致远的贴身保护下,弃了其他随从,快马加鞭赶回了营地。连皇帝都提前结束了狩猎,其他人当然也不可能继续玩儿下去,狩猎第四日下午,猎区里的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回到了营地。 高阳王被熊踩断了腿,整个猎场谁敢轻怠?随驾出巡的太医院首座王良卿亲自率领三位擅长骨伤科的太医为高阳王诊治,几位全大魏国最顶级的骨科大夫再三检查确认高阳王的腿骨接得准确无误,固定的甲板更是反反复复地检查绑得够不够正,松紧是否合适,垫在夹板下的绢带够不够柔软舒服。生怕有一点点的错位让高阳王将来变成瘸子。至于外敷的内服的药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一个不是全天下最好的。 尉迟秋仁虽然平时并不太招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待见,可是他毕竟也是一国的王子,若是在伴驾狩猎时死了,对两国的邦交肯定不会是好事。加上现在两国关系微妙,人家的王子死在了大魏的猎场上,随时可以成为断绝友好邦交的导火索。虽然以大魏的国力,并不太把小小的于阗国放在眼里。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北境的蠕蠕有些不太平,几次三番侵犯大魏国边界。大魏朝廷正在酝酿一场和蠕蠕之间的大战。这个时候要是和于阗国发生什么矛盾,倒也不是无法处理,只是有些不合时宜。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众大臣都一致同意要认真对待于阗王子的伤。因此王良卿在殚精竭虑地组织人力物力在高阳王的腿伤之余,倒总算也还分出一点心思,挑选了两个善于外伤的太医去为尉迟秋仁诊治。 相比高阳王和尉迟秋仁,颜华的地位显然要低了许多。从五品的官阶在贵胄云集的猎场营地里简直是不值一提,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和高阳王一起遇袭受伤的还有颜华这么一号人物。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如意夫人 - 1 相比高阳王和尉迟秋仁,颜华的地位显然要低了许多。从五品的官阶在贵胄云集的猎场营地里简直是不值一提,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和高阳王一起遇袭受伤的还有颜华这么一号人物。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在意他受了什么伤。不过好在成周公府的人最为之紧张的是他的伤势。虽然万致远当值期间不方便出面为颜华安排,但成周公爵府的其他人也是绝不会放任不管的。万度归出面向王良卿打了招呼,万致宁更是被万夫人赶着守在尉迟秋仁的营帐外,两个擅长治疗外伤的太医刚从尉迟秋仁的营帐里出来,就立刻被万致宁亲自请去给颜华仔细地诊治。 太医院的太医们的医术毋庸置疑要比禁卫军的低级小军医要高明得多;太医院的药房自然也比小军医的医药箱丰富得多。忙忙碌碌了两天后,三个重伤员的伤势都稳定了下来。拓跋濬的伤腿只要不频繁挪动就不会疼,至于断骨接得怎么样,将来会不会瘸,王良卿在向皇帝汇报时估计有九成的希望不会,只是最近几年可能遇寒遇湿会疼。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王良卿向来保守,说话从来都会留几分余地。所以他说拓跋濬有九成不会瘸,那基本上就是百分之百不会瘸了。至于前些年可能偶发的疼痛,王良卿也说了只需每天用特制的药材煮水浸泡再加以相应的穴位按摩,慢慢也会痊愈。反正皇家最不缺的就是上等的药材和人力,这倒也不算大事。因此听完了王良卿的估判,上至皇帝,下至初诊的那个小军医,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拓跋濬的腿伤没有大碍,尉迟秋仁和颜华的伤也在好转。大夫割去了伤口处的腐肉,缝合了伤口,又用了大量解毒敛口的伤药,第二天伤口就不再渗血,开始慢慢地结痂了。伤口的感染被控制住了,烧自然也就慢慢消退了。只是虽然因为伤口太深,又被感染过,即使愈合了,将来也不可避免地会在身上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疤。但颜华本就不太在乎皮相,更何况伤也不在脸上,就愈发显得无关紧要。对他这样的军人而言,身上的伤疤甚至更像是勇士的勋章,他甚至还有些引以为傲。尉迟秋仁虽然甚是在乎皮相,但好在大部分伤疤都在背上,他既然无可奈何,索性也就眼不见为净。手臂和腿上的一些伤口比较小,不需要缝合,有于阗国的秘制伤药敛口,疤痕应该也不会很明显。 万致远趁着轮值的空闲去探望了三个好友。三个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的人竟然都没有一个人谈熊色变,反而一个个聊起当时的情景时眼睛里都闪起神气的光芒,好像受了重伤躺在床上的是其他人。尤其是尉迟秋仁,万致远去他的营帐时,大夫正在用小刀替他刮除伤口上的腐肉,他趴在榻上疼得大呼小叫。割完了腐肉,大夫替他缝合伤口时,他仍在哼哼唧唧。可是一说起猎熊的经过,他便立刻两眼放光,好像背上的伤口根本就不是他的。他虽然侧脸贴在榻上,模样有些狼狈,却仍然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当时的英勇无敌。 尉迟秋仁说得精彩,万致远却在听了他们的讲述却觉得心里有些憋闷。兄弟们在殊死搏斗时,他却不在他们身边,这让他觉得有些沮丧。 拓跋濬的伤较另两人而言略为轻一些,万致远去看他时,他已经可以坐在榻上谈笑风生。他看出致远的失落,拍着致远的肩膀安慰他说:“虽然那天你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并肩作战,可是如果不是你教出阿依那样的好徒弟,我们三个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救了我们!”见致远仍是有些闷闷不乐,拓跋濬笑着说:“你赶紧派人去给我把那两头熊抗回来,别让别人捡了便宜。” 当一支禁卫军小队将两只硕大无朋的棕熊抬回猎场主营区时,整个营区都为之沸腾了。在这之前人们只是听说高阳王带领的一组人在猎场遭遇熊的袭击身受重伤,虽然大家推测既然那三个人活着回来了,熊应该也被杀死了,可谁也没有料到他们竟然猎杀了两只熊。 魏帝绕着那两头熊的尸体转了一圈,激动地抚掌大笑:“不愧是朕的嫡皇孙!此次春猎的头名看来只能是濬儿的了!” 曹德宝在旁边笑着请示:“皇上,那畋游大宴……”两天前因为高阳王受伤,为期五天的狩猎被迫提前结束。因为皇帝为了高阳王的伤忧心忡忡,曹德宝在皇帝的默认下暗示负责整个春猎日程安排的礼部取消了原定于狩猎结束后就举行的畋游大宴。可如今高阳王的伤已无大碍,又有着两只棕熊的卓越战绩,最会察言观色的曹德宝立刻明白,魏帝是一定想要在畋游大宴上好好炫耀一下自己这个最喜欢的孙子。 “当然要办!而且要大办!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朕的皇孙有多能干!”魏帝哈哈大笑,几日来笼罩在猎场上的阴翳终于一扫而光。 原定的畋游大宴只是临时取消了,该做的准备其实早都已经做好了。这会儿要重新举办并不是难事。只是魏帝明确强调了要大办,自然就不能把原先准备好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上来。好在礼部负责畋游大宴的官员和曹德宝有些私交,在曹德宝这位最懂得皇上心思的内监总管的暗中提点下,两日后,一场更大规模的畋游大宴在美丽的格根塔纳湖畔盛大地举行了。 三月的格根塔娜湖春光无限。湛蓝的湖水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映着春日里灿烂的阳光,好像一块经过无数能工巧匠精细打磨后的顶级蓝翡翠,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华。偶尔有白色的鸟儿贴着水面掠过,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勾起一点涟漪,仿佛是在翡翠上精雕细琢的一朵水莲花,虽是寥寥几画,却有着画龙点睛之效。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如意夫人 - 2 湖岸边是厚厚的草甸,嫩绿的草叶彼此交织,点缀着金黄色的蒲公英,最是朴实无华的装点,却美得仿佛让人只看一眼,就会为之窒息迷醉。 正是因为这无与伦比的美景,每年的畋游大宴都设立在这风景如画的湖畔。各府各家的帐篷都沿着格根塔娜湖的南岸搭建,帐篷外是一排锦棚,面朝格根塔娜湖。锦棚和湖岸之间留有一条三丈多宽的空地,白天猎手们会依次抬着自己此次捕获的猎物沿着这条空地绕湖一周以展示自己的收货,人们一边欣赏湖景,一边品评猎手们的战绩;晚上在空地上点起一堆一堆的篝火,所有人都在篝火边饮酒、跳舞、狂欢。 往年的畋游大宴,猎手们都会非常骄傲地抬着自己的猎物从一间间锦棚前经过,在所有人的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虽然最后的优胜者是由皇帝亲自品评并参考观众们的评价后得出的,但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猎物,仍然是所有猎手,尤其是那些来自世族大家的年轻子弟们最热衷的事。因为虽然获得头名十分风光,不仅将会被赐予丰盛的奖品,还可以在大宴的最后一日获得与皇帝共餐的殊荣。但头名最终只有一个,可通过这样的展示,即使得不到头名,也同样可以让自己的实力广为人知。受邀来参加春秋猎的都是皇帝最信任和重用的臣子,他们的手里或是掌控着大魏国一个个重要的机构,或是握着百万雄兵。对于像诸位皇子皇孙这样原本就身份尊贵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可以以展现自己的实力来树立威信的机会。在众位臣子面前树立起一个高大勇猛的形象,可以吸引更多手握实权重兵的大臣成为自己的羽翼;对于那些世族大家的年轻人来说,能让上位者们看到自己的出类拔萃,对自己的前途发展是非常有利的。这种通过实力展现获得的青睐,远比靠着祖辈荫护得来的照应要实在可靠得多。 不过今年的春猎有些不太一样,所有人都知道高阳王猎获了两只棕熊,这是阴山猎场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佳绩。皇帝又特地叮嘱要大办的畋游大宴,摆明了就是要给高阳王庆功,就是要给高阳王风光。除了一些有野心的皇子皇孙们心里嫉妒,不太爽快以外,其他普通的年轻人们受的影响很小,大家都心知肚明头名是不可能争过高阳王的了。既然这样,那索性就都一门心思地把目标都放在向那些大人物们展现自己上。没有了争夺头名的压力,猎手们抬着自己的战利品从锦棚前经过时反而更加放松和自信。 猎物展示的大游行虽然不如打猎那么刺激,但其实很有看头。有的人猎得猎物的数量并不多,但品种很罕见,比如东平王猎了一只玉带海雕、一只狼獾;太尉府的长子猎了一只花豹;尚书令的内弟猎了一对黑鹳。当猎手引着抬猎物的军士从锦棚前走过时,各个都赢得了一片赞誉声。有时还会有心怀羡慕和敬佩的观众在场边询问是如何打到这些稀有的猎物的,猎手们自然会借此机会添油加醋地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意在强调这猎物有多难打,而自己有多英勇,自然就会得到更多的赞美和崇拜。还有一些猎手以猎物数量取胜,比如晋王得了一头野驴、两头野猪、两头黄羊、一只灰狐、一对丹顶鹤;南安王世子得了三头梅花鹿、四头黄羊、两头马麝、一只猞猁、一只秃鹫;御史台中丞的孙子得了三头盘羊、一头梅花鹿、一头马麝、两只天鹅、一只大鸨、三只松鸡……这些猎物虽然比较常见,但当军士们抬着猎物排成行,浩浩荡荡地从锦棚前的通道上经过时,画面还是相当壮观的。因此也同样赢得了阵阵喝彩。 高阳王一队的人因伤没有参加游行,不过当他们猎杀的两头棕熊被抬出场时,依然引起了轰动。许多人忍不住从锦棚里走出来,围住那两只棕熊一边观赏一边啧啧称叹,导致其他人小半个时辰就能走完全程,那两只棕熊却被抬着走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才展示完。 等所有猎手都展示完毕,礼部象征性地问有谁想要挑战时,所有人都表示和这两只棕熊相比,自己的猎物只是小儿的把戏,根本拿不出手,高阳王少年英雄,才是名副其实的头名。 魏帝对这个结果当然是非常满意的,他对曹德宝说:“既然没有人敢挑战高阳王,就直接宣布授予高阳王本次春猎的头名吧!他们既是三人一组猎得的熊,另两个人也都受了伤,以濬儿的脾气,必定是不肯独自居功的。在往年给头名的赏赐之外,再多加一把龟兹国新贡的玄铁弓、一把焉耆国缴获的青釭剑、一头大秦赠送的雄狮、一匹大宛国的汗血宝马、四个楼兰舞娘。让他们几个人自己分去吧。于阗王子和那个成周公府的校尉若是伤好些了能下得了床,明天晚上就和濬儿一起来陪朕一起吃饭,你安排两顶肩舆去接一下。倘若还是伤重起不了床,就把今日宴席上的菜挑好的赏赐给他们。” 曹德宝乐呵呵地领旨去安排,不一会儿回来禀奏道:“尉迟王子和成周公府的颜华将军都说明日要来亲自向陛下谢恩。高阳王殿下说,虽然直接杀死那两只熊的是他们三个人,但在关键时候救了他们三人性命的却是同行的一个叫阿依的女孩子。还有个叫玉丽吐孜的姑娘,在阿依姑娘去搬救兵的夜里独自照顾他们三个伤员。所以恳请陛下开恩,晚宴也允许那两位姑娘一同参加。” 魏帝有些意外:“朕倒是听说和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个姑娘,原以为只是跟着他们去玩儿的。怎么,竟然是她们救了濬儿?若真是如此,当然要请她们一同来赴宴。”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如意夫人 - 3 阿依和玉丽吐孜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机会和皇帝一起共进晚餐,当内监去成周公爵府的营区传旨时,她们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旨意和自己有关。等万夫人和嘉卉再次向她们确认她们是被皇帝邀请去用晚餐时,两个女孩都懵住了。 虽然来之前,万夫人和嘉卉仔仔细细地教了她们面圣的礼节,来之后,拓跋濬、万致远都轻松地安慰她们不用太过紧张,可当皇帝从皇帐里走出来,坐在距离她们不过一丈远的桌案后面时,两个女孩儿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好在今晚皇帝的心情大好,之前也听万致远介绍过两个女孩儿的来历,因此对于她们虽然十分用心却依然破绽层出的面圣大礼只是一笑置之。 小太监在皇帝的桌案下方分两列摆了四张桌案。高阳王与尉迟秋仁的桌案相对摆放,颜华的桌案在高阳王的下手,阿依和玉丽吐孜共用一张桌案,摆在尉迟秋仁的下手。 待众人行完大礼,皇帝示意大家坐下,命人将每个人面前的酒杯斟满,道:“你们以五人之力猎得两只棕熊,是这阴山猎场有史以来最佳战绩。尤其你们之中还有两位姑娘。实在是太让朕惊讶的了。这酒是宫中珍藏的雪馥白,聊以犒赏年轻的英雄。”说罢,举了举酒杯,一口饮尽。 众人忙直起身子谦辞了几句,纷纷举起了酒杯,谢了皇帝的赏,饮尽了杯中酒。 “谁是阿依啊?”待所有人都喝完酒坐回座位上,魏帝看着坐在尉迟秋仁下手桌案后的两个女孩儿微笑着问。 阿依慌忙起身,改坐为跪,低着头回答道:“我……民女阿依。” 魏帝挥了挥手,示意阿依坐下。他盯着阿依看了一会儿,摇头道:“高阳王说是你在关键时候救了他,朕还真有点不信。朕虽然知道,万致远的飞蝗石堪称绝技,如果当时是万致远在场,”魏帝回头看了万致远一眼,接着说:“朕一点都不怀疑他能一击即中熊的眼睛。一击命中,这不仅需要长年累月的苦练,更要足够沉着冷静的心态才行!朕看你只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即使是你曾跟着致远学过几个月的飞蝗石,朕仍然不相信你能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一击命中。” 阿依坦然地回答:“我……民女没有一击命中。民女扔了三颗石头。第一次太紧张了,手抖得厉害,石头还没扔出去就掉在地上了。第二次力气不够,只轻轻碰到了熊的肩膀。第三次本来是想打熊的右眼,可是熊突然偏了偏头,结果打中了左眼……” 席上所有的人都愣了。虽然说在皇帝面前不自夸不居功是最基本的礼节,但通常情况,臣子面对皇帝这样的质疑,都会说些诸如“托陛下洪福”、“侥幸而已”这样的谦辞之语,再或者会借此机会表明一下忠心,说些“为了高阳王殿下,万死不辞”之类的豪言壮语。总之不管说些什么,只要不去评论皇帝的那些质疑,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将皇帝的质疑变成称赞,让皇帝说的那些“不可能”变成天下皆知的壮举。 所以谁也没想到阿依竟然会这样毫无修饰地讲述了当时的真实情景。其实即使是当事人高阳王,在被熊狠狠踩在脚下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注意到阿依到底扔了几颗石头,他甚至都不知道当时阿依已经从树上下来悄悄地靠近了他们。在他的记忆里,也是阿依一出手就制服了狂暴的棕熊。此时此刻,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当时阿依扔了三颗石子。然而更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是,阿依的解释竟然让他的心里隐隐地有些释然。或许是因为在这之前,他虽然对阿依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充满了感激,对她不同寻常的沉着冷静心怀敬佩,但正是因为阿依的“异于常人”,又让他对阿依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戒备和疏离。现在看来,原来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异于常人地镇定自若,原来她当时也像是个平凡的女孩儿一样慌乱紧张。拓跋濬看向阿依,看着她在皇帝面前紧张局促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这个真实的姑娘原来是这么可爱,可爱得让他竟然有一种想要和她亲近的冲动。他被自己这突然的心动吓到了,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从桌案上捡了一颗蜜饯扔进嘴里掩饰。 皇帝听了阿依的回答,愣了一瞬,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姑娘倒是有些与众不同。朕喜欢你的真实磊落不造作。无论怎样,的确是你在关键时刻救了高阳王,朕是真心的想要谢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朕赏给你。” 阿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民女自从到了成周公府,每天都过得很满足,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况且皇上昨天给的的赏赐已经很丰盛了,堆了满满一桌子,民女都还没来得及一一认全。不敢再多要什么了。” 皇帝赞许地拈着胡须点头,道:“这股真实劲儿倒是有几分像朕的如意夫人。这样吧,正好前些日子朕命人给如意夫人做了些西域式样的衣裙。如意夫人挑了几件,剩下的就都赏给你吧。” 阿依连忙磕头谢恩。 皇帝又说:“对了,听高阳王说你也是鄯善人?” 阿依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皇帝身后的万致远,浅笑着答道:“小时候的事情民女很多都不记得了。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人。民女依稀记得曾在罗布泊北岸生活过,听尉迟王子说,那里算是于阗国的地域。不过致远找到民女时,民女的确是在鄯善国境内。” 皇帝又盯着阿依看了一会儿,道:“西域诸国的人皆是深目高鼻,唯于阗国中人貌不甚胡,颇类华夏。你这个妹妹一看就是来自西域的姑娘,可朕看你的容貌,倒像是介于两者之间。说你是于阗人吧,你的皮肤却比于阗人更白,说你是鄯善人吧,你的鼻子又没有鄯善人那么高。你当真连自己是哪国人都不记得了吗?”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如意夫人 - 4 你当真连自己是哪国人都不记得了吗?” 阿依微微垂下眼帘,浅笑着摇了摇头。 皇帝又看了看坐在高阳王对面的尉迟秋仁,问道:“于阗王子来自西域,依你看她更像是哪国人?” 尉迟秋仁笑着说:“陛下说得没错,阿依的容貌的确是介于鄯善和于阗两国人之间。我离开西域的时候年纪还小,在大魏的这十三年里,我见的西域人远比大魏人少。实在也是很难分辨。不过我倒是觉得阿依笑起来的样子似乎有点像如意夫人。” 皇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朕就觉得这姑娘有些面熟,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你这么一说,朕也看出来了。这笑起来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如意嘛!”说着他招来在旁边伺候的曹德宝,道:“去娘娘们的锦棚里请如意夫人过来。” 嫔妃们的锦棚离得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位身穿西域裙装,梳着西域式样发髻的美艳女子便在曹德宝的引领下来到皇帐前的锦棚。 如意夫人走进锦棚,棚中除了皇帝,所有人都起身向如意夫人行礼。阿依曾听万夫人和嘉卉提到过这位如意夫人,知道她曾是鄯善国的迪丽拜尔公主,嘉卉曾为这位如意夫人的美貌啧啧称叹。阿依毕竟在鄯善国生活过一段时间,从前因为温饱都困难自然无暇去关心什么公主,可现在时过境迁,她不再需要为衣食担心,心里便也不由得对这位如意夫人有了些好奇。她悄悄地抬起头偷偷去看如意夫人,只瞄了一眼,就被她那美艳的容貌震慑住了心魄。阿依的肤色和大魏国的大多数女子比起来已经算是白了许多,可这位比阿依年长了将近十岁的如意夫人的皮肤竟然比阿依更为白皙细腻。虽然她的皮肤极白极薄,却是白得透亮晶润,丝毫不显病态。仿佛是一块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脂光水腻。细长的眉斜插入鬓,深凹的眼眶中一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着潋滟水光。浓密纤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弯月形的羽扇,轻盈的抖动间显得她的眼睛更加深邃迷人。她的嘴并不是大魏国的女人们所尊崇的那种樱桃小口,可是即使不笑的时候,嘴角也会很自然地向上弯出好看的弧线,最是迷人。她的唇上没有施鲜艳的胭脂,天然的粉嫩唇色仿佛是用新开的桃花花瓣凝结而成。 鄯善国的裙装迥异于大魏国的女子服饰的宽袍大袖,贴身的剪裁勾勒出如意夫人窈窕曼妙的身姿。她一步步地走来,纤腰微摆,步履轻盈,一看就知道她精于舞艺。或许是一走进锦棚就和皇帝的目光相接,如意夫人边走上前边展颜一笑,那一瞬,仿佛西方天际的彩霞纷然落下,整个锦棚都被流光溢彩所充盈。阿依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倾国倾城。 魏帝的后宫有不少嫔妃来自西域各国、北疆部落甚至南朝。但这些女子在进入魏宫时无一不按规制脱下自己的本国服装,更换成了大魏的服饰发式。就连后宫中地位最为尊贵的赫连皇后和右昭仪沮渠氏①也不例外。她们一个是夏国武烈皇帝赫连勃勃②之女,一个是凉国先武宣王沮渠蒙逊③之女,国君沮渠牧犍④之姐,在公开场合也都必须穿着大魏国的服饰。而这个来自鄯善国的如意夫人,身为大魏国皇帝的嫔妃,却能随心所欲地穿着鄯善国的服装,可见她受魏帝宠爱绝非寻常嫔妃可及。 如意夫人来到御前,盈盈下拜。不过她虽然穿着打扮都保持着西域女子的风格,参见皇帝时行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大魏国礼仪。 皇帝待如意夫人行完礼,向她招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笑问道:“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右昭仪又欺负你了?” “那倒不是。”如意夫人嘴角虽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那是怎么了?” 如意夫人似是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道:“昭仪娘娘在席上设了投壶的游戏。陛下是知道的,臣妾从小学的是舞蹈,不像昭仪娘娘,从小学骑射。投壶这种游戏,从来都是臣妾输,这些年都不知道输给昭仪娘娘多少银子了。昭仪娘娘总喜欢在宴席上玩这个游戏,不过就是变着方儿赢臣妾的钱罢了。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是昭仪娘娘发挥失常还是臣妾发挥超常,娘娘十投只中了七支,臣妾投了七支竟然中了六支。剩下的三支箭只要再进一支就能打平,进两支就能赢了。偏偏那么关键的时候,曹公公来传旨说陛下召见。臣妾怎敢怠慢?只好放弃了最后的三支箭赶过来。好不容易有一次能赢昭仪娘娘的机会,就这么错失了,还白白输了钱。”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如意夫人的手背安慰道:“好好好,朕搅和了你财路,是朕的不是。你们下了多大的注?朕补偿给你就是了。” “五十两银子。” 皇帝无奈地摇头笑道:“不过五十两,也值得你这么紧张?曹德宝,去取一百两银子,送到如意夫人营帐里去。” 曹德宝领命去了,如意夫人脸上的笑容这才真正娇媚起来。她从宫女手中接过酒壶,亲自替皇帝斟了一杯酒,双手捧到皇帝唇边,娇笑道:“多谢皇上。” 皇帝就着如意夫人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说:“朕叫你来不是单让你来陪朕喝酒的。是有个人想让你看看。” 如意夫人有些意外,好奇地问:“是什么人?” 皇帝伸手向阿依的方向指了指,道:“你看看那个姑娘。从西域来的。大概是年幼时经历了些变故,和家人失散了,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哪国人了。她曾经在于阗国居住过,也在鄯善国住过。可从相貌上看,似乎也分不出她到底是鄯善国的人还是于阗国的人。朕认不出,于阗王子也认不出。你来看看,能分辨清楚吗?”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如意夫人 - 5 如意夫人的目光在落到阿依脸上时,烂漫如春花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盯着阿依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依连忙起身,谦恭地答道:“民女阿依。” 如意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她伸手扶住桌脚,稳了稳心神,用鄯善语问:“你知道帕里黛吗?” 如意夫人一问出这句话,其他人都听不懂,自然没有什么反应,尉迟秋仁的脸色却变了,目光灼灼地看向一脸懵懂的阿依。魏帝敏锐地感觉到锦棚里的气氛的变化,虽然他还没明白如意夫人问这话的意思,但见如意夫人和尉迟秋仁都露出难得严肃的表情,也不由地敛了笑容,盯着阿依,等着她的回答。 阿依凝神想了想,摇了摇头,仍是用汉语道:“不知道。” “不知道?”如意夫人对阿依的回答似乎感到很意外,继续用鄯善语追问道:“你好好想想,这是个人的名字,你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吗?” 阿依仍然摇头。 “爱妃在问她什么?”魏帝终于找到个空隙提问。 如意夫人满脸的不解,道:“臣妾是问她有没有听说过‘帕里黛’这个名字。她说没有。” 这一次,高阳王和万致远的脸色也都变了。他们早就听尉迟秋仁说过关于帕里黛的事,万致远还曾为了阿依是不是帕里黛差点跟尉迟秋仁打起来。万致远原以为秋仁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堆混账话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即使尉迟秋仁不再在他面前提起帕里黛,帕里黛这个名字竟仍然会被人和阿依联系在一起,而那个人竟是和帕里黛有着比尉迟秋仁更近血缘的姑姑。他们立刻看向尉迟秋仁,只见尉迟秋仁的脸上神色极为复杂,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似乎因为阿依的回答倍感失望,但他望着如意夫人的目光中却依然充满了期待。 如意夫人改用汉语问阿依:“你既然能听得懂鄯善语,为什么不用鄯善语回答我?” “听得懂,但不会说。”阿依坦白地回答,“在来大魏之前,我从来都没说过话。” 如意夫人的表情一滞,显然有些不太相信。但不管阿依是真的不会说还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说,对她想要知道的答案暂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因此现在倒也不必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 魏帝插言问道:“帕里黛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意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陛下是否还记得,臣妾曾跟您说过的,臣妾的王嫂的故事?” 魏帝凝眉想了想,道:“有点印象。你说前鄯善国国君真达的王后来自于阗,和你十分投缘。十年前于阗国王庭内发生政变时,王后正带着女儿在于阗国王庭省亲,被叛军杀死了。” 如意夫人点头道:“是的。那个被于阗叛军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死的小侄女就是我们鄯善国的帕里黛公主。臣妾依稀记得,帕里黛公主的小名就叫阿依。“ 魏帝恍然大悟,却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问道:“你是觉得这位阿依姑娘会是你的侄女帕里黛?你觉得帕里黛没有死?” 棚里除了尉迟秋仁,所有人都震惊了,锦棚里安静得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止了。尤其是阿依,她虽然也对自己的身世有些好奇,但她对于厘清身世这件事也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至少在来这里赴宴之前并没有做过会在今天这样的场景下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的准备。更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世竟然和鄯善国的公主相关。 玉丽吐孜盯着阿依,紧紧地攥着阿依的手。她除了吃惊,眼中全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喜和兴奋。如果不是阿依也死死地握着她的手要她镇静,她几乎要激动地叫出声来。 万致远扶剑站在皇帝身后,身子不自主绷紧,笔直得有些僵硬。他的心砰砰地乱跳,按在剑柄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不仅仅是紧张,更是因为害怕。如意夫人是帕里黛的姑姑,大概也知道,帕里黛是尉迟秋仁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一旦证明阿依就是帕里黛,他不敢想象,他该如何面对尉迟秋仁,又该如何面对阿依。他不敢想象,如果让他在尉迟秋仁和阿依之间做出选择,他该怎么办。 拓跋濬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还记得几天前他听尉迟秋仁说起“阿依”和“帕里黛”这两个名字的含义时,似乎曾希望过阿依真的就是帕里黛。当时尉迟秋仁还很高兴,认为他在秋仁和万致远之间更偏向于秋仁。可现在,他却又强烈地希望阿依不是帕里黛。而他此时这样希望,竟然不是为了万致远。 “我听秋仁说过,‘阿依’其实是个在于阗国中非常普遍的女子名。很多女孩的闺名都叫阿依。” 拓跋濬的话像是扔进水潭里的一根稻草,立刻就被已经几近溺亡的万致远抓住了。他急急地补充道:“其实阿依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叫什么名字,我找到阿依的时候,她没有名字的。阿依这个名字也只是她听别人这么叫过,才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对吧阿依?”他望向阿依,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颜华是第一次听说帕里黛这个名字,不太明白前因后果,听的有些半懂不懂。不过从万致远的反应来看,他知道万致远非常不希望阿依就是帕里黛。于是他补充道:“对对对,在塔里木河边,军中的翻译曾经问过她们叫什么名字,玉丽摇头。翻译问她们是不是没有名字,玉丽点头。” 阿依这会儿脑子里一片乱纷纷的,她自己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更是无暇去想万致远眼睛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神情。虽然事情并不完全像致远说的那样,她只是不十分确定阿依是否真的是她的名字,并非随便选了阿依做自己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如意夫人 - 6 虽然事情并不完全像致远说的那样,她只是不十分确定阿依是否真的是她的名字,并非随便选了阿依做自己的名字。但她能感觉到万致远不希望她确认自己的名字就是阿依。她不知道为什么万致远不希望她确认,但她不想让万致远难过,所以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致远的话。万致远如释重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魏帝思索了片刻,嗯了一声,表示他同意拓跋濬和万致远的质疑。 如意夫人继续说:“王兄是鄯善人,王嫂是于阗人,所以我那个小侄女的容貌就是介于鄯善人和于阗人之间,而这位阿依姑娘的相貌正是这样。” 魏帝有些不以为然:“先不说你的侄女有没有可能从那场屠杀中逃出来,就单说长相。鄯善和于阗接壤,朕以为既然两国王族之间都互有嫁娶,那在民间一定也会有两族间的通婚。他们的孩子的长相应该也会有一些是像阿依这样亦胡亦汉吧。你怎么就认为她会是你的侄女?照你的说法,帕里黛遇害的时候不过四五岁,女大十八变,都十年过去了,那么多年没有见,即便她此时站在你的面前,你真的还能认出她来吗?” 如意夫人再次看向阿依,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阿依的脸上,眼中有隐隐的哀伤。而尉迟秋仁却慢慢地垂下了眼眸,他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食案发呆,似乎是在尽力压抑心中的某种情绪。片刻后,如意夫人说:“陛下总说臣妾是您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可陛下不知道,臣妾的王嫂才是这世间绝色。臣妾和王嫂相比,不过十之二三而已。当年如果于阗国送来和鄯善国和亲的不是王嫂那样的绝世美女,只怕王兄还不肯立刻就与于阗国化干戈为玉帛。”她看向坐在桌案后发呆的尉迟秋仁,问道:“王子殿下,你离开于阗的时候已经有六七岁了吧?你应该曾经见过我的王嫂,也就是你的姑姑。你可还记得她的长相?” 如意夫人的意思很明白,她或许无法根据帕里黛儿时的容貌来推论阿依是不是帕里黛,但如果阿依长得像帕里黛的母亲,那她就很有可能是帕里黛。而在这片猎场上,如意夫人和尉迟秋仁是唯一见过帕里黛母亲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尉迟秋仁。仿佛阿依的身世之谜是否能够解开,全都系于他的回答。 尉迟秋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朝万致远看了一眼,缓缓地说:“虽然我出生的时候,姑姑已经嫁去了鄯善。但姑姑每年都会回于阗国来省亲。在我有记忆的时候,也曾见过姑姑几次。姑姑是于阗国的热娜公主,是西域最美的女人,所以即使我只见过她几面,却也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姿容。”他看向阿依,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了片刻,又转过头,看向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说:“还记得四年前我刚刚进宫,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第一次看见王子时,并不知道王子的身份。可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就断定你来自于阗王庭。” 尉迟秋仁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人们都说,姑姑最美的是她的眼睛。但其实于阗王族中很多人都生了那样的眼睛。所以王族一脉即便不是人人都如姑姑那般拥有仙姿佚貌,但容貌在人群中也都算得上是上等。” 听着尉迟秋仁平静的讲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眼睛。于阗王子是全平城都有名的风华公子。他时而风雅温柔,时而玩世不恭,时而浪荡形骸。他可以在平城最高雅的乐坊里静坐一整天,只是隔着竹帘默默地喝茶、听琴女弹曲子;他可以在集市上帮粗鄙的渔家女扶起打翻的鱼桶,不怕腌臜地蹲在地上帮她抓逃跑的鲤鱼,即使被弄脏了新做的衣服也仍然笑嘻嘻地安慰惊惶的渔女说没关系;他也可以在平城最奢靡的花楼里放纵一整夜,和几个最妖艳的娼妓关在屋子里鬼混。他眼含桃花地从长街上走过,目光毫不忌惮地和每个经过的女子相对。很少有女子能抵挡得住他的眷然一笑,他那双桃花眼里的亦正亦邪的温柔让每个女子都觉得他对她有情。他是全平城少女的父母们谈之色变的纨绔浪荡子,却也是全平城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所有见过他的人,不管喜不喜欢,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容貌俊美精致。可是此时此刻,大家再次细看他的脸,才发现其实他的五官都生得很普通,他所有的光华其实都来自他那双风流狡黠的桃花眼。如果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会发现他顶多就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寻常少年。就好比中秋的夜色,一眼望去只觉得高远深邃。天像群青色的丝绒,薄云像蚕丝勾绞的轻纱,房子像玉雕的,树像是银子铸的,连地都像是冰凝结而成的。可这一切的明亮皎洁都源于悬挂在中天的那轮明月。一旦飘来一片墨云遮住了明月,再看天、云、房子、树、地,原来统统都是最寻常的模样。而当墨云飘走,银灿灿的月华再次倾泻而下,天地间就又是浓华如醉的好景象。 如意夫人微微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绕过面前的桌案走向尉迟秋仁:“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和王嫂一模一样,可是今天,我竟然发现有个人的眼睛比你更像王嫂。”她转过身,面向茫然不知所措的阿依。她盯着阿依看了许久,从袖子里扯出一条绢帕,一手拎住绢帕的一角提到阿依的面前,挡住了她眼睛以下的半张脸。 “姑姑……”尉迟秋仁失声叫道。他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前倾,不小心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惊呆了。锦棚里安静得就好像时间都停滞了。虽然谁都没有见过传说中的热娜公主,如意夫人遮住阿依的半张脸对他们都没有触动。可尉迟秋仁这失口的一声姑姑却说明了一切。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如意夫人 - 7 玉丽吐孜激动得有些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姐姐!姐姐你是公主!你是鄯善国的公主!” “不是的!不可能!”致远再也受不了了。他心慌意乱地打断了玉丽吐孜的话。他愤怒地瞪着尉迟秋仁:“你在胡说!你离开于阗的时候才五岁,你怎么可能记得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的长相?你说的话根本不足信!” “那么我呢?”如意夫人也有些激动,“王嫂嫁来鄯善国整整三年,三年间我们常常见面。王嫂被于阗叛军杀死时我已经十二岁了。如果我说我还清楚地记得王嫂的容貌,万统领也觉得不足为信吗?就算王嫂已经不在人世,死无对证,那就请大家看看他们两个人!”她招呼玉丽吐孜接过绢帕继续遮住阿依的半张脸,自己走到尉迟秋仁面前,伸手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你们看!你们看看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不是吗?” 万致远眼中全是痛楚,他想都没有多想,张了张嘴就要反驳。拓跋濬突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致远,不可无礼。” 万致远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御前,他刚准备驳斥的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他只得不甘心地闭了嘴,眼睛却依然恶狠狠地瞪着尉迟秋仁。 拓跋濬看向双眸如惊惶的小鹿一般闪烁的阿依,又看了看满眼复杂情绪的尉迟秋仁。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的眼睛长得是真的像。虽然他第一次看到阿依的时候就觉得阿依的眼睛长得有点像尉迟秋仁,但当两个人并排站着,同样被遮去半张脸,细细地一比较,才发现两者的相似程度竟然高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皇帝的目光从屋里所有人的脸上扫过,他清了清嗓子,对如意夫人说:“朕同意,他们两个的眼睛的确太像了。可要是仅凭眼睛相像就认定阿依姑娘是帕里黛公主,还是有些牵强。”他伸手空按了按,安抚不服气地想要辩驳的如意夫人,继续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十年前于阗国的西山王尉迟定和吐谷浑的慕利延勾结,在于阗国内发起政变篡位。叛军血洗了王庭,王庭内上至国君下至贱奴无一人生还。当时帕里黛公主只有五岁,一个五岁的幼女要躲过叛军的搜索,穿过叛军的包围,从王庭中逃出来谈何容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天下之大,要找出两个相貌相似的人却并不太难。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名字也好、相貌也好,都有可能只是巧合。即使是真达,恐怕也不能仅凭长相就确定阿依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 如意夫人坐回皇帝身旁,不服气地扯了扯皇帝的衣袖,问:“确凿的证据?陛下觉得什么才是确凿的证据?” 皇帝想了想,说:“比如,帕里黛公主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印记?类似胎记或痣之类的?” “印记?”如意夫人凝眉沉思。时间太过久远,她虽然是帕里黛的姑姑,但也只是偶尔和她玩儿一会儿,帕里黛身上有什么印记她完全没有印象。 拓跋濬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向万致远。万致远显然也想到了,可是他实在太害怕阿依会真的变成帕里黛,生怕他一多嘴,就把原本的不确定变成了确定。他恳求地看着拓跋濬,使劲摇了摇头。 拓跋濬明白万致远的意思,长叹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可是有些话并不是他们两个私下达成一致就可以不说的。尉迟秋仁的声音响起:“姑姑曾跟我说,帕里黛的身上有一枚月亮形的胎记。” “啊!”一声惊呼突然响起。人们向着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玉丽吐孜跪坐在桌案后,用手紧紧捂着嘴巴,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诧和难以置信。阿依也看着玉丽吐孜,惊喜地笑。 看到阿依姊妹的反应,如意夫人噌地从桌案后直起了身子,追问道:“难道真的有?” 拓跋濬的心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万致远,见他脚下发软,痛苦地低下头,扶在剑柄上的手握成了拳头,簌簌地颤抖。再看尉迟秋仁,或许是因为再牵扯到背上的伤口,他只微微地侧过身子,看着阿依,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绽出喜悦。拓跋濬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他没来由一阵烦躁。 阿依询问地看了看玉丽吐孜,见她没有反对,回转身来答道:“有。”她显然也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过不是我,是玉丽。玉丽的肩膀上有一个小月牙。” 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听到的话没有错。 “是玉丽?”拓跋濬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惊喜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虽然这个突发的转折让他的心里那莫名的不痛快都散开了,但看着玉丽吐孜眼里激动的泪光,他仍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年纪对不上吧?” 万致远才不管这些。阿依身上没有月牙印记,就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欣喜若狂的了。如果不是皇帝还在,他简直想要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阿依。即使是因为顾忌皇帝已经尽力克制,他欢喜雀跃的心情仍然溢于言表:“她们姐妹在外流浪那么多年,常常吃不饱饭,长得比同年龄的女孩儿小也是正常。” 颜华抓了抓脑袋,说:“不是说帕里黛公主的长相亦胡亦汉吗?玉丽吐孜是典型的鄯善女子的长相啊!而且跟如意夫人和秋仁一点儿都不像,不像是一家人啊。” 万致远瞪了颜华一眼,说:“陛下不是说了吗?女大十八变。长得像不像不能作数的。” 拓跋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万致远的话,他看向尉迟秋仁。秋仁显然受了打击,脸色很难看。 皇帝看着锦棚中几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一个个变换得精彩,大概猜到了些原因。他问如意夫人:“你能想起关于帕里黛身上印记的事吗?”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如意夫人 - 8 如意夫人想了想,迟疑着回答道:“听尉迟王子这么一说,臣妾似乎隐隐约约觉得有那么一点印象。好像阿依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帕里黛的身上有个小月亮才取的。只是臣妾实在想不起来那个小月亮长什么样,长在哪里了。” 皇帝道:“你带那个小姑娘去后面帐篷里查看一下。或许你见到了就能想起来了。” 如意夫人带着玉丽吐孜去验看月牙印记,阿依陪着一起去帮忙。锦棚里的众人除了皇帝都是各怀心思。 拓跋濬沉吟着说:“如果玉丽吐孜是帕里黛公主,那阿依会是什么身份?” “玉丽吐孜不可能是帕里黛。”尉迟秋仁冷冷地说。 “为什么?” “阿依在于阗语中是月亮的意思,而玉丽吐孜在鄯善语中是星星的意思。姑姑说帕里黛是月亮小仙女,帕里黛的小名不可能叫玉丽吐孜。” 颜华边想边说:“刚才如意夫人说帕里黛公主的闺名就叫阿依。那如果玉丽是帕里黛公主,那她脖子上戴的那块写着玉丽吐孜的银牌怎么解释呢?”他忽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道:“会不会其实阿依才是玉丽吐孜?” 阿依是玉丽吐孜,玉丽吐孜是阿依。颜华的猜测听起来大胆得有些荒唐。可仔细想想,似乎也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正如皇帝说的,身上的印记才是最有力的证据,其它的身外之物说服力都很有限。 “怎么样?是你见过的月亮胎记吗?” 等如意夫人带着两姐妹再次回到锦棚里坐下,皇帝好奇地问。 如意夫人接过皇帝地给她的一杯茶,轻啜了几口,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地说:“是觉得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是不是帕里黛身上的那个印记了。” 皇帝轻轻拍了拍如意夫人的后背,安慰道:“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过几日就回鸾了。等回到平城,带她去见真达吧。真达是帕里黛的亲生父亲,他总能认得出的。” 晚宴结束后,众人向皇帝告退,走出了锦棚。刚走了不远,万致远从后面追了上来,边追边叫:“阿依,等一等。” 他叫的是阿依,不过很自然地,与阿依同行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颜华奇道:“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当值吗?” “我向皇上告了假,和杜世衡调换了一下班,今晚他替我守夜。” 尉迟秋仁坐在肩舆上,看看致远,又看看阿依,嘻嘻笑道:“哟,大统领不会是特意告了假就为了和姑娘幽会吧?” 万致远瞪了尉迟秋仁一眼,骂道:“关你什么事?养你的伤去。你那后背如今都被挠成窗花了,再不好好养着,小心点绛唇的姑娘们把你赶出来。” 尉迟秋仁满不在乎地哈哈笑道:“果然是没有见过世面的童男子。从来只有恩客嫌姑娘丑,哪有姑娘嫌恩客丑的?姑娘们只看你身上有没有银子,谁管你身上有没有伤疤?”说着不怀好意地笑睨着万致远,道:“等这次回到平城,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狼袭 - 1 万致远下意识地看了阿依一眼,见阿依茫茫然并没有完全听懂的样子,才略放了心,回过头气得朝他挥了挥拳头,道:“你欠西街粮坊的账单还在我这儿呢!你信不信我这个月不替你付账?看下个月粮坊还给不给你赊米!” 尉迟秋仁一怔,眨了眨眼睛,道:“不付就不付,你不替我付粮坊的账,我就把该给点绛唇的钱拿去买米,然后让点绛唇的老鸨带着姑娘们去你们国公府门口要钱!” “你敢!” 虽然两个人仍像往常以样互相打嘴皮子仗,可就连旁人都感觉到两人说这些话时的刻意。拓跋濬有些看不下去,不耐烦地催促尉迟秋仁:“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腿疼着呢!” 尉迟秋仁大概也有点装不下去,挥了挥手,道:“回营!” 待拓跋濬和尉迟秋仁走了,万致远看向坐在肩舆上的颜华,问:“那天来看过你之后就一直没得空,怎么样?伤好些了吗?我看你刚才在御前不敢多动,一直那么跪坐着,小心淤堵了血脉。” 颜华坐在肩舆上和致远说话,有些不自在:“没事儿,咱们当兵的没那么娇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若不是因为君恩不敢辞,我哪需要坐这个肩舆?给我根棍子我就能自己走回去了。” 致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话是这么说,但毕竟伤在腿上,不能大意了。咱们习武之人,四肢经脉最是重要。反正现在也不是战时,你只管安心养着。等你伤好了,我还打算把你调进禁卫军里帮我呢。”他看了看玉丽吐孜,对颜华说:“我找阿依说几句话,你替我送玉丽先回营帐吧。” 目送着颜华和玉丽吐孜走向国公府的营帐后,万致远走到阿依面前,拉住阿依的手。 “原本明天才休沐,可我实在等不到明天,就想要过来找你。” 阿依抿着唇角笑,问:“向皇上告假调班,麻烦吗?” 万致远想了想,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问:“如果我说很麻烦,你是不是就可以陪我久一些?” 阿依噗嗤一声笑起来:“好啊,只要你不困,我就一直陪着你到天亮。” 致远牵着阿依的手,走向格根塔娜湖。夜晚的格根塔娜湖比白天更加深邃美丽。月出于东山之上,斜映在深蓝色的湖水上,点出粼粼波光。仿佛在一块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银屑。湖岸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堆篝火,人们围绕在篝火边聊天、喝酒、划拳、唱歌、跳舞,热闹非凡。致远牵着阿依沿着湖畔,向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直到喧哗被远远地抛在了湖的另一边,营区里的篝火变成天边的几点小星,天地间只剩下静谧的湖水和他们两个人。 “阿依。” “嗯?” “其实那天我去看过你。” “哪天?”阿依不解地看向致远。 “就是你们从猎场回来的那天。我听说你们被棕熊袭击,吓得我魂都没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狼袭 - 2 “就是你们从猎场回来的那天。我听说你们被棕熊袭击,吓得我魂都没了。立刻向陛下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换了班出来看你。可是我到了你那儿,你和玉丽都睡了。我看你们睡得特别沉,连小黑都只是睁开一只眼睛瞄了我一眼就又接着睡了。我估计你们是前一天晚上太累了,见你安然无恙,就没敢吵醒你,悄悄先走了。” 阿依回忆了一下,点头说:“前一天夜里我和玉丽都没睡,我去找人帮忙,玉丽守着他们三个熬了一夜。回到营地实在太累了,一进帐篷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致远看着阿依,虽然她现在就在他的身边,虽然她的手就被他牢牢地握在手心里,明知道现在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可是他就是觉得后怕。 阿依看着致远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笑着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反过来安慰他说:“别担心了,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致远自责道:“我还说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可是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 “谁说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最危险的时候,是你教给我的飞蝗石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 致远满脸愧疚:“这不一样……” “这有什么不一样?好了,你让我陪你难道就是一直听你自责吗?说点别的吧!对了,今天在宴席上你好像特别不希望我是那个帕里黛公主?” “你希望自己是帕里黛公主吗?” “其实一直以来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是谁我都能接受。反正我是谁本来就不是我能选择的。既然无可选择,那就好好地接受。所以我从来没有希望过自己是谁,也没有希望过自己不是谁。可是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是帕里黛公主呢?” 致远忧心忡忡地说:“因为帕里黛公主和秋仁有婚约。” “啊?”阿依吃惊地张大嘴。她呆愣了半晌,喃喃说:“怎么会是这样?玉丽可是铁了心要嫁给高阳王啊!” “玉丽真的会是帕里黛?”致远有些怀疑地说,“虽然我不希望你是帕里黛,但平心而论,根据帕里黛的身世背景以及如意夫人和秋仁的描述,玉丽真的不太像,反而是你……” “可是玉丽的肩膀上真的有一个小月牙呀,如意夫人也亲眼看见了。而且……”阿依略一迟疑下,虽然明知道这里已经远离人群,但还是向致远的耳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是从于阗王庭里逃出来的。” “什么?”致远震惊了。 阿依急忙扯扯他的衣襟,示意他小点声。 “你怎么知道?你想起小时候的事了?”致远好不容易调整了一下情绪,四周望了望,也放低了声音。 “其实不是想起来什么事,而是因为……”阿依在湖边挑了一块较为平整的草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致远坐在她的身边。 阿依抱膝坐在草地上,望着藏青色的湖水出了好一会儿神。致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望着湖水发呆。许久后阿依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以前我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有高高的围墙。有一个女人,她拉着我沿着高墙拼命地往前跑。一路上有好多人躺在地上,从他们当然身体里流出很多很多血,像河一样,在路面织成一张网。梦里的我还很小,她跑得很快,我根本跟不上她的步子,也跨不过地上的尸体,不停地被绊住,不停地摔跤。手也摔破了,腿也摔破了,身上还沾满了血。我哭着说我跑不动了,可那个女人还是拉着我拼命地跑。后来她终于停了下来,她把我带到一棵大树前,扒开树周围的枯枝杂草,把我塞进树洞里。后来有一群人追了过来上抓住了她。我听到她喊:‘阿依!快跑!活下去!’紧接着有人砍了她一刀,她的血喷了出来,喷得到处都是。我感觉到她的血溅到我的脸上了,热热的。我看见她的头从她的身体上掉了下来,滚啊滚,一直滚到树洞外面。她的脸上都是血,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瞪着眼睛,看着我……” 致远一把搂住阿依肩膀,把她紧绷到几乎僵硬了的身体揽进怀里,用控制不住的颤抖的声音说:“别说了!阿依,别说了!”他只是听阿依讲述一遍,便已是心惊胆战,冷汗涔涔。他不敢想象,阿依每天都在梦里见到这样的画面,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更不敢想象,如果这不仅仅是个梦,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阿依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 致远紧紧地搂着阿依,额头抵着阿依的头顶。他感觉到阿依的身体在簌簌地发抖,他看不见阿依的脸,不知道阿依是在害怕还是在伤心。在他眼里,阿依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惶恐而无助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她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他想帮她松开,可是掰了几下都没有掰开,他怕再用力会弄伤她,只好放弃。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笨手笨脚地轻拍她的背,一遍遍地轻声呼唤她的名字:“阿依,阿依,阿依……”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依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她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攥紧的拳头也缓缓地松开了,只留下手掌上一排深深的弯月形指甲痕。 “阿依。”致远安慰她道:“那只是个梦,不是真的。你……别让一个梦吓坏了自己。” 阿依缓缓地离开致远的怀抱,坐直了身子。致远原以为她会是泪眼婆娑,却没想到她的眼中没有一滴眼泪,反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而且以前天天做这个梦的时候我也从来不会这样,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么胆小的。”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狼袭 - 3 阿依并不知道,她从前不会为这个梦恐惧害怕,是因为不仅仅她的心早已麻木,而且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她的心上甚至长出了一层硬壳。而她在来到平城后越来越少做这个梦,就是因为她那曾经被苦难折磨得麻木的心已经渐渐地复苏,那曾经包裹在她的心上保护她的硬壳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软化了。因此,当她再次想起梦中的画面时,她的心一下子不适应这样的刺激,变得难以承受了。 “这可不是胆小,是这个梦真的太吓人了。别说是你了,连我都觉得害怕。不过阿依,你要知道,梦都是假的。你以为这个梦映射的是于阗王庭的那场屠杀吗?不是的。你仔细想想,那个女人把你塞到树洞里,是为了把你藏起来,不被人发现,是吗?可是当她被人发现时,却还大喊叫你快跑,这不是很奇怪吗?她应该不说话,才不会让别人找到你,就算非要叮嘱你,也该是让你藏好,怎么会是让你快跑呢?你要是听了她的话从树洞里跑出来,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所以说,这么经不起推敲的情节,不可能是真实的。” 阿依看着致远,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你说的好像是挺有道理的!” “肯定是这样的。阿依,你别再去想这个梦了,越想就越会经常做。你想点别的,想点开心的事,做的就会都是开心的梦了。” “真的吗?” “真的!” 阿依不说话,只是侧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致远。致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有些发红,问:“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在想你呀!这样梦里也能看到你了呀!”阿依笑起来,眉眼弯弯,眸中点点光亮,仿佛整个星河都溺在了她的眼眸中。 月过中天,致远和阿依并肩往回走。刚走到营区附近,就看见玉丽吐孜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跑过来。 阿依加快脚步迎上去,这才看清玉丽吐孜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她一把拉住玉丽吐孜警觉地问:“玉丽,怎么了?” 玉丽吐孜停下脚步,扶着阿依的手,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指着致远说:“好像出大事了。禁卫军派人在到处找你。” 致远心里一沉,一面加快了脚步,一面问玉丽吐孜:“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刚要睡着,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万统领,我出来看时,正看到公爷和世子一边穿衣服一边往皇帐的方向跑去了。嘉卉姐姐急坏了,问我知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想着晚上吃完饭回来时,好像看见你们往这个方向走的,就跑来找找看。” 致远脸色大变。如果不是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以父亲和大哥的身份,绝不可能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往外跑。他对阿依姊妹说:“你们自己能回去吗?” 阿依看致远的反应,知道是真的出了大事,伸手推致远,道:“你快走!前面就是营区了,不用担心我们。” 致远此时也实在不敢多耽搁,全速往皇帐的方向跑去。经过营区防卫时,指派了一名军士护送阿依姊妹回营。 致远赶到时,皇帐内外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听到消息先后赶到的臣子们在皇帐外面围得密密麻麻。万致远焦心如焚,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刚走到皇帐门口,就看见两个禁卫军侍卫抬了一副担架从皇帐里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显然担架上的人已经死了。 万致远几步上前,拦住了担架,伸手掀起白布。在看清担架上的人的面目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皇帝的贴身御前侍从,中曹监曹德宝。他的眼睛惊恐地瞪着,脖子上一片血肉模糊。 致远惊得厉声喝问:“怎么回事?陛下呢?” “有一群狼冲进了营地。禁卫军尽力驱赶,却仍然有一只狼潜进了皇帐。曹公公以身护主,被狼咬断了咽喉。好在杜世衡反应迅速,及时赶到,砍杀了那头狼。陛下和如意夫人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在正在帐中。” 万致远回头,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万致宁满脸都是担忧和后怕。万度归负手站在万致宁的身后,眉头紧蹙,严厉目光中隐含着责备。然而当着众多朝臣的面,他仍是尽量地以平静无波的语气提醒致远道:“皇上等着,赶紧进去!” 皇帐之内,皇帝披衣坐在榻上,面沉似水。如意夫人并不在帐里,估计是受了惊吓,送去别处安歇了。闻讯赶来的皇子皇孙们在帐中陪坐着,连腿上有伤的高阳王也已被抬了过来。一个小太监跪在皇帝面前,手中的托盘里有一只碗,看样子是药房赶着熬出的压惊汤。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个小太监只好原封不动地把汤药端了出去。 皇帝脸色难看,皇帐里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唯有晋王似乎受了些风寒,时不时压抑地咳嗽两声。 万致远上前跪倒,谢罪道:“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请陛下责罚。” 皇帝尚未开口,晋王已冷笑着说:“万统领倒是会为自己开脱,大事化小。你身为禁卫军统领,擅离职守,皇上遇袭就是你的渎职。竟然以为轻轻松松一句救驾来迟就可以轻易带过的?” 万致远一个头叩在地上,不敢起身。皇帝没事,他心里最大的担心已经不存在,皇帝降下任何惩罚,他都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至于是否是擅离职守,皇帝心中自是清楚,他不必要也不屑于在这个时候当着皇帝的面和晋王斗嘴。 高阳王替万致远辩解:“万统领今晚是向皇祖父告了假的,也安排了副统领代班。怎么能说是擅离职守?更何谈渎职?” 晋王忿然道:“即使是事先告了假,也不可能免除他的罪责吧!难不成父皇的安危是否有保障全要看禁卫军统领是否当值?身为禁卫军统领,统率两万禁卫军。皇城的安防,尤其是皇上的安全就是他的首要任务。”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狼袭 - 4 晋王忿然道:“即使是事先告了假,也不可能免除他的罪责吧!难不成父皇的安危是否有保障全要看禁卫军统领是否当值?身为禁卫军统领,统率两万禁卫军。皇城的安防,尤其是皇上的安全就是他的首要任务。父皇遇险,若要问责,禁卫军责无旁贷,他作为禁卫军的统领,更是首当其冲!如果禁卫军统领不当值,皇上的安危就受到威胁,那只能说明他这个统领不称职!本王早就说过,万致远年纪太轻,带兵经验太少,根本担不起禁卫军统领这样的重任。没错,他的确是武艺高强,但禁卫军护驾靠的是布防,是编制,难道是靠个人骁勇的吗?” 高阳王心中不快,也提高了声音道:“冲进营区的狼群有近百匹之众,若不是禁卫军布防得当,怎么可能迅速做出反应,不仅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狼群驱散,还维持了整个营区的秩序不至引发恐慌?如果换成旁人,只怕整个营区都要陷入一片混乱,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狼袭击伤亡了!” 晋王冷哼道:“不管禁卫军赶走了多少头狼,杀了多少头狼。关键在于有一只狼居然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帐,可见这整个猎场的安防是多么不堪一击!”或许是因为他说话过于用力,说完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皇帝看了他一眼,面露不悦之色。不过他并没有申斥晋王的失仪,只是蹙起眉头问:“依你的意思,要如何严办?” 晋王似乎并没有看到皇帝脸上的神色,声音阴冷地回答:“革职,交廷尉府议罪!另任命称职之人统领禁卫军。” 高阳王力争道:“皇祖父!有一匹狼进入皇帐惊了皇祖父的驾,虽然可以说是禁卫军的防守还未做到滴水不漏。但请皇祖父明鉴,狼群闯营,事发突然,禁卫军的反应并没有丝毫迟延,军士们对狼群的驱散捕杀也是干脆利落。以禁卫军现有的兵力,能有今日的反应已属难得。况且皇祖父御体并未有伤,若就此将万统领革职议罪,恐怕有失公允。” 皇帝看了万致远一眼,又看了看高阳王,沉默了片刻,道:“万致远今晚的确向朕告过假,不算是擅离职守。狼群突然袭击,禁卫军的反应也能算是及时……” 晋王一听,皇帝竟是像是不打算深究的意思,着急了,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又忍不住一阵猛咳。皇帝被他咳得心烦,怒道:“有病就去找太医医治!咳成这样还在御前对答,像什么样子!”说着向他挥了挥手。 晋王不敢多言,只得进言道拼命把咳嗽忍了回去,急急忙忙地向皇帝行了一礼,不甘心地退到了一边。 东平王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晋王一眼。想了想,上前道:“父皇!晋王兄御前失仪的确不该。不过晋王兄的话却是不错。父皇遇袭受惊,万致远身为禁卫军统领,罪责难逃,绝不可轻饶。今天虽然万幸父皇御体无损,可如果不是曹公公舍身救主,后果不堪设想。父皇的安危是天下头等大事,如果继续将禁卫军交给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别说儿臣信不过,只怕全天下都要为父皇的安危提心吊胆。儿臣同意王兄的意见,恳请父皇将万致远革职,送廷尉府议罪!” “皇祖父!”高阳王急了,不顾自己的伤腿,扶着侍从的手挣扎着站起来。“禁卫军现行的布防、编制、排班都是万致远的安排部署,安防部署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圣驾在外,没有了宫墙的阻隔,防御原就比在宫城内弱一些,临时撤换统领,不仅会让禁卫军将士心中猜忌不安,换上的新人不熟悉万致远现有的调派机制,未必就能有万致远做得好。若是按新人的意见重新部署,所谓紧行无好步,反而容易让防卫出现更大的漏洞。王叔们说得对,皇祖父的安危是天下头等大事,所以撤换禁卫军统领这样的大事绝对不能随意。” “今日之事已经暴露了万致远布防编制上的疏漏,你力保万致远,还让他继续担任禁卫军统领,你敢担保他绝不会再有什么纰漏吗?” “王叔难道能保证临时任命的新统领就一定不会出错?侄儿虽然不敢保证万致远统领的禁卫军将来一定不会再有一丝疏漏,但我可以保证,经过今天的事,万致远绝对会痛定思痛,必定会重新审视现有的防御部署,找出漏洞所在,做出相应的调整和补救。禁卫军明天的防御力一定会比今天更强。” 东平王还要再说,被皇帝阻止。皇帝盯着伏在地上的万致远,沉声道:“高阳王说的有些道理,阵前换将的确不是明智之举,朕暂时不撤你的职。至于今日之事,从禁卫军的反应上看,你之前的布防也并非全无是处,禁卫军的战斗力并没有让朕太过失望。不过东平王说的也没错,疏漏就是疏漏,如果今天没有曹德宝,朕和如意夫人只怕不会这么轻松就化险为夷。饶是如此,如意夫人也受了很大的惊吓。朕罚你一年的俸禄,希望你能真如高阳王所说,痛定思痛,重新调整部署。务必让禁卫军的防卫成为一块铁板,没有半分疏漏!如再有失,严惩不贷!” 万致远领罚谢恩出去,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做壁上观的南安王突然发声,道:“禁卫军的统领是否更换的确不急在这一时,但有一个职位却不得不尽快定下人选。” 高阳王略一思索,问:“王叔说的是曹公公的位置?” “没错。禁卫军的部署可以慢慢调整,可父皇身边却一日不可没有得力的人伺候。” “我记得皇祖父身边除了曹公公,还有一个王公公,在皇祖父身边伺候也有十多年了吧?最是妥帖稳重。另外曹公公这些年也亲自培养了两个徒弟,听说也都十分机灵能干。如果从这几个人之中挑选一个接替曹公公,皇祖父的生活起居应该不会受很大的影响。”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狼袭 - 5 南安王像是被提醒后想起什么,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要说这王喜胜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进宫已经四十多年了,曾经伺候过先帝。先帝驾崩后为先帝守陵十年,再回到宫里就一直和曹德宝搭班在御前伺候。宫里除了曹德宝,也就是他最熟悉父皇的起居习惯了。他在宫中多年,各宫各房也都熟悉,说起来倒是个做中曹监的合适人选。” 东平王冷哼一声,道:“中曹监又不是看谁的年纪长就让谁当!王喜胜虽然稳重细心,但毕竟年纪大了,无论精力体力都是捉襟见肘。以他的年纪他能继续妥妥帖帖地伺候父皇起居就已经很好了,让他做中曹监管理这整个宫城里几千号奴才,只怕他是有心无力了!濬儿刚才说的曹德宝的徒弟本王倒是见过,有一个叫陆满福的小子,最是聪明伶俐,好像前两年开始就帮着曹德宝处理宫中事务了。本王记得去年的中秋宫宴就是那个小子筹备安排的,不仅规制程式分毫不乱,余兴表演还相当新颖有趣。宫宴结束他出来领赏时,父皇还曾称赞说他很像年轻时的曹德宝。” 南安王和东平王就曹德宝的继任者的人选起了分歧,晋王安静了半天,气息已经调匀,便也不甘示弱,他看向东平王,扬了扬眉,眼中含了几分挑衅,问道:“听说曹德宝有个徒弟年前被人告发说他和一个宫女对食,是这个陆满福吗?” 东平王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南安王却似笑非笑地接口说:“可不就是那个陆满福?事情经查实后罚了半年月俸还挨了一顿板子。所以说,光是聪明机灵怎么够?再伶俐,品行不端也是枉然。” 晋王啧了啧舌,道:“这样品性的人怎么能在父皇身边贴身伺候?更不用说提拔他做中曹监了。他要是借职务之便再做出些龌龊事,丢的可是父皇的脸面。不过曹德宝调教的另一个徒弟本王看着倒是不错,好像是叫魏长河,十分老实忠厚……” 一时间三人便争了起来,互不相让。 高阳王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笑着打圆场,道:“三位王叔何必这般忧心?我大魏人才济济,皇祖父的宫城里什么样的奴才没有?聪明机灵的也好,持重稳妥的也好,刚正不阿的也好,长袖善舞的也好,哪种不是一抓一大把?可这也不是提任官员,要有人保举有人审查。既然现在是在选贴身伺候皇祖父的人,自然是要选会伺候皇祖父的人。谁把皇祖父伺候得最舒服,谁办事皇祖父最放心,那这便只有皇祖父最了解。这本是圣心独裁的事,王叔们何必如此着紧?” 争得激烈的三位亲王这时才终于注意到皇帝脸上的不悦,晋王悻悻地闭了嘴,东平王连忙讪笑着解释道:“让谁伺候,当然是父皇说了算。儿臣只是提个建议……”南安王脸上也露出惶恐不安之色,只是在他谦卑地低下头的瞬间,唇角勾起了一丝淡得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万致远和杜世衡站在高高的哨塔上,俯视着整个营区。沿着格根塔娜湖岸驻扎的行营呈两条并列的长条形,两块长条形之间是一条两丈来宽的通道。通道北面对着格根塔纳湖的一条区域是皇室、宗亲和大臣们居住的帐篷区,通道南面的一条是随驾的五千禁卫军的军营。北营区的正中间是那顶最大最高的皇帐,帐顶悬挂着五色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在皇帐的两侧,一间间白色的帐篷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南北两个区域内自东向西各有三座三丈高的哨塔,不仅可以将整个营区的情况尽收眼底,彼此之间还能用旗号或火光联络通讯。 万致远俯望着整个营区,问道:“郭侍郎的儿子还没找到?” 陪同在侧的杜世衡苦闷地摇头:“还没有。昨夜闹狼的时候郭侍郎的儿子正好出帐篷起夜,狼群冲过来时,陪同的下人拉着郭公子逃命,混乱中和郭公子走散了,后来就再没人见过郭公子。属下得报后派人去找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郭公子的消息。不知道会不会是被狼叼走了。说起来这郭侍郎府上的人也是奇怪,三岁小儿起夜不在帐子里解决,非要出来去野外撒尿。就算没有狼,也不怕夜里草原上风大着了凉。” 万致远紧蹙着眉头想了想,摇头道:“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习惯,咱们外人无谓去评论。还是要尽可能想办法去找,毕竟稚子无辜,若能早些找到,也让孩子少受些苦。” 杜世衡点头答应。又郁闷地说:“将军,那群狼来得太奇怪了。昨天刚过二更,东营哨所发现了狼群。末将接到报警过去看时也吓了一跳,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八九十匹。它们从东面的茂林里出来后,就径直朝着咱们的营区而来。一开始兄弟们用火把驱赶它们,它们也就散去了。可过不了多久,居然又聚集起来往营区靠近,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几次后,末将发现它们似乎并没有要侵犯的意思,它们的目标只是南北两座营区中间的那条路。驻守猎场的兄弟们说这里大概是狼群迁徙的通路。我们在这里安营扎寨,挡了狼群的路。它们可能只是想要自东向西穿过营区,并没有要攻击骚扰的意思。” “所以你就允许狼群从营区内穿过了?”万致远瞪着杜世衡,眉头紧蹙。 “不,不,当然没有!”杜世衡连连摆手,“陛下在营中,末将怎么可能允许狼群穿营而过?末将当时就下令,牢牢守住通路口,不许放一头狼通过。” 万致远的脸色稍霁,但仍是疑惑不解:“那狼群是怎么进入了营区?” 杜世衡脸上露出愤然之色:“这群狼实在是太狡猾了。见我们在通路口加强了防守,知道轻易进不来,就退回了山林。”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狼袭 - 6 “我原以为它们是知难而退了,谁知道它们竟然借助密林的掩护,绕道南营。您也知道,南营是兄弟们的营房,防卫不如北营那么森严。只有营区外围有一圈守卫,内营的巡逻也不及北营那边密集。那群狼居然潜伏在暗处,等到外围守卫换岗交接时群起而攻。兄弟们来不及反应,被狼咬死咬伤了十几人,南营的外围防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群狼就冲了进来。”说着朝着南营的东南角指了指,“就是那边。” 万致远顺着杜世衡指的方向望去,心中飞快地思考着。片刻后,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说:“岗哨受到突袭,南营东哨塔一定会立刻发现,随即通知南营中、西两区过去支援。狼群从南营东南角岗哨到北营中区皇帐附近,如果走直线,一定会在途中遭遇我们的援兵。近百匹狼虽然攻击力很大,但咱们的兄弟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又有兵刃,就算一时间无法全部歼灭狼群,但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穿过通路进入北营。除非它们从东南岗进入营区后一路向北,攻击哨塔,阻碍哨塔向援兵发出指令,然后趁乱沿通路的南侧到达中区,然后猝不及防地穿过通路,进入北营中区,到达皇帐附近。” 杜世衡一拍哨塔的栏杆,道:“将军英明,那群狼还真是走了这么一条路线。” 万致远盯着杜世衡:“你觉得这可能吗?” 杜世衡愁眉苦脸:“它们真的是这么过来的。将军不信,随便找一个昨夜在南营值守的兄弟问问,末将真没胡说。” 万致远道:“我不是说你胡说。可是你想想,如果昨天偷袭的是敌方的军队,能这么清楚地了解我们营区内的布防,我们尚且要怀疑是内部出了奸细,泄露了军机,更何况来的是一群狼!一群狼不但懂得声东击西,在通路东口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后绕道东南岗发起偷袭;进入营区后还知道要避开援军,甚至还不忘了要拔掉了望哨?!这狼也太聪明了吧?” 杜世衡瞪大眼睛,看看万致远,又转过头,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营地,目光顺着昨夜狼群行进的路线走了一遍,不可思议地摇头,道:“这……可是……难道……这不可能啊!” 万致远双手抱臂,望着哨塔下密密麻麻的帐篷,面沉似水。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营区的布防图泄露给了狼群?”拓跋濬匪夷所思地看着一筹莫展的万致远。拓跋濬原是一早去皇帐向皇帝问安,出来时正遇上巡岗回来的万致远。看见他眼眶下的青影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知道他自从狼群袭营到现在已经两天三夜没有休息了,于是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去了自己的营帐,让自己的侍从伺候他去沐浴洗漱,又命人拿了一套自己的贴身衣服给他换。等万致远洗漱完了出来,拓跋濬已经派人准备好了午饭等着他,一起等着他的还有尉迟秋仁。 尉迟秋仁刚喝了一口奶茶,还来不及咽下去,听了这话噗地一声喷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干净衣服上的茶渍,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万致远。 万致远瞪了尉迟秋仁一眼,道:“我也知道说出来你们会觉得我疯了,可那群狼的行进路线实在是准确得太诡异了。它们进了营区,完全没有四处乱窜,而是非常有计划地跟着头狼沿着最快捷有效的路径直扑皇帐……” “你等等!”拓跋濬打断万致远的话,“你说狼群直扑皇帐?你是想说狼群不是误闯营区,而是从一开始就以皇帐作为它们的目标?” 万致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拓跋濬和尉迟秋仁面面相觑。 拓跋濬沉默了良久,脸色铁青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群狼袭营就不是偶然的事故,而是有人蓄意行刺!” “倒也不一定是行刺。”万致远拿起案上的油饼大大地啃了一口,又用侍从递来的匕首切了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出事后的这两天三夜,他岂止是没有睡觉,连饭都没正经吃过几口。这会儿洗干净了坐在食案前,他才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饿死了。 拓跋濬心里虽然着急,但看着万致远狼吞虎咽的样子,也知道他是真的饿了。他不忍心打断他吃饭,只得强压住心里的疑问,招呼秋仁先一起吃饭。 万致远风卷残云地吃掉整整八张油饼,三盘烤肉,才停了下来。尉迟秋仁圆瞪着眼睛看着万致远,半晌后才讷讷地说:“我的天哪,得亏你们国公府财大气粗供养得起,我要是有你这个饭量,不出半个月,就得沦落到卖房子。” 万致远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杯漱了漱口,白了尉迟秋仁一眼,道:“从今日起你自己节省着点吧。我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自己都要养不起了,可没钱再帮你付那些账单了。” 尉迟秋仁不以为然地拍拍手,道:“你跟我哭穷?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本就不靠当差的那点俸禄过活,你在家每月领的月例银子可不比当差的俸禄少!”见万致远要发火,他又连忙说:“我也没说我不节省啊!等这次回去,我每月只去三次点绛唇,省下钱来买肉买米。” 致远瞪他。 “两次,两次……” “一次,就一次!”尉迟秋仁可怜巴巴地看着万致远,“你好歹让我每个月去一次吧,不然去得太少,以老鸨的势利,绝对不会再让我见鸢尾姑娘的。” “不见就不见呗!” “那可不行!”尉迟秋仁急了,“你在平城有爹有娘有兄弟,如今又有了阿依和玉丽。你哪知道我身在异乡的孤苦无依?我空有个王子的名号,可全平城谁不知道我其实于阗国送来大魏的质子?处处受人冷落遭人白眼,也就鸢尾姑娘还肯真心待我,我也只有在她那里可以得到片刻的温暖……” “得得得……一次就一次吧。”万致远被秋仁说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打了个寒噤无力地妥协。他看向拓跋濬,问:“他怎么不跟殿下要钱?”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狼袭 - 7 拓跋濬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道:“你怎么知道他没跟我要?”见万致远已经吃完,拓跋濬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刚才说不一定是行刺,是什么意思?” 万致远等侍从们从他面前把食案撤走,便挪到旁边的兽皮地毯上,把腿伸展开,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拓跋濬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侍从拿来一个软靠放在万致远手边。万致远也不客气,斜倚在软靠上,答道:“我问了好几个当时在场的兄弟,他们都说狼群在行进的过程中行动非常统一,但是在穿过了通路,进入北营中区后就散开了。只是在营区里到处乱窜,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攻击目标。有好几个帐篷都钻进了狼。只不过皇帐周围的帐篷大多是太监宫女们值班的班房或者为皇上准备茶饮点心的小帐,即使狼闯了进去,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所以有一只狼进了皇帐,很有可能是偶然。”“照你的说法,这群狼费尽心机进入中区,就为了胡闹一通?”尉迟秋仁托着腮,看着万致远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万致远隔空向尉迟秋仁踹了一脚,道:“你别老拿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这几天我几乎问遍了所有当时在场的人,无论是禁卫军的军士,还是伺候皇上的太监、宫女。每个人都是这么说。而且,我也沿着狼行进的路线仔细勘察了好几遍。真是如众人所说,狼群从袭击了东南岗进入营区后,没有多绕一步弯路,狼的脚印非常集中。可是进了南营中区,脚印就变得非常分散杂乱。而且,我反复确认了,皇帐周围的狼脚印寥寥无几,经过仔细比对,应该最多只有两头狼接近过皇帐。” 尉迟秋仁眼中的嘲笑褪去了。表情难得的认真起来,他眯起眼请,思索了片刻后说:“这群狼应该是有人在驱策。” 拓跋濬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又摇头,说:“可是如果真的有人驱策,他有能力驱策狼群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进,难道没有能力驱策狼群攻击指定的目标吗?还是……” 尉迟秋仁蜷起一条腿,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扶着脑袋,手指一下下地轻轻敲着头顶。半晌后,他抬起头说:“那个人应该并不打算弑君。他的目的就是在皇帐附近制造混乱。” 拓跋濬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驱策狼群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这是一支将近一百匹狼的大狼群。要知道,通常的狼群也就十几匹,超过三十匹就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大群了。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聚集起这么多的狼,又费力驯服它们听从指挥,最后就为了在皇帐附近制造混乱?这不合常理啊!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尉迟秋仁眼珠转了转,说:“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皇上,那只闹成这样的确是小题大做。可是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致远呢?” “致远?”拓跋濬愣住。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秋仁的意思。“你应该是想说对方的目标是禁卫军统领这个位置,对吧?” 尉迟秋仁点头:“唐参死后,有多少人看上了这个位置?南安王、东平王和晋王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却被你抢了。如今致远对他们而言,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巴不得禁卫军能出点乱子。” 拓跋濬边想边说:“如果狼群只是在营地周围骚扰侵犯,即使咬死几个人,只要不是宗亲或是要臣,压根不会引起皇祖父的注意。一定要让皇祖父亲眼看见狼群在营地里乱闯乱咬,才会让皇祖父对禁卫军的防御能力失望,进而问责于致远。” “如果皇上一怒之下撤了致远的统领之职。他们就可以有机会再次安插自己的人手。要是皇上的怒气再盛一些,连带着也怪罪当初力推致远上位的殿下,那就更好了。” “可是这次皇上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撤致远的职,只是罚俸了事。这些天我每日去给皇祖父请安,皇祖父也丝毫没有怪罪我的意思。恐怕谋划此事的人会很失望。一击不中,很有可能会再次发起攻击。”他担心地转过头对致远说:“你要小心……”话说到一半,却看见致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软靠上睡着了。屋子里的说话声一停下来,便能听见致远轻微的鼾声有节奏地响起。拓跋濬叹了一口气,对秋仁说:“算了,等他睡醒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军报 - 1 “奴才参见殿下。” 南安王面前的人身穿黑色长袍,外面还裹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兜帽不仅遮住了头,甚至还遮去了大半张脸。如果没有强光照射,那顶兜帽里几乎就像是一个黑洞,什么都看不见。 南安王向他抬了抬手,道:“回去准备准备吧,中曹监的位置是你的了。” “殿下此话当真?”黑衣人的面容隐在黑洞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南安王冷冷地说:“你是在质疑本王的话?”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听说……” 南安王端起手边的茶盏,用茶盖轻轻地撇着浮沫,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淡淡地说:“你听说我在陛下面前举荐了王喜胜?” 黑衣人略一踌躇,承认道:“是。” 南安王轻啜了一口茶,冷哼了一声,道:“曹德宝一死,你最大的对手就是王喜胜了。王喜胜虽然伺候父皇的时间比你略短些,可他是曾经伺候过先帝的人,先帝驾崩后他还主动要求为先帝守了十年皇陵。他伺候父皇的这些年,深得父皇信任。他进宫几十年,无论是先前伺候先帝还是如今伺候父皇,一直明哲保身。除了一心侍奉天子,竟是不依靠任何一方的力量,也不得罪任何一方。事上以敬,事下以宽,在各宫的人缘也都很好。你心里应该清楚,其实他比你更受父皇的青睐。如果不出意外,父皇一定会选王喜胜接替曹德宝。” 黑衣人有些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道:“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舒美人,哪里轮得到他去伺候皇上?”若论伺候皇帝的时间,他远比王喜胜要长。在皇帝还是皇子时,他就伺候在侧了。后来皇帝被封为泰平王,出宫开府建牙时,他便跟去了王府。直到皇帝登基后,他又跟随皇帝进了宫。十年前,他也曾和曹德宝一样,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御前侍奉。有一天他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教训一个犯了错的小太监时被正巧路过的舒美人听到了。更巧的时那个小太监竟然和舒美人的父亲同名。因此他连名带姓地骂那小太监混账王八蛋便惹怒了舒美人。舒美人立刻跑去向皇帝告了一状,说他不知避讳,对她的父亲不敬。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那舒美人仗着皇帝对她的喜爱,非要让皇帝处置他,说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为了讨美人欢心,皇帝就将他贬来看守猎场,另由曹德宝推荐了为先帝守陵的王喜胜来接替他的位置。虽然几个月后舒美人就因为不知收敛被皇帝厌弃贬入冷宫,但他御前侍奉的位置已被人顶替,他到处托关系送礼送钱,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勉强被调回皇宫。一开始也只是在狗房,后来几经周折才终于又调回了太华殿当差。只是那个时候曹德宝和王喜胜的地位稳固,他不可能有机会继续贴身伺候皇帝,只能在后殿管教小太监。 南安王扫了黑衣人一眼,道:“当年舒美人正当盛宠,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让她半分,她难免恃宠而骄。当年因她获罪的奴才岂止你一个?因为得罪了舒美人被杀头的奴才都不在少数,你只是被贬去了阴山猎场,已算是父皇念在你多年伺候的份上开恩轻罚了。虽然你的命运是因为舒贵人而改变,但归根结底,也还是怪你不够谨慎,自己毁了自己的前程。” 南安王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道:“不过这个王喜胜也真是个人物,本王这么多年用尽办法想要延揽他都不成功。据本王所知,东平王和晋王也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可最终也都是无功而返。这才退而求其次,将目标对准了曹德宝调教的那两个孩子。” “奴才还是不明白。殿下向皇上举荐了王喜胜,东平王和晋王分别向皇上举荐了曹德宝的两个徒弟,为什么殿下却说中曹监的位置会是奴才的了?” 南安王站起身,负手在屋子里踱步。“我们几个亲王为了争储,用尽手段要在朝中各处安插自己的力量。我们的这些动作,父皇其实都是心知肚明。只因父皇早已厌弃太子,所以对于我们兄弟在朝堂上的争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父皇决不会容忍我们把手伸到他的身边去。父皇近身伺候的人,必须只听命于他,决不允许暗中与任一方势力有所勾结。”他在黑衣人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阴恻恻地说:“本王不能向皇上举荐你,但可以把你的对手拖下来。” 黑衣人恍然大悟:“所以殿下故意在陛下面前举荐了王喜胜,让陛下以为王喜胜是殿下的人,故而舍弃王喜胜。” “不仅仅是王喜胜。我在父王面前提起王喜胜,东平王和晋王一定会以为我已经成功收服了王喜胜。他们一慌,就会急于把自己的筹码也拿出来赌一赌。只可惜他们手里的筹码分量太轻,不但无法和王喜胜抗衡,还会因为提前暴露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彻底报废。” 黑衣人由衷赞叹道:“殿下英明!这样一来,这三个人就都不可能接任中曹监了。这三个人一出局,奴才就是宫里伺候皇上时间最久,也是最有资格接任中曹监的人选。而且殿下这一招一石二鸟,不仅扶植了奴才,还将东平王和晋王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一并拔除了。将来皇上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不无担忧地说:“那两个小的倒也罢了,可皇上是了解王喜胜的,光凭殿下在皇上面前举荐王喜胜,就真的足以让皇上相信王喜胜是殿下的人吗?” “单靠我的举荐当然不够。可皇上只要派人去查,很快就能查出王喜胜这些年一直供读的那个侄子醉酒后当街打死了人,是本王出面周旋,才让他捡了一条命。”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军报 - 2 黑衣人惊诧地抬头:“是殿下救了他的侄子?奴才怎么听说……” 南安王的冷笑中带了几分自负:“你听说什么?听说那个被他侄子当街暴打的人其实没有死,经医师救治又活了?所以他侄子的罪名便从杀人降为伤人,只判了杖责赔偿?” 黑衣人纳罕地点头:“王喜胜是这么说的。因为他侄子的罪责减轻保住了性命,他还特意请大伙喝了酒。难道……” “他侄子用铁匠铺打铁用的锤子朝人家脑袋上砸了两三下,头骨都被砸碎了,脑浆流了一地,怎么可能救得活?” 黑衣人低头想了一会儿,道:“皇上一旦查到是殿下出面替王喜胜摆平了这件案子,必会认定王喜胜已经投靠了殿下,王喜胜是万万不能再留在御前了。但您刚才也说了,皇上最忌讳的就是诸位王爷去延揽御前的人,殿下就不怕皇上因为王喜胜的事怪罪您?” 南安王满足在乎地晃了晃头,道:“又不是只有本王一人伸了手,东平王和晋王谁也没闲着。父皇即便真的震怒要重罚,也不可能只罚我一个。若是之前太子还得宠的时候,本王或许还会有所顾忌。毕竟太子地位稳固,父皇再怎么狠罚我们都不会心疼。可如今太子失宠,我们三个是父皇用来制衡太子的砝码,父皇就是再生气,顶多也就是斥责、罚奉。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夺权夺爵,也是三人一起被褫夺。本王如今的对手是东平王和晋王,三人一起被夺了爵,依然是平起平坐,有什么关系?” “太子如今的确是不得皇上欢心,可是不还有高阳王吗?太子失宠这么长时间,皇上都没有废太子,不就是因为皇上宠爱高阳王吗?” 南安王的眉间集聚起压抑的怒气:“你还好意思说高阳王?两只熊都要不了他的命,还敢跟本王说自己懂得驯兽?” 黑衣人惶恐地跪下磕头:“高阳王从营地离开时只有那个于阗国王子跟着。所以奴才一开始只准备了一只熊。谁知道后来又有国公府的人加入,奴才看也就那个护卫有些战斗力,所以又多加了一只熊。其实当时本已是个必杀的局了,可奴才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搅了局。如果不是殿下先前特意交代即使失手也不能让奴才出面杀人,以当时三个男人个个重伤只剩了两个小丫头的局面,奴才绝对可以杀了他们所有人。” 南安王道:“本王让你驱策野兽去杀高阳王,就是想要制造出他是意外遇险身亡的假象,让父皇查无可查。如果你出手补刀,难免会被发现人为的痕迹。高阳王被人刺杀,父皇绝对会尽全力彻查原因。头一个就会怀疑本王和东平王、晋王。父皇是什么样的人?聪明雄断,威豪杰立。有什么事情可以逃过他的眼睛?多一点痕迹,就早一点让他查到本王头上来。很多事情他只是不想去查,比如年初的唐参被刺案,你以为为什么案子查到一半父皇就喊停不让继续查了?真是因为父皇相信人是东平王或晋王杀的?不是的。那是因为父皇早就知道唐参已经投靠了东平王。禁卫军是保卫皇城和宫城安全的力量,说难听点,父皇的命都是交在禁卫军的手里的。禁卫军的统领成了东平王的党羽,父皇怎么可能继续留着他?早晚是要除了他的。父皇其实心里很清楚,唐参就是我们兄弟争权的牺牲品,究竟是谁干的,他并不十分关心。他虽然只根据表面的证据申斥了东平王和晋王,但他最后却并没有用本王推荐的人选,就是明白地告诉我们,他可以容忍我们争权,但决不允许我们染指御前的人。表面上看,父皇最后选择了高阳王举荐的万致远做了禁卫军统领,但实际上应该是高阳王的举荐恰好迎合了父皇的心意。父皇向来看重国公府,据本王的观察,父皇最属意人选的应该是万致宁。只不过被高阳王软磨硬泡,万致宁就变成了万致远。反正对父皇来说,禁卫军统领出自国公府,他就不怕禁卫军生乱。” “陛下不能接受唐参是东平王的人,怎么能接受高阳王的人统领禁卫军?可见皇上是真的太宠爱高阳王了。” 南安王不屑地挑了挑眉:“高阳王?哼,我大魏朝祖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如果太子坐不上皇位,他拓跋濬就是再讨父皇喜欢,也不可能成为储君。至于为什么父皇选了万致远,我想还是因为万度归曾在战场上救过父皇的命。对于万氏一门的忠贞父皇向来都是坚信不疑的。再说万致远和高阳王从小一起玩儿到大,整日在父皇眼前晃悠,父皇对他的脾性也算是十分了解,自然对他也是另眼相看。就算他真是高阳王的势力,父皇也有把握能驾驭得了他。” 说到这里,南安王的神色渐渐变得阴沉。“太子再不得宠,至少现在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如果在他被废之前父皇有什么不可言之事,也只能是他继位。你不要看现在依附支持本王的臣子众多,可真到了那么一天,能有多少人敢于顶着谋逆的罪名,冒天下之大不韪帮助本王篡位?只怕到那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倒戈,帮助太子来讨伐本王。所以在他被废之前,父皇绝不可以有任何意外,否则本王这些年的所有经营就都付诸东流了。这次的事,本王原本只是要你驱策狼群袭击营地,在皇帐附近制造些混乱,让父皇对万致远统领禁卫军的能力产生质疑。谁让你把狼赶到皇帐里去了?你想借机除掉曹德宝我不反对,可你应该把他引到帐外来再动手。如果曹德宝没有那么忠肝义胆,没有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狼发起狂来伤了父皇,本王不就反而把摇摇晃晃的太子直接推上大位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军报 - 3 黑色的兜帽里发出一声自负的冷笑:“曹德宝那老东西对皇上是真的忠心。越是危险,他越是不会离开皇上半步。从前他就常常教训太华殿的小太监们说,殿外有禁卫军守护,在殿内,内侍们就是皇上的最后一道屏障。内侍手无寸铁,但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皇上。当年皇上还是泰平王时,新兴王派人到王府行刺,他就曾替皇上挡过箭。今天这种阵势,外面就算闹翻了天,只要皇上不出来,他就绝对不会出来。奴才相信他一定为皇上挡住狼的攻击,才大胆让狼钻进皇帐。况且奴才也有把握,即使曹德宝不为皇上挡住狼的攻击,不会让狼真的伤到陛下。” 南安王盯着黑色兜帽里的黑洞,语带威胁地说:“你有这个自信,本王却没有这个资本陪着你赌。那毕竟是狼,是嗜血的畜生,难保不会有万一。虽然现在看来是有惊无险,但你还是太过冒险。本王再警告你一次,太子被废前,父皇绝对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黑衣人低下头,顺从地答道:“奴才明白了。” 南安王忽然又想起一事,问:“我看晋王这两天老是咳嗽得厉害,看样子你的人已经成功混到晋王身边了?” 黑衣人得意地笑了两声,道:“晋王狩猎时差点被野猪所伤,奴才安排的人恰好出现救了晋王。晋王看他聪明伶俐又救驾有功,便向猎场的总管打了招呼,把人留用了。” 南安王点头,提醒道:“让他跟在晋王身边要小心行事。要慢慢取得晋王的信任,不可冒进。” 黑衣人自信地说:“殿下放心,那个孩子是奴才看着长大的,办事牢靠,口风也紧。这才不过两三天,晋王已经走到哪儿都带着他了,还给了他不少赏赐。” 南安王却并没有黑衣人那般笃定,道:“晋王对他另眼相看,也难免引起其他下人的嫉恨。总之他新来乍到,你还是要提醒他小心一点,切不可得意忘形,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还有,晋王宠爱他,但他不要忘了到底谁才是他的主子。” 黑衣人连连称是,躬身道:“奴才明白了。” 南安王看着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道:“你出来时间也不短了,早点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了,破坏本王的计划。今后你也不要再直接来见本王。本王有事会派人和你联络。在回京之前,你不要再有任何动作。这次春猎先是高阳王遇袭,紧接着有狼群闯入营地,难免会有心细的人看出端倪。过不了几天圣驾就要回鸾了,此时我们一动不如一静。等回到京城,你坐稳了内监总管的位置,再做打算。” 畋游大宴结束,又在格根塔纳湖边盘桓了两日后,皇帝决定拔营回朝。 回到京城大半个月后的一日早朝,皇帝刚一落座,便命小太监将一份军报的抄件分发了下去。 小太监分发军报的间隙,皇帝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朝堂,问:“今日晋王又没来?” 已升任中曹监的大太监宗爱上前躬身回禀道:“回皇上的话,晋王殿下自从在猎场染上了咳疾,至今一直没有痊愈。因为怕在御前失仪,所以今日又告假了。” 皇帝皱了皱眉头:“临进京前不是说已经快好了吗?怎么又发作起来了?” “可不是嘛?原本的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京城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这些日子到处都飞的是杨花柳絮,昨天又是扬尘天,所以晋王殿下进了京城反而病情又加重了。听说昨天咳了一夜,痰里都带了血了。” “着太医去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了,说只是普通的咳疾。只因殿下的体质较为敏感,所以春天有些反复也属于正常现象。多调养一段时间自然会好。” 皇帝点了点头,放下心来。吩咐宗爱道:“高阳王这两天刚能下地就来上朝,如此勤勉,朕心甚慰。赐坐吧。等会儿下了朝传个步辇送他出宫。” 宗爱答应了一声去安排,皇帝见小太监们已经发完了军报,道:“这是昨夜从西境传来的军报。三日前吐谷浑的慕利延率十万大军在石峡口过了洮河,一夜之间接连攻破关山七道关隘后长驱直入,已于两日前兵临金城城下。” 满朝文武都为之震惊。太常崔浩表示不解:“关山向来是阻挡吐谷浑东进的天险。几十年来吐谷浑从未在关山讨到过半点便宜,怎么可能此番一夜之间就被吐谷浑突破所有关隘?” 宣城公达奚斤①的目光扫过东平王,看向正在低头研读军报的万度归,道:“成周公去年西征焉耆回来,经过关山时曾怒斥守关将士自恃有天险为屏障,疲怠躲懒,疏于操练,军纪涣散,战力薄弱。先斩后奏地撤换了七道关隘的六名总兵,还将校尉以上的军官调换了一大半。如今看来,这场大换血似乎也没什么作用。” 万度归好像没有听到达奚斤的话,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军报。万致宁垂手站在万度归的身侧,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中的战报,对达奚斤的揶揄也是充耳不闻。 东平王见万氏父子没有反应,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道:“换血之前,关山的防御可没这么弱。” 东平王的话一说出,皇帐里便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说成周公雷霆换将是独断专行;有人说成周公先斩后奏是恃功傲主;有人说被换上去的那几个总兵必是成周公的亲信,成周公是在借整顿军纪的名义排除异己;甚至还有人说成周公利用换上去的亲信贪污克扣了军饷,才导致边关防御力急速下降,给了吐谷浑可乘之机……一时间皇帐里嗡嗡声此起彼伏,直到皇帝不满地咳嗽了一声,嗡嗡的议论声才戛然而止。 “成周公,”皇帝面色阴沉地看向万度归,“你怎么看?” 万度归的目光从战报上抬起,一一从大殿中众人的面上扫过。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军报 - 4 那些刚才还煞有其事地评论成周公所作所为的大臣们此时却没有一个敢与万度归对视,一个个偏过头,避开他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 “在座各位有几人是去过边关的?又有几人真正知道所谓关山天险是什么样的?”万度归冰冷的声音在皇帐中响起,“你们谁见过半年前的关山七隘?谁又见过调换了总兵和中层军官之后的关山七隘?”他的声音停了停,似是在等待回答。可是皇帐中却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整个大帐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万度归冷笑一声,道:“谁都没去过,谁都没见过,就说本公的撤换是独断专行排除异己?如今朝中议事都是靠臆测的吗?” 大臣们只觉似乎有刀刃贴着脸面剐过,冰冷刺骨。众人一个个低下了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东平王瞪了一眼达奚斤,达奚斤打了个激灵。眼珠转了转,抬起头道:“万公爷常年在西境征战,若论对西境防线的熟悉,自然是少有人能和万公爷比。但朝堂议事重在‘议’,而非‘专’。难道因为只有你成周公去过西境,就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对西境形势发表意见?没有去过西境,就不能就西境的形势抒发己见了?成周公常年在西域作战,可朝堂上商议北境战局时,您不也一样会发表意见吗?所谓见微知着,触类旁通。方才各位大人的议论也不是空穴来风,半年前万公爷一意孤行更换了六名关隘总兵,朝野间就早有非议,各种传闻也是此消彼长。今日之前或许还能说那些只是流言,可从今日西境连丢七座关隘的惨败战况看来,这些传闻倒也不是无中生有。万公爷口口声声说撤换关山总兵是因为关山七隘军纪散漫战力低下,可您独断专行换上去的那几位总兵非但没有将关隘守军训练得如何如狼似虎,反而一夜之间连丢七关。难道万公爷不应该就此事给皇上、给天下一个交代吗?” 达奚斤的话好像给帐中的众位大臣们壮了胆,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没换之前,七道关隘守得好好的,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换。” “听说是因为成周公西征焉耆回朝时经过关山,那六隘的总兵没有事先沿途夹道欢迎,惹怒了成周公,所以才被撤换掉了。” “听说吐谷浑闯关时,关山七隘的总兵正聚在一起打马球,前三个关隘几乎是空关,不攻自破。慕利延攻到第四关时,守军们才勉强集聚起一支队伍抵抗。可是守关要用的滚石檑木根本没有备足,一盘散沙怎么可能挡得住慕利延的十万精锐之师?” 万度归脸色铁青,万致宁实在听不下去,走到一个大臣面前,怒问:“你听谁说吐谷浑闯关时关山七隘的总兵在打马球?” 被质问的是治书侍御史韩子津,是个精瘦的小老头。身高八尺的万致宁站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座铁塔,即使什么都不干也让小老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被质问的是治书侍御史韩子津,是个精瘦的小老头。身高八尺的万致宁站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座铁塔,即使什么都不干也让小老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惊慌地用手一指:“是,是太仆少卿陈大人说的。” 万致宁不做任何评论,只是抬头在满殿的官员中扫视了一圈,找到了韩子津所说的那位陈少卿,扬声问:“陈少卿,你是怎么知道关山七位总兵打马球的事的?” 陈少卿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未及细想就答道:“是大司农程老大人说的。” 万致宁冰冷的目光移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人脸上,老大人一惊,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猛咳了好一阵才哆哆嗦嗦地说:“老夫,咳咳,老夫是听御史台的韩,韩御史说的……” 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虽然明知道在大殿上万致宁不可能真对他做什么,但韩子津还是不能自已地蜷缩起身子,仿佛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小一些,好让成周公世子看不见他。 万致宁倒是的确没把韩子津怎么样,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再多看韩子津一眼,就冷着脸走向另一位朝臣:“王大人,刚才您说我父亲与新换上去的几个总兵合谋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有证据吗?” 这位王大人吓得朝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不,不是我说的,我是听,我是听礼部的尹侍郎说的。” “我,我是听钦天监的张天师说的……” “我……钦天监司星官内弟的丈人就住在关山北麓的永靖县,他去给永靖县县衙送粮食时亲耳听县衙厨房里的大厨说,他老婆的娘家弟弟有个兄弟在关山守关,曾听他们的队长说过……” “行了!”皇帝皱了皱眉,打断了张天师的弯弯绕。“世子,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朕是不会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闲话的。今后谁要再敢未经证实就在朝中散布谣言,朕也定会严惩。” 皇帝的话虽然是对万致宁说,但殿上的大臣也都明白,皇帝这话实际是说给他们听的。自然没有一个人敢在多说一句。 东平王见朝堂上一下子没了声音,皱了皱眉头,转向万度归,问道:“万公爷,就算大臣们不了解西境的情况,说的都是些道听途说的流言,那么依你之见,关山七隘到底是怎么丢的?” 万度归的眼睛里越过灼热的怒火。他不理东平王,扬了扬手中的军报,高声问道:“军报发到各位手中也有好一阵子了,这段时间你们除了聚在一起制造谣言搬弄是非,有谁认真仔细地读过军报吗?谁能说得出那七道关隘是如何被慕利延一一攻破的?” 帐中鸦雀无声。就连一直咄咄逼人的东平王的目光也有一些闪烁。其实当小太监刚开始发军报时,先拿到军报的前排大臣们还是打开来看了的。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军报 - 5 只不过他们只看了个开头,知道关山七隘失守,就惊慌地开始互相交流,不再继续向下看详报。而后排的大臣还没有拿到军报,就已经从前排的同僚口中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们急于加入讨论,军报发到手上,也无心打开细读了。 片刻后,太子开口问:“成周公,本宫大致看了军报。但本宫对阵法战略并不精通,有些不太明白。从军报上看,守关将士算得上是尽忠职守,奋勇杀敌,可为什么还会败得如此惨烈呢?” 万度归向太子拱了拱手,语气有所缓和,道:“军报是对每一场战役最真实的记录,细读军报就可以还原战时的情景。胜可知何处得益,败可知何处失利。从军报上看,正如太子殿下所说,各关隘的防守并无差错。但似乎慕利延此次对关山的地形和各处关隘的军防部署非常熟悉,以臣之见,恐怕慕利延是得到了关山的地形图和各关隘的军防图。”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子不敢相信地问:“万公爷的意思是军中混入了吐谷浑的细作?” 不等万度归回答,东平王抢先说道:“也不排除是军中出了内奸。” 东平王的这句话原应有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但却让大殿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全因皇帝刚才的警告,大臣们心里虽然有各种猜测,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再发表什么未经证实的言论。 万度归冷眼盯着东平王看了半晌,道:“各关隘的军防部署皆是机密,而且每过三个月都会做些许调整。关山七隘虽是一个整体,但彼此之间并不允许互通机密。如果有个别关隘的机密泄露,尚且可以怀疑是军中出了内奸,可七个关隘的机密全部泄露,绝不可能是军中出了问题。” 东平王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语带嘲讽地说:“七个总兵中有六个都是万公爷的人,万公爷自然不会承认是军中出了内奸。如果不是军中出了内奸,那就是混入了吐谷浑的细作。七座关隘都混进了敌人的细作而且都得手了,这军中有多混乱也是可想而知了。所以不管是内奸还是细作,万公爷此次是怎样都脱不了干系了。” 万度归不再看东平王,转过身向皇帝行礼,道:“臣不相信会那么巧,七座关隘同时混入细作被偷走了军防机密。但此时口说无凭,臣也不想在这殿上多做无益的争辩。臣愿立刻带兵前往西境收复失地,并细查军机泄露的原因。但恐怕陛下在京中也需仔细调查一番。” 皇帝不解:“万卿的意思,朕要在京中查什么?” 万度归一字字地答道:“查兵部。” “万度归!”东平王惊怒地叫道。 “万公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兵部尚书郑仪也愤怒地嚷道,“分明是你刚愎自用新换的几个总兵治军不严守丢了关隘,这关兵部什么事?” “除了守军将领,手握各地军防图册的就是兵部了。如果是兵部出了问题,不要说七座关隘,就是全天下的军机都有被泄露的可能!本公要是慕利延,与其费力地在七座关隘上下功夫,不如直接从兵部下手,一劳永逸。”“你!你血口喷人!”郑仪气得浑身乱颤,但正如万度归所说,兵部的确是除了守军驻扎地之外唯一保有军防图册的机构。他无从反驳,只得跪下,叫道:“皇上!臣冤枉!各地的军防机密都是由臣亲自收管。箱柜的钥匙臣一直随身携带,半刻不曾离身。臣敢用性命担保,军防机密绝不是从兵部泄露出去的!” 皇帝沉默地盯着御阶下的众人,面色冷峻,喜怒不显。大殿中的文武百官也都屏气凝神,不敢多说一句话。 半晌后,皇帝叫道:“太子!你去查。” 自从太子在灭佛一事上触怒了皇帝,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正经差事交给太子办理了。皇帝这个时候居然把这么一项艰巨的任务交给太子,不仅朝堂上的官员们觉得意外,连太子自己也是一愣。还是高阳王先反应过来,在背后轻轻推了推太子,太子才如梦初醒,上前接旨。 早朝结束,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宫门鱼贯而出。高阳王坐在御赐的步辇上,边走边和太子说着话。不过太子走着,他坐着,虽然是皇帝的特许,但还是十分突兀。所以高阳王虽是坐在步辇上,却也只是稍稍地挨在座位上,身体却是非常恭敬地向前倾着,以示对太子的尊重。偶一抬头,就看见两个女孩子正站在宫门口伸着脖子向里张望。他稍一驻目,正好与其中一个女孩的目光相对。女孩的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烂漫的笑容,一面用力地向他挥手,一面扬声叫道:“高阳王殿下!” 于是,周围几乎所有经过的朝臣的目光都看向了高阳王。虽然都碍于高阳王的身份和他身边的太子,没有人真的说什么,不过,看向高阳王的目光中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些暧昧的笑意。 太子也看见了那两个女孩,看了拓跋濬一眼,蹙了蹙眉,问:“你的朋友?” 拓跋濬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算是朋友吧。她们是成周公府的人,上次在猎场遇到熊,就是她们救的儿臣。” 太子嗯了一声,对那两个女孩上下打量了一番,未做评论。径自出了宫门坐上车辇走了。 拓跋濬从步辇上下来,在侍从的搀扶下缓步走到两个女孩面前,问:“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玉丽吐孜笑嘻嘻地说:“今天致远休沐。姐姐是来等他的。我正好有事儿想找你,就一起跟来了。” 拓跋濬看向阿依。阿依有些羞赧地侧过脸,颊边有淡淡的红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泛出暖玉般的光泽。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仿佛纯净的琥珀一般,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色彩。拓跋濬觉得自己的心急跳了几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锁在阿依脸上。阿依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眼角却不时地瞟向宫门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军报 - 6 阿依眼中的期盼让拓跋濬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连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深吸了几口气,稳住了心神。用轻松的语气说:“禁卫军交接班要到晌午以后,你们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问玉丽吐孜:“你找我有什么事?” 玉丽吐孜抿了抿嘴唇,道:“想请你帮忙传个话。” “传话?” “嗯!你还记得吗?就是那天,在阴山猎场,皇上赐宴那天。不是有个如意夫人说起他们国中的帕里黛公主吗?还看了我身上的小月牙。” 高阳王点头:“嗯,记得。” “如意夫人不能确定我身上的月牙是不是帕里黛公主身上的印记,说是等到回了京城,要带我去见帕里黛的父亲。可是这都已经回来三天了,也一直没有消息。所以我想……” 拓跋濬明白了,这个姑娘看来是真的怀疑自己会是鄯善国的公主,急于得到验证。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我虽然可以随时入宫,但如意夫人是皇祖父的宠妃,没有皇祖父的允许,我不方便直接去找她。只有等下个月我母妃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时,让她顺便去见见如意夫人,提醒一下。” “这样啊!”玉丽吐孜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晶亮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高阳王,急切地问:“那你知不知道帕里黛的父亲住在哪里?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拓跋濬摇了摇头。 玉丽吐孜有点怀疑地看着拓跋濬:“他不是鄯善国的国君吗?又是皇帝宠妃的亲哥哥,我以为你们算是亲戚,彼此之间应该会很熟悉,怎么会不知道呢?” 其实拓跋濬大概知道真达的府邸所在的方位,虽然不是很清楚具体位置,不过要去查一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玉丽吐孜急迫的态度和有些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他隐约猜到一些玉丽吐孜这么着急的原因,原本心里还存有的一些对玉丽吐孜的好感一下子又减少了几分。因此他并不太想帮她这个忙,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他如今已经不是鄯善国国君了,只是以一介平民的身份住在平城。既然不是朝廷的命官,住址自然也不会在有司登记造册。皇祖父的嫔妃那么多,难道我还能知道她们每个人的娘家住在哪里?再说我跟如意夫人原本就不熟,跟她哥哥自然就更不熟了。” 玉丽吐孜的眼眸黯淡了,不过她并没有听出拓跋濬话中暗藏的嘲讽之意,她只是闷闷地叹了一口气,说:“那好吧,那你别忘了请太子妃进宫时记得提醒一下如意夫人。” 朝臣们已经陆陆续续地走光了,宫门里的甬道上又空无一人。阿依仍然盯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唇畔带着笑,眼中尽是期盼。拓跋濬突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告辞道:“若没别的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一等。”玉丽吐孜叫住他。“殿下是要回府吗?” “是啊。” “可不可以带我一程?”玉丽吐孜指了指停在路边等候着的高阳王府的马车,道:“从这里回王府,应该正好会路过国公府,对吧?” 拓跋濬挑了挑眉,问:“你们不是要在这里等致远吗?” “是姐姐要等。我是来找你的。”玉丽吐孜一边说着,一边追了上来。 “你不陪她一起等吗?”拓跋濬嘴里问着,脚步却一点没停。 玉丽吐孜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说:“姐姐是特意来等致远下值,我跟着算什么?讨人嫌吗?”说着已经跟着拓跋濬一起走到了马车边。 车夫迟疑地看向拓跋濬,拓跋濬无可奈何地点了一下头,车夫才从车辕上拿下一张小板凳放在地上,扶着玉丽吐孜上了车。 时近正午,致远终于出现在了甬道的另一头。阿依满心欢喜地想迎上去,可宫门口有侍卫看守,不允许她进去。她还没跨进宫门,就有两把磨得雪亮的利刃铮地架在她面前。她只好退后一步,站在宫门外,脚尖一踮一踮,翘首以待。似乎踮得高一点,看得就能清楚一点。致远刚看见站在宫门口的阿依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两眼,确定真的是阿依时,一阵狂喜从心底油然而生,向着宫门狂奔而来。 守宫门的两队侍卫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那边传来,回头一看,见是致远,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个个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然而致远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跨出宫门就一把搂住了阿依。侍卫们恍然大悟,忍不住哄笑了起来。 致远舍不得放开手,只半侧过身子,板着脸训斥侍卫们道:“执勤的时候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都给我严肃点!”致远接管禁卫军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深得父兄治军真传,以身作则恩威并施,很快就把整个禁卫军都治得服服帖帖。平时他若是沉下脸来训人,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曾有新入伍的禁卫军军士私下偷偷评论,说万统领的眼睛里有两把刀,被他盯一眼就觉得身上多了两个窟窿。可是此时,他怀里抱着美人,眉梢挂着春风,刻意做出的严肃表情完全遮掩不住他内心的欢腾喜悦,他再怎么使劲地板脸,也完全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眼睛里别说没有刀了,简直恨不得飞出两朵桃花来。 宫门侍卫中的小队长资历略老些,笑着调侃致远道:“这位姑娘在宫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属下们不知道是嫂子。多有怠慢。下回嫂子再来,属下们一定准备好春凳热茶,让嫂子坐在阴凉处舒舒服服地等。” 致远也知道今天自己的样子已经完全唬不住这些兵油子了,而且他也没心思和这些人胡侃,只丢下一句“回头再收拾你们!”就拉着阿依的手匆匆离开了宫门。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军报 - 7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休沐?”从看见阿依站在宫门口的那一刻开始,满满的幸福感就让致远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翘着,现在远离了宫门守卫,他更是笑得心花怒放。 “听谷雨说的。” “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 阿依的眼睛完成两弯小月牙,笑得坦荡:“我想你了,想早点见到你,就来了。” 阿依说得爽气轻松,致远却觉得脸热心跳,有些躁动。他不敢再盯着阿依看,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又走了一会儿,他才稍微镇定了些,问:“他们说你等了一个多时辰?谷雨难道没告诉你我什么时候下值吗?” “说了。不过我怕找不到宫门错过了,就早点出来。没想到并不难找,问了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 “怎么不让谷雨带你来?皇宫那么大,宫门那么多,你一个人找可不容易。” “不是我一个人呀。”阿依笑着晃了晃脑袋,“还有玉丽,她陪我一起来的。” “玉丽也来了?”致远惊讶地四处寻找。难道自己是看见阿依太高兴了,眼里只有阿依一个人,居然漏看了玉丽吐孜这一个大活人? 阿依笑着拉致远的胳膊:“玉丽已经回去了。她是来找高阳王殿下的。见到了殿下,说了要说的话,就搭殿下的车回去了。” 致远狐疑地问:“玉丽找高阳王殿下有什么事?” 阿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轻叹了一口气,道:“玉丽急于证明自己是不是帕里黛公主。想让高阳王殿下提醒如意夫人早点安排她去见鄯善国国君。” 致远说:“听说如意夫人因为旅途颠簸,回宫后就生病了。你让玉丽不要着急,再等一等吧。我能理解玉丽急于知道自己身世的心情,不过这个事也不急于这一两天,她是什么人,命中早就注定了,早几天晚几天知道也不会有差别。”停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其实我还是觉得玉丽吐孜不会是帕里黛公主。虽然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她不像。” 阿依有点犯愁:“可是玉丽已经认定自己一定是帕里黛公主了。要是真的证明了她不是,她一定会非常非常伤心。” “伤心?”致远不太理解,“如果说原本以为会知道自己的身份,突然又不知道了,顶多就是觉得有些失落吧。为什么会觉得伤心呢?”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说:“她不会以为她是帕里黛就能当上公主了吧?鄯善国早已不是从前的鄯善国了。真达用自己的王冠换了扜泥城百姓的性命后,鄯善已无国君,只有一个皇上钦封的鄯善王。现在的鄯善国只是大魏封禅给鄯善王的一块属地。皇上看在如意夫人的面子上没有杀真达,只是让他住在平城,却不许他出平城半步。表面上说是让他在平城做个富贵闲人安度晚年,其实是将他软禁在了平城。当年鄯鄯王庭的财物全部充入大魏国库,真达来到平城时两手空空。若不是如意夫人深得圣眷,常常用得到的赏赐接济真达,他要活下去都不容易,还说什么富贵闲人?说真的,如果想要富足的生活和世人的尊敬,帕里黛公主这个身份,还未必有我们国公府养女这个身份好用呢。” 阿依眉间的愁意不减,道:“你说的这些,嘉卉姐姐都跟我们说了。可是玉丽并不是想通过帕里黛公主这个身份得到什么富贵地位。” 致远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她是为了高阳王殿下?” 阿依眉间的愁意不减,道:“你说的这些,嘉卉姐姐都跟我们说了。可是玉丽并不是想通过帕里黛公主这个身份得到什么富贵地位。” 致远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她是为了高阳王殿下?”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割爱 - 1 阿依无奈地点头。 “她,她还没放弃?”致远原本以为告诉玉丽吐孜高阳王那不受自己控制的婚事之后玉丽吐孜就会知难而退,过了这么多日子,他觉得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儿了,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那么执着。 “在猎场里,我和殿下谈过玉丽的事。殿下非常坦率,他说玉丽没有可以让他倚重的父兄,就不可能成为他有名分的妻妾。虽然这话他没有当着玉丽的面说,但我觉得玉丽可能听到了。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是帕里黛公主的时候开心坏了。她说虽然帕里黛已经不是真正的公主了,但是帕里黛的姑姑却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有时候宠妃的一句话胜过多少大臣的苦口婆心。如果她真的是帕里黛公主,那么她和如意夫人之间的关系,高阳王一定不会视若无睹的。就算高阳王不在乎这一层关系,至少她可以请如意夫人帮忙,求皇上给她赐婚……” 致远张着嘴愣了半天,喃喃道:“她想得可真够多的。” 阿依摇头感叹道:“其实我并不赞成玉丽嫁给高阳王。可是我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坚持。这段日子我也一直在犹豫,想来想去,觉得如果嫁给高阳王真的能让她觉得快乐,我也没有道理拼命拦着。夫子讲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许玉丽就是那条鱼吧。” 两人边走边聊着,听到身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致远把阿依护在街道里侧,让出中间的道路。然而马却并没有从他们身旁跑过,而是停在了他们身边。致远随意地回头一看,竟然是万度归和万致宁。万致远这才想起来,早朝散后,皇帝把万度归和万致宁留了下来细谈西境的战事。他后来去交接班了,也没注意他们有没有和皇帝谈完有没有出宫。后来见到阿依,他更是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这会儿父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万度归和万致宁显然都看到了他和阿依牵着的手。万度归微蹙着眉,万致宁促狭地笑。致远立刻像触电般地松开了阿依的手,结结巴巴地问:“父,父亲,哥哥,你,你们出宫啦?” 万度归坐在马上,哼了一声,道:“下了值不赶紧回家,在外面晃晃悠悠。你的马呢?” “马……马……”致远抓头,他这才想起来,原本出了宫门应该先到西面的马厩去牵马的,结果因为看见阿依,居然把马忘得一干二净…… 万度归看了阿依一眼,不满地瞪着万致远:“从这里回府还有七八个街区,这么远的路你就打算让阿依跟着你一路走回去?” 阿依却一点也没有致远的局促不安,笑嘻嘻地回答:“没事儿,公爷,我走得动。” 万度归看着阿依时,严肃的脸色瞬间就缓和了,语气也变得异常和蔼:“今天早上夫人说要去大漠风请西域的厨子来府里做烤羊腿,你们别逛太晚,早点回来吃饭!” “太棒了!”阿依拍着手笑起来。她娇憨天真的模样将万度归脸上最后一点家长的威严都融化了,他舒眉一笑,对阿依说:“要是走不动了,到前面叫致远给你雇顶轿子。”说完带着万致宁催马先走了。 望着父亲和哥哥远去的背影,致远有些夸张地长叹了一声,道:“我算是知道父亲有多想要个女儿了。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父亲这么和气地对我说过话。” 阿依好笑地看着他。 致远继续发牢骚:“既然他那么想要个女儿,当初干嘛把颜华捡回来?捡个姑娘回来不好吗?” 阿依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好的你又挤兑颜华做什么?小心被他听见,跟你打架。” “切,打就打,我怕他吗?我跟你说,他现在是禁卫军的副统领,我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要是敢跟我打架,我就排他天天当值,不给他休沐,累死他。” 两人一路并肩而行,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过僻静的小巷。有时大声说笑,有时低声耳语。不说话时,致远就握着阿依的手,一根一根地玩她的手指头。 其实阿依从小在野狗群里长大,常常用手刨土挖石头,指甲长了要么啃掉,要么在石板上磨掉,基本就是把手当爪子在用。之前的那十来年别说保养了,连洗都很少洗。刚刚来到平城住进国公府的时候,万夫人和嘉卉花了好些心思,才帮阿依和玉丽吐孜戒了啃指甲的毛病,又把磨得又秃又糙还嵌进肉里的指甲养了起来。虽然经过几个月的修护保养,手总算像双手而不是爪子了,但要想变成名门闺秀的纤纤玉手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此时致远握着的手,虽然也和一般女孩的手一样小,但指节凸出,皮肤粗糙,指肚上有薄薄的茧,实在无法和传说中的手如柔荑搭上边。但致远却是爱不释手。一会儿捏捏指节,一会儿揉揉薄茧,一会儿把手指都弯起来握成拳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一会儿又把手指扭在一起,做出各种新奇的造型,玩得不亦乐乎。 阿依见过嘉卉的手,见过万夫人的手。她们的手线条柔美,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干净整齐。嘉卉还喜欢用凤仙花汁把指甲染成半透明的粉色,美得就像是玉雕的。不要说万夫人和嘉卉,就连夏至、小满、小雪她们的手,也都是白净柔软。她知道在这样的家族里,一个女人的手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知道和她们相比,她的手有多难看。所以当致远第一次握着她的手把玩时,她因为有些自卑而惴惴不安地想把手收回来。可是致远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牵着她的手,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满足和欢乐。阿依曾问过致远:“你不觉得我的手太粗糙太丑了吗?”致远拿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是没有娘和嫂子的手好看,可是这是属于我的呀!这个才是最重要的。”说着,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割爱 - 2 从那以后,阿依再也不为自己的手感到自卑了。她知道致远是真的喜欢她的手,所以每次致远玩得高兴,她心里也觉得高兴。 直到国公府的侧门出现在眼前,两个人才意识到居然已经到家了。致远怏怏地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从宫里走回来这么近……” 第二天一早,万度归和万致宁便一身戎装出了府门。万夫人带着一家人把他们送到门口。 万夫人指着嘉卉隆起的肚子,对两个要出征的男人叮嘱道:“打退了吐谷浑就早些回来。孩子出世时如有父亲在身边总会好很多。” 万度归嗯了一声,感慨道:“你生致宁和小远的时候,我都在战场上。” 万致宁以为父亲不喜欢他太过儿女情长,忙说:“娘,打仗的事儿说不准,要是顺利,可能两个月就回来了,要是不顺利,两军僵持,拖个小半年也有可能。嘉卉和孩子还要麻烦娘多照应了。” 然而万度归却说:“没能亲眼看着你们两个小东西出生,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件憾事。你们两个又都不是省事的孩子,全都是难产。为了生你们,你娘在鬼门关绕了两次,而我却都无法在最危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原本这次我是想让你留下来,一直陪着嘉卉生产完再回到战场。但这次慕利延来势汹汹,关山连丢了七座关隘,朝野震惊。为父也是实在不敢轻怠,思来想去,还是要带你同去。” 万致宁神情肃穆地说:“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既然当初决心从戎,就知道无法随心所欲地时时陪在家人身边。”他看向嘉卉。自从昨天中午回来告诉她他又要出征时,嘉卉只是短短地呆了一瞬,就开始忙着亲手给他准备行囊。就像从前他每一次的出征一样。她从不肯假手丫鬟去做这些事,她总担心丫鬟粗心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亲自帮他把皮甲擦干净,亲自帮他把头盔擦亮。即便因为已是大腹便便,擦了一会儿就必须停下来让小满替她按摩腰背,她仍是不肯把活交给下人们去做。从昨天中午开始,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请他不要去的话,更不用说埋怨了。直到现在,她扶着夏至的手站在门边,望着他的目光里有担心,有不舍,有遗憾,却唯独没有委屈。这样的眼神让致宁心中有无限的感动,却也让他的心里翻涌起无尽的歉意和苦涩。 亲兵将二人的战马牵到了府门前,万度归又对致远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下台阶,从亲兵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万致宁跟在父亲身后,走了两级台阶,又转身跑回去,在嘉卉面前蹲下,在她的肚子上亲了一下,说:“乖儿子,等爹回来!”才又追上万度归,跳上马,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珍馐居的包间里,拓跋濬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捏在手里转来转去地把玩,慢慢地说:“其实我也觉得有些意外。春猎的时候,皇祖父名义上让父王留京监国,但实际上不仅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做的事,还将他禁足在东宫,让父王成为朝中的笑柄。可是这次怎么就那么痛快地把彻查兵部的任务交给父王去办了呢?” 万致远因为吃完饭就要去执勤,没有喝酒,举箸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问:“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太子去办,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是我实在想不明白皇祖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原谅父王之前对他的顶撞违逆了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尉迟秋仁一边往嘴里扔着花生米,一边嬉皮笑脸地摇着头说:“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啊,这帝王之心比女人心还难捉摸。” 拓跋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秋仁吐了吐舌头,闭了嘴不敢再胡说八道了。不过也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又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说:“不过要是帝王的心意那么容易就被人看透,帝王的威严何在?等殿下将来做了皇上,应该就会深有体会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真的除了关隘守将,就只有兵部手里有军防图了?” 万致远肯定地点头,说:“是这样的。关隘每次换防之前,都会把新的军防图密封后送往兵部,得到兵部的确认后再实施换防。” “难道不会在中途传送的过程中泄密吗?” 万致远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不会,为了防止泄密,军防图会根据守城的大小和安防部署的复杂程度分成四到八份,以不同的方式密封,再分别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经不同的路线进行递送。兵部收到后,会首先确认每份图册的密封,只要有一份的密封有问题,所有的图册都会作废,重新布防。只有确认每份图册的密封都完好无损,兵部才会签收。各关隘城池收到兵部的收条才会开始实施换防。” 拓跋濬补充道:“如果有人想在中途截取机密并且不被发现,就必须先确定机密文件被分成了几份,分别在什么时间走了哪条路。他必须把所有的文件都准确地截获并且不破坏任何一个密封。但是即使这些他都能做到也没有用。因为这四到八份布防图中,至少有一份是假的,用以混肴视听。每份图都必须用烛火炙烤图角,才能知道其真伪。” “真伪标记一旦被火烤过出现之后就不会消失。兵部如果发现文件未经炙烤而真伪标记已经出现,就会知道途中被人偷看过。同样是不会签收,而会通知守城将领图册作废。” 尉迟秋仁凝神想了一会儿,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想可能事情并没有多复杂。” 拓跋濬和万致远盯着秋仁,齐声问道:“怎么说?” “既然机密运输这么严谨,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兵部泄密。兵部的机密泄露,这可是天大的事。今天只是丢了关山七隘,说不定明天玉门关就丢了,再下去北境、南境、东境也都可能出问题。”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割爱 - 3 “既然机密运输这么严谨,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兵部泄密。兵部的机密泄露,这可是天大的事。今天只是丢了关山七隘,说不定明天玉门关就丢了,再下去北境、南境、东境也都可能出问题。到时候狼烟四起,大魏国再强大,只怕也无法应对这种风雨飘摇的局面。所以这件事是皇上心里真正的大事,是他真心想要彻查的。” 万致远面露喜色:“你的意思是说,皇上把他真正重视的事情交给太子,就说明皇上还是信任太子的,说明太子的地位是不会被动摇的,对吗?” 尉迟秋仁却没有万致远那么乐观:“我只是针对兵部泄密这件事分析,皇上把这件事交给太子,可能只是因为这件事最适合让太子去查。”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众所周知,兵部尚书郑仪是东平王的人,所以兵部可以算是东平王的势力。这件事如果交给东平王,那绝对什么都查不出来;可如果交给南安王或者晋王,那兵部就算是倒了血霉了,没事儿都能让他们挑出点事儿来,要是真能查出什么,还不把整个兵部都拆成碎渣渣?” 万致远有些明白了:“所以陛下选择了太子,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只有太子可以把事情办成陛下想要的样子。” “皇上不喜欢太子,是因为太子太过耿直,常常违逆顶撞皇上。但对于太子的能力、心性和操守,皇上心里还是有数的。这次兵部泄密,事关整个国家的安危,不容得有任何权力斗争的因素被掺杂在其中,所以只有太子这样耿介的人,才能真正不遗余力实事求是地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万致远看了看拓跋濬,说:“太子殿下这件事如果办得称了皇上的心意,应该会缓解一下皇上和他之间的关系。” 拓跋濬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吧。灭佛事件之后因为皇祖父对父王的冷淡、疏远和越来越重的打压,父王日益郁闷压抑。别人失意落寞都会找些渠道发泄,或是纵情声色,或是终日酗酒。但父王向来重德修,一切打压委屈他都只是默默地承受。父王不过刚四十岁,却已是鬓白如霜染,失去了多少曾有的意气和光彩。如果这件事真的能成为皇祖父对父王态度的一个转折,就真是太好了。” 尉迟秋仁晃了晃脑袋,刚要开口说什么,万致远怕他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丧气的话泼了拓跋濬的冷水,在桌子底下猛地踢了秋仁一脚。尉迟秋仁诧异地盯着致远,致远向他挤了挤眼睛,秋仁也不知有没有明白,对致远也挤了挤眼睛。 拓跋濬看着这两个人在桌面上挤眉弄眼,问:“你们两个古古怪怪的在干什么?” “呃……殿下,他踢我!” “你踢他干吗?” “我,我……”尉迟秋仁居然在高阳王面前告他的状,万致远气得张口结舌。 “我刚才要说话来着,他踢我就是不让我说话。”秋仁一边告状,一边还斜着眼睛挑衅地瞟了万致远一眼。 拓跋濬无可奈何地问秋仁:“你想说什么?” 万致远不好插话,只能警告地瞪着秋仁。 “殿下,他瞪我!” 拓跋濬盯了致远一眼,没好气地对拓跋濬说:“赶紧说,少废话!” 致远只觉得心好累,索性低头专心吃饭。 尉迟秋仁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说:“我是想问,殿下和那个玉丽吐孜姑娘处得怎么样了?” 致远几乎被嘴里的饭菜呛住,以拳掩口使劲忍了一会儿,才顺过了气。 拓跋濬恼怒地瞪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尉迟秋仁,对万致远说:“踢死他!” 尉迟秋仁边笑边躲,道:“昨天玉丽吐孜不是去宫门口接您下朝了吗?你们还同车而回。难道不是两情相悦了?” 拓跋濬眉头紧锁:“别胡说八道。什么接我下朝?她是来打听如意夫人什么时候能带她去见真达。” 说到这件事,致远也有了兴趣,咽下嘴里的饭菜,问道:“玉丽吐孜如今是铁了心要嫁给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拓跋濬扶额苦笑:“我怎么想的不是早就跟阿依说过了吗?我没有要娶她的理由啊!” “如果她真的是帕里黛公主呢?真达虽然不足为道了,可如意夫人却是她的姑姑。”致远掰着手指帮拓跋濬分析:“东平王的生母椒房舒氏虽然早逝,但东平王自幼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与皇后感情笃深;南安王的生母左昭仪闾氏、晋王的生母淑房越氏也都还健在。而自从前年太子生母贺娘娘薨逝,太子在后宫便如失去了一只臂膀。好在太子妃娘娘和右昭仪娘娘沾了些亲,时常在宫里走动,右昭仪娘娘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太子,但至少还是偏向太子的。只是这种程度的偏向到底还是不够的,如果如意夫人能支持你或太子,你们也算是在后宫中得到一支力量。” 拓跋濬思量地盯着万致远,问:“你是什么意思?你那么希望我能娶玉丽吐孜,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 万致远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迟疑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混乱。到底是因为想帮玉丽吐孜嫁给高阳王,所以以娶了玉丽吐孜就能得到如意夫人的支持为由来说服拓跋濬;还是因为希望高阳王能得到如意夫人的支持,所以建议他娶玉丽吐孜。 拓跋濬见万致远答不上来,冷笑了一声,道:“你就别费这个力气了。别忘了,真应该娶她的可是另有他人。” 尉迟秋仁被拓跋濬的目光一扫,才反应过来话题已经转到了他的身上。他耸了耸肩,满脸无辜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和帕里黛公主有婚约吗?”拓跋濬提醒他,“如果玉丽吐孜真的是帕里黛公主,那她就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妹,你的未婚妻啊!” 尉迟秋仁不以为然地笑起来:“玉丽吐孜?她不可能是帕里黛。”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割爱 - 4 说着,目光瞥向乐呵呵地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尉迟秋仁。 “为什么?”拓跋濬和万致远诧异地问:“不是说她身上有个月亮标记吗?” “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帕里黛公主身上该有的标记。”尉迟秋仁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之色:“玉丽吐孜,这个名字从读音上看,应该是鄯善语中星星的意思。不过我记得那天我看她那块银牌,上面写的字似乎拼写和我印象中鄯善语的星星略有些不同。我虽然不能确认那块银牌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但那个名字即使不是星星的意思,应该也相差不远。而姑姑既然说帕里黛是月亮小仙女,那就不可能给她取个‘星星’的名字。” 拓跋濬被尉迟秋仁一席话说得也开始有些怀疑:“按理说出现了可能是帕里黛公主的人,如意夫人应该很兴奋才对。她既然无法确认,就应该会非常积极地安排玉丽吐孜去见真达。可是回京都大半个月了,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忘了这件事似的。的确有些不正常。” 尉迟秋仁撇撇嘴:“如意夫人不积极,就说明她虽然不能肯定帕里黛公主身上的印记到底是什么,但在她看来玉丽吐孜身上的印记不对的可能性比较大。” 万致远觉得脑子有点混乱。玉丽吐孜想要嫁给高阳王,就必须是帕里黛公主。可她如果是帕里黛公主,那她就又会变成尉迟秋仁的未婚妻。而尉迟秋仁却笃定她不可能是帕里黛…… 万致远摇了摇脑袋,懒得再多想。叫来小二,要了一杯茶水漱了漱口,起身道:“我不管了。爱是谁是谁吧。我去当值了!听说昨天晚上有人硬闯宫禁,还打伤了好几个宫门守卫,我得去看看,是什么人胆敢这么嚣张,当我们禁卫军是吃素的吗?”说罢,向拓跋濬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拓跋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有些尴尬:“那个……昨夜是我……” “啊?”万致远原本已经掀开门帘半个身子出了包间,听到这话又立刻转身进来,站在门口,不敢相信地看着拓跋濬。“殿下……你……” 拓跋濬的目光有些闪烁,他干咳了两声,放下筷子,抱歉地说:“我昨晚……府里有些烦心事,多喝了点酒……” 万致远舒了口气,但又觉得不解:“王府里出了什么事能让你喝醉了酒半夜跑去皇宫撒火?” 拓跋濬脸色有些僵,似是有什么话难以开口。 “哦……”尉迟秋仁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猛点头,道:“有消息说皇上给你选了沮渠氏的姑娘做正妃,莫不是你对皇上的选择不满意?” 拓跋濬瞪了秋仁一眼:“别胡说!若真是皇祖父选中的王妃,那自然是最好最适合的人选,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那就是你府里的女人不高兴了。”秋仁幸灾乐祸地斜睨着拓跋濬,不怀好意地笑。“听说你春猎时带去伺候的弥悦姑娘怀了身孕被晋升为孺人了。怎么,难道她还不满足?还觊觎着王妃的位置?” “皇上为殿下选好了正妃?殿下要做父亲了?怎么没人告诉我?”万致远鼓着眼睛,拍着门框向拓跋濬抗议:“出了这么大的两件事,殿下不想着赶紧告诉我让我一起高兴高兴,居然跑去宫门口打伤我的人?!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呃,这个……”拓跋濬有些伤神地揉了揉眉心,“这两件事我也都还是刚知道不久,而且也并不完全像秋仁说的那样。晋弥悦的位分是为了褒奖她这些年的尽心伺候,尤其我在猎场场受伤之后,她更是整整一个月都没日没夜地照顾我。晋位时还不知道她已经有孕了。她的身孕是前天晚上府里的大夫诊断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请太医去确诊,自然也不好声张。秋仁说的所谓正妃的事是昨天下朝时父王给我提了一下,其实根本还没定呢!秋仁说的那个敬容姑娘是河西王沮渠牧犍的小女儿,母亲是皇祖父最小的妹妹,武威公主。因为沮渠敬容出生时武威公主已经年过四十了,所以特别宠爱这个小女儿。上个月武威公主薨了,右昭仪娘娘怜惜敬容姑娘因为失去了生母的庇佑,在王府里被人欺负,春猎一回宫,就把她从姑臧接来了平城,如今跟着右昭仪娘娘住在宫里。皇祖父去看右昭仪娘娘的时候见了几次,甚是喜欢。右昭仪娘娘随口提了一句,说武威公主生前对敬容极为宠爱,尤其是大女儿出嫁后,更是每日都把敬容姑娘带在身边,以至于敬容姑娘已经十七岁了还没有出嫁,甚至连婚约都没有订过。右昭仪娘娘想请皇祖父帮忙给敬容姑娘选一门好亲事。皇祖父听了之后只是点头说敬容姑娘的年龄和我倒是挺合适。别的并没有多说。怎么这么快就扯到正妃上了?” 万致远的郁闷这才疏散了一些,但他还是气鼓鼓地指着尉迟秋仁,问:“那怎么他都知道?” 拓跋濬苦笑着说:“你还不知道他?他就是个包打听,哪里都有他的一只耳朵。还总是听风就是雨,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开始乱咋呼!” 万致远的气这才算全消了,他斜倚在门框上,问:“那殿下昨晚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烦心?” 拓跋濬揉了揉额角,这个万致远记性倒是不错,说了半天还没忘了刚才的话题。“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万致远看出拓跋濬是真的不想再提昨晚的事,也不好再多追问。想了想,又忍不住说:“没事了就好。只是将来真要再有什么烦心事,殿下还是应该直接来跟我们说说,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就算心里憋屈实在想闹事,拜托你也千万别去皇宫里闹!上次那群野狼就害我丢了一年的俸禄,若是在皇宫里再出点什么问题,我这个禁卫军统领也就别干了。殿下那么费力把我推上这个位子,何必特地跑来拆我的台?”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割爱 - 5 “好,好!”拓跋濬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万致远。“昨晚是我不对,保证下次不会了。” 等万致远走了,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继续吃饭喝酒。喝了一会儿,尉迟秋仁想起一件事,收敛了神色,带了几分认真地对拓跋濬道:“既然如意夫人不急着带玉丽去见真达,不如我带她去吧。” 拓跋濬不解地问:“你既然认定了她不是帕里黛,又何必……” “并不是要证明她是不是帕里黛,而是……”秋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说不定能得出一些别的结果。” 拓跋濬一边轻啜着杯中酒,一边微眯了眼盯着尉迟秋仁:“你还是认为阿依才是帕里黛?” 尉迟秋仁不置可否地翘了翘嘴角,笑容有些诡异。“殿下想好了吗?如果阿依真的是帕里黛,你会帮我还是帮致远?” 这是秋仁第二次问拓跋濬这个问题。上一次,这个问题难倒了拓跋濬。秋仁和帕里黛之间有婚约,致远和阿依之间有真情。要让他从中做出选择,实在是太难了。秋仁似乎并不着急,他斜倚在椅背上耐心地等着拓跋濬的回答。唇边抿了一丝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然而拓跋濬却没有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候的无措。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从桌上的杯盏慢慢地移到了秋仁脸上。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秋仁,直看到秋仁开始心里发毛,再也笑不出来。 “殿,殿,殿下……”秋仁不敢再懒散地靠着,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忐忑地看着拓跋濬。 拓跋濬淡淡地开口,“我想娶她。” 尉迟秋仁被这听起来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震惊得合不拢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敢相信地追问:“殿下刚才,说什么?” 拓跋濬轻轻地抬了抬眉毛。他似乎对尉迟秋仁的反应很满意,嘴角也若有似无地翘了翘。“我说,我想娶阿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她是不是帕里黛公主。” 尉迟秋仁只觉得匪夷所思。可他仔细地研究了拓跋濬的表情,并不像是在玩笑。他强自镇定,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试探着问:“殿下是喜欢上了阿依?” “嗯!”拓跋濬干脆地承认。 “是因为她救了殿下?” 拓跋濬想了想,道:“或许吧。” 尉迟秋仁一直以为万致远才是他最大的对手,他一直恶作剧地想逼拓跋濬在他和致远之间做出选择。他抱着游戏的心理想要看拓跋濬为难,想看他是会站在他这边,以契约精神作为理由去劝说万致远挥剑斩情丝,还是会走感情路线,以阿依和致远之间两情相悦为由来劝他向现实低头……却万万没有想到,拓跋濬不但不准备费心去做手心手背的选择,还索性亲自加入了竞争。这让向来闲散随意的尉迟秋仁有些措手不及。他使劲吞了一口口水,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殿下确认是喜欢,而不是感激?” 拓跋濬随意地摊开双手:“因感激而生了喜欢,不可以吗?”他看着尉迟秋仁的脸色原来越难看,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殿下是认真的?”尉迟秋仁耷拉着脸,脸色沉得像是骤雨将至的天,连那双无论何时都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此时也像是被冻雨狂袭后的桃花,暗沉得不见一点生气。 拓跋濬扬了扬下巴,一字字地说:“如果本王下定决心要娶她,只要奏请皇祖父,求皇祖父赐婚,那无论你是不是曾和帕里黛有过婚约,也无论致远对阿依是不是情根深种,她都会成为我高阳王府里的女人。” 万致远和尉迟秋仁曾是拓跋濬的伴读,在众多的伴读中,拓跋濬最喜欢的就是致远和秋仁。三人整天黏在一块儿,不仅仅是一起学诗文、一起练骑射,更是一起逃过课、一起闯过祸、一起挨过罚。和那些拓跋氏的子弟们相比,拓跋濬觉得致远和秋仁更像他的亲兄弟。他曾要求他们直呼他的名字,可是由于致远家教森严坚决不肯,秋仁碍于自己质子的身份要尽量低调,所以两个人虽然平时也没少欺负拓跋濬,但都不肯在称呼上造次。拓跋濬见勉强不得,也只好作罢。只是他除了偶尔开玩笑,平时几乎从来不会在秋仁和致远面前自称“本王”。 尉迟秋仁看着拓跋濬,从他眼中的光芒判断,他此时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秋仁知道拓跋濬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天下是拓跋氏的天下,而他拓跋濬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皇孙。虽然他不能自己做主选定王妃,但他要是看中了哪个女人,至少在大魏国的境内,还没有谁敢跟他争。 尉迟秋仁在心里冷笑了起来,笑自己的愚蠢和荒唐。这么多年,他竟然真的以为他们是兄弟。他们和他嬉笑打闹惯了,他竟然忘了他只是在他们面前暂时收起了亲王的架子。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摆出亲王的身份,和他们争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秋仁突然觉得很遗憾,这个时候居然万致远不在。如果万致远没有那么早走,他很想看看万致远面对兄弟的横刀夺爱会是什么反应。 尉迟秋仁站起身,离开座位。毕恭毕敬地向拓跋濬躬身行了一礼,道:“殿下慢用,臣家中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说着转身就走。 “站住!”拓跋濬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但他急着叫住满腔愤慨的尉迟秋仁,那声笑显得非常模糊。 尉迟秋仁的脚步滞住,却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僵直地站着。 “回来,坐下!”拓跋濬命令道。他的声音冷漠而清晰,透出不容违拗的强硬。尉迟秋仁很想不顾一切地举步离开,但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铁青着脸,转回身,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坐下。只是他非常抗拒地不再看拓跋濬,只是低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割爱 - 6 一阵令人难堪的静默之后,拓跋濬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在尉迟秋仁面前的酒杯里斟满酒,又给自己也斟满一杯。他向秋仁举起杯子,秋仁却好像没有看到一般,只是沉默。 拓跋濬独自饮尽了杯中酒,盯着黒沉着脸的秋仁,带了几分嘲讽,说:“你来大魏已经十多年了,怎么还没有学会听话听音?” 秋仁依旧沉默不语。 拓跋濬又问:“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刚才说的话?” 秋仁依旧如同一尊石像一般坐着,岿然不动。 拓跋濬嗤笑了一声,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我刚才说,如果我以高阳王的身份下定决心要娶她。” 尉迟秋仁的眉心微微地跳了一下。他的眼眸中有狐疑的光芒闪过,显然他开始回忆咀嚼拓跋濬这句话的意思。 拓跋濬没有等他自己琢磨出结果,直接挑明了说:“我说的是如果。” 尉迟秋仁终于抬起头看向拓跋濬,满脸的不解。 “我是真的喜欢上了阿依,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第一次发现这个心思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也说不清我到底喜欢上了阿依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她。我明知道致远视她如珍宝,明知道你也想要得到她,可我却会控制不住地一看到她就会觉得心神激荡,会想要接近她,想要对她好。我看到她和致远彼此凝视,听你说她可能就是帕里黛,是你的未婚妻,我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我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有这样的感觉。我甚至想把她悄悄地带回高阳王府,让你们永远都找不到她。”他看向尉迟秋仁,眼神中竟有些若有若无的哀伤:“昨天下了朝,我看见阿依站在宫门口等着致远休沐。那么大的太阳晒着,她竟然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宫门里的甬道,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期盼和幸福。我知道我原本应该为致远觉得高兴的,高兴有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子对他这么痴心。或者我应该为你觉得遗憾,遗憾你看中的女孩儿眼里只有另一个男人。即使不考虑这些,至少我也应该为你们两个担心,担心如果阿依真是帕里黛,你和致远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可是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想,我只觉得心烦意乱,想要立刻逃离。可是即使回到王府,我也满脑子都是阿依望着宫门的眼神。整整一天,我完全没有办法让自己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一直到了晚上,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决定不顾一切地去找皇祖父,请皇祖父下旨,把阿依赐给我。反正我也不是要让阿依做高阳王妃,只是普通的一个侧妃。虽然以阿依的身份直接让她做侧妃会有些逾矩,可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实意地去求皇祖父,皇祖父是不会不同意的。可是等我到了宫门口,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宫门已经下了钥。可我觉得自己等不了了,我想要立刻见到皇祖父,立刻求他赐婚。所以我和守宫门的禁卫军起了冲突。他们应该是碍于我的身份,不敢下狠手伤我,只是尽力把我挡在宫门外,可我心里的火却止不住地往上冒,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发什么火,生谁的气。反正当时谁拦我,我就打谁。我也不记得我打伤了多少人,反正致远把他们训练得很好,倒下一个,马上就有另一个补上来。” “可是据我所知,殿下后来还是进宫去了。” “你的耳报神果然厉害!”拓跋濬向尉迟秋仁竖了竖大拇指,“我原以为仙人洞被查封了,你的情报网会受到重创,没想到这平城里的大事小事还是躲不过你的眼线。” 尉迟秋仁颔首,道:“仙人洞被查封,最大的损失是少了很大的一宗进项。不过好在殿下帮忙,又开了这间珍馐居,虽然没有仙人洞赚得多,但勉强也能维持。最重要的是原先仙人洞的那些人基本上都还在,除了被关进牢里的几个,剩下的人换个地方换个身份换个形式,还是能继续收集情报的。即使是在牢里的那几个人,也不是全无用处。殿下可知道,其实有很多消息,若非在监牢里还真得不到。” 拓跋濬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在宫门口打闹,自然有人进宫去禀报了皇祖父。好在皇祖父还没有睡,就叫人宣我觐见。” “可是殿下刚才说的是‘如果’。可见殿下并没有向皇上求娶阿依。”尉迟秋仁已经冷静下来,脑子又恢复了正常的思考。“究竟是什么让殿下改变了心意?” 拓跋濬合上眼睛,用一只手的指尖抵住太阳穴慢慢地揉着圈,似是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昨夜皇祖父宿在右昭仪娘娘的徽音宫里。我从西角门进宫,去徽音宫的路上经过了好几位娘娘的住处,其中就包括皇后娘娘的长乐宫和如意夫人的如意阁。我看见即便是尊贵如皇后娘娘,也会在入夜后站在宫门口,望着宫门外长长的甬道发呆,盼着皇祖父的驾临;我听见即便是受宠如如意夫人,也会在皇祖父不在的夜晚在阁中唱出孤寂落寞的曲调。皇后和如意夫人尚且如此,其他嫔妃是如何度过一夜又一夜便可想而知了。” 尉迟秋仁皱了皱眉,冷冷地反问:“殿下从小在宫中长大,这样的情景难道见得少吗?” “的确不少。”拓跋濬坦然承认。“不仅仅在皇宫里,即使是在东宫,这样的情景也并不少见。我曾经亲眼看到东宫的一位整整三年都没有被父王召幸过的娘子,为了重新搏取父王的宠爱,数九寒天里穿着单薄的舞裙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跳西凉乐舞。只因当年父王就是因为看她跳了一支舞,才把她从舞坊带回了东宫。却不知时过境迁,父王早已看腻了西凉乐舞,再加上那日父王刚刚从宫里受了皇祖父的训斥回来,看见那位娘子赤着脚在冰面上舞蹈,不但没有被感动,反而斥责了她几句。”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割爱 - 7 却不知时过境迁,父王早已看腻了西凉乐舞,再加上那日父王刚刚从宫里受了皇祖父的训斥回来,看见那位娘子赤着脚在冰面上舞蹈,不但没有被感动,反而斥责了她几句。” “那位娘子悲愤交加,竟纵身跳进了湖面的冰洞。等捞上来时早已断了气,也不知是被溺死的还是被冻死的……” 尉迟秋仁有些不耐烦地问:“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拓跋濬抬起头,似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可那笑声中却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苦涩。“秋仁,我这一辈子注定不可能只守着一个女人过一生。我可以给我的女人们一切她们想要的,却唯独不能给她们专情。做我的女人,就注定会常常长夜孤灯,独衾冷枕。这些事,我从前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我从来都是从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些事,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直到昨天晚上我在宫里看见了皇后娘娘的背影,听到如意夫人的歌声,我才第一次从她们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我才突然发现,嫁进帝王家对她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直以为,能嫁进皇家是那些女人的福气,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也是她们的不幸。”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秋仁:“如果我向皇祖父求了恩典,娶了阿依,那么终将有一天,她就会变成和那些女人一样的人。可我不想,不……舍得让她变成那样的女人。她那么干净单纯,那么自由明亮,她值得有一个人一辈子全心全意地对她好。她的花样年华应该是和心上人携手游戏红尘,而不是夜夜算计着心上人又去了哪个女人的房里;她的聪明才智应该用于享受生命,而不是花在和其他女人无休止的争斗上。” 尉迟秋仁不屑地冷笑:“殿下能说这些话,可见你对阿依用情并不太深。若真是情根深种,又怎么能这样大方地说放弃就放弃?” 或许是因为早已熟悉尉迟秋仁的性格,或许是因为秋仁的话准确地点到了他的要害,拓跋濬并没有生气,而是赞同地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对阿依的感情还不算很深。我也是昨晚喝多了,才会跑去皇宫闹事。但我很庆幸我对她用情未深,这样我才能及时地悬崖勒马。如果我对她的感情再深一些,我也没有信心自己还能这么理智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尉迟秋仁站起身问:“殿下的话说完了吗?” “我说完了。你听懂了吗?” 尉迟秋仁垂着眼,硬邦邦地答道:“殿下不就是想说,我从前好色纵欲,将来也不可能是个能为一个女人守身如玉的男人,也同样配不上阿依吗?” 拓跋濬一愣,叹了一口气。“秋仁……” “殿下这样费尽心思劝我放弃,可你就那么肯定万致远就一定能一辈子只对阿依一个人好吗?你能保证万致远得到了阿依就一定不会负她,一定不会再去招惹其他女人吗?” “一辈子那么长,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我当然没法替他做这个保证。但比起你我,至少他最有这个可能。” 尉迟秋仁脸上的表情阴寒如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是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不平:“当初我父王和真达为我和帕里黛指腹为婚时,可并没有承诺过我一辈子只能有她一个女人。”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包间。只留下拓跋濬一个人坐在案前长长地叹息。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相认 - 1 尉迟秋仁带着一行人穿过热闹的五福街,拐进街尾的一条名叫迎月巷的僻静小巷子。玉丽吐孜看着这条只能两个人并肩穿过的小巷子,怀疑地问秋仁:“你确定鄯善国的国君住在这里?你没带错路?” 尉迟秋仁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只是收起手里的折扇,越过肩膀向后随意点了点,道:“是‘曾经’的鄯善国国君。如今只是一介平民,寄居在平城闲散度日。” 阿依也边走边打量这条巷子,道:“我倒觉得这条巷子不错。不似外面大街上那么喧闹,很清静,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玉丽吐孜看着墙角青砖上的苔藓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拢了拢裙摆,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蹭脏衣裙。因为今天要去见鄯善国的前国君,玉丽吐孜特地向阿依借了一条皇帝赏赐的西域式样的裙子,因为有些大,还请了裁缝连夜赶工修改。早晨当她一身西域女子打扮出现在门口时,约好了同去的尉迟秋仁、拓跋濬和万致远都为之眼前一亮。万致远问阿依:“那天在猎场,皇上不是赏了你好几件西域的服饰吗?你怎么不穿?”阿依抿嘴笑道:“今天是玉丽要去认亲,又不是我。” 顺着巷子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座院落前。院门很普通,只是平城寻常殷实之家的排场。对开的黑漆大门,檐角挂了两盏羊皮灯笼,门头的匾额绿底黑字,写着“玉族木园”。 致远道:“这个宅名取得可真特别,玉族,木园,是什么意思呢?” 拓跋濬反复念了两边,也不理解地摇了摇头。 阿依的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想了想,和玉丽吐孜对视了一眼,不确定地说:“玉族木似乎是葡萄的意思?” 玉丽吐孜的心思并不在这宅名上,她此时心里正是又期待又紧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尉迟秋仁淡淡笑了笑,未做评论,上前拍了拍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典型的西域人长相,穿着西域式样的长袍,看见尉迟秋仁,向他行了一个西域的礼,恭敬地问候了两句,便带领众人进院去。 院子并不小,不过布置得非常简单。长长的回廊上除了夜晚照明的羊皮灯,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众人一走进院子,便知道阿依刚才的猜测是对的。院子里搭着一人多高的架子,中轴的主路两边种着清一色的葡萄。葡萄的主干都有碗口粗细,可见是数十年的老藤。统共不过七八棵老藤,蔓生的枝藤便爬满了整院子的架子。孟夏之月,正是葡萄生长旺盛的时节,满藤的葡萄叶碧绿如玉,像一把巨大的绿伞罩在院子上。阳光透过葡萄叶照进院子,被过滤掉了多余的颜色,让整个院子都有一种绿盈盈的生机,一阵微风吹过,从葡萄叶的缝隙中撒下的光斑欢快地跳跃着,更是让这看似朴素平常的院子散发出让人心旷神怡的光彩。 秋仁对朋友们说:“这些葡萄藤可是我姑父从鄯善王室葡萄园带来的老藤。这些葡萄长在西域时结出的葡萄又多又大又甜,可惜到了平城水土不服,刚移植来这里都是半死不活的,后来慢慢地能结几串葡萄,却是又小又酸又涩。多亏了姑父年复一年精心照料,最近两年才终于又能结出香甜的葡萄。虽然仍然比不上西域的葡萄,但比起平城的葡萄,已经可以算是上品了。” 一位身穿蓝色窄袖束腰短袍的男人正在葡萄藤下拿着剪刀专注地疏花,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这个男人四十来岁,深褐色的头发自然地卷曲,没有束发,而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披在肩上;皮肤很白,高鼻深目,眉庭开阔,浅褐色的眼珠,浓而密的睫毛。可以看得出他年轻时也曾是一个美男子。他见家里来了客人,淡淡一笑,显得十分和善可亲。 “姑父,我来了!”尉迟秋仁笑嘻嘻的上前,向那中年人行了晚辈礼。 中年人放下手里的剪刀,上前拍了拍秋仁的肩膀,笑着说:“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现在还早,葡萄才刚刚开花,想吃葡萄,你得至少再等两个月。倒是去年的葡萄干还有一些,阿布,去取一些葡萄干来。”他一边吩咐下人去准备待客的小食,一边引着众人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秋仁笑道:“年年都来姑父这里吃葡萄,怎么会忘了时间?今天来是有别的事。”他向同行的伙伴们介绍:“这位就是前鄯善国的国君,我的姑父真达。”又将众人一一介绍给真达。 介绍拓跋濬时,真达听说是高阳王,连忙要行国礼,被拓跋濬一把拉住,道:“今日我只是以秋仁朋友的身份造访,您只当我是个晚辈就行了。” 致远躬身行礼,客气地叫他“国主”,真达和善地笑着摆手,道:“我早就不是国主了。既然各位都是秋仁的朋友,秋仁叫我姑父,你们叫我大叔便好。” 真达的目光落在两个女孩身上,有些惊喜地问:“这两个姑娘是从西域来的吧?” 秋仁道:“正是。这是阿依,这是玉丽吐孜。” “阿依?”真达的脸色骤变。他看着阿依,脸上露出哀伤之色,浅褐色的眼眸中有亮光闪动。他喃喃地说,也不知是说给阿依听,还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小阿依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秋仁脸上的笑容敛去,说:“姑父,其实我今天到这来,就是想让你见一个人。”他顿了顿,盯着真达的眼睛,缓缓地说:“或许,帕里黛并没有死……” 真达震惊地看向秋仁:“你说什么?帕里黛……”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阿依,颤巍巍地向阿依伸出手,语声微微地颤抖:“你……你……” 玉丽吐孜见真达去认阿依,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真达和阿依之间,拉住真达的手臂,急切地说:“是我,是我!尉迟王子说的那个人是我!我可能就是你的女儿帕里黛,当年从于阗王庭逃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相认 - 2 “你?”真达狐疑地看着玉丽吐孜。 玉丽吐孜见真达的目光中露出不相信,忙伸手解开了面前的纱巾。玉丽吐孜的面貌特征其实和真达很像,高挺的鼻子,深陷的眼窝,浓密的双眉。头发在暗处看是深褐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却能映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金色。她的长发虽然全部编成了小辫子,但从发际上的碎发还是能看出,她的头发天生带了些卷曲。再加上她今天穿了一身华丽的宝蓝色镶珍珠的鄯善长裙,同色的薄纱遮住了半张脸,怎么看都是一个地道的鄯善姑娘。 然而真达在看清了玉丽吐孜的容貌后,脸上却露出了失望:“你不是。帕里黛的母亲是于阗人。于阗人的长相与中原汉人相似。所以帕里黛的长相并不很像鄯善人。” 玉丽吐孜急得直跺脚,道:“你最后一次见帕里黛时,她才五岁。那么多年过去,你怎么知道她的容貌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她小时候的相貌更像母亲,可长大了就更像父亲了呢?” 真达露出不悦之色:“我是帕里黛的亲生父亲,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视她为掌上明珠。除了每隔一两年她跟母亲回于阗探亲的那几日,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她在一起。我逗她玩,喂她吃饭,给她讲故事。我曾陪伴她长到五岁,虽然在那之后,我已十年未见女儿,不知道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会长成什么样,但我绝对知道,她不会长成什么样子。” 真达不容置疑的否定让玉丽吐孜的心里骤然冷了半截。但她依然不肯放弃,嚷道:“相貌的变化怎么说得准?帕里黛不是有个月亮形的胎记吗?我身上就有月亮形的胎记!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你有月亮形的胎记?”真达满是怀疑地看着玉丽吐孜。 玉丽吐孜用力点头:“我真的有!如意夫人已经见过了!她说觉得眼熟,只是她不记得帕里黛的胎记到底是什么样的了,所以不能确定。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 “也好!”虽然真达直觉上认为玉丽吐孜并不是帕里黛,但既然玉丽吐孜坚持说自己身上有帕里黛的胎记,看看也是无妨。真达此时也觉得自己刚才似乎有些过于武断了。玉丽吐孜的话也有点道理,汉人有句话叫女大十八变,比起易变的容貌,不变的胎记的确更具说服力。如果她身上真的有帕里黛的月亮胎记,那她的容貌变得比小时候更像鄯善人又有什么关系? 玉丽吐孜四处望望,指着正厅道:“可以去那边的屋子里看吗?” 真达抬了抬眉毛:“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看吗?” 玉丽吐孜不解地看看真达,又看看同来的尉迟秋仁、拓跋濬和万致远,道:“胎记在身上,你不会是要我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解开衣服给你看吧?” “你说你的胎记在身上?”真达的表情有些奇怪。 “是啊!在肩膀上!”玉丽吐孜使劲地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真达失望地摇了摇头:“那就不用看了。你绝对不是帕里黛。帕里黛的胎记并不在肩膀上。” “不在肩膀上?”玉丽吐孜惊叫起来。同来的年轻人们除了秋仁还笃定地坐着悠闲地吃着葡萄干,其他人也都不同程度地露出了意外和失望。 阿依见玉丽吐孜失望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伸出手臂把玉丽吐孜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真达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阿依身上。他仔细地打量着阿依,犹豫了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阿依姑娘,你……你身上有没有月亮形的胎记?” “我?”阿依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伏在她怀里啜泣的玉丽吐孜,茫然地摇头:“我没有啊!” “可以让我看看吗?” “啊?”阿依呆住,不明白自己已经说了没有,为什么真达还说要看。 “岂有此理!”万致远气得跳起来。“我们虽然敬你是长辈,可你毕竟是个男人,怎么能随便要看人家姑娘身上的胎记?” 秋仁拉着他坐回石凳上,示意他稍安勿躁。“刚才姑父不是说了嘛,帕里黛的胎记不在身上,并不需要避人就能查看的啊!” 致远想了想,好像刚才真达确实是这样说的,但他仍是不高兴,道:“如果不需要避人就能查看,那不是在脸上就是在手上。这不是一目了然吗?阿依的脸上和手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月亮胎记?再说阿依已经说了,她身上没有胎记,还有什么好查看的?” 真达并没有因为致远的态度而生气,他仍是一派和善的模样,带着几分恳求再次对阿依说:“阿依姑娘,可否让我查看一下?你的朋友都在这里,我保证不会对你有任何侵犯。” 阿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看看真达,又看看致远。真达的目光十分的诚恳和期待,阿依能感觉到,此时的真达是寄希望于她身上,希望她能让他心里那个十年来看似绝无可能的希冀变成可能,希望能在她身上找到对十年来丧女之痛的一点点慰籍。可致远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他显然并不想让阿依和帕里黛扯上任何关系。阿依想起来,致远曾说过,帕里黛公主和尉迟秋仁曾有婚约,所以他非常不希望阿依就是帕里黛。这么说来,她自然也是不希望自己是帕里黛的。她又低头看向玉丽吐孜,玉丽吐孜显然也被真达的话惊到了,她忘了啜泣,正表情复杂地看着阿依。 “阿依,你不是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吗?”秋仁拍了拍手,微笑地看着阿依。“现在的鄯善国早已不是从前的鄯善国了。姑父都已经不再是鄯善国的国君,帕里黛自然也不再有什么公主的身份。所有曾经有可能束缚住帕里黛公主的问题都早已不复存在了,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相认 - 3 “更何况,于阗王庭政变后,姑父便已昭告天下,说王后和帕里黛公主在于阗王庭政变中遇难,天下人皆知这世上已无帕里黛公主。如果姑父还是鄯善国国君,或许为帕里黛正名还有意义,可姑父如今已是一介平民,除了帕里黛的亲人,早就没有旁人会关心帕里黛是不是还活着了。所以即使你真的是帕里黛,你也依然是你。至于将来是换成帕里黛的身份搬来和姑父一起住,还是继续以阿依的身份住在国公府,都任凭你喜欢。让姑父看看你有没有帕里黛的胎记,对你而言,其实只是一个让你可能找到自己真实身份的机会。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害怕让姑父证实一下呢?” 阿依紧抿着嘴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好。” 真达欣慰地点了点头,对阿依说:“阿依姑娘,能否请你解开你的辫子?” “辫子?”阿依有些意外,但还是伸手解开了束发的丝带。阿依性格疏朗,总没有耐心把头发梳出那些繁复的花样。又因为图清洗方便,也不喜欢像玉丽吐孜那样编满头的小辫子。她总是喜欢用一条丝带将所有的头发都高高地束起在头顶,心情好时也会分出一半的头发在辫子周围盘出一圈最简单的发髻。她的发型简单,所以只抽掉了一根发带,一头乌黑的头发便立刻垂落下来,仿佛九天银河骤然倾泻,落在她的肩头。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落下来,一点一点在她的发丝上跳动,仿佛是最精美的绸缎泛出柔美的光泽,又像是最纯净的黑曜石跳跃着耀眼的光芒,更像是无垠的夜空中有繁星在莹莹闪耀。 三个年轻男人的目光都被阿依瀑布般垂落的青丝吸引住了。披散着头发的阿依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同于平日的自然大方,此时的阿依更添了几分温婉绰约。她眼中的不安更是让人有一种想要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冲动。若不是真达仍一心要探究阿依与帕里黛之间的联系,三个人几乎都忘了今日来这里的目的。 真达命仆人阿布去取了一把大齿的木梳,走到阿依身后,用木梳从阿依的耳际平贴着头皮向后梳理头发。木梳的齿将阿依后脑的头发分成整齐的一缕一缕,露出雪白的头皮。然而随着木梳的推进,阿依雪白的头皮上竟然露出几条淡粉色的痕迹。真达的脸色变了。他张着嘴,应该是想说什么,但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也在止不住地颤抖,木梳从他的掌中掉出来,顺着阿依丝绸一般柔顺的发丝向下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虽然他请阿依解开发辫时就抱了一丝希望,可当这个希望真正成了真,他竟然有些承受不住这个事实带给他的震惊、狂喜和心酸。 秋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步走到阿依身后,从地上捡起木梳,学着真达刚才的动作在阿依的头上又梳了一下。一排粉色的印记显露,上下窄,中间宽,一枚新月形的胎记赫然在目。 “帕里黛……你真的是帕里黛!”秋仁盯着阿依发间的胎记激动地嚷起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在颤抖。秋仁的话唤醒了所有其他人。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跑到阿依身后,亲眼见证了阿依从一个孤苦无依的犬女变成了传说中早已死于于阗王庭政变的鄯善公主帕里黛。 “怪不得那年姑姑说要是再早一年我就能见到她的小月牙了,原来不是因为月牙长在身上不方便看,而是因为两岁的帕里黛头发已经长得很茂密,不如刚出生时头发稀疏看得清楚。” “帕里黛,真的是你啊!我的帕里黛……”真达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向阿依伸出了双臂,一把抱住神情恍惚、震惊懵懂的阿依,失声痛哭。而阿依却好像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没有推开真达,却也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只是僵直地站着,许久后,才缓缓地伸出手,虚搭在真达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也不知过了多久,真达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他放开阿依,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用颤抖的声音问:“这些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依虽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对于突然从天而降的父亲还没有生出亲密感,但她不想让真达难过,只简单地说:“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和玉丽在一起。后来遇到了致远,他带我来了平城。” 真达知道,一个无父无母的幼女能活到现在绝非易事,他相信事实一定不像阿依说得这么简单,她一定经历了许多常人不曾经历过的艰难,吃了许多常人不曾尝过的苦。但既然阿依不愿多说,他也不再多问。反正她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将来总有机会慢慢了解。他紧紧拉着阿依的手,缓缓讲述:“那一年于阗王庭发生了政变,我一听到消息,恨不得立刻亲自赶往于阗,去接你和你母亲回来。可是自古王不见王,碍于国主的身份,我不能亲自前往,就立刻派你的王叔去于阗。可是于阗国都西城却是四门紧闭,你的王叔根本进不了于阗王都。三日后西城终于开了城门,却只看到一辆辆大车运送尸体出城。数千男女老幼的尸体被扔进城外的深坑,草草掩埋了。你王叔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尉迟定应该会看在你母亲是他亲妹妹的份上放过你们母女,然而当他终于见到尉迟定时,尉迟定却说,他根本不知道你母亲正带着你在于阗省亲,所以他不曾让他的人特别留意。他甚至无比冷漠地对你王叔说,在他进入于阗王庭时,王庭中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所有的尸体都被运往城外的万人坑,让你王叔自己去万人坑里找。”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相认 - 4 你王叔去了万人坑,才知道尉迟定派去屠宫的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强刃营,那些士兵在执行屠杀任务时都是手持厚背砍刀,被他们杀死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还能保有全尸,有的人因为拼死反抗甚至被砍成了七八块。西城外的万人坑里的尸体没有一具完整的,凭你王叔和几个随从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从那么多堆积如山的尸块中找到你们母女。你王叔只得悲愤回国。我听说你们母女双双遇难的消息后,向于阗国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并集结了军队,打算倾举国之力为你们母女报仇。然而尉迟定做了国主,于阗和吐谷浑就成了盟友。我全力进攻于阗的城池,吐谷浑便趁机攻击鄯善的后方。鄯善以一国之力与两国相战,终究不敌。直到大魏出面斡旋,我们三国才罢兵休战。一个月后,于阗王庭送来了一串手珠和一只珍珠绣鞋。手珠是你母亲常年戴在腕上的,珍珠绣鞋是你离开鄯善国时穿的。据说是奉命屠杀的士兵从尸体上顺下来的。”虽然阿依此时就站在他的面前,可说起当年的事,真达还是满脸的悲痛。 真达向阿布抬了抬手,阿布去屋里拿出一只玉盒。真达打开玉盒,递给阿依。阿依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 玉盒里静静地放着一串手珠和一只小小的鞋子。手珠是由红珊瑚珠和水晶石相间串成,红珊瑚和水晶石的成色都极好,虽然已经被藏在盒中十年,却都还依然光彩照人,仿佛它的主人刚才还将它握在手中一颗颗地捻过。鞋子是水红色的缎面绣鞋,小巧玲珑,还不及阿依的手掌长。鞋尖上缀着一颗龙眼大的莹白色的东珠,鞋口密密地绕了一圈十个豌豆大的小珍珠。十颗小珍珠颗颗浑圆,颜色大小都完全一样。这虽然只是一个五岁女童日常穿着的绣鞋,但单从这十一颗珍珠的成色来看,便可知这鞋子的主人是如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十年过去,红色的缎面已经有些陈旧泛黄,但鞋面上的十一颗珍珠却依旧熠熠生辉。 阿依拿起绣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绣鞋里,用两只手指拈住鞋垫,用力往外一抽。固定鞋垫的几根绣线被扯断,整个鞋垫被抽了出来。所有人都不明白,阿依为什么要这样破坏这么珍贵的一只绣鞋,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盯着阿依,阿依自己也觉得有些异样。她抱歉地看向真达,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有心要弄坏这只绣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而真达的眼中却露出了惊喜。他从阿依手中接过绣鞋,将鞋底展示给众人。只见鞋底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凹槽里藏着的却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小撮凝结成块的黄土。真达眼中含泪,微笑着解释道:“我们鄯善国王室的人都会在鞋里留这样一个凹槽,里面填入鄯善国的土壤,寓意无论走在哪里,都能脚踏鄯善的土地,提醒王室子女无论身处何方、境遇如何,永远都不要忘了故国。” 阿依有些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道:“其实我并不记得这个凹槽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到这只鞋子,就莫名其妙地想要把鞋垫抽出来。” 真达安慰地抚了抚阿依的头,道:“当年你还小,根本就不明白这个凹槽的意义。你总是抱怨鞋子里会有漏出来的沙土硌脚,所以经常偷偷地把鞋垫抽出来,把凹槽里的土倒掉。为了不让你把土倒掉,我才命人把鞋垫缝在鞋底上。你小时候力气小,是扯不出来的。你虽然不记得鞋底的这个凹槽和里面的黄土,但显然你还记得抽鞋垫这个动作。” 秋仁笑道:“这样看来,阿依真的是帕里黛无疑了。”他拍了拍阿依的肩膀,道:“阿依,我是你的……表哥。以后你要叫我哥哥了。” 致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噌地站起来,硬邦邦地道:“时候不早了,阿依,我们回去吧。” 秋仁斜睨了致远一眼,道:“阿依已经确认了是帕里黛公主,这里才是她的家,你让她去哪里?” “你!”致远愤怒地瞪着秋仁,脸色铁青。 阿依站起身,走到致远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安抚他的情绪。她看了一眼秋仁,转身面向真达,欠了欠身,抱歉地说:“今天原本是陪玉丽来确认身份的,却没想到得出这样一个结果。我虽然并不排斥这样的结果,可这样的结果实在来得太突然。我心里有点乱,需要一点时间慢慢地把一切都想明白、理清楚。在这之前,我暂时不想改变之前的生活,可以吗?” 秋仁有些着急地说:“阿依,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你有帕里黛的胎记,你记得帕里黛小时候的事,毫无疑问你就是帕里黛,真达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还有什么需要想明白、理清楚的?你们父女分别了那么多年,你难道不应该留下来和你的亲生父亲好好地相聚吗?” 致远冷冷地怼道:“刚才是谁说即使阿依是帕里黛也不会影响她继续做她自己的?是谁说她是住在这里还是回国公府都任凭她愿意的?” 秋仁被致远的话噎住。刚才他这样说只是为了鼓励阿依能接受真达的验证,他原以为阿依被证实是帕里黛后一定会和真达抱头痛哭,一定会主动留下。他没有想到阿依竟然会是这样几近无动于衷的平静。 真达和善地笑着向阿依点头,道:“你还活着,这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了。至于你认不认我这个父亲,愿不愿恢复帕里黛的身份,将来打算住在哪里,就像刚才秋仁说的,都任凭你愿意。你只要记得,玉族木园的大门永远都会向你敞开,我只希望你健康快乐。” 真达亲自将五个年轻人送到门口,正当他们行礼告别时,真达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玉丽吐孜:“你说你的肩膀上也有一个月亮形的记号?”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相认 - 5 玉丽吐孜今天原本抱着美好的希望而来,却最终失望而归,心情非常低落。她不明白既然已经确认了她不是帕里黛公主,真达为什么又对她身上的小月牙感兴趣了。她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见过一块银牌?”真达用手指比出一段一寸左右的长度,“大概这么大,上面刻着字。” 玉丽吐孜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神采。她抬起头,一只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握着银牌,疑惑地看着真达:“你怎么知道我有一块银牌?” 真达的目光在玉丽吐孜脸上逡巡片刻,目光的焦点慢慢地穿过玉丽吐孜落在她身后的某处:“帕里黛是我和王后的掌上明珠,因为她天生带有月亮胎记,便有了阿依这个乳名,我还为给她新造了一座宫殿,叫新月宫。为了让帕里黛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让她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她一出生,我们就从鄯善国中精心挑选了八十八名奴仆,专门伺候帕里黛。这八十八名奴仆中有身体健康奶水充足的乳母,有精通小儿科专为她诊治的大夫,有专为她准备膳食的厨子,有专为她量体裁衣的裁缝和绣娘,有专为她抬轿赶车的轿夫车夫,有专为新月宫照管花木的园丁,有贴身伺候她日常起居的宫女。在她年满三岁那年,我们又精心挑选了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幼女,专门陪她玩耍。这九十九名奴仆只在月宫中伺候帕里黛,称为‘星奴’。他们的肩膀上都被烙上新月宫的月牙标志,每人都有一块刻着‘星奴’字样的银牌,以表明他们的身份。” 尉迟秋仁恍然大悟:“所以玉丽肩膀上的月牙并不是胎记,而是烙印;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银牌上刻的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星奴’!我就说,那银牌上的字好像和鄯善语中的星星一词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拼法,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怜悯地看着玉丽吐孜,问:“你怎么会以为这上面的字就是你的名字呢?” 玉丽吐孜听了真达的话,早已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尉迟秋仁的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她,她痛苦地尖叫起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阿依埋怨地盯了秋仁一眼,蹲下身子去抱玉丽吐孜。“玉丽……”她了一声,立刻觉得不妥,改口叫:“妹妹……” 玉丽吐孜使劲儿推开阿依,近乎发狂地喊着:“不要叫我!不要叫我!”她狠狠地从衣领里拉出挂着银牌的链子,猛地拽下,看也不再多看一眼,用尽全力把银牌和链子一起扔了出去。因为用力太猛,她的身子晃了晃,扑倒在地上。她也不起来,索性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阿依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把她拥进怀里。玉丽吐孜的哭声更响了。她仿佛用尽了全力,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阿依抱住她,她歇斯底里地挣扎,精美的西域长裙被揉得一团乱,华美的绸缎上纵横交错的全是折痕,又在地上蹭上了污泥和苔藓。缀在长裙上的珍珠也被扯落,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可玉丽吐孜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了。她哭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原本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现在你变成了公主,可我却变成了奴仆?为什么你有了父亲,可我却连名字都没有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玉丽吐孜疯狂地挣脱了阿依的手臂,阿依被她推得跌倒在地上。 阿依手脚并用地爬到玉丽吐孜身边,拉着她的手,流着眼泪劝道:“妹妹,不管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没有公主,没有星奴,只有我们姐妹两个。有没有名字,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我们在西域的时候,不就没有名字吗?还不是一样过得很好?你不要难过,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亲姐妹。不管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什么身份。我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就过什么样的生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玉丽吐孜甩开阿依的手,哭喊道:“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变?你身上的月亮是上天给你的恩宠,可我身上的月亮却是你的私有财产的印记!所有人都知道我叫玉丽吐孜,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竟然可笑地把自己奴仆的身份当成了名字!所有人看到我都会联想到我是一个低贱的奴婢!是你尊贵的帕里黛公主的奴婢!”她发疯一样推搡着一直试图靠近她的阿依,哭嚷着:“你走开!你不要靠近我!” 阿依又被她推倒在地。致远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扶起阿依,对玉丽吐孜怒吼道:“你清醒点!这一切跟阿依有什么关系?是你闹着要来见真达证实你的身份,现在身份证实了,结果虽然不如你所愿,但这是事实,你能怪得了谁?你凭什么把怨气都撒在阿依身上?” 拓跋濬也温言劝道:“你想多了。现在的鄯善国早已不是以前的鄯善国。连真达都已不是鄯善的国君,哪里还有什么公主?帕里黛如今只是一个平民家的女儿,和你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再加上你和阿依这些年患难与共的情谊,就算你从前是她的奴婢,她将来也绝不会以奴婢待你。” 玉丽吐孜依然激动:“从前我们过一样的生活,别人会说是因为我们命运相仿,同甘共苦;可将来我们再过一样的生活,别人就都会认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尊贵的帕里黛公主赐给我的!将来我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别人的施舍!” 一直在一边平静地看着玉丽吐孜哭闹的真达开口说道:“这就是你的命!你要怪就怪你父母当初为什么要把你卖到鄯善国王庭中做奴婢。”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相认 - 6 一直在一边平静地看着玉丽吐孜哭闹的真达开口说道:“这就是你的命!你要怪就怪你父母当初为什么要把你卖到鄯善国王庭中做奴婢。王庭里的寻常宫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可以出宫,可是你的父母却是把你终身卖给了王庭,所以才会在你的肩膀上烙上新月宫的印记。可见你的父母根本不打算让你将来能回去。” 玉丽吐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却突然惨笑起来:“是啊!这就是命!”她看着阿依:“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还是一样的?我们的命本就是天差地别啊!你是公主,我是奴婢。从前你爹娘把你捧在手心里,买了九十九个奴仆来伺候你一个人,而我的父母却把我卖给别人终身为奴。你因为月亮形的胎记得到一座新的宫殿,而我却像牲口一样被烙上月亮形的烙印!现在你找到了父亲,还有一个在宫里当娘娘的姑姑,而我却连名字都丢了。你有这个男人处处维护你,而我喜欢的人却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这是就是我们的命。” 玉丽吐孜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踩到凌乱的裙裾,再次被绊倒。阿依伸手去扶她,被她狠狠地甩开。她扶着长满青苔的院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来时的路走远。 阿依挣扎着要去追,尉迟秋仁拦住她,道:“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星奴的身份,她也不至于如此。可今天她是满怀着自己是公主的希望而来的,却得到自己其实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奴婢的结果。希望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太大,打击自然也很大。她心中的怨气无处可以宣泄,只能把脾气都发到你身上。她现在应该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你去追她,只会让她的情绪更加激动。” 阿依恼怒地瞪着尉迟秋仁,道:“谁都看得出今天的事对她的打击有多大。可你为什么还要落井下石,把她心里的痛苦全都赤裸裸地扯到台面上来展示?你这是故意在大家面前羞辱她!” 秋仁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道:“反正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挑不挑明又有什么关系?” 阿依怒视着尉迟秋仁,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她没有再理会秋仁,仍然要去追玉丽吐孜。这次是拓跋濬拦住了她。 “秋仁的确不应该当众剥开玉丽的伤口,但他有句话说的没错,玉丽现在的境况,她的确是最不想见到你。你现在去追她,不但不能让她平静下来,只会愈发地刺激她,让事情越来越无法收拾。” 阿依焦急地望着玉丽吐孜即将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身影,心神烦乱的说:“那也不能就让她这样一个人走开。她这样一个人在外面乱走,会出事的。”她绕开拓跋濬,去追玉丽吐孜。 “阿依!”致远拉住她的胳膊。 阿依回头:“你也要拦我?”阿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已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盯着致远,如果致远也劝她不要管玉丽吐孜,她必会立即爆发。 “我去。”致远安慰地拍了拍阿依的手臂。“玉丽现在应该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等心情平复了,总会回来的。你先回家去等我。我会一直跟着她,不会让她出事。你放心。” 阿依在国公府里一直等到下午,致远和玉丽吐孜都还没有回来。她想要出去找,又怕中途错过了,只好继续在府里等着。时近傍晚了,外面下起了雷雨。厚厚的云层遮挡住了残阳,让天比平时早黑了近半个时辰。天色黑沉,空中的闪电愈发耀眼凌厉,仿若一条条银蛇,嚣张地将墨黑的夜空撕成零落的碎片。雷声尚不很近,雨却极大,铺天盖地地浇下来。阿依院子里新开的一溜栀子花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打落了十之八九,洁白的花瓣委落在污泥里,一片狼藉。饶是国公府中的暗渠修得通畅,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府中的几处地势较低的庭院中也积了半寸深的水。 阿依实在坐不住了,她从屋里拿了一把伞,打算出去找。然而从她和玉丽吐孜住的小院走到府门的这条路不过一二百步的距离,还大多数是在回廊中有檐顶遮挡,阿依走到府门口时也已经被雨水淋湿了一大半。 七月惊诧地看着阿依湿淋淋地走来,问:“阿依姑娘,你不会这个时候要出门去吧?” 阿依心神不宁地点头:“致远和玉丽吐孜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去找找。” 七月看着门楼檐头上流下来的一条条雨线,为难地说:“这外头风大雨大的,姑娘要去哪里找?要是滑倒了淋病了,二公子又要心疼死了。” 阿依没有心情理七月,一手举着伞,一手去起大门的门闩。刚把门拉开一条缝,骤然钻进来的风便把阿依手里的伞吹飞了。狂风夹带的雨点只在瞬间就把半湿的阿依淋成了落汤鸡。七月赶紧跑去追伞,等追到了拿起来一看,伞骨竟然已经被吹折了一大半。七月满脸雨水,提溜着手里的破伞跑回门楼,苦着脸劝阿依:“阿依姑娘,你就算要出去找,也再等等吧。这会儿正是风雨最大的时候,你这个时候出去真的不安全。”说这话时,接连几个霹雳在门楼上空炸开,震耳欲聋,仿佛是将天炸开了个洞,雨势更大了。 阿依不理他,站在门楼里四处看了一圈,指着墙上挂的一套蓑衣道:“这个借给我。” 七月几步上前挡住蓑衣,唠唠叨叨地继续劝道:“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估计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停。你再耐心等一会儿,等这阵雷过去,雨小些了,我陪你去找。” 阿依见伞已经坏得不能用,七月又不肯借给她蓑衣,心里想着反正已经被淋湿了,不如索性就这么出去。她使劲儿拉开大门,迎着狂风出了府门。 又一道闪电在她头顶亮起,发出骇人的惨白色光亮。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相认 - 7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一闪,阿依依稀看见如织的暴雨中,影影绰绰似有人正从长街的另一头走来。阿依只微微怔了片刻,便立刻迎着风雨飞奔向那个人影。 致远虽然被暴雨浇得从头湿到脚,不过他是军人出身,暴晒淋雨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背着玉丽吐孜在雨中快行,步子十分稳健。而他背上的玉丽吐孜却是睡得很沉,似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此时的雨有多大。 “去叫谷雨赶紧准备洗澡水送到阿依屋里,然后去大嫂那里看看小满和白露谁有空,请过来帮忙。再让厨房熬一碗姜汤,稍晚一些送过来。”终于进了门楼,致远一面吩咐七月,一面背着玉丽吐孜沿着回廊往阿依她们住的小院快步走去。看着和他一样被淋成落汤鸡的阿依,致远不禁有些心疼。有心说她几句,却又实在不忍。只得皱着眉头只叹了一口气,道:“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吗?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嘛?” “早就淋湿了,也不差多淋这一点儿。妹妹是怎么了?你们去了哪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阿依见玉丽吐孜在致远背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不知道她在外面的这一整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十分焦急。 致远明白阿依紧张玉丽,先安慰道:“玉丽没事,你不用担心。”又解释说:“从真达家出来,她就在街上到处乱晃,一直走到西市上。后来大概走不动了,就坐在大漠风门口的台阶上休息。伙计见她穿得不太好,以为她是叫花子,出来要赶她走。她扔了一块银子给伙计,自己进了酒楼。我悄悄地跟她进去,见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却几乎没吃一口,倒是把马奶酒接连喝了三四壶。” 阿依惊呼:“三四壶?她酒量很浅,你怎么由着她喝那么多?” 终于进了屋子,致远把玉丽吐孜放下来,扶她在窗下的春凳上躺下,道:“偶尔醉这一次,不会有事。你也知道她今天心里不痛快,她不过是想借着醉酒发泄一下罢了。” 不是借酒消愁而是借酒发泄?阿依稍一反应,忙问道:“她惹事了?” 致远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只是把一个包间里的摆设砸坏了一些,还摔了几个杯碗。好在我和秋仁常去大漠风吃饭,那里的老板和我还算熟悉,当时也正好不是饭点儿,酒楼里的客人不太多。我替她赔偿酒楼的损失,老板也就不再计较了。” 阿依无可奈何地看着春凳上的玉丽吐孜,她那身明艳华丽的西域长裙满是脏污,还有不少扯坏的地方,被雨水浸透了像一团烂帐子一样裹在身上。衣角、指尖、发梢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只一会儿工夫,春凳下面就已是一滩水洼,而她却依然睡得酣沉。阿依拿了一块干毛巾递给致远,抱歉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致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微笑着轻弹了一下阿依的额角,道:“你说这样见外的话,我觉得怪别扭的。” 不一会儿谷雨带着小厮们抬着浴桶进来,小满也赶了过来。致远对阿依说:“让小满帮你给玉丽泡个澡。你自己也记得在热水里多泡一会儿。我回去换件衣服,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致远沐浴更衣过了再来找阿依,阿依已经在小满的帮助下给玉丽吐孜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致远在屋外轻叩窗框时,她正跪坐在塌边,用干毛巾替玉丽吐孜擦头发。 阿依用干毛巾把玉丽吐孜的湿发包好,走出屋子,轻手轻脚地掩了屋门,与致远携手在廊前的台阶上坐下。这天气正如七月所说,大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他们洗澡更衣的这会儿时间,早已是雨过天晴。被大雨清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群青色的天穹上或疏或密地撒着或明或暗的星子,东方有半个月亮正在悄悄地往树梢上爬,一切宁静得仿佛一个时辰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望着眼前小巧干净的庭院。白天地上积攒的热量已经把地面的积水蒸腾干了,空气里飘着雷雨后特有的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甜香。 “玉丽怎么样了?” “还没醒。小满帮我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现在正睡得香。”虽然玉丽吐孜还醉得很沉,不知道她的心结是否解得开,但她现在平安地回来了,阿依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致远伸手拈了一缕阿依披散在肩上的湿发在指尖缠绕,问:“你也洗过了吧?” “嗯,谷雨烧的热水很多,妹妹洗完我也顺便洗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谷雨一直在忙着给我们烧热水,你不会只是换了件衣服还没洗澡吧?刚才你也是被雨浇透的!你还是先回去洗完了再来吧,当心着凉。” 致远笑揽着阿依的肩,道:“你放心,我已经洗过了。我皮糙肉厚不怕冷,上个月开始就一直用冷水洗澡了。若不是雨水中多少带些沙尘,淋在身上有些黏腻不爽快,我不洗也无所谓。” 阿依指着他的头发说:“头发还湿着你就束起来了?” “我爹管得严,从小就规定我们衣冠不整不许出院门。因为急着来看你,来不及等头发干,就先束好了。” “这可不行,这样不容易干,闷得时间久了头皮会痒,而且一会儿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她眨了眨眼睛,虽然明知道这院子里再没有别人,却还是向致远倾了倾身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反正公爷不在府里,你就在我这里解开晾干,公爷不会知道的。”说着便起身向上走了两步,坐在致远身后高两级的台阶上,替他解开了发冠,用自己的小梳子帮他把头发理顺。 小木梳贴着头皮划过,致远就感到一阵酥麻感从头皮只传到脚底,最后回到心里,好像是一只小手在一下一下地搔着他的心尖,搔得他心里痒痒的。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相认 - 8 小木梳贴着头皮划过,致远就感到一阵酥麻感从头皮只传到脚底,最后回到心里,好像是一只小手在一下一下地搔着他的心尖,搔得他心里痒痒的。可越是心痒,另一种担忧和不安就越是迅猛地将他淹没。他忧心忡忡地说:“阿依,我不喜欢你是帕里黛。” 阿依一手握着他的湿发,一手用小梳子细细地梳开他发梢缠绕的细结。她的动作轻柔细致,致远完全感觉不到头发被牵扯的感觉,比自己梳头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只是一想到帕里黛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就觉得心里膈应,几乎顾不上去好好享受阿依为他梳头的美好体验。 阿依也不看他,只是平静地说:“你不是不喜欢我是帕里黛。你是不喜欢帕里黛的那个婚约。” 被阿依直接说穿了心事,致远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可他又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小心眼得很有道理。他转过头盯着阿依,带着几分孩子气地瘪着嘴别扭道:“那个婚约就是个强盗,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阿依握着梳子,笑觑着致远,问:“要是尉迟公子拿着婚约来跟你抢,你便拱手相让了吗?” 致远梗着脖子道:“想得美!你是我的!他若真敢来抢,我必揍得他爬不起来!哼,真要打起来,三个尉迟秋仁都不够我揍的。” 阿依笑着把他的头摆正,道:“他打也打不过你,抢也抢不过你,你还担心什么?” 致远望着树梢缓缓升起的月亮,不吭声,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阿依为致远梳顺头发,从台阶上走下来,重新在他身边坐下。头轻靠在他的肩上,嘴里轻轻地哼起歌来: 在那西山顶上, 有棵高高的胡杨, 树叶儿沙沙响, 抚平我心里的忧伤。 在那胡杨枝头, 有只美丽的斑鸠, 斑鸠儿啾啾唱, 抚慰我心里的忧愁。 伊啦伊啦啦, 奎尼巴图尔, 伊啦伊啦啦, 奎尼巴图尔。 站在西山顶上, 望着你离去的方向, 你可曾想起, 我是你心爱的姑娘。 站在西山顶上, 迎风高声歌唱, 你可还记得, 我是你心爱的姑娘。 伊啦伊啦啦, 奎尼巴图尔, 请你别忘记, 我是你心爱的姑娘。 伊啦伊啦啦, 奎尼巴图尔。 我等你回来, 做你美丽的新娘。 半个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莹白如玉。莹润的月光映着周围的夜空仿若黑蓝色的丝绒。月色仿若自九天之上银灿灿地倾泻而下的一汪清水,洗去了夏夜的暑气,阿依轻声的歌唱,更是让这清凉如水的月夜多了几分缱绻缠绵。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这一方小院中盈满了如水般的温柔。致远听她一句句地唱,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滞了,一时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阿依唱完了歌,也觉得耳热心跳,不敢去看致远,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玩弄着鞋上的绒花。和致远相处了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羞涩慌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唱这首歌。要说是有意,她在唱时脑子里明明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此情此景之下,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唱歌,而此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的,便是这一首歌。可要说是无意,这本是藏在她记忆深处的一首西域歌谣,她只是曾听别人唱过,还是鄯善语的歌词。这些天她不知怎么常常想起这首歌,还特地花了不少心思把鄯善语的歌词译成了汉语。 致远伸出手臂,将阿依揽进了怀里,在她头顶的发丝间深深地印上一吻。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誓言 - 1 玉丽吐孜酒醒后不再吵闹,却是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她整天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沉默地呆着。给她吃就吃,让她睡就睡。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调了色彩的一幅画,死气沉沉。阿依想尽了各种法子劝她,都没有用。连嘉卉和万夫人去看了她两次,劝了许久,无论劝她什么,她也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听过却又没有任何反映。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往日的活泼伶俐连半分都没有剩下。 颜华听说玉丽吐孜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的情绪失常,央求着致远给他调了班,立刻就赶着出宫回府去看玉丽吐孜。不过玉丽吐孜对他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他的苦心劝慰、插诨打科都像是雪片落入水中,不仅做不出任何改变,甚至连水花都击不起一个来。 颜华向致远告了几日假,每天带着玉丽吐孜去城里城外散心。玉丽吐孜从不拒绝颜华的邀请,对于他的安排也都是顺从配合。但她依然不发一言。颜华带她骑马出去,她就呆呆地坐在马上;带她坐车出去,她就静静地坐在车里,一路上连车帘都不掀开一次。带她去爬山,她就沿着山路低着头默默地往上爬,也不叫累,也不看风景,到了山顶就沿原路再走下来;带她去看戏,她就木然地坐在台下,从头到尾几乎保持同一个姿势,眼睛虽然望着台上,目光的焦点却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颜华实在没有办法了,缠着阿依、致远和秋仁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问当天事情的始末,每个人都说了什么话,都是什么语气。甚至还特地去高阳王府求见拓跋濬,请拓跋濬回忆那天的情景,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收集齐了信息,颜华又仔细琢磨了两天,终于决定去见万夫人。 万夫人听了颜华的请求,眉心微微蹙起,脸上露出难色。 “你想让我正式认玉丽吐孜做养女?这个办法前几日嘉卉就跟我提过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颜华有些失望。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唐突,但既然已经厚着脸皮向万夫人开了这个口,那索性就再多求一求。他非常恭敬而恳切地问:“为什么?自从她们姐妹来到国公府,夫人不是一直关照全府上下,对待她们姐妹就像当年对待我一样吗?当初夫人不是还提过想要正式认我做养子,让我改姓万的吗?既然当年夫人愿意认我,为什么现在不能认玉丽呢?” 万夫人长叹了一口气,拉着颜华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说:“没错,我当年是真心想要认你做养子,让你和致宁致远一样,名正言顺地做这个家里的孩子。可是后来这个想法被公爷否定了。你或许会以为是因为公爷对你不够疼爱,所以不愿意让你姓万……” “不是的!”颜华连忙摇头,“我怎么会这么想呢?可能小时候还有些疑惑,可等我长大了就明白了公爷的用心。从我跟着公爷走进国公府的大门的那一天起,公爷和您就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致宁哥和致远有的东西,我也一样都不缺,他们有好的师傅教习文武,我也一样有。甚至公爷看出我在习武方面的天分,没有一概而论地让我跟着致宁致远一起学兵法布阵,而是根据我的自身特点,给我找了比致宁致远更好的武学高手,重点培养我在武艺方面的造诣,这才成就了今天的颜华。颜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和公爷在我身上花的心思,对我的好,我永远都记得,永远都心存感激。怎么会认为公爷对我不够疼爱呢?当初您说想让我改姓万,让我叫您和公爷爹娘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高兴。可是后来公爷不同意,我虽然表面上表现得无所谓,可是心里的确还是难过的。但也只是难过,绝对没有怨恨。那时候我总是以为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所以不配做你们的儿子。直到长大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当年公爷用军粮把我换回去时,我父母完全可以把我留下,等到饿极了再去换一个孩子吃,可是他们没有,他们求公爷把我带走了。公爷告诉过他们他会带我来平城,但是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来找过我。我长大后也试着去找过他们,但是他们既不在我们分开的地方,也没有回过家乡。我猜他们最终还是饿死了。所以我应该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人。公爷不同意让我改姓万,是因为不想让我虽然活下来却断了颜家的香火。” 万夫人欣慰地点头,拍着颜华的手背说:“你能明白公爷的苦心就好了。当时是我考虑不周,贸然提出那样的建议,还早早就让你知道,害你白高兴一场。后来我一直都很担心,怕你会因此而埋怨公爷。” 颜华笑着说:“不会的。公爷是为我,为我的家族考虑得周全。小时候想不通也就罢了,要是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公爷的苦心,那万家可真是白养我这么多年了。可是为什么您不愿意让玉丽做您的养女呢?她是女孩子,即使将来找到她的家人,她也没有需要传递香火的问题啊。” 万夫人的目光望向窗外,沉默了许久,道:“玉丽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颜华不明白。 “如果换做是阿依,我一定会立刻答应。但是玉丽……”万夫人摇了摇头。 颜华愈发糊涂了。 万夫人扶着颜华的手站起来,缓步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扶桑花,说:“你,阿依和玉丽吐孜都是苦命的孩子。你们三个孩子的命运相似,性格却是迥异。你和阿依都是心思单纯,玉丽吐孜和你们都不一样。她的心思太重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万夫人侧过身子看着颜华,道:“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她不过是被证明了不是鄯善国的前公主,就这般情绪失控,怨天尤人,可见她实在不是一个单纯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誓言 - 2 颜华替玉丽吐孜辩解道:“只是因为一开始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了她是帕里黛公主,最后却说她只是个奴婢,落差太大,她一时难以接受而已。” 万夫人摇头:“并不是这么简单。如果只是因为落差太大而难过,我是可以理解的。但她并不只是失望这么简单。她的心中是有怨恨的。当年公爷否定了我让你改姓万,让你叫我们爹娘的建议时,你虽觉得失望,可也不曾像她这样任性地发过脾气。”她阻止了颜华想要辩解的话,继续说:“所有人都知道真达已经不是鄯善国国主了,帕里黛自然也早就没了公主的身份。现在的帕里黛和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而凭她和阿依相依为命这些年的感情,即使她本来是鄯善王庭里的奴婢,阿依也绝对不会把她当成奴婢看待。可她还是这样的反应,可见她不仅是得失心重,更是有太大的虚荣心。” 万夫人看着一脸沮丧的颜华,语重心长地说:“华儿,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玉丽吐孜,是吗?” 颜华有些惊诧地抬头,又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红着脸地点了点头。 万夫人露出惋惜和不赞成的表情:“你未必能如愿啊!” 颜华不解地抬头看着万夫人,万夫人叹息道:“玉丽吐孜这个姑娘,心气太高,恐怕不是你这样的实诚孩子能驾驭得了的。” 颜华想起在猎场时,高阳王和尉迟秋仁跟他说的话。高阳王,可谓天之骄子,什么优秀的人才没有见过?却说他优秀。还有那个尉迟秋仁,嘴里向来没什么好话的,整日不是在给人泼冷水就是在编排人。可这个毒舌王子居然开口夸了他。因为高阳王和尉迟秋仁的话,颜华从猎场回来,开始试着比较客观地认识自己。有了客观的分析和认识,他渐渐地变得更有自信和底气。他笑着说:“我虽然不能和致宁哥和致远比,可也不算太差吧。而且我还年轻,在禁卫军中历练几年,将来一定还会更好。” 万夫人眼中露出温暖的笑容:“你当然不差!你和致宁致远一样,都是我们万家的骄傲。我这么说可不是说你不好,而是据我观察,玉丽吐孜如今的眼光,恐怕已经高出了这座国公府。” 颜华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万夫人的判断让他觉得十分震惊,但似乎在内心深处又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觉得万夫人的判断并不是空穴来风。可真要让他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又说不出来。 万夫人试探着说:“要是对她用情还未深,不如早些放手。” 颜华抿着嘴唇,不吭声。 万夫人叹气,道:“既然舍不得放手,那就让她保持现在的身份。” 颜华有些明白万夫人这样说的用意。他从心底里感激万夫人对他的千般维护,但万夫人话中所暗含的提醒和警告却让他的心里似有芒刺,扎得他心里很是难受。他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我来请您帮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让玉丽开心,想让她能振作起来。” 万夫人无奈盯着颜华看了许久,眼眸中是想说却又说不出的疼惜。 “你先回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颜华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满怀歉意地对万夫人说:“颜华不肖,让您为难了。” 看着颜华真诚的面容,和他离去时挺拔的身姿,万夫人的心中百感交集。她是真的把颜华当成了儿子,她真希望自己对于玉丽吐孜的看法是错误的,唯有这样,他才不会为她受太多的伤。 每次颜华带玉丽吐孜出去玩儿,阿依就得空去玉族木园探望真达。真达是一个心思理智,性格平和的人。除了在第一次见到阿依,认出她就是他原以为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爱女帕里黛时情绪有些失控外,阿依后来每次去看他,他的态度都非常温和平静,就好像阿依从小就一直生活在他身边一样。 有几次阿依去玉族木园时,正巧秋仁也在。阿依还是习惯叫他尉迟公子,他只是笑笑,并不强求阿依叫他表哥。不过他每次看到阿依来了,只是打个招呼,随便聊两句,就找个借口先走了。阿依也不在意,秋仁走了,她就专心陪真达聊天。阿依每次来看真达,真达就会和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让仆人阿布拿出各种干果零食给阿依吃。而他自己就坐在葡萄架下,微笑着看阿依吃,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天伦之乐。 真达问起阿依这十年来的经历,阿依一方面不想让父亲难受,另一方面自己确实也对过往经历的苦难看得不太重,所以很少会说那些特别苦的事。偶尔提及,也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虽然在确认自己的身份后,阿依越来越觉得那个惊悚的梦应该就是她逃出于阗王庭前的真实经历,那个在她眼前被砍掉脑袋的女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但是她没有跟真达说起过那个梦,更没有跟他提起过母亲。真达也没有问过当年她是怎么逃出于阗王庭的,也没有问过她是否知道母亲的下落。两个人都默契地忽略了那一个事件。 在玉族木园里,阿依更愿意跟真达讲一些快乐有趣的事情。比如罗布泊干涸的时候,她和玉丽吐孜在浅滩上抓鱼、在扜泥城外的小镇里,她和玉丽吐孜爬在镇子西头的那棵歪脖子梨树上摘梨子;又比如来到平城后致远教她打飞蝗石,凭借这个新学的技术她在阴山猎场上打了许多兔子,还打瞎了一只熊…… 真达听她讲了一段时间后得出一个结论:“你遇见国公府的那位致远公子之后的这段时间,是你过去十年里最开心的日子。” 阿依忽闪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好像真是真达总结的这么回事,只是不知道真达怎么这么快就得出这个结论。她问:“阿爹为什么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誓言 - 3 真达微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你逃出于阗国王庭后在西域生活了九年,跟着万家公子来平城还不到一年,可你讲的那些开心有趣的事,却十有八九都是和那位万家二公子有关呐!” 阿依被真达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故意做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是因为我小时候记性不好。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真达端着茶杯,隔着氤氲的茶烟看着女儿。他虽然现在只是一个闲人,可毕竟也曾做过一国之主。十几年来在朝堂上与本国大臣、外邦使节们博弈周旋,一双眼睛看人的功力早已是炉火纯青。而且阿依又是向来坦荡直爽,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心思。她在讲在西域时的一些快乐的经历时,脸上只是带着轻松的笑,可一说到和万致远在一起的那些事,她的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温柔和甜蜜。这样的真情流露,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她那点小女儿的情怀? 果然,阿依只端着一会儿,就绷不住了。她笑了起来,眼睛幸福地弯成了两枚小月牙。“阿爹说的没错,和致远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开心最快乐的。其实以前在西域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有什么不好,可是和他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快乐。现在我常常会想,多亏他把我捡回来了,不然我这一辈子该多无聊啊!” 真达看着阿依毫不掩饰幸福和满足的模样,真达从心底里感谢那个叫万致远的年轻人,能让阿依在经历那些苦难后还能笑得这样灿烂。他甚至想要亲自好好谢谢他。只是他心里的另一件事,让他在欣慰之余却又开始有些担忧。他装作随意地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你表哥的?” “表哥?”阿依想了想,“阿爹说的是尉迟公子?” “是啊!你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是亲兄妹。你们自然就是表兄妹了。” “来平城之后没多久吧。有一次致远带我们去大漠风吃饭,第一次遇见他。”想起那日的初次相见,阿依不由地扑哧一声笑起来。“他那日看见我们就不停地叫妹妹,妹妹。那时候我还觉得他这个人怪轻浮的,没想到我居然真是他的妹妹。” 真达缓缓地点了点头。刚来平城不久就见到了,可见这兄妹俩之间还算有些缘分。“你觉得……”真达斟酌了一下用词,问:“你觉得你表哥这个人怎么样?”真达做了十几年国君,在朝堂也是常常需要试探。试探臣子们对于新政的态度,试探外国使节们对两国利益划分的态度。对于试探这个手段,他也算是有些心得,运用起来非常得心应手了,常常在看似随意的只言片语间就能不留痕迹地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信息。可此时要试探女儿的心意,他竟然觉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起头可以不那么突兀。这话问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然,便又端起茶杯喝茶掩饰。 阿依歪着脑袋看着真达,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道:“阿爹其实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嫁给尉迟公子吧?” 真达差点被嘴里的茶呛住,低头咳了两声。果然,刚才的试探太明显了。他显然还不太适应阿依直来直去的聊天风格,有些尴尬地看着阿依笑了笑,道:“你已经知道婚约的事了?” 阿依挑了挑眉毛,浅褐色的眸子骨碌碌地转了转,说:“知道啊。就因为尉迟公子和帕里黛有婚约,所以致远才特别不希望我就是帕里黛。” 真达没想到阿依会这样直接地把这件事毫不掩饰地摊开在桌面上说,她这爽直不扭捏的性子,倒真是很像她的母亲。意外之余,也让他生出了几分欣慰。既然她是这样的性格,那父女俩索性明言了,倒也干脆。 “那你是怎么想的?从前你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万家二公子生了情意,也是无可厚非。可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你打算如何对待你和秋仁的婚约?” 阿依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从盘子里抓了一把葡萄干放在桌面上,说:“我不想嫁给他。” 这个答案倒是不出真达的预料,只是他还需要进一步地了解阿依的心思。他问:“你不喜欢秋仁?” 阿依没有抬头,用一根手指推着葡萄干摆成一朵花的形状。“没什么喜不喜欢,我跟他不太熟。” 面对女儿直截了当的回答,真达心中百感交集。他在阿依身上看到了太多热娜的影子。他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初夏时节,热娜嫁进了鄯善王庭。他在接受完臣子们的朝贺后满怀期待地赶去了寝宫。等喜娘们退出去,寝宫里只剩下他和热娜时,他发现热娜看他的目光竟是无比的平静淡然,丝毫没有传说中新娘子的娇羞怯弱。他问她:“你不喜欢我吗?”热娜坦然地摇头说:“没什么喜欢不喜欢,我跟你还不熟。”虽然后来他和热娜彼此相爱,感情笃深,甚至直到他摘下鄯善国主的王冠,他的后宫都只曾有过她一个女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甜蜜往事值得他一遍遍地追忆。不过他们相见的第一面,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永远被他珍藏在心底,每每想起,他仍会为她的坦率莞尔一笑。 他站起身,踱步到葡萄藤下,看着一片油绿的葡萄叶出神。 阿依捡起拼图多出来的几粒葡萄干放在嘴里嚼了一会儿,问:“阿爹很想让我嫁给尉迟公子?” 真达没有回头,目光仍是落在那片生机盎然的葡萄叶上,淡淡地说:“这倒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母亲还在,她会怎么选择。” “尉迟公子跟你说他想娶我吗?” “他没有明说。可是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可以感觉到他很喜欢你。” 阿依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每次看见我来就跑了,阿爹怎么会觉得他喜欢我?”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誓言 - 4 真达转过身,盯着阿依,笑道:“你没出现的时候,他一年到头除了过年,也就是摘葡萄的时候来看看我,走的时候顺走几筐葡萄。可自从确认了你的身份,他差不多隔天就会来看我一次。你说他是突然变得特别闲还是突然变得特别孝顺我这个姑父?” 真达的意思很明白,阿依有些哭笑不得地皱了皱眉:“他很早就跟致远他们说过,他曾和帕里黛有婚约。如果他真的喜欢我,想娶我,为什么不明说?” 真达说:“你和万家二公子有情在先,这个时候确认了你的身份,你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尴尬了。他要是现在提婚约的事,那不就是明着和万二公子抢人了吗?听说他和万二公子的关系还不错,他应该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和兄弟闹翻吧。可是,这毕竟是当年我和他的父王亲口订下的婚约,如今他的父亲已经故去,他一个人流落在异国孤苦无依,如果我们这时候悔婚,倒像是我们欺负他流离落魄似的。” 阿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正色对真达说:“阿爹,我很小就离开王庭了。我其实不太知道在王庭里的公主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只是听说,生于帝王家的女孩儿,财富、地位都是伸手可得,唯独自由是奢望。其实我觉得这挺公平的,一个人不可能得到所有的好东西,得到一些,就一定会失去一些。既然选择了泼天的富贵和风光无限的尊贵,如果再奢求海阔天空的自由,也未免太贪心了。如果我是以帕里黛公主的身份在王庭里长大,我大概会老老实实地按照你们的安排去履行这个婚约。可是我五岁就走丢了,到现在十年,财富和地位我一样也没享受到。要是现在还要剥夺我唯一所拥有的自由,那这个世界对我是不是也太残忍了?” 真达神色复杂地看着阿依,许久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来处理吧。” 阿依甜甜地笑了,拉起真达的手摇了摇,道:“谢谢阿爹!” 阿依不知道的是,真达在内心深处是希望她能够嫁给秋仁的。不仅仅是因为阿依和秋仁之间曾有过一纸婚约,还因为当年代魏帝去鄯善受降的就是成周公万度归。真达虽然是自愿放弃王位,在平城客居的这几年心境也还算是平和,但对曾经的君王来说,马前跪献王冠这种事多少还是会在心里存有些屈辱感的,所以既然万致远是万度归的儿子,他总难免心里有些芥蒂。只是他此时看着阿依,看着那张和热娜有七八分相像的年轻的脸,想到自己缺席了这个孩子最需要父亲的那十年,想着那个叫万致远的年轻人用他带给阿依的那些快乐解救了苦难中的阿依,他愿意放下心里所有的芥蒂所有的私心,尽一切可能让女儿从此以后过得如意,就当是自己给她的一点补偿。 高阳王终于要立王妃了。皇帝挑选了多年,终于选定了右昭仪娘娘极力推荐的亲侄女,河西王沮渠牧犍和武威公主的幼女,沮渠敬容小姐。高阳王妃的人选终于尘埃落定,这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平城传开了。不知道右昭仪娘娘是不是怕迟则生变,在皇帝跟前软磨硬泡地,竟然将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仅留了一个月的时间做婚礼的准备。好在皇室财大气粗,只要有足够的银子砸下去,没有办不成的事。时间看起来紧迫,一整套亲王纳妃的礼仪,仍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来。 婚礼的前一日,万致远和尉迟秋仁坐在拓跋濬日常起居的明英阁里看着他最后一次试穿礼服。其实这套礼服拓跋濬已经试了三次,该修改的地方早就修改完了,明明已堪称完美,但为了表示郑重,司礼官还是带着两个裁缝一丝不苟地再为高阳王殿下做最后一次的试穿。大概为了表示这次试穿还是很有必要的,裁缝在高阳王身上东拉拉西量量,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咕咕哝哝了半天,还硬是找出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细细地记录下来。才恭恭敬敬地伺候高阳王把礼服脱下收起来,说是某某地方要再收两分,某某地方要再放一分。工程不大,改完了今天晚上就能送来。 拓跋濬已经被婚礼前的诸多繁冗的准备工作折腾的有些心烦了,挥了挥手让司礼官赶紧带着裁缝退下。 等司礼官和裁缝们走了,万致远夸张地慨叹道:“我算是见识了皇家的婚礼了!这不过是亲王纳妃,都这般隆重。要是皇帝大婚,那岂不是整个天下都要轰而动之?可惜我生的晚,别说没赶上皇上大婚了,连太子殿下的大婚也没见着。不过从你这次大婚的排场看,大概也能想象,太子、皇上的大婚会有多盛大。” 尉迟秋仁也说:“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那儿收皇上的赏赐。满满的几十大车!听说还只是一部分。你倒是说说,皇上总共赏了你多少好东西?啧啧啧,有钱人的日子真是好过!娶媳妇还能赚钱。像我们这种穷人,想娶媳妇还得先存几年钱。” 拓跋濬伸展了一下筋骨,笑觑着尉迟秋仁道:“等他们理好了你自己去挑,喜欢什么尽管拿回去。” 尉迟秋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向拓跋濬摆了摆手,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只要钱。别的东西都没用!再说你那都是御赐的东西,我拿了哪个回去都不敢拿出去卖,运回家去只能摆着,还得每日擦灰。回头老哈又要嫌我不给他加工钱还尽给他找事儿做了!” 拓跋濬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等你大婚时,我一样礼物都不给你送,就让人扛一箱子金元宝给你,好不好?” 尉迟秋仁哈哈笑着鼓掌道:“果然还是殿下了解我!世事无常,只有真金白银捏在手上才让人心里踏实!” 章节目录 第165章 誓言 - 5 正说着,王府管家进来,拿着明日婚宴上宾客的座位安排来给高阳王做最后的确认。拓跋濬皱眉问:“这个昨天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 管家恭敬地答道:“原本晋王爷身体欠安不来的,不过今日上午晋王府来人传话,说晋王爷身上大安了,明日会来参加殿下的婚礼。” “无论晋王叔来不来,他和晋王妃的位置不都给他们留了的吗?” “晋王爷的座位是没有问题,只是原来是按照王妃同来的规制给在女眷席上安排的座位。可是今日晋王府来传话的人说,因为上个月晋王世子夭折,王妃悲痛过度一直卧病在床,怕冲了殿下的喜气就不来了。明日会是晋王侧妃韦良娣陪同前来。所以太子妃娘娘的意思是把韦良娣仍安排在原来晋王妃的那一桌,只是位子稍微变化一下,安排在几位王妃的下手……” 高阳王点头:“就按母妃的意思办吧。” 管家又说:“还有一事,明日的宴席摆在靠湖的临凌厅,如今这个季节,晚上估计会下雨。雨后靠近水边难免会有蚊虫骚扰。往年都是在临凌厅的门户梁柱上悬挂艾蒿驱虫,可婚宴时阖府的门户梁柱上都裹了红绸,艾蒿就不大好挂了。老奴的建议是在明日客人来之前,先在临凌厅里烧些艾蒿熏一熏。只是熏得早了,怕开宴时药效散了,又有蚊虫,熏得晚了,烧艾的味道有些刺鼻,怕坏了宾客的性质。您看……” 高阳王有些不满,责备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才着急?当时选在临凌厅开宴,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 管家呵呵地陪着笑道:“您知道的,原本婚宴是安排在东边的鸾鸣楼的。不是因为南安王殿下送来了一个戏班子,太子妃娘娘说戏台要搭在水边,借着水音才好听,这才临时把场子从鸾鸣楼挪到了临凌厅嘛!昨天晚上才说的要挪地方,今天忙活了一天,又是搬桌椅又是搭戏台,这才刚发现蚊虫的问题……” 高阳王知道管家说的的确是事实,倒也理解他的难处,便不再责备。只是苦笑道:“本王向来不在这些琐事上操心,这熏虫子的办法可不如你了解。你这会儿来问本王,本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尉迟秋仁在旁边笑着对管家出主意:“王府的湖边不是有很多菖蒲吗?你叫人去多采些菖蒲,连根剁碎了,用布包好扎紧。每张桌子下面悬四五个,每张椅子下面悬一个。布包吊得尽量高一些,从外面看,看不见布包,但是菖蒲叶的味道却可以散发出来。这是新鲜的草叶味,不会像熏艾那么刺鼻,但驱蚊效果非常好。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再把菖蒲的汁液涂在桌椅腿上,风干后香味可以持续大半天的。” 管家见问题迎刃而解,眉开眼笑地向尉迟秋仁道谢。 匆匆打发了管家,拓跋濬揉着额角问:“明天就是婚礼了,今天正是我最忙的时候。你们俩为什么非闹着今天来?” 尉迟秋仁笑嘻嘻地说:“明日席上人太多,好酒好菜都得抢。今天早点来,先挑好的尝尝。” 万致远瞪了尉迟秋仁一眼,道:“你就不能正经点?”说着把随身带来一个大盒子拿过来朝拓跋濬推了推,道:“我们俩是想着明天高阳王府宾客盈门,贺礼堆成山。我们俩的礼物混在里面,估计你也看不到,最后的命运就是被下人一起整理进了库房,白废了我们一番心思。所以就想着仗着和你关系好,提前来把礼物送了,也好让你能记得住。” 拓跋濬笑着接过大盒子打开,是一套上等的马具。他拿起其中黄金打造的辔头,赞道:“好马配好鞍,你这套马具正好配去年你从西域回来送我的那匹宝马。谢啦!”欣赏完了万致远的礼物,拓跋濬看向尉迟秋仁,笑问:“你的礼物呢?” 尉迟秋仁施施然地坐直身子,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他也不急着交给拓跋濬,而是亲手打开木盒的盖子,从盒子里拿出九只一样形状不同颜色质地的瓶子,在案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溜。 “这是什么?”拓跋濬和万致远对视了一眼,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各色玉瓶。致远随手打开其中一个白玉瓶的瓶塞,闻了闻,道:“这个是于阗秘制伤药!你不会送了九瓶伤药给殿下吧?” 尉迟秋仁清了清嗓子,一个个介绍:“这白玉瓶里是九十九粒我见犹怜丸——于阗秘制伤药,你们已经很熟悉了,我就不多介绍了。这个玳瑁瓶里的是九十九粒明眸善睐丸——于阗秘制解酒药,烂醉后服用一粒,不出半支香的工夫就能完全清醒,豪饮前服用一粒,便可千杯不倒;这个玛瑙瓶里的是九十九粒二八佳人丹——于阗秘制驻龄养颜药,每日一粒用温水送服,可葆青春永驻,容颜不老;这个玄玉瓶里的是九十九滴雾鬓云鬟露——于阗秘制的护发养发药,洗发后盛一盆清水,滴入一滴雾鬓云鬟露,将头发在水中浸泡一炷香的时间后擦干,便可防止落发、断发,而且绝不生白发,年过五十仍然能够绿鬓如云;这个砗磲瓶里的是九十九粒香草美人丸,沐浴时取一粒溶于浴汤中,可让肌肤柔滑白嫩,遍体生香;这个水晶瓶里的是九十九粒玉质天成丸——于阗秘制坐胎养胎药,无论是怎样的不孕体质,每日一粒用温水送服,不出三月必然怀孕,而且必是儿子。怀孕后每三日服用一粒,就是爬到屋顶上跳下来,腿摔断了,孩子都不会掉;这个桃花玉瓶里的是九十九粒亭亭玉立丸——于阗秘制绝育药,无色无味,用水化了混在饮食里吃了,有孕的不出三天必会落胎,未孕的每月吃一粒便是夜夜云雨也绝不可能怀孕,而且从脉象看仍然一切正常,即使是宫里的御医也看不出破绽……”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誓言 - 6 “……这个翡翠瓶子里的是九十九片沉鱼落雁香——于阗秘制迷……宁神药,点燃一片置于屋内,闻到香气的人便如饮烈酒,立刻醉倒,不睡上四五个时辰绝对醒不过来,打雷都听不到。这个珊瑚瓶里的是九十九粒巫云楚雨丸——于阗秘制春……” “好了好了,有劳你费心了。礼物我收下了,多谢多谢!”拓跋濬眼见着尉迟秋仁越说越兴奋,尤其说到最后一瓶,那“巫云楚雨”的名字一念出来,再加上秋仁桃花眼中那贼兮兮的光彩,就大概知道了是什么药,哪敢让他再说下去?连忙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亲手将一瓶瓶于阗秘制药放回进木盒里收好。 万致远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案问道:“你们于阗国取药名都这么妖娆妩媚的吗?” 尉迟秋仁翻了个白眼,道:“在于阗当然不叫这些名字。可我说它们的于阗名字,你们也得听得懂啊!就是直接翻译成汉语,也是晦涩难懂。刚才说的这些名字都是我取的,又要好听又要好记,可花了我不少心思呢!” 万致远回想了一下他刚才说的那些药名,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功效的药。”他刚想夸秋仁这个取名字的思路不错,忽然想起一件事,促狭地笑问秋仁:“要是同时服用玉质天成丸和亭亭玉立丸,或是吃一粒明眸善睐丸再点那沉鱼落雁香,会怎样?” 尉迟秋仁听了顿时黑了脸,拓跋濬却大笑起来,道:“问得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他怎么答!” 尉迟秋仁盯着万致远,突然说:“将来如果你敢辜负阿依再去招惹别的女人,我就把那四种药两两一组喂给那个女人吃,你自己等着看效果吧!”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万致远的脸色渐渐露出愠色,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别的女人?他以为自己和他一样到处留情吗?拓跋濬却是很快捕捉到了秋仁话中的深意,一手按住随时要爆发的万致远,询问地看向秋仁。 尉迟秋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从致远面上扫过,淡淡地说:“昨天真达和我摊牌了。他说阿依只想嫁给你,他为了补偿阿依这些年受的苦难,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请我同意取消婚约。”他不屑地一笑,道:“其实他现在除了阿依,还有什么呢?所有的也就那一座葡萄园罢了。可是我一不会种葡萄,二没那个闲工夫,一座园子要来有什么用?他说是愿意付出一切,不过是空手套白狼罢了。我若说不同意,他也没辙。只是……”他抬眸看了拓跋濬,几分不服气地对万致远说:“万致远,今天在殿下面前,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你欺负过我,我也没让你太平。咱们俩之间虽然从没有过一点兄友弟恭的样子,可我心里是把你当兄弟的。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和帕里黛之间早有婚约,这是事实。所以只要我们两家没有协议取消婚约,那么帕里黛,也就是阿依,就是我的未婚妻。你若敢染指,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你别瞪我,你心里明白,我虽然打不过你,可我要想杀你却是一点都不费力。” 万致远脸色铁青。他心里虽是极度愤怒,但也知道尉迟秋仁所言不虚。他知道这些年来尉迟秋仁在高阳王暗中资助下培育了一支力量。虽然他在拓跋濬的暗示下假装对此事毫无察觉,也从不过问,但从各种蛛丝马迹判断,他知道尉迟秋仁所握的这只力量绝不容小觑。而尉迟秋仁本人,也绝不是真的像他表面所表现的那样浪荡纨绔。他有野心、有眼光、有手段、够阴狠。他们俩如果正面对抗,尉迟秋仁的确占不了一点便宜,可到了暗处,他恐怕绝对不是尉迟秋仁的对手。但他仍是硬邦邦地说:“就算你能暗杀我,你以为成周公爵府会善罢甘休,以为禁卫军是吃素的吗?早晚能查得出是你动的手,于阗王子暗杀大魏皇家禁卫军统领,你就不怕大魏以此为由头向于阗国发难?” 尉迟秋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道:“那我就把你勾引我未婚妻的事告诉我那个王八蛋王叔。王叔虽然巴不得我死,可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借这件事向大魏发出抗议,并借题发挥反叛。那你可就成了大魏国的罪人了!到时候别说是你,恐怕整个成周公府都会被你牵累。”他嘿嘿一笑,道:“如果真是这样,你会是个什么下场,成周公府会是个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了吧?” “你!”万致远拍案而起,身形一闪就到了尉迟秋仁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他心里的火蹭蹭地冒,却不是因为尉迟秋仁。他气的不是尉迟秋仁的放肆,而是自己的无能。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阿依的对话。阿依问他如果秋仁拿着婚约来跟他抢,他怎么办。当时他自负地说三个秋仁都不够他打的。现在他才知道,真要争起来,尉迟秋仁明面上占着理,暗地里的手段又深不可测。而他原来只有在拳头上能占得一点便宜。 拓跋濬在一旁冷眼看着。他知道自己的态度有所偏向,他一旦开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这个时候只能让这两个人自己解决问题。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在这屋里真的打起来,毕竟明日就是婚礼,打坏了东西重新置办不但费时费力,还会惊动太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尉迟秋仁嘴角微微一勾,一边镇定自若地掰开万致远攥着着自己衣领的手指,一边淡定地说:“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好歹也是禁卫军的统领,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冲动?你看看你这横眉怒目的,你是不是忘了我一开始说了什么了?” 万致远一愣,手上松了劲,开始回想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始的。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誓言 - 7 万致远一愣,手上松了劲,开始回想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始的。对了,是尉迟秋仁说如果他辜负阿依去招惹别的女人……所以秋仁并不打算履行他和帕里黛之间的婚约? 尉迟秋仁瞥了一眼万致远的反应,整理了一下被致远捏皱了的衣领,重新坐下。又看了拓跋濬一眼,说:“殿下说我配不上阿依,因为我过去招惹了太多女人,将来也只会招惹更多。而你却可以一辈子只有阿依一个女人,永远不会辜负她。所以殿下劝我放弃,把阿依让给你。我同意殿下说的,阿依这么好的姑娘,值得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她好。以这个标准来看,我的确是配不上她。可是你真的就比我强吗?你只不过是在遇见阿依之前没有开窍,从没尝过女人的好,所以自然守身如玉。可谁知道你将来会有多少女人?这会儿就说我不如你,我还真是口不服心也不服。大不了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去点绛唇;将来等我夺回王位,帕里黛就是我唯一的王后。谁说王族必要妻妾成群?汉昭帝的后宫不就只有一个上官皇后吗?我姑父也只有我姑姑一个女人。我是真心喜欢阿依,如果能娶到她,我情愿做个禁欲的国君。如今当着殿下的面,你敢不敢做发个誓,这辈子只有阿依一个女人?如果不敢,你趁早承认,我立刻去拒绝真达。” 万致远坐直了身子,收敛了脸上所有不相干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盯着尉迟秋仁看了一会儿,走到窗前,举起右手对天,一字字坚定地说:“我万致远对天发誓,此生对阿依矢忠不二,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绝不入那般朝秦暮楚招蜂引蝶之污流。若违此誓,刀剑加身,不得善终!” 尉迟秋仁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你是军人,死于刀剑之下太寻常了。甚至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最好的归宿,你这誓立得不诚心,不能算。” 万致远斜着眼睛瞟了尉迟秋仁一眼,淡淡一哂道:“我心意坚决,什么报应都无所谓。你说吧,想让我受到什么恶毒的惩罚?” “既然要立誓,那自然是要用你最在乎、最紧张、最怕伤害或失去的人或事来立。你就以你们万氏一门来发这个誓吧。如果你违背誓言,你们万家无后而终!” “秋仁!过分了!”拓跋濬严厉地呵斥。“这是致远一个人的事,再怎么残忍的惩罚都应该到他这里就做了了解。你怎么牵了他全家的子嗣香火进来?何况世子夫人即将临盆,你让他拿这么大的事起誓,不合适。” 尉迟秋仁没有回答,只是含着一丝邪佞的笑,挑衅地看着万致远。 万致远转过脸来,紧紧地盯着尉迟秋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片刻后,他再次举起右手,道:“若违此誓……” 拓跋濬一把拉住他举起的右手,劝道:“致远,不可逞一时意气。我当然相信你对阿依的心意至死不渝,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事非人力可控。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有时候不是你要变心,而是有太多事情逼着你无法践诺。你这样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一旦遇到大事,便是退无可退,连一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万致远心怀感激地看了拓跋濬一眼,却缓缓地挣脱了他的手,依然平静而坚定地说:“若违此誓,万氏一门无后而终。” 万致远完全按照他的意思立了誓,尉迟秋仁脸上却露出了些许意外的表情。他原以为万致远一定会发火,即使不断然拒绝,至少也会想出一个仅针对他一个人的更加恶毒残忍的惩罚来做交换。可是他居然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立了誓,这让他不由得从心底里暗生了敬佩和赞许,甚至还有些羡慕万致远。 没能拦住致远的冲动之举,拓跋濬十分心疼,又很是自责。他埋怨地瞪了尉迟秋仁一眼,恨恨地问:“你满意了?” 尉迟秋仁笑起来:“满意?说真的我可一点都不满意。我巴不得他不敢起这个誓,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履行我的婚约了!”他看向万致远,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半点促狭,没有半点算计,干净纯粹得就像是格根塔娜湖的湖水。“但是作为帕里黛的表哥,有人肯为她发这样的誓,我很欣慰。”他走上前,拍了拍万致远的肩膀,真诚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表妹夫。” 平时万致远和尉迟秋仁在一起时总是互相嫌弃互相讽刺互相挑衅,似乎不吵不闹,这两个人就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可是今天尉迟秋仁逼着万致远发了毒誓,万致远却丝毫没有愤恨或是怨怼,反而浅笑着点了点头,道:“嗯,我们也算是亲戚了。” 拓跋濬虽然仍对这两个人有些不放心,但见至少目前二人没有要继续大闹的意思,也就暂时松了口气,招呼下人准备晚饭。 王府的下人对高阳王的这两个好朋友都很熟悉,准备的也都是二人喜欢的酒菜。尉迟秋仁一边美美地咂着雪馥白,一边跟万致远商量着明日要如何闹拓跋濬的洞房。万致远在娶阿依的事情上最大的障碍被移除了,这会儿正是心情最舒畅的时候,和尉迟秋仁聊得难得的投机,折腾人的奇谋怪招想了一个又一个,听得拓跋濬直打哆嗦,不止一次地考虑明天是不是要禁止这两个人来参加婚礼。 拓跋濬揉着眉心,痛心疾首地对万致远说:“你如今和这个活宝做了亲戚,两个人在一处真是沆瀣一气了。果然是近墨者黑!” 万致远立刻朝远离尉迟秋仁的方向挪了挪,一本正经地道:“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尉迟秋仁嗤笑了一声:“谁稀罕和你一路……等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怎么就是墨了?还有你!”他指着万致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绝不入那般朝秦暮楚招蜂引蝶之污流。你说谁是污流?”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暴毙 - 1 拓跋濬和万致远顿时大笑了起来。尉迟秋仁不敢惹拓跋濬,只追着万致远要打。万致远笑得直打跌,揉着肚子道:“谁打我……哈哈哈……就是说谁……哈哈哈哈哈……” 尉迟秋仁的拳头僵在半空,另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尉迟秋仁犹豫了一下,思来想去觉得怎么都是自己吃亏,索性不管不顾,扑到万致远身上一阵乱捶。万致远冷不防地着了他的道,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高声叫着向拓跋濬求救。拓跋濬一开始还隔岸观火不肯参与,可终于受不了万致远的惨叫,伸手支援,结果就被拖入了战斗。三个人也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伙,亦或是三个人各成一伙,像稚童似的闹成一团。 第二天的婚礼正如万致远和尉迟秋仁预计的那样,宾客如云,热闹非凡。两个人暗自庆幸昨天提前把礼物送来了,否则以今天这个阵仗,别说拓跋濬没工夫注意他们送的礼物,就连他们两个大活人来了他都未必看清楚了。拓跋濬一身红袍,和太子一起站在王府门前与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寒暄。见到致远和秋仁,也只是机械地招呼:“来啦?来啦?里面请!里面请!府里搭了戏台,先去看会儿戏吧!”紧接着就又去招呼跟在他们后面的客人:“司徒大人来了?里面请!”尉迟秋仁紧抿着嘴强忍着笑,等好不容易穿过了人群来到一处稍稍僻静的所在,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对万致远道:“殿下今日的样子,简直就和点绛唇的老鸨一样!”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用两根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抖开,扭着腰捏着嗓子,以老鸨的姿态语气学着刚才拓跋濬的话:“郑尚书来啦?司马大人来啦?里面请!里面请!府里有戏台子,”又恶作剧地加了一句:“楼上有姑娘……” 万致远急忙拍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胡说,又四周看看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放下心。想了想,觉得其实尉迟秋仁的形容甚是贴切,学得又实在是传神,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够了,也不去看戏,就在王府里随便逛着。因为他们俩平时就常来王府,府里的下人对他们都很熟悉,知道是高阳王的好友,所以也没人管他们,由着他们四处乱逛。 尉迟秋仁问:“我刚才在外面等你的时候看见你们家的马车,好像就你娘和你嫂子来了。你怎么不带阿依一起来凑凑热闹?” 万致远叹了一口气说:“我倒是想带她来。可是不行啊!今天殿下大婚,虽然陛下不会亲自来王府观礼,但亲王纳妃,这是何等的排场?大半个平城都跟着热闹,禁卫军负责京城的治安,哪敢出半点纰漏?任务繁重着呢。我既然受殿下邀请来参加婚礼,那颜华和杜世衡就必须都留在军中。颜华不在家,我娘和嫂子又是一定要来参加婚礼的,玉丽心里有疙瘩,是绝对不会肯来参加高阳王殿下的婚礼的。她不来,阿依自然也不肯来了。她现在根本不敢让玉丽一个人在府里呆着,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做了傻事或者跑了。” 尉迟秋仁皱眉问:“那姑娘还没消停呢?” 万致远无奈地摇头:“从玉族木园出来大闹了一场,之后一直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还没说过一句话呢。” “万夫人也不管吗?” “我娘现在的心思都在我嫂子身上。照大夫的估算,嫂嫂下个月就要临盆了,也不知道大哥赶不赶得回来。我娘现在每天不是在选产婆奶娘,就是在挑选训练将来伺候小侄子的下人;不是在准备嫂子坐月子的用品药材,就是在准备小侄子要用的衣服襁褓被褥。一天到晚忙得很,刚开始几天还抽时间去安慰安慰玉丽,可是时间长了,她说的话玉丽一点也没听进去,嫂子那边的事儿又越来越多,我娘就不怎么亲自过去了,只是每天派丫鬟去看看她。现在颜华是三天两头地告假,告了假就全天候地陪着玉丽。颜华要是不在家,阿依就得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玉丽想不开又闹出什么事来。” 尉迟秋仁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们就一直这么由着她,宠着她,供着她?” “还能怎么办?你以为我乐意啊?我心里也烦着呢!颜华告假,我就得替他值守。我好不容易把颜华抓回去当值,我回府去休息休息,想着得空可以带阿依出去玩玩。可是颜华不在,阿依就得守着玉丽,不肯出门。我要去她屋里找她玩儿,还得时刻当心,不敢太亲密了怕刺激了玉丽。”他求助地看着秋仁:“你不是对付女人最有手腕了吗?要不你得空了来我们府里帮我劝劝?” 尉迟秋连忙逃似地向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道:“我只喜欢和懂事的女人交往。像玉丽这种不懂事的,我一向都是有多远躲多远。” 万致远走到湖边的一块青石边坐下。湖水对岸临时搭起的戏台上隐约有戏子的身影在移动,一阵风吹过,夹带着咿咿呀呀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有宾客大声地叫好声。万致远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子丢进湖水里,看着石子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后沉到了湖底,满脸愁容地说:“玉丽一心想要嫁给殿下。原本还指望能靠着帕里黛这个身份借助如意夫人的力量让她能够嫁进高阳王府,现在却落了空。我原本以为这对颜华来说是个机会,可他花了那么多心思,陪了玉丽这么长时间,玉丽还是丝毫不为所动,也是够可怜的。 尉迟秋仁冷嗤一声,道:“以颜华的条件,配玉丽真是浪费了。” “你也别这么说,各花入个眼。世间事往往就是甲之砒霜,乙之琼浆。你不知道,颜华为了让玉丽高兴,都去求了我娘,想让我娘认玉丽做义女,让她改姓万,成为国公府的小姐。”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暴毙 - 2 尉迟秋仁有些诧异地问:“万夫人答应了?” 万致远摇头:“没有。颜华去求了好几次了,娘都不肯松口。其实我也挺意外的,当年我娘都想过要认颜华做义子,为什么现在不肯认玉丽呢?就算她因为玉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任性有些不太喜欢她,可颜华都这样求她了,她怎么还是不为所动呢?” 尉迟秋仁想了想,哂笑道:“万夫人为人心善心软,对你们兄弟三个又一向宠溺。纵容包庇了你们多少胡闹?颜华老实,估计平时不太会主动去求万夫人什么事,按理说这次他开口,又是连求了好几次,以万夫人的性格,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她就是不肯认玉丽做义女,表面上看是驳了颜华的面子,可实际却是为颜华好。万夫人看人的眼光很准,她肯定是看出了玉丽的野心,也知道颜华对玉丽的心思。她要是应了颜华的请求,认了玉丽做义女,让玉丽有了国公府小姐的身份,那玉丽下一步一定就是利用这个身份想办法往王府里钻。所以万夫人一旦点头,那就是帮着把玉丽往高阳王府里送了。颜华一时看不穿玉丽的心思,以为她只是想摆脱星奴这个阴影,却不知道她的最终目的。他现在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心一意地想哄玉丽开心,可最后搞不好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你娘到底还是更疼爱颜华,虽然她不太喜欢玉丽,但就因为颜华喜欢,还是在尽量帮他。她不同意认玉丽,颜华可能会一时怪她冷漠,但至少不会将来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后悔。” 万致远摇头:“其实就算真的做了国公府的小姐又怎么样?殿下又不会因为她是国公府的小姐就娶她。就算肯娶她,她进了王府地位也不会高。你看看今天娶进门的这位,河西王和武威公主的嫡女,右昭仪娘娘的亲侄女!这身份有多尊贵?岂是一个公爵府的小姐能比的了的?其实说真的,嫁给颜华肯定比嫁给殿下省心。就颜华那个性子,将来成了亲,还不是娘子说什么是什么?更不用说他根本不会再娶第二个了。两个人相守着简简单单地过一辈子,不比在王府里勾心斗角好吗?” 尉迟秋仁长叹道:“这不就是你说的各花入个眼吗?人各有志,颜华啊,也只能自求多福。” 两人这边聊着,听到外面的礼乐声渐渐高了起来,知道是新娘子到了,便起身去前面观礼。 亲王纳妃的礼仪繁复,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礼。六礼之中于婚礼当日进行的就是迎亲。不过因为高阳王身份特殊,所以并未亲自前往女家迎娶,而是由弟弟阳平郡王拓跋新成代兄迎亲。高阳王本人只是在王府门前迎候。从府门口以红绸相牵,将沮渠小姐引至临凌厅行礼。 其实所谓的纳妃礼,复杂的都在前面,到了真正的大礼反而相对而言就是非常简单直接了。一对新人双双叩拜了天地尊长,又彼此相对交拜后,便是礼成。新人们在喜娘和一群孩童的簇拥下被送进了洞房,不多久,新郎便回到临凌厅答谢宾客。 尉迟秋仁抓了一把白果放在自己面前,一粒粒慢慢地剥着。边剥边看着一桌桌敬酒的拓跋濬对万致远说:“你说这婚礼的流程都是谁设计的?太不通人情了!这都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了,还硬生生地把新郎拽出来陪酒。还好我事先有所准备,给殿下送了明眸善睐丸。不然你看看这几十大桌几百客人,他哪怕每桌只喝一杯,都得醉个半死。还洞什么房,春什么宵?” 尉迟秋仁说这话时虽然并没打算张扬,但也没刻意地压低声音。虽然这会儿整个席间都十分热闹嘈杂,但显然旁边席上的客人听到了他这轻浮的言辞,带着几分嫌恶地朝这边席上瞟了一眼。尉迟秋仁压根就没察觉,万致远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从席面上夹了一筷子新端上来的鱼肉放进尉迟秋仁面前的餐盘里。“吃饭吧,听说这是河西王特地从姑臧送来的雪山冰湖中的盈鱼,挺珍贵的呢!” 尉迟秋仁果然被盈鱼吸引了注意力,不再胡说八道了。他看了看盘中的鱼肉,露出不甚感兴趣的表情:“在平城吃雪山冰湖盈鱼可算不上是什么美味。冰湖盈鱼最怕热,只生长在雪山冰湖这种即使是盛夏时节湖面都还漂着冰块的水域。雪山气候恶劣,冰湖到了冬天湖面的冰层有一丈多厚,根本无法捕捞。夏天虽然湖面的冰盖化开了,可是从雪山到平城的这一路,盈鱼早就热死了。雪山冰湖中的盈鱼必须活宰后立即烹饪,肉质才鲜嫩多汁。如果死后宰杀或者活宰后没有立即烹饪,鱼肉就会变得酸苦。”说着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一尝,顿时眼睛瞪得溜圆:“这鱼肉这么鲜美,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又夹了一块鱼肉尝了一口,震惊地连连摇头:“这……这的确是活宰现烹的雪山盈鱼!怎么可能?我小时候跟父王去雪山玩,尝过一次。我记得为了吃到最美味的盈鱼,父王是带了个厨子,背着所有烹饪的材料上的雪山。用渔网网住盈鱼后不能急着拉出水面,而是直接在冰冷的湖水里宰杀,收拾干净后才捞出来立刻烹煮。平城距离雪山千里之遥,怎么可能在这里吃到这么鲜美的盈鱼?” 坐在尉迟秋仁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大概是沮渠家的亲戚,看见尉迟秋仁惊愕的反应,又听见他对于雪山冰湖盈鱼的评论,有些得意地插嘴道:“这雪山冰湖盈鱼是我家姐姐的嫁妆之一。盈鱼怕热,从冰湖中捕捞起来后就一直养在浮着冰块的冰湖水缸里,一路快马加鞭地从雪山运抵平城。今天早上刚刚送进城,婚宴上才能吃到这道雪山盈鱼。”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暴毙 - 3 尉迟秋仁和万致远都忍不住啧啧称叹。千里送盈鱼,先别说这鱼本身的价值,单算算要保证这么多鱼在七月流火的时节活着抵达高阳王府的厨房所需要的冰,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席上的人陆陆续续都知道了这盈鱼的珍贵,谁都不愿意错过这不可多得的美味,一转眼的工夫,所有的盈鱼都被一抢而光了。 尉迟秋仁意犹未尽却又求之不得地咂了咂嘴,对万致远说:“早就听说新王妃是河西王最宠爱的小女儿,今天可真是见识了。用雪山盈鱼做嫁妆,只怕大魏国嫁公主也未必能有这个手笔。” 这边席上还在为河西王的大手笔啧啧称叹,忽然不远处的一个席面上忽然喧闹了起来。尉迟秋仁和万致远和众人一起,顺着吵杂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正是高阳王正在敬酒的一席。从位置上看,竟似乎是身份较高的几位亲王的席面。很快,从重重的吵杂声中,传出高阳王的急吼声:“太医!快传太医!”紧接着,就有高阳王府的下人飞奔出去找太医。 尉迟秋仁和万致远对视一眼,脸色一起变了,起身往那边出事的席面上走去。 一张桌案上的杯盏碗碟凌乱,桌布的一角有一团褶皱,显然是被人紧紧攥住拉扯后留下的印记。褶皱旁的椅子都已被推开散在四处,附近的空地上一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等看清楚这个人的样貌,万致远和尉迟秋仁都大惊失色。 竟然是晋王,拓跋伏罗。 晋王躺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喉咙,长大嘴,发出急促的嗬嗬声,脸色却是由红变紫,很显然,他是突然喘不上气了。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晋王良娣韦氏看见晋王的样子,吓得手足无措,脚下一软,跪在晋王身边哭了起来。 高阳王是最先从这突发事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他命人去传了太医后又对围观的众人高声喝道:“都让开些,让王叔透气!”随即蹲在晋王身边,用力地按摩他的胸口,企图帮他顺气,但效果甚微。晋王依然透不过气,脸色越来越紫。 高阳王紧皱眉头看向跪在一边傻哭的韦良娣,问:“王叔自从春猎开始就经常咳嗽气喘,是不是旧病又发了?可带了药?” 韦良娣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翻晋王的衣服。晋王在地上挣扎了半天,衣服早就被揉得乱七八糟,被韦良娣稍一拉扯,就从怀里掉出来一个小玉瓶。韦良娣捡起玉瓶,手却抖得像是筛糠,拔了半天,也没把玉瓶的塞子拔开。 高阳王等不及,顾不得礼节,从韦良娣的手中一把抢过玉瓶,拔出塞子。从玉瓶里倒出一把药丸。 “吃多少?” “我……我不知道……”韦良娣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惊慌和无助,“平时都是王,王妃伺候王爷吃药……” 高阳王抬头无语地看了这位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要小的韦良娣一眼。听说这个韦良娣是晋王最宠爱的姬妾,进府不到两年,就从一个普通的王府舞娘一跃成了位分仅次于王妃的良娣。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她集了晋王的万千宠爱于一身,在晋王性命交关之时,她却连最基本的吃什么药怎么吃都不知道。不知道晋王若是知道,会不会觉得心寒。 虽然已有人快马加鞭地去请太医了,但看晋王的样子,显然是等不及让太医来救了。高阳王犹豫了一瞬,从掌心里拿起一粒药丸。 “濬儿……”太子在一边想要阻拦。不知道计量就喂药,好了倒也罢了,万一出了错,黑锅就必定会落在高阳王的身上。但高阳王的动作太快,而且也根本没有要听他劝的意思,太子说话的瞬间,他已经把药丸塞进了晋王的嘴里。 然而那粒药在晋王的嘴里滚来滚去,却一直无法被咽下去,不一会儿甚至从他的嘴里滚了出来。看来晋王不仅仅是气道受了阻碍,连食道也紧紧地锁闭了。高阳王急得额头上开始冒汗,一时间除了拼命替晋王按摩胸口,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看看晋王爷身上有没有香囊之类的东西!”在一边旁观的尉迟秋仁突然提醒了一句。 高阳王恍然大悟,立刻在晋王的身上翻找,果然,晋王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玉香囊。高阳王把香囊放在自己鼻前闻了闻,是淡淡的药草香。于是把香囊凑到晋王的口鼻前让他嗅。片刻后,晋王的脸色稍稍由紫转红,虽然他的呼吸依然极其费力,但至少,他极其费力地做着的呼吸动作终于可以吸进少许的空气了。 高阳王稍稍吁了口气,抬头问道:“太医还没来吗?” 有下人回禀道:“已经去请了,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和晋王同桌的南安王走上前两步,招呼过来一个高阳王府的家丁,道:“你去替你家王爷拿着香囊。” 下人答应着上前,接过高阳王手里的香囊,小心翼翼的看顾着奋力呼吸的晋王。南安王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高阳王身边,伸手拉了他一把:“你辛苦了,起来坐一会儿吧。你的府邸离太医院不远,太医应该很快就能赶到了。” 晋王是在高阳王向他敬酒是突然病发的。因为知道晋王身体抱恙,所以高阳王府为晋王准备的都是特制的果茶。从宴席开始,晋王都是滴酒不沾。就连高阳王来向他敬酒时,他还举着盛着果茶的杯子抱怨说这甜不索索的劳什子太没意思,要高阳王拿真的酒来给他喝。高阳王好说歹说,晋王才不情不愿地“以茶代酒”接受了高阳王的敬酒。可是一杯果茶刚下肚,高阳王就见他突然变了脸色,开始呼吸困难,渐渐地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这突发的状况对高阳王的冲击也是极大,而他随后对晋王做出的一系列救助的动作,更是全身心地专注和投入。以至于虽然整个救治的过程并不长,但此时停下来,仍是让他觉得有些身心俱疲。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暴毙 - 4 然而,他还没在椅子上坐稳,晋王的情况又突转恶劣。他从下人手中夺过香囊,狠狠地贴在自己的鼻端,用尽全力吸着气,似乎要把整个香囊都吸进去似的。然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喉咙里的嗬嗬声也越来越干涸。在场所有的人原本都以为晋王已经脱离了危险,谁都没料到还会有这样的翻转。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除了焦急地问着太医怎么还不来,也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晋王的挣扎越来越弱。 等太医终于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时,晋王已经不再挣扎了。他的身体不再因为窒息的痛苦而抽搐,只是圆睁着双眼望着天,渐渐涣散的眼眸中似乎还残留着不甘。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玉香囊,香囊的一半已经被他生生地捏碎,破碎的玉渣刺破了他的手掌,沾着血污和香囊里的药片混杂在一起,甚是触目惊心。 太医其实只看一眼就知道已经乏力回天,但当着太子和诸位亲王、郡王以及几乎整个朝堂的各位大人们,他还是象征性地为晋王做了一番诊治,最后得出一个所有人都已经很清楚的结论。 高阳王看了一眼跑得满头大汗,气还没喘匀就趴在地上磕头请罪的太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伸手合上了晋王的双眼。 原本病情已经大有好转的晋王在高阳王的婚宴上突然病发暴毙,不仅让高阳王好好的一场婚礼惨淡收场,更是让整个平城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各种流言渐渐从平城的各个角落传了出来。其中流传得最广的就是高阳王在婚宴上毒杀了对太子储位有重大威胁的晋王。紧接着,在婚礼后的第二天,居然就有御史上书向皇帝弹劾太子和高阳王。而朝堂上除了晋王阵营的大臣出于为自己的主子鸣不平的目的附和御史的弹劾外,南安王和东安王阵营的大臣们也不肯放过这个可以踩踏太子和高阳王的机会,纷纷应和。一时间整个朝堂上竟然十之八九的朝臣们都在弹劾太子和高阳王。 晋王暴毙,皇帝原本心中就是又惊又悲,听了御史的弹劾,脸色便是不善。待看到群臣激愤地吵闹,更是暴怒地将手边的茶碗掷下了丹陛,吓得大殿上的群臣全部匍匐于地,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大殿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跪于丹陛之下的所有朝臣的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皇帝带着余怒的声音才响起:“太医院那边有消息了吗?” 伺候在一边的大太监宗爱上前躬身答道:“回皇上,昨日晋王殿下的遗体被送回晋王府时,太医院的王首座就已经带着太医院诸位精干太医在王府等候了。诸位太医重新翻阅了晋王殿下自春猎染疾以来的脉案,仔细检查了晋王殿下的遗体,又检查了晋王昨日的饮食后,都认为晋王殿下是因为喘疾突发病逝。但在听说了晋王殿下在高阳王府发病的全过程后又觉得蹊跷。当时高阳王殿下为晋王殿下做的急救已见成效,晋王殿下的病情有所缓解,按理是可以等到太医赶到做进一步救治的,但却又突然恶化,这一点很奇怪。所以今日一早,王首座亲自去了高阳王府,说是需要在现场勘查,看看到底是什么突然催发了晋王殿下的病情。”他抬头看了眼殿角的水漏,“恐怕最快也要到下午才能有消息送来。” 皇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冰寒的目光下面战战兢兢匍匐在地的众臣身上扫过。众臣只觉得似有一把利刃贴着脊梁削过,更是一个个都不寒而栗。皇帝语含怒气地说道:“太医院为求真相查了一整天。太医院的结论还没有出来,你们倒是都已认定了是高阳王下手谋杀。太医院出结论要查脉案、查遗体、查饮食、查现场。你们都查了些什么?你们这众口一词的弹劾,与外面那些以讹传讹的愚民有何区别?”说罢,竟起身拂袖离去。 关于晋王的死因,太医院在经过一番详细的检查后于两日后上呈皇帝亲览。报告中说,晋王的确是死于喘疾突发。至于为什么原本已经得到控制的喘疾会在婚宴上突然大爆发,太医院无法做出绝对正确的推断。但在仔细研究了晋王在婚宴当日的饮食和高阳王府中,尤其是摆设婚宴的临凌厅的环境后,推论最大的可能引发喘疾的是当日婚宴上的雪山冰湖盈鱼和临凌厅的桌椅下悬挂的菖蒲草囊。盈鱼性寒,容易引发喘疾。但晋王随身携带的玉香囊里放的就是平喘的药,按道理即使盈鱼引发了晋王的喘疾,有玉香囊在,晋王应该是可以化险为夷的。高阳王给晋王嗅了玉香囊里的草药后晋王的气喘有所缓解就证实了这一点。但菖蒲草的药性却偏偏会抵消玉香囊中药材的药性,这就是为什么原本高阳王给晋王嗅了随身携带的平喘香囊后晋王的状况本已有所缓解,却在南安王搬来一把椅子后突然恶化。 皇帝把诸位皇子皇孙叫到跟前,把太医院的报告给他们看。看过之后南安王连连喊冤,说他虽然在宴席上隐隐约约闻到有菖蒲草的味道,但菖蒲草是水边常见的植物,临凌厅靠湖,有菖蒲的味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他根本也没想过椅子底下竟然还悬着菖蒲草囊。至于雪山冰湖盈鱼这东西,他也是这次婚宴上才第一次听说第一次尝到,自然是不知道这鱼是寒性的还是温性的,更不用说还能和菖蒲草之间发生什么作用,对晋王的病情有什么影响。当时因为晋王突然倒地又挣扎得厉害,周围的椅子都被推远了,他搬过来一把椅子,纯粹是因为看高阳王急救晋王辛苦,想让他休息休息。 南安王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皇帝虽然眉头仍是紧缩,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暴毙 - 5 皇帝看向高阳王,高阳王面色凝重,悲痛道:“正因为知道王叔喘疾未愈,所以特地向太医问了禁忌。太医叮嘱万不能喝酒,孙儿便按太医的嘱咐为王叔单独准备了果茶,还特地安排了一个人在王叔身边伺候,预备着王叔万一忍不住要偷偷饮酒时可以劝阻。但孙儿对盈鱼也不甚熟悉,只听说盈鱼不易捕捉,更不易运输,故而十分珍贵。因为是河西王为女儿准备的嫁妆,却之不恭,便让府里的厨子烹制了在婚宴上请宾客们共享。椅子下的菖蒲草囊是用来驱蚊的,实在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会危及王叔的性命。” 东平王冷哼一声,道:“不管怎么说,晋王兄都是在你的府里,在你的婚礼上出的事。你总要给晋王府、给父皇一个交代。难道以为这是两手一摊说声不知道就能糊弄过去的吗?说到底,还是你的疏忽造成的。既然宴席上有盈鱼这种不寻常的菜肴,就该提前征询太医的意见。”说着又看向南安王,问:“平日在朝堂上总是和濬儿针锋相对,那日怎么会好心亲自替他搬椅子?” “你什么意思?”南安王怒瞪着东平王。“你是想说是我故意把挂着菖蒲草囊的椅子搬到晋王兄身边,让他病情加重?” 东平王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南安王:“我说错了吗?你堂堂南安王,居然会亲自给自己的侄子搬椅子,很难让人相信你不是别有居心啊!” 南安王愤怒地一甩手,道:“朝堂上政见不同,彼此争论很正常。但在朝堂之外,我们还都是骨肉至亲。濬儿穿着新郎官的礼服都不顾一切地趴在地上为晋王兄急救,我替他搬个椅子有什么稀奇?”随即又冷笑着说:“说起来当日晋王兄发病时,你倒是远远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好像晋王兄的死活与你无关,亲兄弟之间如此冷漠,实在让人心寒。” 东平王似乎感觉到了皇帝如冰刃一般刺向他的目光。皇帝在党争一事上并不十分反感,甚至有时还会利用几个皇子之间的争斗推进一些政事的进行。但如果党争上升到了兄弟间的互残,就是他不能容忍的了。东平王只觉得芒刺在背,在心里打了个寒颤,立刻辩驳道:“我站得远,是为了让晋王兄的呼吸能顺畅些。”他狠狠地盯了南安王一眼,道:“我即便是真的冷漠,至少晋王兄也不是我害死的!你倒是热心,可若不是因为你的‘热心’,晋王兄还不至于英年早逝!” 皇帝愤怒地用力一踹,将桌案蹬得挪了位,堆在桌案上的奏折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针锋相对的两位亲王才终于停了口,诸位皇子皇孙们也惶恐地跪了一地。 皇帝盛怒之后便是深深的哀伤。他开口时并没有厉声的责备,而是无比疲惫地对跪在下面的高阳王说:“濬儿,你王叔虽是意外发病,但毕竟是因为误食了盈鱼死在你的婚宴上,朕相信你心里也不好受。逝者已矣,再多的后悔自责都没有意义了,便由你主持操办晋王的丧仪吧,也算你为自己的疏忽做些弥补吧。” 正如皇帝所说,高阳王因为晋王的死心里十分不好受。虽然因为这些年的争斗,他和晋王之间的叔侄之情已经很淡,但无论是他还是太子,其实都从未想过要将这些争储的亲王们置于死地。所以当晋王在他的婚宴上发病时,他是真的竭尽所能想要救晋王的命。而晋王最终不治身亡,他也是真的惋惜心痛。尤其是在看了太医对晋王的死因分析后,心中更是充满了内疚和自责。因此,他主持操办晋王的葬礼十分尽心尽责,事必躬亲,直到晋王入土为安。 随着太医院推论的晋王的死因在朝野间传开,皇帝不打算对高阳王做任何追究的态度也很明确,因此平城里关于高阳王在婚宴上毒杀晋王的传言自然而然地销声匿迹了。然而另一种传言却迅速地流散开来,只不过这个流言的主人公不再是高阳王,而是他那位刚刚娶进门的新媳妇,高阳王府新册立的王妃——沮渠敬容。 新娘子进门当日,新郎的叔叔就在婚宴上突发疾病暴毙,导致新郎和公公被朝野议论。而引发疾病的还是新娘子的陪嫁。于是,坊间纷纷议论,这个新王妃命太硬,不吉利。大臣们自然不会有谁闲得无聊把这个流言传给皇帝听,不过这个流言还是通过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宗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皇帝心中丧子之痛尚未消散,右昭仪自然是不敢在这个时候为侄女说情的。看着皇帝阴冷的表情,沮渠娘娘也只能默默垂首,闭口不言。不过皇帝在听了流言后并没有就沮渠敬容是不是不吉利发表任何意见,倒是冷哼了一声道:“河西王可是真疼爱这个女儿!” 万致远刚刚下了值出了宫门,还没来得及去牵自己的马,就被尉迟秋仁塞进了马车,直接拉去了高阳王府。高阳王此时正在书房里与礼部的官员讨论晋王头七礼的事宜,看见万致远和尉迟秋仁在书房外探头探脑,便让身边的仆役带他们去明英阁等候,自己专心和官员们商议完了正事,才回明英阁找那两个朋友。 万致远和尉迟秋仁向拓跋濬行了个礼,在平时常坐的位置上坐下。拓跋濬一眼就看到桌子上一个水晶盘中的葡萄,问:“这是你们带来的?” 尉迟秋仁点头道:“真达种的葡萄,这两天开始有成熟的了,我特地去玉族木园顺了几串来,咱们兄弟尝尝鲜。” 拓跋濬拎起一颗葡萄看了看,只见长圆形的葡萄一粒粒润泽饱满,几近透明,仿若暖玉雕琢而成的一般。赞道:“这西域的葡萄果然与众不同,单看这模样就比咱们这儿的葡萄讨喜。”说着从串上拽了一枚下来放进嘴里一抿,眼睛里立刻便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暴毙 - 6 拓跋濬拎起一颗葡萄看了看,只见长圆形的葡萄一粒粒润泽饱满,几近透明,仿若暖玉雕琢而成的一般。赞道:“这西域的葡萄果然与众不同,单看这模样就比咱们这儿的葡萄讨喜。”说着从串上拽了一枚下来放进嘴里一抿,眼睛里立刻便亮了起来。连连称赞道:“果肉细腻,清甜可口,果然是好葡萄。” 尉迟秋仁也吃了一颗,道:“姑父种的葡萄的确是一年比一年好了,只是比起在西域土生土长的葡萄,少了天时地利,还是差了一些。”他指着面前的一大盆葡萄,戏谑地对拓跋濬眨了眨眼:“这么好的葡萄,你就不给你媳妇送点过去?” 拓跋濬瞪了尉迟秋仁一眼,不过也只是瞪一眼,他又吃了两颗葡萄后,招呼旁边的丫鬟道:“这里留两串就行,剩下的给王妃和沈孺人送去吧。”又问道:“你们也知道我最近在操办晋王叔的葬礼,正忙得很。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万致远自己也是临时被尉迟秋仁抓来的,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尉迟秋仁看着丫鬟挑拣了葡萄走开,也不回答,只笑嘻嘻地问拓跋濬:“新王妃怎么样?” 拓跋濬皱眉盯了尉迟秋仁一眼,提防地说:“什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尉迟秋仁碰了一鼻子灰,眨了眨眼睛,换了个话题,问:“巫云楚雨丸好用吗?” 拓跋濬这些日子本就事多心烦,哪有心思陪着这个花花公子胡扯?他啪地将手中的一粒葡萄对着尉迟秋仁的脑门砸去,怒道:“你有没有正事儿?没正事儿滚回去!” 尉迟秋仁嬉皮笑脸地拿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葡萄汁,朝默默在一边默默地吃葡萄的万致远努了努嘴,道:“当然是有正事儿的。不然我把他带来干嘛?” 万致远瞥了秋仁一眼,道:“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我还以为你巴巴地在宫门口等着我就为了把我劫来当摆设呢!” 拓跋濬不再跟尉迟秋仁瞎斗嘴,蹙眉催问:“赶紧说,有什么正事?” 尉迟秋仁晃了晃脑袋,道:“关于新王妃的。”见拓跋濬伸手又要砸他,连忙摆出投向的姿势求饶:“我说正经的,殿下别急呀!皇上让殿下操办晋王的葬礼,多少也是因为前些日子坊间那些对殿下不利的传言。不过殿下可知现在外面的传言早就不是你谋害王叔了!” 拓跋濬疑惑地看向尉迟秋仁。 “现在外面的传言全是关于新王妃的!” 拓跋濬的眼睫一跳。禁足的这些天,他并非完全和外界隔绝。他自己虽然不能出府,但外面的消息还是会每天由专人打探了送进来。他知道关于他在婚宴上谋害晋王的传言已经慢慢消失了,他以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却完全不知道居然又有了新传言,还是和新王妃相关。 万致远显然是知道尉迟秋仁要说什么的,他拽了拽秋仁的胳膊,道:“愚民讹传,你说它干什么?” 尉迟秋仁却不以为然地看向拓跋濬:“殿下不想听吗?” “说!”拓跋濬已经预感到这流言绝不是什么好话,脸色阴沉了下来。 尉迟秋仁毫无避讳地说道:“传言说晋王殿下是被新王妃克死的,新王妃命格太硬,婚礼上克死叔叔,接下去还会克夫、克公公,甚至可能克大魏……” 哐啷一声,面前的几案翻了。茶壶茶杯水晶碗碎了一地,水润的葡萄从碎碴上滚过,被刺破了果皮,果汁四处横流。茶香果香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一向性情温和的高阳王突然发怒,别说尉迟秋仁和万致远没见过,连日日近身伺候的王府下人们也是第一次见。吓得站的站跪的跪,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片刻后,万致远埋怨地瞪了尉迟秋仁一眼,低声斥道:“叫你再乱多嘴!” 尉迟秋仁偷瞄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拓跋濬,有些不怕死地上前一步,对拓跋濬道:“我就知道,这个消息除了我,也没人敢告诉殿下听了。” 万致远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他别再多言,尉迟秋仁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抬起头继续问道:“殿下听了这个流言做何感想?” “你快闭嘴吧!”万致远看着拓跋濬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真是恨不得上前去捂住尉迟秋仁那张不知顾忌的嘴。 尉迟秋仁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万致远的阻拦,盯着拓跋濬的眼睛,“殿下听了这样的流言只是生气吗?” 拓跋濬阴沉着脸继续沉默。 尉迟秋仁那一双时刻都带着三分笑的桃花眼中此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笑色。他再向前逼近一步,字字清晰地问:“如果群臣听到这样的流言,会是什么反应?如果南安王、东平王听到这样的流言,会是什么反应?如果皇上听到这样的流言,会是什么反应?” 拓跋濬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缓缓地抬起目光,看向尉迟秋仁,隐约明白了尉迟秋仁话中的意思。当“王妃是克星”这样的流言传进朝堂,必然会影响朝臣们对他的支持。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些力量很可能会因为这样的流言而动摇。那些因为晋王的去世而准备重新站队的朝臣们,只怕也不会愿意选择他这一方。而那些原本就支持南安王或者东平王的朝臣们,更是一定会在这个问题上大做文章,让皇帝对他产生忌讳,狠狠地打压他在皇族中的地位。他和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靠着皇帝对他的偏宠和他渐渐丰满起来的羽翼,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已比去春猎前稍有好转,可一旦他被皇帝忌惮厌弃,便是前功尽弃。南安王和东平王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而必定会落井下石,太子再想翻身,就更加困难了。 “据我知道,南安王和东平王已经在召集各自阵营的大臣们商议集体上奏弹劾你了。皇上今天应该也已经听到这个流言了。”他回头问万致远:“你今天当值,皇上听了这个流言之后是什么反应?”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暴毙 - 7 万致远也渐渐想明白了尉迟秋仁非要讨论那个看起来很是无稽之谈的流言的用意,他稍一回忆,答道:“皇上脸色不大好看,但并没有就这个流言评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河西王可是真疼爱这个女儿!’” 这句话似乎有些出乎尉迟秋仁的预料。他略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睛,但很快就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脸上的神色更沉了一些。“看来问题比我想得还要严重。我原本以为皇上也会因为王妃可能带来的噩运而对你有所顾忌,现在看来,皇上是开始怀疑河西王的忠心了。” “什么?”王妃的命格和藩王的忠诚度相比,前者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拓跋濬只觉得脖颈后面一阵发凉。“皇祖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晋王殿下是被盈鱼激发了喘疾,虽然后来因为菖蒲让救命的香囊失了药效,但罪魁祸首还是盈鱼。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痛恨这条害死晋王的鱼。一开始皇上应该只会埋怨河西王怎么偏偏送来这么一种寒性的鱼,可一旦皇上知道这鱼的难得程度,那就不是埋怨,而是忌惮了!” “你说皇上会因为一条鱼而忌惮河西王?”万致远觉得尉迟秋仁的话有些不合常理。 “如果只是寻常的西域特产,河西王送再多进京都不是问题。但盈鱼可不是寻常的西域特产啊!只能在夏天捕捉却难以在夏天运输,产地距离平城数千里之遥却又必须现杀现吃。这样珍贵难得的东西河西王从来没上贡过却给女儿做了嫁妆。如果不出事,凭借皇上对殿下的宠爱,加上右昭仪娘娘的关系,皇上可能也就一笑了之了,最多也就是从侧面敲打敲打河西王。可现在晋王偏偏死在这条鱼上,皇上就绝不会再等闲视之了。这事要是正着说,是河西王宠女太过,可要是反着说,便是河西王暗藏了不臣之心。” 万致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河西王有不臣之心?!”饶是他对朝中的争斗并不精通,也能想到皇帝若真对河西王存了这样的怀疑,那高阳王的处境可就是大大不妙了。既然皇帝怀疑河西王有反心,高阳王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若是立刻与河西王划清界线,虽然看起来不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但刚刚册立了王妃就急着和岳父划清界线,难免不会被人背后指责势利凉薄,高阳王本人和王妃之间的关系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可如果他替河西王说哪怕一句话,就势必会引起皇帝的不满,不单单会丢了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成果,恐怕东宫和高阳王府从此都无法再在朝中立足。一旦皇帝决定对河西王采取行动,东宫和高阳王府也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忍不住叹道:“这都是什么事?怎么好好地娶个王妃会变成这种局面?”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拓跋濬语气冰寒地说。 万致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殿下的意思是说……” 尉迟秋仁的唇边浮起一抹讥嘲的笑色,道:“这段日子殿下在朝中经营,太子妃娘娘在后宫走动,总算在东宫之外为殿下聚集了一些力量。尤其是这次通过右昭仪娘娘的助力与河西王结亲,更是让殿下的实力大增。另一方面,太子殿下奉命调查军机泄密一事,以兵部为首的几个部门和多位官员如今都被查得焦头烂额。眼看几乎已被打压到谷底的太子有了要翻身的迹象,自然有人心里着急了。” 万致远有些匪夷所思地瞪圆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晋王爷突然病发不是意外?” 拓跋濬冷笑了一声,道:“一出手就除了晋王叔,还狠狠打压了我。真是好手段!” 万致远看看拓跋濬,又看看尉迟秋仁:“手段如此狠辣,究竟是谁?南安王还是东平王?照秋仁的意思,这次的事还和军机泄露一事有关,那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兵部,难道是东平王?可那日在婚宴上,东平王一直远远地站着并未靠近过晋王,那把椅子是南安王搬过去的……”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觉得所有的事就像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拓跋濬的目光落在致远脸上,却没有接着他的话题讨论,而是十分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西境差不多该有消息送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帷幕 - 1 不出高阳王所料,两日后便有军报从西境传来。万度归父子率军击退了慕利延,夺回了关山七隘。此军报一到,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然而当人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禁卫军突然包围了兵部,连带正在兵部衙门里办公的尚书郑仪一起封禁,严禁任何人进出。面对来自各方的质疑,负责封禁任务的禁卫军将士——上至杜、颜两位副统领,下至新入伍的大头兵——充分解释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于为什么要封禁兵部,要封到什么时候,皆是一问三不知,唯一的回答就是:“上峰的命令。” 而下达封禁兵部的“上峰”万致远,偏偏又“赶巧”轮值随驾护卫,根本不在班房。由于禁卫军直接听命于皇帝,甚至都不受兵部辖制,因此外面那些王公大臣们虽然一个个品阶皆远远高于致远,却没有一个人敢跑到御前去把他抓来问个为什么。不过即使不问,人们也能大概猜到,万致远敢下令封禁兵部衙门,必定是得到了皇帝的旨意。所以虽然众位官员们对禁卫军封禁兵部却不给于任何解释大为不满,却没有一个人敢试图冲破禁卫军的封禁。 大半天后,终于有人在四方查访后,传出消息说原来与成周公父子收复失地的捷报一同送到御前的还有一封密函。皇帝在收到密函后,便立刻招太子进宫,密谈了一个多时辰。太子一出宫,禁卫军就包围了兵部。可至于那封密函里究竟写了什么,无人知晓。 成周公、关山捷报、太子、兵部。这些信息聚在一起,开始有人想起成周公出征之前发生的事了——军机泄露。当日因为吐谷浑的入侵,朝堂之上群情激奋。为了军机到底是从边关还是从朝中泄露的,成周公和东平王还在朝堂上大大地争论了一番。成周公将怀疑直接指向了兵部,皇帝甚至还指派了久不理事的太子去调查兵部。不过在那之后,成周公父子带兵去了边关,太子又因为皇帝对高阳王的指婚,开始忙着操办婚礼的事宜,对于兵部的调查并没有朝臣们预计的那般暴风骤雨。太子本人只是象征性地偶尔去兵部露过几次脸,在兵部尚书的亲自陪同下去看了看兵部处理军机的实际操作流程,又视察了一下兵部存放机密情报的密室,一时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破绽。于是太子便要求调阅兵部的一些基础资料,比如所有兵部官员的履历,每个人在部中所能调阅文书的机密等级,以及最近三年来部内官员的当值考勤记录;再比如所有机密文件的目录,以及每份文件的查阅记录等。也不知兵部尚书郑仪是故意刁难还是的确出于安全的考虑,声称自烈祖宣武皇帝时起,便有祖制,太子要的这些文件都只能在兵部衙门里查阅,不可抄录,更不可带出兵部。太子虽然不悦,不过既然郑仪说了是当年宣武皇帝定的规矩,他也不好置喙。再加上在那之后,他自己又被高阳王纳妃的诸多事务所缠,所以统共只亲自去兵部查阅了两天资料,就实在无法拨冗亲临了,只派了东宫一位曾在兵部任过几年职,熟悉相关政务的幕僚周老先生每日去兵部查阅资料。 而这位周老先生虽然熟悉兵部的政务,无奈上了年纪,体力十分不支。虽然受命于太子,每日都来兵部报到,可每每抱着文件看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打瞌睡。这倒也罢了,可偏偏这位老先生一睡觉就打呼,而且呼声不但响还自成曲调,吵得兵部上下官员都无法安心办公。在兵部官员纷纷投诉的情况下,郑仪只好在远离兵部官员办公区域的后院里开辟了一间屋子,把太子要求的资料统统搬过去,给这位周老先生查阅。另派了两名侍卫陪同,以保证老先生不会偷偷抄录,不会去不该去的地方,看不该看的资料。不过据说自从周老先生被隔离开来,他每日的呼就打得更勤快了。 两个月后,太子难得从高阳王的婚事中抽出一点时间,便把周老先生叫去,问他这两个月查阅资料都发现了些什么。周老先生大概怕被太子责怪自己偷懒无能,洋洋洒洒地对兵部存在的问题做了一番论述,概而括之就是表面上看起来兵部的保密机制设计的还算合理。能接触机密资料的人数虽然有限且每次查阅都留有记录,从调阅记录来看,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人越权查阅过相关机密资料。如果没有不该看的人看了资料,那就很有可能是有人向不该说话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到底是谁,他暂时还没查出来。毕竟兵部并没有官员与人会面交谈的记录。 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最后得出这么一句废话结论,把太子气得够呛。有意严厉申斥周老先生的庸碌无为,却碍于老先生年纪实在太大,怕斥责得太厉害老先生的身体支撑不住。只得忍了,打算先专心办好高阳王的婚事,再集中精力亲自去查兵部。 太子不满意周老先生的调查结果,郑仪在知道了这样的调查结果之后却也被气得跳脚,因为从他的角度解读周老先生的话,其实意思是兵部所有接触过机密信息的人都有嫌疑。 郑仪愤怒地去找东平王申诉,东平王听了之后竟然很高兴地说:“父皇当初指派太子来查兵部,我还的确有些担心。虽然你能保证军机不是从兵部泄露,但兵部毕竟也不是铁板一块,真要细查,总会多少查出些可大可小的漏洞来。让太子去查,总难免会被他借题发挥,弄出些事情来。可没想到父皇竟然在这个时候给高阳王指婚。如今太子能掌握的力量远不及当年,人力物力都是捉襟见肘。他现在显然是想要借儿子的势翻身,这些日子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筹办高阳王的婚礼上,反而放松了兵部的事,无暇也无力去细查你那儿。居然派了那么个老迈无用的幕僚过去,看来只是为了应付差事。”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帷幕 - 2 郑仪还是有些担心:“臣只是怕太子查不出来就栽赃嫁祸。” 东平王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只要看住不要让他接触到核心机密,那些最基本的查档记录就随他去查。就凭那些日常流水账,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父皇虽然不喜他过于耿直的性格,但唯一还让父皇对他办事有一点放心的也就是他的那点耿介。他若真敢拿一些虚妄不实的结论去向父皇汇报,那他就是真的绝了父皇对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这边东平王安抚了忧心忡忡的兵部尚书,另一边南安王也在王府的密室里接见了秘密来访的中曹监宗爱。虽然已经身处密室之中,室内也只有南安王和他两人,宗爱却仍是穿着黑色的斗篷,将一张脸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之中,每次开口说话,都好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发出声音似的。 “成周公的密函中说在西境捣毁了一个吐谷浑的情报基地,捕获了连同基地首领在内的总共七名吐谷浑细作。七名细作被俘后立刻服毒自尽,其中六人已死,唯有一人自杀未遂,现在已由世子亲自押解回京。” 南安王坐在金丝楠木扶手椅上,手指哒哒地敲打着旁边配套的楠木几案,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自杀未遂?细作藏在牙齿缝里的毒药一旦服下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岂是军中那些粗陋的军医能救得了的?既然军医不可能救活服了毒的细作,那便是还未及服毒就已被制服。如果当时万致宁就在那个细作身边,以万致宁的身手,倒是的确有这个可能。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埋怨慕利延,既然撤退,怎么不把情报基地一起收拾干净了带走?留下一座情报站,平白填出这许多的麻烦。他点了点头,阴恻恻地说:“怪不得父皇突然封禁了兵部。看样子那个没死成的细作是招了些什么。” 宗爱的面容隐在黑暗的兜帽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那身黑色长袍的袍角有些湿,应该是一路冒雨前来溅湿了的。他在密室中站了一会儿,脚边便滴滴沥沥地滴了一圈水珠。他的声音一如这阴湿的天气,没有一丝温度,让人无法猜测他的真实情绪。“成周公的密报上说,据吐谷浑的细作招供,西境的军情是我朝的高位者提供给他们的。” 南安王笃笃敲着桌面的手僵在空中,问:“招了是谁吗?” “密报上并没有说。只说事关重大,由成周公世子将俘虏押回京城后会亲口向皇上禀报。” 南安王暗暗地舒了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到桌子上。无论在这之前吐谷浑的细作有没有招,招了多少,只要当下那些话传不到皇帝耳朵里,就还有转圜。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一事:“听说父皇还秘密召见了太子?” “是。皇上看了成周公的密报,就立刻传召了太子殿下。封禁兵部的命令就是在陛下和太子密谈后下达的。” 南安王等了一会儿,宗爱却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南安王偏了偏头,不满地看了宗爱一眼。宗爱低头道:“殿下恕罪。陛下和太子殿下密谈时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奴才……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南安王眼中精光一聚:“一个人都没留?” “没有,连奴才和万致远在内,所有的奴才和侍卫都退出来了。” 南安王刚才略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转而问道:“兵部被封禁到现在,东平王可曾进宫?” “东平王殿下早晚两次进宫求见陛下,陛下都没有见。” 南安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看来,现在不光是兵部保不住了,东平王也是自身难保了。 南安王伸手摩挲着下巴,微眯这双眼沉思了片刻,问:“你可知道太子在兵部到底查出些什么来了?” “太子只是刚开始去了兵部几次,后来就忙着筹办高阳王殿下的婚礼了。大多数时间是派了个师爷去兵部查了一些机密文件的查阅记录。听说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南安王想了想,摇头道:“不可能。”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太子失宠完全是因为他耿介的性格,而绝非行事懈怠,更非能力不济。以太子的勤勉和精明,别说突然多出个儿子的婚礼,就是再多几件大事,他也不至于无法分身去查兵部。尤其还是事关军机泄露这样的大事。退一万步说,真要是无力兼顾,他也一定是会优先安排力量去查兵部。要说太子为了儿子的婚礼而放松了对兵部的调查,大概也只有东平王和郑仪这两个蠢货才会相信。 想到这里,南安王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如果太子真的在兵部查到了些什么,再加上吐谷浑细作的招供指认,恐怕要倒霉的就不仅仅是东平王了。 “万致宁还有多久回京?” “回殿下,万致宁既然是押送俘虏进京,脚程自然会比军报来得慢些。军报是今日一早抵京的,估计万致宁再过三四日便要到了。” 南安王点了点头,阴鸷地下令:“务必在万致宁回京之前查清楚太子到底在兵部查到了什么。密报上没有提及兵部,父皇却下令封禁兵部,可见封禁兵部是因为太子的调查结果。而封禁了兵部之后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应该就是在等那个俘虏的口供以为佐证。我们必须知道太子手上握着什么砝码,才能提前做出应对。” “遵命。”宗爱行了一礼告辞离去。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提醒道:“殿下,那个俘虏……” 南安王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刚才宗爱站着的地方的地面,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道:“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其余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万夫人一边看着手中的家书,笑盈盈地对嘉卉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公爷和致宁在西境打了大胜仗,公爷给致宁派了差事让他先行回京,再过几日就要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帷幕 - 3 嘉卉的身孕已近足月,根据大夫的诊断,这些日子随时都可能临盆了。如今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几乎要坐不住,此时她正半躺在软塌上,满眼期盼地望着万夫人手里的那封家书。听说致宁就要回来,欢喜地伸手抚摸着自己巨大的肚子,略有些艰难地低头,对着肚子里的小人儿说:“小宝贝,你要乖一点,再忍耐几天。等爹爹回来了,你再出来。” 万夫人将家书翻页,又看了一会儿,笑容更盛:“公爷同意让致远娶阿依了。等你的孩子出生,我就派人去玉族木园向真老爷提亲。致远这孩子为这事磨了我好些日子了,也真难为他,对阿依这样死心塌地。” 嘉卉惊喜地抬起头:“真的?那咱们府上可是要双喜临门了!哦不,是三喜临门。父亲带兵收服了关山七隘,奏凯归来,皇上一定会有嘉奖。” 万夫人对小雪说:“去叫致远过来。这个好消息得赶紧告诉他。” 小雪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禀报道:“二公子进宫当值去了,不在府里。” 万夫人有些诧异地问:“不是昨天夜里刚回来吗?这一大早的怎么就又走了?” “颜华在家呢。二公子今日一早就进宫去顶颜华的班了。” 万夫人的眉毛紧紧地拧成一个疙瘩。嘉卉看了看万夫人的脸色,目光扫了一眼信纸,小心地问:“玉丽的事,娘跟父亲说了吗?” “说了。还有颜华求我的那件事,我也在上个月送去边关的信中跟公爷提了。”她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案上的家书:“公爷的想法倒是和我相反。我是想着颜华既然喜欢玉丽,那也别认什么女儿,直接娶进门做国公府的媳妇就是了。反正玉丽和阿依是姐妹,将来再国公府里做一对妯娌,也是不错的。可公爷却并不想让颜华娶玉丽,宁愿应了颜华所求,给她个国公府如小姐的名分,将来让她嫁出去。至于将来能嫁给谁,也是看她的造化。” 嘉卉明白了。万度归显然是不怎么喜欢玉丽吐孜,至少他不认为玉丽能配得上颜华。 万夫人捡起案上的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道:“不过公爷也只是表达了他的意见,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他还是让我来做决断。” “那娘打算怎么办?” 万夫人望着窗外连绵了数日仍不见停的秋雨,无奈道:“我跟颜华最后谈一次再说吧。唉,颜华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听话,远比我那两个亲生的儿子乖巧。怎么偏在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 嘉卉安慰地向万夫人笑笑,道:“情之一字最不能以道理度之。颜华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姑娘动心,为她掏心掏肺的也是情理之中。” 万夫人却没有因为嘉卉的安慰而放心,仍是忧心忡忡地说:“颜华对玉丽掏心掏肺,可玉丽却未必领他的情。这丫头的心气太高,颜华怕是要在她身上吃亏的。”说着吩咐小雪:“去把颜华叫来。” 颜华进来时,嘉卉因为腹大不便久坐,已经回自己院子里去休息了。万夫人摒退了屋里的丫鬟们,让颜华在自己身边坐下。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长叹了一口,道:“颜华,这些日子你有些懈怠了。若是公爷在家,你一顿打可是逃不掉的。” 颜华有些惭愧地低了头,红着脸道:“颜华任性,让夫人失望了。” 万夫人拍了拍颜华的手背,道:“你是有些任性了。但我并不是失望,而是心疼。” 颜华抬头看着万夫人,脸上又是内疚又是感动。 万夫人性子直爽,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希望我认玉丽做养女吗?” 颜华从万夫人的话中听出了希望,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彩,刚激动地要点头,被万夫人按住肩膀,提醒道:“你仔细想清楚了再说。这些日子你对她百般照顾,你在她身上花的心思,阖府的人都看在眼里,可唯独玉丽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别说回报,甚至连半分感激都没有。你这样对她值得吗?” 颜华的神色微微一怔,有些黯然地笑了笑,道:“我对她好,并不是为了让她感激我,更不是为了要求回报。” 万夫人有些讶异地盯着颜华:“那你图什么?” 颜华顺从地低垂眼帘,轻声道:“她能高兴就好了。” 万夫人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是儿子却胜似儿子的年轻人,虽然不忍,但还是狠下心来挑明道:“你知不知道,她一心想着要进高阳王府?” 原以为颜华听了这话会惊诧,没想到他却是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那你还……”万夫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玉丽若成了国公府的养女,以她那心比天高的性子,你想赢得她的心,想要娶她就更难了?” “我知道。”颜华的头低得更低,“玉丽那么好,她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也是合情合理。原本是我轻狂了,不该心存那样的奢望。”原本在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的提醒下,颜华已经不再那么自卑,开始能看到自己身上的闪光之处,也开始认为自己是能配得上玉丽的。可这些日子他陪在玉丽身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回想她从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透露出的情感,明白其实玉丽心里爱慕的是高阳王之后,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就又被击垮了。 万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颜华呀,这段日子因为你嘉卉嫂嫂要生孩子,致宁又不在京中,我少不得在你嘉卉嫂嫂身上多花了些心思,玉丽那里我劝得少。等忙完这段日子,致宁回来了,有他照顾嘉卉,我会多去陪陪玉丽,同她讲讲道理。你呢也不要再想着提她的身份,总要彻底断了她进高阳王府的心思,才能让她慢慢地注意到你对她的好。公爷已经同意让致远娶阿依了,玉族木园那边应该也不会反对。阿依将来会一直留在国公府,她和玉丽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一定也不愿意彼此分开。到时候让阿依也帮着劝劝,过个一两年,玉丽一定会回心转意。到那时候你再娶她,也就顺理成章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帷幕 - 4 万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颜华呀,这段日子因为你嘉卉嫂嫂要生孩子,致宁又不在京中,我少不得在你嘉卉嫂嫂身上多花了些心思,玉丽那里我劝得少。等忙完这段日子,致宁回来了,有他照顾嘉卉,我会多去陪陪玉丽,同她讲讲道理。你呢也不要再想着提她的身份,总要彻底断了她进高阳王府的心思,才能让她慢慢地注意到你对她的好。公爷已经同意让致远娶阿依了,玉族木园那边应该也不会反对。阿依将来会一直留在国公府,她和玉丽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一定也不愿意彼此分开。到时候让阿依也帮着劝劝,过个一两年,玉丽一定会回心转意。到那时候你再娶她,也就顺理成章了。” 颜华低头沉默了片刻,起身变坐为跪,向万夫人行了一礼,道:“多谢夫人替颜华想得周全,颜华心存感激!” 万夫人原以为颜华是接受了她的提议,微笑着伸手去扶他起身,没想到颜华一个头重重地叩了下去,郑重地求道:“还请夫人成全玉丽,收她做养女。” “你……”万夫人突然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有心想要狠狠地骂他一顿,可看着他伏在地上沉默的样子却又不忍心。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等公爷回来就行收养礼吧。” 平城接连下了七八天大雨,好不容易天空放晴,夜空里终于见了月亮。致远舒服地仰躺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晒月亮,左腿弯曲着,右腿惬意地翘在左腿上,头枕在阿依的腿上,闭着眼睛张着嘴,等着阿依喂给他一粒葡萄,才合起嘴唇一咬,噗地一声,带着奶香的酸甜汁水立刻浸满了整个口腔。真达种的葡萄果然与众不同,不仅果汁香甜,更神奇的是居然没有果核,甚至连果皮都嚼不出一点渣渣,口感好得不得了。明明前两天在高阳王府吃的是同样的葡萄,可是他就是觉得今天的葡萄更好吃。阿依一粒粒地喂,他一粒粒地嚼,觉得自己过的真是神仙才能有的日子。 阿依把吃完的一串葡萄梗子放在一边,从果盘里又捡起一串,摘下一粒放进致远嘴里,看着他挂满笑意的俊脸,笑着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一整晚都笑嘻嘻的,有什么好事?” 致远咽下嘴里的葡萄,睁开一只眼睛,笑觑着阿依,道:“你猜!” 阿依把手里的葡萄喂进致远嘴里,微笑着说:“我听说公爷他们在前线打了胜仗,世子哥哥要回来了。” 致远两只眼睛都睁开,笑嘻嘻地说:“这只是其中一件好事。” “还有什么?” 致远先是继续仰躺着笑眯眯地盯着阿依看了一会儿,随后忽然噌地坐起身来,蹭到阿依身边,凑在她耳边悄声说:“我爹娘同意让我娶你了。等大嫂生完孩子,等我爹回来,国公府就会准备聘礼去玉族木园向你阿爹提亲。” 阿依被他说话的热气吹得耳朵发痒,笑着缩了缩脖子,然后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地问:“真的呀?” 最近这段日子致远因为要替颜华值勤,在家的时间本就很少,还要顾及玉丽吐孜的感受,在她面前不好表现出他和阿依的两情相悦,所以总要等玉丽吐孜睡着了,他才有机会和阿依在院子里享受片刻的独处。每每在月光下看着阿依,致远就会觉得阿依这个名字取得实在是太妙了。也说不清是因为她洁白如月的肤色和月光特别相衬,还是因为她笑起来弯如月牙的双眼和月亮交相辉映,反正月色下的阿依就是有一种白日里并不显露的特别气质。就好像她身上熠熠生辉的不是月亮投下的光亮,而是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光华。月亮小仙女,热娜公主对她的昵称真是太贴切了。 “当然是真的!”致远黑亮的眸子里溢出快乐和幸福,“我爹在家书里白纸黑字应诺了的!” 阿依的唇畔旋即绽开一个璀璨的笑。她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云,望向致远的目光却丝毫没有闪烁躲避,而是依然眸色晶亮地与致远相对,轻声却不失激动地道:“太好了!”她毫不掩饰自己心中和他一样的喜悦,一如她从来都不吝于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喜欢,和她心中对于能和他长相厮守的期盼。她的真实坦然不做作让致远从来都不用费心去揣测她的心思,因而让他时刻都觉得安心。 致远看着阿依,月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莹白如玉。她小巧的嘴唇弯出一个甜美的弧度,露出碎玉般洁白整齐的牙齿。虽然没有酒窝,但她的笑却依然美得让人心醉。致远忍不住用手撑着身子,在阿依的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下,道:“阿依,我就喜欢你这真实的样子。不像别的姑娘,一说起婚嫁就扭扭捏捏,口不应心。” 阿依微微低了头,用手指轻轻抚摸脸上刚被致远亲过的地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缓缓地敛了笑容,侧过脸盯着致远,一脸认真地问:“你怎么知道别的姑娘说起婚嫁时是什么样子?你还和多少姑娘谈婚论嫁过?” 致远这才发现自己失言,急得脸噌地一下红了,连连摆手道:“我,我没有!我就是,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我听人家说女孩子在面对自己的婚姻时永远都是不会说好的。就算心里再乐意,也要在表面上做出羞羞答答不知所措的样子。阿依你要相信我,你是我第一个想要娶的女孩子……不对不对,不是第一个,不,不,是第一个,我的意思是,是唯一一个……” 若要依着阿依心中突然冒起的那一点顽皮心思,她其实很想再捉弄捉弄致远,可是她到底不是个会捉弄人的,看着致远急了满头的汗,连话也说不清楚的样子,自己已经绷不住先笑了起来,捉弄自然也是捉弄不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帷幕 - 5 致远见阿依突然捂着嘴趴在膝盖上笑得浑身直打颤,才知道自己是被耍了。心里是又气又笑,将手指撮在一起放在嘴边呵了呵,便伸手在阿依的腋下肋边挠起痒来,边挠边说:“刚还夸你说你不像别家姑娘那般口不应心,你就立马促狭给我看?” 阿依最是怕痒,只被挠了两下就受不住了。又怕吵醒屋里的玉丽吐孜,强压着不敢放肆地大笑,这一忍,就更忍得手脚发软,在台阶上几乎坐不住,若不是致远早有准备用腿挡着,她差点就要从台阶上滚下去。 等两人终于闹够了,阿依无力地伏在膝盖上喘气。致远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的头挪到自己膝上趴着,又轻轻握住阿依的辫子,以指为梳,小心地替她整理刚才因为玩闹而搅乱了的头发。 “阿依。”致远轻声唤道。 “嗯。”阿依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压在身下的一缕头发放了出来。 致远替阿依将辫子梳理整齐,轻抚着她如缎子一般光滑的头发,郑重其事地说:“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嗯?”阿依依旧懒懒地趴在致远膝头,半阖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听着。 “夫子有没有教过你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依慵懒地点了点头。 “阿依,我就是你的后福。”说到这里,致远隐约感觉到趴在自己膝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颤。他继续认真地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娶你,所以一直不敢对你说这句话。怕我轻易许了诺,万一不能践诺反而让你伤心。现在我知道你对我的情分和我对你的一样,你又没了儿时婚约的束缚,我爹娘也愿意成全我们,我才敢郑重地对你说这句话。阿依,你是受过大难的,所以上天一定会赐给你后福。我说我是你的后福,不是说现在,而是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未来的每一天。我要变成你的后福,我要让你得到超过曾经那些苦难千倍万倍的福气。” 阿依用手撑在致远的膝盖上缓缓起身,偏头看向致远时,眼睛里已笼罩了一层水雾。就在刚才,“嫁给致远”对她而言还只是可以和她喜欢的人永远守在一起,而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嫁给致远”的意义。他是把她的后半生和他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他们的后半生会彼此交融,他们的生命会融合在一起。他和她,不是并肩而立的一棵树和另一棵树,而是盐粒洒进清水,盐粒溶化在水中虽然渐渐不见,却依然存在,水看似依然是水,却已有了咸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不再是从前的你,我也不可能再是从前的我。 嘉卉的孩子没等到父亲回府就急着要出来了。万夫人陪坐在嘉卉的床头,趁着她阵痛的间隙安慰她道:“你安心生孩子,已经有消息传进来了。致宁已经到了京郊,很快就要进城了。等进了城交了差,很快就能回府来了。” 也不知嘉卉的孩子是不是听了祖母的这句话有了什么想法,虽然一早就发动了,却折腾了整整一天都还没有生出来。然而一直到了晚上,致宁还是没有回来,嘉卉已是精疲力竭,两个产婆也是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万夫人走到院子里,愁眉紧锁,吩咐小雪:“叫惊蛰出去打听一下,看看致宁到哪里了,算时间应该已经进京了。如果是在兵部有事耽搁了,想办法递个话进去,让他可以的话赶紧回来。”又叫来大雪轻声吩咐道:“悄悄地去密室准备香案供品。” 自从皇帝命令禁佛,万府中明处便不再有礼佛的用具。但万夫人自幼信佛,真正虔诚的信仰绝不是暴力禁止就能让它强行消失的。尤其是当人遇到人力难以解决的困难,最是会想到自己长期信奉的神明。万夫人的卧房里有一间暗室,仅五尺见方。暗室内仅有一张半入墙的供桌,供桌上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副万夫人早年间亲手绣成的观音像。剩下的空间也只能放下一个蒲团,整个密室非常逼仄,仅容得下一个人在里面祝祷。虽然万夫人在卧室中设了这间暗室,但自从皇帝严令禁佛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进去过了,每日只是早晚在屋里默念佛经。此时眼看着嘉卉难产,面对一大一小两条人命,万夫人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了。 从密室祝祷出来,万夫人看着大雪将密室的门紧闭后问:“嘉卉那边怎么样了?” 大雪摇头道:“还是没有生下来。不过安大夫来后替大少奶奶扎了几针,听说这会儿大少奶奶的精神比先前好些了。或许再用把力小世子就能出来了。” “致宁回来了吗?” 大雪张了张嘴,嗫嚅着想说却又说不出话来。 万夫人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寻常,盯住大雪追问:“怎么了?” “夫人……”大雪垂下眼帘,躲避着万夫人的目光,道:“颜华……颜华回来了。” 万夫人知道外面怕是出了什么事,估么着应该和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军机泄露一事相关。听说这次致宁提前回来就是押送人证进京,不知事情牵扯到了什么重要人物,让他耽搁了不能回来。只是如果致宁因公事不能回来,应该派王飞回来知会,为什么会是颜华?万夫人不及多想,在大雪的搀扶下走出屋子。 在看见颜华的瞬间,万夫人的身子晃了一晃。她使劲握住大雪的手,强自稳定住心神,盯着双膝跪在阶前,双眼赤红的的颜华,用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颜华看见万夫人出来,忍了半日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他跪在台阶下,向万夫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哭道:“夫人,致宁哥……致宁哥……殁了……” 万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虚软。若不是大雪反应快用力抱住,万夫人几乎就要从台阶上跌下去。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帷幕 - 6 颜华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步跃上台阶,到了万夫人身边,从大雪手中接过万夫人,将她抱进屋子,轻轻放在软榻上。 万夫人躺在榻上,双目禁闭,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颜华的手,指甲陷进肉里,浑身都在颤抖。大雪端了热茶过来,万夫人也不理会,缓了很久方才虚弱疲惫地问道:“府里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颜华压抑着悲痛,尽力让声音平稳,答道:“惊蛰去兵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还好我回来的路上正巧遇见。我听说大嫂正在生产,怕她听了这消息情绪激动会有危险。所以特意叮嘱了惊蛰,不许他乱说。因为怕他脸上藏不住事,就让他先去我的院子里呆着,暂时不要出来。” 万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闭着眼睛靠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吩咐颜华:“扶我起来。” 颜华看着万夫人苍白的脸,劝道:“您再休息一会儿吧。” 万夫人摇头,握着颜华的手,艰难地借力撑起上身,声音仍有些发颤,但语气却是极为坚定地说:“致宁的孩子一定要顺利生下来。” 万夫人在颜华和大雪的搀扶下回到致宁和嘉卉的院子。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有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万夫人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伸手紧按着胸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把眼里的泪水咽了回去。 “夫人……”颜华担心地看着万夫人,想要劝她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会儿。 万夫人却向他摆了摆手,抬起头,收拾了脸上的悲戚之色,松开颜华的手,淡淡地问:“你急着出去吗?” “不出去了。致远暂时回不来,所以让我回来陪您。” 万夫人点点头:“你先回屋去休息吧。等嘉卉生完孩子,我再找你。”说罢抬头振了振神色,扶着大雪的手,精神充沛地向产房走去。 万夫人回到房中时,已过了午夜。颜华跟着大雪从外面进来,向万夫人行了礼,起身看见暗黄的烛影下万夫人疲惫憔悴的身影,更觉心中悲伤。他几步上前,关切地问:“夫人,您……还好吗?” 骤然失子,身心俱碎,怎么可能好?颜华也知道自己问得多余,然而此情此景,除了这样的问候,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此时虽然已是夤夜,虽然每个人都已是身心俱疲。但这个时候谁都不可能安心去睡。他只能上前,拉住万夫人的手,沉默地跪坐在榻边的软垫上。 万夫人倚在靠垫上,缓慢地抬起眼帘,看了颜华一眼,无力地说:“你嘉卉嫂嫂为致宁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颜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胸腔中气血一阵翻滚,也不知是为致宁终究没能看着自己的儿子降生而感到痛惜,还是为致宁的血脉总算得到延续而感到庆幸。他缓缓地点头,头每点一下,就垂得更低一些。最后他的头深深埋下去,前额抵在万夫人的手背上,默默地流泪,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说吧。”万夫人的声音有些干涩,“致宁……是怎么……” 颜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缓缓抬起头,却不敢去看万夫人的眼睛。 “公爷和致宁哥率军收复了关山七隘后,在西境捣毁了吐谷浑的一个情报站,捉住了七个吐谷浑细作。七人中有六人服毒自尽,一人未来得及服毒时被致宁哥拦住,从嘴里挖出毒囊,留下一条命。经过审讯,细作交代吐谷浑连破关山七道关隘是因为从兵部官员手中得到了七座关隘的军机图册。因为其余六名细作皆已毙命,这剩下的一人就是军机泄密案的唯一人证。为了不让他中途自尽或被灭口,公爷派致宁哥亲自押送细作进京,就是为了让他当着陛下的面亲口招供并指认吐谷浑安插在兵部的内应。” “原本今天中午该要抵京了,可是……可是昨天下午致宁哥他们的押送队伍经过京郊白鹿峡时,遇到了山体滑坡。泥流自南面山岭上冲泄而下,直泄入山谷之中……”颜华说到这里,眼前仿佛呈现出了当时的惨像,忍不住闭了眼。停了许久才又继续说道:“有人看见致宁哥一行十三人的押送队伍昨日未初进了峡谷,未末北岭山体滑坡时队伍正在峡谷深处,正是灾害最终的路段。好几个当时正在南面山上劳作的山民亲眼所见,押送队伍瞬间就被南岭上的泥石流掩埋。因为遇险的是朝廷官兵,当地村里的保正不敢耽搁,连夜进京去郡府衙门上报了山体滑坡灾害。郡府衙门接报后今日一早便派人去白鹿峡营救,却发现泥流过后,白鹿峡峡底升高了七八丈,被埋的十三人绝无生还可能……” 万夫人听到这里早已面白如纸,哀泣不成声。颜华也再忍不住,痛哭出声。娘儿两人在这湿凉的夜里,在昏暗的烛光下,彼此依靠着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黑夜慢慢地过去,东方的天空透出一缕光亮,看样子即将到来的一天会是一个好天。只是再好的天气,再明媚的阳光,也都无法驱散逐渐笼罩到国公府上空的黑暗;原本由新生的孩子带来的欢乐,亦无法让即将降临在国公府的风雨止步。 颜华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喑哑地对万夫人说:“致远昨天一接到消息就向皇上请了旨,亲自带人去白鹿峡挖掘致宁哥的遗体。可是山谷那么大,又埋了那么深,只怕不是一两日能找得到的。致远和致宁哥毕竟血脉相连,致宁哥突然遇难,我怕致远会受不住。” 万夫人明白颜华的意思,感激地轻拍了拍他的头,道:“致远……恐怕不找到致宁,他是不肯回来的。你去找叶队长,多带些府兵去帮忙吧。你们两个在一起也好互相照应着。你性子比致远稳,记得时常提醒着他不可莽撞,注意休息。致宁已经……你们两个谁也不能再出事了。” 颜华点头起身,却又不放心地看着万夫人。万夫人在大雪的搀扶下,从榻上下来,迈着有些僵直的双腿慢慢踱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凝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红肿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坚毅,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毕竟也是出身将门。失子之痛虽然痛入心髓,但我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如今公爷不在家,致宁又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这府里必要由我支持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倒下,国公府也不会。” 章节目录 第181章 阴谋 - 1 万致远将万致宁和王飞的遗体带回国公府,已经是灾祸降临三天之后了。看着一身泥污、毫无生息地被两个弟弟抬回来的大儿子,万夫人几次咬破舌尖,靠着鲜血和疼痛的刺激,才能勉强维持住神智的清醒,不至于被悲伤席卷得晕厥过去。 悲痛欲绝的孙嘉卉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坚持亲自为致宁整理遗容。万致宁死于山体滑坡,在泥石中埋了三日才被挖出来,全身上下尽是泥垢土块,要想完全清洗干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嘉卉刚刚生产完,仍在月子里,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因为悲伤过度加上体力不支接连昏过去了好几次,但她仍然坚持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为丈夫一遍遍地盥洗、擦拭,亲手替他挽发、更衣。直到他终于干净整齐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拓跋濬和尉迟秋仁来国公府吊唁。在灵前行了礼后,拓跋濬对致远道:“世子押送的人证本是军机泄露一案的重要证人。证人一死,这案子就变得麻烦了。如今虽然兵部仍被封禁,但因为没了人证,各方的压力都渐渐压了上来。父王在这件案子上变得很被动,这两天实在脱不开身,暂时无暇前来吊唁,还请见谅。” 致远道:“若不是太子殿下派人来相助挖掘,哥哥只怕还不能这么快就能回来。等哥哥的丧礼完了,我该去东宫亲自向太子殿下致谢。”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拓跋濬,道:“这是嫂嫂在给大哥更衣时从他身上找到的。我看了一下,应该是吐谷浑细作的口供。只是哥哥被泥土埋了三日,这份口供也被泥水浸透,大部分都已经污损破烂了。只能看清寥寥几个字,难以成文。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烦请殿下转交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斟酌处理吧。” 拓跋濬接过用青布仔细包好的口供,仔细地收好。看着致远无神的双眼和双眼下的青痕,知道这些日子他承受了太大的打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了。你节哀。” 致远点了点头,问:“其他人都找到了吗?” 拓跋濬道:“找到世子时还有五人被埋,你们带世子离开后,郡府衙门和禁卫军的人又挖了两天,现在所有人都找到了。遗体都已运回平城,除了囚车里的吐谷浑细作,其余十人待一一确认了身份,便会通知家属办理后事了。” 致远将二人送到府门口,尉迟秋仁突然说:“殿下先回去吧,我留下来给致远帮个手。” 拓跋濬看了看黯淡无光的致远,知道他们兄弟感情深厚,致宁的突然亡故对致远打击极大。而且前几天为了寻找万致宁的尸体,他在白鹿峡几乎一刻没有停歇过。好不容易找到了万致宁,回到府里又要安抚母亲和寡嫂,还要忙着料理万致宁的后事。公爵世子的丧礼事务繁多,如今国公府中成周公在外未归,府里就只有他和颜华两个男人,的确太过辛苦。点头道:“也好,你留下帮忙,也好让致远能得空休息一下。” 送走了拓跋濬,致远看了秋仁一眼,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秋仁愣了一愣,真诚地看着致远:“的确是有话要跟你说,但想帮帮你也是真的。”他拉住致远朝里走,道:“我的话不着急,你先去睡一觉,外面我帮你照看着。睡醒了得空我再跟你说。” 致远也不再推辞,向秋仁拱了拱手,自回房去休息。等睡了一觉醒来,已到了起更时分。于是换了颜华去休息,自己由秋仁陪着守夜。 致远抓了一把黍稷梗扔进火盆里,望着黍稷梗在火中哔哔啵啵地燃烧,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秋仁也烧了一把黍稷梗,却没有回答致远的问话,而是问道:“世子今年几岁?” “哥哥大我三岁,上个月刚满二十岁。” 秋仁似乎有些意外地抬头向灵柩的方向看了一眼,慨叹道:“许多年前就见世子跟随国公爷出征了,我一直以为世子就算没有二十五,至少也该二十二三岁了。” 致远心头一阵发疼,道:“哥哥比我能干许多,不满十五岁就跟随父亲出征了。他处事谨慎,又稳重,的确不像是只比我大三岁。父亲对哥哥寄予了厚望。算算日子,这两天消息应该差不多要送到西境了。父亲听到了还不知道多痛心呢!只希望父亲不要因为悲伤而伤了身子。” 秋仁面露惋惜之色,他抬起头,凝视着挽联上“天妒英才”四个字出了一会儿神,回过头,见致远眼中蓄满泪水,火光映在眼眸中莹莹跳动,劝道:“你也别太难过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既然身为军人,就很难指望能够寿终正寝。世子虽是英年早逝令人唏嘘可惜,但说到底,这也是军人的宿命。成周公戎马一生,这个道理他比咱们都懂。世子骤亡的消息对他的打击虽然会很大,但他应该能挺得住,不会有事的。” 致远眼角的泪水滑落,滴入火盆,发出滋滋的轻响。“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上次不是说过,我们这样的军人,死于刀剑之下太正常了。这话说得很对。哥哥也常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若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也算是死得其所。可惜哥哥一腔报国热肠,最后竟是在白鹿峡……” 秋仁低头沉默了片刻,问:“你在白鹿峡寻找你哥哥的遗体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或物?” 致远不解地抬头看秋仁:“你指什么?” 秋仁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前一阵子京城一带确实接连下了好些天大雨,要说因此引发山体滑坡也是可能的。可出事的前两日雨就已经停了。虽说暴雨之后的山体滑坡也会有滞后的情况,可滞后两日好像也太长了些。而且雨停后天气一直很好,按理说暴晒了两日,土也干了,不该有那样大的泥石流啊。更奇怪的是,朝北背阴土地干得较慢的南坡没有滑坡,反而是朝南向阳的北岭发生了滑坡。” 章节目录 第182章 阴谋 - 2 致远只觉得背后似有一阵冷气森然冒起:“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了这次山体滑坡?”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想到一起遇难的还有一名吐谷浑的细作,惊道:“难道是为了杀人灭口?” 秋仁说:“这只是我的分析推测,并没有实证。” 致远追问:“要怎样才能算是实证?” 秋仁想了想,说:“山体滑坡那么大的动静,又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估计即使有什么证据也都被破坏了。只能让人去附近打听一下,看出事之前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异常。但是能从这里找到实证的可能性不会很大,毕竟能谋划山体滑坡这么大的事的人,做事一定会很仔细。所以我们只能换个思路。” 致远边思考边说:“父亲在家书中只说了有差事让哥哥办所以派他先回京城,并没有提到细作的事。我知道父亲曾给皇上上过一道密函,但密函中说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皇上在看了密函后招太子殿下进宫密谈了一次,把所有伺候的人都摒退了。之后皇上便下令封禁了兵部。我依稀能感觉到父亲的密函应该和军机泄露一案有关,但陛下不说,我也不可能去打听。我也是在哥哥遇难的消息传到御前时才听皇上说父亲交给哥哥的差事是押送细作做人证返京。既然这件事原本是当做机密处理的,那么如果白鹿峡的山体滑坡是有人谋划制造的,那这个人应该是知道有这个细作的存在。” 秋仁赞同地点头,道:“既然这个细作是军机泄密案的重要证人,那么下手制造山体滑坡的人一定就是泄露军机的人。” 致远有些激动地说:“那只要军机泄露案告破,就能找出杀害哥哥的凶手了!” 秋仁皱了皱眉,道:“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实际上未必这么简单。太子在兵部应该是查到了些东西,但应该是证据不够有力,所以才会先封禁了兵部,等待证人入京落下实锤。却没想到密报上的内容泄露,打草惊了蛇。如今证人已死,世子身上藏着的细作的口供多半是不能用了,军机泄密案要破只怕也难了。” “既然父亲派了哥哥押送细作进京,那细作一定是父亲亲审过的。细作虽死,但他要指认的人是谁,父亲肯定知道。由父亲上报皇上不就清楚了吗?” 秋仁摇头提醒道:“这个细作要指认之人恐怕不是普通官员,否则成周公不会不在密函里写明是谁,非要千里迢迢地把细作押回京城,让他亲口向皇上指认。毕竟将军机泄露给敌国,这就不是简单的泄密罪,而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如果通敌卖国的不是普通官员,那皇上就是再信任成周公,也不可能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了的。尤其是没有任何实证的空口指控,只会让皇上对成周公心生芥蒂。所以如果成周公手上没有别的有力证据,他很难再向皇上指控那个人。” 致远心惊:“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细作要指认的是……” “我猜恐怕是某位亲王。” “不可能吧?”致远怀疑地看着秋仁。“这天下就是拓跋氏的天下,怎么可能有亲王通敌卖国?” 秋仁不屑地冷哼一声,道:“那些亲王当然不可能把整个大魏卖给吐谷浑。可若想要得到吐谷浑的帮助铲除异己,清平自己夺嫡之路上的障碍,区区七座关隘还是给得起的。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的地方,只是一时还没想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秋仁一边说,一边想,随手从竹篮里捡了一段黍稷梗,无意识地捏在手中一段段地弯折。“晋王已死,不会是他。东平王手里握着兵部,如果是他和吐谷浑勾结,从兵部获取军机密报的确不难。可是他真的会这么做吗?军机泄露,兵部首当其冲会被调查,一旦查实,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东平王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南安王……”他将手中折成一团的黍稷梗丢进火里,又捡了一根开始折。“晋王已死,如果东平王因为军机泄密一事倒了台,除了太子殿下或许能因为查案得力获得陛下态度上的少许回转,最能坐得渔翁之利的就是南安王了。兵部尚书郑仪虽然是东平王的人,但兵部毕竟不是铁板一块,谁知道有没有其他哪个官员是南安王的人。” “又是南安王!”想起年初被嫁祸的那件事,致远愤恨地捏紧了拳头。 “这也只是咱们的推测,关键还要有实证。” “实证就是哥哥押送回京的那个吐谷浑细作。可现在细作也死了,口供也毁了。除非父亲手里还留着什么证据。” “如果出卖军机的人真的是南安王,那无论成周公手上有没有证据,他都必会有所忌惮。成周公手上如果还有证据,南安王必会想尽办法毁了那证据。即便成周公手上没有证据,但就凭他知道真相,迟早也能找到新的证据。知道瓜在哪儿,还怕摸不到藤吗?成周公的存在就是对南安王最大的威胁。” 致远惊跳起来:“南安王接下来会对付父亲?不行,我得立刻给父亲送信,让他小心提防。” 秋仁伸手拉致远坐下,道:“南安王既然知道有细作的存在,就不会只对付你哥哥。对付成周公的人恐怕早就前往西境了,你早就赶不上了。只不过军中不比途中,尤其还是以治军严谨着称的成周公的军中,想要在军中谋害成周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南安王的人应该暂时只会暗守在军营外围,做些诸如伺机探听情报拦截消息之类的末路功夫。即使真要对成周公下手,也必得等到成周公回京,才可能在途中做手脚。可刚刚发生了世子的事,成周公回京沿途必会加强防备,他们要得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阴谋 - 3 秋仁伸手拉致远坐下,道:“南安王既然知道有细作的存在,就不会只对付你哥哥。对付成周公的人恐怕早就前往西境了,你早就赶不上了。只不过军中不比途中,尤其还是以治军严谨着称的成周公的军中,想要在军中谋害成周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南安王的人应该暂时只会暗守在军营外围,做些诸如伺机探听情报拦截消息之类的末路功夫。即使真要对成周公下手,也必得等到成周公回京,才可能在途中做手脚。可刚刚发生了世子的事,成周公回京沿途必会加强防备,他们要得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咱们现在坐在这里分析的这些事,你父亲绝对都能想得到。所以你现在倒是暂时不用担心你父亲的安全。而且万一你送去西境的消息被南安王的人截获了,他知道我们对他的阴谋有所察觉,加强了戒备,我们再想查什么就愈发难了。” 致远从秋仁手里抠出被折揉成一团的黍稷梗丢到一边,又从竹篮里抓了一把扔进火里,望着火盆里颤颤跳动的火苗,咬牙道:“唐参的案子最后变成了几个亲王之间狗咬狗,咬来咬去也就不了了之了。好在陛下仍然相信成周公府,我也算是因祸得福,在殿下的帮助下当上了禁卫军统领。这半年多来诸事繁杂,也无暇再回去追查南安王杀人的证据。我真是后悔,唐参的案子就该坚持一查到底。若是早能抓住证据揭露南安王的真面目,就不会让他有机会出卖军情,哥哥也不会被他害死!”他抬起头,望着万致宁的灵位。火光映照在他有些发白的脸上,原本年轻漂亮的脸上此时也显出了几分森冷之色。“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懈怠了!我一定会挖出证据、查明真相,给哥哥报仇!” 秋仁看了好友一眼,眨了眨眼,道:“查案子不是你的强项。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打草惊蛇。你现在就安心在府里料理世子的后事,等世子入土为安,你就好好去宫里当你的差。” 致远不忿道:“我大哥被人害死,我怎么可能坐视,什么都不做?” 秋仁皱了皱眉,道:“太子殿下现在领了皇命在明处查,我也会让我的人在暗处查。你觉得你有什么能超得过太子殿下和我的手段?你若真的想快些把这个私通敌国暗杀世子的大人物揪出来,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就凭你那些拙劣的手段和莽撞的性子,你干什么都是给太子和我添乱。” 致远瞪着秋仁,有些不服气。可细想想秋仁还真是话糙理不糙。自己现在的确是除了一腔意气,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手腕都没有。虽然道理他都明白,可心中难免仍有不甘,他痛苦地问:“哥哥遇害,我难道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吗?” 秋仁反问道:“你是想替你哥哥报仇?还是想‘亲自’查清真相?” “都想。” “如果只能选一样呢?” 致远转头看了秋仁一眼,不假思索地说:“那当然是给哥哥报仇!” “那不就结了?这世上啊,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能分得清主次,懂得取舍,才能成大事。” 致远默默地低头望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火苗,许久后说道:“秋仁,谢谢你!” 尉迟秋仁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向致远,怪道:“我没听错吧?你谢我?认识你这么久,你可从来没谢过我!上次我把你从刑部捞出来,你都没说过一声谢。” 致远侧过头,瞪了秋仁一眼,道:“说得好像你谢过我似的。”不过或许是因为他此时无心说笑,又或许是出于真心,他一脸认真地说:“若你我兄弟之间帮忙还要谢来谢去,未免太生分。只是这次的事情是为了我哥哥。我知道你暗中培养那些力量并不容易,是要留着将来夺回王位用的。在平城多用一次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上次为了救我,你已经用了一次,这次……” 秋仁有些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你放心,夺回王位向来都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标,我是不会因为其它任何人或事影响这件事的。怎么用我手上的这支力量,我自会把握分寸。虽说的确是要小心不能过早地暴露,但也不是你以为的完全不能动。殿下不是说过我是个包打听吗?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打听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我总不能一直把他们当佛爷供着。时不时派他们查些不大不小的事,才不会真到了用人之际一个个僵锈无用。不过我也的确不是什么事都愿意出手。这次的事一来是因为这案子是太子在查的,在这件案子上太子的表现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皇上对太子的态度。太子对我有恩,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二来也确实是因为被害的人是你的哥哥,若是换了别人,我也懒得管那闲事。”说着他嘴角一挑,扯起一个促狭的笑,道:“当然,你非要谢我,我还是很乐意接受的。只不过你要是真心谢我,就来点实际的,光嘴上说说可没意思。” 致远瞥了他一眼,道:“那就三斤五香酱肘花吧!” 秋仁脸上的笑容一僵,咬牙切齿道:“我就不该对你这个吝啬鬼有什么指望。” 夜色浓稠如墨,入了秋的夜已有几分清冷。风从殿外吹进来,案上烛火摇曳,映得殿中影影绰绰。致远起身关了窗,又拿了一支新蜡替换了即将燃尽的蜡头。问:“我一直也没问你,你那件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万事俱备,在等一个契机。” 致远有些意外:“你现在的力量已经这么强了?” 秋仁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我有什么力量?千军万马吗?那是不可能的。尉迟定现在坐在王位上,于阗国的军事力量都握在他的手里。要和他正面相争,那真是以卵击石。” 章节目录 第184章 阴谋 - 4 虽然明知道这灵堂里不可能有别人听到,致远还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问:“你打算暗杀?” “如果仅是暗杀,也不算难。难的是杀了尉迟定,国内臣民能拥立我为王。我如今握在手上的力量其实是一张情报网。于阗国朝堂上的那些高官们所有的秘密、喜好、软肋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有了这些消息,尉迟定一死,要想让那些臣子拥立我,就只需做足威逼利诱四个字便足够了。” 致远深深地望着好友好一会儿,道:“小心。”万致宁的死让万致远切身体会到了夺嫡的残忍。他们还算是站在夺嫡旋涡的外围,便已是如此血腥。秋仁却是身处旋涡的中心,他将面临的重重凶险可想而知。 秋仁却是毫无所谓地一笑,道:“这是我的宿命。” 太子从兵部的各项记录中查出,兵部侍郎郭安之隐瞒了与兵部机密室守卫张云山的舅甥关系,于关山七隘换防期间,在兵部官员侍卫的值守班次安排上动了手脚。凡尚书郑仪休沐或外出之时,皆安排张云山当值。太子将此疑点上报皇帝后,皇帝下旨封查兵部,并对郭安之与张云山严加审问。张云山首先招供,他当值时,郭安之都会进机密室查看资料。至于查看什么资料,他并不知道。但是每次郭安之进入机密室,都会叮嘱他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其他人进入机密室。 郭安之被收押后一直坚持自己虽然隐瞒了张云山是自己的外甥,但只是想给自己的外甥谋一份稳定的差事。关山七隘换防期间的排班只是巧合。自己进机密室查看的资料也都有记档,都是他查看权限以内的资料。 然而,就在太子苦于无法令其开口,又无实证证明郭安之盗取军机密件出卖给敌国,因而被朝中众臣频频施压,几乎要支持不住无奈放人的档口上,郭安之竟然被发现在狱中自缢身亡。更令人吃惊的是,他临死前咬破指尖在衣襟上写下了一页血书,供认关山换防期间机密室守卫的排班是他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能趁郑仪不在兵部时进机密室盗取关隘换防图。他曾趁郑仪不备,偷了郑仪绝密柜的钥匙复制。藏于绝密柜中的关山七隘换防图就是他偷偷抄录了出卖给了吐谷浑细作。 按照郭安之血书中的供词,在兵部衙门后面的暗渠里挖出了他复刻郑仪绝密柜钥匙的模子,在他府邸后院的芙蓉花树下挖出了一箱金条,书房的屏风后的地砖下挖出他和吐谷浑谍报人员之间的密函四封,其中详细约定了分四次交付七座关隘的换防图,并约定了每次交易的时间和收买情报的酬金数额。经核实,交易时间郭安之都以各种理由借口外出不在兵部办公,且密函中提及的四次交易的酬金数总额与花园中挖出的金条数吻合。 这个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桩极其难啃的案子居然就这么真相大白了。不仅朝臣们目瞪口呆,连太子都有些懵了。原本失去了吐谷浑细作的指证,太子手上的证据都只能证明郭安之在人员安排上有违规,谁也没想到在这样极其有利的局面下,郭安之居然会畏罪自尽并招供。 尉迟秋仁听了这个结果,不屑地笑了两声:“殿下真的相信出卖军情的事是郭安之一人所为?” 拓跋濬站在廊上,望着庭院中的桂花树,摇头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父王也认为郭安之的背后应该是南安王叔。可是目前我们手上掌握的证据实在有限,而且这些证据都只指向郭安之,没有一条能证明是南安王叔指使郭安之出卖军情或是能证明南安王叔参与了出卖军情的行动。尤其现在郭安之已死,所有的线索到了他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尉迟秋仁翻了翻白眼,道:“郭安之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通敌叛国的情况下认罪,这一点本身就很不合常理。既然认了罪,却在牢中自缢身亡,那就更奇怪了。唯一能解释他突然认罪的理由,便是他已成为了弃子。他认了罪,就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让查案的人跳过侦查的过程直接得到结果,从而避免了侦查过程中可能被发现的指向他背后指使者身份的可能。而他的死,只能解释为他不愿意被审问,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不愿意他被审问。只有他认了罪,闭了嘴,这桩案子才能到他这里为止。” 拓跋濬的眉心攒成一个川字。“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父王也都明白。但问题就是现在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和南安王叔有关。现在连成周公都不敢贸然直接指控南安王叔,上书皇祖父说会尽快调整好关山七隘的布防赶回京当面向皇祖父禀报吐谷浑细作的供词。你要知道,没有证据就不能指控,否则只会引起朝臣们的非议和皇祖父的怒气。” 尉迟秋仁一哂,道:“南安王把郭安之扔出来,就是笃定咱们从郭安之身上查不到他那儿去。既然明知道郭安之是他扔出来吸引大家注意的,那线索肯定在别的地方。他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由着他牵着鼻子走吗?” 拓跋濬回头看向秋仁,双眼微眯,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秋仁嘴角擒着一丝得意的笑,回视着好友。 拓跋濬心中一动,催道:“查到什么就赶紧说!” 秋仁嘿嘿一笑,道:“郭安之死之前有人去牢里看过他。” 拓跋濬目光一聚:“南安王叔的人?” 秋仁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毛,道:“是他儿子。” “他儿子?!”拓跋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郭安之的儿子不是在猎场丢了吗?就是闹狼那天晚上,致远他们找了好些日子都没找到,都说是被狼叼走了。郭安之膝下冷清,于五十岁上方才得此一子,视若珍宝。” 章节目录 第185章 阴谋 - 5 “他儿子?!”拓跋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郭安之的儿子不是在猎场丢了吗?就是闹狼那天晚上,致远他们找了好些日子都没找到,都说是被狼叼走了。郭安之膝下冷清,于五十岁上方才得此一子,视若珍宝。幼子走失,生死不明,郭安之为这事还大病了一场,一个多月不能上朝。” “被狼叼走了?”尉迟秋仁呵呵一笑,轻轻一跃,翻过回廊外侧的围栏落在桂花树下,攀过一枝开满金色碎花的桂枝深嗅了一口气,道:“我从来就没相信过郭家的小公子是被狼叼走的。小公子已经三岁了,三岁的孩子总有个二十多斤了,况且郭侍郎家境殷实,郭侍郎对这个独子又十分宠溺,我印象中那位小公子长得很结实,即便没有三十斤,至少也有二十五六斤吧?而一匹狼也不过四十多斤,要在禁卫军的捕杀驱赶下轻松地叼走一个三岁的孩子还不被发现,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可能性实在是很低。再说,为了寻找郭家小公子,禁卫军在营地周围方圆十里的范围里细细搜寻了数日,不但没有找到人,连残肢或衣物都没有找到半片。难道狼会叼着一个二三十斤的小儿狂奔十里路?还是连骨头衣物都一起吞了?” “你的意思是说南安王在猎场上趁乱掳走了郭安之的独子囚禁起来,在关键时候把那孩子作为要挟郭安之的利器?” 尉迟秋仁嘴角挂了一丝冷笑,手指顺着桂枝一路划过,拨下落英无数。他的袍袖宽大,除了零星几朵落在地上,大多数都掉进了他的袖口,熏得满袖生香。 拓跋濬忽然想起一事,脸上微微有些变色,道:“我记得你说过,猎场的狼群是被人驱策的。如果趁乱抱走郭家小公子的是南安王叔,那驱策狼群的人也是南安王叔了?” “不止驱策狼群。”尉迟秋仁脸上的冷笑渐渐凝结成了冷厉。他松开攀着桂枝的手,桂枝弹起,将枝上残余的几朵黄花抖落。他缓缓地转过脸,看向拓跋濬,一字字道:“殿下和颜华的腿伤,还有我背上的伤,十有八九也都是拜南安王所赐。”望着拓跋濬脸上的震惊越来越盛,他又接着说:“殿下可还记得咱们在树林里伏击白狐的时候曾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奇怪的声音?”拓跋濬的眼底浮起疑惑。他凝神回忆了片刻,迟疑地说:“原本早春时节草原上不该有草虫的鸣叫声,但伏击白狐的时候就时不时听到虫鸣声,似乎今年的草虫初鸣得有些早。”又想了想,道:“我当时心思都在猎杀白狐上,没有太留意那些虫鸣,但好像听哪个姑娘念叨过一句,说什么虫子叫得很难听。” “群狼闯进营区时,虽然混乱嘈杂,但也还是有人听到了几声不太合时宜虫鸣声。”尉迟秋仁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据听到虫鸣声的人回忆,当时他们所在的位置都距离狼群行进的路线不远。 “我的帐篷离皇帐虽然不远,但狼群冲进来时我已经睡下了,所以不记得有没有听见虫鸣声。但仔细想想,似乎除了猎狐那日,在猎场那么多天,我好像再没有在别处听到过虫鸣声。”想到这里,拓跋濬不由得觉得一阵凉气自后脊窜起,脸色也开始有些发白,已经痊愈了的腿也似乎有些隐隐作痛起来。“所以那虫鸣声其实是驯兽的信号?那袭击我们的那两只熊……” “猎场上多年没有见过熊了,偏让咱们碰上,还一下两只。殿下觉得是咱们运气太好还是太不好?咱们遇熊的地方非常偏僻,距离禁卫军设在猎区里的任何一座哨所都很远。而且我后来派人去查过,那块区域根本没有白狐的巢穴。别说白狐窝了,就连普通狐狸的窝都没有一个。可是我们却被白狐的毛、粪便和气息引到了那个地方,说明那根本就是有人事先布好的陷阱。” 拓跋濬的眼睛里愤怒与哀伤交织着,不可置信地摇着头道:“如果如你所说,那不合时宜的虫鸣声是驯兽的信号,那么那两头熊就是王叔刻意引去……杀我的!” “南安王可谓是机关算尽。陷入这样的局里,咱们本是必死无疑。可他唯独没有算到致远教会了阿依飞蝗石,而且阿依在危急关头竟还能足够冷静稳定发挥,从熊嘴里救了我们三人的命。” 拓跋濬闭上眼,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压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还有一件事。”尉迟秋仁折下一节桂枝,远远地用桂枝敲了敲拓跋濬面前的栏杆。“我一直没有想通,南安王为什么会把关山七隘卖给慕利延。” 拓跋濬也不睁眼,只冷冷地说:“不过就是为了得到慕利延的支持罢了。这几年吐谷浑接连灭了西域数个小国,势力有所壮大,在我大魏的西境渐成虎踞之势。如果南安王叔能得到慕利延的支持,那慕利延就可以趁大魏与蠕蠕交战之时,以我大魏西境的安全作为条件,逼迫皇祖父废太子,立南安王。” 尉迟秋仁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道:“听起来是有点道理。可慕利延的胃口难道就只是关山七隘?关山不过是金城的屏障,得了关山得不了金城,有什么用?没过几天成周公率部就给收复了。慕利延费了半天劲过了关山,结果半点便宜也没占到,他不让南安王赔偿他的军力耗费就不错了,还肯给南安王好处?” 拓跋濬边听,边缓缓地睁开眼。迟疑着说:“让你这么一说的确,这事倒真是有些不合常理。”他随手从尉迟秋仁手里的桂枝上扯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无意识地折着。半晌后摇头,道:“我一时也想不出来王叔和慕利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有什么想法?” 尉迟秋仁在这个问题上也是一筹莫展:“我也没能想出合理的解释。 章节目录 第186章 阴谋 - 6 尉迟秋仁在这个问题上也是一筹莫展:“我也没能想出合理的解释。或许南安王只是想借慕利延之手把朝堂搅乱,嫁祸给兵部和东平王?但慕利延又到底从南安王手里得到了什么好处,替他来搅扰这些是非?” 拓跋濬又低头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把手里折烂了的桂树叶扔进园子里,道:“这个问题想不通,我们还是先把手上掌握的线索仔细追查下去,或许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刚才那个问题也就能解答了。” “太子那边查到什么了?”尉迟秋仁向回廊迈了一步,斜倚在回廊的围栏上。 “父王从白鹿峡的山体滑坡入手查,寻访了白鹿峡附近的鹿尾村的百姓。都说滑坡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有一个小孩提起过,滑坡之前似乎北坡上有雷声。但村民都说那天天气很好,不可能有雷声,那孩子听到的应该就是滑坡本身发出的声音。孩子年纪小,听混了声音或是记错了时间先后,也是大有可能的。不过父王却觉得那孩子说的雷声很有可疑,如果那的确是分离于滑坡声之外的声音,那很有可能是有人在坡上暗埋了火药,等世子率领的队伍经过时引爆火药,诱发山体滑坡。” “火药?”尉迟秋仁目光一聚,“有人看见谁在坡上埋火药吗?” 拓跋濬摇了摇头,道:“鹿尾村位于外界同往白鹿峡北坡的必经之路上。问遍了鹿尾村的村民,滑坡前十几日都没有人见过有生人进出过村子,自然也就没有人看见有外人上过北坡。” 尉迟秋仁的眼珠转了转,道:“那就是哪个村民干的。” “滑坡的北坡地势较险,又常有毒蛇出没,所以寻常村民很少会去北坡,只有一些靠捕蛇卖药为生者会去。鹿尾村中共有四户人家从事捕蛇的营生,经查,滑坡前三日内曾上过北坡的有三个人。其中嫌疑最大的是一个名叫李金山的年轻人。” “李金山?”尉迟秋仁眯了眯眼,这显然是个陌生的名字。 “鹿尾村里捕蛇的另三户人家都是自祖上三四代起就在鹿尾村以此业为生了。而李金山家本不是鹿尾村的人,李金山今年二十五岁,十年前因为老家受灾父母双亡,来鹿尾村投靠舅舅舅母。他舅舅舅母正好膝下无子,便收留了他,还给他娶了媳妇。舅舅死后李金山便继承了他舅舅留下的三间土屋和一亩薄田。原本他舅舅还会些木工手艺,替乡人打个柜子箱子桌椅板凳的能贴补些家用,他舅舅死后,仅靠着那一亩薄田,李金山就很难养活一家人了,所以他便跟乡邻学着抓蛇。不过据其他几户捕蛇人说,李金山胆子很小,跟着学了好几年,仍然不敢独自去坡上捕蛇,每次都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去捕。因为胆子小不怎么敢出手,所以收获总是很小,有时候甚至只能给别人打打下手,回来能分给他一两条小的。村民们常常笑话他,他也从不还嘴,只是默默地听着。可是山体滑坡的前一天,他却突然因为村民的嘲笑发了火,一个人背着竹篓去了北坡,扬言两个时辰之内必能抓到一条大蛇,要求其他人两个时辰之内谁都不许去坡上找他。于是他一个人在坡上呆了两个多时辰,才回到村子里。” “捕到蛇了?” “据说并没有捕到,还弄得全身都脏兮兮的。被村民们好一通嘲笑。” 尉迟秋仁用手指轻轻敲着栏杆,道:“一反常态,借口捕蛇独自上坡,便有了埋火药的机会;暴雨过后坡上泥石本就松动,不需要太大的火力,只需要十来斤火药炸出些动静,自然就能引发大规模的山体滑坡;上坡捕蛇需要背竹篓,竹篓腹大颈细,口上还有细竹篾盖着,若是在竹篓里藏个十来斤火药,倒也不容易被发现。这么看来这个李金山的确有些嫌疑,但这也只是嫌疑,没有实证很难说就是他干的。” 拓跋濬点头表示赞成,继续道:“父王又细细查了李金山的底。他原来还有个弟弟,叫李银山,比他小五岁。” 尉迟秋仁噗地一声笑道:“金山银山,看来他爹想发财想疯了。” 拓跋濬看了秋仁一眼,慨叹道:“金山银山,名字叫得富贵,日子却过得穷苦。李银山小时候就被净了身送进宫里当差了。” “李银山是宫里的小太监?”尉迟秋仁眼中光芒一闪,“这倒有点意思。让我想一想……”他用两只手指轻轻摩挲着嘴唇,沉思了片刻,道:“朝廷对民间使用火药的管控向来严格,李金山只是一个乡野村夫,按理不可能有渠道弄到火药。如果他是通过他弟弟,从宫里弄到的火药……”他的眉头微微一蹙,“从宫里拿到火药也不是容易的事,宫中只有金花堂专门为宫中年节庆典制作准备烟花,会有火药存放。不过虽然火药的进出都用账目,但如果花点心思手段,总能弄到一些。难道李金山的弟弟是在金花堂当差?” “猜对了!”拓跋濬向秋仁竖了竖大拇指。 尉迟秋仁仍觉得有些地方不太清楚:“可是即使李金山兄弟和山体滑坡有关,他们和南安王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使得他们愿意为南安王做这样的事?李银山伺候过左昭仪吗?” 拓跋濬摇头:“查了内侍监的记录,李银山从来没有伺候过左昭仪,反而曾经在右昭仪娘娘宫里当过差。” “右昭仪?”这个结果让尉迟秋仁有些意外,“左右两位昭仪娘娘在宫中势同水火,左昭仪怎么会用右昭仪的旧人办事?难道那个李银山和右昭仪娘娘之间有什么过节?” “从内侍监的记档上倒是看不出李银山和右昭仪娘娘有什么过节。李银山在右昭仪娘娘宫里当差时也只是个洒扫小太监,并非娘娘近身伺候的人。” 章节目录 第187章 阴谋 - 7 “从内侍监的记档上倒是看不出李银山和右昭仪娘娘有什么过节。李银山在右昭仪娘娘宫里当差时也只是个洒扫小太监,并非娘娘近身伺候的人。恐怕右昭仪娘娘即便认得他的脸,也未必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据说他被从徽音宫调去金花堂也不是右昭仪娘娘发落的,似乎是某天皇祖父去徽音宫时他正在洒扫,不知是扫帚碰到了还是水溅着了皇祖父,正巧那天皇祖父心情不好,大概就把他赶出徽音宫了。之后他又陆续在花房和库房当过差,不过时间都不长。倒是在金花堂当差时间最长,至今已有五年,是个小管事的,专门负责处理报废的烟花。” “报废的烟花相对而言是受管控最松的部分,倒的确是个可以下手的空子。”尉迟秋仁点头:“这样看来金山银山偷运火药制造山体滑坡的嫌疑的确很大。只是最主要的还是要找到他们兄弟和南安王之间的联系。否则只查到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的没错。一定是要顺着这兄弟俩继续查下去的。不过父王和我都不方便在宫中细查,所以昨天我母妃进宫去见右昭仪娘娘,已托了右昭仪娘娘帮忙在暗中调查,过两天应该能有消息了。”说罢长叹了一口气道:“致远送成周公世子的灵柩返乡已有几日了,希望他回来时,咱们至少能就世子遇难这件事究竟是否有人谋划又是谁在幕后谋划给他一个清楚明白。” 重建西境防线事关重大,万度归不敢有分毫疏漏,事必躬亲,终究无法赶在儿子七七落葬之日从关山赶回京里。只能在家书中叮嘱致远和颜华仔细操办,并为刚出世的孙儿取名为“继”。平城距离万氏在晋中的老家虽不算远,但也有三四日的路程。嘉卉原本坚持要亲自去送万致宁的灵柩回晋中老家看他安葬,可此时她因为产后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保养还日日悲伤操劳,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安大夫坚决反对她出远门经受车马劳顿,说是嘉卉若坚持亲自扶灵回乡,恐怕她到了晋中就再也回不了平城了。安大夫的警告吓坏了国公府的所有人,自是府中所有人都反对嘉卉出门。为了安抚和陪伴嘉卉,万夫人也决定留在京中。经过商议,由颜华留京照料,致远一个人在阿依的陪伴下将哥哥的灵柩送回老家。 万致宁的棺椁已经入土为安。抬棺砌坟的工人们已经领了赏钱散去,万致远却还坐在新砌的白石坟茔前望着崭新的石碑发呆。花岗岩的墓碑棱角分明,碑面上新凿刻的字迹边角还甚是锋锐,描写的墨迹犹新,一阵风吹过,似乎还能带起新鲜的油墨味。致远的目光落在碑面上兄长的名字上。万氏讳致宁,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曾是榜样,是倚靠,是骄傲;而此时却只余下无尽的哀伤。这个名字的每一个笔划,都宛若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地从他的心尖上划过。直到此刻,他甚至都不愿相信,那个从小带着他玩,带着他练功,带着他给父母请安,处处护着他,帮衬他,提点他的哥哥已经变成了这墓碑上冰冷硌手的一个名字。 阿依轻轻地走到致远身边坐下,一言不发,沉默地陪着他。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从上午一直坐到红日西垂。阿依伸了伸有些发僵的腿,随手拍了拍致远的胳膊,劝道:“回去吧。” 致远望着从上向下一点点接近哥哥坟茔的金红色落日,忽然开口问道:“阿依,你还想嫁给我吗?” 阿依一愣,有些奇怪地侧头看向致远,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你也看到了,哥哥故去,对大嫂的打击有多大。她刚刚生了孩子,本应好好休养身体,可这一个多月来,她不仅仅要照顾新出生的孩子,还要坚持亲手操持哥哥的身后事,又是辛苦又是哀伤,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在大哥灵前哭晕了多少次?大嫂怀孕时身子发福了不少,可现在才不过一个多月,就已经瘦得脱了形。我看大嫂的样子,若不是已有了继儿,恐怕她立时就要殉了大哥而去。” 阿依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致远说的并非臆测,她曾亲眼看见嘉卉手握着匕首坐在婴儿的摇篮前。那一刻,嘉卉向来如清泓般润泽的眼眸却干涸得好像一口枯井,没有光彩,没有生气。她就那样冷漠地倚在摇篮架上,任由冰冷的匕首贴着她手腕上细白的肌肤划过,立刻便有殷红的血珠沁出。阿依想要进去阻止她的自残,却发现门已被嘉卉从里面反锁了。正当阿依焦急万分想要叫人来帮忙时,嘉卉腕上的鲜血滴进了摇篮,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哭了起来,那越来越大的哭声像是唤醒了嘉卉,让她那本已空洞无一物的眼眸里又冒出了水光。她的目光在自己的手腕和孩子之间游移,最终还是孩子的哭声挽留住了她。她痛哭着抱起孩子,泪水和血水交掺,蜿蜒出让人心碎的曲线。 “从前我并不太理解‘生死与共’这个词所蕴含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可这些天看着大嫂,我大概有些了解了。哥哥不在了,大嫂痛不欲生。我相信在大嫂心里,为哥哥殉情是更为容易,也更能让她得以解脱的做法,但是她不能。她或许为了继儿会坚强地活下去,可未来的每一日对她来说都会是煎熬。大嫂今年才十九岁,她不能放弃继儿,她必要看护继儿长大成人。继儿长得那么像哥哥,大嫂每天看着继儿,都必定会想起哥哥。可她仍是公爵府的儿媳,要赡养日渐衰老的公婆,她的余生都将会是在公爵府里度过,公爵府是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府中的一草一木间都有哥哥留下的印记。大嫂日日生活在公爵府里,面对着哥哥的父母双亲,面对那些被赐了万姓的家丁,也都必定会想起哥哥。”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阴谋 - 8 “可哥哥却已经不在了,他不能陪着大嫂看着继儿一天天地长大,不能陪着大嫂一起侍奉双亲,不能在她疲惫的时候支持她,不能在她委屈的时候安慰她。他留给大嫂的只有未尽的责任和半世的孤独。” 阿依有些似懂非懂地望着致远。 “阿依,”致远感觉到阿依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却不敢回头去看她。“我也是个军人。我也有可能有一天像哥哥一样突然就为国捐躯了。如果真有这样一天,你该怎么办?大嫂对哥哥的感情让我感动,她为大哥、为公爵府的付出让我心存感激。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和哥哥一样突然不在了,我却不想让你的生活也变成大嫂那样。尤其如果我死的时候,你还很年轻,我就更不舍得让你的余生都和孤独相伴。” 阿依完全明白了致远的意思。她向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的身上,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手臂上。“如果我不嫁给你,嫁给别人。你能保证他就不会突然死掉吗?” 致远神色一滞,答道:“这……这个当然也不能保证。只不过平常人总比我们这些军人安稳一些。” 阿依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军人怎么了?公爷也是军人,不是也和夫人相伴了几十年,如今都有孙子了吗?” 致远张了张嘴,沉吟了片刻才说:“阿依,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依的下巴在致远手臂上杵了杵,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觉得你其实没必要担心这些。在我看来,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与其为了不确定的明天整日担心,不如好好享受眼下的每一天。要是为了明天可能到来的灾难而放弃今天的快乐,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夫子教过一个词叫杞人忧天,讲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或者我倒过来说,如果我因为怕你会突然死掉所以不嫁给你了,可结果你一直活到了一百岁,那我还会快乐吗?恐怕同样会很痛苦吧!只不过这样的痛苦是源于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后悔。你能说哪种痛苦更好哪种更坏吗?” 致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臂将阿依搂进怀里,慨叹道:“唉,阿依啊!我该怎么样才能让你永远都快乐?” 阿依用额头在致远的下巴上轻轻摩挲着,道:“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很快乐呀!” “那万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和嘉卉姐姐现在一样,非常非常伤心。可我现在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会做什么,也不知道那时候除了伤心我还会有什么样的心情。”阿依伸手环住致远的脖子,安慰道:“不过我答应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选择一种能让我快乐的方式去面对。如果留在万家能让我快乐,我就留下;如果离开能让我快乐,我就离开;如果再嫁别人能让我快乐,我就再嫁;如果为你殉情能让我快乐,我就会追随你而去。总之,我保证不会让自己余下的生命都沉浸在痛苦里。这样可以吗?”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叛乱 - 1 万致宁的遗体入土为安后,致远因为惦记着京中府里的母亲和长嫂,没有在老家多停留,万致宁落葬的第二日,致远和阿依便启程回京了。 因为有阿依同行,万致远不再像平时一样全程骑马,他每日都会在马车里陪阿依坐一段路,说说话。说起来是怕阿依一个人在马车里寂寞,可实际上从这样的陪伴中真正得到安慰的却是致远自己。虽然万致宁的突然离世对致远的打击和对他感情上造成的创伤还没有减弱,但漫长无聊的旅途有阿依的陪伴,还是让他的心里略感安慰。即使很多时候两个人坐在马车里并不说话,但仅仅是这样彼此依偎着坐着,听着阿依平静均匀的呼吸声,握着她并不柔美的小手,致远就会觉得心中的哀痛减轻了许多,纷乱的心境似乎也平静安稳了许多。 在路上走了四天,国公府的车队进入了京城地界,遥遥的已经能望见平城高耸坚固的城墙,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致远隔着车帘问:“有什么事?” 车夫答道:“回二公子的话,有人在路边迎候公子。” 万致远顿感意外。他完全没有想到,回家时会有人出城十里迎接他。他虽生在公爵府,自小富贵,但万度归对儿子们自幼便是军事化的管教,近身伺候的下人各自都只有一个小厮。兄弟二人事事自理独立,和京中那些身边小厮丫头成群、动辄前呼后拥的官宦公子相比,万氏兄弟可以算得上是异类。出远门这样的事,若无特殊情况,府中是从来都不会派人接送的。因此听说有人在城外等他,致远的心里便是咯噔一跳,生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立刻掀起车帘探出身子,刚想开口问府里出了什么事,却发现站在马车边等他的并不是国公府的人。这个人致远虽然并不常和他直接打交代,但也算是认识的,正是尉迟秋仁府里的管事老哈。 看见老哈,致远心中更加不安了。如果是尉迟秋仁有事,他不在京城,秋仁应该首先去高阳王府求助,而不是派人到城外来等他。秋仁是于阗国送来大魏的质子,没有皇帝的特别允许,他不可出京城一步。致远知道秋仁表面看来浪荡形骸,内里却不是个遇事慌张性急的人。若不是出了大事,他断不会让老哈出城来等他。 致远盯着老哈不带一丝笑纹的脸,肃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老哈向致远行了一礼,上前一步,道:“河西王反了。” “你说什么?”致远的脸色大变,噌地从车里跳出来,“你说谁?谁反了?” “河西王。”老哈用带着西域口音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河西王?你是说在姑臧城的沮渠牧犍?”沮渠牧犍是皇帝幼妹武威公主的夫君,皇帝宠妃右昭仪娘娘的亲兄长,嫡女沮渠敬容几个月前刚刚嫁进京城成了高阳王的正妃。河西王谋反,这在致远看来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是不是听错了,记错了?” 老哈谦恭地向致远摇了摇头,道:“的确是姑臧城的河西王。王子知道二公子听了会不相信,特地让老奴告诉二公子,就是您觉得最不可能谋反的那位王爷,谋反了。” 致远的身子晃了晃,问道:“河西王怎么会谋反?” “其实高阳王殿下大婚时,河西王千里送盈鱼的举动已经引起了皇帝陛下的不满,于是派了一名中曹吏去姑臧暗中查访。派去姑臧城暗中查访的中曹吏在奏报中说河西王确有不臣之心,虽已归降大魏受封河西王,表面恭顺,实际却对朝廷有着诸多不满。私下仍以‘凉主’自居。河西王府于今夏借嫁女之名扩建,府中亭台楼阁无比奢华,远超规制。不仅河西王本人日常饮食皆用金器,府中诸位夫人也多簪凤钗、佩金珠。甚至有人举报说今年河西王的寿宴上,其子孝敬他的寿礼是一件绣有五爪金龙的袍服。” 老哈说话虽然西域口音颇重,但思路清晰、文法通顺、用词准确,说话时目光也是沉稳干练。和他平日在尉迟秋仁府中总是默默地埋头干活的憨厚形象完全判若两人,很有些出乎致远的意料。 致远摇了摇头,道:“河西王生性张扬,受降之前也是一国之君,所以要说他性格孤傲,生活奢靡,偶尔有些事做得有失分寸也是可能的。但说他越制到如此地步,我不太相信。我记得因为盈鱼的事,太子殿下还特地派人去提醒过河西王,按理说河西王应该会有所收敛,怎么会被皇上派去暗查的人看到这般越制无状的举止?”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还有更致命的一件事,中曹吏的奏报中还提到,河西王在姑臧城外山中秘密建造了一座军营,从每日运进山中的粮草数量看,山中至少藏了二十万精兵。皇帝陛下看了密报后大怒,将太子叫到御前狠狠申饬了一顿,又下旨派令尊大人自关山率军前往姑臧征讨。算时日,最晚明日令尊就能接到圣旨了。” 万致远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河西王只是生活奢靡,即便真的是如密报所说擅用金器,也顶多就是个越制的罪名。当然,越制的罪名也很重,但毕竟他和大魏的朝廷之间有着好几层姻亲关系,只要是肯诚心认错,再找些说话有分量的朝臣帮着说说情,也不是不能化解。虽说削爵、罚抄财产是肯定躲不过的,但至少于性命无虞。可秘密练兵就是实打实的谋逆,是绝无转圜可能的灭族大罪。” “那殿下呢?高阳王殿下现在怎么样了?”致远虽然相信以皇帝对高阳王的宠爱,应该不会,至少暂时不会对他有什么严厉的制裁,但高阳王妃毕竟是河西王的女儿,高阳王再怎么得宠,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于事外。 “皇帝陛下下令囚禁了高阳王妃。高阳王殿下因为阻止禁卫军带走王妃,惹怒了皇帝陛下,现在被皇帝陛下禁足在王府里了。”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叛乱 - 2 “王妃被囚禁了?那右昭仪娘娘呢?” “右昭仪娘娘不相信其兄长会谋逆,在御前替河西王声辩。皇帝陛下大怒,将右昭仪娘娘赐死了。” 致远震惊得只觉背心有冷汗涔涔而下。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不过离京数日,京中就出了这样的大事。右昭仪被赐死,高阳王妃被囚禁,高阳王被禁足,太子这边的状况刚刚有了些起色,这一下算是将之前所有挣到的力量全都丢掉了。“皇上这么急着处置沮渠氏的人,是已经笃信了河西王谋反吗?难道不应该等父亲将河西王押解回京,与暗查的中曹吏对质,交有司审理后再下结论吗?” “二公子有所不知,老奴刚才跟您说的都是皇上派去姑臧暗查的中曹吏写下的奏报,而那名被派去暗查的中曹吏已经死了。” “死了?”致远惊得几乎合不拢嘴。“他,他……他怎么……” “那名暗查的中曹吏五日前被人在距离京城三十里的驿馆中毒杀身亡,随身所带的包袱文书全部被盗。尸体运回京城后,其家人为他更衣时偶然发现他贴身的里衣遇水会有字迹显出。经辨认,正是这名中曹吏亲笔所书的河西王越制屯兵的罪状。” 致远有些想不通,道:“如果是河西王发现了皇帝派人查他,为了掩饰证据而杀人,应该会在姑臧附近,怎么会一直等到他快要进京了才动手?动手的地方离京城这么近,难道会是京城里的人干的?” 老哈道:“王子说,这件事疑点太多。最不合理的是姑臧城中一直都明里暗里安插着朝廷的眼线,为什么那些在姑臧城经营已久的明哨暗哨都从未上报过河西王有不臣之心,皇帝陛下随便派去的一个中曹吏在姑臧城里转悠几天就能得到这么多河西王谋反的罪证?尤其是说河西王秘密练兵这件事,一个能容纳二十万兵力的军营,不可能在这之前从未被发现过。所以王子认为很有可能是有人策划了整件事,目的是想借打倒河西王彻底扳倒太子。” 致远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尉迟秋仁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沮渠氏现在是支持太子的,是太子握在手中的一支非常强大又忠诚的力量。一旦沮渠氏倒了,太子不但手中的力量会受到重创,更可怕的是太子和高阳王也都会被卷进谋反的泥沼中,再也洗不清。 “王子让老奴在这里等候二公子,就是想让二公子将这些疑点带给令尊。皇帝陛下给令尊下的命令是对河西王杀无赦,但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个圈套,一旦河西王死了,他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太子和高阳王必会受到牵连,再要想翻身就难了。” 致远点了点头,对老哈说:“我明白了。等我交代一下,就立刻去姑臧与父亲会合。” 致远重新回到马车里,阿依有些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嗯,有些麻烦的事,我要立刻去一次姑臧。” “姑臧?那么远?”阿依惊问:“现在就去?” “对,马上就要走。”致远一边说着,一边拿过车厢里自己的一包衣物整理。 “这眼见就要进城了,你不先回去跟夫人说一声吗?”阿依虽然觉得意外,但还是边问边帮着他一起整理衣物。 “父亲已经得了皇命从关山前往姑臧征讨,关山距离姑臧近,我必须星夜兼程才能赶在父亲到达姑臧开战之前把消息送到。”他接过阿依帮他整理好的行囊系在背上,道:“我会让老哈先送你回去。回去不要告诉别人我去了哪里,就说我怀念哥哥,留在晋中多陪哥哥几日。因为不放心母亲和大嫂,所以让你先回来了。” 阿依有些为难地说:“夫人不会相信的。” 致远想了想,道:“要想瞒住母亲的确不容易,你找个机会悄悄告诉她就行了。只是不能让外人知道我去了姑臧。” 阿依见他说得严肃,知道事关重大,便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随行的下人们我都会仔细关照。你放心去吧,万事小心,早点回来。” 致远伸手拍了拍阿依的头,探过身子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道:“天越来越冷了,我在锦绣大街西头的皮庄给你定制了一个白狐皮的暖手护套,让颜华得空去给你拿回来。你平日里要记得常戴,小心暖着,手上的冻疮才不会复发。” “好。”或许是怕致远担心,阿依笑得格外甜。自从万致宁去世,国公府中人们的心中脸上皆是哀云惨淡。阿依的这个笑,就像是一束穿透了黑厚云层的阳光,照进了致远的心里,让他哀沉已久的心房再一次明亮了起来。他握住阿依的手,报之以一个同样灿若朝阳的笑。 南安王府的密室中,宗爱放下兜帽,躬身向南安王行礼问安。 “坐吧。”南安王指了指下方的一张椅子。 宗爱恭敬地谢过,只浅浅地坐了半张椅子,身体谦卑地向前倾着,脸上却掩不住地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这件事你办得极好。”南安王淡淡地夸赞了一句,“河西王倒了,太子就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宗爱脸上挂着谄媚的笑,道:“出了河西王谋反一事,离废太子就不远了。” 南安王却没有宗爱那样乐观:“河西王出事,太子虽然会受到牵连,但要父皇直接废太子,恐怕还没那么容易。毕竟万度归去了姑臧就会发现,密报中所说的城外山中的秘密军营其实只是姑臧新建的粮仓。我们虽然煽动父皇在盛怒下对沮渠牧犍下了格杀令,可也只能是趁乱要了他一条命罢了。一旦证明他没有私自练兵,谋反这个罪名也未必能扣给他。” 宗爱阴恻恻地一笑,道:“皇上现在派东平王调查驿馆行刺一案,很快就会查出,刺客是太子派去的。姑臧城外没有军营又怎么样?河西王既然和太子勾结谋反,总会有书信来往……”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叛乱 - 3 南安王的目光盯在宗爱的脸上,宗爱嘴边的笑意僵住,脸上的得意之色也渐渐退去。他似是有些惶恐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怪奴才自作主张吗?” 南安王的缓缓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你做得很好。坐下吧。” 宗爱诚惶诚恐地重新坐下,脸色有些迷惘。南安王说的话是在称赞他,可神情却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还在仔细揣度着这位主子的心思,主子又开口问道:“万致远回来了吗?” 宗爱连忙重新整理神色,答道:“还没有。今日颜华替他来御前告了假,说是还要在晋中多留些日子。” “没回来?”南安王疑道:“万致宁死了,万度归远在边境,如今他们国公府里就剩下公爵夫人和世子夫人两个女人,颜华不过是个下人,万致远送了他哥哥落葬不赶紧回来,还留在晋中做什么?” 宗爱脸色一肃,眼珠转了转,问:“王爷的意思是万致远没有及时回来这事有蹊跷?” “本王担心他是听到什么风声,跑去传递消息了。” 宗爱一惊,道:“王爷是说他去了姑臧?难道他是去给河西王报信?” “这他不敢,也没那么蠢。他要是真给河西王送信,那就是帮着咱们彻底扳倒了太子。本王是担心他去给成周公送信。” “给成周公送信?”宗爱不解,“给成周公送什么信?” “父皇当日是在气急的情况下又听了本王和东平王的一通煽风点火才对河西王下了必杀令。可过了一段时间,父皇冷静下来了,一定会发现密报中的漏洞,想要将河西王招到御前亲审。但脾气也发了,右昭仪也赐死了,必杀令也下了,总不好再自己把圣旨收回来。原本万度归对京中的事情并不了解,接到圣旨后就只能遵旨而行。父皇让他征讨河西王,对沮渠牧健杀无赦,他就会立刻领军前往姑臧杀了沮渠牧健。可如果万致远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疑点告诉了万度归,万度归知道父皇要杀河西王的圣旨只是一时冲动,恐怕就不会立刻斩杀河西王,而是在姑臧再次验证那些河西王谋反的证据。说不定就会将沮渠牧健押解回京,至少也会在抓到沮渠牧健时再请一次旨。这样一来,沮渠牧健很有可能就死不了了。” 宗爱仍是不大相信,问道:“可是最近半个月万致远都不在京城,就算他在路上对河西王谋反一事有所耳闻,又怎么能知道诸多细节呢?” “过去咱们的眼睛都盯在太子身上,总是把高阳王看成太子的助力,凭借着父皇对他的宠爱维系着太子在朝堂上的地位。却忽略了高阳王自身已经成长成了一股力量,他的手段也是不容小觑的。本王觉得高阳王手里应该有一张情报网,自从年初时唐参那件案子起,本王就觉察到京城里有一支非常隐秘却非常有力的情报队伍。只是这支队伍蛰伏得极深,平时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般,可一旦有事,就可以立刻收集到最核心的消息,然后便又销声匿迹,查无可查。一开始本王怀疑是太子的人,后来发现并不是,却又很难看清这支情报队伍究竟在为谁效力。直到近日,才隐约觉得这张情报网其实是高阳王的人。如果本王的判断没错,那……” “殿下认为是高阳王把消息送出了京城,让万致远去阻拦万度归直接杀人?可是河西王必须死了咱们才能坐实他谋反的罪名啊!王爷,万致远那边不可不防啊!” 南安王盯了宗爱一眼,显是不悦他打断了自己的话,但也没有过分苛责,只冷冷地说:“本王还用你教?” 宗爱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起身谢罪道:“是奴才失言了。王爷英明,自然是不会让万致远坏了大事的。” 南安王向宗爱挥了挥手,道:“万致远那里,本王自由安排。你先回宫里去吧。父皇如今急怒已过,必会细细思考河西王谋反一事。你在旁边多伺候着些,一定要维持住父皇对河西王的疑心,还要尽快让皇上相信河西王所作所为太子不但知情,而且多为他授意。还有,太子和高阳王现在全力在查军机泄露案,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李银山。再让他们这样查下去只怕要出乱子。” 宗爱答应道:“老奴知道了,军机泄露案不能让太子再经手查办下去了。” 南安王最后叮嘱道:“一旦父皇对太子起了疑心,就要防着高阳王去向父皇求情。高阳王手上的情报网你万万不可轻视,要对付高阳王时一定要小心。” 皇帝看着在殿下行礼问安的太子,面色阴沉。待太子行完了礼,也不让他起来,只冷冷地问道:“军机泄露一案你已经查了好几个月了,可有结论了?” 太子又恭敬地磕了一个头,道:“儿臣已经查到了不少线索,只是这些线索如今还有些零散。儿臣正在研究如何能将这些线索彼此之间联系起来,一旦能将所有的线索都联系起来,泄露军机一案便能告破。” 皇帝额上的青筋隐隐有些跳动,他强压着怒火,又问道:“那你觉得军机泄露案会不会与河西王谋逆一案有所关联?” 太子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皇帝,道:“儿臣从来就不相信河西王会谋反。既然河西王没有谋反,又怎么会和军机泄露案有关?” 早已侍立在殿下的东平王开口道:“中曹吏的里衣上的奏报讲得清楚,河西王确有谋逆之实。王兄为何仍然不肯相信?” 未等太子作答,皇帝又问:“朕派出暗查的中曹吏是被谁暗杀的?” 太子困惑地看了一眼东平王,道:“中曹吏遇刺一案父皇交给翰弟调查,儿臣未曾参与,不知是何人所为。” “你不知是何人所为?”青瓷茶碗在太子面前的水磨石地面上啪地砸成碎片,太子身前的衣服立刻被茶水泼湿,溅起的茶叶黏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更显狼狈。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叛乱 - 4 “你眼见河西王的谋逆行径败露,为了帮他隐瞒,竟不惜刺杀朕的中曹吏!朕从前只道你是性子乖戾,竟没看出,你居然窝藏了如此的祸心!朕居然让你去查军机泄密案,你查了数月之久,仍没有揪出罪首。你当然揪不出来,因为那根本就是你和河西王合谋而为!” 太子起先听皇帝的话时,还面露震惊和委屈,可听到后来,他望着龙椅上的皇帝,眼眸中的光彩一点点地黯淡,渐渐地只剩下哀伤和绝望。 宗爱急忙上前,替暴怒的皇帝抚胸顺气,面色焦急地劝道:“皇上消消气,龙体要紧,切勿动怒啊!” 前来向皇帝禀报驿馆行刺案调查结果的东平王也连连劝道:“父皇息怒!” 皇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伸手抓起案上一沓信纸朝着太子扔了下去,怒吼道:“朕原本还觉得疑惑,为何朕安置在姑臧城的那些明哨暗哨都从未向朕奏报过河西王有不臣之心,朕还怕是朕一时震怒冤枉了河西王,现在朕才知道,朕之前从未接到过奏报,是因为朕安插在姑臧城的耳目竟然早已被你尽数收买!朕就觉得奇怪,私建军营私自练兵这么大的事,怎么之前从未有人发现?你蒙住了朕的眼睛,塞住了朕的耳朵,就可以让河西王在姑臧城里为所欲为了!那么接下来呢?你还想干什么?你通过河西王将关山七隘的军防图泄露给慕利延,制造边关混乱,就是为了借机铲除异己,掌握兵部,以便将来拥兵逼宫。是不是?!” 皇帝这话说得极重,一时间屋里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一个个屏声静气。太子也只是默默地俯身在布满碎瓷片的地上叩下头去,任凭锋利的瓷片刺破他的手掌和额头,由着殷红的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也不为自己辩驳一句,更未曾向那些散落在他面前的纸片上看上一眼。 东平王奉命调查驿馆行刺案,循着各种并不十分隐蔽的线索,最后查到了东宫给事中仇尼道盛的身上。东平王亲自带人去仇尼道盛家中搜查,便查抄出了这些与河西王密谋不轨之事的书信。虽然这些书信没有一封是出自太子之手,但全天下都知道,仇尼道盛是太子近臣,很受太子信任。仇尼道盛与河西王串通谋反,自然不会是他一个小小的给事中自己的意思。 这些天来为了河西王谋反一事皇帝反反复复地质问太子是否知情,他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辩解,仍然无法消除皇帝心中的疑虑。今天仇尼道盛与河西王之间的书信被查抄出来,皇帝怎么可能还听得进去他的辩解?皇帝宁愿相信这些拙劣的伪造,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的人品操守,他还有什么好辩驳的?他只觉得身心疲惫,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屋里的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许久,才只有宗爱战战兢兢地开口劝道:“皇上,其实奴才也还是不相信太子会和河西王勾结谋反。毕竟太子是您钦点的储君,您的天下将来总是会由太子殿下继承的,殿下犯不上和外臣勾结谋反啊!” “储君?这种不忠不孝的东西也配做我大魏的储君?”皇帝怒极反笑,他瞪着默默趴在地上的太子,道:“你是嫌朕活得太久了,让你这个太子做得时间太长了是吗?你看朕器重南安王和东平王,怕朕废了你这个太子,就想着先下手为强,趁朕没有废了你,先夺了朕的江山,是吗?” 太子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皇帝,他吹着花白的胡子,一手扶着桌案,一手颤抖着指着太子道:“你怕朕废了你的太子之位,朕就成全你。朕不会废了你,但朕绝不会让你继承朕的江山!哪怕朕死了,你也依然是太子!你会永远都是太子,到死都是!” “永远是太子?什么叫永远是太子?”南安王刚将弓弦拉开,又缓缓地松了下来,疑惑地问。 贾周是宗爱的徒弟,平日里在左昭仪宫中伺候。宗爱不便出宫时,便派他借出宫采买的机会替他传递消息给南安王。由于左昭仪是南安王的生母,所以以贾周的身份时常出入南安王府也并不显眼。此时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答道:“师父说皇上的意思是太子到死都只能是太子,不管将来谁继承皇位,他都是太子。哪怕他能活一百岁,皇上的孙子、重孙子坐了皇位,他都还是太子。” 南安王大感意外:“这可是比废太子更大的羞辱,宗爱手段果然够狠辣,看来这一次是真把父皇气坏了。” 贾周得意洋洋地说:“如今军机泄密案已与太子谋逆案归为一案,王爷再也不用担心那件案子会沾脏了您的衣服了。皇上已经下令将太子幽拘在东宫,非死不得出。太子三师流放至伊吾戌,终身不得归。东宫给事中仇尼道盛斩首示众,其余东宫属官也大部分被诛杀。皇上还昭告东宫中人,若有想要离开东宫另谋出路的,必须在一日之内离开,明日落夜后还不走的,便和太子一起老死在东宫里。所以这会儿,东宫已经乱成一锅粥,宫女太监们就不用说了,就连太子的一些宠妃们也急急忙忙收拾了金银细软往外跑,看样子不用等到明日落夜,东宫就会变成一座空宫了!” “高阳王没去求情吧?” “皇上至今没有解高阳王的禁足。师父怕高阳王不顾禁足令进宫去为太子求情,特别安排了不让半点消息漏进高阳王府。万致远不在京城,颜华一介武夫,根本不是师父的对手,师父小施手段就把他困在御前。如今执行封禁高阳王府任务的是杜世衡,那更是个没有主意又不敢惹事的,师父只稍稍吓唬了他两句,他便把高阳王府守得如铁桶一般,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高阳王根本不知道东宫出事,自然也不会去求情。”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叛乱 - 5 “等到了明日,该杀的杀了,该跑的跑了,东宫败落,高阳王再得到消息,想去求情也没有用了。王爷放心,皇上已经彻底厌弃了太子,太子大势已去,再也不会成为您的障碍了!” 南安王却并没有贾周这般得意志满,脸上一丝笑色也没有露出来。他重新将弓拉满,瞄准靶心,对贾周吩咐道:“去告诉宗爱,太子被幽禁不是本王想要的。本王已经查到,万致远果然已经赶去了姑臧。以万度归的脾气,河西王一时半会儿是死不掉了,这死灰还有复燃的危险。在父皇改变主意之前,太子必须死!” 弓弦铮地一声响,黑羽箭飞出,死死地钉入靶心。 杜世衡守在重华宫门口,远远就望见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往重华宫跑过来。杜世衡认得这个小太监平日是在太华殿伺候的,问道:“跑得这么急?是前朝出了什么事吗?” 小太监停下脚喘了两口气,扬了扬手中的木盒,道:“成周公自姑臧有六百里加急军报送来了。” “姑臧城的军报?”杜世衡神色一凛,对那小太监说:“你等着,我这就进去通报。” “杜将军且慢!”宗爱手执拂尘,从重华宫宫门里缓步走出来。“杜将军要去做什么?” “宗公公。”杜世衡向宗爱打了个招呼,解释道:“前方有紧急军报送来,末将正要进去向皇上禀报。” “哦?前方军报?是哪里来的军报?” “是姑臧城来的。” “姑臧?”宗爱挑了挑眉毛,露出喜色,“难不成是成周公这么快就平定了河西王之乱?” 杜世衡感慨道:“成周公最会用兵,河西王怎么会是成周公的对手?姑臧那弹丸之地,若不是世子英年早逝,哪里用得着成周公亲自出马?” 宗爱连忙做出惋惜状,深深地叹息一声,应和道:“可不是吗?若是世子还在,哪里还用得着劳动成周公?如今皇上命成周公亲自率军前往姑臧平乱,果然这才没几天,便有捷报送进京了。”说着用眼角朝宫门里面瞥了瞥,话锋一转,道:“不过杜将军啊,皇上方才陪左昭仪娘娘用过午膳,这会儿正在午睡,要不还是晚一点,等皇上醒了在去禀报吧?” 杜世衡有些为难,道:“可是说是紧急军报啊!末将实在不敢拖延。” 宗爱笑眯眯地拉杜世衡朝远离宫门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道:“杜将军说得没错,军机的确不宜拖延。只是凡事不都要讲究个合宜不是?您是禁卫军副统领,在前朝都是您在皇上跟前守卫,劳苦功高;可进了后宫,您大多时候就只是在殿外把守了。要说皇上的饮食起居到底还是咱们这些在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更熟悉清楚一些。老奴说这话可不是要跟您叫板,说到底,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人,心里想的不都是怎么才能把皇上伺候得更好不是?” 杜世衡被宗爱这一番近乎拉得有些糊涂,问道:“宗公公的意思是……” 宗爱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攒成了一朵花,道:“杜将军,前些日子您都在高阳王府外守着,今天才刚换班回御前。您有所不知,这些日子为着太子和河西王勾结谋反的事,皇上心烦得很。已经接连好些日子没睡安稳过了。您没瞧见这些天皇上的气色越来越差了吗?今天早上又为着高阳王私出王府入宫的事发了好一顿脾气,这会儿好不容易在左昭仪娘娘这儿能睡个午觉,您这一进去禀告,皇上就又睡不成了。不如等皇上醒了再禀报吧?” “可是……” “老奴知道,您是军人。对您而言,军令大如天。有紧急军报送来,您是半刻也不敢耽搁的。可是您刚才不也说了吗?那河西王根本就不是成周公的对手,有成周公亲自带兵平乱,河西王根本没有胜算。咱们只是让皇上多睡一两个时辰,只当是军报在路上耽搁了一两个时辰。几千里路,多一两个时辰能算得了什么?再说,真要是有什么事,等皇上做了决断,圣旨发去姑臧,一路上哪儿腾挪不出来一两个时辰?终究还是皇上的身子最重要啊!”见杜世衡仍有些踌躇,宗爱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老奴再说一句交浅言深的话,禁卫军中自万统领向下,便是您和颜华两位副统领。咱们都是在御前当差的,很多事情老奴都看在眼里,颜华到底是受了万家的恩惠,和万统领自小一起长大的,万统领待他总是不同些。平日排班,总是颜华在御前当差的时候多点,您十日里倒有六七日是在宫城外围戍守。虽说都是禁卫军的差事,可这是不是常在御前露脸,与将来能有什么样的前程还是很有些关系的。都是大好男儿,谁不想早日建功立业平步青云?往常都是万统领的安排,您也是无奈。可如今万统领不在京城,禁卫军里就是您和颜副统领两个。颜副统领今早擅自放了高阳王出府,惹怒了皇上,挨了责罚,这正是您好好表现的机会啊!您可不能再触了皇上的逆鳞,惹皇上生气了!” 杜世衡低头犹豫了片刻,点头道:“那就照宗公公的意思,等皇上睡醒了,我再去禀报。只是麻烦宗公公在殿中留意着些,皇上一醒就赶紧告诉我一声。” “好说,好说。” 宗爱笑着退回宫门里,掩了宫门,招手唤来贾周,问道:“太子那边如何了?” “我昨天晚上刚去瞧过,如今东宫中只剩了太子和太子妃二人。太子已是积郁成疾,皇上盛怒之下也没有太医敢去给他诊治,如今已是每况愈下,早晚是不中用的了。” 宗爱朝宫门方向看了一眼,道:“没想到成周公的军报来得这样快。皇上一旦知道姑臧城外没有军营,必会重新考量太子与河西王勾结一事。王爷说了,斩草要除根,绝对不能让太子有再翻身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叛乱 - 6 宗爱朝宫门方向看了一眼,道:“没想到成周公的军报来得这样快。皇上一旦知道姑臧城外没有军营,必会重新考量太子与河西王勾结一事。王爷说了,斩草要除根,绝对不能让太子有再翻身的机会!好在皇上此时睡着,咱们还能拖上一两个时辰。你悄悄地出去,赶紧让他把最后一口气咽了。只要太子死了,河西王是不是真的谋反就根本没人关心了!” 珍馐居的包间里,颜华焦急地围着圆桌绕圈子,时不时伸手扶一扶生疼的后背。尉迟秋仁捂着眼睛嚷道:“你赶紧坐下!这一圈一圈地走,晃得我眼晕!” 颜华急得脸色发红,道:“王子殿下,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你絮絮叨叨这么半天,到底是要让我想什么办法?” “想怎么能让皇上放了太子啊!” 尉迟秋仁拖过一盘白果,慢条斯理地剥起白果来:“皇上过不了多久就会放了太子,用不着我想办法!” “你说什么?”颜华又惊又喜,“你是说太子殿下这次也是有惊无险,终究会逢凶化吉?” 尉迟秋仁翻了个白眼,道:“我可没这么说!这次这么一闹,太子肯定是和皇位无缘了!” “啊?你不是说……”颜华糊涂了。 尉迟秋仁眨了眨眼睛,奇怪道:“我只是说皇上会放了太子,并没有说太子还有机会登上皇位啊!”见颜华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尉迟秋仁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河西王谋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成周公和致远都已经去了姑臧,皇上迟早会知道河西王和太子都是被人构陷的。既然知道太子是被冤枉,自然就会解了东宫和高阳王府的封禁。但君无戏言,皇上又向来刚愎自用,他既然已经说了太子永为太子的狠话,又杀了太子手下的幕僚,赶走了东宫上下所有的人,那么无论是考虑皇上自己的颜面还是顾忌到太子在朝野上下的形象,太子都不可能再继承皇位了。” “那……那高阳王殿下……” 尉迟秋仁把剥好的一粒白果丢进嘴里:“高阳王殿下现在在王府里呆着,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殿下想要见皇上,东宫出了这样大的变故,即便不考虑皇权之争,高阳王殿下身为人子,父亲遭此大难,总要去向皇上求上一求……” “你快闭嘴吧!”颜华说到这里,尉迟秋仁突然来了气,抓起一把白果劈头盖脸地朝颜华砸了过去。“你刚挨的脊杖又忘了是吧?殿下在禁足中,你偏要偷偷把他放出来还带进了宫。皇上没当场杀了你你就偷笑吧!致远已经够傻的了,可他多少还肯动动脑子,拿不准的事还知道找人商量。你呢?脑子没致远好用,还自作主张!你以为你这是在帮高阳王?你这是在拖着高阳王府和你们国公府一起往火坑里跳!” 颜华被尉迟秋仁又砸又骂的,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嚷道:“你聪明!你那么聪明不也只能在一边干眼看着?亏高阳王殿下平日对你那么好,现在东宫出了事,你不但在一边袖手旁观,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果然于阗小国的人都是忘恩负义的的混蛋!”他恶狠狠地瞪了尉迟秋仁一眼,咬牙道:“你不肯帮忙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说着转身就走。 尉迟秋仁冷笑着在身边的茶几底下抹了一把,向后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颜华握着门把手左扭右扭就是开不了门。颜华回过头,怒目盯着尉迟秋仁:“你不会以为一扇破木门就能挡住我吧?”说着举起拳头就要破门而出。 “你砸呀!你砸坏我的门,我立刻就让掌柜的去平城郡府衙门报官!你刚刚违抗圣旨被杖责,转眼又在街市上仗势欺人砸坏商家的门,那个禁卫军副统领你就别想继续当了!秋仁瞥了一眼气得脖子上青筋乱跳的颜华,向他招了招手,道:“回来坐下吧!我和致远到底也是兄弟一场,他不在家,我就替他好好地教教你。” 颜华低头思量了片刻,心中虽是不情不愿,但还是挪回到桌旁坐了下来。 尉迟秋仁盯着颜华看了一会儿,道:“你刚才满嘴里骂的是什么?道歉!” 颜华愤怒地抬头回瞪着尉迟秋仁,毫不示弱,完全没有打算道歉的意思。 “你说我忘恩负义,你脑子不好使,我不跟你计较。可是你攀扯我们于阗国人做什么?你见过几个于阗人?你凭什么说我们于阗国人都是忘恩负义的混蛋?” “我……”颜华噎住了。他的确是觉得尉迟秋仁忘恩负义,气急了随口就拿秋仁的身份一起骂了进来。此时想想,也的确有点不妥。可他心里总还是不服气,想了想,别扭地起身向尉迟秋仁作了个揖,瓮声瓮气地说:“刚才是我胡说,请王子殿下原谅。贵国上下都是知恩图报的好人,独您一个是忘恩负义的。” “嘿……”这下换尉迟秋仁噎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颜华坐回凳子上,嘴巴张张合合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索性挥了挥手,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掰扯,直接步入正题。 “咱们先说太子。你觉得太子还能翻身吗?”眼见着颜华瞪着眼睛要说能,尉迟秋仁立刻截住颜华的话头,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啦!” “为什么不可能?太子并没有勾结河西王谋反。只要为太子洗清了冤屈,太子就能翻身!” “怎么翻身?是谁把太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以为是那个在背后设局陷害的人吗?不是,是皇上!是皇上把暗查中曹吏里衣上的奏报和从仇尼道盛府里搜出来的那些书信当了真,从而对太子做出了那样不君不父的惩罚。是他杀了太子的属臣,拆散了太子的家人。是皇上的轻信和苛责让太子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了一国储君应有的体面和最基本的尊严。如果太子要翻身,就必须要皇上承认自己的错误,你觉得你们那位独断专行的皇帝会承认这样的错误吗?”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叛乱 - 7 尉迟秋仁冷笑一声,反问道:“怎么翻身?是谁把太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以为是那个在背后设局陷害的人吗?不是,是皇上!是皇上把暗查中曹吏里衣上的奏报和从仇尼道盛府里搜出来的那些书信当了真,从而对太子做出了那样不君不父的惩罚。是他杀了太子的属臣,拆散了太子的家人。是皇上的轻信和苛责让太子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了一国储君应有的体面和最基本的尊严。如果太子要翻身,就必须要皇上承认自己的错误,你觉得你们大魏国那位独断专行的皇帝会承认这样的错误吗?” 颜华不说话了。他认定了太子冤枉,其实就是认定是皇上错了。可是他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因为那毕竟是皇上,是天子,是整个天下的主子。他轻微如草芥,怎么敢去评论皇上的对错?别说他不敢了,就是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只怕也没谁敢当面说皇上错了。大概也只有尉迟秋仁这种无所畏惧的外族人才敢把这话挑得如此明白吧。要为太子平冤,就要让皇帝认错,这的确是不可能的事。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骂你吗?你要搞清楚,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要保太子,那就是痴人说梦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保全高阳王。高阳王和太子血脉相连,太子受难,高阳王情绪激动是正常的。皇上把殿下关在王府里,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不让他掺和在太子的事里,不能不算是一种保全。而你做了什么?你不但没有劝阻高阳王感情用事,还乱用小聪明调走杜世衡,自己把高阳王放出来带去御前。你简直就是带着高阳王殿下一起作死!好在皇上对高阳王殿下还留有些情面,没有因为他擅自出府惩罚他,只揍了你一顿杀鸡儆猴。但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了。万一皇上一怒之下像处置太子一样处置高阳王,再把你归为乱党,殃及国公府,那可真是穷途末路,追悔莫及了。” 尉迟秋仁的一番话听的颜华冒起一身冷汗。之前对秋仁的一腔怨气也消散了大半。 秋仁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让皇帝认错是不可能的,但让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并不难。只要成周公和致远推翻了那些所谓的河西王谋反的证据,太子与河西王勾结的罪名也就不辨自清了。皇上知道自己错了,自然就会解了东宫的封禁。但他不可能向全天下认错,所以太子也就不可能在将来继承皇位,甚至不能再立于朝堂之上了。皇上会因此而对太子心怀愧疚,可他要维系自己的脸面,就不能在明面上给太子太多补偿,顶多也就是不声不响地恢复东宫的供给,让太子做个富贵闲人罢了。所以目前看来,保全高阳王才是唯一的希望。” 颜华立刻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可是,如果太子殿下不能继承皇位,高阳王殿下也是没有机会的!” 尉迟秋仁刚要说什么,眼珠一转,便把本已到了嘴边的话变了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不要再自作聪明做些舍本求末的蠢事,保全了高阳王,一切总还有转圜之地。”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薨逝 -1 皇帝今日这个午觉睡得是许久未有过的安稳深沉,整整睡了两个时辰才悠悠醒来。此时虽是醒了,却仍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松泛无虑,便从里间挪出,在外间的软塌上继续歪着,半阖着眼皮,在左昭仪闾氏的伺候下慢悠悠地喝着银耳甜羮。榻脚边的鎏金博山炉中焚着香,黛蓝色的烟雾穿过炉盖的空隙,袅袅地向上升起,一缕缕彼此穿梭缠绕起来,渐渐地缥缈无形。 皇帝懒懒地嚼着嘴里的银耳,对左昭仪道:“朕的身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白日里总觉得疲累,晚上却又睡不安稳。今日倒在你这里睡了个好觉,才觉得身上没那么不痛快了。” 左昭仪闾氏已经年过半百,在后宫养尊处优多年,从容貌上看也就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闾氏在皇帝还是泰平王时便开始侍奉,至今已近四十年。在皇帝的众多嫔妃中,除了当初和她一起进王府的现在的中宫赫连皇后和已故的太子生母贺皇后,便是她的年纪最长了。皇帝对她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宠爱,但因为她是南安王的生母,皇帝倒也从不曾冷落过她,每月也总会去看她一两次。在佳丽云集新人辈出的后宫,像左昭仪这般虽无盛宠但却能得皇帝几十年记挂的也算是难得了。 左昭仪用小勺又喂皇帝吃了一口银耳,浅笑着说:“皇上春秋正盛,只是最近政务繁忙有些累着了。若是实在睡不好,不如传太医来看看,开个宁神安眠的方子。” 皇帝摇头,道:“朕不爱吃那些汤药。倒是觉得你这里的香不错,闻着让人心里平静,很是舒服。” 左昭仪的目光朝着烟雾缭绕中的香炉瞥了一眼,道:“这香是臣妾平日无聊自己调制的,皇上要是喜欢,臣妾明日多调一些,着人送去永安宫。” 正说着,宗爱轻挑门帘进来,与左昭仪交换了一个眼色,碎步上前,轻声道:“皇上,有前线的密报送到了。” “密报?”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 “是,杜副统领正在外面候着,说是成周公从姑臧送来的。” 皇帝抬手挡住了左昭仪喂来的一勺甜汤,道:“让他进来吧。” 左昭仪放下手中的汤碗,扶着皇帝从软塌上坐起来,又拿了几个软垫替皇帝垫在腰后,向皇帝行了礼,默默地退回后堂去了。 杜世衡手里捧着个扁长的木盒子进来,行过君臣之礼后双手将木盒呈上。 宗爱接过木盒转交给皇帝,皇帝看了眼木盒,捏碎封在木盒盖子上的蜡封,从盒子里取出密报,将空木盒递给在旁伺候的宗爱。 皇帝一面读着密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化。等读完后,更是将密奏合起来,紧锁着眉头沉思,脸色甚是阴沉。 成周公万度归已率部抵达姑臧城。河西王竟是开城迎接,毫无抵抗之意。河西王听说有人告他谋逆,十分气愤,虽是不服不悦,但在万度归的劝说下,也默许了万度归在姑臧城内外进行调查。 万度归亲自带人城里城外巡查,并未发现河西王有任何谋反的行迹。中曹吏提到的那座在城外山中秘密设置的军营经查也只是一座新建的粮仓。近期适逢秋收时节,各县各乡收的粮食陆续缴上,于是便有了大量运粮进山的情景。河西王府中倒是的确有几座楼宇的高度有些越制,且装饰过于华丽,但经查皆是凉国归顺大魏之前便已建成的。王府女眷的妆奁中确有金珠,也皆为归顺前的旧物,因是沮渠牧犍为凉主时亲赐之物,女眷们心念旧情,归顺时私藏了未曾按章上缴,归顺后并未曾佩戴过。 从这封奏章上看,河西王顶多就是有些越制,且并不是什么故意之举,处以斥责,责令整顿也就够了,实与谋逆相差甚远。皇帝有些头疼,中曹吏若不是真的查到了不可告人之事,又怎么会被在返京途中灭了口?可万度归对大魏更是忠心耿耿,如果河西王真的谋反,万度归又怎么可能等闲视之?万度归调查的结果与中曹吏的密奏南辕北辙,这让皇帝心中愈发纷乱。 皇帝脸色阴沉,宗爱和杜世衡都不敢多言语,只能静静地等着。许久后,皇帝吩咐宗爱道:“去太华殿。”又对杜世衡道:“传南安王、东平王、宣城公。”想了想,又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杜世衡,改口道:“不必传宣城公了,传高阳王吧。” 杜世衡心中疑惑,却也不敢问,应声去传了。宗爱的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跳,眸中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他低着头,恭顺地扶着皇帝从软塌上下来,起驾回太华殿。 接到皇帝召见之命的三位亲王片刻不敢耽搁,不到半个时辰后便已聚集在太华殿中。三人看到对方也同时出现在太华殿都有些意外,但时至今日,太子已无继位可能,即使暂无实证,高阳王也知一切皆与这两位王叔脱不了干系,心中难免怨愤。南安王与东平王素来针锋相对,太子失势,二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势同水火。因此三人相见,已连表面的客气都难以维系了。南安王神情冷漠,东平王目含嘲讽,高阳王心中记挂着太子,又不愿在皇帝面前与两位王叔起冲突,强忍着满腔焦躁与怒意,面色铁青。皇帝未到时,三人脸上竟都没有一个有半丝好颜色。 片刻后皇帝扶着宗爱的手走出来,在御案后坐下,抬眼看了看跪在下方行礼的儿孙们,抬了抬手,道:“都起来吧。” 三位亲王都听出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倦,抬头向上看时,也果见皇帝的脸色有些晦暗。有心想要问候两句,但又见皇帝脸色阴沉,也就无人敢开口。 皇帝清了清喉咙,指着案上的密折,道:“万卿奏报,已兵至姑臧城下。河西王未做任何抵抗,开城迎接。经查,姑臧城外并无私建的兵营,只有一座新建的粮仓。”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薨逝 - 2 “父王冤枉!”皇帝话音刚落,南安王与东平王都还没来得及反应,高阳王已经再次跪倒,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高声道:“河西王谋反之说既不属实,那父王与河西王串谋、泄露军机之事便更是子虚乌有。孙儿恳请皇祖父彻查此案,严惩造谣构陷之人,还父王清白。” 皇帝命他起身,却并未立刻回应高阳王的请求,而将目光扫过南安王与东平王。 东平王对密报上所述内容甚感意外,他盯着南安王看了半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晋王死后,皇帝诸子中有可能夺嫡的便是他与南安王。如果有人要对太子下手,那无外乎他与南安王两人。他能想到这一点,皇帝自然也能想到。东平王心里清楚对太子下手的并不是自己,那自然就只可能是南安王了。只是皇帝此时还未必知道究竟是谁,皇帝不回应高阳王的请求,显然是在等着看他们两人的反应。 于是他忽而愤懑地向皇帝奏道:“构陷太子,居心叵测,其罪当诛。请父皇下令彻查。”南安王动手拉下了太子对他而言自然也是有利的,只是他即便不能坐享渔翁之利,至少也不能做了南安王的替罪羊。 对于东平王的反应,南安王一看便知其用意。然而他却不急着为自己辩白,只是不屑地冷笑道:“父皇派去姑臧城暗查的中曹吏查出河西王谋逆被太子灭口,可如今成周公却说河西王并无谋逆之举。你又如何知道成周公不是在替太子遮掩实情?” 高阳王怒道:“中曹吏途中被人灭口,怎知不是妄图陷害父王之人所为?又怎知那里衣上的奏报不是中曹吏受人逼迫写下的?成周公年高德勋,自先帝朝便为我大魏守土开疆,对朝廷忠心耿耿,为人刚正不阿。如河西王真有不臣之心,成周公又岂会为他遮掩?” 南安王冷哼一声,道:“若是早些年,倒还能说成周公刚正不阿,可如今谁不知道成周公已经倒向太子,其子万致远更是你的心腹?成周公既已认太子为主,为主子遮掩罪行,有什么稀奇?” “王叔此言可谓是大不敬。皇祖父是天子,乃天下之主。王叔如此揣测成周公用心,莫不是支持王叔的朝臣都已对王叔以主相事而不事皇祖父?” 南安王不屑地道:“你不必在我的话里挑刺做文章。父皇英明,必能明白我说的认主是什么意思。父皇是天子,自然是天下的主宰。我不过是个亲王,事事仰仗父皇,自是盼望父皇万寿无疆。不像有些人,父皇还正春秋正盛,便已经按捺不住了。更有那些曲意逢迎之辈,就更是急着提前效忠新君了!” 时至今日,彼此脸皮既然已经撕破,高阳王便也无所顾忌,对南安王反唇相讥道:“王叔所言字字诛心却无半点实证。倒是和那污蔑河西王谋反的人手法极其相似。父王是皇祖父钦封的太子,皇祖父虽对父王常有教诲,偶有争执,但皇祖父与父王却从未离心离德。父王自始至终以君父事皇祖父,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偏是总有些不甘于安于本分之人在背后对父王做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蒙蔽圣听,离间皇祖父与父王之间的父子情义。这些人聚结党羽,陷害储君,妄图取而代之。皇祖父尚未说过要废太子的话,怎么这些人倒觉得自己选储君的眼光高于皇祖父,想要越俎代庖?” 南安王哈哈笑起来:“父皇的确没说过要废太子,父皇可是成全了太子,让他永远都做太子呢!” “够了!”皇帝紧皱着眉头拍了拍桌案。“叔侄两个在御前如同泼妇骂街一般争吵,像什么体统?”他看了看南安王,又看了看高阳王,道:“河西王到底有没有叛乱,朕会再派人去详查。在最后的结果明了之前,太子……”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无法放下皇帝的尊严,承认自己之前因轻信而对太子过早地做出了过于严厉的惩罚。只叹了一口气,对高阳王挥了挥手道:“你禁足多日,朕暂解了你的禁足,去东宫看看太子吧。” 高阳王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俯身谢恩,将眸中的一抹失望遮掩了下去。 高阳王向皇帝行了礼退出太华殿。正要赶去东宫,却在殿门口被一个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小太监撞了个满怀。小太监见撞了高阳王,吓得直磕头,高阳王心中记挂着太子,不愿和个小太监多计较,挥了挥手让他起来,自己跨出门槛出去了。然而,他沿着殿外的回廊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刚才那个撞了他的小太监在殿中向皇帝禀报:“东宫里传出消息……”因听说是东宫里来的消息,高阳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谁知却听那小太监禀道:“太子殿下薨了。”高阳王只觉得脚下一软,幸有身边随侍的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有跌倒在地。 殿中传出一声茶杯落地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片寂静。 南安王与东平王离开后,皇帝坐在御案前,盯着面前的一道奏折发呆。思考良久,皇帝提笔写了一封诏令,写成后用信封装了,以火漆封了口,交于宗爱,道:“着人快马送去泾州。” 宗爱来见南安王时,南安王正甚是悠闲地摆弄着手里新得的一座三寸高的珊瑚狮子。太子死了,他最大的一块心病除了,这些天他每日都觉得心情舒畅。对于宗爱不请自来这样的举动,他也没有发火。他将手中的珊瑚狮子举起来对着光亮,欣赏着上等的珊瑚在灯下泛出艳如朱砂的色泽。他边看边问道:“贾周下手可够干净?对于景穆太子的死,父皇没起什么怀疑吧?” 宗爱嘿嘿一笑,道:“应该是没有。景穆太子薨前,东宫就只剩下太子和太子妃两个人了。贾周是有些功夫的,潜进东宫并没有人发现。药是下在银屑炭上的,太医到东宫时,连炭都化成灰了,哪还有什么不干净的?”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薨逝 - 3 南安王点头道:“这样便好。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宗爱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下了密旨,命镇西将军彻查河西王谋反一案。一旦查实河西王果有谋反之举,便立刻卸了万度归的兵权,将其押解回京。只要镇西将军能按王爷的意思说话,不但拔除了河西王和高阳王,就连成周公也能一起收拾了。” “镇西将军杜元宝?”南安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放下手里的珊瑚狮子,沉吟了片刻,道:“这倒有点难办。杜元宝的父亲杜遗原是安南将军,后进爵为广平王,薨后父皇还赠了他太傅衔,谥曰宣王。伯父杜超更是南安长公主驸马,生前封了阳平王,死后谥为威王。杜氏一门极受父皇器重,对父皇极为忠心。杜元宝当这个镇西将军也有些年头了,军功卓着。听说他们杜家人都是一个脾气,固执较真得很。父皇让他去查河西王的案子,只怕咱们就不好插手干预了。” 宗爱却有些神秘地晃了晃脑袋,道:“王爷,您该庆幸皇上派了镇西将军查这个案子。” 南安王浓眉一挑,疑道:“这话怎么讲?” “镇西将军的确是为人耿介,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板一眼,难以疏通。可是是人就会有软肋,只要王爷能抓住他的软肋,还怕他不能为王爷效力吗?” “哦?”南安王眼睛一亮,问道:“你指的是……” “镇西将军至孝。其父宣王已薨逝多年,如今其母已年逾七十。镇西将军侍奉寡母极其用心,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河西王一案的关键就在他这老母身上。” 南安王皱了皱眉:“既然是晨昏定省,想必他母亲和他一同住在任上。难道本王要千里迢迢去绑了他的老娘?本王行事虽向来不拒狠辣,可要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下手……这样的手段太过下作就不必说了,就说那老妇已年近七十,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的,若真去绑了来,稍有个不小心,怕就要死在本王手上。到时候不但要挟不了杜元宝,只怕惹怒了杜氏一族,那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宗爱呵呵一笑,道:“自然不能直接对他母亲动手,毕竟老夫人也是有诰命的,身份尊贵。万一在咱们手上出了事,那的确是不好交代。不过这位老夫人的心头肉,杜元宝的独子可就没那么金贵了。” 南安王来了兴趣,追问道:“是谁?” “禁卫军副统领,杜世衡。” “是他?不会吧?”南安王有些不可置信,“这个杜世衡我见过他几次,为人甚是谦和低调,怎么也不像是杜元宝的儿子啊!他和成周公府的那个颜华虽同为禁卫军副统领,可显然颜华的地位要比他高些。杜世衡常是负责宫城外围的守备,御前的差事大多是颜华。如果他真是杜元宝的儿子,万致远再有心偏私,又怎会如此安排?” “杜世衡的地位低于颜华,一来是因为他的军阶本就比颜华低了一级,倒也不能说是万致远故意偏私。二来,万致远恐怕也未必知道他是镇西将军的儿子。” 南安王摇头表示不相信:“万致远是禁卫军统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手下副统领的出身?” 宗爱解释道:“禁卫军虽然直属御前,不受兵部管辖。可禁卫军的将领兵士们从军时的军籍记录却都是兵部登记汇编的。这个杜世衡原名杜麟儿,曾在成周公的军中服过役。不过时间不长,受了一次伤后就被他祖母强召回去了,还注销了军籍。后来大概是老太太实在拗不过孙子,才勉强放他回到军中。只是不再去边境作战,让他留在京中入了禁卫军。我朝祖制,注销军籍后再次入伍,只能效命于地方,不可入编皇属禁卫军。所以杜麟儿再次入伍时是改了家世姓名的。这等秘辛只有兵部经手的人知道,寻常记录上是看不到的。要不是郭安之曾悄悄跟奴才提起过,奴才也绝想不到杜世衡居然是镇西将军的儿子。” “你不是说他曾在成周公的军中服役?成周公会不知道?” “杜氏对子侄的要求十分严格,杜麟儿最初是在杜元宝自己的军中的。就因为其祖母溺爱,杜元宝根本无法训练这个儿子,才把他送到成周公的军中历练。杜麟儿在成周公的麾下也就是个低等参将,成周公麾下数万兵将,怎么会单认得他?况且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果真有可能被万家人认出来,他怎么还能大摇大摆地在宫城里当差?而且就如王爷所说的,万致远如果知道他是镇西将军的儿子,待他多少也会有些不同才对。” 南安王这才点了点头,道:“本王明白了。既然如此,就把杜世衡交给你去处理,本王自会修书给杜元宝。本王倒要看看,有他儿子在本王手上,他杜元宝的骨头能有多硬!” 尉迟秋仁从拓跋濬的手中夺过酒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道:“殿下,你不能再喝了。” 拓跋濬眉头一皱,伸手去抢:“服丧期不得饮酒,我知道。你看清楚了,这杯子里不是酒,是茶。” “是茶也不能再喝了。”尉迟秋仁用手挡住拓跋濬的手,直截了当地说道:“殿下现在心意消沉,不论是酒还是茶,哪怕只是清水,都能醉人。殿下是在用它们麻痹自己,不想面对当下的境况罢了。” 拓跋濬啪地打掉尉迟秋仁的手,抢回杯子又饮了一杯,苦笑道:“我不愿面对?如今这个情景面不面对又有何差别?” 尉迟秋仁提高了声音道:“怎么没有差别?难道殿下只是为了将来无法继承皇位伤心吗?” 拓跋濬抬眼看向尉迟秋仁,眼睛里冒起怒火:“亏你跟着我这么久,原来你竟是这样看我。” 尉迟秋仁也火了,顶撞道:“我原来倒不知道殿下心中只有皇位,否则便是永远困死在平城,也绝不会追随殿下。”说罢转身就走。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薨逝 - 4 啪地一声,拓跋濬将手中的酒杯扔出,碎在尉迟秋仁脚边。他站起身,对着被迫驻足在门口的尉迟秋仁吼道:“父王对皇祖父忠诚敬仰,一心为社稷民生着想,只因有时政见不同偶有顶撞,皇祖父就对父王百般压制。为了打击父王,还放纵南安、东平两位王叔在朝中拉拢党羽培植势力,才造成这些年庶强嫡弱的局面。如今父王被人陷害,皇祖父听信谣言,认定父王有罪,不及深查就严惩父王,令其蒙冤受辱,心忧过度而薨。成周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已经将调查结果说得很清楚了,皇祖父竟是未做评论。父王薨逝,皇祖父却下令秘不发丧,他是打算就这样让这桩冤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皇祖父明知道父王冤枉,却不肯为其平反。皇祖父吝惜帝王的尊严而轻视真相公道,如此固执凉薄,怎能不叫人心寒?如今皇祖父御体欠安,便将朝政交给两位王叔全权打理,我还能做什么?” 尉迟秋仁回过身道:“皇上也未必不在乎真相。我的人查到皇上秘密派了镇西将军杜元宝彻查。” 拓跋濬冷笑一声,道:“皇祖父如今连成周公也不信了,又让镇西将军再查。查就查吧,镇西将军为人耿介,他去查也不过就是和成周公一样的结果。只是即便镇西将军也查出河西王没有谋反,父王没有谋反,你以为皇祖父就肯认错了吗?” 尉迟秋仁冷冷地说:“你们大魏的这位皇帝从来都是穷兵黩武,刚愎自用。我是不相信他会因为镇西将军的调查结果而认错。可是殿下想过没有?既然皇上是绝不可能认错的,那他为什么还要派人去查?” 拓跋濬愣了片刻,摇了摇头。 尉迟秋仁往回走了两步,道:“如今太子已经薨了,将来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不是南安王就是东平王,皇上肯定也知道,陷害太子的也就是这两位王爷之中的某一人。你说皇上打算就这样让这桩冤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我倒觉得不会。太子薨逝,虽然现在秘不发丧,但早晚总要给天下一个说法。皇上应该就是在犹豫要怎么对外宣称太子的死因。要对天下声称太子谋逆被诛,皇上多数也是不愿意的,毕竟太子是皇上亲选的储君,储君谋逆,岂不是皇上自己打自己的脸?即便是真的太子谋逆,皇室也要想办法尽量遮掩。更何况现在有了成周公的调查结果,更是不可能硬说太子谋逆了。可是太子临死前又的确是曾被当做谋逆处理,皇上还说了那样君不君父不父的气话,皇上虽然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但他也要为太子之死找个祸首来承担所有的罪责。这才是皇上让镇西将军去查的事。不仅仅是复查河西王到底有没有谋反,更是要查是谁把事情推到如此难易收拾的局面。” 拓跋濬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道:“从前父王在时,我虽也常觉得皇祖父对父王有些不公,但父王却从不抱怨,我也不敢多言。总想着维维系住皇祖父对我的几分宠爱,至少能保父王的平安。可如今父王薨逝,虽然是王叔下手陷害,可最终也是因为皇祖父的不公允和不信任,才让王叔的奸计得逞。可皇祖父却仍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错,他既然还是认为不是他的错,那查与不查又有什么区别?”他疲惫地转身朝内堂走去,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尉迟秋仁在身后道:“皇上让镇西将军去查的目的,那两位王爷也迟早会知道。为了保全自己,只怕他们会对……”话还没说完,就被拓跋濬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们要对我动手就来吧!”尉迟秋仁再要说时,拓跋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屏风后面,只余下珠帘摆动彼此碰击的沙沙声。 尉迟秋仁在前厅里呆站了半晌,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之后接连几天,秋仁每每造访高阳王府,都被门房以各种理由挡了驾。秋仁心急,竟从王府的后墙翻了进去,可还没等见到高阳王,就被王府的一众侍卫逮住扔出了府门。 出了高阳王府,尉迟秋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便向着国公府的方向径直而去。七月看见好些日子没露面的尉迟秋仁,上前行了个礼,道:“尉迟公子,我们二公子还在晋中老家,没回来呢!” “我知道。”尉迟秋仁脚步未停,直朝府门里走。因是熟识,七月倒也不拦他,只是问:“尉迟公子要找颜哥儿吗?颜哥儿进宫当差去了。听说最近杜副统领生病告了假,颜哥儿忙得四脚朝天,已经好几天没回府来了。” 尉迟秋仁摆了摆手:“我也不找颜华。” “那尉迟公子……” 尉迟秋仁笑眯眯地说:“我找阿依。” 七月一愣。如今国公府上下都已经知道,阿依是国公爷和夫人允准了的二公子的未婚妻。这个花花公子趁着二公子不在府中跑来找未来的二少奶奶,实在有些怪异。心里想着,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挡在了秋仁前面。 “小的斗胆问一句,公子找阿依姑娘有什么事?”七月脸上虽然堆着笑,可身子却实实地挡住去路,俨然一副不准备放行的架势。 秋仁看穿了七月的心思,有些好笑地伸手扒拉了一下七月,竟没拨动。这才想起来成周公府上的下人也都是跟着成周公上过战场的,没有一个等闲之辈。于是笑着说:“你放心,我不是来挖墙角的。朋友妻,不可欺,这个规矩我还是懂的。”见七月还是不肯挪窝,尉迟秋仁仰天长叹道:“这个万致远平时都在背后说了我一些什么坏话?让你们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七月陪笑道:“倒不是我们二公子说了什么,实在是尉迟公子在京城的名气太响了……” 尉迟秋仁气得伸手拍了一下七月的脑袋,正色道:“我来找阿依是有正事儿,事关你家公爷和万致远的安危。”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薨逝 - 5 七月一听这话,也立刻敛了神色,眼珠转了转,道:“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那小的带公子直接去见夫人吧?” 尉迟秋仁想了想,道:“也行。本来是不想打扰万夫人,想让阿依给传个话。既然如此,那就去见夫人吧。不过你最好也去把阿依叫来,毕竟我要说的事关系到致远。” 七月立刻闪开了身子,也不耽搁,径直引着尉迟秋仁往万夫人的院子走去。途中遇见谷雨,便吩咐他去通知阿依。 不过当尉迟秋仁跟着七月去见万夫人时,却发现阿依正巧也在万夫人身边,正和玉丽吐孜一起陪着万夫人逗着小万继。玉丽吐孜的话仍然不多,但气色倒是比之前要好了一些,脸上偶尔也有几丝笑容。看来从鄯善公主变成贱奴的打击正在渐渐因为可以成为公爵府如小姐而得到了补偿。 秋仁像往常一样,向万夫人行了晚辈礼,起身正见万夫人怀里那位白胖健康的小万继盯着他瞧,忍不住上前对着小万继做了个鬼脸儿,逗得小娃娃咯咯直笑。秋仁笑道:“这个娃娃倒不认生,第一次见面就肯对我笑。”说着从腰间解下随身戴的一枚和田玉雕的玉桃,用绳松松地系在小万继的腕上,道:“原本应该认真给小世子准备一份庆生礼,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总也不得空顾上这件事。今日既然偶尔见了,便把这枚玉桃送给小世子吧。” 万夫人知道秋仁手头并不宽裕,刚想推辞,秋仁却道:“于阗虽盛产美玉,但这枚玉桃的玉质其实很普通,个头也小,并不值钱。是我小时候在街市上闲逛时看到的,那摊主说这玉桃可以趋吉避凶,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只是觉得有趣便随手买来玩儿。后来玩了些日子,有了新的佩饰,也就扔到一边儿了。再后来来了大魏,王叔一直克扣我的供给,为了活下去只好常常没钱了就把身边的好玉拿去换了钱花。没两年就把从于阗带来的好玉都卖完了,就剩了这么个小玉桃,送去当铺也就够换三五两银子,玉器行就更看不上眼了,所以就一直随身带着了。现在想想,戴着它的这些年,我的日子倒也还算是过得太平,也不知是否真是这枚小玉桃灵验。如今送给小世子,也就是讨个口彩,希望小世子将来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万夫人于是笑着说:“既然如此,那我便替继儿谢谢你啦!”万夫人知道,致远不在家,秋仁突然登门必是有事,于是又略闲聊了几句,便对阿依和玉丽吐孜道:“你们和夏至一起把继儿送去嘉卉屋里吧。这会儿嘉卉应该也睡起午觉了。” 阿依和玉丽吐孜答应了一声,抱起万继出去。刚走到门口,秋仁道:“阿依,你等一等。” 阿依看向万夫人,见万夫人并没有反对,便将手里的襁褓小心转交给夏至抱着出去,自己转身回到屋里。 万夫人指着面前的垫子让尉迟秋仁坐下,命大雪端了一碗茶来,问道:“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秋仁坐下,道:“太子殿下的事,夫人大概也有所耳闻吧?” 万夫人叹了一口气,惋惜道:“致宁出事以后我一颗心都扑在嘉卉和继儿身上,也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旁的什么事。河西王谋反的事我零零星星的也听说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牵扯到太子。我也知道致远至今未归就是去了姑臧,要为太子洗清冤屈。原以为事情查清了皇上就会放了太子,却没想到太子竟然这么快就薨了。” 秋仁也不兜圈子,直接道:“皇上又下了密旨,命镇西将军再查河西王谋反一事。” “还要查?”万夫人有些狐疑地看向秋仁,“我听颜华说,我家公爷已经调查清楚,河西王并没有谋反,奏报也已经六百里加急送到了御前。为什么还要查?”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说:“难道皇上如今已经不信任我们公爷了?” 秋仁连忙安慰道:“夫人别担心,皇上应该还是相信成周公的。我以为,皇上密旨让镇西将军查的并不是河西王是否谋反。而是是谁做出了河西王谋反的假象,是谁杀了皇上派去姑臧城暗访的中曹吏,以及后来从仇尼道盛府里搜出的的那些书信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万夫人缓缓地点头道:“这倒的确是该查清楚的。若不是被人陷害,太子也不会这样英年早逝。唉,皇家子弟,同室操戈,相煎何太急?你以为会是谁?” 秋仁犹豫了片刻,道:“那人出手十分隐秘,收拾得也很干净。我虽略有些怀疑,但没有实证也不好胡乱指认。太子已薨,虽然必须要为太子洗刷污名,但这倒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可以徐徐图之。” 万夫人敏锐地听出秋仁话中之意,追问:“那现在什么事是十万火急的?” “我担心镇西将军再查河西王案可能会对成周公府不利。” “这是为什么?”万夫人十分惊讶。 尉迟秋仁道:“倒不是说镇西将军会主动对成周公不利。我只是担心这件事的主谋为了自保,会在镇西将军身上下功夫,篡改调查结果。如果镇西将军上奏的结果是河西王确有谋逆之举,只怕成周公就会成为隐匿不报的谋逆同党。” 万夫人有些不敢相信:“不会吧?公爷早年间曾在已故宣王,当年的安南将军麾下效力,得到故宣王的赏识和提拔,与如今的镇西将军杜元宝也算得上是袍泽,多少有些交情。杜元宝虽然不如其父那般刚烈,但也还算得上是个正直的人。应该不会平白地颠倒是非吧?” 尉迟秋仁冷笑一声道:“如今这个世道,面对威逼利诱有几个人能安之若素?” 万夫人略有些不赞同地说:“杜元宝的父亲和伯父都曾因军功封王,杜氏一门在朝中甚有声望,也得皇室器重信任。杜元宝虽然军功不及其父辈,但早晚也是能封爵的。只怕并没有什么利能诱得了他。要说威逼……” 章节目录 第201章 薨逝 - 6 万夫人略有些不赞同地说:“杜元宝的父亲和伯父都曾因军功封王,杜氏一门在朝中甚有声望,也得皇室器重信任。杜元宝虽然军功不及其父辈,但早晚也是能封爵的。只怕并没有什么利能诱得了他。要说威逼……” “颜华应该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府了吧?” “是啊,致远不在,禁卫军的差事本就比平日忙些,听说最近另一位副统领又生病告假了,颜华一个人当着三个人的班,也是着实辛苦。”万夫人一边回答,一边疑惑着为什么秋仁会突然问起这么一件不相干的事。 “据我所知,另一位副统领名叫杜世衡……” “杜世衡?”一直安静地在一旁听着的阿依忽然出声。 万夫人并不知道杜世衡这个名字,疑惑地看向阿依:“你认识他?” 阿依摇了摇头,说:“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么巧,他怎么也姓杜?” 尉迟秋仁赞许地看了阿依一眼,道:“不是巧,这个杜世衡就是镇西将军杜元宝的儿子,已故宣王杜遗的孙子。” 阿依浅褐色的眼珠咕噜噜转了转,有些激动地问:“你是不是想说那个杜世衡突然生病告假其实是被人绑架了,用来威胁镇西将军?” 阿依的话音刚落,万夫人只觉得背上冒起一层冷汗。她望向尉迟秋仁,却见秋仁沉重地点了点头。 万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故宣王膝下唯有杜元宝一子,听说杜元宝也只有一个儿子,阖府上下甚是宠溺宝贝,尤其宣王妃,视其为掌上明珠。若是陷害太子的主谋抓住了杜家这个孩子,那可真就是捏住了杜元宝的命脉。”她想了想,问秋仁:“你能救得出那个杜世衡吗?” 尉迟秋仁摇了摇头,道:“我只查到这些天杜世衡虽然告了病假,但并不在禁卫军班房,也不在他在城中赁的宅子里。时间太短,一时还没查到他的下落。” 万夫人的脸上的阴郁越来越重,问阿依:“颜华已经几天没回来了?” “五天了。” 万夫人道:“从京城到镇西将军府所在的泾州差不多四五日的距离。如果五天前他们就已经绑架了杜世衡,恐怕这会儿消息已送到杜元宝手中了。” 秋仁道:“前几天我本想请高阳王殿下出面,以飞鸽传书或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去泾州,在泾州找人策应,不让杜世衡被绑架的消息送进镇西将军府,或者至少耽搁一些时日。但高阳王殿下最近因为太子薨逝伤心太过,我多次求见,殿下都闭门不见。如今已经错过半路拦截的机会,我只能来找夫人另做计较了。” 阿依问:“公爷说河西王没有谋反一定有人证物证,如果镇西将军硬要说河西王反了,那公爷自可以拿出证据来。大家各自拿着证据去皇上面前对质,谁说的是实话,不就分明了吗?” 秋仁摇头,忧心忡忡地道:“怕就怕主使人根本不会让成周公见到皇上!” 阿依吓得跳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你是说他们会……他们会灭口?他们真敢对公爷下手?” 秋仁冷笑道:“他们杀了世子,杀了兵部侍郎,杀了皇上的中曹吏,绑架了皇属禁卫军的副统领。以他们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还有什么事是不敢的?” 万夫人也紧张起来,追问:“你是说致宁也是此人害的?” “太子原本在追查军机泄露案时发现了一个制造白鹿峡山体滑坡的关键人物,可是还未来得及深查,那个人就死了。我派人找到了那人的尸体,经过检验,发现这个人是被毒死的,与那个被刺杀的中曹吏中的是同一种毒药。这种毒药产自西域,毒性极强,瞬间毙命,无药可救。在大魏很少见,是一些死士藏在牙缝里用于自尽的药。” 万夫人的眼中泛起泪光,却不见哀伤,唯有仇恨的火焰燃起:“原来致宁的死只是我们成周公府灾祸的开始。他害死致宁,现在又要对公爷和致远下手了。” 秋仁道:“夫人,一旦镇西将军变节,成周公便陷入两难的局面。若是拒不受捕便是抗旨,若是束手就擒,则会有性命之忧。夫人以为成周公会如何选择?” 万夫人苦笑着说:“不管怎么选,我们成周公府都是大祸临头。”她求助地看向秋仁:“公爷曾说你脑子快,你可有什么办法吗?” 尉迟秋仁这些天一直见不到高阳王,眼见着最好的办法已来不及实施,也只能绞尽脑汁想着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此时万夫人问起,他连忙答道:“请夫人派人快马赶去姑臧城,在镇西将军到之前通知成周公和致远立刻离开姑臧,避开镇西将军,先行入京。” 万夫人在袖中抚着腕上的佛珠,琢磨了一会儿,道:“从京城到姑臧有四天的路程,若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跑,不到三日就可到达。从泾州去姑臧,也是两三日的路程。能不能赶得上也要看运气了。” “致远曾送给过高阳王殿下一匹焉耆良驹,可日行千里。我们去向殿下借,就算殿下仍然不肯见人,我也能想办法把马偷出来。一定能赶在镇西将军之前赶到姑臧城。” 阿依诧异道:“皇上是派杜元宝去姑臧调查,他就是要抓人也该是调查后再动手吧!难道他一到姑臧就先抓人?”不过话刚说完便明白了秋仁的意思。如果杜元宝受到胁迫,为了早日救下儿子,他的确没有必要再做什么调查,直接拿人就是了。 万夫人无奈地望着秋仁,说道:“而且即使能赶上,只怕公爷也不会立刻离开姑臧。” “为什么?” “公爷能找借口先走,河西王却不能。如果镇西将军为了救儿子,罔顾事实诬陷河西王谋反,一定也要捉拿河西王。河西王毕竟曾为凉主,问鼎一方,如今虽已归顺大魏,总还有些君王的傲气,绝不会任人构陷束手就擒,逼急了,就是原本不想反也要反了。公爷向来以国事为重,断不会眼看着镇西将军就这么逼反一方藩王。” 章节目录 第202章 薨逝 - 7 “公爷能找借口先走,河西王却不能。如果镇西将军为了救儿子,罔顾事实诬陷河西王谋反,一定也要捉拿河西王。河西王毕竟曾为凉主,问鼎一方,如今虽已归顺大魏,总还有些君王的傲气,绝不会任人构陷束手就擒,逼急了,就是原本不想反也要反了。公爷向来以国事为重,断不会眼看着镇西将军就这么逼反一方藩王。” 秋仁担心道:“这么一来,恐怕成周公和镇西将军就要在姑臧对上了。” 万夫人转过脸,沉默地望着屋里的一副贝母镶嵌的万马奔腾屏风,半晌后方才说道:“是啊,只怕最后终是要闹成这样的局面。或许能让河西王得到公正的评判,可是直接对抗手握圣旨的镇西将军,很难说皇上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秋仁冷笑着说:“不是我诋毁你们大魏的皇帝,你们这位皇帝鸷勇骁强,也算有些雄才伟略。可他善战好杀,太过暴桀。尤其近年来更是多疑易怒。连太子都被他冤死了,更何况是成周公?” 万夫人盯了秋仁一眼,似是埋怨他出言不恭。但或许是想到他本就不是大魏子民,又是人质的特别身份,说这样的话虽然也是不妥,但也算情有可原,于是便也只是盯了他一眼,没有出言阻止。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能够猜到事情未来的走向,却又无力改变事态发展的方向。秋仁无计可施,万夫人亦是无能为力。屋里的气氛渐渐沉重起来。 阿依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就不要让镇西将军变节。” 万夫人与秋仁都不解地看向阿依,阿依接着说:“如果让镇西将军以为他儿子已经被撕票了,他还会变节吗?” 万夫人皱眉道:“我们都不知道杜世衡被关在哪里,现在也没有时间让我们去找了。即使知道他在哪里,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要怎样才能让镇西将军相信他儿子已经死了?” 秋仁却慢慢想出些原委,道:“倒不用真让他相信他儿子已经死了,只要让他心存怀疑就够了。”说到这里,他迅速地站起身,向万夫人一揖道:“夫人若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 万夫人还并不十分明白秋仁想要做什么,可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出其它能救丈夫和小儿子的办法。她抬眼望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心底满是感动:“你和致远从小玩在一处,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平日里常看见你们吵架打闹得多,一见面就斗得乌眼鸡似的。可每次致远出事,你都全力以赴地帮忙。致远真是没有交错你这个朋友。我家公爷也曾夸过你心思机敏,我若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这次若真能化险为夷,我一定会好好谢你。” 尉迟秋仁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笑嘻嘻地说:“夫人不必客气。我和致远是兄弟,我帮他自然是他来谢我,您就别操心了。”他转身看了看天色,道:“焉耆良驹虽快,咱们时间也仍是十分紧迫。您就安心在府里等消息,我先去偷马啦!” 章节目录 第203章 白皑皑 - 1 姑臧城外的行营中,万致远收拾好了行李,准备明日一早就返回京城。 自致宁死后,万度归一直为军务所困,无法回京送儿子最后一程,心中难免哀恸遗憾。这位身经百战的成周公虽然表面上仍是一如既往地坚韧果敢,然而在内心深处仍是难免有着作为一个父亲骤失爱子的悲痛。将士们或许还只看到他依然如钢铁一般的意志,唯有致远能看到他一夜之间的苍老。 姑臧城的情况已经调查清楚,奏报已经送回京城。致远原应随奏报一起走的,但因为不放心父亲,他还是在军中多逗留了几日。他虽然很想再多留些日子,可毕竟离京日子太久了,无论是军中还是府中,都等着他回去承担他也该赶紧回去了。 正要熄灯睡下,忽然听到帐外一阵吵杂声,于是起身走出帐去,问道:“什么事?” 守在致远帐外的一个百夫长连忙跑出去查问了一下,很快便回来答道:“回少将军,有人深夜闯营。” “抓住了吗?” “已经抓住了。” 致远浓眉一皱,命令道:“带过来。” “这个……”那名百夫长为难道:“这会儿可能带不过来。” “为什么?” “那个人好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一进营地就从马上摔下来晕过去了。看样子是累的。这会儿兄弟们已经把他抬进帐篷里,叫了军医去看了。” 万致远立刻起了兴趣,抬脚就走,边走边道:“人在哪儿呢?带我过去看看。” 万致远跟着百夫长去见那个闯营的人,还没走到暂时安置他的帐篷,就远远地看见地上躺了一匹马,借着不远处篝火的光亮,觉得似乎有点眼熟。待走近了细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匹马正是去年他跟随父亲西征焉耆时得的那匹宝马,回到京城他就把这匹马送给了高阳王。此时这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上被汗水浸透,身周的沙土地上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马的嘴角仍有残留的白沫,显然是被活活累死的。能把千里马累死,可见是日夜兼程从京城赶来。致远直看得心惊肉跳,知道是出了大事。 “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个姑娘。” “姑娘?”致远心中咯噔一声,难道是阿依?他加快了脚步,进了帐篷。 守在帐篷里的兵士和在塌边诊治的军医见致远来了,都向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致远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榻前,一声“阿依”还没来得及出口,却发现榻上躺着的却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女子。 见来人不是阿依,致远的心略微放下了几分。他转头问军医:“这位姑娘要紧吗?” 军医躬身答道:“这位姑娘只是长途跋涉太累了,不妨事。小的已经给她扎了针,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醒了。” 致远点头,道:“你们好生照看着,她一醒就立刻带她来见我。” 致远回到自己的帐篷,已无睡意,他在帐篷里来回绕着圈子,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什么会骑着他送给高阳王的宝马跑来姑臧。难道是送回京城的奏报有什么问题,没能为太子洗清冤屈? 好在他并没有等太久,帐外就有兵士禀报道:“少将军,闯营的那位姑娘醒了。” “带她进来吧!” 兵士将那位女子引进帐篷便退了出去。 那女子上前向致远福了一福,道:“奴家白皑皑,见过万二公子。” 致远忙请她坐下。他看这位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姣好,清雅不俗,身姿纤柔,弱柳扶风。致远看着他,觉得自己要是说话声音大一点都有可能把这姑娘给震坏了,怎么看都觉得她实在不像是可以跑死一匹千里马的人。不由得在心中暗叹果然是人不可貌相。问道:“白姑娘身上可好些了?要不要先用些饭?” 白皑皑浅浅一笑,颔首道:“多谢二公子关心,奴家身体无碍。我家主人派我来给成周公和二公子传递消息,事出紧急,不敢耽搁。” “你家主人?”致远想起那匹被累死的焉耆宝马,问道:“你是高阳王府的人?” 白皑皑微笑着摇头道:“我家主人是于阗王子。” 致远又惊又疑,问道:“你是秋仁的人?”他知道秋仁身边的女人多,可他一直以为那不过都是些倚栏卖笑的庸脂俗粉,顶多就是会弹个琴唱个曲儿,哪里能想到那个花花公子身边居然也有这等清丽不妖,且无论是身手还是意志都不输给男儿的奇女子。不由得在心里再次感叹人不可貌相,自己不仅是方才小瞧了这位姑娘,更是这么多年来都小瞧了秋仁。 白皑皑看了一眼满脸惊异的万致远,微微向前欠身,浅笑着说:“正是。王子让奴家告诉成周公和二公子几件事。二公子可否带奴家去见成周公?” 致远犹豫了一下,道:“这会儿我父亲已经休息了。姑娘可否先讲给我听?” 白皑皑倒也不强求,坐直了身子道:“二公子可知太子已经薨了?” “什么?!”就这一句话,便将致远惊得噌地跳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白皑皑却仍然仪态镇定地道:“太子被幽禁在东宫时积郁成疾,又激发了一些旧症,以至水米不进。成周公奏报抵京的那日,太子便薨了。” 致远的身子晃了晃,站在原地呆立了半天,只觉得口舌发麻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一把拉起白皑皑的手腕,拽着她往成周公的大帐飞奔而去。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万度归养成一个习惯,无论是否有战事,只要是在军中,总是和衣而睡。因此他一听说致远有急事禀报,便立刻掌灯起身来到前帐,几乎没有片刻的耽搁。 万度归听到太子已经薨逝的消息,也是震惊得半晌没有说话。他强自稳定了一下情绪,沉声对白皑皑道:“姑娘请接着说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白皑皑 - 2 白皑皑答应了一声,便继续说了下去。她口齿清晰,声音婉转清澈,将事情讲得清楚明白。 “东平王在调查中曹吏遇刺一案时,在太子近臣仇尼道盛的家中搜出仇尼道盛与河西王的往来书信。信中不乏悖逆谋反之言,更有彼此商议如何安排郭安之将关山七隘的军防图从兵部偷出,通过河西王出卖给慕利延,换取西域战马三万匹,用于装备姑臧城外军营中私募的二十万大军,以作不**宫篡位之用。” 万度归面沉似水,一手拈着颌下胡须,冷笑一声,道:“把出卖军防图的脏水泼向太子,可见构陷河西王谋反的必是南安王了。” 白皑皑听了万度归的话连连点头道:“王子也认为这两件事的幕后主使都是南安王,只是如今在京城能查到的线索都无法直接指向南安王。王子说公爷听过吐谷浑细作的供词,如果公爷也认为主使人是南安王,那今日皑皑就没有白跑。” 万致远道:“这几日我问了父亲几次,父亲都不肯直言吐谷浑细作的究竟指认的是谁。现在看来,那细作指认的果然就是南安王了。” 万度归低头沉吟了片刻,一拍桌案,道:“吐谷浑的细作招供,将关山七隘军防图出卖给吐谷浑的正是南安王。但原本南安王许给吐谷浑的并不止关山七隘,还有金城慕利延一直垂涎的金城。可他送给慕利延的八份军防图中只有关山七隘的图是真的,金城的图却是假的,因此慕利延虽然兵临金城城下却久攻不下,直到我率部赶到金城,便很快将慕利延的军队赶回了关山以西。” 白皑皑恍然大悟,道:“王子一直想不通的就是为何慕利延会只要了关山七隘的军防图,原来并非是他不想要金城的,而是南安王给了他一张假图。” 万致远觉得奇怪,问道:“我还是不太明白,南安王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给了关山不给金城,与其说是与慕利延勾结,倒不如说是将那慕利延戏弄了一番。” 万度归冷笑着说:“南安王就是想借慕利延之手把兵部从东平王的手里夺过去。郑仪在兵部十几年了,寻常并不容易动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兵部出一个大乱子,换掉郑仪。而绝密军机从郑仪亲自掌管的密件柜中被泄露出去,郑仪自然是难辞其咎。” 万致远挠了挠头,不解道:“全国那么多关隘城池,南安王为什么会选择关山七隘?还是他随便给的?” 万度归捻着胡须道:“我想他应该是特地选了关山七隘。一来虽然咱们常在西境作战的人将关山七隘视为一体,统视为关山守卫,可这毕竟也是七座彼此之间相对独立的关隘,被慕利延一夜之间尽数攻破,无论是对皇上、对朝堂上的官员还是对普通百姓来说,都是非常大的刺激和打击,甚至会引起恐慌。这样才会让所有人都高看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也才会让郑仪无法翻身。” 帐外有亲兵沏了茶送进来,万度归于是闭口不言。万致远忙接过茶盘,低声吩咐亲兵道:“你去外面守着吧,谁都不许进来。不叫你你也别进来。” 等亲兵出去了,万度归才接着说:“可是慕利延毕竟也不是傻子,他也很清楚只得了关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利益,要想让他出兵,必得以金城相诱。南安王既然肯将金城拱手相赠,那他也必会对慕利延提出与之相配的要求,才能让这笔交易看起来合理。” 万致远浓眉一挑,显然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接口道:“慕利延在关山一路无阻地到了金城,即使发现军防图有误,也无法确认到底是南安王给的图有问题还是金城在察觉关山军情有变时临时做出了调整。在慕利延看来,他没有得到金城,自然也不会替南安王完成交易的条件,这居然还是一笔公平交易。却不知道南安王只是虚晃一枪,从一开始就只是希望慕利延在关山转一圈就走。慕利延替他跑了腿,他却没有任何损失就把郑仪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父亲,目光中露出理解,道:“难怪吐谷浑的细作死了,父亲却一直不肯说明细作指认的是谁。从表面上看,南安王和慕利延之间根本没有利益交换,如果没有南安王出卖军情的实证又少了细作的口供,谁都不会相信南安王和慕利延之间有所勾结。” 万度归盯着面前案上的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语气如常地对白皑皑道:“白姑娘,请你继续吧。” 白皑皑放下手中的茶碗,继续说道:“皇上读了公爷的奏报,或许是意识到之前下结论太过武断,想要缓和与太子的关系,可太子却已经在东宫含恨而终了。太子薨后,皇上下旨秘不发丧,意在查清河西王谋反的真相。皇上已下了密旨,命镇西将军杜元宝彻查此案。” 万度归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道:“皇上让杜元宝复查,倒也合适。” 白皑皑却摇头道:“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们查到,禁卫军副统领杜世衡原名杜麟儿,是杜元宝的独子。杜世衡数日前称病告假,却并不在家里,从种种迹象分析,他很有可能是被人绑架,用以要挟杜元宝构陷河西王谋反。” “杜世衡是镇西将军的儿子?”万致远的心头忽然打了个激灵,有些不相信地看向父亲,道:“他的履历上并没有提到啊。” 万度归心里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立刻明白了白皑皑此次前来的目的,道:“看来杜元宝是要为了儿子助纣为虐了。” 致远凝神想了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不由得心生愤怒:“宣王威王都是光明磊落、铮铮铁骨的国之栋梁,没想到到了杜元宝这里,竟成了这等没气节的软骨头。” 万度归看了儿子一眼,问:“若杜元宝果然受了威胁,诬陷河西王谋反,将我父子当做同谋,一并绑回京城,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白皑皑 - 3 致远气得跳了起来,嚷道:“那无耻老匹夫若敢来颠倒是非,我必一枪将他挑于马下!” 万度归冷眼瞪着致远,致远爆发出的怒火渐渐收敛,平静了一会儿,有些泄气地说道:“他是奉旨查案,我们若和他正面对抗,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万度归叹了一口气,转向白皑皑,问:“王子既然已经查到杜世衡的真实身份,也查到南安王绑架了杜世衡,为何不想办法救他出来?” 白皑皑道:“时间太短,来不及查清杜世衡被关在哪里,更来不及救他。王子查到杜世衡被绑架时,南安王的人早已出京了。即使我们找到杜世衡救他出来,也无法在南安王的人之前把消息送给镇南将军了。”看着万氏父子一筹莫展,白皑皑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道:“王子派奴家来姑臧,并不只为了报信,王子还命奴家管好镇西将军的嘴。” 万致远不相信地瞪大眼睛,脸色有点发白:“怎么管?你不会是要去刺杀杜元宝吧?” 白皑皑侧头一笑,道:“我家王子在京为质,只想过太平日子,向来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怎么敢做刺杀朝廷命官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万致远回应了几声干笑,心想在不知情的人的眼里,“安分守己谨小慎微”这八个字用在尉迟秋仁身上似乎很贴切,但在他看来,却觉得有些好笑。 “白姑娘打算怎么做?”万度归眉头紧锁,也是一脸提防地看着白皑皑。 白皑皑抬起头,迎上万度归质疑的目光,道:“公爷请放心,奴家绝不会伤害镇西将军。奴家只是可以让镇西将军将姑臧城的情况据实上奏,并将南安王挟其子逼其谋害忠良之事如实上奏皇上。” 万度归的目光在白皑皑的脸上逡巡了片刻,见她并没有打算告诉他会用什么办法,想了想,道:“本公知道,尉迟王子很有些手段。恐怕你们打算对镇西将军用的手段我若知道了必是不同意的。不过本公也知道,王子肯出手相助,并不是为了大魏,更不是为了本公,应该是为了太子与高阳王殿下多年庇护的恩情,或许也因着与小儿相交这些年的情谊。所以,你要怎么做也不必说给本公听。此事若能成,致远自会好好地去向王子殿下致谢;若不能成,本公也还会想办法向皇上面陈事实。可若姑娘不慎露了马脚……” 白皑皑淡淡一笑,道:“全天下除了王子,只有公爷和二公子知道皑皑是王子的人。如果皑皑办事不利,甚至都不会有人把皑皑和王子联系在一起,更不怕会联想到成周公府了。” 杜元宝来得很快,第二天刚过午后便已到达了姑臧城外万度归的军营。万度归只作完全没有见过白皑皑,满面春风地出帐相迎阔别多年的袍泽兄弟。二人在帐外互相见了礼,便边聊边大笑着携手进了大帐。 杜元宝上下打量着万致远,感慨地笑着对万度归道:“咱们兄弟上次见面时你才刚当爹,今日见面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他看着致远,掐指算了算,有些疑惑地问:“我记得上次见你是我随先父进京面圣那年,算起来至今也有二十年了。你家老大应该年满二十岁了吧?这孩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是我记错了还是这孩子脸嫩?” 杜元宝的问题直戳万度归心中伤处,他伸手按了按心口,黯然道:“杜老弟没有记错。老大的确今年二十岁了,只是那孩子福薄,已经殉职了。这个是小儿子,致远。” “这……”杜元宝一惊,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是震惊又是抱歉地看着万度归,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说啊!” “还不到两个月。”万度归语意淡然,按着胸口的手上却加了几分力。 “父亲!”致远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埋怨地盯了杜元宝一眼。 杜元宝的确是刚听说万致宁的死讯,甚是意外震惊。想起自己如今生死不明的儿子,他对万度归的伤心倒也有些感同身受,于是便闭口不再问。 万度归端起案上的茶杯缓缓饮了两口,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微笑着吩咐致远:“为父刚刚从军时就在先宣王的麾下效命,和你杜叔叔是一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算得上是生死兄弟。你来给杜叔叔行个礼。” 万致远虽然对杜元宝心怀芥蒂,但此时也不好表露出来,见父亲脸色转好,只得恭敬地上前行了晚辈礼。 杜元宝听到万度归提起两人的曾经,说二人曾是生死兄弟,心中也不由得一阵激荡,百感交集。他上前扶起万致远,感慨道:“早就听说你家老二年仅十七岁就执掌了禁卫军,如此年轻有为,真是让我好生羡慕啊!” 万度归佯作不知地问:“令郎如今在何处谋职?” 杜元宝脸上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呵呵笑着敷衍道:“赋闲,赋闲……” 万氏父子彼此暗中对视一眼,也都装作不知情,不再多问。又闲聊了几句,便似已无话可说,大帐里随即安静了下来,气氛也渐渐有些尴尬。 杜元宝斟酌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道:“万兄啊,小弟此次来姑臧,其实是奉了皇上的密旨,来复查沮渠牧健谋反一案的。” “哦?”万度归满脸疑惑,“河西王的案子我已经查清了,写了奏报送给皇上,怎么皇上还要查?难道是我的奏报写得不够清楚?” 杜元宝干笑了两声,道:“这个沮渠牧健毕竟不是普通藩王,他原本也是一国之君,降魏后被封了藩王。当年招降时,皇上也没让他迁居他处,仍让他居于故土,不仅把他的妹妹封为昭仪,还将武威公主下嫁给她,可谓皇恩浩荡。可如今朝中常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跋扈越制,皇上对他也是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白皑皑 - 4 杜元宝干笑了两声,道:“这个沮渠牧健毕竟不是普通藩王,他原本也是一国之君,降魏后被封了藩王。当年招降时,皇上也没让他迁居他处,仍让他居于故土,不仅把他的妹妹封为昭仪,还将武威公主下嫁给她,可谓皇恩浩荡。可如今朝中常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跋扈越制,皇上对他也是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万度归正色道:“姑臧城内外我都已经细细查过,王府中虽有一些楼宇有逾制之嫌,但也多为凉王时就有的建筑,可罚可不罚。除此之外,城中驻军并未越制,城外也并没有别人所说私建的军营……” 杜元宝打断了万度归的话,道:“我相信万兄的调查必是细致周密,也相信河西王此时的确没有谋反。可是……”他身体向前倾了几分,凑近万度归道:“万兄有没有想过,你的奏报已经写得清楚明白,为什么皇上还要派我再来复查此案?” 万度归扫了杜元宝一眼,微微颔首道:“愿闻其详。” “皇上是实在对沮渠牧健不放心啊!他盘踞在这姑臧城,手中握有数万精兵,距离吐谷浑的王庭不过四百多里,远比距离平城要近得多。他一旦要反,朝廷根本来不及反应。” 万度归恍然大悟,道:“所以皇上是想趁他未反就先行镇压,以防不测?” 杜元宝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万度归捋了捋胡须,问:“这是皇上给你的密旨里写的?” 杜元宝略一迟疑,道:“正是!” 万度归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道:“皇上的顾虑倒也不是杞人忧天。藩王坐大的确不可不防。不过防也有防的办法,姑臧东南是你驻守的金城,西北还有金昌、张掖等城,你们这些驻军增加对姑臧城的监视,如果河西王真有谋反之举,也可及时发现有所反应,不至于酿出大祸。何必在其未反时就大肆镇压,平白惹得其它藩王心中自危。” “哎!”杜元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万兄还是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如果只是想知道沮渠牧犍有没有谋反,那你万兄的一封折子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但是皇上还是让我来复查,可见皇上就是想要除了沮渠牧犍。” 万度归神色一紧,肃然问道:“这究竟是皇上在给你的密旨中明确写明的还是老弟自己揣测的圣意?如果是皇上名言示下,你我自当遵旨,可如果皇上不曾名言,剿除藩王这么大的事,可不是咱们私下揣摩圣意就可以办得了的啊!” 杜元宝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头,道:“万兄还是这么固执拘泥。皇上虽然贵为天子,可很多话他也不能直接说。咱们做臣子的就应该体恤圣意,替皇上解忧不是吗?” 万度归面露不悦之色,声音也略提高了几分,道:“杜老弟怎么能保证你的猜错就一定是皇上所想?” 杜元宝站起身来,道:“万兄不要忘了,当初皇上给你下的旨意是让你带兵剿杀河西王。可是万兄却没有遵旨行事,而是自行在姑臧城调查。皇上没让你查,你却查了,还写了奏报告诉皇上河西王没有谋反。你以为皇上会乐意吗?皇上收到你的奏报应该也有些日子了,皇上可给过你任何只言片语?” 万度归面色一僵,不发一语。 “皇上没有因为你私自查案斥责你,也没有因为你查明真相避免错杀而称赞你,这是为什么?万兄可想过吗?” 万度归没有说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皇上明白你的忠心,也知道你刻板固执。所以这件事,皇上是不想让你再插手了,就把我派来了。” 万致远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父亲,插嘴道:“杜叔叔,你说的话侄儿都听懂了,的确有些道理。可是父亲在之前的奏报里已经说了经查明,河西王并没有谋反之举。如果您这次调查的结果说河西王的确谋反了,皇上必然会问为何父亲没有发现河西王谋反?只怕倒是朝中群情激奋,要说父亲是包庇逆臣的帮凶了!这可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我们成周公府怎么担待得起啊!” “我就是想到了你们的为难之处,才特意在进城之前先来军中相见啊!皇上密令小弟要尽快解决姑臧城的麻烦,所以小弟此次前来姑臧,为了赶时间,只带了一万精兵,要想攻城是万万不够的。若万兄愿与我合兵一处一起攻打姑臧城,等剿灭了沮渠牧犍,万兄就算无功,至少也能是个功过相抵嘛!” 万致远仍是不放心,道:“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刚上了奏报说河西王没有谋反,立刻就又与镇西将军一起讨逆。如此变化无常,只怕会被参得更厉害!” 杜元宝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朝堂上那些文官们就只会吵吵,他们懂什么?只要皇上心里知道河西王不是真的反,又怎么会真的怪罪你们?就算为了平复朝堂上那些无知文官的愤怒稍加惩处,一定也会在别的地方给予补偿。毕竟朝廷要平西域扩疆土还是离不开成周公府啊!” 万致远看着杜元宝大放厥词,心中是十分的愤怒鄙夷,可在表面上却还做出豁然开朗的样子,对万度归道:“父亲,儿子觉得杜叔叔说得很有道理。上次高阳王殿下的婚礼上,河西王送去的雪山盈鱼害死了晋王爷,皇上心里指不定多恨河西王呢。可是盈鱼原是无毒,别人吃了也都没事,皇上自然不好明着怪罪河西王,心里肯定憋闷。现在有人参他谋反,皇上肯定是想借这个机会除了他。既然皇上决议剿除河西王,咱们自然是要为皇上排忧解难才是正理啊。” 万度归看看杜元宝,又看看自己的儿子,脸上表情松动。似是有所动心却又下不了决心。 万致远见父亲迟迟不肯答应,便转身对杜元宝道:“杜叔叔,这会儿天色已晚,不如杜叔叔先回自己军中休息吧。让家父好好考虑一晚,明日一早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章节目录 第207章 白皑皑 - 5 回到自己的营帐,杜元宝便吩咐亲兵准备热水沐浴。他不得不说南安王手段刁毒,密函是寄给他的,可信物却是直接寄给老夫人的。老夫人看到信物,又惊又骇,当场晕了过去,好不容易被大夫救醒了,就哭天喊地地逼着他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杜麟儿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否则老夫人就自绝饮食汤药,只求速死。迫不得已,他第二天一早就点了一万精兵,一路马不停蹄地朝姑臧城奔来。一路风尘,此时才终于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容他歇一歇精神也缓一缓心神。 杜元宝把自己深深地浸没在微烫的热水里,一边享受着热气氤氲的惬意舒适,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着今日与万度归见面的情景,揣摩着万度归被说动的概率有多大,盘算着如果万度归仍是冥顽不灵,他该怎么控制住万氏父子,强行节制万氏麾下的那几万精兵。 正在想着,隐约听到有很轻的脚步声从外面进来,他闭着眼睛吩咐道:“小四,来给我擦擦背。” 来人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到浴桶边,轻手轻脚地拿起挂在桶沿上的一块毛巾,来到杜元宝的身后,替他擦背。 “用力点,你是没吃晚饭吗?”杜元宝皱着眉头斥道。 背上的手加重了一些力气,可杜元宝仍然觉得不痛快,愤怒地转身就是一巴掌。身后的人随着他忽然挥来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步伐如鬼魅一般飘忽无形。杜元宝只觉得手上的感觉很奇怪,似乎是打到了,又似乎是没有打到,虚虚实实的,竟然分辨不清。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却惊诧地发现距离他几步之远处的并不是他那粗壮如牛的亲兵小四,而是一个身穿雪白色衣裙,单薄娇弱,冰肌雪肤的女子,正媚眼如丝地望着他。 “杜将军!”那女子盈盈笑着向杜元宝欠身福了一福,“抱歉,奴家手上无力,伺候得您不舒服了。” 杜元宝惊骇地瞪着眼前的女子,只见她虽然看起来柔弱,却举止大方,面对着全身赤裸坐在浴桶里的自己丝毫不显羞态,平静得仿佛是在厅堂之中和他聊今天的天气一般。 “来人!小四!来人呐!小四!大全!”杜元宝怔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高声召唤亲兵。可是他高声叫了几声,外面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帐门的方向,嘴角向上一弯,挑起一个甜美如初夏的栀子花般的笑:“接连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外面的大哥们想必是累了,难免要打个盹。杜将军要什么?奴家来伺候您。”说着向前走了两步。 杜元宝的喉咙动了动,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绝不是等闲之辈。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军营不被发现,还静悄悄地放倒他的亲卫,可见其手段绝对不容小觑。他原本还忌讳自己身无寸缕,面对一个妙龄女子不免尴尬,可当他发现这女子的厉害后,也就顾不得这些了。他直觉这个女子是敌而非友,既无外援,他就要靠自己来对付这个怪异女子了。 杜元宝咬了咬牙,心想这女子都不怕臊他怕什么?身体向前一倾就要从浴桶里站起来,可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站不起来了。两条腿变得似有似无,完全使不上劲。他连忙想用手把身体撑起来,又发现自己自从挥出那一巴掌之后,两条胳膊也变得似有似无,无力地搭在浴桶沿上,抬都抬不起来,就更别说撑起身子了。他惊慌之下又突然发现,水面上不知何时竟浮满了雪白的花瓣,重重叠叠,像一条轻薄的绒毯,将他自肩膀以下都遮得严严实实。经过热水的蒸腾,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从花瓣中升起,渐渐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香气闻着让人觉得很是惬意放松,可杜元宝警觉地察觉,自己突然全身无力正是拜这诡异的花香所赐,不由得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女子眼波流转,娇笑道:“将军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是不喜欢这些花吗?这是佛见笑,可是连佛爷都喜欢的好花呢。”她缓步走到杜元宝身边,伸出纤纤素手在他裸露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道:“将军既然在沐浴,就别急着站起来呀,奴家怪不好意思的。” 杜元宝圆睁双目瞪着那女子,厉声喝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女子娇媚一笑,道:“奴家白皑皑,来给镇西大将军送个信。”她的声音甜糯,目光妩媚,按在杜元宝肩上的手指更是柔若无骨,杜元宝本不是个好色之徒,却也被白皑皑的一句话一个动作撩拨得有些心神荡漾。 “送信?送什么信?”杜元宝狐疑又提防地看着笑盈盈向他走进的白皑皑,声音有些微不可闻地发颤。 白皑皑拖了张凳子,在浴桶边坐下,双手搭在桶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对杜元宝说:“听说令公子被人绑架了,奴家就来跟大将军说说令公子的近况呀!” “麟儿?”杜元宝一惊。此时白皑皑和他脸对着脸,中间不过三五寸的距离。白皑皑一说话,便有一阵含着清淡花香的气息吹到他的脸上,让他渐渐有些迷醉。可听说是与儿子有关,他的神智便又清醒了几分。“麟儿怎么样了?” 白皑皑不急着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杜元宝的眉心,接着又缓慢地顺着他的眉毛、太阳穴、鬓角、脸颊,一直划到他的下巴。 “你快说啊!”杜元宝只觉得浑身又苏又麻,却又无力反抗,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悸动,痛苦难当。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一滴滴地沿脸颊滑落,滴在水面上的小白花上。 白皑皑这才将目光对上杜元宝的目光,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他死了。” “你说什么?”杜元宝只觉得一个雷在自己头顶炸开,惊愕地瞪着若无其事的白皑皑。稍稍冷静后又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白皑皑 - 6 白皑皑站起身来,脸上依然挂着柔美的笑意,问:“将军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白皑皑离得远了,杜元宝才算觉得轻松了些,至少没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他似乎觉得脑海中又恢复了几丝清明。“南安王既然绑我儿为质,要我听从他的指挥,就必要保我儿安全。毕竟人质只有活着才有价值。” 白皑皑嫣然笑道:“将军就那么相信南安王?将军怎么知道令郎真的是被南安王绑架了?” 杜元宝一怔,冷笑道:“不信南安王,难道信你?” “信谁都不要紧,关键是为什么相信。”白皑皑倒是不以为怒,笑瞅了一眼杜元宝,重又走回到他的身边,俯下身子,凑到他耳朵边轻声问:“你这么相信他,我猜是他给了你什么信物。是什么呢?告诉我好不好?”她温热的气息吹在杜元宝的耳朵里,杜元宝只觉得又麻又痒,却又动弹不得躲避不得,只得闭上眼,强迫自己屏息凝神,不受白皑皑的挑逗。 白皑皑轻轻皱了一下眉毛,微嗔道:“奴家好好问你话,你却不肯好好答。奴家真心待将军,将军却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真是让人伤心。” 杜元宝只低头闭着眼睛不说话,心中暗恨不能将耳朵和鼻子都塞住。可惜人的五感除了视觉和味觉两感之外,另三感听觉、嗅觉和触觉却都是无法根据个人的意愿来关闭的。此时白皑皑的声音、香味和那根不怎么安分,时不时在他肩膀上、脖子上轻轻滑过的手指,早已撩拨得他心神具乱。他还在用尽全力稳定心神,嘴巴却已经不受神智控制地动了起来:“是麟儿的金锁和半截手指。”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吓了一大跳,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下定决心不开口的,却这么轻易地就把秘密吐露了出来。 当初他收到南安王的来信时的确是不大相信,杜麟儿虽然官阶不高,但毕竟是天子近臣,在他看来,南安王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天子近臣下手。可是当他看到南安王送给老夫人的信物后,他也不得不信了。那是杜麟儿自幼便贴身戴着的金锁和半截小手指。杜麟儿左手小指的第二关节上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老夫人就是看到了那截长着朱砂痣的手指才痛不欲生,他也是看到了那截手指才相信杜麟儿是真的在南安王的手里。 白皑皑满意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她站直身子,轻移莲步,绕着浴桶走了一圈,在杜元宝面前停下,面露同情,道:“杜将军,您被骗了呀!” 杜元宝正在深悔自己没有管住嘴,被这个女子套去了重要的信息,见白皑皑过来,便紧闭双眼,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可惜他现在手脚都不能动弹,不然他大概会在自己嘴里塞一块木头。 白皑皑却像没有看见他的挣扎抵抗,仍然用她那能甜酥人的骨头的声音说:“杜将军还不知道吧?其实南安王早就杀了令郎,那根手指是从令郎的尸体上割下来的呀。”这样血腥的场景被白皑皑用甜软的声音说出,杜元宝就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水面上的小白花都变成了无数白蚂蚁,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爬,一边爬还在一边啃噬着他的皮肉。此时杜元宝已经想明白,这个白皑皑正在对他使用传说中的媚术,而且她的媚术十分高强,自己十有八九是无法与之对抗的。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怒喝道:“妖女!你这个妖女!你胡说!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白皑皑笑得更加媚人:“杜将军别生气呀,南安王为了让您相信令公子在他手上,给你送来了令公子的手指。皑皑要让你相信令公子已死,自然也是要给你看证据的。” 杜元宝愣住了,证据?这妖女居然有证据?难道杜麟儿真的已经死了?他不肯相信,继续怒瞪着巧笑嫣然的白皑皑,吼道:“你胡说!我不相信!” 白皑皑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掌里静静地躺着一粒浑圆的浅蓝色珠子,散发着有些诡异的幽蓝色光芒。 “这是什么?”杜元宝明知道不该被这妖女牵着鼻子走,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这叫冷萃。”白皑皑微笑着解释,“这可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她用两根玉雕般的手指拈起蓝色的珠子,送到杜元宝嘴边,若即若离地在他的嘴唇上摩挲着,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将军想尝尝吗?” “不想!”杜元宝心里猜想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却又预料自己根本无力抵抗这个妖女的手段,一句不想虽然说得是斩钉截铁,却也是无助至极。 “尝尝嘛,奴家不会骗你的!”白皑皑越靠越近,直到她微凉的嘴唇几乎已经碰到了杜元宝烧得滚烫的脸颊。她一字一顿地缓缓说着,声音里全是魅惑之意,仿佛一枚枚银针,穿过他的耳膜直直地钻进他的脑子里。她用细腻如羊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杜元宝的嘴唇,劝道:“来,张嘴。” 杜元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开嘴的,也不知道那枚蓝色的珠子是怎么进到他的嘴里的,更不知道那珠子到了嘴里以后是什么味道。只觉得眼前有蓝光一闪,就看到儿子杜麟儿身穿皮甲,手握长枪,站在皇宫门前值守。 看见儿子好好地在军中当差,杜元宝欣喜若狂。他几步上前,想要跟儿子打声招呼,却突然从旁边涌上来一群军士,不由分说地将杜麟儿绑了起来。杜元宝大惊,上前拦阻,可那群兵士却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只是拿了麻绳捆绑杜麟儿。镇西将军府派去跟随杜麟儿进京照顾的老仆杜安从远处跑来,却被军士们推搡开来。一个领头的对他嚷:“老匹夫,滚远点!没看见是南安王府抓人吗?你也敢拦?不要命了吧?”说完,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杜元宝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209章 白皑皑 - 7 杜元宝眼见着儿子被抓进了南安王府,心急如焚。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旁边焦急痛苦地看着杜安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杜元宝朝着杜安喊:“南安王喜欢珊瑚!你去把府里那棵珊瑚树给他送去,换麟儿出来!” 也不知道杜安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反正一转头,他就看见杜安手上正捧着自己的珠宝库中的那棵一尺高的珊瑚树,小心翼翼地捧着前往南安王府求见。 王府的仆役引着杜安进了府门,把他带到一个屋子里坐着等。王府的仆役看不见杜元宝,他便跟着杜安一起进了王府。杜安手捧着珊瑚树,左等也不见南安王,右等也不见南安王,从早上一直等到日头西垂,南安王仍然没有出来见他。杜元宝正坐立不安,忽然听到窗外有下人们在窸窸窣窣地说些什么。他立刻凑到窗边去听,屋子外面围在一起的是几个王府侍卫,只听到一个人说:“他说他是镇西将军的儿子,谁相信啊?兵部的军籍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叫杜世衡,家里是开铁匠铺的。” 另一个人接口道:“就是!人家镇西将军的公子叫杜麟儿,早年在成周公麾下当过参将,后来注销了军籍,在将军府做公子哥儿,逍遥快活呢!” 第三个人问:“王爷为什么要抓他呢?” 第一个人说:“听说他在太华殿当差时挡了王爷的驾,还出言冒犯,王爷当然要教训教训他!” 第二个人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那他可倒霉了,咱们王爷可是有仇必报,他只怕不能活着出王府了!” 第一个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已经打了一百鞭子了,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好肉了!” 杜元宝听到这里,心疼如绞,跑出屋子对那几个侍卫问道:“几位壮士,我家麟儿被关在哪里?求你们带我去见他啊!” 侍卫们仍然是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就散了。 杜元宝只得自己在南安王府里到处寻找。不多时就在一座假山后找到一座地牢。他钻进地牢往里走,走着走着就听到有惨叫声传来。他循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进去,就看见杜麟儿被反绑着双手吊在半空中,一个精壮的汉子正手握皮鞭用全力在他身上一下下地抽着。而南安王却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旁边的几案上摆着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进来的珊瑚树。可南安王一眼也没有看过那棵珊瑚树,而是冷漠地看着吊在半空血肉模糊的杜麟儿。 杜元宝冲上前去想要把杜麟儿解下来,可他的手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他转过身想要拦住那个壮汉的皮鞭,可皮鞭竟然穿过他的身体,依旧一鞭不落地结结实实抽到了杜麟儿身上。 看着儿子的惨叫声越来越低,杜元宝跌跌撞撞地跑到南安王的面前,跪在地上哀求。南安王似乎是听到了杜元宝的求告,竟然抬起眼睛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杜元宝激动万分,膝行向前哀求道:“求王爷高抬贵手!小儿年幼无知冲撞了王爷,末将替他向王爷请罪!王爷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只求王爷放了小儿……” 他涕泪交零地求着,南安王却始终一言不发。杜元宝再抬头看时,才发现南安王的眼睛虽是看向他的方向,但目光却是穿过他落在了他的身后。 杜元宝顺着南安王的目光向身后望去,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背着光走过来。杜元宝觉得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却看不清究竟是谁。只见这个人上前向着南安王行了一个礼,道:“禀王爷,奴才去查过了,这个杜世衡还真的是镇西将军的儿子,故宣王的孙子。原名叫做杜麟儿,为了进禁卫军改了姓名出身。” 杜元宝满怀期待地回头望向南安王,期望着他能看在杜氏一门的面子上饶杜麟儿一条命。然而南安王听后沉吟了片刻,冷笑一声,道:“镇西将军,仗着父亲和伯父都曾因军功而封王,几时把本王看在眼里?这个杜世衡敢在太华殿前挡本王的驾,就知道他父亲更是对本王不敬。”他伸手轻轻一拨,几案上的珊瑚树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朝执鞭的壮汉抬了抬手,冷冷地说:“继续打!” 鞭子又如雨点般落下,吊在半空中的杜麟儿已经没有一点声音。杜元宝看着儿子的生命一点点地消逝,却又无力阻止,只觉得痛彻心扉。 光影中的那个人上前两步,对南安王道:“王爷,皇上下了密旨,令镇西将军调查河西王谋反一案,要想让镇西将军照我们的意思说话,这个杜世衡其实是可以利用一下的!” 南安王听了这句话,目光一聚,高声吩咐道:“停!” 那个人影走到杜麟儿身边,查看了一会儿,有些惋惜地对南安王道:“哎呦,王爷啊,这……已经打死了!” 南安王似乎也有些诧异,问道:“真的死了?这么不经打?” “真的死了,身上都凉了!” 听说儿子已死,杜元宝五内俱焚。他踉踉跄跄地跑上刑台,想要抱住儿子的尸体,却从尸体中穿越了过去。杜元宝跌坐在地上,痛苦失声。正哭得伤心,又听到南安王冷漠地说:“死了就死了吧,把他随身的物件拿一件给镇西将军府送去。”顿了顿,又道:“再割一根手指一起送去。对了,不要送给杜元宝,直接送给他老娘!” 杜元宝此时已经顾不得伤心,满腔的仇恨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火药,立刻就要爆炸。他发出一声几乎不像是人声的怒吼,朝着悠然踱步离开的南安王扑了过去。他此时手无寸铁,只想用双手掐死南安王。然而和之前一样,他依然无法抓住任何东西。他全力冲过去,却连南安王的衣角都碰不到,就穿过南安王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得全身剧痛不已。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应对 - 1 杜元宝颤抖着抬起头,眼前已不再是潮湿阴暗的地牢,而是他的军帐。他坐在浴桶里,桶里的水有些凉了,凉意透过皮肉一点点地渗进了骨头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脚又恢复了知觉,立刻手脚并用地在浴桶里转动了一下身子。白皑皑还站在那里,浅笑着望着他。 “妖女!妖女!”他挣扎着起身,可手脚刚刚恢复知觉,还不十分听话,一个用力不稳,他整个身子都掉进了水里。他好不容易从水面里探出头来,却发现眼前白皑皑的身影正在慢慢地向后退。“妖女!你别走!我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白皑皑不回答,只是浅浅地笑着,身影也是越来越模糊。杜元宝连滚带爬地从浴桶里出来,伸手去抓,抓了几下都没有摸到白皑皑的裙角。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记忆也好像白皑皑的身影一样,开始模糊,渐渐地,他再也看不见白皑皑,脑子里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当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是大亮。他已经换上柔软的寝衣,睡在温暖的被窝里。 “小四!”他揉着眉心坐起身来,招呼亲兵进来伺候。昨天晚上的热水澡泡得真是舒服,一觉睡到天亮,竟然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小四应声进账来,一边服侍杜元宝洗漱更衣,一边小心地询问:“将军今天要去哪里?是去成周公的大帐还是直接进姑臧城?” “去把南安王的密信拿来!”杜元宝对着铜镜正了正发冠,吩咐道:“准备笔墨,本将要向皇上上书,弹劾南安王!” “哟!尉迟公子来啦?”点绛唇的朱七娘满脸堆笑着迎了上来。这个朱七娘年轻时也曾挂过点绛唇的头牌,如今虽是年老色衰,可招呼人的功夫却比当年做姑娘时更胜了一筹,所以虽然她如今早已不接客了,可老鸨还是留着她在楼里,每日帮着在前厅里迎来送往。比起老鸨咋咋呼呼的吆喝,朱七娘迎送客人总还保留着七八分当初做姑娘时的温婉气质,所以熟客们进门出门时都喜欢和她聊聊天。不得不说,点绛唇的生意能这么好,朱七娘笼络熟客的本事也是功不可没的。 “昨儿姑娘们还说起您来,说尉迟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大概是回于阗国当国主去了。几个姑娘想到以后公子不能再来了,都伤心得掉眼泪了呢!”朱七娘一边笑谈,一边把尉迟秋仁让进楼里。 尉迟秋仁哈哈笑着,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身前扇着。虽然已是寒冬,可扇子对他来说本就不是用来扇风的而是用来耍帅的,所以自然也是无论冬夏都不离手。 “朱大姐的消息可真灵通,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王叔病重的消息呢!” “这么说这消息是真的咯?” “王叔病重是真的,可我能不能回去就不知道了。再说,就算我能回去也不可能当国主,王叔又不是没有儿子!我在大魏一呆十几年,估计于阗国里早就把我忘了。” 朱七娘把尉迟秋仁引到楼上一间安静的雅室,招呼小丫头上茶。秋仁边往里走,边提鼻子吸了几口气,有些意外地问:“看来最近点绛唇的生意不错啊,这雅间里都用上何姑香了?” 朱七娘笑着说道:“尉迟公子的鼻子可真灵,一闻就认出是何姑香。早就听说崔太常查阅典籍,命人走遍八大神山仙岛采集了九十九种香料炮制了这款何姑香。因为材料难得,除了供给宫中的娘娘们,京中也只有极少的几位最有体面的诰命夫人有福享用。从前啊,咱们点绛唇是想都不敢想的呀。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可不得借它来显一显咱们点绛唇的气派?” “那你这香是从哪儿来的?”尉迟秋仁在软垫上坐下,笑眯眯地问道。 “这个啊,是昨天来的一位恩客赏的。” 尉迟秋仁来了兴趣,接过小丫头捧来的茶碗啜了一口,接着问:“什么恩客,这么大手笔?” 朱七娘朝门外看了看,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说:“是位公公!” 尉迟秋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边咳边道:“公公?公公也来逛花楼?” 朱七娘忙抽出绢子替秋仁擦拭喷到衣服上的茶水,笑嗔道:“公公怎么了?他拿着银子来的,难道姑娘们还把他往外赶吗?” 尉迟秋仁眼珠转了转,看似随意地问:“昨天是哪位姑娘陪的那位公公?” “还能有谁?”朱七娘感慨了一声,道:“只能是鸢尾姑娘啊!谁叫咱们鸢尾姑娘花名在外?那位公公昨儿就是冲着鸢尾姑娘来的。” 尉迟秋仁皱了皱眉,有些不相信地问:“鸢尾姑娘竟然愿意陪一个阉货?” “不愿意又能怎么样?那位公公一进门就扔给妈妈两个金元宝,金元宝啊!”朱七娘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尤其是那个金字,咬得格外清晰。“公子您是知道的,我们妈妈最是爱钱,那两个金元宝都够把这点绛唇拆了重造一遍了。还不是他想要哪个姑娘就给他哪个姑娘?” 尉迟秋仁面露同情之色:“鸢尾姑娘受委屈了。” “可不是吗?今天早上那位公公走了以后,鸢尾姑娘就把自个儿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也不肯出来见客。这会儿只怕还在屋里伤心呢!好在妈妈得了两个金元宝,又得了一盒何姑香,这会儿还乐着,顾不上跟鸢尾姑娘计较,倒也没再逼她。有客人要见姑娘,就都说姑娘病了,推掉了。”朱七娘甩了甩手里的帕子,问:“尉迟公子今天想见哪位姑娘?” 尉迟秋仁想了想,道:“就鸢尾姑娘吧。姑娘昨天受了委屈,我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 “这……”朱七娘有些为难。“我知道鸢尾姑娘平时和公子最谈得来,可是今天……” 尉迟秋仁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道:“朱大姐只管替我去叫吧,肯不肯来全在鸢尾姑娘,我不逼她。她要不愿意,我再找别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应对 - 2 朱七娘说鸢尾姑娘和尉迟秋仁谈得来,倒也不是恭维。果然,鸢尾虽然仍是满心不乐意,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戴打扮了出来见秋仁。只是一路上都板着脸,看得朱七娘心里直打鼓,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着:“尉迟公子如今难得来一次,姑娘好歹给个笑脸啊!” 鸢尾也不理她,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进了秋仁坐着的屋子。敷衍着向秋仁行了个礼,冷着脸在他旁边的软垫上坐下。 朱七娘怕尉迟秋仁生气,命小丫头多上了些新鲜果品,又赠送了一壶上好的岩茶。抱歉地对尉迟秋仁赔礼,道:“今天鸢尾姑娘身上不大舒服,怠慢之处还请尉迟公子多包涵啊!” 尉迟秋仁温和地笑道:“不妨事。朱大姐去忙吧,我陪鸢尾姑娘说说话。” 朱七娘见秋仁果然不恼,才放下心来,笑呵呵地带着小丫头出去,掩了门。 等朱七娘她们都走了,鸢尾才站起来,重新向尉迟秋仁行了个礼,道:“见过王子殿下!”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春光灿烂。 “听说昨天老鸨逼你伺候了个公公?”秋仁微笑着拉她在身边坐下,从果盘里挑了一个蜜橘,仔细地剥了皮,递给鸢尾,体贴地说:“若是心里觉得委屈难受,不必特地笑给我看。” 鸢尾媚眼微横,促狭地笑了一声,道:“自从有了皑皑姐姐的冷萃粉,鸢尾就再也不用伺候不想伺候的客人了。” 秋仁听了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皑皑的冷萃十分珍贵,你竟然拿来糊弄恩客?真是暴殄天物!” 鸢尾吃了一片橘子,唇角微翘,含笑道:“皑皑姐姐的冷萃我可用不起,不过是姐姐制药时的边角料,扔了可惜。我拿来磨成粉,融在酒水中,对付那些酒色之徒已是绰绰有余。” 秋仁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倒是会捡便宜。只是可怜了那些客人,原以为花了重金可以一亲鸢尾姑娘芳泽,却没想到他们以为的旖旎风流其实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问道:“难道我每次来竟也是让你用那冷萃粉打发的?” 鸢尾立刻放下手里的橘子,一脸认真地说:“王子和那些腌臜货怎么一样?王子殿下人品贵重,金玉之质,鸢尾日日都盼着王子来。王子不来,鸢尾都恨不得给自己下冷萃粉。怎么舍得用冷萃粉糊弄您?” 秋仁用手指点了点鸢尾,指尖从她脂光水腻的粉面上轻轻划过,笑而不语。 鸢尾起身给秋仁斟了一杯茶,问道:“皑皑姐姐回来了吗?” “嗯,两日前就已经回来了。不过于阗王庭中突发了变故,我让她先赶回去,亲自去探探虚实。”秋仁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将茶盏端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便又放下,问道:“你这里怎么样?有些什么消息?” 鸢尾放下茶壶,膝行挪至秋仁身后,替他按摩肩颈,借机凑在秋仁耳边低声说道:“昨天鸢尾伺候的那位公公是左昭仪娘娘宫里的贾周。” “竟然是他!”秋仁又惊又喜,感叹道:“难怪你肯屈尊陪个阉货。我原就想着要依你的性子,真要是不肯陪的客人,老鸨也是逼不动你的。”他有些兴奋地握住鸢尾的手,转过身,热切地望着她的眼睛,问道:“快说说,你都从他嘴里套出了些什么话?” 鸢尾笑睨着秋仁,颊边染上了霞色。她瞥了一眼房门,努力做出认真的表情,道:“那外面人来人往的,难保有谁的耳朵特别好使……”一面说着,目光已经移到了房中那张绘着海棠春睡图的屏风上。 秋仁早明白了鸢尾的用意,笑着将她一把抱起,转过屏风进了里间。 鸢尾不愧是平城第一花楼点绛唇的头牌姑娘,两人刚一沾上榻,她那如水的温柔便化作了如火的热情。一嗔一笑之间,秋仁早已是五迷三道,哪里还记得什么贾周? 等到好不容易停下来,秋仁喘着气,望着帐顶鎏金五蝠团花镂空熏球,手中把玩着鸢尾散落下的一缕青丝,苦笑着说:“你这个鸢尾啊,若不是我今天特地在你这里什么都没吃,可真要怀疑刚才的欢愉只是冷萃粉的药效了。” 鸢尾闭着眼,心满意足地靠在秋仁肩上,身上还有未干的汗珠,话却已说得十分认真:“鸢尾早就说过,王子在鸢尾心中从来就不是恩客,鸢尾待王子是一片真心,伺候您,为您做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王子肯来看我,我便别无所求了。” 秋仁低头在鸢尾光洁如玉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眯着眼看她,半真半假地问:“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真的对我别无所求?” 鸢尾缓缓地睁开眼,沉吟了片刻,咬了咬嘴唇,道:“如果王子回国时能带鸢尾一起走,鸢尾便死而无憾了。” 秋仁垂了眼帘,沉默不语。 鸢尾以为自己冒失了,起身想要道歉,却被秋仁按住,又拉回衾被中。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意微冷地道:“你愿意替我做事,是想要借我的手替你报仇,对吗?” 鸢尾一惊,双手紧紧捏住衾被的边缘绞着,因为紧张,连指节都开始有些发白。 秋仁看了鸢尾一眼,她受惊的样子让他不由地在心中升起几分怜惜。他轻叹了一声,把衾被从她手里一点点抽出来,柔声安慰道:“你紧张什么?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你不告诉我也是正常。不过我今天既认真问了你,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我。” 鸢尾咬了咬牙,翻身起来跪在榻上向秋仁磕了一个头。秋仁蹙了蹙眉,伸手从榻边的一堆衣服里扯了一件上来递给鸢尾,道:“既然要认真说话,你就披一件衣服吧。不然我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可是一句正经话也听不进去。” 鸢尾依言穿好衣服,又给秋仁磕了一个头,道:“既然王子怀疑我是为了报仇才亲近您,那您一定已经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于阗人。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应对 - 3 鸢尾依言穿好衣服,又给秋仁磕了一个头,道:“既然王子怀疑我是为了报仇才亲近您,那您一定已经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于阗人。我的父亲是王庭侍卫,母亲是四公主的乳母。他们都是死于当年的王庭屠杀。” 秋仁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道:“不错,你的身世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再说,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鸢尾答应了一声,道:“在遇见王子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报仇。于阗再小也是个国,尉迟定再不济也是一国之君。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又早已远离故国,想要找他报仇简直是痴人说梦。初见王子时,知道王子是于阗送来大魏的质子,父母也都死于王庭屠杀。便对王子有一种同命相连的亲切感,再加上王子气质非凡,更是让我想要亲近。他们都说,王子只是空生了一副好皮囊,却是心无大志,胸无点墨,便是这放荡的日子也是有今日没明日。可我却不信,我知道王子一定会回去报仇的。尤其是后来,王子开始让我帮着打探各种消息,也就更坚定了我的看法。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生出了要报仇的念头。王子说我是想借您的手报仇,倒也没说错。只是我还有一层想法,觉的我能帮您做的事越多,便越好像是我亲手为父母报了仇。从前我一直没有告诉您我的身世,只是因为我如今孑然一身,除了儿时的一些模糊记忆,再无一件身外之物可以证明我的身世。怕说了却不能证明,反而让王子觉得我是别有用心。” 秋仁侧过身,将手枕在头下,看着鸢尾笑而不语。鸢尾顿了顿,也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倒是我糊涂了,夺回王位这样机密的事,王子既然敢让我知道,必是早就对我的身世了如指掌。” 秋仁盯着鸢尾看了一会儿,问:“你是在于阗活不下去了,才跟着商队来了大魏。在大魏虽然不算过得很好,但至少不至于饿死。你做头牌这些年,多少也攒了一些养老的钱,若是运气好,遇到哪家的富贵公子肯为你赎身,从了良也能过上太平日子。何苦非要跟我回去?” 鸢尾紧抿了一下嘴唇,想要说什么,却踌躇着没有说出口,脸颊倒是越来越红。 秋仁恍然大悟,探究地盯着鸢尾问道:“你不会是想一辈子跟着我吧?你是不是以为我夺了王位,当上国主,你就可以做王妃甚至王后了?” 鸢尾连忙使劲摇头,脸更是涨得通红:“我不过是个低贱的娼妓,怎么敢有这样的妄想?我知道,以我这样的身份,就连给王子做低等嫔妃都是没有资格的。我想回于阗,一来也是怀着落叶归根的情感,二来……二来……”她咬了咬嘴唇,道:“您要是回于阗去了,我留在大魏,只怕此生就再也见不到了。”她强笑了一下,又说:“其实即便去了于阗,您是国君,我与您的地位更是云泥之别,也是无望再见的。只是觉得离得近些,做您的子民,总好过这样独处异乡,望眼欲穿。” 秋仁沉默了片刻,复又笑起来,伸手拂过鸢尾的眼睛,将她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抹去,懒散地说:“我能不能回去,能不能活着进王庭都还是未知数。现在说这些事还为时尚早。”他握住鸢尾的胳膊往怀里一带,将鸢尾重又拉着在身边躺下,纤长的手指从她柔美的下颌上拂过,柔声道:“你还是先跟我说说贾周的事吧。” 鸢尾吸了吸鼻子,有些赧然地往秋仁怀里钻了钻,自嘲道:“果然是一见王子就魂不守舍了,竟然把正事给忘了。”她微微抬起头,将嘴凑到秋仁耳边,轻声说:“王子在宫中的耳目一直查不到李银山的去向,果然是贾周亲自处理的尸体。他把李银山的尸体浸在粪水里,随粪车运出了宫。在京郊的化粪池里泡了几天,烂得面目全非后,由平城郡府衙门出面,巧立了个名目送去化人场火化了。” 秋仁皱着眉毛点了点头:“上个月李金山突发恶疾死了,我就知道李银山一定也活不了了。他们既然把尸体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那这条线也算是断了,罢了,暂时不用再去查了。” 鸢尾点了点头,有些遗憾地说:“可惜冷萃粉的功效太低,我也没有学会皑皑姐姐的媚术。只能让贾周迷糊,却没办法套出更多的话。我原想问问他姑臧城的事,可他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就睡着了。” 秋仁轻柔地拍了拍鸢尾的头,安慰道:“你能问出李银山的事已经不容易了。姑臧的事太大,即便是换成皑皑,只怕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就能轻易问得出来的。” 两人在香衾软枕间又温存了片刻,秋仁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鸢尾也连忙起来伺候他穿衣,温柔地问:“外面天色有些暗了,王子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 秋仁趿上鞋点头道:“也好。让他们随便准备几个小菜拿进来吃吧。外面大厅里闹得慌。” 鸢尾答应了一声,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发髻,出去吩咐小丫头去准备。回来时秋仁已经在外间的软垫上坐着吃橘子,见她回来随口问道:“你刚才说贾周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他说的是什么吗?” 鸢尾从怀里拿出一把玳瑁小梳子,仔细地为秋仁重新整理头发。听秋仁问起,她手上的动作略顿了顿,一边回忆一边迟疑地说:“好像说什么虎毒不食子,还说什么死了张屠夫,难道就得吃连毛猪了?” 秋仁一怔,问:“这是什么意思?” 鸢尾替秋仁束好发髻,仔细地为他戴上玉冠,摇头道:“前言不搭后语的,实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秋仁盯着竖在屋子中间用来分隔里外间的屏风,默默地出了一会儿神,又问:“贾周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应对 - 4 “我没注意时辰,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估摸着总过了戌时了。” “宫门酉时二刻落锁,贾周是左昭仪宫里的太监,就算出宫办事,左右也应该都是京里的差事,当天就能回宫的。能在宫外过夜,想必是领了什么出城的差事,赶不及在宫门下钥前回宫。左昭仪能有什么需要出城办的差事?肯定是和南安王有关了。”秋仁轻轻阖着眼皮,边想边喃喃自语。 小丫头端着食案进来,案上两荤两素四碟精致小菜,配了一壶汾酒。鸢尾仔细回忆了一会儿,道:“好像他说是去了临县刻什么图章。”说着为秋仁斟了一杯酒,又夹了一片松蕈放在他面前的小碟中。奇怪地说:“京城有那么多家书画斋玉器行,哪里不能刻图章?非要跑去临县。” 秋仁的眼睛猛地睁开,定定地盯着前方,似是想到了什么。片刻后跳起身就往外走。 鸢尾在后面叫:“王子,您还没吃饭呢!” “你自己吃吧!下次我再来陪你!”秋仁一面答着,一面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鸢尾从垫上爬起来追出房门,趴在走廊的围栏上往下看时,秋仁花蝴蝶般的身影已经飘出了点绛唇的大门。 鸢尾轻叹了一声,低着头走回屋子。拿起桌上的一锭银子,只觉得心中一阵苦涩。 出了点绛唇的大门,尉迟秋仁就快步朝着高阳王府的方向而去。可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踌躇片刻,调转方向直奔成周公爵府。到了国公府,七月说这个时候阿依通常都在陪万夫人吃晚饭。秋仁也不等七月进去通报,便径直往里冲。万夫人看见秋仁此时前来,也是意外。刚想招呼他坐下一起吃饭,秋仁却只是急匆匆地向万夫人行了个礼,什么也来不及多说,一把抓起阿依的胳膊就把她从饭桌上拖了下来。剩下万夫人、嘉卉和玉丽吐孜握着筷子面面相觑。 秋仁拉着阿依一路快走,到了高阳王府。府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一派凄清萧瑟的景象。秋仁上前打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小厮来应门。府门吱呀呀地开了一条缝,小厮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是秋仁,打了声招呼,道:“王爷说了,为太子殿下守丧期间,王府概不见客!”说着就要关门。 秋仁认得开门的小厮,连忙顶住门,招呼了阿依过来,对那守门的小厮道:“是赵吉啊,烦请你去向殿下禀报一声,不是我要见他,是成周公府的阿依姑娘要见他。” 叫赵吉的小厮看了阿依两眼,他从没有见过阿依,也没听说过成周公府除了几位公子之外还有什么有身份的姑娘,便以为只是个下人,有些不耐烦地道:“王爷为太子殿下的事极为伤心。这些天都是闭门谢客。昨日连乐安老王爷的驾都挡了,更别说是国公府的人了。再说这会儿王爷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不用分说地推了秋仁一把,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阿依上前,抓住门上的铜环又拍了几下,里面却再也没有反应了。“怎么办?”阿依望着紧闭的红漆大门,无可奈何。 秋仁倒并不沮丧。他盯着王府门前的石狮子琢磨了一会儿,拉着阿依沿着王府的围墙朝后跑去。 “去后门吗?”阿依边跑边问,“既然高阳王下了拒客的命令,前门后门应该都一样吧?” “是去后面,不过不是后门。”秋仁带着阿依顺着王府长长的院墙往后走,转了两个弯后,来到一棵大樟树下。秋仁抬头看了看枝繁叶茂的树冠,问阿依:“我记得你是会爬树的,对吧?” 阿依点了点头:“会呀!”她看了看大樟树,又看了看王府围墙。樟树距离围墙大约有七八尺远,但高处的枝丫却向着围墙的方向伸展着。阿依明白了秋仁的意思,问:“你想从这儿爬进去?” “没错。从这里翻进去就是王府的后花园。” “你有办法不被王府的侍卫发现吗?” 秋仁撇了撇嘴,道:“小心一点应该没问题。上次我偷殿下的马,就是从这里溜进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折扇插进腰带里,撩起袖子率先扒着树干往上爬了一段,站在最粗的树杈间催促阿依道:“快上来!” 阿依也没有多犹豫,跟在秋仁后面,也爬上了大樟树,顺着树枝慢慢地往围墙方向靠近。在距离围墙还有两三尺时,秋仁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指着面前树枝上一个白花花还沾着木屑的新断口忿忿道:“看来他们发现我上次是从这里溜进王府的了。上次我顺着爬过去的那根树杈居然被锯断了。天太黑,刚才在下面没发现。” 阿依倒没为此而气馁,她蹲在树杈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着树枝的走向。指着一个方向道:“这里有个枝子也可以过去。” 秋仁顺着阿依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些犹豫地说:“这枝子有点细吧?” “不细,可以的!”阿依说着,已经率先跳到那根树枝上,小心翼翼地朝着王府的方向爬了过去。树枝受重,微微地晃动,带着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在此时,王府后花园里有灯光一闪,一队巡逻的侍卫由远及近地走过来。阿依立刻停止前进,深深俯下身子,紧紧地抱着树枝一动也不动,等巡逻的侍卫走到跟前时,树枝的晃动已经几乎停止了。阿依趴在树枝上屏息静气,尽量让自己和树融为一体。侍卫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排着队整齐地走开了。 待侍卫们走远了,阿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继续往前爬。 “阿依,你小心点!”秋仁在后面压着声音叮嘱。 “别担心!”阿依在树枝上轻巧地移动着,很快就到了围墙边,轻轻一跃,跳下树枝,稳稳地落在围墙里面。 秋仁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会爬树!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是和野猫一起生活的呢!”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应对 - 5 阿依站在王府后花园里,警惕地四处张望,见四周无人,低声催促道:“你快进来吧!一会儿要是侍卫们再转回来就麻烦了!” 秋仁于是沿着阿依刚才走过的路线往前爬。树枝似乎有些禁不住他的重量,晃动的幅度更大。秋仁还在犹豫是等树枝摇得不那么厉害了再往前爬,还是退回去另想办法,只听到咔啦啦一声巨响,整根树枝居然被他压得齐根折断。小半个树冠连着秋仁一起稀里哗啦地摔进了王府花园。 阿依惊愕地用手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看着秋仁在树枝间狼狈的样子,她有些崩溃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糟了!侍卫们又回来了!”阿依朝着刚才那小队侍卫走来别的方向望了几眼,跑到断枝跟前想要帮忙把秋仁拉出来。 秋仁使劲拨开枝叶往外爬,可是他今天原本并没有打算要爬树,更没想到会压断树枝掉下来,身上的衣服是日常穿的宽袍广袖,此时衣服和树枝纠缠在一起,黑灯瞎火的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解开,努力了一会儿见脱身无望,索性放弃了。他乱七八糟地躺在树枝之间,对阿依说:“你别管我。一会儿侍卫们过来,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你想办法直接去找高阳王。穿过花园一直往南,绕过两个院子就是高阳王住的院子。院门上有块蓝底黑字的门匾,竖着写着‘明英阁’三个字……对了,你认识字吗?” 阿依想了想,道:“明和英认得,阁不认得。” “那没关系,认识前两个就不会错了。” “那你怎么办?” 秋仁无所谓地躺在地上晃晃脑袋:“我不打紧,他们顶多就是把我扔出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望着越来越近的灯光,秋仁难得认真地问阿依:“刚才来的路上我跟你说的话你都还记得吗?” 阿依也同样认真地使劲点了点头:“都记得!” “那就行。你见到殿下,把我跟你说的话都告诉他,别的不用多说!”他四周看了看,指着另一边的灌木丛,道:“你先藏到那里面去,等侍卫们把我抓走,你再出来!” 侍卫们是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赶回来的。看见树枝里有个人都是大吃一惊,一个个都拔出了腰刀严阵以待,大喝着让他出来。可当他们发现树枝里的人居然被枝叶缠住,看着他那副越使劲往外爬越是被缠得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尤其是这个人一边在树枝里面扭来扭曲,一边还高举这双手大叫:“是我!是我!”领头的侍卫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提着灯笼走进一看,认出是王府常客尉迟秋仁,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问:“尉迟公子,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您说了好几次了吗?我们王爷最近都不见客!”他看了看围墙外面少了半幅树冠的大樟树,苦笑着问:“看来上次溜进王府偷了王爷宝马的贼就是您吧?” 尉迟秋仁的身上脸上都是尘土,头发里还有折断的细嫩树枝,样子甚是滑稽。他自己却似浑然不觉一般,一边使劲往外拽着衣袍,一边嘿嘿笑着:“被你猜到啦!来来来,先把我拉出来咱们再说别的!” 领头的侍卫招呼了两个手下过来,一个解衣袍一个拽秋仁,忙活了半天总算把秋仁从树枝中间拉了出来。 领头的侍卫见秋仁无碍,道:“请尉迟公子出府去吧。”他的语气友善,态度却是十分坚决。立刻便有两个侍卫上前,一边一个架住秋仁,连推带拖地把他带走。秋仁当然也是不会这么听话的人,一面挣扎,一面直着脖子嚷嚷:“我要见殿下!我就找他说两句话!拓跋濬!你出来!你又不是个乌龟,整天躲在屋子里不见人!你出来!拓跋濬……” 侍卫们拖着大呼小叫的秋仁渐行渐远,花园里又恢复了夜的黑沉寂静。阿依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树叶,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确定四周无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秋仁所指的高阳王的明英阁走去。 明英阁并不难找,只不过阿依来到明英阁门口时,院门紧闭。她刚想打门,忽然想起今日所见高阳王府下人们的态度,便把举起的手放了下来,决定像进王府一样悄悄溜进院子。 内院的围墙不比外府的围墙高,阿依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个地势略高,地上又有石块的位置。她站在石块上,试着跳了几下,双手就扒住了围墙顶。手脚用力,使劲蹬了几下就爬上了围墙。阿依骑坐在围墙顶上往院子里面看,只见院子里黑黢黢的,比国公府的任何一座院落都要冷清。院子里也没有来往忙碌的下人,若不是院子四周的回廊中还有灯光,她几乎都要觉得这是个没有人住的空院子。而即使是周围的回廊,也并没有像国公府一样沿廊每隔几步就点一盏灯,而是仅仅在转角处挂一盏小灯笼,灯光晦暗,极为勉强地照出回廊的走向。院子正中有一座二层小楼,二楼漆黑一片,一楼也只有东侧的窗户上有微弱的灯光,隐隐约约地似有人影晃动。 认准了方向,阿依扶着墙头小心地跳下了围墙。刚要往院子里走,忽然听到有脚踏枯枝的声音由远及近。阿依一惊,围墙里侧的地势比外面低了一两尺,又没有石块可以垫脚,她想要退出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而这周围也没有可以让他藏身的灌木丛,要是有人过来,肯定就会被立刻发现。阿依在心里暗自叫苦,尉迟秋仁毕竟是这王府上的常客,那些侍卫下人们都认识他,即使被抓住了也就是被扔出去而已。而她却是第一次来王府,脸生得很,要是被发现了说不定要被当做刺客拉出去砍头了。 她紧张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一片空白。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应对 - 6 她紧张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一片空白。然而等那声音靠近了,她突然发现那脚步声里还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阿依的一颗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她微笑着朝着来者的方向蹲下身子,从喉咙里轻轻发出几个声音,对面的脚步声立刻缓慢了。 阿依也看清了来者,并不是王府的下人,而是一只黑黄相间的大狼狗。这只狼狗虽然不如小黑那般高大健硕,但也是强壮凶猛,尖牙锋锐,算是狼狗中的佼佼者。大狼狗放缓了步子向阿依靠近,慢慢地收起了刚才准备攻击用的尖牙,歪着头,友好又好奇地看着阿依。阿依笑着向它招了招手,大狼狗毫无防备地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上上下嗅着。嗅了一会儿,竟然呜呜地哼哼着,亲昵地把头钻进阿依怀里撒起娇来。 “带我去找你的主人吧。”阿依揉了揉大狼狗的脑袋,唔唔嗬嗬地吩咐。 南安王府的密室中今天晚上有些拥挤。原本每次只有南安王和宗爱两人在这里见面,今日不仅多了一个贾周,还多了一张书案。 宗爱手里拿着一本奏报,边看边有些后怕地唏嘘道:“还是王爷有先见之明,在杜元宝军中留了眼线。不然谁会想到他居然会不顾自己儿子的死活,上疏弹劾王爷!这奏报要是真到了皇上跟前,那咱们之前所有的经营可就都功亏一篑了。” 贾周站在书案前磨墨,案上摊着一本空白的奏本。他有些自得地插嘴道:“好在王爷已经截下了杜元宝的奏报。奴才这几日仔细模仿了杜元宝的笔迹,大概已能学个九分像了,今日又得了这枚图章,还不是王爷想让他的奏报怎么写,就能怎么写吗?” 南安王从书案上拿起新刻的图章,蘸了印泥在白纸上印了一下,和杜元宝的奏报放在一起仔细比对,点头道:“这章倒是仿得一模一样,只是这尾巴可要藏好了。” 贾周谄媚地笑道:“王爷放心。这印章奴才是去临县找人仿刻的。京里的人查不到。” 宗爱盯了贾周一眼,贾周忙敛了笑意低下头,继续默默地磨墨。宗爱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奏报放在南安王面前,请示道:“王爷打算怎么重写这份奏报?” 南安王捡起奏报翻开,再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又闭了眼睛思索了一会儿,问:“听说父皇亲自给太子拟了谥号?” 宗爱连忙答道:“是。不过尚未下明诏。昨天下午礼部拟了几个谥号去请皇上的意思,皇上看了礼部拟的几个谥号,似乎都不满意,于是亲自提笔拟了一个。但拟好后却并没有昭示礼部,而是让礼部的人退下了。” “拟了什么谥号?” “景穆。” “景穆?”南安王稍一思索,道:“景者,明也,大也;穆者,敬也,美也。父皇倒是给他拟了个好谥号。看来父皇还是愿意相信太子并不曾谋反的。” “是。皇上因为太子的突然薨逝很受打击。皇上虽然嘴上不说,但奴才看得出,皇上心里是十分后悔的。皇上总觉得太子英年早逝是因为他没有彻查就认定了太子有罪,羞辱惩罚太过,才让太子郁郁而终。昨天下午礼部官员走后,皇上对着太子的谥号出了好一会子神,才让奴才拿盒子把那张写了太子谥号的纸先收起来封好。说等过两日,镇西将军的折子来了,再公布这个谥号。”停了一会儿又道:“对了,据奴才观察,皇上似乎有意将景穆太子的梓宫葬入金陵。” 南安王冷笑一声,道:“死都死了,再后悔又能有什么用?爱葬哪儿就葬哪儿吧。” 贾周已经磨好了一池墨,从笔架上选了一只笔,蘸了墨,讨好地对南安王道:“奴才听说,东平王最近一直在忙着搜罗太子谋反的证据。招募了一批饱学之士仔细分析太子历年来的文稿,要从字里行间找出证据证明太子早就存了不臣之心。不过这些都是虚的,皇上未必会在意,王爷的这封奏报才是实实在在的。只要镇西将军的奏报上说太子和河西王合谋造反,只怕太子就无葬身之地了!还遑论什么谥号?”说着将笔尖在砚石上舔了舔,悬于空白的奏本之上,有些兴奋地等着南安王的指示。 然而南安王却摇了摇头,道:“不能这么写。” “不这么写?”贾周不解而诧异地抬起头,“不这么写怎么能让太子翻不了身?” 南安王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宗爱却已经迅速地明白了南安王的意思,瞪了贾周一眼,道:“太子已经死了,翻不翻身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子死了,晋王也死了,如今有能力争夺储君之位的只有咱们王爷和东平王。两位王爷在朝中的势力相当,谁能得到皇上最终的青睐,就看此时谁最能体察皇上的心思。皇上为故太子拟了谥号,又有意让故太子的梓宫入葬金陵,说明皇上不相信——至少是不愿意相信故太子有谋反之心。东平王拿着故太子的文稿做文章,搞些捕风捉影的勾当,很容易就会触了皇上的逆鳞。所以这个时候,咱们不能和东平王一样落井下石。” 贾周不以为然:“这奏报送上去,皇上只会以为是镇西将军的调查结果,是好是坏都不会算到咱们王爷头上。” 南安王面色阴鸷,将手里的奏报扔回桌面上,道:“关山七隘的军防图是从兵部泄露的,中曹吏被刺的案子是东平王奉旨调查的,太子与河西王合谋造反的书信也是东平王从仇尼道盛的府中搜出来的。现在他还忙着这些咬文嚼字的无聊事,简直是在找死。” 宗爱赞同地点头:“皇上一定会怀疑所有一切都是东平王为了兵部的事报复太子。” 贾周看看南安王,又看看宗爱,迟疑道:“那,咱们就在这奏报上写河西王是与东平王合谋造反?”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应对 - 7 “蠢货!”宗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贾周一眼,斥道:“东平王从仇尼道盛的府中搜出太子与河西王勾结的书信,镇西将军却查出东平王与河西王勾结。如果现在镇西将军的奏报上说与河西王合谋的是东平王,你以为皇上会相信谁?事情越来越复杂,皇上只会派更多的人一遍再一遍地去查。我们能杀一个中曹吏,能威胁一个镇西将军,难道还能控制控皇上派去调查的所有人?皇上越查就对王爷越不利。当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以镇西将军的奏报将河西王谋反的案子做个了结。” 南安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本王要的并不是稳妥。如果杜元宝的奏报中只确认河西王的谋反,而未见故太子与河西王勾结的迹象,父皇必会质疑当初从仇尼道盛府里搜出来的书信。一旦查出那些书信皆是伪造的,你们觉得父皇会怀疑谁?” 宗爱恍然大悟地点头,幸灾乐祸地笑道:“信是东平王搜出来的,这些天忙着落井下石的也是东平王。那所有的黑锅自然也都是东平王来背了!” 南安王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嘲讽的冷笑:“他既然作死,本王就帮他一把。” 宗爱将杜元宝的奏报朝贾周推了推,笑问道:“知道该怎么写了吗?” 贾周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太子已死,虽不必再多踩一脚,但却可以加以利用。只要皇上认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东平王所为,那么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东平王了!这奏报上少说一句话,就能扫清王爷夺嫡路上最后一个障碍!”又恭维道:“王爷雄才伟略,足智多谋。太子之位非王爷莫属!咱大魏的江山也非王爷莫属!” 宗爱笑着戳了一下贾周的脑袋,道:“小猴崽子总算聪明了一回!” 贾周得了称赞,甚是得意,下笔也如有神助,一会儿便将一本奏报写完了。不但字迹模仿得几乎完全一样,就连语气用词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南安王拿过奏报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亲自用仿制的图章在文末盖了一印,道:“你们回宫去吧,这本奏报本王会派人以六百里加急的形式送进宫里去。” 宗爱与贾周应诺着向南安王告退,离开了密室。回宫的路上,贾周问道:“师父,还有一件事徒弟不太明白。” “问吧!” “王爷放过了故太子,为什么不肯放河西王?如果奏报上说河西王并未谋反,东平王的罪不就更大了吗?” 宗爱斜觑了贾周一眼,哼了一声,道:“刚才才夸你聪明,这会儿怎么又傻了?放过谁,不放过谁,这原本就都不是王爷的意思。” “不是王爷的意思?”贾周愈发糊涂了。 宗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贾周,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择南安王为主?” 贾周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因为师父觉得南安王最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皇上!” “那你觉得为什么我认为南安王最有可能成功?” “这……”贾周挠了挠头,“这个也是徒弟一直不太明白的。要论身份尊贵名正言顺,南安王不及故太子;论军功,他不如晋王;论政绩,东平王和他也不相上下。至于狠辣手段,雷霆做派,哪个有心夺嫡的皇子没有呢?我从前只是疑惑为什么师父在诸多皇子中偏偏选了南安王,如今看着南安王一个个拔除了劲敌,不得不佩服师父当初选人的眼光。只是徒弟愚笨,仍然想不通师父究竟从哪里看出南安王最有可能成功?” 宗爱面露得意之色,回过头继续往前走。“皇上将来会把皇位传给谁,你说的那些的确都是皇上用来考量皇子们的重要因素,但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谁最能揣摩皇上的心意,知道皇上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南安王就是那个最懂得皇上心意的人。” 贾周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宗爱继续说:“放过太子并不是王爷的意思,而是因为这是皇上希望看见的结果。况且人已经死了,穷追猛打不但没有意义还容易暴露自己。不放过河西王也是因为那是皇上希望看到的结果。自从晋王在高阳王的婚礼上暴毙,皇上心中就对河西王生了恨意。但恨归恨,皇上却不可能因为一条盈鱼就杀了他。而谋反就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理由。” “放过太子却咬死河西王,这的确是皇上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可是在这件事上,南安王一直不出头,不出声,皇上又怎么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南安王在按照皇上的心意安排呢?” 宗爱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宫门,悠悠叹道:“这就是南安王高明的地方。他能看穿皇上的心意,却不能让皇上发现。所谓圣心难测,没有哪个帝王希望有人能准确地揣摩出自己的心思。一旦皇上发现了,那南安王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刻意。皇上对于一个事事都能按照他的心意可以谋划的皇子,可绝对不会是喜爱,而是忌惮。”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弑君 - 1 “福泽,今天没吃饱吗?”拓跋濬看着从虚掩的门缝里挤进来的大狼狗,招了招手。福泽欢快地摇着尾巴小跑到拓跋濬身边,亲热地舔了舔他的手背。拓跋濬揉了揉福泽的脑袋,起身走到食案前,食案上的几盘菜肴早已凉透了,却仍是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端上来已经很久了,而他却是一口未动。 拓跋濬俯身从餐盘里挑了一块羊肉扔给福泽。福泽幸福地呜呜叫了两声,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羊肉。看着福泽心满意足的样子,拓跋濬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快乐源自希望的达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中的世界就都是昏沉黑暗的,没有一丝希望,自然也就没了一丝快乐。他有些羡慕地揉着福泽的头,他的希望如此简单,一块羊肉就能带给他最纯粹的快乐。而他贵为亲王,却连一点简单的快乐都是那么难求。 福泽吃完了羊肉,仍然依依不舍地抱着骨头又啃又舔不肯放开。拓跋濬宠溺地拍了拍它的头,起身拿了手巾擦手。忽然看见房门缓缓地打开,有人正从外面迈过门槛进来。他刚想呵斥来人,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高阳王殿下。” 拓跋濬一怔,转头看时,从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的人竟然是阿依。 他可以对擅自进来打扰的下人斥责或杖责,可以将各怀心思来探望的宗族、朝臣们拒之门外,可以把不请自来的尉迟秋仁粗暴地扔出府去,可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阿依,他不但不能将她赶走,甚至对着她还有些不知所措。 拓跋濬愣愣地看着阿依,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反而是阿依轻声提醒道:“高阳王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哦!请,请进!”拓跋濬回过神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阿依引到屋里,招呼她在软垫上坐下。他拎起案上的茶壶想给阿依倒杯茶,却发现茶壶早就空了。好在还有一盘栗子糕,虽然是今天早上拿进来的不算很新鲜,但也勉强能用来待客。他有些尴尬地将装着栗子糕的银盘推到阿依面前,抱歉地说:“没有茶,你吃两块点心吧。”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阿依也不客气,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刚才晚饭时她刚吃了两口就被秋仁拽了出来,先是一阵跑,接着又是爬树又是翻墙,她早就饿得很了。吃了两口后,才摇着头说:“不是,是我表哥带我来的。” “表哥?”拓跋濬这些日子诸事不理,脑子转得有些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阿依的表哥就是尉迟秋仁。哦了一声,问:“他人呢?” 阿依眨了眨眼睛,道:“被你的人扔出去了!” “啊……”拓跋濬有点尴尬,“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阿依嘻嘻一笑,忽闪着眼睛望着拓跋濬,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你的人都忙着扔他,没人管我,我就溜进来了。”然而说完这句话后,她很快收敛了笑容,因为她这才发现,眼前的拓跋濬和从前她所见过的拓跋濬完全不一样了。他脸色憔悴,意态萧索,目光干涸晦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颌下也是一片淡青的胡茬。她有些自责自己刚才的笑谈,肃容说:“表哥说你的父亲过世了,你很难过,不想见人。表哥说他来了好几次,都被你的人扔出去了,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见我。” 拓跋濬想都没想,就立刻否认:“不不,我不是不想见你。”然而说完后,他略沉吟了片刻,低垂了头有些疲惫地承认:“我……我的确是谁都不想见。” 阿依真诚地说:“我很抱歉。我不应该明知道你不想见人还跑来找你。但是我真的需要你帮忙,而且也只有你能帮得上忙。” 拓跋濬自嘲地笑了两声:“阿依,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高阳王吗?你来平城的时间不长,又一直在国公府的庇护下生活。很多事情你不懂,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跟你讲明白。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我其实很开心你有困难想到要来找我,可是我只怕是有心无力。你回去吧,你是个女孩子,我不想像扔秋仁那样把你扔出去。”说着起身,走到楼梯口拾级而上。 阿依看着拓跋濬起身离开的背影,秀眉一挑:“你都不听听我为什么事请你帮忙?也许是你能帮得上的事呢?” 拓跋濬在楼梯上停步,面露疲惫之色,道:“我说了,我现在是有心无力,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你的事若是着急,不如和秋仁好好商量一下,赶紧想别的办法。”说完继续向上走。 阿依扔了手里的糕点,追到楼梯口,大声说:“你不是有心无力,你是根本无心帮忙!” 拓跋濬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步,身影渐渐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 阿依有些恼火了,她轻咬了一下嘴唇,跟着跑上了楼。 拓跋濬刚刚点亮了二楼的蜡烛,诧异地看向跟着跑上来的阿依。明英阁的二楼是他的卧室,从来都不可能有外人进来,平时就连万致远和尉迟秋仁来找他玩,也都只能在楼下的客厅里呆着。 “阿依,这是我的卧室。”拓跋濬有些不悦地沉下脸,道:“除了贴身伺候我的小厮,就只有我的妻妾可以上来。” 阿依却压根不理他这套,瞪着拓跋濬,有些恼怒地说:“我表哥说你一定能帮上忙,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 拓跋濬冷冷地盯着阿依,语气中也含了几分怒气:“下去!” 阿依也毫不示弱,上前一步道:“我说完了当然会走,不用你赶我!” “来人!”拓跋濬怒喝了一声,但随即想起来身边的下人都被他打发出了院子,除了每日饭点送饭进来,这偌大的明英阁其实一个下人都没有了。他朝阿依逼近了几步,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要把她拉下楼去,却没想到阿依竟然手腕一翻,从他的手掌中逃脱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弑君 - 2 “来人!”拓跋濬怒喝了一声,但随即想起来身边的下人都被他打发出了院子,除了每日饭点送饭进来,这偌大的明英阁其实一个下人都没有了。他朝阿依逼近了几步,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要把她拉下楼去,却没想到阿依竟然手腕一翻,从他的手掌中逃脱了。就在拓跋濬诧异的瞬间,阿依已经轻巧地从他身边绕过,跳到了屋子中间,远离了楼梯。阿依心里很清楚,自己这和小黑玩闹时练出的躲闪技巧只能撑一会儿,早晚会被拓跋濬捉住。她今天的任务是把秋仁教给她的话都说给拓跋濬听,于是她不再多废话,直接大声说道:“皇上派了镇西将军去详查河西王谋反一案,南安王以镇西将军之子为质,要挟镇西将军诬陷河西王谋反。” “你闭嘴,本王不想听这些!”拓跋濬大怒,几步冲过来再去抓阿依。阿依猛地一蹲身子让过,从拓跋濬的肋下又钻了出去跑开。她一边跑,一边还继续说:“我表哥用了些手段,让镇西将军将姑臧城的情况和被南安王要挟的事据实上奏皇上,却被南安王中途截了奏报。南安王伪造了一本奏报,这会儿这伪造的奏报大概已经到了皇上手里了。” 拓跋濬怒吼在边追边道:“你跟本王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这些事本王管不了,也不想管!” 阿依越过床榻边的小几,踢翻了小几上的一尊瓷花瓶。花瓶掉在地上摔碎,瓶子中的水早已干涸,只有几根早已干枯的花枝掉了出来。嘈乱中,阿依也提高了声音,愤怒地吼道:“什么南安王、河西王、镇西将军!我也没兴趣,我也不想管。我只希望致远能活着回来!” “你说什么?”拓跋濬一下子怔住,脚步也停了下来。“致远怎么了?他……他不是去给他哥哥扶灵了吗?” 见拓跋濬不再追她,阿依背靠着窗户站定,手指捏着窗框,喘了两口气,目光中带了几分埋怨,道:“致远在回京的途中听说你和太子因为河西王谋反的事受了牵连,还未进京就直接赶去了姑臧。” 拓跋濬这些日子一直逃避着朝中的纷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这些事了。此时在阿依不顾一切的强压下听到这些事情,脑子里一阵一阵地发蒙。而听到事关致远的安危,他蛰伏的思维便自然而然地慢慢醒了过来。感动与愧疚之意也渐渐在心中弥漫开来。 阿依却不管他的思想有没有恢复,也不在乎他现在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她只想着要在被他赶出去之前把秋仁交代的话都说完,紧接着又说:“南安王既然敢伪造镇西将军的奏报,就一定不会放过镇西将军,自然也不会放过知道事情真相的我家公爷和致远。表哥说很有可能南安王的人现在已经控制住了镇西将军,随时都有可能对公爷和致远下手。” 拓跋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恢复了思考,他连连点头,道:“南安王能截获镇西将军的奏报,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对镇西将军放心,镇西将军的军中一定有南安王安插的眼线。恐怕镇西将军的奏报还没有出军营就已经落入了南安王的手中。”他一边思考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走着,“镇西将军既然决定不受南安王的威胁据实上奏,奏报送出后就一定会和成周公商议对策。而南安王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我猜南安王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一得到镇西将军的奏报就会立刻对他采取行动。此时在镇西将军的军中真正发号施令的应该已经是南安王的人了。一旦控制住了镇西将军,那么南安王下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成周公。” 阿依担心地问:“他会怎么对待公爷?” 拓跋濬的眉尖一跳,道:“一开始应该会尽量不让成周公发现镇西将军军中的变化,一旦被成周公发现异常,则会全力阻止成周公把消息送回京城,下一步大概就是把成周公作为河西王同党,以镇压之名,行剿灭之实。” “啊!”阿依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拓跋濬安慰阿依道:“南安王行事阴险狠辣,成周公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成周公身经百战,一旦发现镇西将军军中有异,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坐以待毙。” 阿依有些紧张地问:“你觉得公爷会怎么做?” 拓跋濬想了想,摇头道:“这个我猜不到。但是我相信在短时间之内,成周公应该吃不了亏。” 阿依怀疑地盯着拓跋濬:“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在哄我?” 拓跋濬望着阿依,眼中神情复杂。“你不相信我?” 阿依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一下嘴唇,道:“我相信你。可是表哥说……” 拓跋濬定定地看了阿依一会儿,目光移到窗外,道:“秋仁说的也没错。我刚才说在短时间里成周公吃不了亏,所指的也只是到目前为止,成周公和致远应该还没有危险。可是照你刚才所说,南安王伪造的奏报已经送到了御前,那……不要说军中的成周公和致远了,只怕很快在京城的成周公府也将是大祸临头了。” 阿依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扣着窗台的手指亦是指节青白。她的声音因为害怕和期望而有些发颤:“你……能帮上忙吗?” 拓跋濬的目光从窗外黑沉的夜色中缓缓地收回来,手指抚着下巴上几日未修的胡茬沉思。半晌后他从架子上拿起一块紫檀木的梆板,走到窗前,用小锤紧捶了七八下。片刻后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借着廊上微弱的灯光,依稀看见一个人影进了院子,朝着小楼快步而来。 拓跋濬向阿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我们还是下去谈吧。” 阿依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这是拓跋濬的卧房,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低着头快步下了楼。 进来的是拓跋濬的贴身小厮江成。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弑君 - 3 进来的是拓跋濬的贴身小厮江成。江成一进屋就看见站在拓跋濬身边的阿依,大吃一惊,连礼都忘了行,指着阿依惊叫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阿依刚要回答,被拓跋濬打断,对江成道:“这你不用管了!有两件事你即刻去办。第一,派人去找尉迟秋仁,叫他立刻来见我。第二,你亲自把这位阿依姑娘送回成周公府去。” 江成领命,来请阿依出发。阿依跟着江成刚走到屋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回身来,恳切地望着拓跋濬,道:“我现在不回去。我实在不能放心,让我留下来听听你们商议对策吧!”见拓跋濬眉头微皱,又道:“我现在回去,夫人一定会问我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我不想对夫人说谎,可我如果告诉夫人公爷和致远有危险,国公府有危险,却不知道有什么对策,只会让夫人担心紧张。如果夫人对将要到来的灾祸心里没底,那整个国公府就不得安宁了。” 拓跋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又对江成道:“那你就亲自去一次成周公府见公爵夫人,告诉她阿依在我府中有事商议,可能今晚会回去晚些,请夫人不要担心,晚上我会派人送她回去。” 江成答应着去了。拓跋濬又叫了人进来,把已经凉了的饭菜端出去换了热的进来,和阿依一起吃了一顿晚饭。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之前一直心情低迷,意志消沉,只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和自己无关。对未来没有任何希冀,对生活也没有半点期盼,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一日又一日,以至于几乎从来不觉得饿。可经过阿依的一闹,此时的他却好像是渐渐从噩梦中醒了过来,不仅是心头的抑郁渐渐淡了,连同身体的感知也都渐渐地敏感了起来。他开始觉得饿了,再加上有阿依陪着一起吃,倒把下人们准备的一桌饭菜全部吃完了。 尉迟秋仁进来时,正看见下人们在收拾碗筷。他瞄了一眼光溜溜的盘子,笑着对拓跋濬道:“胃口不错嘛!” 拓跋濬瞪了他一眼,指着对面的软垫让他坐下,问:“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你会在我府门口等着。”见他竟是披散着头发来的,怪道:“你不会是回去睡觉了吧?” 尉迟秋仁刚向拓跋濬行了礼要坐下,听到他这一问,立刻火冒三丈,半跪在垫子上嚷道:“你不问还好,一问我真是一肚子的火!我问你,你府里那个侍卫领班叫什么?” 拓跋濬从侍女捧上的茶盘中取了一杯茶,就着水盂漱了漱口,困惑地问:“侍卫领班?” “就是那个和我差不多高,四方脸,额角有一条半寸长的疤的。” 拓跋濬将杯子放回茶盘,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疑惑地瞪着秋仁,提防地问:“你打听他干什么?” 秋仁怒气冲冲地嚷道:“干什么?当然是要告状了!他带人把我赶出王府也就算了,可那么宽的大路,把我扔哪儿不行?偏偏扔到路旁的污水渠里,让我从头臭到脚。我有心想就这么臭着来见你,把那些脏水污泥都抖在你屋子里,也让你闻闻那个味儿,可如今这上冻的天,湿衣服实在在身上穿不住,只好先回家去沐浴更衣。刚洗了头发,你府上的人就找来了,催命似的催我。结果澡也没来得及洗,赶着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来了。”说着伸手抓了一把头发向拓跋濬和阿依展示,语带抓狂地说:“你们看看,大冬天湿着头发出门,一路过来都结成冰了。这一根根硬的跟冰棍子似的!” 阿依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秋仁一簇簇仿佛秸秆般硬邦邦地炸着的头发,忍不住笑出了声。 秋仁恶狠狠地瞪着拓跋濬,道:“我好歹也是一国王子,今日竟受了这般羞辱。你要是不处置他,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拓跋濬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是该处置。”他面色阴沉地叫来江成,吩咐道:“传命下去,百夫长周启明对于阗王子无礼,罚两个月的俸禄以赔偿王子衣冠鞋袜,明日再让他亲自去王子府上负荆请罪。” 江成刚答应着刚要退下,拓跋濬又叫住他补充道:“周启明护卫王府有功,赏银一百两,南绸一匹,升为从六品王府校尉。” “嗨!”秋仁愤怒地盯着的江成领命而去,回过头怒不可遏地对拓跋濬嚷道:“你这算什么?” 拓跋濬淡淡地说:“罚了他两个月的俸禄,够你买三四身这样的衣服了。让他登门道歉,也全了你的面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秋仁被噎得一愣,怒气也消了不少,道:“这……这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可是……他一个百夫长,两个月的俸银也不过二十来两,你却又赏了他一百两外加一匹南绸,还升了他的军阶。你这到底是罚还是赏?” 拓跋濬盯着秋仁,道:“罚是罚,赏是赏。我刚才说得很明白了,罚他是因为他对你无礼,赏他是因为他护府有功。有错吗?” “没错,没错……”秋仁口服心不服地在垫子上坐下,嘴里还嘟囔着:“你真是跟致远混得太多了,别的没学会,倒把他军中那套抱令守律的臭毛病学了来。” 拓跋濬白了他一眼,只当没听到他的唠叨,命人将火盆放在秋仁身旁,又拿了一块干毛巾让他擦头发。待下人们忙完退出屋子,方道:“有功夫说这些废话,还是赶紧商量一下怎么救成周公府吧!” 秋仁这才收敛了闲散的表情。有了火盆近身烘烤,他头上冻成麦秆的头发渐渐变软,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他手里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上化下的水珠,正色道:“我派去姑臧的人前天就回来了,杜元宝的奏报是昨日送抵京城的。如果成周公发现杜元宝军中有变,最晚明天也该有消息进京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弑君 - 4 秋仁这才收敛了闲散的表情。有了火盆近身烘烤,他头上冻成麦秆的头发渐渐变软,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他手里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上化下的水珠,正色道:“我派去姑臧的人前天就回来了,杜元宝的奏报是昨日送抵京城的。如果成周公发现杜元宝军中有变,最晚明天也该有消息进京了。但是我认为南安王应该不会给成周公送消息进京的机会,很有可能现在姑臧已经是一片乱局了。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消息。” 拓跋濬点头道:“仅凭一个杜元宝,最多能和成周公成对峙之势。以目前的形势估计,成周公虽有困局,但暂时没有危险。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此次虽然有伪造的杜元宝的奏报送到御前,皇祖父再生气,应该也会要把河西王和成周公押解进京。即使皇祖父不亲审,也一定会交有司详审。” 秋仁扔了毛巾,将不再滴水的头发甩到身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缎带随意一扎,冷笑道:“南安王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入京自辩的机会。” 阿依听到这里,紧张地探身,手指紧紧扒住桌案,问:“他们会杀了公爷和致远?” 拓跋濬和秋仁一齐看向阿依,又彼此对视了一眼。静默片刻后,拓跋濬道:“他当然想这样永绝后患,但我们绝不会让他得逞。” 秋仁的眼中闪过一抹犀利:“要想让成周公和致远安然回到京城,只有一个办法。”说着,抬眼看向拓跋濬。 拓跋濬似乎早已想到秋仁所说的这个唯一的办法,脸上浮起毅然的神色:“明日一早我便进宫去见皇祖父。我要亲自去姑臧,迎成周公和万致远回京。” 阿依担忧的目光在拓跋濬和尉迟秋仁二人的面上逡巡,最后仍是落在拓跋濬的脸上,踟蹰着问:“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和致远要好,如果南安王真的想借这个机会谋害公爷,那他们一定会极力反对你去的。皇上会同意吗?” 拓跋濬的眼中有哀伤涌动,嘴角却勾起一个嘲讽的冷笑:“如果皇祖父对我父王的死还有哪怕一丁点的愧疚和悔意,他就一定会同意让我去的。” 阿依朝前挪了挪,拉住拓跋濬的袖子,语气坚定地请求道:“我也跟你一起去!” 王府管家在门外高声禀报道:“王爷,宫里来人了,皇上召王爷即刻进宫。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 屋中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晚还会传拓跋濬进宫。拓跋濬命管家进来,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管家迟疑道:“传话的人没说是什么事,但似乎宫里并不是只传了王爷一人。听说皇上还传召了太原郡公薛大人。” 拓跋濬和尉迟秋仁的脸色都一下子沉了下来。秋仁神色严正地说:“此时已近二更,皇上在这个时候召见你和薛公,一定是出了大事。恐怕和那封假的奏报有关。” 阿依不安道:“他们上次污蔑太子殿下谋反,这次会不会污蔑你谋反?太子已经被他们害死了,你不如托病,不要进宫吧?” 拓跋濬感激地向阿依微微一笑,道:“我现在已经对南安王构不成危害了,他不会把力气浪费在我身上的。皇祖父召我入宫,或许是为了这件事,但应该不会有危险。” 秋仁却有些赞同阿依的观点:“这倒不一定。这些日子你都把自己锁在府里,外面的事情有些你不知道。薛大人前些日子曾向皇上提过,高阳王为嫡亲皇孙,应有继位之权。如果皇上真是看了家的奏报后同时召见你和薛大人,倒是不可不防……” 魏帝盯着手中来自杜元宝的奏报已经看了很久,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再到后来,他缓缓地合上奏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垂手恭立于下方的南安王仔细观察了一下魏帝的脸色,小心地轻声唤道:“父皇?” 魏帝没有睁眼,只是用一只手无力地拿起奏折递给宗爱。南安王连忙上前两步,从宗爱手里接过奏折,退回原地,装模作样地读了一遍,故作震惊地轻声啊了一声,又静默了片刻,方压抑地唏嘘了两声。 魏帝瞥了南安王一眼,复又闭上,用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案上支着额头,问:“你怎么看?” 南安王连忙跪倒,手捧奏报递还给宗爱,方才语带哽咽地说:“大王兄……冤枉啊。” “你现在说他冤枉?”魏帝冷哼了一声,道:“朕当日处置太子时,你可从未替他说过一句话!”魏帝说这句话时仍然半阖着眼皮,语速也是极缓,声音中还透着无限的疲惫。可这话听在南安王耳中,却是无限的责难和压迫。他立刻诚惶诚恐地向魏帝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紧贴着地面,即哀痛又自责地说:“当初是儿臣糊涂了。虽然儿臣从未想过大王兄会意图谋反,可当日东平王兄奉旨调查中曹吏遇刺一案,查出凶手出自仇尼道盛府,又在仇尼道盛府中搜查与河西王图谋不轨的书信。铁证如山,不由得儿臣不相信啊!如今儿臣痛悔当日轻信,若儿臣当时能提出质疑,相信王兄也不会如此正当盛年却含冤而终。儿臣虽未直接参与当时的调查,但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以向大王兄的在天之灵谢罪!” 魏帝铁青着脸,嘴唇有些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放在书案上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显然已是极怒。他用紧握的拳头压在桌面上来回搓动,冷冷地说道:“铁证如山!好一个铁证如山!” 南安王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偷眼伺探魏帝的脸色,壮着胆子问:“父皇是怀疑东平王兄找到的那些证据不实?” 魏帝面色阴沉,吩咐宗爱道:“去把从仇尼道盛府里搜出来的书信拿来。” 宗爱答应了一声出去,不一会儿手里碰了个木匣子进来。他双手将木匣子轻轻放在魏帝面前,解开匣子上的搭扣,打开了匣盖。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弑君 - 5 宗爱答应了一声出去,不一会儿手里碰了个木匣子进来。他双手将木匣子轻轻放在魏帝面前,解开匣子上的搭扣,打开了匣盖。恭声道:“皇上,当日东平王从仇尼道盛府中搜出的书信尽数在此了。” 魏帝嗯了一声,伸手从匣子里抓出几张信纸,在桌案上一张张并排摊开。他自己对着这些信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朝南安王招了招手,道:“你过来看看,有什么发现吗?” 南安王不敢起身,膝行到桌案边,低着头仔细一一看向案上的信纸。全部看完后,凝神想了想,又从头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再抬起头时,仍是满脸疑惑不解:“儿臣愚钝,什么也没发现。” 魏帝不满地瞪了南安王一眼,在其中两张信纸上点了点,道:“你看看这两个字。” 南安王顺着魏帝的指点看去,果然见魏帝指出的正是两个“蒙”字。他低着头,唇边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却依然做出万分不解的样子,问道:“这两个‘蒙’字有什么问题吗?”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恍然大悟:“儿臣明白了!河西王的父亲,前凉国国君武宣王的名讳是‘沮渠蒙逊’。河西王为避父讳,每写到‘蒙’字和‘逊’字都会刻意减笔。儿臣依稀记得河西王往日的奏折上,‘蒙’字似乎是少写中间的一短横,‘逊’字是少写‘系’中的一点。这两个蒙字都不曾减笔,所以……”他震惊地看向魏帝,不可置信地说:“难道……难道这些信并不是河西王写的?” 魏帝脸色青白仿若霜冻一般,半晌没有说话。南安王与宗爱两人一跪一立侍候在旁,也都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殿中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仿佛空气都凝结成了冰。许久后,魏帝方才用冰冷如利刃的声音吩咐宗爱道:“传东平王。” 宗爱领命转身而去,经过南安王时脚步未停,却暗暗朝他投去一个胜利的笑。然而他刚走到殿门口,魏帝忽然叫住了他。他迟疑地停住脚步,转身回来。魏帝叫他回来,却没有说为什么,更没有给他新的指示。宗爱站在魏帝身后,困惑地看向南安王,却见南安王只是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头。二人都谨慎地看向魏帝,只见魏帝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拨开平摊着的信纸,伸手拿过杜元宝的奏报,重新打开摊平在桌案上,用手指着奏报上的字快速地向后划过,似乎在搜索什么。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南安王此时已经退离了魏帝的桌案,看不到魏帝手指在何处。他抬头看向站在魏帝身后的宗爱,却发现宗爱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南安王心中大惊,脑中飞转,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魏帝能从那份奏报上发现什么。依稀猜测魏帝是因为那几封伪造的沮渠牧犍的书信上不曾减笔避讳的‘蒙’字想到要辨别这本奏报的真伪。可他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并且仔细查看过杜元宝从前的奏报,知道他的确也有避父讳的习惯。杜元宝的父亲已故宣王名杜遗,因此杜元宝在写‘遗’字时会少写‘贝’字中的一横。不过后来在写这本奏报时,全文中并未用到‘遗’字,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避讳的问题。那么皇帝到底发现了什么,能让宗爱瞬间面如死灰? 终于,魏帝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南安王,如刀锋般冷厉的目光中夹杂着失望、愤怒和难以置信。他的声音冷若寒冰,一字字地问道:“这本奏报是谁写的?” 南安王自己猜不出原委,又无法从宗爱那里得到启示,只能硬着头皮回道:“父皇……父皇何有此问?这不是镇西将军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吗?” “杜元宝的奏报?”魏帝怒极反笑,喝道:“杜元宝大概的确送了六百里加急的奏报进京,可是真的奏报大概已经被你销毁了吧?” 南安王大惊失色,急急辩解道:“儿臣今日本是因为听说父皇偶感风寒,故而入宫问安,进来时恰逢父皇在看杜元宝的奏报。这本奏报由六百里加急直送进宫,未曾也不可能经儿臣手。儿臣不知父皇为何会认为这不是真的杜元宝的奏报,也不知道父皇为何会以为儿臣偷换了奏报。可是私截私换朝臣奏报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儿臣虽然天资愚钝,才疏德浅,却万万不敢擅领如此大罪。” “你还敢说你不知情?”魏帝气得猛地拍案而起,带翻了面前桌案,茶杯、木匣、信纸落了一地。吓得宗爱赶紧手忙脚乱地趴在地上收拾。 “你自己看!”魏帝啪地一声将手里的奏报对着南安王扔了过去,南安王此时哪里敢躲,只能直挺挺地跪着挨砸。奏报封面的尖角正好砸中南安王的额头,戳破了一块皮,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南安王顾不得擦拭额角的血,从地上捡起奏报打开,从头到尾又仔细读了一遍,的确没有一个‘遗’字。正在疑惑,魏帝喘着粗气吼道:“你以为模仿了杜元宝的笔迹,仿刻了他的印鉴,别人就看不出来这封奏报是伪造的了?你大概不知道,杜元宝和沮渠牧犍一样,都有避长者讳的习惯吧?” “避长者讳?”南安王双手展开奏报朝着魏帝举起,争辩道:“这奏报中并无一个‘遗’字啊!” 魏帝冷哼了一声,指着南安王的手微微发颤:“你可真是机关算尽,看来你早就考虑到了这一层。可是你唯独漏算了一点,杜元宝从小由他的伯父抚养,与其伯父感情笃深。所以他不仅仅会避他父亲杜遗的讳,也会避他伯父杜超的讳!杜元宝写的‘超’字,里面的‘口’是不封口的!你再看看这本奏报,‘屯兵远超藩王规制’的超字,分明就是一笔未减!你还有什么话说?”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弑君 - 6 南安王如遭雷击,杜元宝居然除了避父讳居然还避伯父讳,这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到如今,要想补救已无可能,只能尽力将自己撇干净。他重重地向皇帝磕了三个头,声泪俱下地说:“儿臣的确不知道杜元宝有避长者讳的习惯,所以之前并未看出这本奏报的真假。但请父皇明鉴,这本奏报无论是真是假,儿臣都是今日才在父皇面前第一次见。即便这本奏报的确为伪造的,也绝非儿臣所为。” “不是你伪造的还能有谁?” 南安王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道:“仇尼道盛府中的书信都是东平王兄搜出来的,若那些书信都是假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东平王兄所为……” 魏帝冷笑了两声,道:“如果这本伪造的奏报果真与你无关,那为什么朕一提及避长者讳你就立刻争辩说这本奏报中没有‘遗’字?说明你是特地注意过这个字!东平王的确没你聪明,他可能压根想不到避长者讳这回事,可他不会蠢到先伪造沮渠牧健的书信诬陷太子谋反,随后又伪造杜元宝的奏章否定了太子参与谋反。他就是一只蠢猪,也不会自己给自己下了套再自己钻进去!”魏帝跨过翻到的条案,走到南安王的面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自己却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伪造杜元宝的奏报让朕对当初那些力证太子谋反的信件起疑,故而找来当初的那些书信复查。而那些沮渠牧健写给仇尼道盛的信原本也都是你伪造的,藏在仇尼道盛的府中,故意让东平王搜出来的吧?故意留下不曾避讳的破绽,就为了让朕今日发现,将构陷太子的罪名加在东平王头上。几封信即扳倒了太子又扳倒了东平王,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盘吧?晋王死了,太子死了,东平王再一倒台,你便是这大魏天下唯一的继承人了,对吗?” 南安王被魏帝踢翻在地,不敢移动,只埋头跪伏在原地。他心中深悔自己的百密一疏,竟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疏失断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整盘棋。他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只能一声声地哭诉:“儿臣不敢,儿臣冤枉。” 魏帝毕竟上了年纪,暴怒过后只觉得身心疲惫。他愤恨地又踢了南安王一脚,踉踉跄跄地回到御阶之上。条案已经扶正,砸碎的茶杯也有小太监进来打扫干净了。宗爱上前搀扶着魏帝回到条案后坐下,一边在魏帝背上用力按着替他顺气,一边命小太监重新端茶上来。 宗爱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新沏的茶,掀开杯盖查看了一眼,又把杯盖盖好,恭敬地递到魏帝面前,小心地劝道:“皇上您消消气,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天大的事也没有您的身体重要。” 魏帝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了下来。他伸手接过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末,轻啜了两口,刚要放下茶杯,忽然觉得胸腹间一阵剧痛,端着茶杯的手一抽搐,茶杯咣当一声掉在条案上,茶碗倾倒,茶水混着茶叶糊了一案。 听到声音的南安王猛地抬头,居然看见皇帝面露惊恐之色,几瞬之后唇角竟有鲜血溢出。不禁大惊失色,忘了刚才还在被皇帝怒斥脚踢,跳起身子冲到皇帝身边,失声喊到:“父皇!父皇!您怎么了?太……”他一声“太医”尚未叫出口,就被宗爱伸手拦住。南安王错愕地看向宗爱,却见宗爱满脸镇定,嘴角含着一丝痛快的笑意,垂目嘲弄地看着满嘴血沫,浑身抽搐,已经口不能言的皇帝。 南安王此时才恍然大悟,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宗爱,压抑着声音质问:“你……你怎么敢……” 宗爱静默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的双眼,直到这位帝王的身体不再抽搐,方才伸出手,从皇帝的眼皮上拂过,将皇帝愤怒和恐慌的目光永远地从他的脸上抹去。他轻飘飘地转过目光盯向南安王:“奴才这样做可都是为了王爷您啊!奴才是替王爷冒了这灭九族大罪啊!” 南安王惊怒地低吼:“本王几时让你为本王弑君?” 宗爱一面气定神闲地从地上捡起摔碎的茶盏,一面不疾不徐地道:“王爷命奴才助您登上帝位,可如今皇上已经知道是您谋害太子嫁祸东平王,说不定很快也会查到晋王的死也是王爷您的谋划。这样一来,您还有机会成为储君吗?您花了几十年扳倒了太子,一旦皇上将东平王立为储君,您还有多少时间去扳倒新太子?事已至此,只能让皇上永远立不了新太子,这张龙椅才可能是您的!” 南安王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颓然地坐在地上,望着皇帝的遗体,只觉心中惊惧不安。不得已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盖住了皇帝的脸,心绪才渐渐平复了些许。他凝神思考了片刻,道:“不要说东平王在朝中的势力略强于本王,便是今日的高阳王也非昔日可比。废立之事一旦拿上朝堂,必是争论不休,对本王不利。我们必须在朝臣们反应过来之前除掉东平王。只是皇帝驾崩这样大的事,如何能瞒得住?” 宗爱邪佞一笑,道:“王爷刚才进来时没有发现今日是谁在太华殿外守备吗?” 南安王一怔,摇头道:“不是颜华吗?方才急着见父皇,进殿时倒并未留意。” “当然不能是颜华。颜华已经在御前值守了小半个月,该让他回去休息休息了。今天傍晚时,已经病愈的杜世衡就进宫来接替颜华守卫太华殿了!否则刚才殿中此起彼落的这些动静,怎么会没有一个侍卫进来查看?” 南安王惊诧地问:“你……你把杜世衡放出来了?” 宗爱得意地晃着脑袋,道:“王爷放心,他父亲的性命握在王爷手中,他如今对王爷可是忠心得很,是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南安王盯着宗爱,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太监的阴狠毒辣程度远在他之前所见所知之上。他原以为对这个老太监了如指掌,此时看来,他对他的了解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如今这老太监虽是认他为主,只怕很快,他便掌控不了他了。想到这里,南安王不禁在心中打了个寒颤。然而此时此刻,他仍然需要这个老太监的帮助,只希望等自己登基之后,能腾出手来好好地驯服他。 “将父皇的遗体挪到后殿里好好安置;传太医院首座王良卿来为父皇拟一份脉案;封锁中宫,尘埃落定之前让皇后安心在自己宫里养病;再以皇后之名传东平王、兰延、和疋(yǎ)进宫。”南安王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沉着地安排。“还有高阳王,以……以父皇的名义传召吧。” “高阳王?”宗爱先是有些不解,然而随即也明白了过来,点头道:“斩草不除根,徒留后患。” 章节目录 第223章 篡位 - 1 高阳王府门前传旨的太监四喜等得心急如焚,不停地绕着马车打转,时不时还走到王府门前朝里张望。直等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才看见拓跋濬在侍从的搀扶下蹒跚而出。四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向拓跋濬行了个礼,焦急地说:“王爷快些上车吧,皇上急着要见您呢!” 拓跋濬刚开口要说话,却被灌了一口冷风,用手抚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身边相貌俊美的侍从使劲儿在他背后又拍又抚,折腾了好一会儿,拓跋濬才停了下来,方才还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掩住口鼻,勉强对四喜道:“并非本王懈怠,实在是病体难支。” 四喜倒是也听说了高阳王府闭门谢客已久,王府下人都说高阳王因为太子的突然薨逝伤心过度病了,看今天这个样子,传言倒是不虚。他忙到马车边掀起车帘,道:“王爷既然不能受风,就快些上车吧。咱们得赶紧走了,别让皇上等急了。” 拓跋濬点头答应了一声,走向马车。刚踩着车前的小板凳上了一半,忽又停住,问四喜:“皇祖父这么晚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四喜心里着急,又不敢狠催,只得耐着性子答道:“这个……奴才不知道。” 拓跋濬单刀直入地问:“是为了河西王谋反的案子吗?” 四喜为难地摇了摇头,道:“王爷何必为难奴才?皇上如今最恨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打听消息。这些年因为多事乱打听而被杖毙的奴才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咱们虽然在御前侍奉,可是这耳朵除了皇上的命令,别的什么话都是听不见的。” 拓跋濬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一手扶着车厢,一手扶着侍从,登上了车辕。刚要往车厢里钻,忽然又停了下来,问四喜道:“皇祖父这么晚还没有睡,龙体可还安康?” 四喜脸色微不可见地一变,立刻又恢复如常,满脸堆笑地答道:“皇上龙体康健。” 拓跋濬轻吁了一口气,似是终于放下心来,钻进了马车。 随行的侍从刚要跟着拓跋濬上车,被四喜伸手拦住,道:“此时宫门早已下钥,非有特召,任何人不得入宫。皇上急召高阳王入宫觐见,有奴才伺候着就够了。” 话还未说完,一串咳嗽声就从车厢里传了出来。这一阵咳嗽听起来似乎比方才的那阵更加严重,仿佛再多咳两下,连肺都要一起咳出来似的。侍从怨怒地瞪了四喜一眼,伸手一扒拉就把他搡到一边,然后身形矫健地一跃,钻进了车厢。 四喜虽是心中不悦,但实在不敢再为一个侍从多耽搁时间,只好跳上车辕,催促马车快行,心里想着等到了宫门口再想办法把这个碍事的侍卫拦在宫门外。 车帘放下,帘外一声马鞭的脆响,马儿嘶鸣一声,拉着车子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拓跋濬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看?” 一身王府侍从打扮的秋仁将帽檐向上推了推,露出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道:“皇上深夜召你入宫本就反常,那个太监又是言辞闪烁,其中必定有诈。今日这皇宫只怕进不得。” “你是说召我入宫的不是皇祖父?”拓跋濬脸色骤变,“谁敢假传圣旨?难道皇祖父……” 方才拓跋濬问及皇帝身体时四喜脸上极微小的变化拓跋濬虽未注意到,秋仁却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他的心中其实已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刚想说是,心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把一个“是”字又生生咽了回去。以高阳王对皇帝孝心,若让他知道皇帝确实有可能并不安康,只怕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进宫了。他对着拓跋濬安慰一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南安王一心只想做太子,所以在皇上册封他之前,他不会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我担心的是他在伪造的奏报中提到了你,再在皇上面前煽风点火,把皇上再度推上愤怒的顶峰,让皇上在盛怒之下对你做出和太子一样的重责。” 拓跋濬面色凄然:“皇祖父他真的会相信……” 秋仁拍了拍拓跋濬的肩膀,道:“我只是以谨慎之心揣测了最不堪的结果,事实未必如此。不过为图万全,你今夜万万不能进宫。” 拓跋濬朝车帘的方向望了一眼,无奈道:“你看四喜的架势,是非要把我带进宫不可啊!” 秋仁嘴角微翘,不以为然地笑问:“刚才我让殿下带的药,殿下带了吗?” 拓跋濬从怀里拿出两个小瓶子,一个晶莹剔透,一个灿若桃花。秋仁笑着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两瓶。”他随手拔掉水晶瓶上的软木塞子朝里看了一眼,邪邪地笑道:“哟,这一瓶只剩一半了,看来殿下很在意沈孺人的这一胎啊!这倒也是,那毕竟是殿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不同寻常一些。殿下放心,过些日子等这些麻烦事情过去,我想办法再给您去弄一瓶来,保证让您儿女绕膝,尽享天伦。” 拓跋濬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蹙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这些?你让我把这两瓶药带出来做什么?” 尉迟秋仁笑睨了拓跋濬一眼,从水晶瓶子里倒出一枚同样冰清莹澈的丸药,盖好软木塞还给拓跋濬。又拿过桃花玉瓶,从里面倒出一粒娇艳烂漫的粉色丸药。他将两粒药丸并排放在手心,对拓跋濬道:“殿下可还记得,我当初送你这九瓶于阗神药时,致远那家伙曾问过我一句话?” 拓跋濬凝神想了想,道:“他问你如果把玉质天成丸和亭亭玉立丸一起吃,会怎么样?” 尉迟秋仁点了点头,将托着药丸的手伸到拓跋濬的面前,狡黠地问:“殿下不如试试!” 拓跋濬脸色一变,怒瞪着秋仁:“你胡说八道什么?” 章节目录 第224章 篡位 - 2 尉迟秋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反问:“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这些都是女人吃的药,你让我吃?还把两种相克的药一起吃,你想干嘛?” 秋仁理所当然地说:“殿下要名正言顺地抗旨拒见,总要做得逼真一些。”顿了顿,略带歉意地说:“当然,也多少得吃些苦头。” 拓跋濬有些明白了秋仁的意图,怒气消散,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这两种药一起吃了究竟会如何?我并不害怕吃苦头,只是要让我心中有底才不至于露馅。” “殿下刚才说的没错,这两种药本就是相克的,且又是女人吃的药,与殿下的身体阴阳相对,一起吃下会让体内乾坤倒置,阴阳反转,血脉逆流。外在的表现嘛……”秋仁说着,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和同情之色:“浑身抽搐,口鼻流血,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呼吸停滞,甚至心跳骤停。” 拓跋濬本已做了些思想准备,以为总会有些心痛晕厥呕吐高烧之类的症状。可秋仁的描述显然远超于他的想象。他张着嘴呆了片刻,眉间浮起几分戚戚之色,啧啧了两声,道:“我不会就这么真死了吧?” 秋仁压抑地笑起来,抓起拓跋濬的手,将两粒丸药倒在他的掌心,笑道:“七日之内,吃下明眸善睐丸,再熏上沉鱼落雁香,便可醒转。只不过血脉倒流多少于身体有伤,醒来之后仍需仔细调养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恢复。” 拓跋濬苦笑着看着掌心中的两粒药丸,凄然道:“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信你了。我呀,宁愿因为轻信你的鬼话把自己蠢死了,也不想和父王一样被皇祖父质疑凌辱而死。”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担心道:“那致远……” 秋仁深深地望了拓跋濬一眼,长叹了一口气,道:“唉,谁叫你和致远都是我的兄弟?我难道还能厚此薄彼不成?殿下放心,我会帮你,自然也会再想办法救他。”见拓跋濬似有质疑之意,他正色道:“殿下现在必须先保住自己,才有可能护住致远。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殿下难道不懂?若是你有任何不测,一切免谈。” 拓跋濬面色凝重,不再说话,只是伸手用力地捏了捏秋仁的肩膀。片刻后,神色恢复如常,问:“这药吃下去多久见效?” 秋仁坐到车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朝外望去。马车已经行至皇宫附近,宫门上挂着的黄色宫灯已经依稀可见。他放下车帘,道:“差不多可以吃了。” 拓跋濬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一仰脖将两粒药丸干脆地吞下。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四喜在车外高声道:“王爷,已经到了,请王爷下车。” 拓跋濬猛烈地咳嗽了一阵,虚弱地答应了一声,回头玩笑着对秋仁低声道:“你可别忘了给我用那两味药啊!” 秋仁将帽檐向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报之以一个邪魅的笑:“那要看殿下能许我点什么。” 拓跋濬笑瞥了他一眼,道:“那就三斤雪馥白吧!” 秋仁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狠狠地道:“殿下和致远那个吝啬鬼还真是一丘之貉!” 尉迟秋仁站在马车下,双手小心地扶着拓跋濬的胳膊将他接下马车。拓跋濬不过是从车上走下来,统共挪动了不到十步,却好似是奔波了百八十里路似的,扶着秋仁的手只是喘气。脸色也是纸一般地惨白。 四喜强压着心里的不耐烦,上来催促道:“王爷快走吧,皇上等急了怪罪下来,奴才可吃罪不起啊!” 秋仁瞥了一眼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怒斥道:“殿下病体沉重,你难道眼瞎看不出来吗?好好的宫门不走,偏到这犄角旮旯的门口来,门这么窄,车也进不去,我看你是存心和我们王爷过不去!” 四喜赔笑道:“奴才哪敢和王爷过不去啊?只是宫里的规矩,宫门入夜下钥,没有皇上的命令,谁都不许开启啊!只能委屈王爷多走几步了。” 秋仁还要争,拓跋濬虚弱地对他摆了摆手,道:“没关系,宫里的规矩本王自然都懂。走就走吧。” 秋仁这才不甘心地闭了嘴,扶着拓跋濬往前走。却被四喜拦住,皮笑肉不笑地道:“皇上只召见了高阳王殿下,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宫。”秋仁一听又要发作,却被高阳王拦住了,柔声道:“不要为难四喜了。四喜,本王身上实在无力,你来扶着本王吧。” 四喜答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拓跋濬。刚走了两步,拓跋濬的身子突然重了起来,似乎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四喜手上。四喜回头一看,也是吓了一跳。只见拓跋濬的手紧握住胸口,脸上的表情极为痛苦,脸色青白可怖,嘴唇更是显出深紫色。“王爷!王爷!”四喜惊叫了两声,听到动静的秋仁也赶了上来,惊恐地抱住一点点向下瘫倒的拓跋濬,惊呼道:“殿下!您怎么了?殿下!”话音未落,拓跋濬忽然目光发直,身子一震,一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了四喜和秋仁一身,紧接着,鼻子里也有血水流出。四喜这下是真的慌了手脚,他得到的命令是在三更前将拓跋濬引进暗巷,对于南安王之后的安排他并不知晓。此时看着口鼻喷血的高阳王,他顿时没了主张。秋仁一边叫着殿下,一边用手去擦拓跋濬嘴边的血,奈何越擦越多,擦了几下后,竟然糊得拓跋濬满脸都是血,愈发的恐怖骇人。秋仁趁着四喜惊慌失措的空隙,推开四喜,高声招呼车夫过来,两人合力抬起拓跋濬回到马车上。四喜刚想阻拦,秋仁一个耳光扇了上去,怒喝道:“你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殿下病成这样,你让他怎么去见驾?别说满身的血必会惊着皇上,便是皇上问你为何殿下吐血了还不给医治,你打算怎么回话?殿下若有个三长两短,杀你一百次都算便宜了你!”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篡位 - 3 四喜手足无措地问:“奴才……奴才没想到王爷的病竟然这么严重了啊!这……这可怎么办是好?” “太医啊!传太医啊!”秋仁愤怒地踢了四喜一脚。四喜顿时醒悟,拔腿就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想起南安王的严命,觉得应该先去向南安王复命。两下踌躇间,高阳王府的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传旨的太监到达东平王府时,东平王已经睡下。听说皇后突然急召,惊得直接跳下榻,见来人正是皇后宫中的千福,一把扯住,急问:“这么晚了,皇后娘娘何事急着召我入宫?” 千福面露惶恐之色,道:“皇后娘娘今日晚饭后就觉得身上不适,入夜后就开始心口疼,已经疼得晕过去好几次了。” 东平王大惊,问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两位太医在皇后娘娘身边诊治了两个时辰,仍不见一点效果。皇后娘娘昏迷中叫了几次王爷,孙姑姑便命奴才立刻出宫来请王爷。” 东平王从衣架上扯过一件外袍,边穿边快步向外走:“告诉父皇了吗?” “孙姑姑打发人去通知皇上了,这会儿皇上应该已经去娘娘宫里了。”千福一边回答,一边追着替东平王整理衣袍。 东平王走出王府,已有马车等在了府门前。他跳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走。马车刚要起步,千福追了上来,站在车窗下对东平王道:“此时宫门已经下钥,仅留了一个小门候着王爷。奴才指引您过去。” 东平王心中记挂皇后的病情,并未多想,嗯了一声答应。千福便跳上了车辕坐在车夫身边,指点这车夫朝着预留的小门而去。 深夜的平城十分安静。无论是大路还是小巷,都没有人。马车穿过大街小巷,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夤夜中显得异常清晰。马车疾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皇宫北侧的一扇黑漆小门边。 东平王下了车,皱着眉打量了一下这扇黑漆小门,竟然想不起这扇门通往哪里。千福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陪着笑脸解释道:“这扇门进去就是永巷①。王爷身份尊贵,自然是从来不曾到过永巷。其实穿过永巷就是御花园,距离中宫就不远了。这是从宫外到中宫最近的路了。” 东平王点了点头,示意千福去叫门。千福上前在小门上有节奏地叩了几声,小门吱呀一声向里打开了。东平王站在门口向里望去,小门果然正对着一条甬道。这条甬道看起来似乎比宫里其它的甬道看起来都更窄一些,却又没有沿途的灯光。偏偏今日天低云厚,不要说月亮,连星星都没有半点。一眼望去,黑沉沉望不到尽头,仿佛一个无底深渊。 东平王迈步跨过门槛,忽然有一种一脚踏进一头猛兽张开的大嘴的感觉,寒冷的冬夜,他的背上竟然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不由得停了脚步,问道:“这条甬道里为何没有灯?” 千福忙躬身解释道:“永巷里住着的都是宫中最低贱的奴婢。她们白天做着最苦最累的差事,晚上回来根本没有力气做别的事,倒头而睡罢了。况且她们的月银本来就少,还要送出宫去接济宫外的家人,日子过得极为贫苦,根本没有闲钱在夜里点灯。从前还能借些巷子里的路灯,可是自从三年前皇后娘娘削减后宫开支,这永巷里的路灯便被裁撤掉了。所以如今永巷一入夜便是这般漆黑一片。”一边说着,一边从小门后的门房里寻出一个纸糊的小灯笼,命守门的小太监点燃了里面烧剩的半截残烛,接过拎着走在前面:“殿下快走吧,娘娘等着您呢!您注意脚下,奴才给您照着路。” 东平王看了一眼千福手里的灯笼,不过半尺见方,里面的蜡烛也是最次等的,不仅火头昏暗,还直冒气味刺鼻的黑烟。只能照亮脚前不到三尺的范围,三尺之外便又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有心让千福去换一盏亮些的灯笼,但看看这永巷中的破落,心知不可能在附近能找得到。要进宫里找,一来一回也是耽搁时候。他心中记挂皇后的病情,只能紧蹙着眉头,借着聊胜于无的一点亮光,跟着千福往前走。 东平王从未来过永巷,他完全不知道这条永巷到底有多长,只知道他跟着千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甬道中最是穿风,几阵风过,千福手里的灯笼中烛影摇曳,伴着时高时低呜呜的风声,在无尽的黑暗中更显得鬼魅阴森。东平王只觉得脖子后面阵阵发凉,催促道:“快点走。” 千福答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然而走得越快,迎面而来的风便吹得更猛,刚走了十几步,一阵疾风便将本就摇摇欲灭的烛火吹息了,永巷中只剩下一团漆黑。千福惊慌地啊了一声,嘴里连连称罪,道:“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把蜡烛点上。”然而他在身上摸了一圈,却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带火折。千福陪着小心,怯生生地问:“王爷可带火折了?” 东平王斥道:“本王急着赶出来,哪里会记得带这东西?” 千福叹息了一声,道:“那请王爷在此稍候,奴才回去跟看门的小赵借个火折。”说着拎着灯笼就往回跑。 东平王嚷道:“你回来!没有火便罢了,已经走了这么久,这永巷也该走到头了。” 千福却不理他,脚步声一声紧过一声地跑远了。 东平王愤怒地骂了两声,决定不等灯笼,自己往前走。千福方才说出了永巷就是御花园,到了御花园他还需要什么引路的?然而当他的眼睛完全适应了全黑的环境,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上似有隐隐的荧光。手臂上,肩膀上,腰带上,袍摆上……虽然各处都只有极小的几点,但在这吞噬了万物的黑暗中,每一粒星子般细小微弱的荧光,都十分显眼。 章节目录 第226章 篡位 - 4 东平王心中一跳,隐约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然而就在他回头打算立刻退出永巷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牢牢地盖在其中。紧接着,有四个人从高处跳下,落在大网的四个角上,开始收网。东平王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又惊又怒,使出全身力气撕扯这大网。然而这张网的绳索中竟然穿了铁丝,纵使东平王有着千钧之力,也无法在网上撕开一个破口,反而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东平王怒吼道:“是谁?是谁要谋害本王?你出来!躲在暗处用这些下作的手段算计,算什么英雄?拓跋余,是不是你?滚出来!”没有人回应,他又对在周围收网的四个人吼道:“小王八羔子,是谁派你们来的?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本王是谁!本王要灭了你们九族!要把你们全都剁碎了喂狗!”而这四个人却仿佛是聋哑人一般,只利索地收网捆绑,别说回答了,连半点声音都不曾发出过。直到将东平王紧紧地困在网中,扎成个粽子一般,方才齐刷刷地退去。 东平王的手脚都被网线缠绕,一点也动弹不得,稍一用力,整个人就像一座假山似的倒了下来。因为手脚都被束缚住了,倒下去时完全无法做任何保护动作,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摔得满头满脸都是血。更要命的是倒下之后根本无法再站立起来,只能横着滚来滚去。他暴怒而绝望地吼声在永巷中回荡,而这条据说住着宫中最低贱的宫女的永巷中却仿佛一个人都没有,一片死寂。 永巷的天空终于渐渐有些发白,混沌渐渐退去,永巷的轮廓渐渐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以一种极无尊严歪倒在甬道上的东平王全身都已几近僵硬,只有口鼻中偶尔冒出的几缕白气还能证明他仍然活着。当几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永巷的另一头由远及近来到他的身边时,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把头向来人的方向扬了扬,却也只看到两双靴子而已。 “拓……拓跋余!竖子!匹……匹夫!你竟敢……竟敢对本……本王使如此下作……下作手段,本王……本王定要将你碎尸……碎尸万段!”永巷中的一夜,风寒彻骨。东平王的胡子上已结起一层厚厚的霜花,嘴唇和舌头也都冻得僵硬。他满腔的愤怒却因为这一句口齿不清的咒骂而威力尽失。 站在前面那双靴子的主人放肆地大笑起来。他走到东平王面前,用鞋尖挑着东平王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得意而鄙夷地笑道:“拓跋翰,就你如今这副鬼样子,还想把我碎尸万段?你还是想想怎么求求我给你留个全尸吧!” 东平王喘着粗气,愤恨地道:“拓跋余,你以为你能在朝中一手遮天吗?如今朝中一半以上的臣工都是支持本王的!别以为你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擒住本王就能挟令百官!很快就会有无数奏章弹劾你!” “谁敢弹劾本王?”南安王冷笑道:“兰延?还是和疋?”他勾了勾手指,两个圆溜溜的东西咕噜噜地滚到了东平王的面前。东平王也曾征战沙场,见惯杀伐。看见两个人头滚来原本并不在乎,可是当他透过血污和头发,好不容易分辨出正对着他的一颗人头正是东平王党的首领尚书左仆射兰延,不远处的一颗隐约有些像是侍中和疋,不禁大惊失色。嘴唇不知是因为惊还是冷,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你竟敢私自诛杀大臣!” 南安王仰天大笑,转过身,一脚踩在兰延死不瞑目的头颅上,对东平王道:“一会儿早朝时,本王就带着这两个人头去宣光殿,本王倒要看看还有哪个大臣敢上书弹劾本王!” 东平王眼中的愤怒仿佛一堆烧尽了的火堆,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带我去见父皇!”他挣扎着想挪动一下身子,可因为全身都被网束缚着,他的努力在旁人看来,只是仿佛无骨的蠕虫一般令人恶心地扭动。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听在站着的诸人眼中只是荒唐可笑。 南安王蹲下身子,盯着东平王的双眼,嘴角含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柔声道:“王兄,咱们两个明争暗斗了这么些年,自成年后几时有过半点兄友弟恭的样子?今日你落在我手里,与兰延、和疋之流又有什么区别?本来我完全可以像对付兰延和疋一样对付你。可是我到底还是心软,想来毕竟是血浓于水,过来看看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伸手拍了拍东平王的脸颊,无限同情地说:“既然你想要见父皇,我便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满足你这个愿望。”他缓缓地站起身,冷声吩咐道:“送东平王去见父皇!” 东平王原本已几近泯灭的眼眸中突然有如死灰复燃般闪出了几点光彩。他心里深知,皇帝虽然放任他们兄弟互争夺嫡,但绝不会容忍兄弟相残!只要能见到皇帝,他就还有翻身的希望。今日折损一个尚书左仆射、一个侍中虽然大伤元气,可他之前能收服他们,将来便也可以收服其他人。只要活着,就不算输。他看着宗爱走到自己面前,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以为他要为自己割断缚住自己的网绳,刚要放下心来,却猛然发现宗爱竟然是倒握着匕首,高高举过头顶。他心中大惊,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滚,躲过了宗爱全力扎下的一刀。“阉货!你想干什么?送本王去见父皇!” 宗爱狞笑着上前一步,再次高高地举起匕首,道:“奴才正是要送王爷去见皇上啊!” “送本王……”东平王此时方才恍然大悟,惊得口舌麻木,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化为乌有,他愤怒的咆哮声在永巷笔直的甬道上空回旋:“你们……你们竟敢……拓跋余,你弑父弑君,即便得了皇位,也终必遭天谴!本王的今日便是你的明……”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篡位 - 5 宗爱手握着匕首狠狠扎下,半尺长的匕首一半没入东平王的太阳穴中。鲜血混着脑浆从刀口溢出,流入东平王圆睁着的眼睛,说不出的惊悚可怖。 宗爱面无表情地从东平王的太阳穴中拔出匕首,在鞋底上抹掉血污,重新将匕首插回靴子里。弯腰从地上捡起两颗头颅,快跑了几步跟上已经走远的南安王,问道:“王爷,高阳王那边要如何处理?” “你可派人去打探过了?他到底是真病假病?” “一个时辰前奴才派贾周和王良卿一同去了高阳王府。据贾周说还真不像是装病。王良卿亲自给高阳王诊的脉,说是气血逆行,命不久矣。” 南安王的脚步一滞:“命不久矣?确实吗?” “王良卿说最多四五日,必死无疑。高阳王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王妃至今仍被监禁,太子妃只知道守着儿子哭,全府上下如今全指着一个怀了孕的孺人,挺着肚子在预备后事。” 南安王点了点头,嗤了一声道:“倒是便宜了他。” 宗爱紧跟着问:“王爷,要不要奴才去送送高阳王?” 南安王犹豫了片刻,继续迈步向前走:“本王还有几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既然拓跋濬已是必死无疑,就暂且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费工夫了。” 宗爱跟在南安王身后,脸上浮起不赞同与不服气,却终究又将这样的神色强按了下去,恭敬地答应了一声,道:“是!请王爷吩咐。” “万致远和颜华是不能再留在禁卫军中的了,杜世衡仍旧扣押起来,你立刻安排已故临淮宣王①之子拓跋提进宫接管禁卫军。” “是!” “要震慑住朝堂上那些老东西,必要有足够的武力支持。一个禁卫军未必够用。你派人持虎符去京郊调期门虎贲军于四门外待命。” “是!” “拓跋濬既然已经不中用了,就不要让他的孩子生下来了。没有父亲教养,将来还不一定变成怎么个难管的刺头呢!” “奴才明白了。” 宣光殿上,前来上朝的众位大臣们已经比平日多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皇帝出来。忍不住彼此之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上是病了吗?” “不知道啊!没听说啊!” “我听说昨天晚上王首座带了两位太医急匆匆地入宫了。只是不知道是给谁会诊。” “应该不会是皇上吧?要是皇上病了宗公公应该早就出来传信了。听说皇后娘娘最近凤体欠安,许是去给皇后娘娘会诊的。” …… “咦,今天东平王、南安王和高阳王殿下也都没有来吗?” “太子薨后高阳王殿下就一直辍朝,今日不来倒也不稀奇。只是东平王和南安王……哎?你们有没有发现,兰大人、和大人也都没有来!” “对呀!这可太奇怪了。难道他们一起生病了?” “不会吧?昨天晚上我还跟兰大人、和大人一起喝酒,散席时他们的精神都很好啊!” “那可真是奇怪了!” …… “今日这朝到底还上不上啊?” “谁知道啊……” …… “上——朝——” 在群臣的诸般揣测中,宗爱尖细的嗓音终于响起。众位大臣们赶忙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跪下迎驾。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吧!”不同于平日虽已苍老却饱含威严的声音,今日说这句话的声音略是微微沙哑,阴冷中还隐隐透着几分不耐。 大臣们惊愕地抬起头,看到金阶上立着的果然不是老皇帝,居然是南安王。而更让所有大臣震惊的是此时站在金阶上的南安王竟是披麻执杖,面带哀戚。 “殿,殿下……”太原郡公薛提不敢相信地瞪着南安王,以颤抖的声音问:“殿下为何做如此打扮?”想起刚才朝臣们的议论,试探着问:“皇后娘娘……” 南安王举了举手中的丧杖,双目赤红着哽咽道:“昨夜本王与父皇商讨政务时父皇突发胸痛,病势极为凶险。太医赶到后虽极力医治,却可惜天不假年,今日未时三刻父皇已龙御归天……”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满朝文武皆是错愕得呆立在原地,大殿中除了南安王压抑的哭声,竟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又是薛提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跪倒在地,长啸一声哭道:“皇上!” 百官这才如梦初醒,一起跪下痛哭。悲恸之声穿过宣光殿的殿顶,直穿云霄。 百官在宣光殿中痛哭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个个已是泪干声嘶。几乎哭得虚脱的太常崔浩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向南安王问道:“昨日下午老臣与陛下论道时,陛下尚是神清气爽,晚膳也用得甚好,怎么会半夜突发疾病,竟至药石无力?” 南安王对宗爱做了个手势,宗爱将手中的叠好的一张黄绢呈上。南安王指着宗爱捧着的黄绢,对崔浩道:“太医说父皇是因寒邪侵袭、血脉凝滞而诱发的真心痛②。此症极凶,自古百患中得愈者不过二三人。父皇病发时业已入夜,宫中值守太医从无治疗真心痛的经验,再出宫急召王首座,来回耗时过多,才使得父皇错过最佳医治时机,终是无力回天。这是王首座亲书的脉案,太常可以看看。” 宗爱手捧黄绢走下金阶,递给崔浩。崔浩接过,逐字读后,疑道:“从脉案上看,王首座为皇上诊治后,皇上的病势曾有过片刻的缓和,为何又突然恶化?” 南安王面露愤恨之色,道:“因为父皇病势凶险,母后便召东平王兄入宫侍疾,不料王兄侍疾时见父皇病势好转,神思清醒,以为父皇是回光返照,便急着请求父皇依照无嫡立长的祖训册立他为太子。父皇或许是忿其不孝,心痛复发,之后便再没有救过来。” “胡说!”宣城公达奚斤出列申斥道:“东平王绝不是此等不孝之人!以上必是你为了铲除异己的诽谤之言!” “宣城公!”宗爱喝道:“皇上驾崩时上至皇后娘娘,下至太华殿宫人,少说也要二三十人在场。南安王所说情景我等皆看在眼中,岂容你质疑?”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篡位 - 6 “宣城公!”宗爱喝道:“皇上驾崩时上至皇后娘娘,下至太华殿宫人,少说也要二三十人在场。南安王所说情景我等皆看在眼中,岂容你质疑?” 达奚斤指着宗爱骂道:“宣光殿上几时有你一个奴才说话的份?” 宗爱上前一步还要争论,被南安王伸手拦住。他看了南安王一眼,不甘地低了头不再多言。 达奚斤也不愿和宗爱多计较,质问南安王:“东平王何在?臣等要见东平王!”话音刚落,朝堂上支持东平王的大臣们便纷纷附和,吵嚷着要见东平王。 南安王阴鸷的目光从这些大臣们的面上扫过,一字一字冷冷地道:“东平王拓跋翰,无君无父,不忠不孝,携党羽逼宫造反,已被诛伏法。”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达奚斤吹着胡子怒斥道:“南安王!你为夺皇位竟敢擅诛皇子,你才是不忠不孝无君无父的罪人!我等绝不会同意让你这样的人为君为帝!”东平王党人也是群情激奋,高声嚷着绝不会同意拥立南安王为帝,有几个太过激动的,甚至挽了袖子要冲上金阶!南安王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一挥手,立刻便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宣光殿的各个角落里响起。群臣看时,才发现今日在殿上穿着禁卫军统领率部值守的竟然是临淮宣王遗孤拓跋提,数十名禁卫军将士手持利刃,冰冷的刀锋对着殿中的忠臣。人们这才醒悟一夜之间皇宫中已经改天换地。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南安王从太监手里接过盖着白布的托盘,扔下金阶。“犯上作乱的,这就是你们的榜样!” 托盘翻落,白布下的两颗人头咕噜噜地从大臣们脚下滚过。众臣们惊骇地四散躲避,人人面露恐惧,就连方才还义正言辞地反对南安王的达奚斤额上也冒了冷汗,不敢再言语。 太原郡公薛提突然高声道:“即便东平王已死,南安王也不是大魏唯一的继承人!高阳王乃皇上嫡孙,身份高贵,聪明敏达,性情良善,深得皇上赞许。未必就不能继位为帝!” 薛提语毕,本已噤若寒蝉的群臣们又开始窃窃私语。如今朝中的局势虽不全如东平王所说有一大半都是东平王党,但也不会少于三成。支持南安王的约有两成,剩余的一半中有不到两成从未站队,其余三成都是原本支持太子,太子死后重新观望未及转换阵营的。今日朝堂上南安王以杀伐立威,朝中众臣或是惧怕,或是憎恨,但想到皇帝的儿子中如今只剩下他一人,这天下,终究是他的,因而无论是恨是惧,都不敢在此时再说任何反对的话。而薛提的破空之声,却让这些或惧或恨的大臣们如醍醐灌顶般重新看到了新的方向。 南安王冷漠地看着殿上众臣重新站队,看着一时间朝中竟以形成了五五之势,忍不住冷笑了两声,道:“薛公是想要拥立高阳王吗,那本王提醒你一句,赶紧出宫去高阳王府吧!高阳王已经病入膏肓,你让轿子跑得快些,大概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薛提一怔:“南安王此言何意?” “何意?本王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南安王不耐地皱眉,“高阳王病得快死了,你若不信,自己去太医院看脉案吧。” 薛提大惊之后便是大怒,咬牙切齿地问:“你竟然对高阳王也下手了?” 南安王一嗤,道:“昨夜父皇病危,想见他这个嫡孙一面,他却刚走到宫门口就发病吐血回府去了,与本王何干?” 薛提盯着南安王看了半晌,不客气地道:“看样子今日也是没什么朝务要议了。既然高阳王殿下病重,臣要去探病,先行告退了!说完也不等南安王回答,一甩手往殿外走去。 南安王从宣光殿下来,正遇上匆匆赶来的贾周。南安王还未开口,宗爱先上前一步,责问道:“不是让你守在皇后宫里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南安王不悦地盯了宗爱一眼,宗爱自知僭越,讪讪地低头退后一步,在南安王身后垂手而立。 贾周迅速地瞥了宗爱一眼,向南安王行了礼,道:“皇后娘娘要见王爷。” “这么快?”南安王眉尖轻轻一挑,虽心里觉得有些意外,但嘴角已溢出一抹胜利的笑容。 长乐宫外,数百禁卫军兵士持刃而立。长乐宫中,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由于南安王在第一时间封锁了长乐宫,宫中众人虽未必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木讷迟钝的人也知道,禁卫军封宫绝非小事。太监宫女们虽然各个心中都是忐忑不安,但得益于皇后素日对宫人的严格管束,人人虽都是面色惶惶,却依旧各司其职,谨小慎微地恪守着自己本分。 皇后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南安王,挥了挥手,命宫中侍候的太监宫女们都退出去。她坐在正座上,望着南安王的身影一步步走近,淡淡地说:“翰儿你是断不会对他客气的。皇上呢?皇上走得可还体面?” 皇后这一问大出南安王的意料。他原是抱着一种征服者的心态走进这座长乐宫的。皇后入宫多年,膝下只有一个上谷公主,下嫁代国人乙瑰。最初几年,乙瑰多次随驾征战,颇得皇帝赏识,先是赐爵西平公,后进爵为王。可惜没几年就薨了。皇后原想将寡居的上谷公主接回京中,但上谷公主因其子乙亁归年幼袭爵,不忍离开幼子,便留在了封地。好在东平王生母椒房舒氏病故后,皇帝便将生母早亡,彼时年幼的拓跋翰送到赫连氏的宫中抚养。后来太子生母先皇后贺氏薨后赫连氏能成为继后,除了她显赫的母族与皇帝的信任,抚养皇子的功劳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可以说,皇后虽然出身夏国王室,但在这大魏的宫中,她皇后的尊严和地位都是源自皇帝的赐予和东平王的支持,她所能倚靠的也不过就是皇帝与东平王而已。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篡位 - 7 南安王封锁了长乐宫,不允许长乐宫中人与外界互通消息,就是为了在皇后被未知的恐惧折磨得丧失了冷静后,以皇帝和东平王的死彻底击垮她的意志。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后不仅已经猜到了皇帝与东平王已死,更是以这种平静的语气在他之前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皇后像是看出了南安王的惊异,她微微侧过头,望着殿角的一尊并蒂莲纹的琉璃花瓶发了一会儿呆,方道:“除了皇上还有谁敢封禁本宫的长乐宫?本宫向来恪守皇后的本分,入宫几十年来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皇上虽然未见得对本宫有多少情分,但几分信任还是有的。别说本宫并未犯错,便真是有错,皇上也不会问都不问就封了长乐宫。所以昨日夜里禁卫军突然过来封宫时,本宫便知道皇上定是出了事,等到今天早上看到贾周在宫外徘徊,本宫心中便什么都知道了。你既然得了势,翰儿便没有活路了。” 南安王带着几分真心赞道:“母后真是慧眼如炬。父皇乃是突发真心痛驾崩的,很快,没有什么痛苦。” “真心痛?”赫连皇后的目光在南安王脸上盘桓了片刻,轻轻地冷笑了一声,又将目光移回到琉璃花瓶上。她静默了片刻,问道:“你打算让本宫突发什么病呢?还是打算让本宫因为悲恸难抑殉了皇上去?” “儿臣……”南安王的思路完全被皇后打乱了。他的确曾想过让皇后“突发疾病”而薨,可此时被皇后一语道破,他倒有些尴尬,不知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了。 皇后并没有给他时间纠结考虑,她回目盯着南安王,道:“本宫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本宫可以亲书一道懿旨,由你继位。”她满意地看着南安王脸上刚一闪出又被他刻意隐藏了的惊喜,道:“你做了那么多事,至今也只是争夺皇位最有力的人,而不是唯一一人。你该知道,如今已经有大臣主张拥立嫡皇孙高阳王,虽然与祖制不和,但若你弑君之事传扬出去,别说朝臣,便是宗室也绝不会放过你。到那时,隔代立嫡孙也未必就不能成。再者,你杀了东平王,原东平王党人只怕宁愿拥立高阳王也不愿拥立你。更何况你不要忘了还有一个广阳王。” 广阳王!南安王心中一惊。他的确差点忽略了这个人。广阳王拓拔建,皇帝活到成年的皇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与高阳王年纪相仿,但因为自由体弱,左眼又有些许残疾,常年只是在王府中保养身子,除了年节祭祀和阖宫家宴之外很少露脸,存在感极低。可是他的存在感再低也还是存在的,正如皇后所说,愤怒的东平党人未必不会为了反抗他而推出广阳王。虽然他并不认为临时被推出来的广阳王有和他争皇位的资本,但多一个竞争者就多一分麻烦,多一分麻烦就多一分风险。如今的他想要顺利登上皇位,必须速战速决。 “本宫亲手写一道懿旨,由你继位,可帮你免除许多麻烦。你可愿意吗?” 南安王定定地望着皇后:“母后既然说是交易,那您希望儿臣用什么来换您的这道懿旨?” “尊本宫为皇太后,与你生母闾氏分宫而居,老死不相往来。” 南安王想了想,点头答应。向来太后摄政多因皇帝年幼,可他在这个年纪登基称帝,太后是不可能有机会摄政的。赫连氏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一求保命,二求养老罢了。南安王在心中冷笑,什么出身高贵性格刚烈的赫连皇后,不过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寻常女流罢了。 “如意夫人狐媚惑主,本宫不想再在宫中看到她。不过……”赫连皇后轻嗤了一声,道:“本宫糊涂了,左昭仪对如意夫人的厌恶远在本宫之上,即便本宫不提,你应该也不会留着她了吧。” 南安王颔首一笑,答应道:“是!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本宫不想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杀了翰儿,但请你将他好好收殓安葬。” 南安王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的早朝,皇后颁发懿旨,南安王继皇帝位,以新皇的身份主持先皇丧仪。因为有了皇后的懿旨,宗族的默许,不同于前日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此时宗爱宣读皇后懿旨时,无论是以宣城公达奚斤为首的东平王党,还是以太原郡公薛提为首的高阳王党,无论心里还有几分不服,面对情势,也都不再有任何异议。 三日后,南安王拓跋余继位登基,改年号为永平,大赦天下。大行皇帝谥号太武皇帝,庙号世祖,葬于金陵。故太子谥号景穆太子,随太武皇帝葬于金陵。赫连皇后与左昭仪闾氏并为皇太后,分居泰宁宫与永宁宫。 而让所有人都最为意外的,是中曹监宗爱居然以宦官之身加大司马、大将军、太师衔,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所有人都在私下对此事议论纷纷,但也只敢在私下议论。因为但凡略有些眼力的便能看出,南安王能在太武皇帝刚一驾崩时就一举除掉东平王,顺利登上大位,显然是得到了宗爱的大力支持。因此宗爱深得新皇信赖倚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虽然朝中大臣个个心中不平,可谁都知道今日的宗爱已非昔日可比。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朝臣们都忙着重新在朝中站稳脚跟,自然也就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还有闲暇去挑衅如今炙手可热的宗爱。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死局 - 1 阿依敲开高阳王府的大门,守门的小厮赵吉认出阿依正是几天前跟着于阗王子一同来的姑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天他明明拒绝了让他们进门,可晚上高阳王被召进宫后,这姑娘居然是从王府里大摇大摆地出来,而且还是由王爷的贴身侍从江成亲自送她出来的。赵吉觉得很奇怪,他似乎记得尉迟秋仁曾经介绍说这姑娘是国公府的人,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国公府就只有两位公子,这位漂亮姑娘会是国公府的什么人呢? 赵吉扶着大门,看着阿依有些愣神。阿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我来看高阳王。” “王爷,啊……王爷病着,不方便见客。”赵吉回过神来,连忙婉拒了阿依想去探病的请求。 阿依微微蹙了下眉,道:“你们府里有个伺候高阳王的小厮叫……叫江成?你若不肯放我进去,能替我叫他出来吗?” “江成是吗?我这就去叫他。姑娘稍等。”赵吉想起那天晚上江成对阿依恭敬的态度,觉得叫江成来决定要不要放这国公府的姑娘进门最是稳妥,于是把阿依让进来,请她在门房里稍坐,自己一溜烟地跑进去找江成。不一会儿,江成就一路小跑着出来,见了阿依,上前行了礼,面带哀戚之色道:“姑娘是来看我们殿下的吗?殿下卧病在床,实在不方便见您!” 阿依见江成的眼角隐约有泪痕,问道:“高阳王殿下怎么样了?很严重吗?” “越来越重了。”江成双眉耷拉着,刚说了一句,双眼便又红了起来,“前几日还勉强能灌进去几口药,从昨天夜里开始,已经完全灌不进药了。太医已经束手无策,让府里准备后事了。今天早上太医走后没多久,宫里就送了一副金丝楠木的寿材来,说是南安王,哦不,皇上赏的。” “寿材?”阿依第一次听这个词,不解地看向江成。 “就是,就是棺材。”江成气呼呼地解释。 “呀!怎么可以这样?”阿依心里也有些冒火,“哪有人还活着就给人送棺材的?” “可不是?”江成原还有几分隐忍,见阿依毫无顾忌地谴责皇帝的行为,也无所顾忌地一起谴责道:“昨天刚举行了登基大典,今天就我们殿下送来棺材。娘娘气得当场犯了病,被送回东宫休养了。可如今那位当上了皇帝,无论是东宫还是咱们府上,都没办法跟人家争。咱们两府所有的指望就只有殿下了,可如今殿下又是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咱们除了关起门来生闷气,还能怎么办?那日夜里王子送殿下回来时说他会想办法救殿下,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两天我都去王子府上找过三四次了,总也见不到他。老哈又不肯告诉我王子去了哪儿。唉,也不知道这只花蝴蝶关键时刻跑去哪里快活了。”他抱着一丝希望试探着问道:“对了,阿依姑娘,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尉迟王子吗?” 阿依摇头道:“我们上次来王府后的第二天,他来过一次国公府。再后来我也没见过她了。”见江成满脸失望,她安慰地拍了怕江成的肩膀,微笑道:“别担心,我今天就是来给殿下治病的。” “真的?”江成打了个激灵,又觉得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地问:“殿下的病真的还能治?几个太医来瞧过都说查不出病因,无法医治。难道姑娘知道我们殿下得的是什么病?” 阿依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高阳王得的是什么病。” 江成满腔的希望一下子凉了半截,半信半疑地问:“姑娘不知道殿下得的是什么病,要怎么治?” 阿依眨了眨眼:“尉迟王子来国公府时,告诉过我该怎么治高阳王的病。” 江成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起阿依的袖子,拽着她往府里跑,边跑边有些埋怨地问:“姑娘既然知道怎么治我们殿下的病,怎么到今日才来?” 阿依无辜地答道:“尉迟公子说让我今日来呀!” 江成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了尉迟秋仁一万遍,但见阿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没有心思再计较这些,拉着阿依跑得更快了。 阿依再次来到拓跋濬的卧室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拓跋濬榻旁的那位女子。女子算不上很美,穿着打扮也非常简单素净。也不知她已经在拓跋濬的榻旁守了多久,面色很是憔悴,眼睛也因为缺少睡眠和悲伤红肿得厉害。 “这位姑娘是谁?”女子从榻旁站起,诧异地看着从楼梯上走上来的阿依,带着几分责备地问:“江成,你怎么把客人带到王爷的卧室里来了?” “回孺人,这位是成周公府的阿依姑娘。阿依姑娘,这位是咱们府里的沈孺人。” 阿依不太明白什么是孺人,但看到女子高挺的肚子,和她身边小心伺候着的侍女,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礼貌地向沈孺人行了个礼。 沈孺人一听到阿依的名字,又惊又喜。她一把抓住阿依,未等她把礼行全就拉她站起身子,激动地说:“早就听王爷说起过姑娘,说当日在猎场上是姑娘救了我们王爷的命。我心里对姑娘万分感激,奈何身在王府,平日不方便出门,总也没机会当面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说着向后退了一步就要俯身给阿依行礼。阿依吓得一把拉住她,笑着说:“孺人别客气。”她不太会说场面上的话,求助地望向江成。 江成会意,对沈孺人道:“孺人,阿依姑娘是来给殿下治病的。” 沈孺人愣住,待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阿依的手,使劲儿把她往拓跋濬的榻边拉,一边拉一边激动地掉眼泪,嘴里喃喃道:“终于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阿依被沈孺人拖到拓跋濬的榻前,低头去看拓跋濬,心里也是一惊。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死局 - 2 阿依被沈孺人拖到拓跋濬的榻前,低头去看拓跋濬,心里也是一惊。拓跋濬静静地躺在榻上,脸色晦败得如同死灰一般,眼睛和面颊都深深地凹陷进去,嘴唇紧紧地抿着,微微泛着青色。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而他的身体却单薄得仿佛连这一条薄薄的被子都承受不起。放在被子外的手精瘦得只剩一层皮,指尖也微微泛着青色。阿依摸了摸他的手,不仅仅是冰凉,甚至已经有些开始发僵。他的胸膛几乎没有一点起伏,鼻翼也几乎看不出任何翕动。如果不是颈间还能勉强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他几乎和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难怪太医让王府开始准备后事了。 阿依按照尉迟秋仁的交代前来给拓跋濬治病,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病得如此重。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是来得太晚了,秋仁教给她的方法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 沈孺人和江成原本都是满怀希望地看着阿依,却见阿依在看到拓跋濬的一瞬也变了脸色,两个人的心中都一阵发凉。沈孺人强撑着精神,紧紧攥着阿依的手腕,声音颤抖着问:“阿依姑娘,王爷还有救吗?” 阿依此时心里其实也很是没底。可看着沈孺人挺着大肚子仍然紧张害怕的样子,不禁想起了临产前的孙嘉卉。她不忍心再让她更担心,只能硬着头皮,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用轻松的语气道:“是比我想得严重一些,不过应该还是可以救的。”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尉迟秋仁告诉她的办法真的有用。 沈孺人见阿依唇边含笑,略略放下心来。她拭了拭脸上的泪水,软声求道:“那就请姑娘快些为王爷诊治吧。” 阿依拉着沈孺人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尉迟公子曾经送给殿下九瓶于阗神药,都还在吗?” “在,在!我这就去拿。”江成忙不迭声地回答,说完便飞奔下了楼。不一会儿,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木匣又上楼来。阿依接过盒子打开,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九只做工精致,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瓶子,与尉迟秋仁的描述吻合,点点头道:“就是这个了。”她抬起头,对沈孺人和江成道:“你们去下面等一会儿可以吗?” 沈孺人一愣,道:“姑娘给王爷医治,不需要我们在旁边伺候吗?” 阿依有些为难。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对于生死悬于一线的丈夫的那种不安、忧虑、慌张、害怕,无论好坏,都要亲自守在他身边的心情,阿依虽然不曾体会,但也能想象。她相信,沈孺人心里真实的感受要比她的想象强烈十倍、百倍。她理解沈孺人的心情,可尉迟秋仁却一再叮嘱,她在为拓跋濬医治时,一定不能有任何人在旁。秋仁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但他叮嘱这件事时表情十分认真郑重,让她即使不知道原因,也相信这是非常重要,必须做到的。 江成见阿依为难,眼珠转了转,对沈孺人劝道:“阿依姑娘是受了尉迟王子之托来给殿下治病的,医治的方法应该也是尉迟王子教的。孺人您是知道的,尉迟王子最是古怪,可偏偏他的古怪有都有些歪理。既然他特地让阿依姑娘来给殿下治病,不如咱们就暂且听他的吧。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能让殿下好起来。” 沈孺人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又盯着榻上的拓跋濬看了许久,方才抹着眼泪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 阿依心中不忍,在她身后真诚地说:“孺人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治好高阳王殿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小世子出生时,一定能见到他的父亲。” 沈孺人猛地回头,感激的向阿依深深一福。 等沈孺人和江成离开后,阿依从衣袖里拿出一块手帕,从茶壶里倒了些凉茶浸湿手帕遮住口鼻。然后走到木匣旁,手指从九个精美的瓶子上一一划过,停在一直碧绿如桑的翡翠瓶上。她拿出翡翠瓶打开,从瓶子里倒出一片同样颜色的香片点燃,扔进榻旁的博山炉里。看着青绿色的香烟从炉盖的缝隙中袅袅升起,阿依又从木匣中挑出一只玳瑁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棕褐色的丸药。想要喂给拓跋濬吃,却发现他牙关紧闭,完全塞不进去。她想了想,拿过一只茶杯,把药丸用水化开,一滴滴地滴在拓跋濬紧抿的嘴唇上。阿依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了滴在拓跋濬嘴唇上的药珠虽然很慢但的确是在慢慢缩小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一片沉鱼落雁香燃尽时,阿依已经喂拓跋濬喝完了一半药水。她放下盛着药水的茶杯,又点燃一片香片。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喂药,而是用银针一一戳破拓跋濬的十根手指。或许是因为拓跋濬此时已经处于濒死的状态,身体里的血脉已经几近停滞,指尖被戳破后也只是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几乎没有血流出来。 阿依再次端起茶杯,一滴滴地喂他喝下药水。等到一杯药全部喝完后,拓跋濬的指尖开始缓慢地有暗红色的血水渗了出来。阿依沾了一滴血水放到鼻前闻了闻,正如尉迟秋仁所说,一开始渗出的血水隐约带着一股酸臭的味道。阿依的心这才放下一半,虽然拓跋濬的状态远比她想象的严重,不过尉迟秋仁的治疗方法有所见效,说明他是真的有救,她对沈孺人的许诺大概也不会落空了。 渐渐地,拓跋濬的指尖渗血的速度越来越快,血水的颜色也渐渐从暗红变成了鲜红。阿依又闻了闻鲜红的血,除了应有的淡淡甜腥味,已经没有其它异味了。原本指尖淡淡的青色已经消退,手指变得苍白。再看他的脸色,虽然依然没有血色,但已不像她刚来时看到的那般晦暗。他的嘴唇依然紧抿着,但青色褪去,只剩下两条苍白的细线。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死局 - 3 阿依把手指探到拓跋濬的鼻子下面,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终于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湿湿的,暖暖的。阿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开香炉,挑起沉鱼落雁香燃尽后依然绿如翡翠的香灰,洒在拓跋濬十指的伤口上。伤口迅速凝结,很快血就都止住了。 阿依解下捂住自己口鼻的湿手帕,又拿了一块干净帕子,替拓跋濬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净,轻轻地放回胸前。 她收拾好一切,走到楼梯口,缓步走下楼去。 在楼下枯等的沈孺人和江成早已等得心焦,却又不敢上楼去看,急得坐立不安。一听到楼梯响,便立刻迎了上来。 “王爷怎么样了?”沈孺人来不及等侍女过来搀扶,快步走到楼梯边,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扶着楼梯,满怀期待地望着阿依问道。 阿依抬起手,用袖子印去额角的细汗,轻轻一笑,道:“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你们可以去看看殿下了。” 听说可以去看了,沈孺人立刻拎起裙子,快步往楼上走,可刚走了一般,却又近乡情怯般地停住了脚,她手扶着栏杆回过头看向已经下楼去的阿依,惴惴不安地问:“王爷他……” 阿依朝她安慰地一笑,道:“应该没事了。” 沈孺人拍着胸口,如释重负地念了一句“无量天尊”,回身继续往楼上走。虽然她的身体依然有些笨重,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起之前明显地轻快了不少。 江成心里也急着想去看看主子,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先好好招呼一下这位两次救了拓跋濬的恩人。阿依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你快上去看看殿下吧。殿下渐渐恢复了,会更需要人伺候的。我先回去了。” “我送姑娘回府去。” “不用,大白天的,你还怕我迷路吗?” 江成诚心诚意地坚持道:“姑娘救了王爷,就是救了王府里所有的人。等王爷醒了,一定也会重重地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奴才不敢造次,就让奴才送您回去吧,否则,不光是奴才心里实在不安,将来等王爷醒了,知道您救了他的命却是自己回府去的,一定会责罚奴才。” 阿依见他说得恳切,只好点头答应。 两人出了王府,阿依看了看天色,道:“时间还早,我先不回国公府,你送我去迎月巷吧!”昨天去玉族木园探望真达,见他有些着凉 “是!”江成指着王府门外不远处的一条小路道:“这里离迎月巷倒是不远,从这条小路穿过去就是五福街,然后转个弯走到街尾就是迎月巷了。”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沿着江成所说的小路往前走,刚走到五福街,忽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人影,一把抓住阿依,把她推回刚才清净的小路里。 阿依和江成都吓了一跳,看那个人带着斗笠,斗笠的边沿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完全认不出是谁。阿依张嘴刚要大叫,来人压低了声音道:“公主别怕,我是阿布!” “阿布大叔?”阿依惊讶地低呼。“你怎么在这儿?” 阿布谨慎地四处看了几眼,确认小路里没有人,方才抬起帽檐,露出脸来。“老奴正要去找公主呢!” “找我?”阿依困惑地看着阿布,忽然她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阿布的袖子,急问道:“阿爹出事了吗?” 阿布的眼眶一下红了,痛心疾首地说:“半个时辰前,突然来了一队军士,砸了门闯进园子,二话没说,就把主人……把主人……”阿布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抱着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阿依的心里咯噔一声,心里一下子冒起一股不详之感。她的脚也有些发软,斜倚在墙上才勉强站稳身子。 “阿爹怎么了?他们把阿爹怎么了?”阿依的身子有些发抖,声音也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们把主人……杀了……” “啊!”阿依惊呼一声,伸手捂住了嘴。她呆立了片刻,忽然发狂般地朝玉族木园的方向跑去。阿布拔腿去追,好在阿依惊闻突变之下脚步不稳,还未跑道五福街就被阿布追上拦住了去路。 阿布急得直跺脚,对阿依道:“公主,如今玉族木园周围设了不少暗哨,都等着要抓你呢!你可千万不能自投罗网啊!” “抓我?”阿依匪夷所思地盯着阿布:“为什么要抓我?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阿布拉着阿依进了小巷深处,道:“那群人来的时候,我正在酒窖里挑酒——主人让我挑两瓶年份长些的葡萄酒给国公府送去。我刚进了酒窖,就听到大门外有人在砸门。我刚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那群人已经进了园子。主人当时正好在园子里修剪葡萄藤,见来者不善,便暗暗向我做了个手势,命我躲在酒窖里不许出来。公主你是知道的,玉族木园的酒窖当初就是作为备用的暗道修建的。入口十分隐秘,又有隐蔽的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我就看见那群人一进园子,就拔了刀。我吓得要出来,主人却依然做手势不许我轻举妄动。主人问他们是谁,他们说是禁卫军。” “禁卫军?”阿依皱眉。从几天前开始,颜华就不再去宫里当差了。说是皇帝驾崩,新皇帝重新任命了禁卫军的正副统领。致远和他以及另一个姓杜的副统领都被罢免了。所以阿依知道,现在的禁卫军已经不是致远的部属了,而是新皇帝的亲信部队,现在的禁卫军执行的任务自然也都是新皇帝的命令。 “听说新皇帝在宫中以妖媚惑主的罪名赐死了如意夫人,因为主人是如意夫人的亲兄长,公主是如意夫人的侄女,都受到株连,也在被赐死之列。我原以为他们会把主人抓走择日行刑,却没想到那个领头的人竟然突然就拔出刀砍死了主人……” 一直跟在阿依身后的江成虽然也很吃惊,但吃惊之后倒也不觉得意外。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死局 - 4 一直跟在阿依身后的江成虽然也很吃惊,但吃惊之后倒也不觉得意外,他恨恨地说:“从前的皇后和左昭仪,如今的两位皇太后都很讨厌如意夫人,如意夫人又没有子嗣可以依靠,先皇驾崩,她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也是可以预见的。只是新皇赐死如意夫人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株连?”他担忧地看着阿依道:“这么看来,姑娘如今可是连国公府也回不得了。禁卫军既然在玉族木园附近都设了暗哨,一定也会在国公府附近派人蹲点监视。姑娘现在回去,可真是自投罗网了。” 阿布两道花白的眉毛在眉心拧成一个结:“连国公府都不能庇护公主了吗?那公主还能去哪里?” 江成想了想,道:“阿依姑娘,不如还是先跟我回高阳王府吧。禁卫军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想不到姑娘会躲在我们王府里。在他们发现之前,咱们还有时间想想怎么给姑娘找个更安全的容身之所。” 阿依有些魂不守舍。她与真达相认的时间并不长,相对于之前无父无母的孤独生活,有父亲的日子实在是太短暂,短暂得阿依还没有来得及完全习惯。然而当这个还不那么熟悉的父亲突然死于非命,还是让阿依的心里一阵疼痛,一阵不知所措。 阿布想了想,也觉得就目前的形势看,高阳王府的确是个相对比较安全的去处。向江成拱了拱手,拜托他将阿依带回高阳王府。江成问阿布:“你不一起去王府吗?” “不了。”阿布摇了摇头,又将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我虽然是从酒窖的另一处出口溜出来的,可是禁卫军如果向周围邻居打听,一定会知道我的存在,应该还会要搜捕我。我要是和你们在一起,很容易暴露公主的行踪。所以我不能跟你们同去高阳王府。” 江成有些担心地问:“那你要去哪里容身?” 阿布道:“小哥不用担心我,我在平城还有几个可靠朋友可以去投奔。” “如果有什么事,该怎么联系你?” “等我安定下来会想办法通知尉迟王子。公主如果有事,麻烦小哥给尉迟王子府上送个消息,他府上的老哈知道去哪里能找到我。” 江成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好。那我先带阿依姑娘回去了。你也要小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通过老哈给我送个信。” 江成带着阿依回到高阳王府门前,刚要拍门,忽然心中一动,回头问阿依:“那天夜里姑娘是怎么进王府的?” 阿依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江成说的是哪天晚上。她用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从后面一棵树上爬进去的。” 江成于是带着阿依绕着王府的围墙,走到阿依说的那棵树下,抱歉地说:“委屈姑娘今天也从这里进府吧。”见阿依只是心不在焉地站在树下,忙又解释道:“姑娘要在王府藏身,知道姑娘进了王府的人越少越好。” 阿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点了点头,便灵活地爬上了树,然后顺着树枝翻到了围墙里。 江成隔着围墙叮嘱道:“姑娘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来接你。” 江成敲开大门进府时,阖府上下都是一片轻松欢乐,连门房的赵吉在给江成开门时,都是满面喜色。 “你这是乐呵什……”江成一句话还没问完,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抓住赵吉的胳膊,问道:“殿下可是醒了?” “醒了!醒了!”赵吉上门闩的动作都比前些日子要麻利许多,声音也是带着激动和喜悦。“你刚才送那位姑娘出去没多一会儿,明英阁就传出消息,说殿下醒了!” 江成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问道:“去请太医了吗?” 赵吉抓了抓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道:“原本孺人是派江辅立刻去请太医的,可是江辅刚出门,江捷就追出来把江辅叫了回去,说是殿下的意思,不急着请太医。” “不请太医?”江成也觉得奇怪。“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赶紧进去问问殿下不就知道了?哎,你刚才不是说送那位姑娘回成周公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成没心思和赵吉多解释,支吾了两声糊弄过去,就快步往阿依所在的后院赶去。接了阿依回到明英阁时,沈孺人正跪坐在拓跋濬的榻边喂他喝炖得烂烂的粥。听到楼梯响回头看时见是江成回来了,笑道:“你回来得倒挺快。正好,殿下刚醒,喝了些热粥就出了不少汗。你去烧些热水,一会儿我要给殿下擦擦身。” 拓跋濬靠在高高叠起的软垫上,脸色还是十分苍白,精神倒是不错。见江成虽是面带惊喜但眉宇间似乎藏着些不太合时宜的情绪,微微皱眉,问道:“怎么了?” 江成下意识地看了沈孺人一眼,踌躇着该怎么开口。拓跋濬看出了江成的犹豫,柔声对沈孺人道:“本王病着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毕竟怀着身孕,熬了这么多天要小心伤了身子。本王这里有江成他们,你快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沈孺人知道拓跋濬和江成有事要商量,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将粥碗轻轻放在榻旁的几案上,起身向拓跋濬行了礼,扶着侍女的手下楼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拓跋濬侧身从案上拿起粥碗,自己一勺一勺地吃着,问:“沈孺人说你刚才是去送阿依回府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成从二楼的窗户里看着沈孺人径直出了明英阁的院子,方才上前对拓跋濬道:“殿下,奴才把阿依姑娘又带回来了。” 拓跋濬盛粥的手一滞,抬头疑惑地看向江成。江成抓了抓头,道:“从王府出去,阿依姑娘说先不回国公府,说是要去迎月巷。奴才因为之前听殿下说过阿依姑娘的身世,估摸着阿依姑娘应该是要去看看前鄯善国主,就送阿依姑娘往迎月巷的方向过去。谁知道刚走到五福街,就被一个叫阿布的人拦住了。阿依姑娘认得他,说是在前鄯善国主身边伺候的人。那个阿布说刚才禁卫军闯进了玉族木园,当场杀了前鄯善国主。”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死局 - 5 “当场杀了?为什么?”拓跋濬大惊,手里的粥碗一斜,汤水有些翻在被子上。 江成连忙上前收拾,边收拾边道:“听说是受了如意夫人的株连,不光是钱鄯善国主,连阿依姑娘都在株连的名单上。对了,殿下大概还不知道,您准备进宫的那天夜里,皇上突然驾崩了——说是突发真心痛。东平王因为趁机谋反,当晚就在永巷被诛杀。在您昏迷的这些天里,南安王已经继位登基了。南安王一登基,就撤换了禁卫军的所有高级将领。如今禁卫军的统领是和南安王一向交好的临淮宣王遗孤拖把提。” 拓跋濬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听到后来,颊边的肌肉已经紧绷得如同生铁一般。 江成仔细观察这拓跋濬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继续说:“奴才想着既然都已经明确了阿依姑娘也在株连之列,禁卫军又在玉族木园附近设了暗哨,那成周公府是万万不能再回去的了。想来想去,就自作主张,把阿依姑娘又带回咱们府里来了。”江成见拓跋濬面色铁青,心里越来越没底,嗫嚅着道:“奴才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拓跋濬颊边的肌肉终于一松,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他点头道:“你做得对。这已经不仅仅是阿依的安危问题了。成周公夫妇视阿依如女如媳,绝不可能眼看着阿依被禁卫军带走,更不用说当场诛杀了。禁卫军一旦对阿依动手,成周公府必定会和禁卫军起冲突。如今他们府里一个能担事的人都没有,稍有不慎,不用等西面的消息传回来,成周公府就有灭顶之灾了。” 江成见拓跋濬没有责备他的自作主张,放下心来。可想想又有些担心地问:“可是既然阿依姑娘现在成了钦犯,殿下不怕因为庇护她而被新皇上抓住把柄吗?” 拓跋濬冷笑一声:“他要对付本王还用得着抓什么把柄吗?不过要想保住阿依,的确也需要小心一些。你刚才带她回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看见了?” “奴才就是怕人看见,回来的时候没带阿依姑娘从大门进来,让她从后院外的大树上翻进来的。进了府也很小心,应该一个人都没看见。” 拓跋濬赞许地看了江成一眼,道:“你倒是越来越精明了。她现在人在哪里?” 江成用手朝后面指了指,道:“因为怕被沈孺人撞见,奴才让她先在阁后面的茶房里坐一会儿。” 拓跋濬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你回头把楼下会客厅后面的暖阁收拾出来,这些日子就让阿依住在我这里吧。” 江成有些意外,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着问道:“殿下是说让阿依姑娘住在明英阁里?” “让她住在明英阁里的确有点不太合适,其实最好是让她住在书房里。不过本王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还要在床上将养一段日子,让阿依住在书房里容易被打扫的下人们发现。如果刻意关照不许打扫书房,也难免会让人起疑,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让她住在明英阁里,对外就说本王需要静养,阁中只留你一个侍奉,可保无虞。” “那沈孺人……” “沈孺人已经快要临盆了,又衣不解带地伺候本王这些日子,让她好生在自己院子里休养待产吧,短时间之内都不用过来了。”拓跋濬大病初愈,坐了这会儿时间,又说了半天话,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江成见他面色显露了疲惫,上前伺候他重新躺下,担心地问:“殿下真的不用请太医来瞧瞧吗?” 拓跋濬在江成的搀扶下躺回枕头上,摇了摇头,道:“本王自己的病,自己清楚。你放心吧,既然现在已经醒了,就不会再有问题。你只管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养养就能恢复了。” 江成替拓跋濬盖好被子,看着拓跋濬瘦削的脸,心疼地嘀咕道:“那个尉迟王子也真是的,既然知道治病的方法,不肯亲自来也就罢了,还特地让阿依姑娘拖到今天才来,白白耽搁了那么多天。要是早几天,殿下也不至于瘦成这个样子。” 拓跋濬躺在枕头上,轻轻合上眼皮,道:“秋仁这样安排,很好。” “很好?”江成听不明白,不过既然主子说好,他也不敢多嘴,只好在心里腹诽尉迟秋仁。 拓跋濬道:“秋仁只怕已经偷偷离开京城去了姑臧。你有空去老哈那里问问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了。” 江成撇着嘴抱怨道:“奴才已经去王子府上找了好几次了,老哈一直都是一问三不知。” “老哈不知道?”拓跋濬有些意外地睁开眼,想了想,又闭上,道:“那就去珍馐居问问掌柜的。记得去了就说要最好的雅间,点一盘白果,只点一盘白果。” 姑臧城外的军营里,万致远正坐在案前为自己包扎伤口。昨夜近四更时分,杜元宝突然偷袭了他们的营地,虽然成周公麾下部队训练有素反应机敏,但此次带来姑臧的不过八千多人,而杜元宝却有一万精兵。本就在人数上略显不足,又失了先机,不免被动。虽然最终逼退了杜元宝的部队,但也是伤亡惨重。连万致远也在混战中被冷箭伤了左臂。 “哟,挂彩了?”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帐门的方向传来。致远一惊,猛地抬头,居然看见一个穿着普通兵士服饰的人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帐门的柱子上,抱着双臂,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而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欠揍模样,不是尉迟秋仁,还能是谁? 致远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愣了好半晌才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尉迟秋仁笑嘻嘻地站直身子走向万致远,朝他那用一只手包扎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绑带上看了一眼,嫌弃地拆掉,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回头往桌案上看了一眼,看到一小节沾满血的折断的箭头,箭头的倒钩上明显还勾住一些破碎的皮肉。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死局 - 6 尉迟秋仁笑嘻嘻地站直身子走向万致远,朝他那用一只手包扎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绑带上看了一眼,嫌弃地拆掉,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回头往桌案上看了一眼,看到一小节沾满血的折断的箭头,箭头的倒钩上明显还勾住一些破碎的皮肉。秋仁气得骂道:“你是个傻子吗?不把伤口割开就这么把箭头生拔出来?!你自己看看这伤口被你扯成什么鬼样子了?” 致远一愣,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点心虚,理亏似地小声道:“外面受伤的兄弟们太多了,军医忙不过来。我这伤很轻,不想麻烦军医。我当然知道移除箭头要先把伤口划开,可是这个箭头扎着的位置太刁钻,我自己不方便用刀划开,就只好生拔了。” 秋仁狠狠地瞪了致远一眼,又俯下身子闻了闻伤口,愈发气得厉害:“这敷的都是什么破药?”一边骂着,一边拿起案上的烈酒,粗鲁地倒在致远的伤口上,洗掉他之前撒在伤口上的普通金疮药,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用水化成药糊,沉着脸,默默地替致远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于阗的秘制伤药一碰到伤口,伤口上原本还在缓缓渗出的血水立刻就停了。致远只觉得伤口一阵清凉,疼痛感也顿时消散了大半。他见秋仁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小心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秋仁涂完了药,又重新拿了一条干净的绑带,仔细地替他一层层包在伤口上,没好气地说:“昨天夜里一场混战,这会儿你们营地里不是受了伤的,就是忙着照顾伤员的,防备虽然算不上松懈但也肯定比不上平时。我从一个战死的士兵身上扒了一套衣服下来换上,一路上又用黯然销魂香迷倒了几个巡防哨兵,就混进来了。只不过营区里面帐篷太多,找你的帐篷花了点时间。” 秋仁只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致远等了一会儿,见他并没有要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样子,只是低着头小心地替他包扎伤口,心里便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没有圣旨你是不能出京的。看你这样子一定是偷跑出来的。出什么事了?是我们府里?还是……殿下?” 秋仁替致远包扎好了伤口,终于肯抬起头和致远对视。他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带我去见成周公吧。京里……出大事了。” 相对于几日前听到太子薨逝的消息时的震惊,此时万氏父子听说皇帝突然驾崩的消息时,更多的却是悲痛和愤怒。父子二人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九个头。 “讣告应该还要几天才能送到姑臧,但镇西将军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才会突然对你们发起进攻。”秋仁等万氏父子磕完头,问道。“事到如今,公爷打算如何自保?” “自保?”万度归站起身,回过头盯着尉迟秋仁看了一会儿,忽然凄然冷笑一声:“本公如果想要自保,就必须改口,承认河西王的确谋反了,并且立刻与杜元宝合兵一处攻下姑臧城,擒杀沮渠牧犍,求一个将功折罪。大概才能勉强保住成周公府上下几十口的性命。” 万度归所说的办法正是秋仁心中所想。他从京城往姑臧想了一路,似乎如今也只有这唯一一个有可能保住万氏一门的办法。秋仁点头道:“构陷河西王谋反原本就是拓跋余一手策划的,老皇帝在时,还能为了真相争一争,可如今老皇帝驾崩,拓跋余登上大位,河西王谋反是不可能翻案的了。公爷如果依然咬定河西王不曾谋反,并且继续和镇西将军对抗,那绝对会被认定为共谋。” 万度归盯着尉迟秋仁看了许久,冷冷地问:“尉迟王子觉得本公应该颠倒黑白,弃河西王以保自家?” 秋仁坦荡地回视着万度归,毫不避讳地道:“成周公府如今是自身难保,公爷还想怎么保河西王?拓跋余刚刚登基,这几天还忙着处理一些新登基的奠仪。等他告祭完了天地祖宗,腾出手来,必定立刻就会清理从前太子、东平王甚至晋王的党羽。到时候您和致远或许还能在外面拥兵抵抗,可京中的成周公府怎么办?而且事实上您也没有可以拥兵自重的资本了。您现下手中也就只有这区区几千人,昨夜被镇西将军偷袭又伤了不少。剩下的残兵败部还能挡得住镇西将军的几次偷袭?更不用说拓跋余动起真格的来,随便从附近调来一支部队,就可轻易将公爷的几千人全歼。” 想到家里的母亲、阿依、大嫂和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子,万致远心里开始发慌。他很清楚,一旦拓跋余的屠刀举起来,现在的成周公府仅靠一个有勇无谋的颜华根本抵挡不住。当然,如果真是这样,别说指望不了颜华,就是他自己在家,甚至父亲在家,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皇帝的一句圣旨?他担忧地看着父亲,虽然心里知道很难,但仍然希望父亲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秋仁继续说:“朝中支持景穆太子的大臣并不少,景穆太子薨后大多转而支持高阳王。尤其是以太原郡公薛提为首的一众朝臣,曾向先皇提议高阳王乃世嫡之重,民望所系,应仍保留其继承权。另一方面,因为拓跋余残忍地诛杀了东平王以及兰延、和疋,有相当一部分现在不得不屈服的原东平王党人的心中对拓跋余是存着怨恨的。所以虽然现在拓跋余坐在皇位上,高阳王殿下却也不是毫无胜算。只要能辅佐高阳王夺得王位,一切便可拨乱反正。而手中握有兵权的成周公您的支持对高阳王殿下来说是更是至关重要的。所以要想让高阳王殿下登上皇位,成周公府就必须保住自己。” 万度归神色复杂地看着尉迟秋仁。对于尉迟秋仁放弃河西王的建议他十分不屑,甚至有些愤怒。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秋仁的分析和建议都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236章 死局 - 7 万致远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如果我们倒戈参与构陷河西王,那他必定就真的反了!” 秋仁看向万致远,挑了挑眉毛,道:“没错,从拓跋余把河西王作为扳倒景穆太子的一颗棋子开始,河西王不论怎么样都必定会反!换成哪个藩王,被朝廷如此构陷、猜忌,就算之前没有反叛之心,也会被逼反。可河西王到现在还老老实实地呆在姑臧城里,我猜一定是公爷给了他必能洗清冤屈的承诺。河西王肯相信公爷的承诺,也全因公爷在朝堂上素有耿直狷介的名声,要是换了旁人,是绝对压不住的。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公爷的部队一直守在姑臧城外与镇西将军的部队对峙,也让河西王看到了公爷的决心和诚意,才让河西王一直安分守己到现在。可如果公爷因为要保河西王而被朝廷视为同谋征剿,让河西王对朝廷彻底寒了心,那他必定即刻造反。河西王造反成了事实,公爷之前的坚持便都成了笑话,朝廷的征剿也就成了理所应当。将来就算高阳王殿下夺得皇位,也很难再为成周公府平反。” 万致远呆了半晌,不知不觉间双手已经握成了拳。“照你这么说,无论我们怎么做,河西王都必反无疑。那我们……”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满是不解、不忿与不甘,“我们到底在坚持什么?我们的坚持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坚持大概除了能对得起天地良心,的确没有任何现实的意义。秋仁有些悲悯地看着自己的好友,终究有些不忍心,将这句到了嘴边的冰冷残酷的话咽了下去。 万度归眉心紧锁,面沉似水,冷冷地看着儿子。许久的静默后,问道:“你觉得我们还应该坚持吗?” 致远低头想了想,艰难地答道:“坚持不坚持都是错,孩儿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万度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声疲惫地说:“你说得没错。不管坚持不坚持,都是错。但是错不在我们,而在于为君者的不智不仁。” 致远惊异地抬头看向父亲,这样直言两位帝王的过失,对于向来谨言的万度归来说,实在是太不寻常。万度归迎着儿子诧异不解的目光,道:“如果高阳王殿下真的能夺得大位,但愿他真的能如我们所盼望的那样拨乱反正。” 这下不仅致远诧异不解,就连秋仁也十分困惑地看向万度归。万度归的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茫然的脸庞,淡淡地笑了笑,道:“既然已经落入一个死局中,如不搏一搏,难道甘愿就这么等死吗?” “搏?”致远的眼睛一亮,仿佛一个濒临溺死的人突然抓住了一件浮物,兴奋地问:“父亲是想怎么搏?” 万度归无限感慨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看着这个十几年来他一直在表面上吝于称赞实际在心中引以为豪的儿子,眼睛里竟然不知不觉地露出一派慈父的温柔表情。这样的表情致远只曾见父亲对阿依说话时有过,却从未见过父亲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 “父,父亲……”致远被父亲突如其来的罕见的温柔目光看得有些手足无措。 万度归温和地笑了笑,神色渐渐恢复如常。他对致远道:“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死局。但是我们入局时这并不是一个死局。是因为设这个局的人当了皇上,封闭了这个局的出口,才让我们被困在这样的死局里。要想冲出这个局,只有破了它!” “破局?”致远目光灼灼地望着父亲。“怎么才能破?” 万度归拿出一本折子晃了晃,道:“这是姑臧城的郡守、姑臧城附近各个州县的官员对河西王并未造反的证词。是我刚来到姑臧城时走访调查时得到的。不过后来他们中的有些人或是观察时局或是受了威胁都改了口,仍然愿意证明河西王未反的只有一两个人。我会派人去把他们接来,再整理出一些拓跋余威逼利诱官员构陷河西王的证据。明日一早你带着所有的证据悄悄回京城去,把证人、证词和证据交给高阳王,请高阳王殿下设法将姑臧城的真相公之于众,逼迫拓跋余放弃诬陷河西王。” “拓跋余真的会放弃吗?”致远迟疑地问。 “不一定。”万度归的语气有些无奈,“这要看如今朝堂上那些表面上对拓跋余俯首称臣的原太子党、原晋王党和原东平王党人,各自都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有几分是真的顺服,有几分是口服心不服。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去仔细考察官员们的心思,只能搏一搏。” 万致远明白地点了点头,又担心地问:“孩儿带着证据回京,那父亲您呢?” 万度归坦然一笑:“为父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王子刚才也说了,河西王坚持到现在不反,全是因为为父给了他承诺,必会为他的清白坚守。我不能走,我走了,河西王必反。” 章节目录 第237章 诀别 - 1 当天晚上,尉迟秋仁就住在了万致远的帐篷里。熄了灯,秋仁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致远被他折腾得也半天无法入睡,不耐烦地说:“你就不能躺着别动吗?” 秋仁哼哼唧唧地抱怨道:“你这张榻也太小了吧!我想伸个懒腰都伸不开。”说着伸了伸胳膊,果然还没伸开,手指就差点戳到致远的脸。 致远嫌弃地把他的胳膊甩开,道:“老老实实睡觉,别动来动去的。” 秋仁的眼珠在黑暗中转了转,忽然贼兮兮地问:“哎,你和阿依好了那么久,又是住在一个屋檐下,你们有没有……” “有什么?”致远见秋仁说了一半停住了,奇怪地追问了一句。不过他很快就从秋仁不怀好意的语气中猜到了他的意思,伸手一巴掌拍到秋仁的脑袋上,斥道:“关你什么事?” 秋仁冷不防被拍中了一巴掌,急忙翻了个身躲过第二巴掌,贼性不改地笑道:“问问有什么关系?我猜肯定是没有,你这嫌这嫌那的样子,一看就是童男子的做派——一个人睡惯的。” 致远气笑道:“这也能说明问题?你还不是也嫌两个人睡一张榻太挤了吗?” 秋仁理直气壮地说:“我那不是嫌挤!我向来都是抱着姑娘睡的。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一个男人睡过一张榻,太别扭了!” 致远横着踹了他一脚,怒道:“在军营里有张榻给你睡觉就不错了!到了战时,全军都是席地而睡,头碰头脚碰脚,几个人合盖一条被子,同枕一个枕头,不分你我,上了战场才能以生死相托。真应该让你在军队里生活一段时间,看你还有没有这些臭毛病!我还没嫌弃你分了我半张榻,你还别扭?别扭就滚下去!哪儿不别扭睡哪去!” 秋仁嘿嘿笑了几声,裹紧了被子,不再乱动了。 秋仁虽然不动了,可致远却被他闹得错过了困头,一时又睡不着了。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好友,问道:“你最近去看过阿依吗?她好吗?” “我来之前见过她一次。她挺好的,我去国公府的时候她刚吃完饭,正揣着一个白狐皮的暖手护套在花园里散步。”说到这里,秋仁忽然侧过身对致远道:“你们国公府可真有钱,白狐皮的暖手护套哎!又贵又不耐脏。别家的太太小姐们要有这么一个暖手护套,平时也都舍不得用的,只有出客的时候揣着提提身份。那小丫头倒好,居然就这么日常揣着到处跑,也不怕弄脏了!” 致远开心地笑起来:“我送给她就是让她日常用的,又不是给她供着的。她的手上容易生冻疮,白狐皮又软又暖,时常捂着就没那么容易冻伤了。” 秋仁嘶嘶地吸着凉气,酸溜溜地说:“阿依也是这么说的。对了,她知道我要来找你,还特地给我看了她的手,让我告诉你,她今年一个冻疮都没长!你们还真是有默契。” 听说阿依真的没有长冻疮,致远的心情更加好,得意地说:“那当然!我这次回去就会尽快娶她。你回去了就赶紧准备贺礼去吧!”然而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偏过头有些担心地看着秋仁,问道:“没有皇帝的允许你是不能出京的。你这样溜出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秋仁闭着眼睛道:“他现在忙着巩固好不容易夺来的皇位,哪有心思管我这么个小人物?再说,就算发现了,他现在也没精神计较。自己的帝位还没稳固,难道就发兵攻打于阗?” 致远在黑暗中皱了皱眉,道:“话虽这么说,到底有风险。两国邦交无小事,你也别太大意。不过好在明天就要回去了,到时候你假扮成我的随从,混进城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有人问起,就说你在暗娼馆里住了几天,反正你一向荒唐,这么说应该也能糊弄得过去。”说完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秋仁的回答。他轻声问:“睡着了?” “没有。” “没有你不出声音?装死啊?” 又是一阵沉默。正在致远要发火时,秋仁突然裹着被子朝致远跟前拱了拱。致远条件反射般地往后躲,骂道:“不是不习惯和男人睡一张榻吗?干嘛还突然凑这么近?” 秋仁神秘兮兮地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我不回平城去了。”秋仁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明天早上跟你一起离开姑臧后,我就直接回于阗。” “什么?”致远目瞪口呆。若不是一开始秋仁就告诉他是个秘密,他做了些心理准备,几乎就要喊出声来。 “尉迟定快死了,他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还天生残疾的儿子。我要回去夺王位了。”夺王位,这样暗暗充斥着血雨腥风的词,从尉迟秋仁的嘴里说出来,竟是一片云淡风轻。 “殿下知道吗?” “我没跟他说。不过等尉迟定病危的消息传进平城,我又没跟你一起回去,他应该就能猜到了。” “不是说你夺王位需要殿下的帮助吗?现在殿下正是最坎坷失势的时候,自顾尚且不暇,照你刚才说的,殿下甚至需要装病才能保住性命,怎么还有余力帮你夺位?” 尉迟秋仁轻声笑了笑,没有回答致远的问题,反问道:“你猜我会用什么办法夺位?” 致远想了想,摇头道:“我猜不到。” 尉迟秋仁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其实我很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尉迟定是怎么夺了我父王的王位的,我就怎么夺了他的王位。” 致远心中一凛,偏过头看向秋仁。黑暗中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清楚地感觉到一阵冷意从他依稀可见的面部轮廓中散发出来。“你不会的。” 秋仁有些意外,也偏过头,在黑暗中回视着致远,问:“为什么这么说?” 致远轻笑一声:“因为你刚才说是‘很想’。既然只是‘很想’,就一定不会真的去做。” 章节目录 第238章 诀别 - 2 秋仁嘁了一声,回正脑袋,望着黑漆漆的帐篷顶没有说话。 致远正经地说:“不过你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你虽然不会血洗王庭,可我觉得你对尉迟定的报复只会比血洗王庭更残忍。” 秋仁伸过手来捶了捶致远的肩膀,带着几分欣慰道:“算你了解我。想知道我是怎么对付尉迟定的吗?” 秋仁说这话时虽是笑嘻嘻的,但致远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有一种森冷的感觉隐隐约约地从脖子后面蔓延开来。可是他也的确是好奇,于是道:“说说看。” 秋仁问:“你知道尉迟定的后宫有多少嫔妃吗?” “十个?二十个?”致远瞎猜。刚才听秋仁说尉迟定只有一个儿子,所以他估计尉迟定的嫔妃应该不会太多。 “一百三十七个!这还是有名分的。至于王庭中被他宠幸过的宫女,就数不清了。” “一百……一百三十七个?!”致远吃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过很快,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打趣道:“看来这招蜂引蝶的毛病还真是你们尉迟家的通病。不过这么说起来,比起你那个混蛋王叔,你还算是洁身自好,用情专一的了?” 秋仁瞪了致远一眼,道:“别扯这些没用的。” “你想说什么?”致远笑着问,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笑容渐渐僵住了。“一百三十七个嫔妃,却只有一个残疾的儿子。这……几乎就是断子绝孙啊!” “几乎?”秋仁冷笑了一声,“我才不会让他只是‘几乎’断子绝孙!” 致远完全笑不出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很显然,尉迟定子孙凋零应该全是拜秋仁所赐。虽然他不知道那唯一一个残疾的孩子为什么活着生下来了,但看样子这个唯一也很难活着长大。尉迟秋仁这次回去,大概就会杀了这个孩子。 “从古至今,对任何君王而言龙脉都是最重要的。尉迟定登上王位自然也十分看重子嗣。可是他登基前的三个儿子在他登基后陆续夭折,十年来后宫的嫔妃要么无法怀孕要么胎死腹中,无论男女都没有一个活着生下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还记得殿下大婚时我送给殿下的那九瓶药吗?” 致远点头道:“记得。好像其中有一瓶就是让妇人绝育的。你难道有办法让尉迟定的嫔妃都吃那个什么……亭亭玉立丸?” “给一百多个嫔妃和数不清的宫女都吃药当然不可能。要想斩草,当然要除根。换了亭亭玉立丸中的几味配药,让尉迟定失去生育能力,他就是纳一千个妃子,也别想要有一个孩子!” 致远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你那个药既然是于阗神药,难道于阗的医师一个都不知道?一个都想不到尉迟定无后是因为药物所致?” 秋仁愉快地笑起来:“你还真相信那些都是于阗神药啊?” 致远诧异:“难道不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上的伤,那上面刚刚敷过秋仁带来的于阗秘制伤药。 秋仁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致远胳膊上的绷带,道:“只有伤药是于阗的神药,其它的都不是。” “那……” “你刚才不是问我,没有殿下的帮助我怎么能夺位吗?你是不是以为殿下会给我一支军队让我打回于阗去?这是不可能的!殿下给我的最大帮助其实就是这让尉迟定绝后的药!” 致远震惊了。他实在难以想象,拓跋濬居然会帮秋仁做这样的药。 “尉迟定屠杀王庭夺了王位以后,我在大魏悲愤难抑,天天嚷嚷着要报仇。殿下想要帮我,但那时候他也还年幼,就带我去见了景穆太子。景穆太子问我想要怎样报仇。我说我要以牙还牙,我要杀回去,屠光他的王庭。景穆太子摇了摇头,说以牙还牙,滥杀无辜,我就是和尉迟定一样残暴无德的罪人,他绝对不会帮我。就把我赶回去了。后来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景穆太子说得有道理。可是正如你说的,我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如果只杀尉迟定一个人,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所以我决定,尉迟定杀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我就要让他断子绝孙。” “景穆太子认可了你这样的报仇方式?” “我没有告诉景穆太子。我只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高阳王殿下,请他帮我。不过我觉得景穆太子肯定也知道。即使刚开始不知道,后来总会从殿下那里看出些端倪。” 致远有些困惑地问:“那时候殿下年纪也还很小,怎么能帮你做这些事?” “是啊,那时候殿下也还很小,的确也帮不了别的什么忙。不过好在他毕竟是太武皇帝最宠爱的嫡皇孙,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钱。我就用殿下给我的钱,培养了第一批情报人员。然后寻访到一位术精岐黄的药师,请她为我调制能让尉迟定绝后又不会被于阗的医师发现的药。在那之后,殿下对我的帮助除了给我大量的钱财以扩大情报网、收买心腹,便是有求必应地为我提供各种珍稀药材。有了名药师和珍稀药材,很快就研制出了我想要的药。对了,送个殿下的那些所谓的‘于阗神药’其实都是研制这个药的副产品。我把它们送给殿下,也算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致远有些明白了:“难怪每次我抱怨你整天坑我的钱时,殿下总是不以为然。果然,相比殿下对你的资助,我替你付的那些账单真是算不了什么。” 秋仁嘿嘿笑道:“所以啊,我对你算是很客气的了!” 致远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可他仍然嘴硬道:“要比有钱,我当然比不上殿下。”见秋仁笑着没有回答,他又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让尉迟定服下这个药的?” “我的第一批情报人员都是绝色美女。我把她们送进王庭为奴,很快就被尉迟定看中,纳为嫔妃。”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诀别 - 3 “我的第一批情报人员都是绝色美女。我把她们送进王庭为奴,很快就被尉迟定看中,纳为嫔妃。有了近身的机会,药又是无色无味的,自然就很容易让他服下了。那个药只要第一年每月服用至少一次,便可让他彻底失去生育能力。所以即使后来他又纳了众多嫔妃,我的人一个个地失了宠,也无所谓了。” “那他原有的三个儿子……” “最大的一个去猎场打猎的时候失踪了,三天后被发现死在捕兽的陷阱里。大腿的血管被捕兽夹夹断,血尽而亡;老二和几个权贵子弟斗狗,斗到一半他养的那只獒犬突然发了狂,回转头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最小的那个荡秋千时秋千上的绳索突然断了,当时秋千正荡到最高处,他从秋千上飞出来撞到几丈之外的假山上,撞碎了头骨死了。”秋仁随口答道,那毫无所谓的态度、轻松随意的语气,仿佛说的不是三个孩子的生死,而只是在说走路时不小心踩死了几只路边石缝里的蚂蚁。 虽然致远十分理解秋仁的心情,也认为像尉迟定这样暴虐无道的人断子绝孙也是他应得的报应,对于尉迟秋仁表面温柔戏谑,实际手段狠辣也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他想到这些看似意外的事件其实都是出自秋仁之手,对象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冷颤。致远想起秋仁说过尉迟定有一个天生残疾的儿子,问:“唯一的那个儿子身有残疾,是因为之前的药效过了吗?” 秋仁笑起来:“那个药可是最好的药师用最好的药材调制的,怎么会这么不可靠?我告诉你吧,其实那个残疾儿根本就不是尉迟定的儿子。” “啊?那……” 秋仁的语气满是嘲讽:“那是孩子的母亲和娘家邻居家的青梅竹马私通生下的孽种。” “尉迟定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等我回去,就会让他知道了。” 致远躺在枕上,静默了许久,道:“你这次回去,一定会成为于阗王的。” 秋仁有些意外,他侧过头看向致远:“难得你竟然这么看好我。” 致远笑了一下,道:“倒不是看好你,而是实在不看好尉迟定。国君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少见。还什么天子,简直就是天之弃子。” 秋仁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道:“你说的没错。于阗国中早有传闻,这都是因为尉迟定当年屠杀王庭伤了阴骘,祸及子孙。否则为什么他夺位之前能生出儿子,夺位之后不仅生不出新的儿子,连原有的儿子也一个个死于非命?登基十年好不容易生了一个,还是个残疾儿。而他自己为了能生一个儿子,夜夜与嫔妃欢好,身子早就被掏空了。近些年于阗王庭的御医们给他吃了不少补肾壮阳的药物,这些药吃得多了,本来就对身体有害,他自己又求子心切变本加厉,身子更是每况愈下。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比六十多岁的人更虚弱多病。尤其是今年,晕厥了三次。最近一次就在半个月前,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突然晕倒,从丹陛上滚下来,摔伤了额角,狼狈至极。所以尉迟定如今在于阗国内的声望很低,我这时候回去,正好能让于阗朝野看到希望。加上这些年我在于阗朝廷中威逼利诱控制住的那些高官,有他们一呼百应,必能让于阗朝野相信,我这个当年尉迟定血洗王庭的遗漏幸存者的突然回归,是上天对于阗的拨乱反正。朝野中一旦有了这样的共识,王位必能手到擒来。” 致远突发好奇,问:“那个残疾儿也是你的手笔?” 秋仁稍作犹豫,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准确的说,那个残疾儿是我故意放水留下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王庭之中向来都是母以子贵,尉迟定的那一百多个嫔妃里除了最开始那几个我安排进去的耳目眼线,其他的谁不想生一个儿子巩固自己的地位?可是偏偏一个都生不了。越是一个都生不了,就越是一个个都拼了命地想生。你想想,一百多个嫔妃都生不出孩子,无论是谁,只要能生一个,哪怕是个女儿,那也绝对就是众星捧月,从此在王庭中的地位便是固若金汤。就算尉迟定不会因此而废后,但一个有孩子的嫔妃,又岂是没有孩子的王后所能驾驭得了的?所以有些沉不住气的嫔妃就开始动歪脑筋了,和侍卫私通的,和御医私通的,和娘家表亲私通的,甚至还有和亲兄弟乱伦的,不计其数……”说到这里,秋仁的语气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鄙夷和厌弃。 致远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说还有人可以怀上孩子!原来怀上的都不是尉迟定的孩子。不过虽然你知道孩子的生父不是尉迟定,可要证明并不容易,所以这些孩子不管是不是尉迟定的,都不能让他们活着生下来,否则都有可能成为你的障碍。可是那个残疾儿……到底是什么样的残疾?” “那个孩子天生皮肤纯白,白眉白发。因为极其畏光,所以几乎从不睁眼,偶尔睁开时可以看见,他的瞳仁是近乎纯白的淡粉色。” “白驳风!”致远低声惊呼! “没错,就是白驳风。这样的人若是出生在于阗国民间,被称为雪妖,几乎都会被当做妖孽溺死。可是他生在了王庭,又是尉迟定唯一一个儿子,所以尉迟定对于是否要杀了这个孩子也一直都是犹豫不决,而这个孩子的症状也就成了于阗王庭的秘密。世人只听说那个孩子有些残疾,却很少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残疾。如果只是普通的手脚残疾,朝野或许还能勉强接受他继位为王,但他们是绝不会接受一个雪妖成为一国之君的。” 致远还是有些想不通:“你怎么知道这个孩子会是白驳风?为什么会放水让他生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诀别 - 4 “因为他的父亲就是个白驳风啊!只不过他父亲的父母,也就是那个孩子真正的祖父母当年舍不得溺死他的父亲,就用药草给他父亲染了毛发,用色膏涂抹皮肤,对外只称孩子天生眼盲。通常有过白驳风孩子降生的家族里很容易再生出白驳风的孩子,白驳风的子女更是十有八九都会是白驳风,我就赌了一把,把他留下来了。”说到这里,尉迟秋仁的唇边勾起了一抹讥嘲的笑容,“唯一的孩子是个雪妖,这可比一个孩子都没有更让朝野相信尉迟定作恶太多为上天所弃了!” 致远感慨道:“我一直以为你在平城的情报网很厉害,没想到你设在千里之外的于阗王庭里的情报网更厉害。连这种密辛都能被你打听得到。” 秋仁笑道:“我的主要目的是要夺位回于阗,当然要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于阗。平城的情报网只是辅助,顺便能帮殿下打探些消息。你也不想想,我要是真把情报力量都放在平城,景穆太子能容得下我?” 致远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的心里慢慢泛起一阵酸楚:“你这次回去,大概再也不会回平城了吧?” 秋仁的笑声缓缓静了下去,他的沉默中也带了几分隐隐的忧伤,半晌后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以后我们……”致远的声音有些哽咽,话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从此以后一个是于阗的国君,一个是大魏的将军,除非在战场上相遇,否则再不可能相见。而若是只能在战场上相遇,那宁愿永不相见。 两个年轻人一起沉默了,军帐中的气氛突然凝重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还是秋仁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气氛,用一种略显夸张的欢快语气道:“不如你弃武从文吧?将来高阳王殿下当了皇帝,你当个大鸿胪,隔几年就让他派你出使一次于阗。” 致远知道秋仁是在努力缓解诀别前的悲伤气氛,可他心中实在太难受,秋仁的玩笑完全无法缓解他心里的哀伤。 秋仁见致远仍是不为所动,忽然从自己的被子里钻出来,掀起致远的被子钻了进去,大笑着道:“咱们这样也算是同枕一个枕头,合盖一条被子,以生死相托的好兄弟了!” 致远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大叫着使劲把秋仁往被子外面踢,秋仁却是依然嘻嘻哈哈的使劲往里钻。两个人在榻上打闹起来,凝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了。 第二天早上,致远整装上马准备出发。同行的除了尉迟秋仁之外,还有昨夜悄悄找来愿意为河西王作证的姑臧郡郡丞柳帏和护军郑翰泽。万度归满脸严肃地将一本用绢布仔细包裹好的奏本交给万致远,一字字地叮嘱:“这本奏报一定要妥善保管。姑臧附近所有官员最初始时的证词都在上面了。” 致远明白这本奏报的重要性,双手接过,仔细地放进贴身的衣服里,郑重地承诺道:“人在奏报在!” 万度归伸手握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捏了捏,道:“万事小心。你回去要好好孝顺你娘,照顾你大嫂,教导继儿。我把国公府就交给你了。” 致远觉得父亲的神情有些奇怪,刚想要问,万度归已经换了一副神情,道:“东面的道路一直到泾州都在杜元宝的控制之中,你们要先往西走一段路,然后向南进入沙漠,从沙漠里绕过泾州,再回京城。我给你找了一个向导,他会带着干粮和水在沙漠的入口等你。” 致远还想跟父亲说些什么,万度归却有些着急地催他上马:“快走吧,不要多耽搁了!” 万致远就这样踏上了回京之路。他问秋仁:“你往哪儿走?” 秋仁用马鞭指了指前方:“我跟你们走一段,沿着这条路往西大概走个二十里地,然后你们向南进沙漠,我就往北翻山去了。” 今天秋仁仿佛特别的兴奋。他和致远并肩打马而行,嘴巴竟是一刻都没停过,音调也明显地比往常要高了几分。一会儿说这姑臧城外的风景还真是不错,冬天的山上也还有绿色;一会儿又说自己当年从于阗去大魏走的就是这条路,当时去的时候是初秋,路边的沙枣树上结满了沙枣。可惜闻着香,吃起来却像是在嚼棉花,比起于阗的大红枣差多了;一会儿又说他已经十年没吃到于阗特有的大红枣了,平城里西域商人开的特产铺子里买的都是晒干了的于阗大红枣,没有新鲜的。等明年大红枣成熟时,他一定派人用最快的马送几斤最新鲜的大红枣给高阳王和致远尝尝…… 而想到与秋仁的相聚只剩下最后的二十里地,致远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波涛翻涌。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看着秋仁又不知道要从何说起。这样心里纠结着,以至于不仅没了话说,更是连看都不敢多看秋仁一眼,秋仁的唠叨一开始他还零零星星听到一些,到后来越靠近分叉路,他的心情就越是沉重,秋仁的声音也仿佛变得越来越远。 终于,他们来到了道路的尽头。万度归安排的向导就站在路的尽头,牵着几头背着干粮和水囊的骆驼静静地等候着。致远回归神来,拉住了马头,转身向秋仁告别。然而他转过身子却没看见秋仁,他这才反应过来好像耳边有一会儿没有秋仁的聒噪声了。 他问跟随在后面的柳郑二人:“人呢?” 柳帏忙道:“哦!那位公子刚才说要去解手,让我们先走。”说着他回过头往后张望,有些奇怪地说:“已经去了有些时候了,按理应该已经追上来了,怎么看不见了?” 致远心里猛地一沉,脸色突变。柳郑二人见致远脸色变了,也开始紧张起来。柳帏担心地说:“难道那位公子去解手遇到野兽了?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241章 诀别 - 5 郑翰泽却想到了别处:“那个公子是什么身份?这里距离国境不远,他会不会是借尿遁跑去通敌了?” 柳帏不太相信,道:“不会吧,他去解手时还让我替他拿着这个袋子,说要小心拿着,里面的东西很值钱,别碰坏了。不像是要逃跑的样子啊!” 致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掉转马头刚要往回走,郑翰泽忽然指着路右后方的一座小山丘叫道:“那儿!那儿!万将军你看,那边山顶上的站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致远忙顺着郑翰泽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山丘顶上站着一个人,手里牵着一匹马。看样子已经在哪儿站了有一阵子了,正向着他们的方向眺望。可他一看到致远转头看向他的方向,竟立刻拉着马调头往山的另一边快步走去,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山丘顶上便已看不见他的踪迹。因为离得太远,致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他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离他远去的身影和他一样,满怀离愁。 郑翰泽叫道:“还真是往国境方向跑了!末将这去把他追回来!”说着就要打马去追。致远一把拉住郑翰泽的缰绳,望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顶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哽着声音道:“不用追了。” 郑翰泽很是不解,不过做为军人,他习惯于服从命令。致远的军阶高出他好几级,他自然是只服从,不质疑。 致远从柳帏手里接过秋仁留下的袋子,一接到手里就觉得里面沉甸甸的都是瓶瓶罐罐,彼此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地响。他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果然,里面躺着十几个熟悉的白玉瓶子。不用打开看他也能认出,全部都是于阗秘制伤药。致远第一次同时看到这么多瓶于阗秘制伤药,深深地怀疑秋仁是把所有的药全都给他了。乱七八糟的瓶子中间还有一只做工精巧的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月牙形的象牙挂坠,色泽润白,做工精细,躺在木盒里的黑色绒布垫子上,就仿佛是深夜当空而挂的一弯上弦月。吊坠上的链子也是象牙雕刻,仔细看才发现,整条链子和那枚吊坠竟是用一整根象牙雕成的。无论是成色还是工艺,都可算得上是绝品。致远开始以为这是秋仁送给他和阿依将来成亲的礼物,可当他看向木盒时,却发现应该并不是这么回事。从外形看,木盒不太像是大魏的做工,盒面上雕刻的也不是大魏常见的花草鸟虫,而是极富西域特色的花纹。盒子的底面上还刻着几行文字,致远看不懂,但能认出是鄯善国的文字。他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这应该是当年秋仁与帕里黛被指婚时鄯善送给于阗的信物。他记得秋仁曾经提过,真达向他提出取消婚约时曾向他讨要过当年的信物,他推脱说留在于阗王庭里早就没了。没想到他原来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此时,他才把它拿出来送给了自己。致远的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 刚把象牙挂坠装好,致远突然发现袋子里还夹着一张纸条,连忙抽出来看。纸条上的字和它的主人一样,漂亮得有些过头。墨色很新,还带着浅浅的墨香,看样子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写的。 “别跟我说什么男儿当死于边野的鬼话。好好惜命!别让我后悔把阿依让给了你!” 致远一行人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沙漠后先向南走了大半日,然后转向向东,又行了两日后,向导说已绕过了泾州地界,再走半日便可以出沙漠了。 沙漠中的条件极为艰苦,尤其是冬季,太阳一落下,便是彻骨的寒冷。万致远和郑翰泽都是军人,曾经随军征战,虽然都没有在沙漠里过过冬天,但身体素质较好,还能咬牙坚持。可柳帏是文官,白天在沙漠里行进就已经觉得太过辛苦,到了晚上更是苦不堪言。所以当大家听向导说很快就能出沙漠了,无不欢欣鼓舞。 然而,就在大家满怀希望地加大步伐朝着沙漠的边缘前进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向导突然发现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紧接着又陆续从地平线下走出来了三个人、十个人、五十个人……不一会儿,地平线上已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是商队吗?”柳帏一边张望一边猜测。 “不像啊!哪有这么多人的商队?而且商队进沙漠肯定都是骑骆驼。你看那些人骑的明显都是马啊!”郑翰泽摇着头说。 “岂止是马?那些都是战马!”致远的目力极好,已经看清了正在快速靠近的队伍。 “战马?”郑翰泽奇怪道:“现在西域有什么战事吗?这是哪里的队伍?不对啊,要是真有战事,这一百多号人能顶什么用?” 随着远处的队伍渐渐靠近,致远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一手握住斜跨在背后的铁弓摘下,另一只手伸向腰间的箭壶,抓了三支箭缓缓地搭在弓弦上,对准来人的方向。他的反应让柳帏和郑翰泽都大吃一惊。“万将军……” 致远的语意冰冷:“看见他们打着的旗号吗?” 郑翰泽用手搭起凉棚望向前方,仔细辨认后惊呼道:“是‘杜’!杜元宝?镇西将军的队伍!啊!马上的人都是身披甲胄手持利刃!他们,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 郑翰泽的话音未落,致远手中的弓弦铮地一声响,三支羽箭齐发,转瞬间对方队伍中刚刚进入射程之内的前三人已经应声坠马。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阵箭雨也骤然笼罩住了这边的四个人。 “殿下,不能不去吗?”江成一边替拓跋濬更衣,一边皱着五官苦劝。“年尾祭礼要在宗庙里又跪又站三四个时辰。宗庙是半露天的,几乎没有取暖。这么冷的天,您的身体才刚刚好些,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所有人都以为本王必死了,本王却突然活了过来。皇上心里正恨本王恨得紧。” 章节目录 第242章 诀别 - 6 “所有人都以为本王必死了,本王却突然活了过来。皇上心里正恨本王恨得紧。如今太医天天都来,太医说本王能参加祭礼,本王若不去,岂不是让皇上抓住了把柄?” 江成愁容满面地说:“祭礼中不能吃喝不能休息更不能带手炉。往年殿下身体好的时候每次从祭礼上回来都觉得疲倦,如今大病初愈,怎么撑得住?” 拓跋濬安慰地拍了拍江成的肩膀,道:“如今的身体虽然不比往年,但也不至于跪几个时辰就就支撑不住。你准备好热饭热菜,再烧一锅热热的洗澡水等着就够了。” 穿戴整齐,拓跋濬转身往外走。临下楼前,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见沈弥悦正挺着大肚子,扶着侍女小鱼儿的手站在明英阁院子外等着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他一边下楼一边叮嘱江成道:“我不在府里,你要小心照顾阿依,不要让沈孺人进明英阁。” 江成紧跟着拓跋濬身后下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利索地领命,他有些为难地说:“之前您一直在府里,奴才尚且能说您要休息不想见人,今儿您出门去,奴才可要怎么才能拦得住沈孺人啊!” 拓跋濬不满地盯了江成一眼,道:“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好意思跟在本王身边?” 江成委屈地说:“殿下突然禁止沈孺人进明英阁,沈孺人已经起疑了,私下问了奴才好几次了。” “她怀疑什么?问你什么?” “这些天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是两份,孺人问还有谁住在明英阁里。” 拓跋濬不以为然地说:“你不会说那一份饭菜是给你吃的?” 江成咋了咋嘴,道:“奴才当然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江成委屈兮兮地抓了抓头,道:“可是那份饭菜奴才并没有吃啊,所以……伺候完殿下用膳,奴才还得出去找东西吃不是……”他越说声音越低,见拓跋濬瞪着他的目光含了几分怒气,又连忙补充道:“奴才都是偷偷去厨房找东西吃的。奴才已经很小心了,每次都是过了饭点一个时辰才去吃。可是这一天三顿饭,半个多月就是五六十顿饭。厨房里人来人往的,总有几次不小心被人看见。奴才借口最近都是一个人伺候殿下,活多,所以饿得快。可是还是被沈孺人看出问题……” “什么问题?” “阿依姑娘似乎不太爱吃鱼,每次送鱼进去她吃得都很少。可奴才是最爱吃鱼的……” 拓跋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今日你再想办法撑一撑。今日祭礼结束后,我去一次东宫,跟母妃商量一下,暂时让阿依住到东宫去。” 话说到这里,拓跋濬已经走出明英阁的院子。沈弥悦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迎上前来,向拓跋濬行了礼后,道:“殿下这些日子果然恢复得不错,脸色好多了!只是大病初愈如何能撑得住冗长繁芜的祭礼?还是向皇上告个假吧?” 拓跋濬微蹙着眉头对沈弥悦道:“你如今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胎。外面的事你不懂就不要多嘴。祭礼这样的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孺人可以随意置评的?又岂是本王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的?如今时局已变,高阳王府的处境早已不复皇祖父还在时的光景。王妃至今没有被放回来,连本王也要处处小心才能勉强保住这全府上下的安宁。你这些话若是传到宫里,轻则本王受责罚俸,重则便是削爵抄家。” 沈弥悦被拓跋濬一席话说得心惊胆战,急忙就要跪下请罪。拓跋濬伸手扶住了她。见她眼中含泪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放缓了语气道:“本王只是提醒你几句,你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专心待产,别的事不要多管,少打听少说话,本王自会保你平安。” 拓跋濬离开王府前往宗庙参加年尾祭礼,沈弥悦望着明英阁的小楼出了一会儿神,扶着小鱼儿的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休息。她已是即将临盆,身子很重,方才送拓跋濬出门的走得这一圈路,已让她有些疲惫,回到屋子里便在软榻上躺下休息。可是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似有嘈杂的声音。 “外面在闹什么?”沈弥悦揉着有些发涨的太阳穴,从软榻上欠起身子问道。 小鱼儿小跑着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神色慌张:“孺人,不、不好了!” “怎么了?”沈弥悦秀眉微蹙,不满地问:“多大的事就这样慌张?” 小鱼儿又急又怕又是委屈,涨红了脸,道:“孺人,府里来了好多禁卫军!” “禁卫军?”沈弥悦一惊,猛地坐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牵引得肚子里也一阵抽痛。“禁卫军怎么进府来了?王爷不在府里,他们要干什么?” 小鱼儿吓得直摇头:“奴婢不知道,就看到那些军士都凶神恶煞的,正一个一个院子地在搜查!” “什么?搜查?!”沈弥悦怛然失色,觉得肚子里又是一紧。她急切地问:“府兵呢?府兵为什么不拦着?” 小鱼儿道:“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到府兵们都垂头丧气地退在一旁。”见沈弥悦用手捂着肚子,不由得担心地问:“孺人,您怎么了?” 沈弥悦没有理会小鱼儿的关心,拨开小鱼儿要来搀扶她的手,惶恐道:“府兵们没有阻拦,难道……难道是有圣旨?”沈弥悦忽然想起拓跋濬临走时说的话,吓得捂住自己的嘴,脸色惨白,喃喃道:“难道是因为我刚才说错的话,皇上要抄家?” 小鱼儿也想起了方才的情景,心里也一阵害怕。可想了想,又连连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当时在场的只有王爷、孺人、江成和奴婢。孺人说话声音很轻,不可能还有别人听见。就算有,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皇上耳朵里。而且今天皇上也肯定忙着年尾祭礼的事,不可能这么快就派人来而且已经派了人来。一定是别的事,不会是因为孺人说的话。” 章节目录 第243章 诀别 - 7 小鱼儿也想起了方才的情景,心里也一阵害怕。可想了想,又连连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当时在场的只有王爷、孺人、江成和奴婢。孺人说话声音很轻,不可能还有别人听见。就算有,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皇上耳朵里。而且今天皇上也肯定忙着年尾祭礼的事,不可能这么快就派人来而且已经派了人来。一定是别的事,不会是因为孺人说的话。” 沈弥悦也觉得小鱼儿分析的有道理,略放下些心,困惑道:“那会是为了什么事?” 小鱼儿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沈弥悦道:“孺人,您说会不会是因为王爷藏在明英阁里的那个人?” 沈弥悦猛地抬头,看着小鱼儿,问道:“你觉得王爷藏在明英阁里的人会是谁?” 小鱼儿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觉得是个女人。奴婢看每天送进明英阁的那两份饭,一份基本都能吃完,应该是王爷正常的饭量,另一份每次都吃得很少,倒像是个女人的饭量。” “女人?”沈弥悦脸色一变,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阿依姑娘?” “阿依姑娘?”小鱼儿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她不是早就走了吗?如果是她,为什么不回国公府呢?” 沈弥悦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扶着小鱼儿的手下榻站起来,道:“快,去明英阁!” 沈弥悦赶到明英阁时,禁卫军军士已经制服了在院门口极力阻挡禁卫军入内搜查的江成。江成被反剪了双手按压在地上,仍在用力地挣扎,嘴里咒骂着:“拓拔提,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在高阳王府里造次!王爷回来,一定饶不了你!” 拓拔提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卷轴,不耐烦地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一名禁卫军士兵上前,用布塞住了江成的嘴。而江成即便被按压在尘土中,口不能言,仍然以呜呜声表达着抗议。 很快,进入明英阁搜查的士兵便押着一个年轻女孩儿从明英阁里出来,拓拔提的嘴角得意地向上翘起。 “孺人,真的是阿依姑娘!”躲在院墙拐角后的小鱼儿低声惊呼道。 沈弥悦也认出了阿依,心中又惊又疑,肚子里也是一阵一阵地发紧。她用力闭了闭眼,正在一边抵抗着腹中的不适,一边思索拓跋濬为何会把阿依藏在明英阁里,只听小鱼儿又是一声惊呼。沈弥悦抬眼望去,只见拓拔提已经拔剑出鞘,森冷的剑锋正指向满脸不解而惊惧的阿依。 “住手!”沈弥悦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声音却已经先她的思维一步喊了出来。 拓拔提手中的剑停在了半空,回头朝着声音的来处看过来。他看见一个怀孕的妇人正扶着侍女的手笨拙而快速地向他这边走来,大约猜到了这妇人的身份,轻蔑地冷笑一声,举了举左手中的明黄卷轴道:“本统领奉圣旨搜拿钦犯,便是高阳王亲自在场也不敢阻拦。你一个小小的王府侧妃难道想抗旨吗?”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永离别 - 1 沈弥悦朝拓拔提高举的左手瞟了一眼,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扬声问道:“统领既然是奉圣旨搜拿钦犯,我自然不敢阻拦。只是将军怕是弄错了,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是钦犯?” 拓拔提冷笑道:“谁说年纪轻就不是钦犯?此女原名帕里黛,是罪妇迪丽拜尔的亲侄女。罪妇迪丽拜尔妖媚惑主惑乱后宫,皇上已下令诛其三族。迪丽拜尔及其兄真达已伏法,唯此女在逃半月有余。本统领得线报知此女逃入高阳王府,特请了圣旨来缉捕其归案。本统领念在和高阳王也算是堂兄弟,只当此女是偷偷潜入王府藏匿,孺人要是再阻拦,本统领就只能向皇上奏禀高阳王府窝藏包庇钦犯了!” 小鱼儿吓得使劲拉沈弥悦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管此事。可沈弥悦却仿佛没有收到小鱼儿的警示,她紧紧地握住小鱼儿的手,重重地咬了咬嘴唇,强忍着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道:“统领错了!她虽然是迪丽拜尔的侄女,但却不在迪丽拜尔的三族之中,所以不能算是钦犯。” 拓跋提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显然是对沈弥悦毫无逻辑的辩解完全不感兴趣,回过身,再次对着阿依举起了雪亮的剑。 “她是成周公府的人!”沈弥悦上前几步,高声道:“她是成周公府二公子万致远的未婚妻,她是万家的人!” 拓跋提举着剑的手虽然顿在了半空,但他的语气却甚是不以为然:“既然是未婚妻,那就是还没有过门。既然还没过门,算什么万家的人?” “她是万家的人!”沈弥悦顿了顿,或许是因为所有的精神和全身的肌肉都太过紧张,她觉得肚子里的抽痛感越来越重,额上因为紧张和痛楚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然而她依然紧咬着牙勉力支撑着,握着小鱼儿的手也是越捏越紧,有两根手指的指甲甚至已经不知不觉地掐进小鱼儿的肉里。“万家早就认了她这个儿媳妇,她一直都住在成周公府里,只是因为成周公世子的丧事暂时没有举行婚礼而已。”沈弥悦一边极力从脑子里搜索着所有她曾从拓跋濬那里听来的关于成周公府和阿依的各种信息的碎片拼凑着,一边尽力以一种十分笃定的态度说出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虽然她和万二公子尚未举行婚礼,但她早已不‘在家’,自然应该从夫而非从父!” 其实沈弥悦此时心里是一片混乱。她也不知道自己未经高阳王的允许就向外人说出阿依和成周公府的关系是对是错,她甚至心里也隐隐觉得自己说出这些,可能会让成周公府因为与钦犯有亲而受到牵连。然而在让阿依立刻被诛杀和用另一个可能的麻烦来暂时保住阿依的性命之间,她本能地选择了后者。 终于,拓跋提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剑。他怀疑地上下打量着阿依,问道:“你果真是万致远的媳妇?” 阿依接连受到惊吓,还有些惊魂未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该如何回答。可是当她看见沈弥悦满脸苍白地使劲向她点头,她也茫然地点了点头。 拓跋提收起了佩剑,盯着阿依看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道:“这么漂亮的姑娘被当做钦犯砍了也的确挺可惜的。好!那就当她是成周公府的人。”然而就在高阳王府的人都暗自舒了一口气时,拓跋提忽然提高了声音下令道:“将此女绑缚古兰桥!” “古兰桥?”阿依对这个地名并不熟悉,沈弥悦、小鱼儿和被按在地上的江成却是大惊失色。古兰桥位于平城城南,是平城最底层的穷苦人聚集的区域。而这里却也是平城最热闹的区域之一,原因就在于这里有着平城最大的奴隶市场——奴人市。平城中的人口买卖基本都在古兰桥的奴人市进行。拓跋提命令将阿依绑缚古兰桥,就意味着阿依将要被当做奴隶出售。 拓跋提双手抱于胸前,满意地看着众人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他转向面色惨白的沈弥悦,挑衅地朝她一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成周公万度归与河西王沮渠牧犍勾结,为其遮掩谋反事实。讨伐大军兵临姑臧城时,万度归仍在与沮渠牧犍沆瀣一气负隅顽抗,十天前沮渠牧犍的叛军已被镇西将军率部剿灭,万度归死于乱军之中,其子万致远……”他回过头看向被两名军士反剪着双臂的阿依,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道:“其子万致远,半月前妄图为沮渠牧健向吐谷浑的慕利延传递消息,被镇西将军及时发现。万致远逃窜时慌不择路进入沙漠,不慎陷入流沙溺毙了!” 阿依的表情从茫然恐惧逐渐变得震惊绝望,她仿佛被冻住了似地僵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一脸得意的拓拔提。突然,她猛地挣开控制着她的两名军士,摇摇晃晃地冲到拓拔提面前,扯住拓跋提的皮甲。她的嘴唇簌簌颤抖,身体也在簌簌颤抖,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方才哆哆嗦嗦地嚷道:“不可能!你胡说!致远不会死的!你骗人!” 拓跋提仰天大笑,他猛地一推,阿依就被他甩开跌坐在地上,她听到拓跋提说:“我用不着骗你!追捕万致远的整队将士一百多人都亲眼看着他被流沙一点点地吞没了。也不知道这万家两兄弟是命里缺土还是命里土太多,竟然都是被活埋死的!不过万致远比他哥哥还惨。他哥哥到底还有个弟弟替他挖尸体,可他自己却是尸骨无存了。”他邪恶地笑了几声,又道:“今天早上禁卫军已奉圣旨抄查了成周公爵府,府中男丁充军,女眷没为奴籍。”原来遇难的不仅仅是致远,而是整个国公府。阿依眼中的愤怒渐渐消散了,不仅是愤怒,她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渐渐消散了。她就这样呆滞地望着面前的地面,觉得自己的骨头里好像被塞满了万年寒冰,寒意从身体的最深处一点点地散发出来,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永离别 - 2 拓跋提抬头看了看天色,心情甚好地道:“看时辰,这会儿古兰桥的奴人市应该已经开市了。大家族中的女眷在奴人市上很抢手,听说上个月东平王府女眷被送去奴人市,不到半天就被一抢而空了。”他回头又仔细打量了阿依几眼,邪笑着道:“这姑娘的眼睛真是漂亮,本统领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把她送去奴人市,说不定会被点绛唇的妈妈看中,将来若也能争出块头牌来,只怕比现在的鸢尾姑娘更风光!” 看着震惊得无以应对的高阳王府众人,拓跋提得意地一挥手,手下的禁卫军兵士便架起的阿依,迅速地离开了高阳王府。 拓拔提带人一离开,王府中就响起小鱼儿惊恐的尖叫声:“孺人!孺人!您怎么了?快来人啊!快传稳婆,孺人要生了!” 一个彪形大汉走过来绑住了阿依的双手,在她的头上插了一根草标,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推推搡搡地将她赶上了一座高台。阿依双腿发软,站立不稳跌倒在台上。刚一跌倒,就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叫道:“阿依?是阿依吗?” 阿依迟缓地抬起眼,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阿依!真的是你!你怎么也被抓来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大雪?”阿依认出眼前的人正是伺候万夫人的侍女大雪。大雪和阿依一样,被绑缚了双手,身上的衣服被拉扯得皱皱巴巴,头顶的鬟髻散了一个,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也被凌乱的发丝遮去一半。脖子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十两”。 见到熟悉的人,阿依因为震惊和悲伤而一片空白的大脑有了些许的回神。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挪到大雪旁边。与此同时,她也终于注意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她所站的高台上一字排开了许多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无一不是垂头丧气。高台下,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每个人都以审视的目光仔细观察着台上的人,不,从他们的目光看来,与其说台上的是人,倒不如说是一群站着的货物。不时有人指着台上的某一个人,和站在台边的掌市讨价还价。 “大雪!你怎么也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大雪哭丧着脸,道:“你不知道吗?国公府倒了!他们说公爷和二公子包庇什么王谋反,都死了。今天天还没亮,禁卫军就来查抄了国公府,男的都被抓去充军了,女的就被送来这里卖了。唉,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万管家买回国公府的,还以为一直能在国公府里干到老,没想到这么快又要被卖。不过话说回来,如今这个世道,没有被满门抄斩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希望我运气再好一点,能遇到个和国公府一样善待下人的好买家。” 大雪说得不算太清楚,而阿依此时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解她讲的那些话。唯独她说的“女的都被送来这里卖了”一句,让她暂时忘了悲伤,所有的神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的目光惊愕地在台上的人群中搜索,她看见了夏至,看见了小满,看见了中元,却没有看到万夫人、嘉卉和玉丽吐孜。 阿依的心里不知是喜是惧。大雪和拓跋提都说国公府所有的女眷都被拉来奴人市,府里的下人倒也罢了,原本就奴婢的身份,可万夫人和嘉卉那样尊贵的身份,如何能受得了这样被人品头论足挑挑拣拣的羞辱?没有看到她们在这里受辱,阿依的心里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可是又似乎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着她的心思,她们不在这里,境遇只怕会更糟。“夫人在哪?” 果然,听到阿依问起万夫人,大雪的眼圈红了,道:“夫人她……夫人听说公爷和二公子的死讯后,就吞金自尽了。” 阿依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无法想象那个给予了她母亲般的温暖的万夫人竟然已经死了。她拼命第想要回忆万夫人慈爱的笑脸,可眼前却控制不住地又出现了那颗朝她滚来的人头和那个布满血污的脸,挥之不去。刚才暂时被她忽略的悲伤变本加厉地砸向她。她只觉得有一团什么东西突然堵在了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涨,越来越痛。她想要哭,可胸口的那团东西却死死地堵在那里,堵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阿依?阿依?你怎么了?”大雪用肩膀轻轻地撞她,关切地问道。 阿依痛苦地闭上眼睛。万夫人应该是万念俱灰不甘受辱自尽了,连万夫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只怕嘉卉更难承受。十有八九也是凶多吉少。而玉丽吐孜,为什么也不在这里?阿依的心里越来越害怕,她不敢问,怕问了就会听到她害怕的听到的答案。可不问,更多的疑问和担心又更强烈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她声音颤抖着追问:“那嘉卉姐姐呢?继儿呢?玉丽呢?” 大雪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看见过大少奶奶,也没见过小公子。我听搜府的人吵吵嚷嚷地说到处都没找到大少奶奶和小公子,也没找到颜小哥。可是府里的人谁也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不在府里。明明昨晚吃饭的时候还都见着的。” “失踪了?”听说嘉卉、万继和颜华失踪了,阿依忽然觉得被攥紧的心一下子松了几分。她已经在高阳王府里躲了半个月,不知道国公府里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但她直觉他们应该是事先得到消息逃走了。但她不明白的是既然能事先得到消息,为什么万夫人会留在府里不一起逃走呢? “玉丽呢?玉丽也和他们在一起吗?”阿依怀揣着一丝希望,问道。 然而大雪却没有让她的希望得到肯定。她摇摇头道:“玉丽吐孜已经被人买走了。她长得漂亮,虽然标价二十两,可刚一站上台来就被人看中了。”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永离别 - 3 然而大雪却没有让她的希望得到肯定。她摇摇头道:“玉丽吐孜已经被人买走了。她长得漂亮,虽然标价二十两,可刚一站上台来就被人看中了。”大雪低头看了看阿依脖子上挂着的牌子,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阿依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大雪的表情,更没有心思去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牌子。她只是焦急地问:“已经被买走了?是谁家把她买走了?” 大雪仔细想了想,道:“好像是……”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推了一把。大雪猝不及防,双手又被绑住,向前跪倒在台上。阿依想过去扶她,却被后面走上来的人隔挡开了。 有人上前来拉起绑在大雪手上的绳子,像牵羊一样牵着她往台下走。阿依急忙追上前去,大声问大雪:“你快说,是谁买走了玉丽?” 大雪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却被堙没在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中。阿依只追了几步,就被手上的绳索束缚住无法再向前了。她一边对抗着手上的拉力,奋力朝大雪离开的方向拉扯,一边大声喊:“是谁?是谁?” 大雪没有再回头。阿依看到她被牵下了高台,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交给掌市,接过绳子把她牵离了交易台。 阿依依然向着大雪离开的方向大声喊着大雪的名字,一遍遍地问她玉丽吐孜的去向。可是大雪跟着她的新主人越走越远,而阿依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就像是泼进大海的一盆水,立刻就被一个浪头拍下,无影无踪。 忽然,阿依的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痛。她一个趔趄趴倒在台子上,一回头,看见一个彪形大汉的手里握着皮鞭,凶神恶煞地对她怒吼着什么。她听不清,也没有心思去听那大汉骂的是什么,紧接着腰上又挨了一脚,痛得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她就这样趴在台上,一动不动,默默地等着下一鞭,下一脚。此时的她已生了求死之心,竟盼着那个彪形大汉下手再重一点,就这样把她打死,让她从这突如其来的绝望中得以解脱吧。 然而她虽是坦然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却不知自己作为一个在奴隶市场上罕见的标价五十两的上等奴隶,奴人市的掌市是不可能让她就这么轻易地死掉的。掌市看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上来怒斥了鞭打阿依的那个彪形大汉,扶起阿依,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拉到了高台的正中央。台下的买家在看到阿依的一刹那都安静了下来,人声鼎沸的奴人市在此刻竟突然安静得几乎连一个呼吸声都听不到。片刻后,有个四十多岁,大户人家的管家打扮的男人突然高叫道:“这个我要了!”然而这个人还没来得及拿出银子,人群中就又响起一声高呼:“我要了!我出五十五两!” “我出六十两!” “七十两!” 之后便是此起彼伏地加价声,不过一会儿工夫,阿依的价格就已经从她脖子上挂着的五十两的标价飙升到了一百二十两,一旁的掌市已经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了满嘴的大金牙。台下热火朝天地哄抬着价格,阿依却只是呆呆愣愣地在台上站着,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直到她再次觉得有人拉住了她手上的绳索拽着她向前走时,她那枯涸的眼睛才微微动了一下。走下高台时,她似乎听到人群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欷歔声,似乎看见刚才那个满嘴大金牙的掌市,手里捧着一锭金灿灿的元宝,欣喜若狂。这些声音和画面从她的耳边眼前一晃而过,而她只是行尸走肉一般地顺着绳子的方向盲目地迈着步子。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她已经以一百两黄金的天价成为古兰桥奴人市开始以来最贵的‘奴人’。 挤出摩肩擦踵的人群,阿依被她的“主人”牵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走到马车跟前时,“主人”停下了脚步,四周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伸手拍了拍马车的车厢。马车的车帘立刻被掀开,从马车里跳下两个人。 那似乎是两张熟悉的面孔,但是阿依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越来越模糊,耳旁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她没有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也没有听清他们激动的声音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世界越来越小,身体却是越来越轻,仿佛一点点失去了所有的束缚,渐渐飘了起来,越飘越远。 阿依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宽大的马车里。车厢里装饰精美,顶上悬着一只熏球,正若有若无地向外飘散着缕缕青烟。车厢四壁都用柔软的锦垫包裹着。她躺着的榻紧靠在车厢的一侧,虽然窄小,但却铺了厚软的被褥。阿依坐起身子,不小心踢到被子里的一只汤婆子,汤婆子滚下榻,掉在车厢的地板上,发出咚地一声响。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有人在车窗外问:“公主,您醒啦?需要什么吗?” “阿布?”阿依认出了阿布的声音,诧异极了。她掀开车帘朝外看去,果然,满脸欢喜地站在车窗下的正是伺候真达的老奴阿布。“怎么会是你?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阿依看到车窗外一望无际素白的原野,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平城城中了。从天边残留的一线光亮判断,此时马车正在朝西疾驰。 阿布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从马车的后方快步走上来一个人,阿依认得他,是尉迟秋仁府上的管家,老哈。 “帕里黛公主!”老哈向阿依行了一礼。比起阿布的激动兴奋,老哈的神色带着几分严肃。简明扼要地回答阿依的问题:“您已经不能留在平城了,我们现在送您去于阗。” “去于阗?”阿依愕然地看着老哈。 “真达被杀,国公府被抄,高阳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现在的平城根本没有您的容身之处。”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永离别 - 4 老哈说的这些现况阿依已经都知道了,但是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在平城呆不下去就要去于阗。于阗对她来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老哈见阿依不说话,脸色却有些泛白,大概猜到了阿依心中所想,立刻解释道:“王子殿下——就是您的表哥——现在已经是于阗的国君了。” 阿依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愣地盯着老哈。她虽然知道秋仁一直想要回于阗夺王位,却没想到竟然他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就完成了这项她原本以为必要大动干戈才能完成的大事。半晌后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七日前。”老哈答道,“半个月前王子殿下返回于阗王庭时,尉迟定——就是当年屠杀于阗王庭,杀死王子殿下的父母以及您的母亲热娜公主,害得王子与您颠沛流离的凶手——已经病入膏肓。尉迟定本欲立其子尉迟康为储君,但王子殿下当众揭穿了尉迟康是个雪妖,且并非尉迟定亲子,朝野震惊。尉迟定当场气绝身亡,朝中众臣便拥立王子殿下继位为国君。” 半个月前。距离秋仁最后一次去国公府找她似乎也过了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阿依的头开始疼,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问老哈:“我们离开平城已经多久了?” “两天了。”老哈有些抱歉地说,“公主受了刺激昏睡了两天,还有些发烧。原本是不宜远行的。可是平城实在太危险,陛下又是特别交代一定要尽快带您离开平城。老奴就和阿布商量着,尽量把马车布置得舒适一些,让您一边休息一边赶路。” 阿依抬眼望了望四野,问:“你知道……”话一出口,喉咙里便是一阵发堵。她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问道:“你知道致远在哪里吗?” 老哈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语带遗憾地答道:“我们的情报网大多在于阗和平城,对于万二公子出事前所在的姑臧城的消息我们能得到的也很有限,万二公子在沙漠里遇袭的消息我们也是最近才刚刚得知。陛下已经派人去沙漠里搜索了,到目前为止,老奴还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万二公子遇难位置的消息。”他抬头看了阿依一眼,见阿依的脸色越来越晦暗,连忙安慰道:“陛下派去搜寻万二公子下落的都是最熟悉沙漠的人。公主放宽心,说不定等到了于阗,就有消息了。” 阿依没有回答,默默地放下了车帘。老哈和阿布对视一眼,都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阿依一行三人到达于阗城时,尉迟秋仁亲自在王庭外迎接。他在阿依的马车前站了半天,竟忽然没有勇气去掀车帘。转而问老哈和阿布:“阿依还好吗?” 老哈道:“老奴从奴人市救回公主后公主就昏睡了两天,醒来后问老奴是否知道万二公子遇难的地点。老奴如实答了,后来公主一路就再没说过话。一路上老奴虽没见公主哭过,可她的眼睛总是红肿着,应该是背着我们时流了很多眼泪。不过倒是肯吃饭肯吃药,身体并无大碍。” 秋仁点了点头,道:“你们一路辛苦了。老哈,你家的老宅空置了多年,有些颓败。孤正在派人修葺。不过时间很紧,现在还没完工。只能先委屈你去客栈对付些日子了。” 老哈惶恐道:“房子旧了,老奴自己收拾收拾就行了,怎么敢劳烦陛下操心?” 秋仁连忙扶住要下拜的老哈,抱歉地说:“你跟随孤在大魏这些年,劳苦功高,孤就是赏你一座新宅子都不为过。只是孤新登基,百废待兴,手头实在紧张,只能先欠着你的。”又对阿布道:“阿布,这两天你先跟着老哈吧。将来你若想留在于阗,等过些日子,孤替你寻觅一个合适的居所。你若想回鄯善,孤让人帮你安排行程。” 阿布连忙向秋仁躬身谢道:“不敢劳烦陛下费心。老奴在路上已经跟老哈商量好了,我们两个孤老头子,无亲无故的,打算就搭个伴了。等老哈的宅子修葺好了,老奴就搬去他家。” 老哈带着阿布向秋仁行礼退下后,王庭中便有仆役出来将阿依的马车引进了王庭。 阿依被安置在她的母亲热娜公主曾经住过的宫殿里。这个院子其实阿依小时候也在里面住过,所以她虽然已经对这个宫殿没有太大的印象,但仍然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阿依在母亲的宫中住了三天,秋仁每天都会派御医去为她调养身体,但却始终没有来看她,也没有叫她去见他。阿依对伺候她的领班宫女阿娜尔说:“我要见我表哥。” 当天晚上,阿依正准备吃饭,秋仁带着一壶酒来了。阿依抬头看了秋仁一眼,让阿娜尔去找来两只酒杯后带着屋里的宫女都退了出去。 秋仁在阿依身边坐下,默默地往两个酒杯里斟了酒,端起其中一杯,举到眼前,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默默地将杯中酒倒在地上。 阿依想了想,学着秋仁的样子,把杯中的酒倒在了自己脚边的地上。 “阿依,对不起。”秋仁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显得十分疲惫。 阿依不解地抬头,望向秋仁。她的眼睛仍然微微地肿着,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秋仁却没有看阿依,他一直低着头,静静地喝了三杯酒后,道:“当初我就不应该把你让给他。” 阿依盯着他,没有说话。 秋仁又给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阿依你知道吗?其实不止致远喜欢你,我也喜欢你。还有殿下,高阳王殿下,他也喜欢。” 阿依依然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神色平静。 秋仁却有些意外了,他抬头瞥了阿依一眼,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和脸颊都向下凹了下去,原本水润漂亮的脸蛋有些脱了形。看着阿依憔悴的模样,秋仁觉得心口一阵钝痛。他垂下眼帘,怅然道:“你原来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永离别 - 5 阿依道:“阿爹跟我说过,你喜欢我。阿爹死后,我在高阳王殿下的……府里住了半个多月,他喜欢我,我可以感觉到。” “殿下说我和他的身份决定了我们都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女人,只有致远可能给你完整的爱,只有他不会辜负你,可以让你得到你值得拥有的幸福。所以我们两个都自愿退出了。”他冷冷地嘲讽道,“可是殿下只考虑到致远可以对你钟情,却没有考虑到他随时可能战死沙场,留下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考虑过的。”阿依轻声答道。 秋仁疑惑地看向阿依。 “致远考虑过,我也考虑过。”阿依淡淡地说。“我们都知道,只要他还是个军人,这一天就随时可能突然到来。我们说过不会为了明天可能到来的灾难而放弃今天的快乐,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所以无论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我们都不会心存遗憾。” 秋仁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阿依。但他也忽然明白为什么阿依在得知致远的死讯后虽然非常痛苦,但并没有崩溃了。致远和阿依,原来他们对于两人之间最大的不确定性早就敢于面对和直视了。他一直以为致远和阿依都是心思单纯的人,又都是初尝情爱,在一起时应该只是你侬我侬,享受柔情蜜意带来的快乐,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曾经毫不避讳地谈过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 阿依站起身子,走到窗前。她伸手推开窗户,望着窗外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我没有遗憾,可是我好想他。我答应过他,如果这一天来临了,我会选择一种能让我快乐的方式去面对,我不会让自己余下的生命都沉浸在痛苦里。可是我现在真的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她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秋仁看着阿依的背影,百感交集。月光淡淡地洒在她的身上,勾出她单薄的轮廓。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寒风中挂在枝头的一片枯叶,随时都可能被卷落。他也站起来,走到阿依身后,张开手臂,想要将阿依揽在怀里,可不知为什么,他的手即将碰到阿依的手臂时却突然改变了方向,缓缓地落在了阿依的肩头。他轻轻拍着阿依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她。 阿依哭了一会儿,无力地靠在窗框上,问:“老哈说你派人去找致远了。找到了吗?” 秋仁忽然有些生气,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在气致远还是在气自己。他收回了轻覆在阿依肩头的手,声音有些生硬地说:“还没有。” 阿依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又问:“嘉卉姐姐和继儿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留在大魏皇宫中的眼线得到禁卫军要查抄国公府的消息后立刻告诉了老哈,因为时间太紧,老哈只来得及把消息送进国公府。颜华保护世子夫人和小世子离开国公府应该是万夫人的安排,我现在还没查到他们的去向。”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人还在寻查,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阿依说:“国公府是我的家。” 秋仁怔了一下,转过身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坐下,又饮了一杯酒,道:“殿下劝我放弃你时说致远最有可能对你矢忠不二,我不服气,我不甘心因为一个‘可能’就认输,所以我逼致远发了毒誓。让他发誓如果背叛你,万氏一门将无后而终。他虽然早死,但他的确不曾违誓,所以阿依,世子夫人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阿依轻轻合上眼皮,疲倦地道:“谢谢你。” 尉迟秋仁派去在沙漠里搜寻致远遗体的队伍送回消息说沙漠里近期发生了好几次沙暴,万致远一行人经过的途中有好几处沙丘移位。而且万致远遇难前应该和镇西将军的部队发生过厮杀和追逐,位置很有可能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路线。因为不知道当时战斗发生的具体情况,无法判断致远最终遭遇流沙的的具体位置,加之流沙本身也会随着地下暗河和地上风暴的影响而移动位置,所以要想在茫茫沙海中找到一具不知道具体位置的遗体实在是太困难了。 秋仁很清楚,他们不可能找到致远的遗体了。可是他一想到阿依望着将圆而未圆月亮,流着眼泪说“我好想他”的样子,又觉得心疼。月亮可以圆满,他们却永远不可能再有圆满的一天了。他下令:“继续搜寻。” 从平城送到于阗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拓跋余虽然迫于压力没有在登基后就立刻杀拓跋濬,但借在高阳王府中搜出钦犯帕里黛为名,剥夺了拓跋濬所有的实职,不许他参与任何朝务政事。而拓跋濬因年尾祭礼之后几次上书要求暂释在狱中积忧成疾的高阳王妃出狱接受医治,惹怒了拓跋余,非但拒绝释放高阳王妃,更是每天都将拓跋濬召入宫中斥责。有时是为了多年前拓跋濬经手处理的一桩旧事不合拓跋余的心意;有时是为了原太子党人在朝堂上因政见不同与其他大臣发生争执时出言不逊;甚至有时连给王府送菜蔬果品的贩子在路上用板车撞伤了人,都会成为拓跋濬被斥责的理由。每天的斥责长则半个时辰,短则半刻钟。但无论斥责多久,拓跋余都会先晾着拓跋濬至少一个时辰。三九严寒的天气,就这么命他在院子里站着候责,即便是雨雪天,也不允许其撑伞。拓跋濬被他这样折腾着病了两次,生病期间,拓跋余倒是每天都派太医去王府探病,但其目的却不是为了关怀,而是一旦太医认为拓跋濬已可以下地,他便不得不进宫继续接受斥责。 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高阳王已经倒台了,什么时候被找个由头获罪幽禁或赐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永离别 - 6 秋仁坐在桌案前,盯着面前的情报发呆。白皑皑端着一碗热羊奶进来,拔下发簪拨了拨有些暗了的灯芯。 尉迟秋仁登基后,将力主他继位为国君的两位首领大臣的女儿纳入王庭,都给予了仅次于王后的夫人封号。但除了新人入王庭的那两夜秋仁分别在两位夫人的宫中留宿外,他每夜都在自己宫里休息,轮流近身伺候的也只有两个据说是从大魏带来的女子。一个爱穿白衣,容貌清雅,沉默少言,似是玉雕成的美人;另一个爱穿紫衣,艳媚无双,顾盼间若春色乍现,花团锦簇。白衣的被封了容华,紫衣的被封了美人。位分虽然都不算高,但从只有她们可以在国君的宫中侍夜看来,这两个女人都是深得新王看重,绝非寻常。所以即使是两位新夫人,在这两个美人面前,也不敢太端着架子,日常相见也彼此客气有礼。 白皑皑低头看了一眼平摊在桌案上的情报,问道:“陛下还在为高阳王殿下的处境担忧吗?” 秋仁接过白皑皑递来的羊奶,几口喝光。放下碗,用手指捏着眉心,忧心忡忡地叹道:“孤倒是预见拓跋余登基后高阳王会有一段日子很难熬,只是没想到拓跋余不仅在精神上折辱高阳王,还折磨他的身体。高阳王曾同时服用了玉质天成丸和亭亭玉立丸,对身体的损伤非常大。孤原想拓跋余登基后会幽禁他一段时间,正好让他可以安心养养身体。可是现在这样,只怕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就会先他的意志垮掉。” 白皑皑走到秋仁身后,轻轻扶他向后仰靠在自己胸前,温柔地替他按摩头部。“陛下您也是刚登基,现在正是诸事不稳,百废待兴,缺人缺钱的时候。各地的情报人员都已经陆续撤回来了,可大魏皇宫内部和外围的那些人,您却还一直留着。这要是让咱们的朝臣们知道您用于阗的钱粮养着探子只为保护大魏的高阳王,恐怕会有非议啊!” 秋仁有些不悦地按住了白皑皑的手,坐直了身子,道:“如果没有高阳王的帮助和支持,孤永远都不可能坐上这个王位。这些年他冒着被弹劾的危险资助孤的钱粮,够孤养大魏皇宫里的那些线报一百年了。” 白皑皑自知失言,低了头不再言语。秋仁在桌案前又坐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一直都是潜心研制药物,修炼媚术,孤和高阳王之间的事你知道的本就不多。念在你刚才说的话也是为孤考虑,孤不怪你。只是往后不要再说了。” 白皑皑连忙答应。见秋仁脸色缓和,小心翼翼地问:“已经快三更了,陛下早些休息,明日早起再想应对之策,可好?” “又快三更了?”秋仁诧异地看了一眼殿角的水漏,叹道:“还想着忙完了去看看阿依,一不注意又这么晚了。罢了,明日再去吧。” 白皑皑扶秋仁站起来往后面的寝殿走去,柔声道:“知道陛下惦记,妾身来之前去刚看过帕里黛公主。” “哦,她还好吗?” “唉,还是老样子。精神还好,饭也吃的下,只是话很少,眼睛也总有些红肿消退不掉。妾身去的时候,公主正准备休息。不过妾身问过伺候公主的阿娜尔,公主虽然每天都会按时躺下休息,但夜里似乎睡得都不太踏实,常常睡着了又会做梦惊醒。” “她能这样已经是很好的了。”秋仁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虽然阿依说她不会因为致远的早逝而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可谁都知道,对于挚爱的突然离世,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在短期之内就能从痛苦中解脱的。比起因为悲伤不寝不食的人来,阿依这样强迫自己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更让人觉得心疼。 白皑皑熟练地帮秋仁脱下外衣,跪在地上为他脱靴子。秋仁低头看了看她,问道:“你在想什么?” 白皑皑抬起头,淡淡一笑,道:“妾身没想什么。”说着又低下头,将秋仁脱下的靴子整齐地在榻边放好。 秋仁见白皑皑不愿说,也不强求,转身钻进帐子躺下,怔怔地仰望着帐顶。 白皑皑熄灭了寝殿里的大灯,仅留了榻脚边一盏琉璃小灯,脱了外衣和鞋子上了榻。见秋仁睁着眼睛怔怔愣愣的样子,很是奇怪。她轻手轻脚地爬到榻的里侧,在秋仁身边躺下,小心地问:“陛下在想什么?” 秋仁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孤要怎么做才能让阿依忘记痛苦,重新快乐起来?” 白皑皑的目光黯淡了,但好在光线昏暗,秋仁仍然望着帐顶没有看她,她很快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想了想,道:“帕里黛公主和万将军虽然尚未成亲,但万将军是把帕里黛公主重新带回人间的人。他对帕里黛公主而言,不仅仅是爱人,更是恩人,是亲人,他在公主心中的位置也永远不可能有人可以替代。他的突然离世,就好像突然从公主的心头生生剜去了一块肉。这样的痛苦或许可以咬牙忍住,但绝不可能忘记。” 秋仁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榻,咬牙道:“这个万致远!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对阿依有多重要?孤都说了要让他好好惜命,他竟然还是……”他是真恨致远,恨他救了阿依却不能好好地呵护她,恨他得到了阿依却那么快就辜负了她,恨他带给阿依最大的快乐却又留给她最深的痛苦。 白皑皑轻叹了一口气,道:“也许帕里黛公主需要的是一颗冷萃。” “冷萃?”秋仁惊诧地看向白皑皑。 白皑皑淡然一笑,道:“冷萃的作用是麻痹人的思维,然后结合媚术,把我们想让他相信的信息灌输进去。在冷萃药效控制的时间里,人的真实记忆会被通过媚术灌输的信息所覆盖,从而暂时忘掉那些由真实记忆引发的真实情感。陛下想让帕里黛公主忘记痛苦,就要用快乐的经历覆盖那些令她痛苦的记忆。”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永离别 - 7 白皑皑淡然一笑,道:“冷萃的作用是麻痹人的思维,然后结合媚术,把我们想让他相信的信息灌输进去。在冷萃药效控制的时间里,人的真实记忆会被通过媚术灌输的信息所覆盖,从而暂时忘掉那些由真实记忆引发的真实情感。陛下想让帕里黛公主忘记痛苦,就要用快乐的经历覆盖那些令她痛苦的记忆。” 秋仁还是没有明白白皑皑的意思。疑惑地说:“冷萃的药理我都明白。可是冷萃的作用最多不过一日,一辈子那么长,难道每天都让阿依服药吗?况且用得多了还会成瘾会伤身。你怎么会想出这个饮鸩止渴的办法?退一万步说,即使它不会成瘾伤身,可制作冷萃的药材都是难得,孤也不可能供得起……” “陛下做公主的冷萃吧!”白皑皑难得地打断了秋仁的话,道,“妾身听说陛下年幼时和帕里黛公主之间曾有过婚约。虽然妾身不清楚陛下为什么会对万将军做出退让,放弃了和帕里黛公主的婚约,但妾身能看出陛下对帕里黛公主是有情的。既然万将军已死,陛下何不履行当年的婚约?陛下对皑皑和鸢尾尚且体恤怜惜,若是如愿娶了帕里黛公主,想必更加体贴呵护。” 白皑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伸手将盖在秋仁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在他的肩膀处仔细掖紧。她洁白的贝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停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万将军虽然给了帕里黛公主无数美好的记忆,但他们毕竟还没有成婚。一个女人真正需要从男人那里获得的倚靠、支撑和安全感,万将军都没有来得及给她。陛下既对公主有情,又可以给她更多实实在在的保护、关怀和陪伴,可以给她荣华富贵,可以和她生儿育女,比起公主记忆里和万将军所拥有的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陛下给予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感受的到的体贴和保障。虽然万将军在公主心里的地位无可替代,但若陛下成为公主的冷萃,覆盖了公主对万将军的记忆,就一定能压制住由那些记忆带来的痛苦,从而让公主重新快乐起来。” 秋仁心情复杂地转过头看着白皑皑,有些难以置信地说:“孤没想到你会和孤说这些。” 白皑皑向另一边偏了偏头,让眼中蓄着的泪水从靠里侧的脸颊上慢慢滑落,淡淡地说:“帕里黛公主身份尊贵,和陛下自幼就有婚约,本就是王后的不二人选。妾身明白自己身份低贱,年龄也大了,陛下登基后仍肯把妾身留在身边伺候,妾身已心满意足。妾身对陛下唯有敬重与恋慕,不敢存别的非分之想。只愿陛下喜乐,妾身便可心安了。” 秋仁感慨地在被子里握住了白皑皑发凉的手,用力捏了捏,道:“皑皑,不是你的问题。身份、年龄,这些孤本就都不看重。问题在孤的身上。孤看似多情实际无情,绝不是一个好情郎。你和鸢尾这些年为孤付出的一切,孤都看在眼里,感念在心里。你们对孤的情谊心思,孤也都很清楚。孤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可孤给不了你们。孤能给你们的只有平安富贵。” 章节目录 第251章 于仙姬 - 1 尉迟秋仁伸展双臂,闭着眼睛站着,任由白皑皑替他一层层地穿上王袍。白皑皑的手法很熟练,手势却极轻柔,等一整套衣服都穿好,秋仁几乎又要睡着了。 白皑皑一边从宫女端着的脸盆里搓了毛巾替秋仁擦脸,一边心疼地说:“陛下最近白天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夜里却又睡得不安稳。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如休息一天,召御医来看看吧?” 秋仁笑起来:“有你在,还召什么御医?你随便给孤配个安眠的方子,今天晚上让鸢尾熬了给孤喝。”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克制地打了一个哈欠,摇头道:“孤刚刚登基,原本杂务就多,北面的蠕蠕又伺机在边界骚扰,不能不管。不过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白皑皑答应了一声,从宫女手里接过盐水递给秋仁漱口,轻声埋怨道:“这蠕蠕也真是烦人,知道于阗王位更迭,诸事不稳,就来钻空子。那大魏也刚换了皇帝,他们怎么不去大魏打秋风?” 秋仁仰着脖子呼噜噜地漱了口,将漱口水吐进水盂中,接过白皑皑递来的毛巾一边擦嘴,一边道:“大魏的北境防线是老皇帝生前亲自部署筑造,即使皇位更迭,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让蠕蠕钻到……”秋仁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扔掉手里的毛巾,大步朝外面走去。面前的宫女来不及躲避,被他撞翻了手里的水盂。好在水盂里的水并不多,秋仁又走得快,水没有溅到他身上,可铜制的水盂掉在水磨青石的地面上,发出的巨响仍是吓得这名宫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请罪。 拓跋余坐在龙案前,对着面前的国库账本一筹莫展。自他以霹雳手段登基以后,虽然明面上基本没有那个大臣还敢反对他,可他心里也知道,这些非南安王阵营的大臣们暗地里仍然对他颇有微词。他不怕明面上的反对,可却不敢忽略群臣内心的不满。为了巩固自己的帝位,他不得不厚赏大臣。对于那些曾经的太子党、东平王党、晋王党,甚至不依靠任何势力的中间派,如果暂时不能替换,自然要重赏拉拢;而对那些从一开始就跟随拥护他的功臣们更不能赏得轻了,以免寒了功臣们的心。这样一来,原本就被穷兵黩武的太武皇帝用得不怎么丰盈的国库,就更日显空虚了。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新任兵部尚书齐陇小心翼翼地呈上来的一份紧急军情——蠕蠕兴兵十五万,突破北境防线,已至阴山脚下。而与此同时,那个趁乱偷跑回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位称王的于阗国新国君尉迟秋仁,也趁机反叛,兴兵五万直逼玉门关。 拓跋余一拳狠狠地砸在龙案上,怒道:“这个尉迟秋仁,在大魏时整日浪荡形骸,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没想到竟藏了这般狼子野心!朕一时没顾上他,他竟敢兴兵造反了!小小的于阗,区区五万人马,就想攻下玉门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宗爱读了拓跋余递给他的军报,徐徐道:“于阗的五万人马倒是不足为患,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来势汹汹的蠕蠕。” 齐陇瞥了宗爱一眼,对拓跋余道:“于阗的五万人马的确不是大患,但臣以为如今这局势的关键却是在于阗。” 拓跋余奇道:“于阗不过是疥癣之患,齐卿为何说它是时局的关键?” 齐陇道:“表面上看,于阗是趁蠕蠕南侵大魏之机作乱,但让臣觉得奇怪的是根据北境传来的探报,蠕蠕原本是趁他们于阗王位更迭朝局不稳的时候屡屡骚扰于阗的边境,但不知为何突然转向来侵犯我朝的边境。这让臣不得不有所怀疑啊!” “齐卿是怀疑于阗和蠕蠕勾结了?”拓跋余十分吃惊。 “不,于阗和蠕蠕不和已延绵百年有余,两国为边境问题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战争不胜枚举。仅于阗国王室成员中死于与蠕蠕的边境之争的,近三十年来就不下十人。于阗现任国君尉迟秋仁的父亲,前于阗国君尉迟禀就曾在与蠕蠕的战斗中受过重伤。所以于阗应该不会和蠕蠕勾结。” “那齐大人是在怀疑什么?”宗爱有些傲慢又不耐烦地问。 齐陇不悦地看了宗爱一眼,又看向拓跋余。拓跋余没有说话,只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齐陇这才瞪了宗爱一眼,继续说:“于阗和我朝几乎同时换了新君,蠕蠕首先选择趁机侵犯于阗而非我朝,应该是因为近些年蠕蠕曾多次试图进犯我朝北境,知道轻易无法攻破,所以选择了相对比较容易的于阗。但尚未在于阗占到一点便宜就突然调头来进犯我朝,还成功在北境撕开了一个口子,长驱直入到了阴山,臣猜想蠕蠕是突然发现了一个可以攻破我朝北境的机会。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所以蠕蠕暂时放弃了进攻于阗,选择了可能获益更多的我朝北境。” “机会?什么机会?”宗爱抢先问道。 拓跋余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厉声喝问:“难道兵部又泄露了兵防图?” “不不!”齐陇连忙否认。“自从去年在郑尚书手上泄露了兵防图后,兵部绝密柜又加强了防护。绝密柜上多加了两道锁,三道锁的钥匙分由兵部尚书与兵部侍郎和密库守卫总管保管。要开绝密柜,必须由尚书与侍郎亲自到场各开一道锁,密库守卫总管也必须同时看到尚书与侍郎亲自持钥匙前来,才能打开第三道锁。现如今,兵防图是再无可能从兵部泄露出去了。” “那蠕蠕是怎么冲破北境的?”宗爱催问。 “据前方战报所述,蠕蠕在北境撕开口子完全是靠硬攻。” “硬攻?他们硬攻了多少次都攻不下来,为什么这次却成功了?他们又怎么知道这次硬攻就一定能成功?”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于仙姬 - 2 “因为被攻破的关隘原守将赵勉正巧一个月前上奏告了丁忧,三天前回老家了,接替他的新守将对关隘的情况了解还不够透彻。蠕蠕就是抓住了这个空子,打了新守将一个措手不及。” “蠕蠕怎么知……” “你认为是尉迟秋仁故意把赵勉丁忧的消息透露给了蠕蠕?”这一次拓跋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宗爱放肆的插言。 “是。陛下曾经说过,平城似乎有一张隐于暗处的情报网,但我们一直无法抓住这张网。臣现在回想,觉得这张网很有可能和尉迟秋仁有关。尉迟秋仁未离开平城时,我们隐约能感受到这张网的存在,而且大多在尉迟秋仁经常出现的场所有存在的迹象,比如妓院、赌坊、斗鸡场等等。可是尉迟秋仁一离开平城,这张网就似乎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臣原本以为这只是巧合,但现在从赵勉的事看来,恐怕不是巧合。这个尉迟秋仁竟然在咱们眼皮底下安插这样一张情报网,不知道收集了我朝多少机密的消息。虽说两国之间互派奸细互探情报本就平常,但尉迟秋仁在平城经营了十余年我们都没有察觉,可见此人城府之深,心机手段之狠辣,绝不可小觑。这样的人居然让他逃出了国境成为一国之主,这对我朝而言,实在是肘腋之患!今天他只是透露了一个边关守将丁忧归乡的消息给蠕蠕,就搅和得我朝北境不宁,将来还会利用这些情报做什么事,臣实在不敢想象!” 拓跋余脸色铁青:“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齐陇道:“这还只是远忧。如今的燃眉之急是于阗以五万骑兵压境,虽不怕他会攻破玉门关,但又不可不防。他在玉门关外驻军五万,至少会牵制我朝三万兵力在玉门关,还有三万兵力在玉门关南北的几处小的关隘以防其偷袭。这样一来镇西将军手上的六万军力就基本被他牵制住了。少了这六万军力,光靠北境守备的那几万人,别说难以将蠕蠕赶回北境以北,就连抵挡他不过阴山都有困难。” 拓跋余问:“大魏如今的兵力竟然这么捉襟见肘?一个尉迟秋仁就让我们束手无策?” 齐陇为难地答道:“如今南境东境也都不太平,南面和东面的部队都不能轻易调动。西境的力量除了镇西将军的部队,就是原成周公的部队。成周公的部队在成周公获罪后重新编排,现在还没有完全编排好,一盘散沙不可重用。北境和蠕蠕相邻,蠕蠕长期在北境觊觎,几大要塞的守军都不能轻易调动。” “那你认为现在应该怎么办?” “暂时和于阗讲和,腾出手来集中对付蠕蠕。臣以为于阗并不是真的想要玉门关,而只是趁机敲诈。” 拓跋余看着面前的国库账本,又发起了愁:“只怕他会狮子大开口啊!” 宗爱阴阳怪气地说:“那个尉迟秋仁向来和高阳王交好,让高阳王去谈,要是花钱太多或者谈不下来正好治他的罪!” 拓跋余踌躇半晌,摇头道:“不能让他去。”他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道:“正是因为尉迟秋仁素来和他交好,他去谈判尉迟秋仁很有可能会卖他的面子。朕好不容易打压了他在朝中的气势和威望,若让他在谈判中立了功,朕可就是前功尽弃了。” 宗爱傲慢地说:“臣早就说过,陛下对高阳王太过仁慈,总担心他在朝中的气势和威望。想当初太子、晋王、东平王,哪个在朝中的威望不高过高阳王?陛下不也……” 拓跋余警告地盯了宗爱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头。他转头对站在下面候命的齐陇道:“让鸿胪寺立即安排和谈事宜,明日一早拟出和谈方案来给朕过目。” 齐陇领命退下。看着齐陇微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拓跋余用力抿了抿嘴唇,抬眼看向宗爱,目光中颇有责怪之意:“齐陇当初虽是支持朕的,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让他知道。”见宗爱一脸的不以为然,拓跋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朕现在是皇帝,登基前用的一些手段,登基后就未必适合再用。便是登基前发生过什么事,也绝不可再提起。这句话朕已经不是第一次警告你,但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见拓跋余的脸上已隐蕴了怒意,宗爱顺从地低下了头,道:“臣谨记。” 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进来,禀报道:“启禀皇上,高阳王已在殿外等候。” 拓跋余有些心烦地挥了挥手,道:“叫他回去,朕今日不想看见他!” 对于白皑皑的建议,秋仁十分犹豫纠结,再加上政事诸多,又拖了好些日子,他才终于抽出时间鼓起勇气去见阿依,决定正式向阿依提出继续履行婚约的事。然而见到阿依,看到她微红的双眼,他却又有些开不了口。为了缓解紧张尴尬,他邀请阿依一起去花园走走。 冬天的花园景色有些差强人意,大多数的花木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只有一些松柏之类的常青树木还有些叶子。但这些常青树到了冬天,叶子的颜色都变得暗沉,加上天气有些阴,看上去更是灰蒙蒙的一片,实在称不上什么美景。 阿依走到一株参天大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秋仁站在阿依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正盯着大树的根部。在枯败的草叶掩盖下,树根处隐约露出一个树洞。秋仁四处看了看,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感慨地说:“我记得小时候还带你钻过这个树洞。你还记得吗?”儿时的记忆忽然被唤醒,秋仁有些兴奋,没有注意到阿依的脸色此时有些发白。眉飞色舞地继续说:“我记得当年带你来这个树洞的时候,你还能很轻松地钻进去,我却因为突然蹿了个子,钻了一半就被卡住了,把你给堵在了树洞里。” 章节目录 第253章 于仙姬 - 3 秋仁站在阿依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正盯着大树的根部。在枯败的草叶掩盖下,树根处隐约露出一个树洞。秋仁四处看了看,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感慨地说:“我记得小时候还带你钻过这个树洞。你还记得吗?”儿时的记忆忽然被唤醒,秋仁有些兴奋,没有注意到阿依的脸色此时有些发白。眉飞色舞地继续说:“我记得当年带你来这个树洞的时候,你还能很轻松地钻进去,我却因为突然蹿了个子,钻了一半就被卡住了,把你给堵在了树洞里。你为了帮我出去,使劲儿从树洞里推我,摇啊摇,把树洞顶上的一些苔藓摇散了掉下来,阳光从树洞顶上照下来,照在你的身上特别美。你跟我说那个洞一直通到天上,我说你是从树洞里掉下来的小仙女。” 阿依的神情却很清楚地表示她被这个树洞勾起的记忆绝对不像秋仁说的这般美好。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道:“我躲在这个树洞里,看到他们砍了娘亲的头。”她颤抖地抬起手,指着树洞前的一小片空地,道:“后来杀娘亲的人走了,我想从树洞里爬出来,可是娘亲就在树洞外面瞪着我,我不敢出来,就拉着垂进树洞的藤条,沿着树洞往上爬,然后顺着那边的树枝爬到墙外面去了。” 阿依指着树洞的手缓缓落下,她虚弱地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梦,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秋仁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他曾经思考过阿依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王庭里逃出去的,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是他们儿时的一次游戏,为阿依打开了一条活命的通道,这一发现让他不由地从心底生出几分庆幸。他更没有想到,阿依竟然亲眼看到了母亲被杀的惨烈景象。看着阿依簌簌抖动的背影,他几乎可以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的头从身体上滚落,对她那幼小的心灵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几近致命的冲击。难怪阿依总说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遗忘,是孩子为了活下去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秋仁终于忍不住,伸手把阿依抱在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阿依的头顶上,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阿依,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我是这个王庭的主人,我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晚上,秋仁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的事是王叔尉迟罗泣涕零如雨的上书。近日来大魏于阗两国忙着和谈大魏和谈,两国商议以和亲的方式化干戈为玉帛。大魏拟将皇帝的次女康宁公主嫁给尉迟秋仁,同时也希望于阗能嫁一位公主入大魏的皇室。尉迟秋仁的亲妹妹仙姬死于十年前的王庭屠杀,现今王族中未嫁的女子只有秋仁的一个堂妹红榴,只是年纪太小,今年才刚满七岁。堂妹的父亲,秋仁的叔叔尉迟罗不舍得让女儿这么小就远嫁他乡,私下求了秋仁好几次。秋仁的计划是要求让高阳王成为这次和亲的对象,他相信以高阳王的为人,红榴年幼,他一定会多加照拂不会让这孩子吃苦。所以和前几次一样,他还是打算在书文后面批复拒绝。 他刚拿起笔,鸢尾端来了一碗羊奶,一碗安神汤,娇媚一笑,道:“皑皑姐姐说要先喝奶,再喝药。” 秋仁的眼睛没有离开文件,一边持笔去沾墨汁,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知道了,先放着吧!孤一会儿就喝。” 鸢尾不依地嘟了嘟嘴,道:“每天都说一会儿就喝,可每次喝的时候奶也凉了,药也凉了。皑皑姐姐特地关照,奶和药都要趁热喝,才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秋仁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将笔架在砚台边上,伸手从食盘中端起羊奶碗,一饮而尽。又端起药碗,刚送到嘴边,忽然停下,问鸢尾:“这药还有吗?” 鸢尾一怔,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琢磨了半天才说:“皑皑姐姐说喝一碗就够了……” 秋仁被鸢尾的娇憨逗乐了,他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捏了捏鸢尾粉嫩的脸颊,道:“不是我喝,是阿依。她今天受了点刺激,孤怕她今夜会难眠。” “哦,那妾身再去熬一碗。药材是现成的,就是再花点时间。”鸢尾爽气地答应了一身,转身就要出去熬药。秋仁叫住她道:“你把这碗药先给阿依送去,另外再给孤熬一碗。孤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没那么早睡。”鸢尾应了一声好,端起药碗出去。还未走到殿门口,便有宫女进来禀报说帕里黛公主求见。 鸢尾询问地回身看向秋仁,秋仁向她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鸢尾会意退下后不久,小宫女便引着阿依走了进来。 秋仁起身相迎,带着阿依道桌案前坐下,又命宫女再去端一碗热羊奶来,方才柔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阿依坐在桌案前,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目光也有些闪烁不安。秋仁看出她有难以开口的话要说,心里也不由地被牵动得有些不安。 阿依直到宫女送来了羊奶,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感觉温热绵滑的羊奶从嘴里顺着食道流进胃里,一阵让人安心的温暖从胃里辐射到全身,才抬头看向秋仁,轻声道:“我想……我想回平城。” “你想去哪里?”秋仁不是没有听清,他听得很清楚,只是他不愿相信。“你要去平城?你为什么还要去那里?”他几乎要跳起来,阿依的要求实在太荒唐了。“真达已经死了,成周公府也倒了。你去了住在哪?”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在平城租一间小房子住就可以了。等安定下来,我可以赚钱养活我自己。” 秋仁不可置信地盯着阿依看了半晌,似乎想要看出阿依是因为白天的所见勾起的那些不堪的童年记忆的刺激导致有些精神混乱才提出这样的要求。然而他却失望地发现,阿依的目光竟是越来越坚定,仿佛话一出口,一开始的那些局促不安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于仙姬 - 4 “玉丽被人买走了,你知道的,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帕里黛公主,最后却被证实是星奴。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刺激很深。她非常介意自己的身份。现在她被人买去变成了真的奴婢,我怕她会受不了。我要去找她,我要去为她赎身。” 秋仁道:“最近大魏的官员有一次比较大规模的调动,许多地方官员被调进京城,同时又有不少京官被调离。我派人在平城寻访过,并没有找到玉丽。我怀疑买她的主人应该是随着这一波官员调动离开了平城。我在平城之外的眼线很有限,所以要找到玉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是我一直在派人找,总会找得到的。你就是现在去平城,也无济于事。” 阿依继续说:“还有嘉卉姐姐和继儿,他们也是下落不明。我实在是不放心。尤其继儿,他是万家唯一的血脉,这样流离在外,我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 “孙嘉卉他们肯定也离开平城了。我的人查到他们曾在平城南郊的一个农户家里住了两天,然后说是又往南走了。我已经派人去追踪寻找了,虽然暂时还没有消息,但既然有颜华保护,应该不会有事。”秋仁盯着阿依,道:“不管是为了玉丽还是孙嘉卉,你现在回平城都没有任何意义。” 阿依默默地垂下了眼帘,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秋仁以为她被说服了,放下心来。想起今天白天没来得及跟阿依说的话,兴冲冲地说:“你就安安心心地留在这里。我们既然本就有婚……” 然而阿依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说什么,忽然说:“我不能留在于阗。” 秋仁的笑容僵在脸上,说了一半的话也被截断在嘴里。就这样愣了好半天,才问:“为,为什么?” 阿依抬起头,看向秋仁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但更多的是痛苦和决绝。 “这座王庭是我的噩梦。住在这里,我……我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安宁。” “怎么会呢?”秋仁急道:“现在的王庭已经不是当年的王庭了!你要是怕想起以前的事,可以搬去别的宫殿。我这就派人去砍了花园里的那棵树……阿依,你只是因为今天突然看到了那棵树,想起了以前的事,受到了刺激。等过些日子……” 阿依坚决地摇头,道:“我知道不会的!娘亲被杀的情景从前只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因为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一直不知道梦里的情景到底是什么。所以它除了会让我从梦中惊醒,并不会让我觉得痛苦。后来当我遇见了致远,我就几乎再没有做过那个梦,就在我几乎要忘记那个梦时,我知道了我就是帕里黛。我开始怀疑梦中的情景是我曾经经历过的,但也只是怀疑。因为已经不再做那样的梦,我也很少会想起梦里的情景。可是今天,我看到了梦里的那个场景,我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不仅如此,这些天住在王庭里,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殿宇楼阁,我还想起了很多已经遗忘了的童年记忆。我想起了曾经在这座座王庭中发生过的很多事:想起娘亲曾带我在花园里放风筝;想起舅舅曾送给过我一匹小红马;想起你曾带我爬树、打鸟、抓蛐蛐;想起我曾和一个叫仙姬的小女孩在娘亲的宫殿里玩捉迷藏;想起娘亲带着我逃跑时一路上看到了很多人躺在路边,到处都是血,那个仙姬也躺在那些人中间,睁着眼睛看着我,她向我伸手,我想去拉她,可是娘亲说来不及了我们谁都救不了,你要是能出去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阿依越说脸色越难看,秋仁的脸色也越来越晦败。他完全明白了阿依的意思。这座王庭是她的噩梦,是她的劫。她心底的伤原本已在求生本能的作用下止了血,又在致远的精心呵护下结了痂,可他却剥掉了她的痂,还残忍地把伤口撕开、扩大……秋仁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留住阿依了。他心中一下子腾起一团怒火,他恨尉迟定开启了这一所有的悲剧;恨这座王庭带给阿依抹不去的伤痛。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对阿依始终不减的爱意,更恨自己面对阿依痛苦回忆时的无能为力。他愤怒地捶了一下桌案,架在砚台上的笔咕噜噜滚了下来,笔尖的朱砂沾污了案上仍等着他批复的文书。他盯着这本无辜又可恶的文书看了半晌,终于沉声道:“你一定要回平城,就去和亲吧。” “和亲?”阿依眨着微肿的眼睛,困惑地看着秋仁。 “就是代表于阗王室,嫁给高阳王。”秋仁强按着心中的烦躁解释道。 “为什么?”阿依更加困惑了。 “简而言之,现在于阗在和大魏打仗。两国为求和平——准确地说是大魏求我们退兵——希望王室之间通婚结亲。我会娶拓跋余的妹妹,而于阗也需要送一个公主嫁给拓跋氏的子弟。正好王室中未嫁的只有我一个年方十岁的堂妹红榴,她的父亲舍不得她远嫁大魏,几次上书求我收回成命。既然你坚持要去大魏,那就替红榴去吧。我原本就计划让高阳王成为我们和亲的对象,你去嫁给高阳王倒是也合适。” 阿依仍是不明白,问:“为什么问我去大魏就一定要嫁给高阳王殿下?” “因为整个大魏朝,我只放心把你交给他照顾。”秋仁的语气中已经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怒意。他深吸了两口气,似乎是在化解胸中的怒气。“致远……他应该也只放心把你交给高阳王。” “可是……” “你放心,以高阳王的为人,只要你不愿意,他不会对你做任何事。高阳王侧妃的身份只会是你的保护伞,不会成为束缚你的绳索。”秋仁站起身,不耐烦地说:“你考虑一下吧,如果不愿意,就永远留在我身边!” 拓跋余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纸笺,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向往。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于仙姬 - 5 拓跋余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纸笺,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向往。“听说于阗王室专出美人,这从尉迟秋仁身上就可以看出来,他一个男人都长得那样漂亮,可见他们族中的女子该会是怎样一种无限风情?听说三十年前就出过一个热娜公主,被称为西域第一美女。那个热娜公主是尉迟秋仁的姑姑,想来他的妹妹即便折不了西域第一美女的桂枝,应该也不会差太多。仙姬,嗯,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该是个绝色。据说于阗国里有曾经见过幼年仙姬的老臣都说仙姬公主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 宗爱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当年尉迟定为了夺王位,血洗了整个于阗王庭,无一人生还。怎么这个尉迟秋仁一回去就能找到侥幸逃脱流落在民间的仙姬公主?很有可能是个假的。” 拓跋余被宗爱泼了冷水,心里非常不悦,道:“为什么不可能是真的侥幸逃脱?朕听说如意夫人的侄女当时就在于阗王庭里,她不是就逃出来了吗?”不等宗爱再说什么,他把手中的红笺交给身边的小太监,道:“送去钦天监合个八字。” 第二天,钦天监监正亲自拿着合完的八字来见拓跋余。监正来时,拓跋余正在与宗爱、贾周一起欣赏宗爱进献的一幅名家画卷,听说监正一大早就来了,正在外面等候,十分高兴,召了监正进来觐见。 “赐座吧。”想到很快就能将于阗的仙姬公主纳入后宫,拓跋余的心情格外地好。 可是监正却战战兢兢地不敢坐下。拓跋余也不勉强。他指着监正手里捧着的一卷文书道:“八字合得结果如何?你直接说吧!” 监正佝偻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卷轴举了举,又放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满脸的褶子都攒在了一起。 拓跋余看出监正的不正常,脸上的喜色消散了一半,问道:“怎么了?八字合得不顺利吗?” 被皇帝一再追问,监正咬咬牙,豁出去地说:“这位公主的八字……呃……不太……呃……不太好。” “公主的八字不好?”拓跋余有些意外,“不是让你去合一合朕和公主的八字吗?为何你只看了公主的八字?如果只是她的八字不好,并不代表朕和她就不合啊!朕是天子,什么样的八字朕压不住?” 监正唯唯诺诺地道:“陛下的八字自然是极富贵极强旺的,可是……可是……”一句话没有说完,额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拓跋余有些不耐烦起来,皱眉厉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说说清楚!” 监正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道:“这位公主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宗爱的目光也从画卷上转移到了监正脸上,奇怪地问:“天煞孤星的命格?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位公主……呃……克父,克夫,克……呃……克她身边所有的人……” 拓跋余啪地一拍桌案,怒道:“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见拓跋余发怒,监正吓得跪倒在地,辩解道:“陛下息怒,这真的不是臣胡说。陛下别忘了,这位公主的父母都是死于非命啊!还有她的兄弟姐妹,也都死光了!” “尉迟秋仁就是她的亲哥哥,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还复仇成功,回去当上了于阗王吗?” “这……这……”监正抓了抓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宗爱的眼睛转了转,道:“尉迟秋仁没有被克,大概是因为他一直在大魏。远离了天煞孤星的妹妹,才躲过了一劫。”他瞥了贾周一眼,贾周会意,接口道:“对对,听说于阗原本要送来和亲的是他们宗室里一个叫红榴的郡主,这个红榴是尉迟秋仁的堂妹,年方七岁。就在于阗送出红榴郡主的八字前一日,忽然找到了流落在民间的仙姬公主。尉迟秋仁惊喜非常,立刻就把仙姬公主接进王庭。可是当天夜里,于阗王庭就发生了火灾,起火的正是尉迟秋仁休息的宫殿。多亏尉迟秋仁汲取了当年他父亲死于王庭屠杀的教训,在自己的床榻下设置了密道,才幸免于难!” 贾周说到这里,偷眼瞧了瞧拓跋余的脸色。见拓跋余的脸色阴沉,刚想住嘴,可宗爱却又向他抛去一个威吓的眼神。贾周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说:“还有那个仙姬公主,据说当年她逃出王庭后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可是短短的两年时间里,那对夫妇家里的三个儿子就都陆续离奇死了,又过了一年,那对夫妇也先后染上恶疾都死了。只剩下这位仙姬公主一个人,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了一段时间,最后被一座尼姑庵收留,可是不过四五年的工夫,那座尼姑庵里的尼姑们就一个个地死了十之八九,庵里的香火也越来越弱,那座尼姑庵也从于阗赫赫有名的大庙衰败成了连山门坏了都修不起的破庙。” “一派胡言!”拓跋余怒吼,顺手抓起案上的一个玉镇纸超贾周扔过去。贾周吓得一缩脖子,镇纸贴着他的额角飞过。虽然没有砸实,但玉镇纸尖锐的棱角还是刮破了他的头皮,鲜血顺着鬓角流了下来。贾周自然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去擦血,惶恐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奴才说的都是真的。陛下若不信,可再派人去于阗查访。” 宗爱在一旁帮腔:“贾周说的这些事,臣也有所耳闻。即便这些都是坊间传说,但于阗最初计划送来大魏和亲的是红榴公主这是事实,红榴公主的八字送来的前夜于阗王庭失火也是事实。这样看来,于阗突然改送仙姬公主的做法的确十分蹊跷。臣不赞成皇上娶仙姬公主。” 刚才被吓得结结巴巴的人监正此时也回过神来,膝行向前两步,道:“宗大人说得有理。这位仙姬公主来路不明,若让她进宫,只怕……”这一次,监正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瞬,便又坚定地进言:“只怕宫闱不宁,国运维艰!” 章节目录 第256章 于仙姬 - 6 监正不再唯唯诺诺,倒让拓跋余的愤怒消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无助。他有些无力地坐下,问道:“那要怎么办?难道真的让朕娶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这也太荒唐了!” 宗爱皱了皱眉毛,道:“两国和亲本就是个形式,年纪小些又有什么关系?放在宫里养着就是了。陛下的后宫又不缺妙龄的女子,何必为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纠结?” 拓跋余还是摇头。纳一个比自己的孙女大不了几岁的幼女为妃,他似乎始终都有些心理障碍。 宗爱显得有些不耐烦,刚欲开口说什么,贾周忽然抬起头道:“奴才有一个主意。”说着瞟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钦天监监正。 拓跋余于是对监正道:“你先退下吧。” 待监正行礼告退后,贾周谄媚地一笑,道:“这个仙姬公主既然命硬克夫,陛下就让她嫁给高阳王吧!陛下如今不是正为如何名正言顺地杀了高阳王犯愁吗?如果他被自己新纳的王妃克死了,那就不关陛下的事了!” 宗爱的眼睛转了转,道:“这倒也是个办法。自古美女爱少年,陛下的康宁公主和尉迟秋仁年龄相当,陛下却比仙姬公主年长了二十多岁。咱们大可以说是为了公主的终身着想,将她配给高阳王。再说那尉迟秋仁在大魏时就和高阳王交好,让他妹子嫁给高阳王,想必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拓跋余不悦地看了宗爱一眼,对贾周说:“把血擦一擦。”想了想,又道:“你把高阳王的八字送去让监正与这个仙姬公主合一合,看看结果怎么样。” 贾周一愣,很快就明白了拓跋余的意思。这是要以防万一,防止万一高阳王的八字恰好和这个天煞孤星的公主合上,那就是得不偿失了。于是他连忙将擦血的帕子塞回袖子里,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宗爱叫住了他,道:“你也别去现找了。高阳王的八字我倒是记得。当初先帝给高阳王选王妃时给他合过好几次,看得多了我也就记下来了。”说着从书案上取了一张纸,飞快地写下高阳王的生辰八字递给了贾周。 因为监正刚离开不久,贾周出去没多一会儿就回来了,对拓跋余禀奏道:“皇上,监正算了一算,说高阳王殿下的八字与这位仙姬公主也是相冲。公主的八字处处压制着殿下,且冲克的势头极强。从八字上看,若是殿下纳了仙姬公主为侧妃,最多半年……嗯,或许只要三四个月,高阳王便会身染恶疾而亡!” “太好了!暴病身亡!”宗爱激动地一拍大腿,“这样干干净净地除了高阳王,陛下应该再没有什么顾忌了吧!” 拓跋余悠悠地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只是便宜了他,娶到一个天仙。” 大魏和于阗一同商定了一个送亲的黄道吉日,两位公主同时从各自的都城出发,奔赴自己下半生要生活的国度。不过这两位公主出嫁时的状态确实完全不一样。 康宁公主对于父皇要把自己嫁去遥远的于阗愤怒不已。她留恋平城的繁华,难以想象一个建立在沙漠和隔壁上的国家能有什么好。想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想到周围的人都说奇怪的语言,自己也要改扮异域的装束,她就哭得昏天黑地。即使拓跋余告诉她她要嫁的那位于阗王是难得的美男子,于阗又是盛产她最喜欢的美玉,她仍无法释怀。为了摆脱和亲的命运,她找自己的母妃哭诉。可是她的母妃的位分太低,性格又懦弱,除了陪她一起哭,完全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另两位公主一位已经定了驸马的人选,开春便要下嫁,另一位是皇后所生的嫡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会被嫁去于阗这样的小国和亲。见母妃帮不上忙,康宁公主甚至在拓跋余面前大闹一场,哭嚷着什么于阗王,不过就是大魏街头的一个混混!拓跋余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只能狠心命宫女们把她拉下去关起来,到了黄道吉日就直接塞进马车。 于阗王庭的送亲礼相当隆重热闹。国主甚至以国名为仙姬公主赐姓。赐国名为姓,在于阗并不少见,但通常都是赐予一些军功赫赫的名将。这些被赐姓的将军们的名望地位甚至会比普通的王室成员更高。而赐姓给一位外嫁的公主,这在于阗的历史上也是相当罕见的,足可见于阗国君对这次和亲的重视。整个王庭处处张灯结彩,就连不久前突然着火的国主寝殿也在修葺的脚手架外面挂了彩带。不过侥幸逃脱王庭屠杀的仙姬公主其实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这个王室隐秘似乎已经成为了人尽皆知的秘密。所以送亲当天,王庭里的每个人都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欢天喜地。就连这些日子被迫移宫暂住在宠妃白容华宫里的国主,也似乎在送亲的仪仗驶出王庭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消息传到大魏宫中,更坚定了众人对于仙姬公主命格的确定。正如在于阗王庭一样,公主是个天煞孤星,这个“秘密”也很快地在大魏的朝堂内外传播开来,先前还对于皇帝突然为高阳王赐婚一事深感不解的人们一个个都恍然大悟,看向高阳王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艳羡嫉妒变成了同情讽刺。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高阳王倒依然是十分坦然地面对这次赐婚。他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听说了关于这位仙姬公主命格的传闻,但一来他对于八字命格之类的事情原本就不太相信,二来因为尉迟秋仁这一层关系,他也不太相信秋仁会真的送这样一个女子来祸害大魏。虽然因为现在他的行动几乎完全暴露在拓跋余的监视之下,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有冒险和秋仁取得私下的联系,但他直觉这个被拓跋余像赶瘟神一样赶给他的公主,原本就是秋仁计划好要送到他府里的。三来从目前看来,这场赐婚也并不是毫无益处,至少因为这场赐婚,他终于以“府中无人操持婚礼”为由,将已经在关在牢中数月的王妃沮渠敬容接回了王府。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于仙姬 - 7 虽然这一次的纳妃是政治行为,又事关两国邦交,但毕竟只是纳侧妃,加之高阳王现在的地位和影响远不如太武皇帝在世时,所以这一次的纳妃的礼仪规制只是在寻常纳侧妃的基础上略做了些增加,没有宴请宾客。整体的排场和当初纳正妃相比,要逊色许多。 因为没有宾客需要答谢,行过礼后拓跋濬便和新侧妃一起进了新收拾出来的院子。 因为总觉得这个仙姬公主是尉迟秋仁特地送来给自己的,拓跋濬在行礼时便偷偷地观察着这位公主,越看越觉得可疑,所以进了屋子后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把在屋里伺候的喜娘侍女们遣了出去。喜娘和侍女们也听说于阗来的这位公主是个天仙,都以为高阳王是急于享受美色,互相对视了一眼,暗暗抿了一丝笑,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拓跋濬走到仙姬公主面前,举起双手,短暂的踟蹰后,果断地掀开了新娘的盖头。果然,不出他所料,鲜红的盖头下露出的是一张美艳绝伦,明媚夺目的面容。这张脸因为精致的妆容而显得有些陌生,但若透过脂粉仔细分辨,不正是那曾让他魂萦梦绕的容颜吗? “阿……阿依!”拓跋濬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而且在叫出这个名字之后,他竟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拓跋濬的手足无措相比,阿依显得十分平静。她从衣袖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拓跋濬,淡淡地说:“这是我表哥给你的信。” 阿依说了两遍,拓跋濬才回过神来。他从阿依手里接过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两张信笺,读完之后,脸上阴晴不定。 阿依坐在榻上,仰头看向拓跋濬,道:“表哥说送来大魏的仙姬公主的八字是假的,让你娶了会在数月之内克死你的仙姬公主,拓跋余就会对你放松警惕。同时,我将以于阗公主的身份将号令和管理表哥留在大魏的情报网,而我作为你的侧妃完全听命于你。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这张情报网将完全成为你的力量,助你登上帝位。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以家书的形式帮你和表哥取得联系。我们已经商定好了联络的暗号,即使拓跋余派人截查我的家书,也绝不会发现任何问题。” 拓跋濬平静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点了点头,道:“代我谢谢秋仁。”说着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又将整个信封就着案上的红烛点燃。看着信纸带着跳跃的火焰一点点烧成灰烬,拓跋濬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阿依叫住他。 阿依的问题反而让拓跋濬觉得有些意外,他转回身,看向阿依。阿依今天的新娘妆真的是美极了,只看几眼就让向来不贪恋美色的拓跋濬有些心猿意马。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道:“你放心,我知道你来只是为了来帮我。我脑子很清醒,不会做对不起致远的事。”说起致远,拓跋濬的心口就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锤,一阵闷疼。 “我有两件未完成的心愿。”阿依赶在拓跋濬再次转身离开之前抢着说道。“我要找到在奴人市上被买走的玉丽吐孜,还有避难逃跑下落不明的嘉卉姐姐和继儿。你可以帮我吗?” 拓跋濬愣了一愣,道:“世子夫人和小世子的下落我一直在派人打听。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应该是在颜华的保护下去了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了。拓跋余也派人搜查过一段时间,不过他现在没那么多精力管这些事,找了一段时间找不到也就放弃了。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要找到他们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至于玉丽吐孜,我之前倒是没有想过要去找。不过我想既然她是在国公府被抄之后在奴人市上被人买走的,就有迹可循,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 阿依感激地点点头,道:“那我愿意真的嫁给你。” “你说什么?”拓跋濬有些惊呆了。“你……我怎么……你怎么……”镇定下来后,涌上心头的竟然不是喜悦,而是讽刺和隐隐的愤怒。他冷笑一声,道:“是交易吗?” 阿依定定地看着拓跋濬,美丽的眸子里慢慢地蓄起了泪水:“致远活着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万一他不幸早逝,我该何去何从。我曾经答应过他,我会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快乐。可是万一不幸真的降临,我也不会止步不前。我不会让自己永远地沉醉在痛苦里,我会寻找和选择一种能让自己快乐的方式继续活下去。”她轻眨了一下眼,两颗晶莹的泪珠啪塔啪塔地掉落在她艳红的嫁衣上。 阿依的泪水让拓跋濬万分地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和说话的语气。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替阿依拭干泪水,手却在半空停了片刻后又悻悻地放下。 阿依平静了一下情绪,接着说:“一开始我想回来,只是为了寻找玉丽和嘉卉姐姐。可是表哥说如果我要回大魏,就必须嫁给你。因为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大魏流浪,而整个大魏国里,他只有把我交给你才放心。致远……”阿依的喉头再次梗住,说不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相对,各自感怀。许久后,阿依道:“你愿意帮我找玉丽和嘉卉姐姐,我很感激你。但这不是我愿意嫁给你的条件。怪我刚才没有说清,让你误会了。” “那……” “我记得致远曾经跟我说过,说你们皇族子弟的婚姻,很多时候根本无关情爱,而是多方势力的结合。当时我还挺同情你的,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你别忘了,我也是王室的子女。虽然鄯善已经不是原来的鄯善了,可是我的母亲是于阗国的公主,即使我没有冒顶了仙姬公主的身份,我也算是于阗王室中的人。没有了致远,没有被卖身为奴,我的命运就该回归王室子女的命运了。既然我的婚姻早晚会变成政治的筹码,那选择你总好过选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抬起头望向拓跋濬,神色和语气都恢复了平静:“要是换成别人,大概会说我冷漠、无情、势利,但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决定。” 拓跋濬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被夜幕笼罩的天空,慨叹道:“你愿意跟着我,至少致远的在天之灵能够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