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妾为后》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秦兰芝睁开眼睛,定了定神,怔怔看着覆在她身上的人。 俊眼修眉,形容青涩,亮晶晶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这是少年时的赵郁? 她有些迷惑了,不理会赵郁,脸偏到一边,咬着手指苦苦思索着。 秦兰芝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要在大庆殿举行登基大典,她侍奉新帝起身前往大庆殿,刚回到偏殿坐下,新帝的生母韩太后就派人来宣她过去。 在太后的永宁宫里,总管太监贺青和两个陌生太监制住她,太后亲自灌下了那杯毒酒,口中道:“皇帝下不了手,请求哀家帮他,你就认命吧!” 随着毒酒滑下喉咙,秦兰芝觉得喉咙火烧一般,连吞咽都困难,接下来五脏六腑刀搅一般剧痛,然后她就疼得失去了知觉。 怎么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十七岁的赵郁? 是梦吧? 赵郁在上面忙了半日,见秦兰芝毫无反应,顿时有些怄,动作就有些粗鲁。 秦兰芝终于清醒了——怎么可能有这么真实的梦! 她凝神看向赵郁。 赵郁见秦兰芝终于看自己了,一双杏眼明媚清亮,正看着自己,心里实在是喜欢,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微喘道:“兰芝,这次舒服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就知道自己长得俊俏,体力好,功夫又厉害,秦兰芝一向迷恋他得很! 秦兰芝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想起自己被灌下毒酒活活疼死的时候,赵郁这厮正意气风发登基为帝,心中恨极,抬手闪电般扇了过去。 赵郁猝不及防,小白脸被扇得偏到了一边。 秦兰芝不待他反应过来,抬腿把赵郁给踹到了床下。 上辈子她温柔贤淑痴情痴意,陪着赵郁流放千里吃尽苦头,结果赵郁这厮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他在大庆殿意气风发登上皇位,她在后宫苦哈哈死于非命,那她干嘛还巴结赵郁! 秦兰芝的动作实在太快,饶是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毡,赵郁依旧摔得够呛。 他摸了摸自己热辣辣的左脸,一阵麻疼,意识到自己的脸被秦兰芝给扇肿了。 赵郁从来不是能吃亏的人,他“嗷”一声蹿了起来,扑到床上,与秦兰芝开始撕打。 丫鬟们在外面听到卧室里面的动静,都呆住了——这......这是在行房,还是在打架? 两个小丫鬟看向翡翠,等着她拿主意。 翡翠是秦兰芝从家里带来的大丫鬟,一向冷静自持,这会儿也有些慌了神。 她听着里面的撕打声,定了定神,道:“郡王和秦姨娘闹着玩呢,慌什么!” 王爷进京朝觐,如今不在福王府,王妃这个嫡母不管庶子的是非,端懿郡王的生母韩侧妃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别去招惹的好,且等等看吧! 秦兰芝满腔悲愤,自是用尽全力;赵郁又不能真打自己的女人,招架而已,打得十分郁闷,两人倒也旗鼓相当。 撕打了半日,秦兰芝蓦地发现她和赵郁都衣衫不整,一下子愣住了。 赵郁乘机跳到床尾,拉了乱糟糟的锦被遮住自己:“秦兰芝,你这女人发什么疯?干嘛打我!” 秦兰芝气喘吁吁跪在那里看着赵郁,赵郁身上只穿着白绫中衣,衣襟敞着,左脸上凸起了五指印,颈部、锁骨、腰间都被她拧得一块块红,赵郁脸上身上原本就白,就显得越发的凄惨。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无趣,伸手抢过赵郁身上的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成了一团。 赵郁看着裹成了一条大红蚕蛹的秦兰芝,想要报仇,却老虎吃天无处下口,最后只是悻悻地爬过去,隔着锦被在秦兰芝屁股上虚张声势地拍了一下,权作报仇。 他坐在那里,有些茫然,又有些奇怪:秦兰芝一向多温柔啊,今日是怎么了? 她那么爱我,今天怎么会突然动手? 难道是我太厉害了,她受不了了? 这样一想,赵郁不禁有些骄傲,便下了床,拿了衣物自顾自穿上。 穿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肿起来的左脸,他不由自主“咝”了一声。 穿好衣服靴子,赵郁凑到秦兰芝的妆镜前看了看,见自己一向俊俏的脸凸起了五指印,方才那点飘飘然顿时一扫而空,心道:老子这么俊俏的脸,被秦兰芝这小娘们弄成这个熊样,今天没法子见人了! 他简直快要被秦兰芝活活气死了。 赵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秦兰芝一眼,见她依旧用锦被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就隔着被子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又找了个帷帽戴上,这才出去了。 他的脸现在这么精彩,让那些丫鬟小厮看到,万一谁去他娘那里乱嚼舌头,秦兰芝就惨了! 听到明间门“咣当”了一声,秦兰芝知道赵郁离开了,这才裹着锦被坐了起来。 想到八年后的赵郁,秦兰芝背脊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粘腻潮湿,很是难受。 她以良妾的身份初进福王府时,赵郁还是十六岁的端懿郡王,福王的次子,一个爱笑爱笑性格佻脱的少年。 秦兰芝知道赵郁接下来的路。 一年后,赵郁因为母舅京兆尹韩载卷入宫廷巫蛊案,最终被流放边疆,在边疆苦捱了三年,那时候只有她陪在他身边。 从流放地归来,所有阻挡赵郁的人都开始一个个被他踩在脚底下。 福王妃、福王世子、梁淑妃、武丞相、大周朝的文官集团...... 他一直往上走,坚定地往上走,变得深沉内敛心思诡谲,她再也看不透。 而他也没打算让她看透。 对他来说,秦兰芝的存在价值就是陪他睡觉。 想到八年后那个冷漠的新帝,秦兰芝终于感到了后怕。 她机械地拉起锦被,再次包裹住自己,谋划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秦兰芝一向有自知之明,她不是懂得权谋的聪明人,得好好想一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做出决定之后,秦兰芝这才松了一口气,一个问题忽然浮上脑海——她不过是赵郁的侍妾,虽然一直跟着赵郁,却也未曾做过出格的事,再加上出身低微又无子,即使赵郁册封后宫,她也不过是一个低位妃嫔。 赵郁若是厌恶她,关入冷宫就是,为何要韩太后亲自动手毒死她?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赵郁出了蔷薇阁,匆匆去了外书房。 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后,他这才取下了帷帽,放在了书案上,修长的手指在黄花梨木书案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小厮知书忙走了进来:“郡王!”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赵郁脸上的指印,顿时吓了一跳:“郡王,您的脸——” 知书有些气急败坏:“郡王,您的脸这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给打了?” 要知道,郡王最在乎的就是他这张脸了! 赵郁讪讪道:“快把匣子里的薄荷膏拿过来,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又道:“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尤其是我娘那里!” 知书眼珠子一转,笑着道:“小的哪敢呢!” 他拿了薄荷膏递给赵郁,口中道:“郡王,庆嘉长公主府的三公子下了个帖子,约您下午去运河游船,听说胡巡盐的五公子也在,还请了倚红楼的头牌林娇儿和烟雨阁的头牌李锦锦递酒弹唱,热闹得很!” 本朝大运河开通之后,位于南北之间的宛州城成为运河航道的大码头,船只汇聚,漕运发达,经济繁盛,商业兴旺,店铺林立,街市繁华,成为大周中部的名城。 宛州城不但聚集了无数巨贾豪商帮闲掮客名妓名优,就连无数的高门公子富贵王孙也往来期间,寻找各种机会,进行种种谋划,其中就包括端懿郡王的两位损友——庆嘉长公主的三儿子白佳宁和胡巡盐的五公子胡灵。 赵郁右手支颐,左手拿了一本书随手翻开:“我这样子怎么见人?你写个帖子替我回了吧,就说我临时有事,改日得空请他们喝酒!” 白佳宁和胡灵是赵郁的好朋友,他原该陪着的,只是今日他这张脸实在是没法见人,只得先推掉了。 知书答了声“是”,出去写了个帖子,派人送到白佳宁居住的运河别业,自己却叫了小厮询问了一番,然后悄悄去了韩侧妃住的海棠院。 知书的娘是韩侧妃的陪房张妈妈,知书是韩侧妃特地挑选出来派到端懿郡王身边的。 郡王被房里小妾给打了,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他瞒了此事不报,万一被韩侧妃知道,他被打死都有可能! 秦兰芝依旧坐在床上想心事。 翡翠走了进来,轻轻道:“姨娘,郡王已经离开了,您要不要起来梳洗?” 秦兰芝闷闷道:“我要洗澡,你让大厨房送些热水过来吧!” 翡翠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姨娘,大厨房那些媳妇婆子......” 秦兰芝思索片刻,这才记起如今赵郁才十七岁,虽然已经被福王向朝廷请封为端懿郡王,却还没有开府另居,不过是福王府一个庶子,而她不过是庶子不上台面的小妾,大厨房那些婆子媳妇个个都长着一双富贵眼,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秦兰芝闷闷道:“拿些碎银子赏她们好了!” 她的体己自己收着,月例都是翡翠在管着。 翡翠答应了一声,自拿了些碎银子给了小丫鬟红瑙,让她去大厨房要洗澡水。 洗罢澡,秦兰芝心里乱糟糟的,便披散着潮湿的长发起身去了庭院里,晾着头发散着步,整理着思绪。 韩太后是赵郁的生母,虽然一向很不好惹,却一直口口声声感谢她陪着赵郁去西北,为何会恨她到要毒死她的地步? 思来想去,秦兰芝决定先去见见韩太后,现如今的韩侧妃,看能不能看出些端倪来。 不过这会儿韩侧妃怕是已经知道她和赵郁打架的事了,估计很快就会派人过来叫她,且等着吧! 秦兰芝的住处是赵郁的青竹院的偏院,因院墙上攀爬了不少蔷薇而得名蔷薇阁。 如今正是初秋,蔷薇早过了花季,只留下满墙碧绿的蔷薇藤蔓,在晨风中瑟瑟颤动。 秦兰芝凝视着满墙蔷薇,心道:明年初夏蔷薇花开时候,赵郁就要被流放到西北边疆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正爱赵郁爱得发疯,不顾爹娘的哭求,收拾了行李就随着赵郁去了西北。 这一世她不能再这么傻了,得及早做打算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秦兰芝给翡翠使了个眼色,自己先回房了。 她如今披散着长发,不太适合见人。 片刻之后翡翠进来了,轻轻道:“姨娘,是韩侧妃房里的小丫鬟小吉,小吉说侧妃叫您过去!” 秦兰芝闻言,心里先是一惊,却很快镇定了下来,既然已经揍了赵郁,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吧! 反正韩侧妃这个时期正在装菩萨,顶多让人打她一顿,不至于立刻弄死她。 秦兰芝开始梳妆换衣。 妆扮罢,秦兰芝对镜照了照。 镜中的她双目盈盈,唇色嫣红,肌肤似泛着光,正是十六岁时的她的模样,这样青春美丽的容颜却没敌过西北边疆的风刀霜剑,前世二十四岁的她早早就芳华远去,不复少女时的鲜艳明媚...... 翡翠见她怔怔看着妆镜,忙催促道:“姨娘,咱们别让侧妃等急了!” 秦兰芝伸手抽出妆匣里的小抽屉,拿出一枚不起眼的赤金镶嵌绿宝石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她想了想,又拿出一个赤金虾须镯戴在了左腕上,这才起身道:“走吧!” 翡翠见了,忙问道:“姨娘,您戴这枚戒指做什么?上面的宝石也太小了些,还没黄豆大呢!” 秦兰芝笑了笑,道:“我自有用处!” 她交代小丫鬟玉髓和红瑙留守在偏院里,只带着翡翠去了海棠苑。 韩侧妃住的海棠苑在福王府内宅的西南角,秦兰芝从赵郁的青竹院过去,需要经过王妃居住的正院。 秦兰芝带着翡翠刚走到正院门口,恰好有人急急从正院出来,差点与她撞了个满怀。 幸亏秦兰芝反应快,极快地往后退了一步,才没与那人撞上。 她定了定神,见那人长身玉立,凤眼朱唇,生得甚是清俊,正是赵郁的嫡兄福王世子赵翎,忙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赵翎认出眼前做妇人打扮的美貌少女正是二弟赵郁的小妾秦氏,微微颔首,带着一个小厮向东去了。 秦兰芝想起前世赵翎的结局,心中惨然,忍不住扭头看了过去,恰好赵翎走了几步,也回头看她,一时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急忙回头,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去了。 翡翠小碎步上前半步,低声道:“姨娘,听说孟家三姑娘来王府作客了!” 孟家三姑娘是孟王妃的娘家亲侄女,据说是未来的世子妃人选。 秦兰芝没有说话,背脊挺直继续往前走。 前世她挺喜欢听这些王府八卦,只是如今她哪里还有那份闲心。 福王府实在是太大了,王府女眷往来都需要乘坐马车,不过秦兰芝身份不够,还没有在王府内乘坐马车的资格,只能步行。 海棠苑中,韩侧妃正坐在妆台前妆扮,大丫鬟双福拿了支赤金镶嵌的红宝石海棠花簪子插戴在了韩侧妃的发髻上,用靶镜照着让韩侧妃看:“侧妃,您看这支簪子怎么样?” 韩侧妃瞧了瞧,见簪子上镶嵌的红宝石殷红似血,正是纯正的鸽血红,很是满意,笑了:“还不错!” 她起初进福王府,是被一顶粉轿抬进来的,因此对正红大红有一种执念,特别喜欢正红大红色,囿于身份不能穿正红大红衣物,便爱用红宝石红绢花红绒花来妆扮自己。 另一个大丫鬟双喜走了进来:“侧妃,秦姨娘过来了!” 韩侧妃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寒意一闪而逝,她淡淡道:“让她等着呗!” 双喜答了声“是”,过来和双福一起服侍韩侧妃梳妆。 她拿起一个玫瑰红香膏递到了韩侧妃面前:“侧妃肌肤白皙细嫩,这种玫瑰红香膏最衬侧妃您的肤色,不如今日用这个香膏?” 韩侧妃最喜欢艳丽的妆扮,便含笑点了点头:“双喜,你来帮我涂吧!” 双喜拿了涂唇用的羊毫笔,蘸了些香膏细细涂在了韩侧妃唇上。 秦兰芝静静在廊下候着。 朱漆栏杆外种着一簇簇蜀葵,红色、紫色和白色的重瓣蜀葵正在阳光中开得热闹,却不知这已是它们最后的灿烂,过不了几日,就要花朵枯萎绿叶黄去。 秦兰芝由这些蜀葵想到了自己,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我为何不离开王府呢? 她并不是王府的家生子,而是从外面一顶粉轿抬进来的良妾,名字也没有记入皇室玉牒。 因怕她在王府受委屈,当初进王府她爹娘连聘金都没有收,只是写了纳妾文书,若是她今日顺势而为,向韩侧妃请罪,自请离开,难道还有谁舍不得她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这个想法起初只是一闪念而已,可是秦兰芝站在栏杆前细细一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即使是前世,她号称是赵郁的宠妾,可是赵郁待她也就那样罢了,虽然珠宝金银管够,可是除了睡觉,别的时候也不怎么理会她。 赵郁性情高傲,她若是自请出府,赵郁也不会挽留,反正只要他愿意,美人要多少有多少。 就算赵郁当了皇帝,她也不过是赵郁年轻时的一个旧人罢了,估计早忘了她是谁。 再说她家的情况。 她爹秦仲安是州衙的书吏,一向长袖善舞,在州衙内混得还算体面。 她娘秦二嫂是宛州城内有名的产科女医,擅长治疗产后出血。 她家家境小康,她是家里的独女,若是离开王府归家,她跟着她娘行医,再招赘一个老实能干的上门女婿,两口子奉养父母,她以后就是一家之主,何等自在! 秦兰芝正要细细计议,双喜掀开细竹丝门帘道:“秦姨娘,侧妃出来了!” 秦兰芝心中有了主意,不由有些雀跃,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随着双喜进了明间。 韩侧妃性喜奢华,明间里全套的紫檀木家具,铺设的锦褥靠枕也全是鲜艳的玫瑰红,大大的碧玉瓶里一大捧鲜花,色泽艳丽,花香四溢。 屋子里侍立着好几个丫鬟,正凑趣奉承着韩侧妃。 韩侧妃倚着玫瑰红锦缎满绣靠枕,笑吟吟听着,大丫鬟双福跪在一旁为她涂抹大红蔻丹。 秦兰芝进去,根本没人理会。 她丝毫不觉得尴尬,端端正正屈膝行礼:“见过侧妃!” 面对眼前这个毒死自己的凶手,秦兰芝背脊上一阵冷飕飕寒意,胳膊上不知不觉出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 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韩侧妃嘟起精心涂抹的红唇,对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吹了吹,眼波流转,视线落在了秦兰芝身上,声音淡淡的:“听说早上端懿郡王受伤了?” 秦兰芝闻言,毫不迟疑,“噗通”一声,立马跪了下去,趴在地上就哭了起来:“启禀侧妃,是我服侍得不好,我性子不好,人又笨,常常冒犯郡王,实在是罪该万死,请侧妃降罪!” 想起前世经历的那些酸辛,临死前的痛苦,死后爹娘的凄凉,秦兰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流着泪道:“实在是......实在是我自己不成器,辜负侧妃的信任,令郡王厌烦,求侧妃惩罚,为了赎罪,我......我自求离开王府,回家反省自己的罪过,日日夜夜为侧妃郡王祈福!” 说罢,秦兰芝给韩侧妃磕了三个头:“求侧妃成全!” 韩侧妃先还是懒洋洋倚在靠枕上,可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当下直起身子,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大红地毡上的秦兰芝。 说实话,她是真心讨厌这妖妖娆娆的秦兰芝,讨厌到一看见秦兰芝就气不顺的地步,可是若是真把秦兰芝撵走,不知道赵郁还要怎么怄气。 她这个宝贝儿子,是真真没见过世面,王府里那么多的美人儿,他偏偏非要吊死在秦兰芝这棵歪脖子树上。 反正韩侧妃是看不出秦兰芝哪点好! 不过秦兰芝这样做张做智,倒是提醒了她,今日可是一个赶走秦兰芝的好机会,即使赵郁来闹,也无话可说——秦兰芝可是把他脸都打肿了,这件事就算是闹到孟太妃和王爷王妃那里,赵郁也是没理! 想到这里,韩侧妃板着脸吩咐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你先回去闭门反省!” 秦兰芝用帕子拭了拭泪,扶着双福站起身来,又屈膝行了个礼,这才退了下去。 到了外面廊下,秦兰芝从腕上褪下赤金虾须镯,悄悄塞给了送她出来的双福,轻轻道:“我这脸实在是没法子见人,求姐姐带我去洗洗脸整理一下妆容!” 韩侧妃一向得宠,却甚是悭吝,她这里的丫鬟架子虽大,却都有些眼皮浅,尤其是大丫鬟双福,最是爱占便宜,不过得了银子倒也办事,可以试着收买。 双福不着痕迹地接过赤金虾须镯,觑了一眼,塞进了袖袋里,眼睛里溢满了笑:“奴婢这就带姨娘过去!” 她带着秦兰芝去了东边耳房她和双喜的住处,让小丫鬟送来了水和香胰子,又拿了自己的妆奁出来,亲自服侍秦兰芝洗脸整妆。 洗脸整妆罢,秦兰芝见房里只剩下她和双福,便又从手指上捋下一枚赤金镶嵌绿宝石戒指,亲热地拉过双福的手,戴在了双福的指头上,笑眯眯道:“双福姐姐肌肤白皙,这绿宝石戒指很衬姐姐!” 为了保命,宝石戒指算什么! 只要她有手有脚,又愿意努力,首饰珠宝什么的,将来都还能挣回来。 双福作势推拒,嘴里说着不敢当,却丝毫没有取下来还给秦兰芝的意思。 她抬手看了看手指上的绿宝石戒指,心里美滋滋的,看了秦兰芝一眼:“秦姨娘太客气了!” 秦兰芝伸手握住双福的手,脸上现出凄婉之意:“姐姐,我是爹娘的独女,自从我进了王府,爹娘在家甚是孤凄,尤其是我娘,因思念我日夜啼哭。如今我得罪了端懿郡王,也实在是没脸在王府再呆下去,只求能回家奉养爹娘,求姐姐在侧妃那里美言几句,成全了我这份孝心......” 双福没想到秦兰芝居然是真的想离开王府,简直是诧异之极——这世上还有人不贪恋王府的富贵荣华? 就算不贪恋王府的富贵荣华,难道秦兰芝能舍弃年少俊俏的端懿郡王? 双福上上下下打量着秦兰芝,想看看她到底是真情实意想要离开,还是以退为进做戏给侧妃和端懿郡王看。 秦兰芝坦然迎着双福的视线,双目清澈:“求姐姐成全!” 前世的她,贪恋美色,对赵郁一见钟情,为了他宁愿离开父母进入王府做妾。 重生之后,秦兰芝心里明白得很,就算再浓烈的爱,却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离了王府,她有爹娘,能挣钱,还怕没有好男人?! 双福垂目看了看手指上戴的绿宝石戒指,心里实在是喜欢,便嫣然一笑:“姨娘就放心吧!” 送走秦兰芝,双福去正房明间向韩侧妃回话。 韩侧妃单手支颐倚着紫檀雕花小炕桌坐着,自言自语道:“秦兰芝到底想做什么?我记得她不傻的啊!” 双福走过去,斜签着身子按摩着韩侧妃的玉足,口中道:“侧妃,奴婢倒是从青竹院那边打听到一些消息......” 韩侧妃眼波流转:“什么消息?说说吧!” 双福一边按摩,一边道:“听说秦姨娘是家中独女,自从她进了王府,她娘在家中日夜啼哭,身子都不好了,秦姨娘得知了家中消息,心中焦躁......” 韩侧妃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就成全她这份孝心吧!” 她早就看秦兰芝不顺眼,偏偏赵郁把秦兰芝当活宝贝! 思忖片刻后,韩侧妃开始安排此事。 她先吩咐双喜:“双喜,你去青竹院一趟,向端懿郡王传我的话,就说最近韩太夫人身体不太好,让他去京城一趟替我尽尽孝!” 韩侧妃的长兄韩载如今身居京兆尹一职,她母亲韩太夫人随着长子韩载住在京城。 让赵郁去京城一趟,一则避开他遣走秦兰芝,二则福王如今在京城,赵郁去承欢膝下,倒是可以加深父子亲情。 双喜出去之后,韩侧妃又吩咐双福:“你去准备笔墨,我要给兄长写信!” 她上次交代兄长韩载派人去扬州采买几个绝色丫头,不知道买到没有,若是买到的话,赵郁一到韩府,就安排给他,环肥燕瘦,色=色俱全,不信他不动心! 等赵郁从京城带了几个艳妾回来,怕是秦兰芝是谁他都忘记了! 秦兰芝回到房里,寻了个机会支走小丫鬟,只留下翡翠在房间里陪着自己。 翡翠很担心秦兰芝,正要开口询问,谁知秦兰芝先开了口:“翡翠,我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说实话!” 翡翠一愣,不过她习惯了服从秦兰芝,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秦兰芝低声道:“我这几日也许就要离开王府回家了,你可以跟着我回家,也可以留在王府,你选一个吧!” 她看着翡翠的眼睛,声音柔和:“无论你选哪一个,我都不拦着你!” 翡翠是秦兰芝从家里带来的丫鬟。 前世翡翠随她进了宫,她被灌了毒酒,翡翠怕是也难逃一死。 这一世,秦兰芝想把决定权交给翡翠,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翡翠从小伺候秦兰芝,熟悉她的性子,知道她一向有一说一,不爱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应该是真的要自己选择,便垂下头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翡翠抬头看向秦兰芝,细长眼中满是认真:“姑娘,我跟你回家!” 秦兰芝抿嘴一笑:“那我就带你回家!” 那两个小丫鬟红瑙和玉髓都是王府的家生子,爹娘家人都在王府服役,秦兰芝问都不必问,她们自然是要留在王府了。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赵郁的声音:“秦氏,母亲让我去京城看望外祖母,下午就要出发,你帮我收拾一下行李!” 秦兰芝给翡翠使了个眼色,起身迎接赵郁。 赵郁一直在悄悄观察秦兰芝,见她柔顺恭谨,虽然不像先前那样自然自在,却也不像早上那样泼悍,心里先悄悄松了一口气,大模大样坐在那里,等着秦兰芝收拾行李。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因赵郁定下的规矩,他在这里的时候,丫鬟不必在房里侍候,因此赵郁一来,翡翠就出去了。 秦兰芝知道赵郁以后是要做皇帝的,自然是不敢得罪他。 她竭力压抑着内心的郁愤,给赵郁收拾了六套白绫中衣,两套骑装,四套颜色素淡的衣袍,另有皂靴清水布袜若干双,以及洗脸的薄荷香胰子和手巾,擦牙的牙擦和盐,又备了些常用丸药膏药,然后拿去让赵瑜看:“郡王,您看这些可以了么?” 赵郁瞟了秦兰芝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他多次出远门,知道秦兰芝为他准备的行李很齐全,可是这样抬腿就走,赵郁又有些放不下。 赵郁不说话,秦兰芝便也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那里。 这个男人,她曾经那样炽烈地爱过他,如飞蛾扑火一般,死了一回之后,心中的悸动还在,可是当年的爱早已成了灰烬,风一吹就四散开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秦兰芝身上特有的体香在屋子里蔓延氤氲。 外面起了风,风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直响。 赵郁最闻不得秦兰芝的体香,一闻身子就作怪,这会儿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抬手放在鼻端,轻咳了一声,道:“我这回去京城,来回得一个月时间,你安安生生呆在青竹院里,不要出去乱逛。” 兰芝生得这么美,还是别出去晃人眼的好。 秦兰芝垂着眼帘,答了声“是”。 赵郁见她不似往日活泼亲热,心里更加郁闷,便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起身塞到了秦兰芝手里,涩声道:“这些你拿着使用吧!” 说罢,他抬腿径直出去了。 秦兰芝拿着这个沉甸甸的荷包,想起前世赵郁也是这样对自己。 他手里但凡有了好东西,不拘是银子,还是丝绸珠宝,或者古玩字画,回来就在她面前献宝,她若是喜欢,他就一脸施舍的表情:“既然你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吧!” 秦兰芝不由自主走到窗前,看着赵郁略有些单薄的高挑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鼻子一酸,眼睛瞬间湿润了。 翡翠走了进来,道:“姑娘,郡王骑着马走了,知书和知礼都跟着去了!” 她见黄花梨木小几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荷包,瞧着有些眼生,便拿了起来,沉甸甸地有些坠手,差不多有二三十两了。 翡翠打开系带看了看,见里面全是小小的一两重的银锞子,忙看向秦兰芝:“姑娘,这是郡王给您的?” 秦兰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上好的明前毛尖,放得凉了,味道甚是清苦,却令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吩咐翡翠:“你去把我的首饰和细软都拿过来吧!” 翡翠忙碌了一盏茶工夫,把秦兰芝的首饰和银子都收了起来。 秦兰芝则收拾了几套自己喜爱的衣物,又把赵郁私下给她的一百两银票贴身放了。 她是市井出身的姑娘,不是餐风饮露的仙女,知道过日子银钱是必不可缺的,比面子可重要得多,这银子能带走就要带走。 所有的东西收拢在一起,不过是一个不算大的锦缎包袱而已。 收拾完毕,秦兰芝微微一笑:“午饭快送来了,用罢午饭,咱们就安安生生等着吧!” 翡翠见秦兰芝这么镇定,心里也没那么慌了,笑眯眯道:“姑娘,午饭咱们可得吃饱一些!” 秦兰芝一双杏眼笑成了弯月亮:“嗯,这也许是咱们俩最后一次在王府吃饭了!” 午饭很快就送了过来,两荤两素再加一道汤。 房里没有外人,秦兰芝和翡翠一起用了午饭。 用罢饭,秦兰芝和衣在榻上睡下,翡翠则出去在廊下看着小丫鬟做针线。 秦兰芝刚睡了一会儿,翡翠就急急进来禀报:“姑娘,侧妃那里的双福姐姐带着官媒吴妈妈过来了!” 闻言秦兰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去年进王府,赵郁请的就是官媒吴妈妈,那今日她离开,自也该吴妈妈过来。 双福和官媒吴妈妈进了明间。 吴妈妈面如满月,五短身材,一双眼睛弯弯的,常常带着笑,和气得很。 她行罢礼起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明间内的摆设,发现甚是清雅。 吴妈妈再打量着秦兰芝,见她梳着简单的桃心髻,只插戴着一支玉簪,脸上薄薄用了些脂粉,越发显得眉目浓秀唇色嫣红,身上则穿着月白窄袖衫,系了条宝蓝裙子,显得很是素净。 这样的秦兰芝,怕不是端懿郡王要撵走她,而是侧妃不喜欢。 吴妈妈心里有了数,便笑着把文书递了过去:“秦姨娘,侧妃命我带你出王府,这是出府的文书,官府已经盖了印了!” 秦兰芝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又在官府那个印信处看了又看,然后叠好收了起来,含笑道:“吴妈妈,辛苦你了!” 她看了翡翠一眼。 翡翠会意,忙拿出两个一两重的银锞子送给了吴妈妈。 吴妈妈口里推辞着,笑眯眯收了银锞子:“哎呦,姨娘可真是心善的人!” 秦兰芝以后要嫁人,自然还要和吴妈妈这位有资历的官媒打交道,因此待吴妈妈很是亲切:“吴妈妈太客气了!” 她要离开王府了,眼看着就要脱离死地,心里欢喜得很,又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双福的手:“姐姐,这一年来多谢你看顾!” 秦兰芝褪下手腕上剩余的那个赤金虾须镯,套到了双福腕上:“双福姐姐,我这就要走了,这个算给姐姐留个念想吧!” 双福也是欷歔,叹了口气道:“姨娘,侧妃说了,既然你坚决自请离开王府,那她也不好留你,你自己的首饰都收拾了带走吧,你家常穿的衣服鞋脚也收拾了带走!” 秦兰芝轻轻道:“谢侧妃恩典!” 又道:“我房里的丫鬟翡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她想跟着我......” 双福作为韩侧妃身边的大丫鬟,这点主还是能做的,便笑着道:“既然是姨娘带进王府的,身契想必在姨娘手里,她自然是跟着姨娘了!” 秦兰芝识趣得很,吩咐翡翠:“翡翠,把你收拾好的包袱拿过来,让双福姐姐过目吧!” 双福正和秦兰芝吴妈妈说话,便让跟她来的小丫鬟小吉去看。 小吉翻看了一番,见衣服倒也寻常,只是首饰中有一支赤金镶嵌的绿宝石花簪和一对绿宝石耳坠有些贵重,另外有两包沉甸甸的银锞子,便拿出来让双福看:“双福姑娘,你看这——” 秦兰芝微微一笑:“这支花簪和这对耳坠都是郡王赏的,这两包银锞子也是郡王给的。” 双福笑了:“既然是郡王赏的,就让秦姨娘带走吧,也算是伺候郡王一场,给秦姨娘留个念想!” 秦兰芝忙谢了双福,又含笑道:“双福姐姐,若是侧妃方便,我去给侧妃磕个头,权作辞行......” 双福摆了摆手:“不必了,侧妃去王妃那里了。二门那里小厮已经套好了车,让吴妈妈陪你回去,福王府这边长史官送你!” 侧妃是真的不喜欢秦姨娘,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傍晚时分,福王府的长史官骑马护送着一辆青锦马车出了王府角门,往西而去。 福王府在宛州城东北,秦兰芝的家在宛州城西南方向梅溪河畔的梧桐巷,恰好居于宛州城相向的两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车行驶在梧桐巷狭窄的青石板路上,略有些颠簸。 想到即将见到爹娘,秦兰芝心跳有些快,呼吸也有些不畅,她端坐在那里,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也没能令自己平静下来。 前世她随着赵郁去了西北边疆,没过多久,她爹娘就也赶了过去。 后来她跟着赵郁去了京城,爹娘却回宛州照顾祖母了,一直到她死去,她也没有再见爹娘一面...... 前世的秦兰芝,只顾着自己,却不知道体贴爹娘...... 好在还有弥补的机会,她一定好好陪伴爹娘! 吴妈妈很有眼色,见秦兰芝心事重重,便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这会儿见快到秦兰芝家了,她这才笑着开口道:“秦姑娘如今才十六岁,还是小姑娘呢,不少家的女儿在你这年纪,还云英未嫁!” 又试探着道:“离了王府,秦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马车内幽暗光线中,秦兰芝眉眼亮晶晶,对着吴妈妈嫣然一笑,意味深长道:“以后我可得麻烦吴妈妈了!” 吴妈妈一听就懂了——秦兰芝这小姑娘是打算要嫁人啊! 她当即笑了:“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秦兰芝早想过了,胸有成竹道:“一,得生得好,我看着顺眼;二,性子好,不暴躁;第三,得聪明,爹娘聪明,将来生的儿女才聪明——” 她眯着眼睛一笑,笑容灿烂:“最重要的一条是,得愿意入赘我家!” 吴妈妈:“......” 除了第四条,秦兰芝这是比着端懿郡王来找丈夫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马车里一时静了下来。 翡翠和吴妈妈齐齐看向秦兰芝。 秦兰芝不由笑了,轻轻道:“吴妈妈,既然我要找上门女婿,就没想着对方富贵有钱,长得好,又聪明,人品好就行了,这难道很难么?” 吴妈妈这下听明白了——秦兰芝这是在福王府受委屈了,以后再找男人,就要找个没钱的自己能拿捏得住的! 她斟酌了一下道:“这样的条件,可是不好找,须得让我慢慢找......” 秦兰芝收敛笑意,水汪汪杏眼在黯淡的光线中熠熠生辉:“吴妈妈,请多费心了,若是事成,这谢媒钱我可少不了您的!” 吴妈妈今日已经见识过秦兰芝的出手了,知道这是位不差钱的姐,当下满口答应了下来:“秦姑娘,您就放心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秦兰芝肯出银子,就算是要秦兰芝要招赘二郎神杨戬,她这做媒人的也非要给秦兰芝寻摸出来不可! 骑着马行在马车外的王府长史官李云端年纪轻轻,耳聪目明,尤其是耳力特别好,马车内两个女人说话声音虽小,他在外面却依旧一字不漏听了个清清楚楚,当下就对端懿郡王这位恨嫁的下堂妾充满了好奇。 秦二嫂今日去状元胡同张大户家给张大户第五房小妾看产后病,得了一两银子赏钱,袖在袖袋里,欢欢喜喜回家去。 她刚走到自家大门外,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有福王府的标志,不禁一愣:难道闺女回来了? 秦二嫂心中欢喜,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恰巧丫鬟翡翠搀扶着秦兰芝下了马车。 母女两个在夕阳余晖中面面相觑。 秦兰芝怔怔看着自己的亲娘,发现她娘秦二嫂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长条身材,微黑瓜子脸,衣裙素洁,正眨着眼睛看自己。 她鼻子一酸,眼睛立时有些湿润,不禁开口道:“娘——” 秦二嫂最疼自己这个独生女,听女儿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吓了一跳,以为秦兰芝在王府受了委屈,自是心疼得很。 她忙上前拉着秦兰芝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没什么异常,这才笑着跟旁边立着的长史官和官媒吴妈妈打招呼:“这位大人,吴妈妈,先进寒家喝杯茶吧!” 秦兰芝下车的时候,长史官李云端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位艳女,谁知道下来的居然是一位娇娇怯怯的美少女,心中纳罕,不由又打量了秦兰芝一番。 听了秦二嫂的话,他当下回过神来,看向秦二嫂,拱了拱手道:“秦姨娘在王府呆不住,侧妃吩咐送她出来,以后她的嫁娶,都和王府无关!” 秦二嫂闻言,心中大惊,正要说话,谁知这位长史官看向笑吟吟预备和秦二嫂搭话的吴妈妈:“吴妈妈,你不是还要去王府向侧妃回话么?” 吴妈妈眼珠子一转,和秦二嫂秦兰芝道了别,说了声“我过两日再来”,就又上了马车。 李云端又看了秦兰芝一眼,见她依偎着秦二嫂,眼中含泪,一脸委屈,小可怜似的,想起她在马车里和吴妈妈说的话,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当下头也不回,翻身上马,挥手示意马车掉头,然后就押着马车离开了。 秦二嫂目送福王府的马车辘辘而去,再看看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最后看向眼前含着泪的娇娇女,心疼如绞,忙拉着秦兰芝进了大门。 翡翠忙拎着包袱跟了进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进了自家明间,秦兰芝再也忍耐不住,扑进秦二嫂怀里放声大哭:“娘——” 秦二嫂被女儿哭得心里恓惶,揽着女儿柔声安抚:“回来就回来,王府规矩大,人情复杂,也没什么好的,以后娘挣钱养活你,乖乖,你别担心啊!” 秦兰芝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心里总算是畅快了一些,擤了擤鼻子,道:“娘,我渴了!” 重生后,在福王府她一直压抑着自己,如今回到了自己家里,这才敢放纵地发泄一下。 秦二嫂忙把女儿安顿在榻上坐下,自己点亮烛台,吩咐小丫头万儿去烧水,又让翡翠去收拾楼上兰芝的屋子。 待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她这才柔声问秦兰芝:“兰芝,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兰芝道:“我和端懿郡王怄气,把他给打了,侧妃要罚我,我就请求离开王府回家了!” 秦二嫂听了,忙问道:“兰芝,你受伤没有?” 兰芝摇了摇头。 赵郁打架不如她,她没受伤。 秦二嫂不信,细细端详了女儿一番,又掀开兰芝的衣服看了看,没看到伤口,这才放下心来,道:“出来就出来吧,王府规矩太大,你从小娇生惯养,怕也难适应,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爹娘养得起你!” 她和秦仲安就秦兰芝这么一个独生女,自然疼爱,娇惯得任性无比,当初若不是兰芝自己看上了端懿郡王,哭着闹着非要给端懿郡王做妾,他们两口也不会同意兰芝进王府。 听了娘亲的话,秦兰芝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道:“娘,以后我跟着你学医。” 前世她跟着赵郁流放西北,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西北又要想法子活下去,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娇惯任性的娇娇女! 秦二嫂笑了:“咱家的吃饭本事简单得很,一个是内服的丸药,一个是外熏的药香,专治产后出血,以前你嫌腌臜一直不肯学,以后我好好教你,将来爹娘老了,你也能养活你自己!” 娘俩正絮絮说着话,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原来是兰芝的爹秦仲安回来了。 秦兰芝听到爹爹声音,心中欢喜,忙站起身,拎着裙摆急急跑了出去:“爹!” 她跑到了院子里,正好迎上了秦仲安,便笑眯眯停住了脚步。 秦兰芝刚要说话,却见到爹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玄衣的清秀少年,不禁一愣。 就着廊下挂的灯笼的光晕,她认出这少年正是爹爹好友之子许江天。 许江天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多亏秦仲安夫妻接济,秦仲安曾经打算让他做养子,后来不知为何没有成。 前世秦仲安夫妻俩前往西北去找秦兰芝,就是许江天一路送他们过去的。 许江天看到秦兰芝,也是一怔:“兰芝姐姐......” 他比秦兰芝小一岁,一向叫秦兰芝“姐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秦兰芝一向把许江天当弟弟,如今不过一年时间,记忆中沉默的小孩子就变成了细高挑的少年模样,她不由微微有些错愕:“是江天啊!” 又道:“都长这么高了呀......” 许江天脸微微有些红,眼睛亮晶晶的,只顾看着秦兰芝。 秦二嫂走了过来,立在兰芝身边,笑着道:“兰芝,你不知道,江天长大了,前些时间他想法子托人说项,如今跟着福王府世子当差呢!” 秦兰芝闻言心里一惊——前世她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啊! 许江天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又鼓足勇气抬头看兰芝:“姐姐,你怎......怎么回来了?” 秦兰芝很快镇定了下来,做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样来,一本正经道:“我犯了错,被撵出王府了,以后就回家住了!” 许江天“啊”了一声,眼睛一亮:“既如此,姐姐以后就安心在家里住吧!” 秦仲安闻言咳了一声。 许江天意识到不妥,忙垂下眼帘,恭谨地拱了拱手,告辞离去了。 送走许江天,秦兰芝正要开口,秦仲安忙道:“兰芝,先进屋吧,进屋再说!” 他这独生女从小娇惯,任性得很,进了福王府那样的地方,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秦二嫂这会儿心情很好,想着女儿回家了,便拿了些碎银子给了小丫鬟万儿,笑着吩咐道:“万儿,你去街口的小杭州酒馆,让他们做两荤两素四道菜,用食盒掇回来!” 万儿答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又被秦仲安叫住了:“姑娘爱吃甜的,再多要一份猪油玫瑰糕,一份定胜糕!” 他从荷包里拈出一粒碎银子给了万儿:“剩下的是你的跑腿费!” 万儿笑着答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去了。 她今年才十三岁,去年秦兰芝进王府,把家里唯一的丫鬟翡翠带走了,秦二嫂忙不过来,使了四两银子买了万儿回家,帮着跑跑腿,做做琐碎活计。 一家三口在楼下明间坐定。 翡翠整理好楼上的房间,沏了茶送了过来。 秦兰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家常的大叶青茶,没什么后味,却是她从小习惯的茶香。 秦仲安和秦二嫂端着茶盏,眼巴巴看着秦兰芝。 秦兰芝又喝了一口茶,这才道:“韩侧妃吩咐吴妈妈拿了出府文书去官府盖了章,以后我的嫁娶和王府无关,我想先跟着娘学医,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就招赘上门女婿,为爹娘养老!” 说罢,她清凌凌的杏眼看过娘亲,最后落在了爹爹秦仲安脸上,等着爹爹的反应。 秦兰芝没想过自己终身不嫁,在如今的大周朝,像她这样没有嫡亲兄弟的平民女子,要想终身不嫁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她遁入空门。 秦仲安闻言,微一沉吟。 他自己倒是好说,就是担心老娘和大哥大嫂那边罗唣。 秦二嫂瞪了丈夫一眼,再看向女儿,眼中已经满是欢喜:“这可太好了!你祖母如今逼着我们过继你大伯家的贵哥,贵哥都十三岁了,我不愿意,你祖母日日把你爹叫过去骂,你爹刚松了松口,你大娘就过来借走了五两银子,说是要送贵哥去读书!” 秦仲安想了想,道:“以后兰芝回家了,过继之事就不必提了,那五两银子咱们也不要了!” 自从女儿进了王府,再也不得相见,他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如今女儿回家了,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秦兰芝见爹娘如此,心中又是开心,又有些凄凉——前世她太粗心了,也太自私了,这一世一定要好好孝顺爹娘! 这时候翡翠洗了一盘葡萄送了进来。 这葡萄是从秦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现摘的,很是新鲜。 秦二嫂用薄荷香胰子洗了手,凑近盘子细细看了看,选出最完美的一粒葡萄细细剥了皮,喂兰芝吃了,又挑选了一粒剥了起来,口中问道:“兰芝,要不要把你回家招婿的事放出风去?” 秦兰芝想了想,道:“放出风去吧,不过有人来说媒,咱们得亲自相看!” 赵郁已经说了,他这次去京城,来回得一个月时间,那她最好能在一个月内把自己给嫁出去,免得赵郁回来生出事端。 一出宛州东城门,赵郁主仆四人就迎面遇上了胡巡盐的五公子胡灵。 原来因赵郁缺席,胡灵觉得没趣,酒席用到一半就逃席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赵郁。 得知赵郁要去京城,胡灵不由动了游兴:“我好久没去看我母亲了,我与你一路回京吧!” 赵郁也愿意多胡灵这个伴,便并辔而行,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行得飞快,到了天擦黑时候,赵郁一行人就赶到了方城县驿站。 在方城县驿站安顿下来后,胡灵性子活泼,爱说爱笑爱热闹,见驿站甚是孤凄,便叫来驿丞问了一番,得知附近有勾栏,当下大喜,忙跑到赵郁房里:“二哥,夜晚无聊,驿站附近有勾栏,咱们叫来几个出色的姐儿弹唱递酒,玩闹到最后,再一人挑选一个好的□□,岂不妙哉? 赵郁刚洗过澡,正穿得齐齐整整立在窗前想心事,闻言微微一笑:“你随意吧,我还得早些睡呢!” 胡灵打量了赵郁一番,见他明明要睡了,还打扮得好似要去相亲一般,不由“扑哧”一声笑了:“二哥,我知道,你眼光高,觉得寻常女子都配不上你!哈哈!” 赵郁也不解释,眼睛看着窗台上摆着的镜面昏了的破铜镜,心道:若是在家里,就可以照照秦兰芝的妆镜,看看头脸身上有没有不妥之处了。 他虽然爱揽镜自照,欣赏自己俊俏的脸,可是身为大男人,却又不好意思在屋里摆着镜子,随身带着镜子,平常只能蹭秦兰芝的镜子照,实在是很不方便。 想到秦兰芝,赵郁又想到了临行前秦兰芝的异常,不由看向窗外思索起来。 驿站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梧桐树,瞧着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梧桐叶被晚风刮得哗啦啦作响。 赵郁忽然想起秦兰芝家就在到处都是梧桐树的梧桐巷。 他第一次见到秦兰芝就是在梧桐巷。 胡灵在一边聒噪着,大谈他御女无数的经验与教训。 赵郁静立在那里,表面上认真倾听,其实还想临行前秦兰芝的异常。 他不爱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心思,很快就释然了:反正福王府深宅内院,秦兰芝除非长了对翅膀飞出去,否则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青竹院,倒是不用担心她丢了! 胡灵知道赵郁不好这一口,啰嗦了一阵子便不再纠缠他,自顾自叫了几个粉头过来,在隔壁院子又是弹唱,又是递酒,又是玩闹,整疯到了子时,这才睡下。 赵郁虽然也爱热闹爱听曲子爱饮酒,却因故有些洁癖,在这旅途之中,更是守身如玉,生怕被这些流莺给玷污了,染上了什么脏病。 他用帕子塞了耳朵,早早就睡下了。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须得好好养精蓄锐。 既然要去京城了,那他可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身为庶子,赵郁没想过取代嫡兄赵翎成为世子,继承父亲的亲王爵位,却也不想一辈子醉生梦死无所事事做一个废物郡王。 他读过前朝名臣曾巩的传记,希望自己能够像曾巩一样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脚踏实地,尽自己的力量做一些利国利民之事。 当然能够青史留名,那就更好了! 朦朦胧胧快要入睡的时候,赵郁忽然想起了秦兰芝,便提醒自己:到了京城,须得去打听京城最有名的珠宝楼,给秦氏选一套精致漂亮的宝石头面。 她那么爱打扮,一见这宝石头面,一定会开心得很,当然就更爱我了! 不过银子估计不够,得去见皇伯父打打秋风......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一家人开开心心用罢晚饭,秦二嫂让万儿和翡翠去厨房烧洗澡水,自己打算陪着兰芝去楼上,好看看兰芝的屋子收拾得怎么样。 兰芝笑着拉住了秦二嫂:“娘,你陪我在院子里转转吧!” 秦二嫂笑了起来,道:“才离家一年,就这么想家了,真是恋家啊!” 她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是欢喜的,陪着兰芝在院子里转悠了起来。 秦仲安先前带着妻女跟着秦老太和秦家大房住在祖宅,后来秦老太主持分家,秦仲安三口净身出户,先是在外面典了间小房子住,后来秦仲安夫妻俩努力赚钱,花了十年时间,终于攒够了银子,买了梧桐巷这个临着梅溪河的小宅子。 秦家的小宅子前门临着梧桐街,后门外就是梅溪河,院子中间是一栋两层小楼。 一楼是一明两暗三间房,秦仲安秦二嫂夫妻住着;二楼是一个大通间,是秦兰芝的房间;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房住丫鬟,西厢房做灶屋和储藏室。 算上前世的话,秦兰芝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了,如今故园重游,心情颇为复杂。 看罢前院,母女俩又去了后院。 秦兰芝径自走到后园的窄门处,拨开门闩,打开狭窄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个青砖铺就的台阶,台阶高高的,此时夜已深了,看不清水面,只听到台阶下河水滂湃,撞击着台阶,发出阵阵水声。 秦兰芝立在台阶上,只觉得带着河面水气的晚风扑面而来,凉爽得很。 秦二嫂忙跟了过去,道:“我的儿,外面黑漆漆的,你小心些!” 秦兰芝“嗯”了一声,静立在那里看着水面。 她第一次见到赵郁,是在梧桐巷,那时还只是觉得他生得很好看,却也没放在心上。 第二次再见赵郁,则是在这后门外的台阶上,她带着翡翠端了木盆出来洗衣服,赵郁和世子赵翎泛舟梅溪河,赵翎在舱房里呆着,赵郁恰巧从舱房里出来,她一抬眼就认出了他。 赵郁也认出了她。 当天下午,官媒吴妈妈就上门了。 想到往事,秦兰芝心脏一阵抽痛,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笑着倚着秦二嫂:“娘,有些冷,咱们回去吧!” 秦二嫂忙握住兰芝的手腕,觉得有些凉:“可不是冷么,明天就是八月初一了,眼看着该过中秋节了!” 二楼秦兰芝的屋子虽然简单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先前秦二嫂为秦兰芝准备嫁妆,缝制了好几床崭新的衾枕被褥,谁知秦兰芝进了王府为妾,这些嫁妆都没能带走,如今秦二嫂便让翡翠把这些新的衾枕被褥都铺设在了兰芝房里。 秦兰芝睡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梅溪河的水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秦仲安就起身去州衙点卯了。 用罢早饭,秦二嫂要去药铺子买草药,好制作专治产后出血的丸药和药香,想着兰芝昨晚说要跟她学医,便立在楼下叫兰芝:“兰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担心兰芝乍从王府出来,不好意思见外人。 秦兰芝从栏杆上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我自然要跟着娘一起去了!” 前世经历了在西北边疆的三年,她早就明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即使是女子,也最好能学会一门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的手艺。 譬如如今的韩侧妃,兄长韩载是京兆尹,姐姐是宫中的韩德妃,家族显赫,性子要强,在福王府内宅,除了孟王妃就属她了。 可是顷刻之间,韩载韩德妃巫蛊案发,韩家男流放女发卖,韩侧妃和赵郁也被牵连进去,韩侧妃被摘去头面,关入庵堂思过,不得见人,赵郁则被流放到了西北边疆...... 想到明年春末夏初韩家巫蛊案就要发作,赵郁就要被牵连,秦兰芝心里一悸——赵郁这次进京,不就是要去韩府? 她心中一阵担忧,忙竭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立在那里远眺了片刻,这才脚步轻盈下了楼,笑吟吟问秦二嫂:“娘,咱们去哪个药铺?” 秦二嫂打量了兰芝一番,见她梳了简单的盘髻,穿了件白绫窄袖衫,系了条靛蓝松江布裙,正是兰芝未进福王府前的衣裙,却显得略有些宽大,不由一阵心疼:“我的儿,都说你进王府是去享福了,可是你看你却瘦了......” 秦兰芝抿嘴笑了——堂堂亲王府邸,哪里是好呆的?别说她了,就连赵郁都不容易! 福王是亲王爵位,内宅除了孟王妃、韩侧妃和姜侧妃,还有好几位夫人,姬妾更是无数,儿女自然也不少,处处勾心斗角,到处都是眼睛,动不动就会被人下绊子。 她那样任性的性子,进了王府也不得不变得温柔和顺谨言慎行。 秦兰芝走上前,亲热地挽住秦二嫂的胳膊:“娘,福王府内宅有上百个女人,可不是好地方,还是咱们自己家里更自在!” 秦二嫂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秦兰芝又问了一遍:“娘,咱们今日去哪个药铺?” 秦二嫂抬手在兰芝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傻姑娘,一听就知道你以前根本没关心过你娘——咱们今日得去好几个药铺!” 秦兰芝杏眼清澈,看向秦二嫂,眼中满是疑问。 秦二嫂看了看,见翡翠和万儿都不在眼前,这才压低声音道:“娘这生意是宛州城的独门生意,药丸和药香的配料可不能让人知道,咱们除了多去几家药铺,还得去城西白练树岗那边采一种草药......” 秦兰芝眼睛睁得圆溜溜看着秦二嫂,认真听着。 见女儿这样可爱,跟小奶狗似的,秦二嫂“扑哧”一声笑了:“走吧,咱们先去南大街的裕和堂!” 秦二嫂留下万儿看家,母女俩带着翡翠出了门,直奔南大街而去。 路上遇到邻居借打招呼打探兰芝的事,兰芝一脸害羞低下头,秦二嫂则笑眯眯说兰芝从王府出来了,以后就呆在家里了,至于别的就一句不肯多说了。 南大街是宛州城比较繁华的街道了,街边有不少挑着担子卖青菜卖果子的,还有不少卖点心的,甚至还有斯琅琅摇着惊闺叶的磨镜人和卖脂粉花翠的小贩。 一路到了裕和堂外面,秦二嫂低声交代秦兰芝:“兰芝,等一会儿我买药材,你在一边好好看着,要记在心里!” 秦兰芝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抬头却看到许江天从裕和堂内走了出来,不由一愣。 许江天一眼看到了秦二嫂和秦兰芝,又惊又喜,忙上前唱了个喏:“见过干娘、姐姐!” 秦二嫂笑着问道:“你这小厮来这里做什么?” 许江天往后看了一眼,轻声道:“我是陪世子过来的......” 秦兰芝一听,忙拉着秦二嫂低声道:“娘,我认识世子,彼此撞见不好,咱们等一会儿再过来吧!” 恰在此时,一个穿着月白道袍布鞋净袜做书生打扮的青年从裕和堂里走了出来,凤眼朱唇,身材高挑,手里摇着洒金川扇,举止洒然,正是福王世子赵翎! 赵翎看到秦兰芝,也是一愣,凤眼闪过一丝疑惑:秦氏怎么在这里? 他停下脚步,打量了秦兰芝一番。 赵郁刚去京城,这秦氏就在外面出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兰芝敛眉垂目,大大方方屈膝行了个礼,然后看了秦二嫂一眼,娘俩一起进了裕和堂。 翡翠也跟了进去。 赵翎略一思索,抬腿离开了。 许江天落后半步跟着他。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赵翎开口问许江天:“你认识端懿郡王房里的秦姨娘?” 许江天答了声“是”,解释道:“启禀世子,秦姨娘是属下干爹干娘的女儿,属下的姐姐。” 赵翎脚步不停:“她怎么......在外面?”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得很,赵郁虽然既虚伪又心机重,却还挺稀罕这个秦氏,怎么可能把秦氏放出来? 许江天恭谨道:“禀世子,属下的姐姐犯了错,触怒了韩侧妃,被赶出了王府。” 赵翎闻言,看了许江天一眼,却没有说话,继续大步流星往前去了。 他的小厮智勇正牵了两匹骏马在前面等着。 赵翎低声吩咐了智勇几句,然后翻身上马,居高临下道:“智勇,你回府里一趟,禀报王妃,就说我有急事需要出一趟远门!” 赵郁走陆路去京城,那他就走水路去京城。 智勇答应了一声。 许江天隐隐约约听到赵翎提到了“秦氏”这两个字,别的却没听清楚,他心里有些疑惑,打点起精神,骑着马紧紧追随着赵翎往前去了。 秦二嫂在裕和堂买了凌霄花和山香圆,又买了些艾草,都用油纸包了,带着兰芝离开了。 母女俩又去了距离这里有三四里地的一个小生药铺,秦二嫂又买了些人参。 秦兰芝见了,不由一愣,却没有吭声。 出了这小生药铺,又走了一段距离,秦兰芝这才低低问秦二嫂:“娘,我记得你说过人参活血化瘀,如何能用来治疗产后出血?” 秦二嫂见兰芝如此用心,顿时眉开眼笑:“我的儿,回家娘再告诉你!” 母女俩带着翡翠刚回到家里,官媒吴妈妈就骑着驴子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秦二嫂陪着吴妈妈进了明间,在明间的杨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 秦兰芝有条不紊安排待客,她吩咐万儿去灶屋烧水泡茶,又吩咐翡翠用攒盒盛了五香瓜子和猪油玫瑰糕送过来。 安排罢,她这才也进了明间,在秦二嫂手边的圈椅上坐下了。 吴妈妈知道秦兰芝自有主意,因此一直在正等着秦兰芝,见她到了,便笑着道:“秦姑娘,我这次过来,是有一件绝妙的好亲事,要来与姑娘说!” 秦兰芝闻言,微微一笑,道:“吴妈妈且说说说吧!” 吴妈妈满脸堆笑,拍了拍手道:“当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姑娘您刚回家,今日上午就有一位做官的吩咐小厮叫了我过去,说要娶一位娘子当家理纪,只是这位官人眼光高,想要娶一位真正的美人,不拘头婚还是二婚!” 说罢,她眼睛闪闪发光看着秦兰芝,等着秦兰芝想询问。 秦兰芝笑了,道:“吴妈妈,不知道您说的这位官人可否愿意入赘?” 吴妈妈笑容瞬间滞了滞,马上笑得更加灿烂:“秦姑娘,您有所不知,这位官人在家是排行第二,爹娘都在原籍鲁州随着长兄生活,你若嫁给他,你爹娘自然也可以跟着过去,这和入赘也差不离的!” 秦二嫂试探着问道:“不知这位官人家计如何?” 吴妈妈当即笑了起来:“这位官人,年少从军,又无妻小,手里倒是攒了不少银子,在城东李相公胡同有一个三进的宅子,家里也使好几个小厮丫鬟!” 秦兰芝一听“年少从军”,心里大致有数了,眼睛含笑看向吴妈妈:“不知吴妈妈说的这位官人是谁?” 宛州城自有军卫,吴妈妈既然说是军官,必定是宛州卫的军官,而宛州卫的军官从指挥使、指挥佥事到正千户副千户,不是福王的人,就是福王府世子赵翎的人。 而她上午刚在裕和堂遇到了赵翎! 吴妈妈笑容满面:“这位官人,正是宛州卫的正千户王子铭王大人,堂堂正五品武官,今年才二十五岁,可配得上姑娘?” 秦兰芝这下子全明白了——别的人她也许不知道,这位王子铭她可是知道得很! 王子铭,宛州卫下属千户所的正千户,福王世子赵翎的亲信,后来娶了赵翎的远房表妹,前世因为赵翎倒台,他也被收监了。 想到这里,秦兰芝双目清澈看向吴妈妈,似笑非笑道:“吴妈妈,我是从福王府出来的,难道我会不知道王子铭王大人和世子的关系?端懿郡王的下堂妾嫁给了世子的亲信,这门亲事您觉得合适么?” 吴妈妈:“......” 其实上午王千户叫了她过去,许了二十两银子谢媒钱,让她立时三刻去秦家说媒,她心里就有些犯嘀咕——作为官媒,她隐约知道王千户和王府的关系。 只是二十两谢媒钱实在是诱惑太大,而正五品武官也的确势大,吴妈妈就顺水推舟应承了下来,想着秦兰芝身居王府内宅,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或者可以哄骗一番,谁知这秦兰芝如此聪明! 见吴妈妈神情尴尬,秦兰芝却又微微一笑:“吴妈妈,不知者不怪,我没想过攀龙附凤,只想着好好过安生日子,我还是那句话,长得好,又聪明,人品好,愿意入赘,您若是有了真正合适的,我和我娘自然欢迎您来说媒!” 吴妈妈毕竟是积年做媒的,当即收敛了尴尬之色,也笑了起来:“秦姑娘放心,我晓得了,以后断不会这样了!” 这时候翡翠用托盘送了茶点过来。 秦兰芝亲自起身,端起青瓷茶盏,先递了一盏给了吴妈妈,又递了一盏给自己的亲娘,然后又端起盛瓜子点心的攒盒放在了杨木罗汉床中间的小炕桌上。 吴妈妈接了茶,便不再提做媒的事了,开开心心与秦二嫂吃茶点说闲话,气氛轻松无比。 待送了吴妈妈回来,秦二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恨恨道:“兰芝,那位王千户到底要做什么!” 秦兰芝服侍秦二嫂在罗汉床上坐下,立在一侧为她按摩着肩颈,轻轻道:“娘,这些事您不用多操心,以后但凡有人上门说媒,一定得由我亲自询问相看!” 秦二嫂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抬头看着兰芝,心里十分感慨。 方才兰芝与吴妈妈说话的时候,她这才发现,自己那任性娇惯的小兰芝,进了王府一年,早变得坚强聪慧,不再是昔日那个娇痴天真的小姑娘了! 傍晚时分,秦二嫂叫了兰芝过来,开始给兰芝讲解丸药的配方。 母女俩正说着话,小丫鬟万儿过来道:“娘子,姑娘,简四姑娘来看望姑娘!” 宛州风俗,有身份人家的正妻被尊称为太太或者夫人,而一般人家的正妻的尊称则是娘子,比如秦二嫂娘家姓陈,家中下人就叫她陈娘子。 秦兰芝一听,不由笑了,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兴奋:“快请她进来!” 又吩咐翡翠:“简家的贞英姐姐来了,你重新准备茶点吧!” 简四姑娘小名唤作简贞英,是梧桐巷东头开绸缎铺的简家的女儿,前面有三个哥哥,因此被称为简四姑娘。 她和秦兰芝是梧桐巷女学的同学,也是秦兰芝的闺中好友。 秦二嫂见状,笑着站了起来,道:“兰芝,你们女孩子上楼聊去吧,我带着万儿准备晚饭去!” 简贞英比秦兰芝大半岁,却比秦兰芝矮半头,圆脸,鹿眼,樱桃小嘴,身材小巧玲珑,生得十分甜美可爱。 她带着小丫鬟小莲走了进来,一见到出来迎接的秦兰芝,就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兰芝,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着来瞧你了!” 秦兰芝笑着上前,亲亲热热挽着简贞英的胳膊道:“咱们上楼去吧,楼上说话更自在!” 二楼秦兰芝的房间是一个大通间,十分宽敞简洁,窗明几净。 家具全是白杨木原木家具,未曾上漆,除了床上的帐子是白色的,其余衾枕被褥靠枕坐垫都是浅绿玉青等色调,十分清雅。 秦兰芝和简贞英在靠窗摆着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倚着靠枕坐着,自在说话。 朝南的窗子大开着,坐在窗前,能够看到秦家后院的梧桐树和桃树茂密的枝叶,也能看到不远处波光粼粼绿树掩映的梅溪河,河上的风带来了凉阴阴的气息,煞是凉爽舒服。 简贞英吩咐小莲去下面找翡翠玩。 待小莲下楼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秦兰芝,简贞英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兰芝,咱们梧桐巷里的人都说你如今离了王府,是真的么?” 秦兰芝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简贞英很是担心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自己的闺中好友,秦兰芝一时不知怎么开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望着窗外不远处碧波粼粼的河面,过来一会儿才道:“贞英姐姐,先前咱们俩一起读过卓文君的《白头吟》,里面有一句......我记得你还特地让我讲给你听,你还记得是哪一句么?” 简贞英想了想,道:“是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么?” 秦兰芝点了点头,心中无限惆怅:“端懿郡王不是我的一心人......” 她曾经那样炽烈地爱过他,如飞蛾扑火付出一切,却最终连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郁威赫赫登基为帝,她凄惨惨命丧黄泉,还不够讽刺么? 简贞英眼中满是同情与理解,柔声道:“兰芝,你也才十六岁,年纪还小呢,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她忽然话语一转,笑盈盈道:“你觉得我三哥怎么样?” 简贞英总共有三个哥哥,大哥二哥已经成亲了,三哥简青今年十八岁,刚考中了秀才,正在县学读书,却还没有定亲。 秦兰芝闻言愣住了——她从来都没考虑过简青! 在她记忆里,简青是一个生得单薄的小白脸书呆子,酷爱读书,很讲礼法,后来她去了京城,辗转听说简青终于考上了举人,其余就不知道了。 连续骑了三个时辰的马,胡灵简直是腰酸背疼屁股疼大腿疼,简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扶着小厮下了马,弯着腰连声叫苦:“我的二哥哥啊,你兄弟我这次可真是舍命陪二哥,我快要被活活累死了,咱们在这树林吃点东西好好歇歇吧!” 赵郁把马缰绳扔给了小厮知礼,道:待我先去放水,待会儿再和你细说!” 说罢,他快步去了前面两株挨着长的白杨树后面。 胡灵一听,尿意一下子也上来了,忙甩开小厮,也跟了过去。 知书拿出一些豆饼,递给胡灵的小厮几块,自己留了几块,开始喂马。 他们的马都是朝廷在西北的军马场养的军马,十分神骏,饲养也要精心,需要每日喂黄豆饼或者豌豆饼。 胡灵和赵郁并排尿尿,出于一种比较心理,他觑了赵郁一眼,再看看自己的,心里一惊。 赵郁见状,便也看了胡灵一眼,当下就微笑起来,心中很是得意骄傲——他觉得自己真是优秀,就连那一处,也生得比别的男子出众,简直是色泽完美线条流畅又大又好,怪不得秦氏一直那么爱他,离不得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秦兰芝嫣然一笑,道:“贞英姐姐,不要开玩笑了!” 见简贞英要开口反驳,秦兰芝不慌不忙又道:“贞英姐姐,别的不说,我可是端懿郡王的下堂妾,你三哥是要科举上进的,他若是娶了我,你觉得他在仕途上能走多远?” 简贞英还没想这么深,听了兰芝的话,脸都有些白了:“竟然这么......严重?” 秦兰芝笑眯眯道:“你以为呢!” 其实会更严重,因为她知道,端懿郡王会在八年后成为皇帝! 简贞英这次过来,是她三哥简青悄悄拜托她,让她来探探秦兰芝的口风,如今听秦兰芝这么说,她哪里还敢再提亲事,简直是呆住了。 秦兰芝见状,便笑盈盈转移了话题:“贞英姐姐,你如今在家做什么?” 她记得简贞英的亲事去年就定下来了。 简贞英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不过是针黹女红,闲了再帮着嫂子们做些家务!” 秦兰芝忽然想起前世,简贞英和一个姓周的订了亲,最后姓周的病死了,她被逼着守了望门寡,忙道:“贞英姐姐,你如今定亲没有?” 简贞英小圆脸有些红:“还没定亲,不过城东周家湾的周家前日派人来提亲了,我爹说请人合了八字再说呢!” 她怪不好意思地看了兰芝一眼,又低下头去:“这周秀才是我三哥的同窗好友,来看我三哥的时候我见过,生得还好......” 秦兰芝伸手握着简贞英的手,顿了顿,轻轻道:“贞英姐姐,你听我一句话,正式定亲前,你去求你爹娘,瞒着你三哥,请人去周家湾打听一下这周秀才的情况,看他是不是一直在请大夫看病!” 虽然这样说也许会得罪人,可是秦兰芝是死过一次的人,不忍心见简贞英重蹈前世的悲剧。 一想到简贞英会孤灯只影一生,在哥嫂手下讨生活,秦兰芝就觉得心里一阵悲凉。 简贞英并不是笨人,听秦兰芝如此说,心里也是一惊,忙拉住秦兰芝:“兰芝,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秦兰芝柔声道:“你忘记我娘是做什么的?她走家串户给人看病,自然能听到一些消息啊!” 简贞英有些坐不住了,起身道:“兰芝,我先回家吧,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秦兰芝也不挽留简贞英,送她到了大门口,待她带着小丫鬟小莲出去了,这才闩上门闩回去了。 大周朝民风开放,官府甚至鼓励寡妇再嫁,未婚姑娘守望门寡这样的事实在是罕见。 前世简贞英之所以最终守了望门寡,就是因为周家的坚持和她三哥简青的推波助澜。 正因为如此,秦兰芝才在脑海里留下了简青“很讲礼法”的印象。 用罢晚饭,秦二嫂和秦兰芝用薄荷香胰子洗了手,母女俩一起去了一楼的西暗间。 西暗间平时是上锁的,钥匙一向由秦二嫂贴身拿着。 门一打开,兰芝先闻到了扑鼻的药味,不由打了个喷嚏。 秦二嫂早习惯了,笑着把屋子里的几个烛台都点着,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秦兰芝看了看,发现窗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个个白瓷缸子。 她打开缸子上的盖子看了看,发现里面都盛着磨好的药粉。 秦二嫂带着秦兰芝,一一认了药粉,又拿出了一罐蜂蜜道:“咱娘俩今晚的任务就是炼蜜!” 秦兰芝看着秦二嫂,大眼睛亮晶晶:“娘,这个我会!” 前世的时候她别的没学会,可是因为馋嘴,炼蜜倒是清楚得很。 秦二嫂笑眯眯看着女儿:“那你说说吧,我听听看对不对!” 秦兰芝略一思索,仰首道:“炼蜜的时候,得先用武火煮沸,然后再改为文火慢熬,熬蜜的时候,需要准备好一碗凉开水,熬制的蜂蜜泛起黄沫时,就用竹筷在蜂蜜中沾上一滴,把蜂蜜滴入凉开水中,如果蜂蜜在水中不散开,而是沉到碗底,这蜜就算是炼成了!” 这碗放了蜂蜜的凉开水往往都被她给喝了。 秦二嫂笑着点头,又问道:“那你知道为何要炼蜜么?” 秦兰芝想了想:“是不是为了去掉蜂蜜里的水?” 秦二嫂点了点头,道:“炼蜜不只是让水分蒸发,还能去除杂质,增强粘性......” 秦仲安从外面回来,哼着小曲进了大门,随口问来应门的万儿:“娘子和姑娘呢?” 万儿打着灯笼照着路,口中道:“娘子带着姑娘在灶屋熬蜜。” 秦仲安听了,不由笑了起来:“兰芝这孩子可真勤快懂事啊!” 万儿早习惯了秦仲安和秦二嫂夫妻俩对独生女儿秦兰芝的过度美化,默默无语而已。 秦兰芝跟着秦二嫂熬成了一锅蜜,刚从灶屋出来,便见到了爹爹,忙招手道:“爹爹,你来帮我们把这缸子蜜放到西暗间去!” 秦仲安忙不迭跑过去,用抹布垫着手,端了那缸蜜去了西暗间。 从西暗间出来,秦仲安见妻子还在灶屋忙碌,便低声问兰芝:“兰芝,钱够不够花?” 秦兰芝大眼睛带着疑问看向爹爹。 秦仲安不等女儿回答,就从袖袋里摸出两个小银锞子,递给了秦兰芝,低声道:“你自己拿着用,别和你娘说!” 这是他偷偷攒的体己银子,可不能被兰芝娘发现了! 秦兰芝握着这两个银锞子,鼻梁似被人出拳击中,一阵酸疼,眼泪瞬间涌出。 前世爹爹也是这样。 前世她爹和她娘到西北边陲的第一天,爹爹也是背着人,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都给了她,让她补贴家用,还交待她别让她娘知道,免得秦二嫂知道他藏私房钱;也别让端懿郡王知道,免得他觉得没面子...... 见女儿哭了,秦仲安当下就慌了,忙用衣袖去擦秦兰芝的眼泪,口中安抚着:“我的乖儿,你这是怎么了!若是不够,爹爹再给你些......” 秦兰芝低头拭去眼泪,抬眼看向秦仲安,眼中带着笑意:“爹爹,你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这钱都是怎么来的,快和我说,不然我去告诉我娘!” 秦仲安探头往外看了看,见妻子还没过来,便低声道:“还不是有人托我抄写朝廷的邸报,给我的谢礼,日积月累的,也有二三十两了,先前准备给你做嫁妆压箱底的......” 秦兰芝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爹爹身为州衙的书吏,能够接触到朝廷邸报,信息倒是灵通得很,便记在心里。 她笑盈盈把爹爹给的两个银锞子收了起来,道:“爹爹,我不缺银子花,不过这银锞子既然给了我,就别想再收回去了!” 说罢,秦兰芝喜滋滋出去了。 看到女儿的笑容,秦仲安心里也是欢喜,自去东暗间换衣服去了。 此时已近亥时,简家三郎简青还没有从县学回来,梧桐巷东简家依旧灯火通明。 简贞英正有些坐卧不安,听到大门外有人敲门,忙道:“应该是三哥回来了,我去给三哥开门!” 敲门的果真是简家三郎简青。 简青手里提着书箧,见开门的是小妹贞英,便低声问道:“贞英,你今天去秦家了么?” 简贞英“嗯”了一声,低声道:“兰芝说了,她不想嫁读书人!” 简青心里失望之极,皱着眉头道:“难道我这个秀才也配不上她这个权贵的下堂妾么?” 简贞英听这话不是好话,忙轻轻道:“三哥,你别这么说,她是担心端懿郡王将来会为难你!” 简青哼了一声道:“她爱慕虚荣就是爱慕虚荣,还找什么理由!” 先前秦兰芝哭着闹着非要巴结端懿郡王,还不就是看人家端懿郡王富贵荣华? 如今被端懿郡王玩够了赶回娘家了,还敢拿乔,不就是嫌我没钱没势么! 早晚有一日,我要秦兰芝这贱人知道我的厉害! 简贞英见哥哥阴着脸不说话,忙问道:“哥哥,那个周秀才身子骨怎么样?是不是老生病?” 简青看了简贞英一眼,道:“周兄是个白面书生,又读书用功,自然不像一般粗人那样健壮——贞英,你问这个做什么?” 简贞英不敢吭声,忙道:“快进屋吧,娘让大嫂二嫂给你做了宵夜,已经在堂屋里摆好了!” 这日上午,秦二嫂正在西暗间教兰芝用炼蜜调和药粉,然后再搓成丸药。 她拿起一个精致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从瓶子里倒了些液体搓在手心里。 兰芝认真观察着,拿过白瓷瓶,也倒了些液体在手心,闻了闻,笑了:“娘,这是香油!” 秦二嫂笑眯眯道:“不抹一遍香油的话,药蜜会粘在手心的,就不好搓药丸......” 娘俩正说话,外面传来万儿的声音:“娘子,玉器铺梁家派了人请您过去,说他家大娘子难产出血,产婆让请您过去!” 秦二嫂一听,忙起身洗手。 秦兰芝忙道:“娘,我也去吧?” 秦二嫂解下身上的围裙,口中道:“兰芝,你在家搓药丸,娘自己去就行了!” 梁家大爷是个好色之徒,她这女儿生得太美丽,还是娇养在家里的好,免得被人瞧在眼里。 秦兰芝也想到了这一点,便道:“娘,让翡翠跟着你去吧,我带着万儿看家!” 到了晚上,秦二嫂终于带着翡翠回来了。 秦兰芝见她脸色灰暗,神情萧瑟,忙侍奉着秦二嫂洗手洗脸,又吩咐万儿摆饭。 秦二嫂洗罢手脸,吐出了一口浊气,这才道:“以后姑娘家生产,娘家爹妈一定要在场!” 秦兰芝忙问道:“娘,怎么了?” 秦二嫂呆了呆,这才道:“梁大娘子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梁家老太太和梁大爷都要保小,我去的时候,梁大娘子身上都凉了......” 闻言,秦兰芝心里一阵冷飕飕,半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见万儿过来了,她这才缓缓道:“娘,正因为世上有梁老太太和梁大爷这样的人,我才要招婿上门呀!” 秦二嫂一想,觉得很有道理,这才没那么难受了。 夜深了。 翡翠在楼下东厢房里睡下了。 秦兰芝一个人睡在二楼。 她心事重重,翻腾了半日没睡着,总觉得身上燥热,便起身走到窗前榻上,推开窗子,坐在窗前看天上的月亮。 快要八月十五中秋节了,月亮越来越圆了。 前世一直到死,秦兰芝都未曾怀过孕。 不知道是她的问题,还是赵郁的毛病......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赵郁富有远行经验,这次出门虽然有王府护卫跟着,他还是谨慎得很,晓行夜宿,无论是行路,还是住宿,都派小厮知礼提前安排,终于一路无事赶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赵郁把胡灵送回了胡府,然后就去了京中王府。 他先去了客房沐浴更衣,打扮得洁净清新齐齐整整,这才去给福王请安。 福王正在外书房内与几位清客闲谈,听小厮禀报说端懿郡王在外面候着,眉头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这孽障来京城做什么!” 几位清客见福王神情不对,都有些坐不住。 赵郁心知自己这位父王不大待见自己,一进书房,就老老实实拱手行礼:“见过父王!” 福王打量着赵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劈头盖脸道:“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不想着为国为民,一味油头粉面沉迷女色......” 赵郁静静立在那里,垂着眼帘老老实实挨骂。 清客们悄悄打量着赵郁,打心眼里觉得端懿郡王长得好,性子好,爱洁净,又不出去胡搞,若是他们有这样一个儿子,怕是睡觉都会笑醒,可是福王却偏偏怎么都看不顺眼。 福王骂了一大通,出了一口恶气,总算是痛快些了,这才道:“又没召你,你来京城做什么?” 赵郁恭恭敬敬道:“禀父王,母妃惦记父王,派儿子进京给父王请安,并往韩府送信!” 福王沉默了片刻,道:“你先去韩府送信吧!” 赵郁在京中王府被福王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通,在韩府却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他大舅舅韩载去了衙门,并不在府里,因此他先去了内宅见韩老太太。 韩老太太很疼爱这个外孙,拉着赵郁哭了一通,口中诉说着:“你娘这不孝女,一走这么多年,也不说回家看看我这老不死的......” 赵郁是个鬼灵精,早探听到不少当年的事,深知自己的亲娘常年不回京城事出有因,便不接韩老太太的话,转移话题道:“外祖母,不知道表兄表弟们在府里不在!” 韩老太太最疼爱孙子孙女,听赵郁提自己的孙子们,忙用帕子拭去眼泪,道:“你几个表兄表弟如今都在鹤林书院读书,晚上才会来家,如今就你的四表妹、五表妹、六表妹和七表妹在家里陪我,你既然来了,就顺便见见吧!” 赵郁清楚韩老太太想要亲上加亲的打算,忙一脸正气道:“外祖母,男女授受不亲,即使是表兄妹,我也不能如此轻慢各位表姐妹!” 说罢,他正义凛然一拱手,退了下去。 韩老太太:“......” 屏风后的韩四姑娘、韩五姑娘、韩六姑娘和韩七姑娘:“......” 到底是韩六姑娘最机灵,笑吟吟走了出去,挨着韩老太太坐着,给韩老太太捏着肩膀,口中道:“祖母,郡王表哥可真正直呀!” 韩老太太年老成精,心里门清,勉强笑了笑道:“桂花该开了,今日天气甚好,你们姐妹陪我去花园里转转吧!” 韩六姑娘笑着答应了,与大丫鬟一起扶起韩老太太,然后扭头招呼韩四、韩五和韩七:“四姐姐,五姐姐,七妹妹,你们怎么这么慢呀!” 韩四翻了个白眼,也跟了上去。 韩五和韩七见状,都笑了起来,也跟了过去,祖孙五人其乐融融,花园赏桂去了。 赵郁径直带着知书和知礼去了外书房,命人在外书房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摆了张躺椅,躺在躺椅上闭眼假寐等舅舅。 这次进京,他一直在赶路,睡眠一直有些不足,刚躺下没多久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知书和知礼原本在一边守着,见赵郁睡着了,知书便给知礼使了个眼色,待知礼过来了,这才轻轻道:“咱俩轮流睡一会儿吧,我先睡一刻钟,到时候了你叫醒我!” 知礼也累极了,便同意了。 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躺椅边守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赵郁忽然醒了。 他睁开了眼睛,恰好与韩载四目相对。 韩载带了一个小厮,正立在不远处打量他。 赵郁瞬间恢复了清明,从躺椅上起身,理了理衣袍,拱手行礼:“见过舅舅!” 韩载神情复杂看了赵郁一眼,道:“进书房里面说话吧!” 接过赵郁递过来的信后,韩载亲自用银刀裁开,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赵郁一直在观察韩载,却没看出什么来。 韩载看罢信,叠好收了起来,抬眼看向赵郁,温声道:“阿郁,你何时到京城的?有没有去见你父王?” 赵郁规规矩矩道:“舅舅,我是午后到京城的,先去看了我父王,然后就过来了。” 韩载又若有所思打量了赵郁一番,道:“现在还不到傍晚......你也好久没见陛下了......你也别回王府了,直接去文德门递牌子候见吧!” 赵郁答了声“是”。 韩载想了想,又道:“你若是寻到机会,就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已经好久不曾承宠了...... 赵郁答应了一声,告辞离开。 当今天子庆安帝正在垂拱殿与几位阁臣议政,他的亲信延福宫总管太监白文怡走了进来,凑到庆安帝耳畔低声道:“陛下,端懿郡王在文德门递牌子候见!” 庆安帝一听,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就笑了:“宣他到延福宫进见!” 又忍不住道:“阿郁这孩子,都两年多没进京了!” 内阁大臣都是人精,见状便寻了个理由,在丞相武应文的带领下退了下去。 庆安帝有些坐不住,待阁臣们一退下,便也起身去了延福宫,专门在延福宫等着赵郁。 赵郁进了延福宫,先规规矩矩行大礼。 庆安帝看着跪在大红地毡上磕头的赵郁,不由笑了:“小崽子,还不过来说话!” 赵郁一抬头,笑容灿烂:“是,皇伯父!” 他走了过去, 庆安帝一见赵郁就欢喜,含笑打量了赵郁一番,道:“你这孩子,两年多不见,长高了,也更有男子气概了,嗯,也更俊俏了!” 赵郁微微一笑,在白文怡亲自安排的锦凳上坐了下来:“多谢皇伯父夸奖!” 庆安帝笑眯眯只顾看赵郁,口中道:“阿郁,你还没有用晚饭吧?陪朕一起用吧!” 说罢,他示意白文怡:“文怡,你亲自去传晚膳!” 白文怡知道阿郁爱吃什么菜肴。 赵郁陪着庆安帝用罢晚膳,又陪着他品茶闲聊。 庆安帝一边品茶,一边看赵郁,见他衣着素朴,便道:“阿郁,最近是不是手头有些紧啊?” 赵郁抬头看庆安帝,灿烂一笑,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他可是特地穿这件朴素的衣服来见皇伯父的! 庆安帝一看就明白了,见他笑得可爱,如同初夏的阳光和清风,心中更是心疼和喜欢,便也笑了,吩咐白文怡:“文怡,你去朕的私库支八千两银子过来,银票就行!” 若是直接赏银子,就太惹眼了! 白文怡出去之后,庆安帝这才和赵郁说道:“阿郁,朕可是听说你常和庆嘉长公主的老三白佳宁,还有胡春鹤家的老五胡灵一起玩,这两个都是纨绔子弟,你可别让他们把你给带坏了!” 赵郁:“......” 他忍不住笑嘻嘻道:“皇伯父,说不定人家长公主白驸马两口子和胡大人夫妇更担心呢!” 庆安帝:“......你这孩子太实在了,朕看你是千好万好,你这样的乖孩子,怎么可能带坏别人?!” 他又苦口婆心道:“银子朕有的是,不敢多给你,就是怕你跟着他们学坏!” 赵郁最会哄庆安帝,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顺势提起了韩德妃:“皇伯父,我母妃好多年没见德妃娘娘了,心里特别惦念,临行前还提到呢!” 庆安帝看了赵郁一眼,然后吩咐白文怡:“派人去宣德妃来延福宫伴驾。” 赵郁凑到旁边整块翡翠挖成的攒盒里看了看,挑选出最完美的一枚桂州小蜜桔,剥了皮,掰了一瓣自己尝了,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了庆安帝:“皇伯父,很甜,你尝尝!” 庆安帝接过来,一瓣一瓣慢慢扯着吃了,果真很甜。 吃完小蜜桔,他开口问赵郁:“你如今跟着谁读书?” 赵郁又拿了一枚小蜜桔剥皮:“就是王府家学里的先生,姓李,是一位举人,四书五经也都通晓。” 庆安帝眉头微蹙:“胡闹!你是堂堂郡王,怎么能跟着一个落第举人读什么四书五经!你又不用参加科举!” 赵郁无所谓地笑了:“我一个富贵闲人,能读些四书五经,明白些道理,也是好的!” 福王府中,除了世子赵翎,其他庶子都是按照富贵闲人的标准来培养的,包括他在内。 庆安帝看着赵郁,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半天才找回呼吸,胸臆间隐隐刺痛,过了一会儿方道:“阿郁,你这孩子可真是......” 送走赵郁,庆安帝就命人送韩德妃回去了。 白文怡送走韩德妃,进殿向庆安帝回话,见他呆呆坐在御榻上发呆,忙上前道:“陛下——” 庆安帝视线渐渐聚焦,看向白文怡:“文怡,阿郁已经被误了。” 白文怡慢慢道:“陛下,有一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赵郁一出宫门,候在外面的知书先围了上来:“我的郡王啊,您老人家怎么进去了那么久,小的都急死啦!” 另一个小厮知礼牵着马立在一边,抿着嘴只是笑。 赵郁看了知礼一眼,示意知礼牵着马过来,认蹬上马。 知书忙追着问道:“郡王,咱们这是回京中王府么?” 赵郁没吭声,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他如今有了银子,还不忙着去做自己的事,难道要回王府天天找打挨骂? 知书知礼忙也上马跟着去了。 胡灵家里兄弟多,他爹又在宛州,家里就不甚管束他,他在延庆坊置了一个小宅子,布置得甚是雅致,打算做储美的金屋,谁知美还没觅到,宅子就被赵郁被借了过去。 赵郁这夜回到延庆坊这个宅子,洗漱一番就睡了。 第二天赵郁一醒来,就吩咐知书:“你去请胡灵过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知礼太老实,只有知书这样的鬼灵精能把胡灵从京城的犄角旮旯里给找出来。 待赵郁洗罢澡出来,发现胡灵已经等在明间里了,而且正在吩咐小厮摆早饭。 见赵郁又是洁净清新浑身散发着湿漉漉潮气出来,胡灵笑眯眯道:“我的二哥,你可真爱干净啊!” 又问:“你这么早叫我来做什么?” 赵郁闻到了胡灵身上脂粉味、酒味和别的奇怪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便知他又到勾栏里鬼混了一夜,就亲自端起一盏清茶,递给胡灵:“你先吃了这盏茶,清醒些我再和你说。” 胡灵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只觉得满口清苦,后味却是甘甜,就知是好茶,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吃了,又起身去大肆洗漱了一番,这才过来陪着赵郁用早饭。 用罢早饭,又用清茶漱了口,赵郁这才道:“我请你过来,是要和你谈正事。” 他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问胡灵:“你听说过丞相武应文新奏上的盐钞法么?” 胡灵虽然是巡盐胡御史之子,却还真没听说过什么“盐钞法”当下做洗耳恭听状:“二哥,你说吧,我听!” 赵郁便细细和胡灵解说了一番:“如今朝廷在西北用兵,粮草要从东南运到西北,即使有运河,损耗也太大了些,武丞相就向朝廷建言,商人自己把粮草运送到西北边关,边关把朝廷特制的仓钞发给商人,商人可用这仓钞换盐引,然后拿着盐引去朝廷指定的盐场领盐发卖,这样朝廷就不用花费人力物力往西北运送粮草了。” 胡灵听得云里雾里:“哥,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啊!” 赵郁微一沉吟,道:“原本是好想法,可是太容易被人钻空子了,比如我,我就会想,我不用去运粮换仓钞,我只要买进别人的仓钞,再去找你爹换成盐引支盐,同时想办法让你爹先给我发盐引,给别人都晚发半个月,而盐又是老百姓过日子缺少不了的,就这半个月的时间的差别,就能让我发一注大财!” 胡灵一听,忙道:“哥,这生意可以做啊!” 又情不自禁道:“哥,你可真聪明,人家武丞相刚奏上的盐钞法,为的是自己人发财,却被你给识破了!” 见赵郁神情凝重,胡灵忙道:“哥,现如今武丞相家族,还有你那嫡兄赵翎的外家孟家,联络有亲,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谁也奈何不了他家!这银子咱们不挣,就被武家孟家那些人给挣了!” 赵郁看向胡灵:“你如今能拿出多少银子?” 胡灵扳着指头算了半日,秀气的瓜子脸上露出怪不好意思的模样来:“二哥,我满打满算,就能拿出五百两银子——其中二百两还是我许给莲香院的头牌姐儿吴冰儿打头面的银子......” 他眨巴着眼睛看赵郁:“二哥,你能拿出多少银子?” 赵郁早计划好了,道:“我能拿出七千五百两银子。” 皇伯父给的八千两银子,他打算拿出来做本钱,利用武应文新颁布的盐钞法挣一笔快钱,然后把挣的银子都拿到皇伯父面前去,让他看看这阖朝官员都大大赞同的盐钞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赵郁不懂政治,却明白这仓钞盐钞改来换去,到最后受损的只有最底层的百姓。 胡灵闻言大喜,两眼闪闪发光,看向赵郁满是崇拜:“我的哥哥,你从哪儿弄到这笔银子的?不会是福王,王爷对你没这么大方!” 赵郁笑得得意:“只要有银子不就行了,你管我从哪儿弄到的!” 又抬手拍了拍胡灵的肩膀:“来,咱们两个细细商议!” 赵翎到了京城王府,先回自己院子里洗漱换衣,然后才去外书房给福王请安。 外书房内摆了几盆绝品菊花,福王正和清客赏花赋诗,听说世子来了,当下脸上微微漾出笑来:“让他进来吧!” 清客们察言观色,见福王欢喜,待世子赵翎进来行罢礼,便都不绝口地夸赞起来,全是什么“虎父无犬子”“雏凤清于老凤声”之类奉承话。 赵翎微微一笑,道:“父王,不知二弟如今在哪里?” 福王原本已经把赵郁忘得干干净净,被赵翎一提,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不见赵郁了,不由恨恨道:“这小畜生,不知浪到哪里了,通不着家,孤已经好几日没见他来请安了!” 他想了想,抬眼看向赵翎:“阿翎,你是长兄,理应管教弟弟,你去找你二弟,管教他一番,让他回宛州读书去,一日日地在京里,只是招猫逗狗眠花宿柳,像什么样子!” 不能让赵郁在京城多呆,得赶快把他弄回宛州去,谅他在宛州也掀不起多大浪来! 赵翎迎着父亲的眼睛,立时明白了福王的用意,当即答了声“是”,道:“父王放心,儿子这就去寻找二弟,代父亲管教他,让他回宛州好好读书,不再游逛!” 安排好盐钞买卖之事后,赵郁身上就剩下不足七百两银子了。 他先与胡灵及几位少年朋友一起,在京城最繁华的延庆坊逛了一盏茶工夫,自我感觉对京城女子首饰衣裙的时新款式心里有了数,便与去专卖女子衣裙的香衣坊,给秦兰芝选了一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一件修身白绫袄、一件宝蓝通袖妆花袍、一件大红通袖妆花袍、一条娇绿缎裙和一条玄锦百花裙。 胡灵一直看着赵郁选购,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二哥,你这是给哪一位买衣服?若是给侧妃的话,这些大红衣服身份上不大合适......” 若是给年轻小娘子的话,这颜色又太老道了! “我给我母妃另备了礼物,”赵郁眼中含笑,“这是给家中小妾买的!” 他已经提前给韩侧妃弄到了一匣子胡珠。 胡灵:“......我记得小嫂子比哥哥你小一岁,今年才十六岁......” 他眼神复杂上上下下打量着赵郁,真心不明白他这位赵二哥生得清俊,又聪慧异常,怎么审美眼光就能差到这种地步——除了头一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其余没一件合适的! 这些大红大绿大蓝大黑衣袍,都是给中年妇人穿的啊! 赵郁点了点头:“小妾比我小八个月零十天,今年十六岁。” 说罢,他吩咐香衣坊的伙计:“把这些都包起来,我都要了!” 胡灵:“......” 这个二哥,小嫂子爱好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偏偏把生日记得这么清楚! 从香衣坊出来,赵郁就问胡灵:“延庆坊最大的珠宝楼是哪家?” 胡灵常给人买首饰,这个倒是知道的,当下便道:“是胡珠楼,就在前面不远处。” 赵郁迈开长腿溜溜达达就过去了。 胡灵等人忙跟了上去。 胡珠楼不愧为延庆坊乃至京城最大的珠宝楼,十分豪华,就连柜台都是上好的黄花梨,很是富贵。 胡灵一进来,就吩咐胡珠楼的伙计:“把你们的镇店之宝拿出来,让我这郡王哥哥看看!” 赵郁看了几套胡珠楼的镇楼之宝后,对一套赤金镶嵌的红宝石头面一见钟情,觉得秦兰芝一定很喜欢。 他问了问价钱,然后就笑了。 赵郁确定自己这次来胡珠楼,怕是要空手回去了——买了衣服后,他如今身上只剩下三百两银子,可是这套红宝石头面要价是三千两银子。 看着那一粒粒火红莹润莲子大小的红宝石,赵郁心道:若是秦氏在这里,一定会说,郡王,这红宝石一直在和我说,啊,主子,带我走吧,我舍不得你呀! 想到这里,赵郁不禁又是一笑,小虎牙露了出来,霎是可爱,他心中却在想:啊,真是买不起啊,该如何不着痕迹不显穷迹地脱身离开着胡珠楼呢? 赵郁正要开口,这时候一个白脸锦衣青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叫了伙计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满脸堆笑走了过来,向赵郁行礼:“小的见过端懿郡王!” 赵郁认出锦衣青年似是宫中太监之流,便神情淡淡:“你是——” 那锦衣青年笑容可掬:“郡王请到一边说话!” 到了窗前,锦衣青年便轻轻道:“郡王,咱家是林文怀......” 赵郁自然听说过庆安帝宠信的两个大太监,一个是白文怡,另一个便是林文怀。 白文怡他很熟悉,林文怀却还没见过,没想到便是眼前这位。 林文怀态度恭谨:“郡王可有看上的,咱家孝敬郡王!” 赵郁无功不受禄,忙道:“不敢!” 他不愿得罪庆安帝的亲信,便与林文怀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与胡灵等人一起离开了。 出了胡珠楼,赵郁就去了另一家珠宝楼翠玉阁,到底花了二百一十两银子,给秦兰芝买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只是这套头面上的红宝石都只有绿豆那么大,委实小得很。 不过赵郁很有自信,早晚有一日,他有能力给秦兰芝买那套红宝石颗颗都有莲子大的赤金头面。 刚出翠玉阁,赵郁就看到了立在路边等着他的大哥赵翎。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赵翎笑眯眯立在街边的柳树下,等着看赵郁大惊失色的样子,谁知赵郁一见他,眼睛似乎亮了亮,然后就疾步走了过来:“大哥!” 到了赵翎面前,赵郁眼睛亮晶晶看着赵翎,简直像看到了观世音菩萨下降,似乎接下来就要顶礼膜拜了:“哥,你怎么来了?” 赵翎脸上带着笑,凤眼带着些疑惑打量着赵郁——赵郁这厮这是要做什么?怎么如此热情? 他心中起疑,面上却是笑得亲热:“阿郁,我刚到京城,父王好几日没见你,心中担忧,吩咐我出来找你!” 赵郁是真心松了一口气——大哥别的不说,对他是从来不小气的! 他自己身上没剩下多少银子了,胡灵和那几个狐朋狗友的私房钱也被他给搜刮干净了,如今要想体体面面回宛州,只剩下三个选择——要么再进宫找皇伯父打一次秋风,要么去韩府找外祖母或者舅舅借,要么去抱着父王的大腿哭一场要盘缠回宛州! 这三个都不是他愿意选择的——皇伯父刚给了他八千两,外祖母和舅舅一直想让他迎娶表妹,父王则是一见他不是打就是骂,要么就是漠视——因此一见到一向和和气气的大哥赵翎,赵郁简直是心花怒放。 赵翎说着话,凤眼带着审视打量着赵郁。 对于这位二弟,赵翎觉得自己一直看不懂看不透,说他聪明吧,他有时又傻乎乎的;说他笨吧,他的确又挺聪明! 许江天跟着赵翎另一个亲随孟瑞立在一边,却在悄悄打量眼前这位端懿郡王。 其实自从兰芝姐姐跟了端懿郡王,他就暗中打探过这位端懿郡王了,知道他素日还算规矩,只是不大在外留宿,因此从来都没在近处看过,几次都是远远看一眼。 今日这样近的距离,还算头一次。 许江天有一次陪干爹秦仲安饮酒,干爹喝醉了,发牢骚说自己闺女目光短浅,看男子只看一张脸。 那时候许江天还在疑惑——到底什么样的一张脸,才能让兰芝姐姐一眼看中宁愿做妾? 如今近看端懿郡王,他心里虽然有些酸溜溜,却总算是明白了! 这端懿郡王就是一个小白脸啊! 幸亏兰芝姐姐及时醒悟,离开王府回家了! 赵郁根本没注意到许江天,他一边和赵翎寒暄,抽空给胡灵等小弟使了个眼色。 胡灵等心领神会,拱了拱手,一哄而散。 赵郁这才看向赵翎,亲亲热热道:“大哥一直在找我,怕是累了吧,我请大哥吃酒去!附近有一家泰秀酒肆,是一家鲁菜馆,有几个招牌菜很是别致,酒也不错!” 赵翎自然是答应了下来,兄弟俩在一群亲随小厮的簇拥下往泰秀酒肆而去。 泰秀酒肆虽在延庆坊,却是在繁华深处的一个小巷子里,很是幽静。 落座之后,赵翎打量着周围环境,见雅间内全是青竹做的家具,墙壁上贴着雪浪纸,挂着几帧山水花卉,就连窗外,也是一大丛油绿的芭蕉,甚是雅致,便道:“我竟不知延庆坊居然有这样的好地方!” 赵郁腼腆地笑,亲自拿起素瓷茶壶,烫了茶盏,然后才斟了茶,双手递给了赵翎:“大哥,请喝茶!” 赵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阿郁,你这些日子在京城忙什么?京中王府的人都说根本没见你回去!” 赵郁笑容灿烂:“我和胡灵他们一起玩呢!” 他端起茶盏也饮了一口,和赵翎随意地聊着宛州王府的家事,一时间融洽得很。 酒菜很快就上齐了。 这泰秀酒肆菜肴瞧着浓油赤酱,却又不是南方菜肴的口味,反而以咸鲜为主,大量使用海鲜,很是醇厚味美。 赵翎和赵郁就停下虚伪的寒暄,专心致志享受美食。 用罢酒饭,小厮送上红茶,赵翎和赵郁品茶说话。 赵翎看了赵郁一眼,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阿郁,你先前那个侍妾秦氏,何时打发出去了?” 赵郁闻言,心里一惊,俊脸却漾出笑来:“大哥,我的小妾秦氏一直在王府内宅好好呆着呢!” 他不是很信赵翎的话。 赵翎修长的手指在青竹制成的小几上敲了敲,略微提高了些声音:“许江天,你进来一下!” 许江天进来后,先拱手行礼:“见过世子、端懿郡王!” 赵郁看了许江天一眼,然后看向赵翎,等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赵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阿郁,这是许江天,我新收的亲随,也是你那位秦姨娘的干弟弟,我来京城前,在街市上巧遇秦姨娘母女,当时许江天也在场。” 许江天闻言,猛地看向赵翎——他和秦家之间的关系,世子是何时知道的? 这位世子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暂时平静了下来,恭谨道:“启禀世子、郡王,小的自幼父母双亡,多得秦叔扶养,这才得以成人,只是所谓‘干爹’,只是平常称呼,并未真的认为干亲。” 许江天和秦仲安秦二嫂夫妻俩很亲近,却始终把持着一个底线——不能正式结为干亲! 赵郁看向许江天时眼睛微微眯了眯,然后眼波流转,又看向赵翎,笑容灿烂中带着些纵容:“秦姨娘一直吵着要回娘家探望爹娘,我一直不许,没想到她这么淘气,居然趁我离开宛州,禀了我母妃就回家逛去了!” 赵翎端着茶盏悠游自在地抿了一口:“既然秦姨娘是回娘家,那我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又道:“咱们王府里那些人,一味爱传闲话,胡说什么‘秦姨娘得罪了侧妃,害怕侧妃降罪,自请出府,以后婚嫁自由’,真是该好好治理一番了!” 对于秦兰芝回了娘家这件事,赵郁是有几分相信的,可是对于赵翎说的秦兰芝“害怕侧妃降罪,自请出府”,赵郁心里是不信的——秦兰芝那么爱他,怎么可能会离开他? 不过他在京城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也该回宛州了! 想到这里,赵郁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来,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赵翎,欲言又止:“大哥——” 赵翎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 许江天沉默地施了个礼,退了下去。 待雅间里只剩下自己和赵翎弟兄两个了,赵郁这才忧心忡忡看向赵翎:“哥,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实在是不静,想着要回宛州去看看......” 赵翎要的就是赵郁乖乖滚回宛州,闻言便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是得回去处理你那青竹院的家务事了!” 赵郁一脸腼腆的笑:“哥,我是真的急着回去,只是......” 赵翎背脊上汗毛直竖,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很是熟悉,凤眼带着审视看向赵郁:“只是什么?” 赵郁一脸忧伤:“只是我盘缠不足,难以成行......” 赵翎:“......你如今总共有多少银子?” 赵郁一脸乖巧:“几十两吧!” 赵翎一脸不可思议看向赵郁:“你身上就这几十两银子,你是怎么在外面玩这么久的?” 赵郁乖乖道:“哥,我靠朋友啊,朋友不是有通财之义吗?” 赵翎实在是无话可说,他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一叠银票,一下子塞到了赵郁手中:“穷小子,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宛州吧!” 赵郁接过银票,粗略看了看,发现足有七八百两,当即笑眯眯道:“谢谢大哥!” 心里却道:赵翎你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父王的银子随你花,孟王妃也把你当凤凰蛋,我拿什么和你比? 说我穷,哼,待我混出人样来,定要让你看看! 第二天天不亮,赵郁就带着知书和知礼这两个小厮启程回宛州了。 他和胡灵的仓钞盐钞生意,京城这边都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宛州那边的事情了。 眼看着快到八月十五了。 这些日子呆在家里,秦兰芝跟着秦二嫂学会了治疗产后出血的丸药保宫凝血丸的配方,还学会了熬蜜和制作药丸。 这天秦二嫂出去给人看病了,秦兰芝在楼上抄写药方子。 她的屋子是个大通间,朝南的这一面东边和西边各有一个窗子,东边窗前摆着一个长榻,西边窗前则摆着一个书案。 秦兰芝抄好方子,自己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这才收了起来,起身伸了个懒腰。 先前她一直不肯学这些家传技艺,如今沉下心来学了,才觉得甚有趣味,而且真的挺赚钱。 她家卖的药丸子分为两种,一种是专治产后出血的保宫凝血丸,一种是温补气血的人参养荣丸。 虽然只是小小的女医,可是秦二嫂还是很有坚持的,她的药要价不算便宜,却有一个规矩——专治产后出血的保宫凝血丸每月都要施药五次,而且若是碰到贫寒人家,能不要钱就不要钱;她家真正赚钱的是人参养荣丸。 秦兰芝觉得母亲这样做很好。 作为普通人,她们不可能兼济天下,可是能够力所能及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还是可以的。 翡翠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走了进来,放在书案边,笑盈盈道:“姑娘,吃个苹果吧,这是西北那边产的苹果,又面又甜,是简姑娘让人送来的!” 秦兰芝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果真又面又甜,心里一动——赵郁最爱吃这种又面又甜的西北苹果! 前世在西北边疆,秋冬日他出去办事,回来总会给她袖几个这种苹果,她知道他爱吃,每次总是洗一个尝一尝,最后都让他吃了...... 这时候翡翠也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道:“姑娘,还是回家了好,在王府时规矩太多,那些丫鬟婆子心眼也太多,我老是觉得心里累!” 听了翡翠的话,秦兰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拿着苹果嫣然一笑:“是啊,还是在自己家里最自在!” 想了想又道:“咱们吃了贞英姐姐家的苹果,须得给她一个回礼......我想想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秦兰芝正和翡翠说着话,楼下忽然传来小丫鬟万儿的声音:“姑娘,简姑娘来了!” 这几日秦兰芝一直没见到简贞英,正有些担心她,闻言忙放下手里的苹果,带着翡翠下楼去迎。 简贞英带着丫鬟小莲走了过来,眉尖微蹙,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见到前来迎接的秦兰芝,她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秦兰芝的手,眼圈立时红了:“兰芝,我可怎么办呀!” 秦兰芝见状,忙道:“贞英姐姐,咱们去楼上说吧!” 简贞英见秦兰芝如此,心下总算是安定了一些,吩咐她的小丫鬟小莲:“我去楼上和兰芝妹妹说话,你去街口看看卖桂花糖的那婆子今日在不在!” 这丫鬟小莲一向对她三哥简青有意,最是听她三哥的话,须得提防。 小莲瞅了简贞英和秦兰芝一眼,乖巧地答了声“是”。 她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生得白白净净瘦瘦小小,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带着许多灵气。 秦兰芝引着简贞英上了二楼,两人在楼上东窗前的榻上坐定。 简贞英打量着秦兰芝的屋子,见整套的白杨原木家具,素白纱帐,柔粉衾枕,淡紫纱帘,妆镜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素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桂花,米粒大的金桂散发着桂花特有的芬芳,煞是素雅,便叹息道:“你这屋子可真雅致!” 秦兰芝递了一盏茶给简贞英,眼中含笑:“贞英姐姐,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喜欢浅粉、浅绿、浅紫、玉白之类素色,不爱那大红大绿!” 简贞英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细细打量了秦兰芝一番,这才道:“你肌肤白,若是穿大红色的袍子、斗篷和褙子之类,也好看!” 秦兰芝又是微笑,却没有多说。 她喜欢冬日穿大红织锦面的袄子或者斗篷,衬着冬日萧瑟枯败之色,却也明艳,只是前世跟着赵郁,韩侧妃是绝对不允许她穿大红正红这样颜色的衣服的,以至于她跟了赵郁八年,居然一件红色衣裙都没有。 不过如今离了王府,以后她可是想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了。 想到这里,秦兰芝不由又笑了,心中着实欢喜。 她还关心着简贞英与周家的婚事,忙问道:“你与周家的事怎样了?” 简贞英原本松快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我娘托人去周家湾打听了,那周秀才果真身子不好,一受点凉就咳嗽,脸泛潮红,好多日不能起身,家中常年熬药......” 她脸色苍白:“我怀疑周秀才是痨病!” 秦兰芝忙问道:“那你爹娘怎么说?” 简贞英眼睛立时湿润了,低头弄着手帕:“我爹娘原本说要拒了周家的亲事,可是我三哥却说周秀才年纪轻轻,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以后定然前途远大,还说什么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是家中长辈之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姑娘家不该关心这些......” 她扑簌簌落下泪来:“我爹娘听了我三哥的话,如今已经要答应周家了......” 秦兰芝看着简贞英,心里难受之极,思来想去,试探着道:“贞英姐姐,我有一个法子,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简贞英却是知道秦兰芝自小就极有主意,当下忙道:“兰芝,你说吧!” 秦兰芝略一思索,道:“贞英姐姐,你觉得装病这个主意怎么样?” 简贞英闻言,双目瞪得圆溜溜看着秦兰芝:“装病” 秦兰芝认真地点了点头:“周家知道儿子身子不好,是个药罐子,想必打算找一个身体康健的儿媳妇,这样才能常年照顾多病体弱的周秀才,你若是传出得病体弱的风声,估计周家会先悔婚!” 见简贞英眼睛一亮,秦兰芝忙又道:“贞英姐姐,装病这个法子却也是有不妥之处的,你得先考虑好!” 她看着简贞英的眼睛:“你若是装病,也许会传出多病的名声,以后说亲可能会受到影响。” 简贞英甚至欢喜:“如今先解决了眼前之事吧,别的我也顾不得了!” 秦兰芝见她态度坚决,心里也为她高兴,狡黠一笑,道:“贞英姐姐,我来教你如何化病妆吧!” 因楼上没有粉,秦兰芝便带着简贞英下了楼,去楼下她娘秦二嫂的屋子寻了胭脂水粉和涂抹嘴唇的香膏出来,又拿了靶镜和帕子,坐在楼下明间内开始化病妆。 秦兰芝在自己脸上演示给简贞英看。 她先薄薄地在脸上涂抹了一层润肤的香脂,然后又拿了她娘的水粉,细细地在脸上脖子上敷了一层,对镜照了照,觉得脸确实显得苍白了,这才拿起描眉的炭笔,略微描了描,然后又用手指头蘸了些深红香膏,在嘴唇上略略晕了些,又在唇上薄薄抹了些粉,然后蹙着眉做出病恹恹的神情看向简贞英,拖着声音有气无力道:“贞英姐姐,我心口好疼呀……” 简贞英:“……” 看着像病西施一般的兰芝,她简直是目瞪口呆——兰芝是明媚鲜艳那种长相,一看就康健得很,如今一番装扮,再看时居然真的像是得了心疼病一般! 简贞英欢喜之极,一把抱住了秦兰芝:“兰芝,你这个法子实在是太好了,我这就回去试试!” 她家和周家说好的,明日周家的媒人就要上门了,她可真的要抓紧时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若是再不操心,那可真是活该了! 秦兰芝知道简贞英如今情势危机,也不留她,起身送她出去。 一行人走到大门内,翡翠刚打开大门,就惊叫了一声:“郡……郡王……” 听到那声“郡王“,秦兰芝瞬间只觉头皮发麻汗毛竖起,呆呆地看了过去,却见门外正立着一个穿着藏青骑装的清俊高挑少年,不是赵郁又是谁?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在看到秦兰芝的那一瞬间,赵郁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原先想好的要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只是立在那里看着秦兰芝。 简贞英与秦兰芝一起出来,听到翡翠叫“郡王”,忙也看了过去,却见门外立着一个目如寒星鼻梁高挺的清俊少年,身材修长高挑,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只是瞧着神情有些冷峻,心里不由有些怕。 她往前看了看,却见几个青衣小厮正牵着马立在后面,便猜到眼前这位清俊少年便是福王府的端懿郡王——宛州城里只有端懿郡王一位郡王,倒也好认得很! 简贞英悄悄觑了一边的兰芝一眼,见她只是呆看着端懿郡王,忙拉了拉秦兰芝的衣袖,轻轻道:“兰芝——” 秦兰芝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停止流动,双耳嗡嗡作响,只是怔怔看着赵郁。 她的视线,穿越八年岁月,透过眼前这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看到了前世那个逐渐变得沉默、无情和冷血的新帝,全身的血渐渐变得冰冷起来。 秦兰芝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然后抬眼含笑看向简贞英,声音温和:“贞英姐姐,你先回去忙你的事情吧!” 简贞英当真是有些害怕这位端懿郡王,见秦兰芝的眼睛看着很平静,她忙屈膝行了个礼,然后匆匆离开了。 秦兰芝目送简贞英离开,这才看向赵郁。 秦兰芝和她那个女伴说话的时候,赵郁一直在看秦兰芝,发现不过二十日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脸色苍白,眉尖若蹙,唇色浅淡,下巴也比先前尖俏了,瞧着很是病弱,再也没了先前的康健明媚,心里说不出的怜惜,便道:“你......病了么?” 他不过离开了二十日,秦氏就相思成病了? 她可真是喜欢我呀! 赵郁心里满是怜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只是温柔地看着秦兰芝。 闻言,秦兰芝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方才教简贞英化病妆,还没来得及卸妆就出来了——她心中很快有了主意,竭力调动自己的表情,做出怯弱不胜的模样来,右手捏着帕子放在自己心口处:“郡王,您......您怎么来了?” 赵郁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知书知礼等人,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正站在秦家门口,这里人多眼杂,怕是不太适宜说话,便低声道:“进去说吧!” 他给知书使了个眼色。 知书会意,忙把马背上褡裢里的玄缎包袱取了出来,小跑上前,双手奉给了赵郁。 秦兰芝心怀鬼胎,见翡翠立在一边吓得脸都白了,一声不敢吭,便答了声“是”,引着赵郁往院子里走。 她刚走了两步,察觉到自己步履过于稳健,似乎不够娇弱,便放慢步伐,做出怯弱不胜之态,弱柳扶风之姿,慢慢悠悠引着赵郁往前走。 赵郁纳了秦兰芝一年多,却还是第一次来秦家,他腿长脚长,原本走路都是大步流星,此时为了适应秦兰芝,便尽量放慢脚步,慢悠悠走着,一边走一边看着秦家院子的景致。 秦家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木,虽是仲秋,却依旧苍翠葱茏。 甬道上铺着青砖,清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大概种有桂树,空气中氤氲着桂花特有的甜香,很是好闻。 走到了一楼明间外面,秦兰芝脚步微微滞了滞,却径直引着赵郁向东上了二楼——她怕她爹娘乍一回来,到时候一时不慎露了马脚。 赵郁刚开始还不觉,待上了楼梯,走到转角处,抬眼看到了二楼东暗间窗子上挂的淡紫纱帘,他这才意识到秦兰芝带着他来到了她的闺房。 他和秦兰芝在一起一年多,彼此是对方最亲密的人,他却还没来过秦兰芝的闺房...... 想到自己即将踏进秦兰芝的闺房,赵郁心跳不已有些快,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忍不住偷偷瞅了秦兰芝一眼。 谁知秦兰芝心虚,再加上前世赵郁的积威,她心中正有些惴惴,也偷偷看向赵郁。 两人四目相对,瞬间就都移开了视线。 赵郁脸热辣辣的,心脏怦怦直跳。 秦兰芝则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赵郁发现了什么端倪——前世到了登基前,赵郁已经城府极深,在他面前,她似乎就像个透明人。 赵郁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她就要惴惴半日。 秦兰芝身子有些僵硬,掀开了房门上的青竹门帘,声音微颤:“郡王,请进来说话吧......” 赵郁弯腰进了房门,停住脚步立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秦兰芝的闺房。 秦兰芝的闺房与他想象中不一样。 在王府内她的屋子简简单单的,全是些黑白蓝这样的色调,没什么脂粉气,赵郁一直以为她喜欢,现在看她的闺房,他才发现秦兰芝喜欢那些小姑娘喜欢的颜色和摆件,而且妆台前摆着不少瓶瓶罐罐,还摆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正盛开的金桂。 赵郁不禁有些疑惑,不过他很快就自己找到了答案——秦氏还真喜欢我啊,她明明喜欢这样的屋子,可是她在王府的屋子却完全是按照我的喜好来的呀! 秦兰芝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边走一边想着心思,慢慢走到窗前长榻前,这才看向赵郁,低眉顺眼道:“郡王,请坐!” 赵郁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了小炕桌上,在榻上坐了下来。 待赵郁坐下,秦兰芝慢慢走了出去,低声吩咐小尾巴般悄悄跟上来的翡翠:“你去下面让万儿烧水,沏两盏茶送上来,我爹娘若是回来,让他们不必上来!” 翡翠脸色苍白神情惴惴,受惊小兔子般连连点头:“姑娘,您放心吧,我这就下去安排!” 她生怕郡王发怒,兰芝会受到伤害,因此虽然害怕,却依旧鼓起勇气跟了上来。 赵郁见秦兰芝心事重重走了过来,规规矩矩立在一边,脸色苍白,身子单薄,纤腰一束,瞧着甚是可怜,便柔声道:“你身子不好,坐下说话吧!” 秦兰芝一言不发,斜签着身子隔着小炕桌在长榻上坐了下来,却依旧不看赵郁。 屋子里一时有些静,窗外不远处梅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赵郁甚至能听到屋子里秦兰芝的呼吸声。 他轻咳了一声,寒星般的眼睛看向秦兰芝:“你身子哪里不爽快?” 又急急道:“这市井之间能有什么良医,你今日就跟我回去吧,王府里的何大夫是我母妃从京城请来的,医术颇为高明,让他给你看看脉息吧!” 他担心秦兰芝,还没回王府就直接到了秦兰芝娘家,打算直接接了秦兰芝回去。 秦兰芝垂下眼帘,捏紧手里的帕子,低低道:“那日我冒犯了郡王您,侧妃命人把我唤了去,说是要罚我,我吓得差点晕过去,就向侧妃请罪,离了王府了。” 赵郁:“......” 他怎么听不懂秦兰芝的话了? 秦兰芝半日没听到赵郁的回应,抬头看向赵郁,见他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心里不由更怕了。 可是她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自己若是留在王府,还会像前世一样没命,因此秦兰芝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直视着赵郁的眼睛,声音低而坚定:“郡王,侧妃叫了官媒,给了我出府文书,上面盖了州衙的官印——如今我已经不是福王府的人了。从此以后,我婚嫁自由,与您无干。” 秦兰芝一向干脆,与其这样吊着赵郁,黏黏糊糊地暧昧着,不如把事实说出来。 赵郁性子何等高傲,他绝对不会纠缠。 从此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赵郁何等聪明,如何会听不懂秦兰芝的话? 他只觉得胸口似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半天才找回呼吸,可是呼吸刺痛,如无数牛毛细针扎在肺里,密密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赵郁的鼻梁也似被人击中,就像习武时兄弟间喂招不小心碰到一般,先是一阵酸疼,接着眼泪就泉水般涌了出来。 他背脊挺直坐在那里,怔怔看着秦兰芝,发现她肤光胜雪,双目盈盈,神情坚定,一脸决绝,分明冷酷之极。 赵郁移开视线,不肯再看秦兰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就太丢人了! 男子汉大丈夫,被自己的女人明明白白厌弃了,难道还要哭哭啼啼挽留么? 赵郁用力抹了一把脸,哑声道:“好!” 他起身就走。 秦兰芝见他忘了带小炕桌上的那个玄缎包袱,忙拿起来追了过去:“郡王,您的包袱!” 赵郁脚步不停:“是给你的礼物......你若是厌恶,扔了就是!” 说罢,他掀开青竹门帘,急急走了出去。 秦兰芝抱着沉甸甸的包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青竹门帘扬起又落下。 赵郁下楼的脚步声又急又响,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到了。 秦兰芝知道自己该开心的——赵郁那样的高傲,以后他再也不会回头了,她终于自由了啊! 她翘起嘴角想笑,可是脸颊痒痒的。 秦兰芝抬手一摸,发现湿漉漉的,原来是泪啊! 泪水流到嘴角,她尝了尝——又苦又咸! 秦兰芝知道自己该笑的,可是笑了一半,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她抱着包袱蹲下身子,无声地哭了起来。 对赵郁来说,她不过是个陪=睡了一年多的侍妾,也许会一时不舍,可是那一丝情意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可对她来说,赵郁是她同甘共苦耳鬓厮磨朝夕相伴了八年的良人,她和赵郁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可是不管前生还是今世,她和他却都无法一起走到最后......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翡翠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二楼栏杆内,透过刷了一遍桐油的白杨木栏杆,呆看着庭院里梧桐树绿意盎然的树冠。 屋子里隐隐传来秦兰芝压抑的哭声。 翡翠低下头,拭去顺着眼尾流下来的眼泪。 兰芝难过,她也难过,可是翡翠知道,兰芝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对的。 翡翠跟着兰芝多年,知道她的性子。 兰芝从小爱说爱笑性子活泼,与其在福王府内夹着尾巴战战兢兢享福,不如回到自己家里自由自在度日。 反正兰芝总有法子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哭声渐渐听不见了,翡翠便下去打了一盆井水送上来,推开门送到了屋子里,服侍着兰芝洗了脸,又安排她在床上睡下了。 一直到了天擦黑时候,秦二嫂才从外面回来了。 秦二嫂一边洗手,一边问道:“姑娘呢?” 万儿正要说话,翡翠却抢先道:“娘子,姑娘累了,先睡下了!” 又道:“姑娘说晚上吃饭不要叫她!” 秦二嫂原本要上前看看女儿的,闻言只得作罢。 一直到了深夜秦仲安才回来。 秦二嫂知道他是去秦老大家看婆婆秦老太去了,便只是问了一句:“婆婆身子还好吧?” 秦仲安欲言又止。 秦二嫂见状,便道:“怎么?难道婆婆那边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秦仲安叹了口气:“母亲不太高兴,说兰芝都回来这么久了,为何还不去看她老人家......” “让兰芝去看她老人家?”秦二嫂冷笑一声,“让她再坑陷兰芝一次?去年元宵节晚上走百病,那晚上她是怎么坑陷咱们兰芝的?若不是兰芝反应快跑了回来,说不定早被她老人家卖进梁皇亲府里做六十多岁老头子的小老婆了!” 秦仲安也想起了往事,顿时哑口无言。 他这个母亲,别的都好,就是自私又偏心,把老大一家看得如珠似宝,把他一家踩在脚底下,尤其是不喜欢陈氏和兰芝母女俩,却忘了他那点俸禄只是够孝顺她老人家,这么多年来,他家一直是陈氏在赚钱养家。 秦二嫂瞅了丈夫一眼,见他不出声反驳,便也不说话了。 秦仲安什么都好,就是太孝顺了。 说来也奇怪,他是家里的老二,秦老太疼爱长子秦伯健,疼爱三女秦香儿,对秦仲安这个老二从来都不好,偏偏三个儿女中最孝顺的就是老二秦仲安! 临睡前,秦仲安还是嘟囔了一句:“中秋节那日咱们两口带着兰芝去老大家一趟吧,也算是堵了老太太的嘴!” 秦二嫂没理他,翻身计算着明日要做的丸药数量,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兰芝就起来了。 她挽了一窝丝杭州缵,插戴了一支翡翠簪,穿了件白藕丝对衿裳,系了条翠纹裙,脂粉不施,却眉目浓秀嘴唇嫣红,分外清新明媚。 翡翠帮秦兰芝戴上泪珠型翡翠耳坠,然后去收拾屋子。 见窗前长榻上放着一个玄缎包袱,她认出是昨日郡王带来的,想了想,这才问道:“姑娘,这个玄缎包袱......” 秦兰芝双目盈盈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方道:“拿来我看看吧!” 翡翠拿了包袱放在妆台上,解开让秦兰芝看。 玄缎包袱上面是一个精致的紫檀雕花匣子,匣子下面是一个大大的红缎包袱。 兰芝左手扶着匣子,右手摁开了匣子的消息。 匣子的盖弹开了。 兰芝只觉一片金灿流光,原来黑丝绒衬里上嵌着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金子黄澄澄的,红宝石有些小,成色却好,钗子、簪子、步摇、耳坠、项链、手镯等样样俱全,怕是要值几百两银子。 她呆看着这套头面,没有说话。 兰芝是知道如今的赵郁手里有多少银子的,很担心接下来的四个月赵郁手头紧张日子难熬。 赵郁的收入只有两项,一项是郡王的岁支禄米两千石,另一项是王府每月发放的月银。 郡王的这两千石岁支禄米一向由韩侧妃代领,韩侧妃悭吝成性,拿到手里就绝对不会再拿出来,因此这一项算是没了。 王府每月给赵郁发放的月银是一百两银子,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每年的年初发放。 这项银子先前也被韩侧妃拿走了,后来因为世子赵翎出面干涉,账房才开始直接发给赵郁。 秦兰芝算过账,赵郁一年能从正常渠道拿到的银子也就这一千二百两银子月银了,只是他似乎总有法子弄到银子,虽然不算多,却也能对付着过下去,反正赵郁从来没缺过她的花销。 真正的苦日子是在赵郁被流放到西北凉州后,他们没了收入,还要养活跟着他们去西北的人。 初到西北那段时间可真苦啊...... 也就是在西北,秦兰芝学会了种棉花、给棉花打顶、摘棉花,以及纺花织布...... 一直到如今,秦兰芝还记得西北的冬夜,北风呼啸,飞沙走石,糊着窗纸的窗户被沙石打得“啪啪”直响。 屋子里一灯如豆,赵郁在灯前读书,而她和翡翠在一边摇着纺花机纺花。 偶尔翡翠出去一趟,赵郁就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在昏黄灯光中看着她笑,雪白的小虎牙闪闪发光,真是可爱...... 秦兰芝收回思绪,低头眨了眨眼睛,合上匣子,哑声道:“收到上锁的那个衣柜里吧!” 翡翠看到秦兰芝白藕丝对衿裳的衣摆被落下的泪珠子洇湿了一小片,却装作没看到,拿过那匣子放到了衣柜里。 秦兰芝又解开下面的大红缎子包袱,发现里面有好几套衣物,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放在里面。 她一件件慢慢翻看着。 上面是一件修身白绫袄、一条娇绿缎裙、一件宝蓝通袖妆花袍、一件大红通袖妆花袍和一条玄锦百花裙,最下面是一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 翡翠走了过来,也立在一边看。 秦兰芝看着这些衣服,不由笑了起来,道:“这些衣服......可真庄重啊!” 翡翠也笑了:“这些衣服估计是郡王亲自挑选的!” 秦兰芝挑选出那件宝蓝通袖妆花袍和那条玄锦百花裙,道:“这两件给我娘穿正好!” 翡翠抿嘴只是笑。 秦兰芝拿起最下面摆着的那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却发现沉甸甸的,伸手进去一摸,却从皮袄里摸出一个宝蓝荷包——这荷包是她给赵郁绣的! 她打开荷包,发现里面有一叠银票,抽出来数了数,足有五百两。 翡翠纳闷:“难道是郡王给您的遣散费?” 秦兰芝心里也纳闷,只得先收起这荷包,打算等明年赵郁被流放去西北,她再寻个机会给赵郁送过去,也算是雪中送炭。 秦二嫂正在看着万儿摆饭,见闺女递过来两件新衣服,衣料很好,刺绣精致,便笑了起来:“哎呦呦,这衣服可真好,我要放起来过年穿!” 又问兰芝:“兰芝,你怎么会有颜色款式这么老道的衣服?” 秦兰芝笑眯眯道:“母亲,你只管穿就是了!” 母女两个吃着早饭,秦二嫂这才告诉女儿:“兰芝,昨日李知州夫人让婆子叫了我过去,说要一百粒保宫凝血丸,二百粒人参养荣丸,还有十盒药香!” 秦兰芝闻言笑了:“娘,这可是桩大生意啊!” 秦二嫂也是欢喜,道:“这桩生意做成,今年过年银子都有了!” 又忙提醒秦兰芝:“兰芝,这件事你可别跟你爹说,你祖母老是问你爹要钱,你爹若是知道咱娘俩手里有钱,说不定得想方设法要了去给你祖母呢,到时候都偏给了你大伯家和你姑姑家!” 秦兰芝想起自己爹爹攒的私房钱,不由微笑。 她爹和娘都爱攒私房钱,可是攒到最后,这些钱都偏给了她! 用罢早饭,翡翠洗衣,万儿刷锅,秦兰芝则跟着秦二嫂做人参养荣丸去了。 保宫凝血丸干系太大,秦二嫂还不敢让兰芝独自去做,不过人参养荣丸秦兰芝已经做得很好了,和秦二嫂自己做的也差不离了。 下午秦二嫂又被请去给产妇看病了。 秦兰芝也不出门,又忙了整整一下午,配药、磨粉、细火烘焙、炼蜜、调药、和药、搓条、和丸,终于做成了二百粒人参养荣丸,然后再摆在竹制簸箩里发汗。 等药丸变硬,就可以用油纸包了,装进密封的药瓶里了。 秦兰芝在一楼西屋里忙着做药丸的时候,翡翠和万儿都不敢过去打扰。 一直到秦兰芝从西暗间出来,翡翠见她累得够呛,忙上前要帮她按摩手指。 秦兰芝笑嘻嘻不说话。 翡翠刚摸到秦兰芝的手指,就觉得黏黏的,一股药味,这才想起秦兰芝刚搓了药丸子,还没洗手呢,不禁也笑了起来:“姑娘可真淘气,沾了我一手蜂蜜药泥!” 秦兰芝眼睛笑成了弯月亮:“咱俩拿了香胰子,一起去后门外河边洗手吧!” 蹲在河边洗手的时候,翡翠忍不住问秦兰芝:“姑娘,你今日做了一天药丸子,累成这个样子,到底能赚多少钱呀?” 秦兰芝虽然累,可是心里美滋滋的——毕竟学到了本事挣到了银子——她抿着嘴笑:“我今天一天赚的钱,足够再买个上灶小丫鬟了!” 翡翠闻言,又惊又喜,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看着秦兰芝:“这么多银子啊!” 又道:“姑娘你可真有本事!” 一般小丫鬟都要四五两银子了,能上灶的小丫鬟,怕是要六两往上了! 秦兰芝笑着看了翡翠一眼,想起前世在西北的凉州,她采了一种能快速止血的树叶制成药膏卖给药铺,才挣了二两四钱银子,翡翠也是这样又惊又喜眼睛发亮,说:“姑娘你可真有本事!” 又想:我若是男子的话,就凭翡翠这么崇拜我,我也要娶了她做娘子!哈哈!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赵郁从秦家出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认蹬上马,一夹马腹,控着马往东去了。 知书知礼见状,忙打马追了上去。 简贞英立在自家门内,从门缝里看到端懿郡王骑着马飞一般去了,紧接着随从也骑马飞驰而过,心中惴惴,忙又去了秦家。 开门的是万儿。 万儿听简贞英说要进去看兰芝,忙摆了摆手,轻轻道:“我家姑娘正在楼上哭呢,翡翠姐姐在楼上守着她,简姑娘您还是过两日再来吧!” 简贞英闻言,有些担心:“那端懿郡王......” 万儿低声道:“我家姑娘似乎和郡王吵架了,郡王从楼上冲了下来......” 这下简贞英更是担心了,见这万儿嘴巴不严,什么都说,忙道:“万儿,这件事事关你家姑娘,别再和别人说了!你若是和别人说,你家陈娘子知道了,定要拾掇你!” 万儿吓得缩了缩肩膀,忙摇手道:“简姑娘,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刚才翡翠还交待她,说今日之事谁都不能说,就是二爷和娘子也不能说。 简贞英抬眼看了看掩映在茂盛梧桐树冠中的秦家小楼,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简贞英的丫鬟小莲被简贞英支到街口去看卖桂花糖婆子在不在,她心知简贞英是支开自己好和秦兰芝说话,便去街口晃了一圈,然后就直接回简家了。 见简贞英心事重重回来,小莲心中疑惑,想起简青的交待,便趁简贞英不注意,悄悄又去了秦家。 万儿和小莲是好朋友,开门见是小莲,很是开心,忙闪身让小莲进去,从灶屋橱柜里拿了些瓜子花生,和小莲一起坐在树荫下吃。 吃了几粒瓜子之后,小莲笑嘻嘻问万儿:“听人说端懿郡王今日来你家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不是说你家姑娘已经离了王府婚嫁自主了么?” 万儿“噗”的一声吐出一片瓜子壳,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端懿郡王和我们姑娘在楼上呆了一会儿,就冲了下来,然后就走了!” 她凑近小莲耳朵,神秘兮兮道:“这件事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怀疑郡王本来有心挽回,谁知我们姑娘得罪了他,把他给气走了,估计以后真的一拍两散了!” 小莲眼睛咕噜咕噜转,口中道:“你放心,我听听就是,如何会跟别人说!” 她从袖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了万儿一个,自己留了一个,道:“这是上好的桂花香茶饼,你尝尝怎么样!” 万儿剥开油纸包,含着桂花香茶饼,满口称赞:“好香甜,若是嘴里有味,吃了这个倒是好!” 小莲眼睛滴溜溜转,亲热地拉着万儿:“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得了还给你!” 又问万儿:“王府那么富贵,听说吃饭的碗都是赤金打造的,筷子都是玉的,床上的帐子都是银丝织成的......你们姑娘出府,想必也带了不少金银珠宝出来吧?” 因为含着桂花香茶饼,万儿右脸颊鼓鼓的:“这倒是没见,我们姑娘回家后穿的也都是半新不旧的衣服,也没见什么显眼的首饰......不过——” “不过什么?”小莲忙问道。 万儿笑了:“我们姑娘中衣亵裤的衣料都特别好,式样也好看别致,刺绣也说不出的好看——洗好晾的时候我瞧见了!” 到了晚上,简青从县学回来,用罢宵夜便在房里挑灯夜读。 小莲趁家里人都睡了,假托给简青送茶,用托盘端了一盏茶去了简青房里。 她把托盘放在了书案上,凑近简青低声把端懿郡王来秦家之事说了,然后道:“三公子,我听万儿说,秦姑娘这下子真的和端懿郡王一拍两散了。” 简青原本面无表情,闻言眼睛一亮,抬眼看向小莲:“真的?” 小莲见状,心里有些作酸:“千真万确!万儿说自从郡王离开,秦姑娘在楼上哭了半日,估计被端懿郡王抛弃,心里难受得要死要活!” 又道:“至于秦姑娘带回多少财产的事,我也问了万儿了,万儿说衣服首饰倒是没怎么见,不过秦姑娘的内衣可都精致好看得很,估计财产也带出不少!” 简青笑了起来,一把搂过小莲亲了个嘴:“你得继续帮我。秦兰芝从王府出来,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却必定从王府带出不少财物珠宝,我若是娶了她,以后就阔了,到时候我就让你做我的小老婆,也让你穿金戴银过好日子!” 他家日子还行,可是铺子都被他大哥二哥管着,他摸不着什么钱,若是娶了秦兰芝,他就能财色兼得,以后参加乡试会试的盘缠都有了。 待他考上了进士,若是嫌秦兰芝碍事,到时候想法子休了她就是。 若是休不掉,弄死一个弱女子的法子可是多得不得了...... 想到秦兰芝的美貌妖娆,简青有些动兴,就抱紧了怀里的小莲——“不能得与莺莺会,且把红娘去解馋”。 小莲依偎在简青怀里,被简青掀起裙子脱了绣裤,就顺水推舟任其所为了...... 赵郁一路疾行出了城,一直行到了运河河堤上,实在是无路可走了,这才下马在运河边坐了下来,怔怔看着奔腾而去的运河水。 见赵郁木雕泥塑般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知书和知礼一声也不敢吭,索性放了马在河堤上吃草。 赵郁在运河河堤上一直坐到了半夜,还没有动静。 知书和知礼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也不敢离开,只得继续等着。 最后还是他们的肚子叫得太响了,赵郁实在是没法装作听不到,这才起身闷闷道:“走吧!” 知书心中欢喜,按捺着雀跃之情,试探着道:“郡王,城门早关了,咱们不如在外面胡乱找个地方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进城,侧妃怕是一直悬着心呢!” 赵郁没说话,径直骑着马去了运河边白佳宁的庄子。 白佳宁新得了一对双胞胎歌姬,正在运河庄子临水的小楼上吃酒听曲,听小厮禀报说端懿郡王来了,顿时大喜:“快请表哥过来!” 小厮笑:“三公子,郡王先去洗澡去了!” 就连他们这些长公主府的下人,也知道端懿郡王好洁爱洗澡之事。 白佳宁不由笑了,吩咐道:“庄子上没有备表哥的衣服,你去把我没沾身的新衣服里外拿一套送去吧!” 那小厮离开之后,白佳宁又吩咐旁边立着侍候的小丫鬟:“你去厨房一趟,让他们重新备一个精致席面送过来,新得的凉州葡萄酒拿一坛过来!” 赵郁洗过澡,穿了白佳宁的衣服,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走了过来,在白佳宁对面坐了下来。 白佳宁起身,亲自递了一盏葡萄酒给赵郁,然后笑着吩咐两个歌姬:“你们两个,唱一套‘明月楼’来听!” 两个歌姬,一个弹筝,一个拨琵琶,轻摇罗袖,款跨鲛绡,顿开喉音唱了起来,歌声柔媚悠扬,和着楼下澎湃的运河水声,竟然十分动听。 白佳宁一边听,一边打着拍子,颇得其乐。 赵郁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只是吃菜喝酒。 一曲既罢,白佳宁这才看向赵郁,见他依旧只是吃,不禁气急败坏:“二哥,你怎么牛嚼牡丹只顾吃!莲瓣和玉蕊可是京城教坊内的头牌姐儿,色艺双绝,你却只顾吃!” 赵郁放下牙箸,端起盛葡萄酒的水晶盏一饮而尽。 白佳宁给玉蕊使了个眼色。 玉蕊忙放下琵琶,起身给赵郁斟酒。 赵郁一声不吭,连饮了好几盏。 白佳宁笑嘻嘻道:“二哥,莲瓣我已经收用过了,这玉蕊还是清倌,今夜就让她侍候你吧!” 又道:“哥,我对你好吧?哈哈!” 赵郁只顾饮酒,又饮了几盏,只觉头晕脑胀,心里却清清楚楚。 他原本想要借酒浇愁,谁知越喝越难受,原本只是心里难受,如今连头也疼了起来。 赵郁摇了摇头:“我不用人伺候。” 白佳宁见赵郁今夜似乎不太对,便挥了挥手,示意莲瓣和玉蕊下去。 莲瓣和玉蕊会意,忙抱起筝和琵琶就下去了。 白佳宁陪着赵郁又饮了几盏酒,温言抚慰了几句,然后道:“二哥,你今日怎么了?” 他这位表哥,一向爱笑,眼里常带着笑影,王府里日子再艰难,却也都不在意,说笑着也就解决了,今日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赵郁面对自己的好友兼兄弟,再也忍耐不住,含着泪道:“我今日去看她,她身上还穿着先前的旧衣服......” 白佳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给赵郁又斟了一盏酒。 赵郁端起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哪有女人还穿旧衣服......是我没照顾好她,让她两手空空离开......” 白佳宁:“......” 他再问,赵郁就不肯说了,只是一味地喝闷酒。 白佳宁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赵郁,眼中满是怜悯。 他知道赵郁一向坚强,在福王府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活得开心快活,今夜怕是难得的软弱时候,待明日睡醒,太阳升起,赵郁就会恢复原状,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爱玩聪明有办法的端懿郡王。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赵郁闷闷地又喝了几盏,然后直接趴在紫檀木桌案上不动了。 白佳宁见状,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扶起赵郁,在知礼的帮助下扶着赵郁进了里间,把他安置在里间的锦榻上,又亲自拿了锦被搭上,让知书知礼在一边守着,自己出去了。 坐在案前,想到赵郁的失意,白佳宁叹了口气,又叫了莲瓣和玉蕊进来,吩咐道:“莲瓣,玉蕊,这会儿就咱们三个,你们唱一套《俏冤家》,若是能让小爷动兴,今晚就让你们姐妹一起伺候!” 有赵郁这个前车之鉴在,他真心觉得男女情爱好可怕,还是只睡觉不谈情的好! 那《俏冤家》本是露骨之极的艳曲,莲瓣玉蕊姐妹俩闻言,星眼如醉,香腮泛红,眼波流转瞅了白佳宁一眼,却只得弹拨乐器,唱了起来:“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张君瑞,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 赵郁在醉梦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唱曲:“......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 想起他和秦兰芝的往事,在梦里,赵郁依旧觉得胸口滞闷。 第二天醒来,阳光灿烂,秋高气爽,赵郁和白佳宁一起去运河边钓鱼去了。 赵郁钓着鱼想着心事——到底是谁把他和秦兰芝在房里动手的事告诉侧妃的! 那日看见他脸上伤口的人,除了秦兰芝身边的大丫鬟翡翠,也就他身边的贴身小厮知书和知礼了。 翡翠是秦兰芝从娘家带来的,一向亲近,不至于会跑到侧妃的海棠苑说闲话。 知礼一向老实沉默,又是赵郁从外面收的人,也不至于会去侧妃那里多嘴。 只有知书,一向滑黠,他娘又是侧妃的陪房,最有可能是他...... 白佳宁正专心钓鱼,忽然听到一边赵郁问他:“老三,我记得你认识几个盐商?” “对啊!”白佳宁顺口答道。 他对文治武功都没有兴趣,却喜欢做生意,结交了不少生意人,来宛州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赵郁看向白佳宁:“那你尽快帮我问一下,如果现在有大批的盐过来,他们能收多少,按什么价格收。” 白佳宁闻言笑了:“表哥,你能弄到盐?你有多少?” 赵郁嘴角牵了牵,笑容一闪即逝:“下午就去帮我问问吧,我想快些出手!” 白佳宁笑了起来:“表哥,最近察院胡御史一直没批下盐引来,盐价一直居高不下,手里有盐的话,越早出手越好!” 赵郁钓了一上午鱼,倒也钓到了几条运河鲤鱼,中午和白佳宁一起吃鱼喝酒,午后又睡了半日,一直到了傍晚才醒了起身。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便打点起精神,预备明日去察院见胡灵的爹巡盐御史胡大人。 赵郁如今一贫如洗,要去察院,得预备好打点下人的东西,便打开给他娘韩侧妃准备的礼物,从盛胡珠的匣里抓了一大把胡珠出来,收在荷包里。 他去察院见巡盐胡御史,须得打点赏人,这把胡珠倒也拿得出手。 赵郁思索片刻,这才把知书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先回王府,把这匣子胡珠给侧妃,再和侧妃说一声,我过两日就回去。” 知书答应了一声,忙忙骑马去了。 第二天上午,赵郁打扮得齐齐整整,鲜衣怒马前往察院见胡御史去了。 胡大人早得了胡灵的家书,再加上赵郁身份又不同,又是胡灵朋友中难得靠谱的,当下就道:“早放半个月罢了,小事一桩,无妨!” 他当即批了盐引,含笑交代赵郁:“郡王,盐引已批,请吩咐人去支盐就是!” 赵郁微微一笑,谢了胡大人,又聊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察院,赵郁带了知礼及从白佳宁那里借来的家丁,雇了三十辆大车,径直往盐场支盐去了。 秦二嫂傍晚到家一看,见兰芝居然把李知州夫人预定的二百粒人参养荣丸全给做好了,而且做得还不错,心里欢喜,便道:“我的儿,搓药丸时手心多抹些香油,药丸表面就更滑腻些,而且不沾手!” 秦兰芝笑着道:“我记住了!” 又问秦二嫂:“娘,李知州夫人不是还要一百粒保宫凝血丸和十盒药香么?明日开始做么?” 秦二嫂伸手把自己带回来的竹箧拿了过来:“我今日叫了说媒拉纤的花大嫂作伴,一起去了城西白练树岗,把需要的草药给采回来了,你来看看吧!” 秦兰芝从竹箧里拿出一株草药,细细看了看,这才道:“娘,咱们院子的东南角不是有一小片菜地么?要不试着种这种药材?这样你就不用每次都跑到城外去采药了!” 秦二嫂思忖了一下,道:“要不咱们先试试?” 秦兰芝翻看着竹箧里的草药,寻了几个幼株,道:“我这就去种下试试!” 她果真带了翡翠,拿了铲子和水桶种草药去了。 秦二嫂处理好草药,从西暗间出来,发现天色已晚,光线黯淡,兰芝正带了翡翠蹲在东南角的小菜地里在浇水,背影已经快要融进树影里去了,不由有些心疼——她这个娇惯任性的女儿,在王府呆了一年多,居然连种草药都学会了! 可是转念一想,秦二嫂又笑了。 兰芝说的对,即使是女子,若是能学会一个技艺,自己养活自己,不靠别人吃饭,也能更自在些。 用罢晚饭,秦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水果聊天。 万儿洗了一盘苹果送了过来,想起这苹果是东街口简家送来的,便随口道:“我今日出去买做月饼的青红丝,正好碰到了简家的小莲,小莲说简三姑娘病了,心口疼,如今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秦兰芝正拈着一个葡萄剥皮,闻言垂下眼帘,把葡萄又放回了盘子里。 只要贞英姐姐自己有心,就不一定非要重蹈前世覆辙,一辈子孤苦伶仃守望门寡,在哥嫂手底下艰难度日。 翡翠见秦兰芝爱吃葡萄却懒得剥皮,便用香胰子洗了手,剥了一小碟放到了秦兰芝面前。 秦兰芝见状,便一粒粒拈起吃了。 秦二嫂拿起苹果吃了一口,皱着眉头道:“我喜欢吃脆甜的苹果,不太喜欢这种面苹果!” 秦兰芝在一边只是笑,道:“娘,你既然不爱吃,就给我爹呗!” 秦仲安听到了,便伸手把被秦二嫂咬了一口的苹果接了过来:“我吃吧!” 妻女不爱吃的,一般都由他来解决。 吃着苹果,秦仲安和妻子商量着:“兰芝她娘,明日便是中秋节了,衙门里也要休沐,咱们一早就去大哥家吧!” 秦二嫂想了想,道:“快中午时再去吧......我还剩些药香没做完,明日上午做完晾上再去!” 秦仲安“嗯”了一声,继续吃苹果。 兰芝身上穿的是白绫窄袖衫,觉得有些凉,便吩咐翡翠:“你去衣柜里把那件朱红宽袖褙子拿来吧!” 穿上褙子后,兰芝想起往事,忙看向秦仲安:“爹,你明日去大伯家,只能喝三杯酒,不许多喝,免得你醉了,我祖母又起幺蛾子,就像去年元宵节一样!” 她瞥了自己的爹爹一眼,打算把丑话说前头:“王府办王妃的生日宴,梁皇亲的大老婆梁太太也去了,年纪比为祖母都大,可见梁皇亲有多老,我祖母也能黑了心去干那等恶心人的勾当!” 秦仲安脸都羞红了:“好了好了!放心吧!放心吧!明日爹爹一定不喝酒,就一直盯着你!” 得了爹爹这句话,秦兰芝大眼睛亮晶晶,笑嘻嘻给秦二嫂使了个眼色。 对付她爹,还是得她出马! 秦二嫂也笑了——她说的话秦仲安老是当耳旁风,还是兰芝对她爹爹有办法, 第二天快到午时,秦家留翡翠和万儿看家,一家三口雇了辆马车,带着礼物往秦家老大秦伯健家去了。 秦伯健住的是秦家祖宅,就在城北的汉冶胡同,宅子倒是比秦仲安家大不少,是一个二进的宅子,秦老太带着秦伯健的两个女儿秦凤儿和秦莺儿住在后院,秦伯健和妻子王氏带了大儿子富哥和小儿子贵哥住在前院,再加上家里使的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宅子有些窄狭,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的。 到了汉冶胡同,一家人相见,倒也言笑晏晏。 秦家大房一直听人说秦兰芝被王府逐了出来,心里都有些幸灾乐祸,可是他家一向沉得住气,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过得去,提都不提兰芝被逐一事,只是看向兰芝时,从王氏到秦凤儿和秦莺儿,都笑得特别意味深长罢了。 秦兰芝才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笑着行礼寒暄罢,便一起去后院看秦老太。 秦老太一见一年多没见的孙女秦兰芝,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嘴巴亲热得很:“哎呦呦,我嫡亲的兰芝呀,你可回来了,祖母可想你了!” 兰芝笑:“多谢祖母挂念!” 秦凤儿和秦莺儿彼此使了个眼色,吃吃直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聊了一会儿,秦老太忽然专喜为悲,装模作样用帕子拭着眼角道:“今日全家团聚,男孙女孙都在我老人家眼前,我实在是欢喜,听说如今宛州城里人过中秋,都是去运河旁的酒楼去吃螃蟹,我快死的人了,心里就想着这一口,不知死前能不能尝一才尝这运河螃蟹的滋味......” 秦兰芝一听,就知道自己这位祖母又要起幺蛾子了,便看向自己的爹秦仲安。 秦仲安迟疑地看向秦伯健。 秦伯健是读书人,虽然屡试不第,到如今还是一位老童生,却素来讲究以孝为本,当下便恭谨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这就派小厮去雇头口和马车!” 秦老大家小厮办事很是妥当,不过一盏茶工夫,秦家男子骑驴,女子乘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往运河边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三十大车盐到手,赵郁又马不停蹄,带着白佳宁联络盐商卖盐去了。 他整整忙了三日,请白佳宁做中人,把三十大车盐全卖给了众盐商。 白佳宁见赵郁如此会做生意,当即就拉住了赵郁:“二哥,运河腊月要结冰,从八月到十一月,还有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时间恰好够大船从宛州去杭州来回一趟,咱俩合伙做丝绸生意吧!” 赵郁看向白佳宁:“发几船瓷器去杭州,在杭州发卖后,再进杭州丝绸回宛州码头发卖?” 白佳宁连连点头:“哥哥,正是如此,来回不到四个月时间,却能挣回好几倍的利息,钞关那边的税是三十抽一,咱们就算是交了税,还有不少赚头!” 赵郁闻言,颇有兴趣,便和白佳宁细说起来,最后商定,过完中秋节赵郁再进京一趟,待他从京城回来,再敲定去杭州贩卖丝绸货物的事。 这天傍晚账目终于收齐了,赵郁吩咐知礼在屋子里摆上清茶和笔墨纸砚,关上房门出去。 赵郁喝口清茶,吃口点心,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打开账本,拿起笔蘸了些墨汁,开始算账。 这次做仓钞盐钞生意,他出了七千五百两银子,胡灵出了五百两,他另外几个朋友凑了两千两,总共一万两银子本钱,如今已经翻了三倍还多,抛去零头的话,总共是三万两银子。 赵郁默默算着帐,叹了口气,盘算着如何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皇伯父说一遍,让皇伯父自己看看武丞相这个盐钞法的利弊。 不过这件事太重要了,他得自己再去一趟京城...... 盘算罢,赵郁把这些银票都妥善地收了起来,叫了知礼进来,吩咐道:“你去备马,等一会儿就进城回王府!” 他在白佳宁的庄子上已经住了好几日了,也该回去给母妃和王妃请安了。 暮色苍茫,王府内院灯火逐渐亮起,远远望去,灯火通明,雕梁画栋,恰如天上宫苑一般。 海棠苑中挂满了绘着四季花卉的白纱罩灯,灯光莹洁,给苑中景物和人罩上了一层柔光,更是美不胜收。 韩侧妃倚着锦缎靠枕歪在玫瑰榻上,双喜跪在一边给她捏脚,双福拿了一对美人拳立在旁边给韩侧妃捶肩。 韩侧妃的陪房知书的娘张妈妈立在那里,正向韩侧妃回话:“......说是郡王回宛州后先去了梧桐巷秦家,大概秦姨娘说了大不敬的话,郡王气得很,从秦家跑了出来,又去长公主府白三公子的运河别庄散心去了,郡王说住一两日就回王府......” 韩侧妃虽然不喜欢秦兰芝,可是听到秦兰芝居然敢对郡王大不敬,心里便有些恼,道:“这秦氏,胆子可真大,以后可别撞到我手里!” 她想了想,又问张妈妈:“郡王从京城回来,他舅舅就没送他什么?” 张妈妈忙道:“奴婢问过知书了,知书说没有!” 韩侧妃纳闷道:“难道兄长那边还没买到人?” 赵郁这傻孩子没见识过女人,一见秦兰芝小妖精就傻乎乎跌了进去。 眼看着他大有在秦兰芝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趋势,韩侧妃赶紧写信交代兄长韩载派人去扬州采买几个绝色丫头,好分秦氏的宠,谁知绝色丫头还没到,秦氏就自己滚了! 张妈妈忙道:“侧妃,郡王年纪还小,哪里经得起那些妖精,听说王爷明日一早就到宛州了,不如等韩府送人过来,挑选两个送给王爷......” 韩侧妃闻言,凝神思索一会儿,道:“再说吧!” 张妈妈看了看双喜和双福,迟疑了一下,这才道:“侧妃,王妃这次邀请孟三姑娘过来,难道真是想要娘家侄女做世子妃?” 韩侧妃哼了一声,道:“也就孟秋颜这么傻了,娘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哪里是说断就断的?福王府世子妃之位,完全可以用来笼络那些高门,娶自己的侄女,真是浪费了!” 张妈妈陪笑:“还是侧妃精明!” 韩侧妃想了想,道:“听说孟大姑娘和孟二姑娘出嫁时都是十里红妆......” 张妈妈闻言,忙看向韩侧妃:“那侧妃的意思是——” 韩侧妃摆弄着白嫩纤长手指上戴的红宝石戒指:“孟三姑娘做郡王妃也不错嘛!” 屋子里静了一瞬。 片刻后,张妈妈含笑道:“双喜,双福,你们去外面看看!” 双喜双福答了声“是”,一起出去了。 听到双福双喜在外面把廊下侍候的小丫鬟都支走了,张妈妈这才低声道:“侧妃,郡王的婚事......宫里不是早放话出来,不让您插手么......” 韩侧妃咬着牙恨恨道:“阿郁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我为何不能插手?我还非插手不可了!” 张妈妈知道韩侧妃虽然胆大妄为心狠手辣,却唯独怕宫中那位,因此也不急,温声道:“侧妃,您忘了宫里那人的手段么......” 韩侧妃想起往事,眼中满是惧意,妆容精致的脸一下子晦暗了下来。 片刻后,她闭上了眼睛,道:“也没见他待阿郁有多好......” 张妈妈见韩侧妃有些松动了,知道欲速则不达,得慢慢说服她放弃让孟三姑娘做儿媳妇这个想法才行。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双福的声音:“启禀侧妃,端懿郡王来了!” 韩侧妃听到儿子来了,立时睁开了眼睛,脸上带了些喜色:“快让他进来!” 又道:“这小臭崽子,还知道回来!” 赵郁含笑进了明间,长长一揖:“儿子给母妃请安!” 韩侧妃因方才张妈妈提到宫中那人,背脊上出了一层冷汗,身上一阵发凉,心里也冷飕飕的,待看到了赵郁进来,心里这才松快了些,欢喜道:“来,小崽子,让你娘好好看看你!” 不管宫里那人如何狠毒,阿郁却是她生的,不是别人生的,这就是她一生一世的依靠,是她富贵荣华笑到最后的保证! 赵郁果真过去,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陪韩侧妃说话。 聊了一会儿赵郁在京中的见闻之后,韩侧妃便道:“阿郁,你父王明日一早就要回王府了,你明日老老实实呆在府里,让我在你父王面前也有些光彩!” 赵郁乖乖答应了下来。 离开海棠苑,赵郁带着知书和知礼两个小厮回了青竹院。 赵郁大步流星走得极快,进了青竹院内院门,绕过影壁,习惯成自然,直接往东边的青石小径走,小径尽头有一道小门,直通东偏院蔷薇阁。 知书见状,忙叫了一声:“郡王!” 赵郁猛地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眼前的红漆院门——院门上方悬着一个匾额,上面“蔷薇阁”三个字秀丽圆润,还是秦兰芝题写的! 匾额依旧,蔷薇阁还在,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赵郁静立片刻,忽然转身离开了青竹院内院。 知书忙追了上去:“郡王,今晚住哪儿?” 赵郁声音闷闷的:“以后住外书房吧!” 中秋节这日天还没亮,赵郁就被知书给叫醒了。 他洗了个澡出来,换上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戴了洁白簪缨银翅王帽,便带着几个弟弟一起去见王妃,预备迎接福王。 到了王府内院正房,孟王妃还未起身,赵郁便和几个弟弟在外面候着。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好在赵郁善于说笑,和弟弟们讲论功课,谈天说地,时间倒也不算难熬。 终于孟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出来了:“郡王、各位公子,王妃已经起身了,请进去吧!” 孟王妃生的清丽雅静,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待这些庶子行了礼,她这才含笑开口道:“刚得了消息,世子陪着王爷赶到了运河别苑。王爷让人传信,让我带着大家伙儿去运河别苑,王府今年的中秋宴就在运河别苑办,晚上接着在那里赏月团圆!” 赵郁等人齐齐答了声“是”,自去安排出城事宜。 福王正与世子赵翎在运河别苑的书房内说体己话,听小厮禀报说端懿郡王带着其余几位公子过来了,便道:“让他们自在转转吧,赶上晚上的团圆宴就行!” 他倒是不缺儿子,不过用心培养的唯有世子赵翎而已,好在赵翎还算是可造之材,只是性子未免厚道了些,有时略微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听了小厮的传话,王府诸公子都看向赵郁,等赵郁发话。 赵郁见弟弟们都眼巴巴看着自己,知道他们一向被禁锢在书房读书,早想好好玩玩了,便微微一笑:“都去玩吧,不过得让小厮跟着,注意安全!” 诸公子齐齐答了声“是”,一哄而散,各自带着小厮寻开心自在去了。 赵郁看着弟弟们散了,笑容渐渐敛了,心里依旧无情无绪。 他正要回自己住处,却见知礼急急过来了:“郡王,白三公子的画船就泊在麒麟园那边,请您也过去呢!” 秦家一家人坐车骑驴,浩浩荡荡出了城,来到了运河边的麒麟园。 麒麟园是庆嘉长公主驸马白蔚然家的旧园,占地颇广,景色秀丽。 因白家长居京城,麒麟园空置日久,前些年白家人便在麒麟园做起了酒楼生意,客人来到麒麟园,可以吃酒赏景,可以泛舟河上,可以散步游玩,还可以爬山散心。 宛州城漕运发达,商业兴旺,百姓富庶,因此这麒麟园生意倒是好得很。 秦家大房的长子富哥儿今年十八岁,办事还算老道,带着小厮先到了麒麟园,定下了麒麟园后院的一个临河亭子,安排好两个八仙桌,男子一桌,女子一桌。 秦家众人分男女坐下。 麒麟园的伙计很快就送上茶来。 秦家预订的这个亭子位于地势高阜之处,视野广阔,秋风凉爽,桂香阵阵,倒是一个好去处。 秦兰芝刚坐了一会儿,秦老太就开始探问她以后的打算。 秦二嫂忙笑着道:“婆婆,我和相公就兰芝一个闺女,自然是想招赘一个少年郎做上门女婿,为我们两口子养老送终!” 秦老太笑得慈爱:“哎呦,说什么傻话呢!‘招赘一个少年郎’?好人家的孩子哪个愿意做上门女婿?兰芝,不是祖母说你,你也不是黄花闺女了,也别挑挑拣拣了,趁着你还有几分姿色,不如找一个有钱的大官人做填房,你爹娘也能得百十两银子的聘礼养老!” 秦兰芝闻言笑了,正要开口怼回去,秦仲安就从邻桌过来了,皱着眉头道:“母亲,我们夫妻要靠着兰芝过日子,早定好了要招上门女婿,以后兰芝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秦老太悻悻然,正要说话,却见大儿媳妇王氏给她使了个眼色,便不再多嘴了。 秦凤儿站起身,拉了妹妹秦莺儿起来,一起了过来,扶着秦兰芝的肩膀,亲亲热热道:“兰芝姐姐,咱们去看运河上的船吧!” 秦兰芝正不想看秦老太那讨人嫌的嘴脸,便和秦凤儿秦莺儿起身趴在栏杆上看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大船小舟。 秦贵哥见了,便也凑了过去,指指点点只顾说话。 不远处也是一个亭子,上面也有几个人在看景,其中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富家子弟定睛往这边看了看,忽然道:“那边莫不是秦家的贵哥?” 秦贵哥忙也看了过去,一眼认出是学堂中同学金鸣的哥哥金鹏,忙道:“金大哥,是我!你们也来这里吃螃蟹么?” 那金鹏和秦贵哥说着话,眼睛却觑着看贵哥身边的三个女孩子。 看到秦凤儿和秦莺儿还罢,一见到秦兰芝,他不禁心摇目荡不能自已,心知秦家让他相看的便是眼前这位鲜艳明媚之极的少女了,不禁暗暗感叹:怪不得这秦兰芝能给郡王做姨娘,却原来真的美到这种地步! 虽然不是黄花女,可毕竟是跟过郡王的,将来娶回家去,做生意的人家,说起来也不算丢脸! 秦兰芝见那姓金的白脸锦衣青年只顾盯着自己,心中不喜,当下便和秦凤儿她们说了一声,转身回到座位上,挨着秦二嫂坐下了。 她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却见那个姓金的小白脸带着个少年过来了。 金鹏刚才远观秦兰芝,只觉得如月宫仙女,如今近看,才发现近看更美,当真是风流袅娜不可尽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脉脉含情,他整个人都酥了——秦老太起初问媒人要的是二百两聘礼,就秦兰芝这样的美人儿,别说一百两聘礼了,一千两他也愿意出! 秦老太一见金鹏这形容,心里明镜似的,当下便咳了一声,道:“你便是开绸缎铺的金大官人的大儿子?” 金鹏忙行了礼,笑着道:“家父现如今得了王爷青眼,做了宛州提邢所的副提刑!” 秦老太一听,眉飞色舞道:“你家本来就富,如今更添了贵了!” 又道:“我听说夏天时你娘子没了?是真的么?” 金鹏做作地叹了口气:“是我没福,她竟这样去了......” 秦老太便道:金大哥儿,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还是得快些寻一个娘子,替你当家立纪,管理产业,教养孩儿!” 金鹏瞟了秦兰芝一眼,见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意味深长道:“小可一直眼光高,本以为找不到意中人了,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秦兰芝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只能害羞装鹌鹑,因此一直默默坐在那里,看都不看这位金鹏金大哥儿——要知道,她上一个男人可是赵郁! 论姿色,论出身,论前途,这个金鹏哪里能与赵郁比?还敢在她面前这么自信! 她是要找一个老实忠厚的漂亮小哥儿做上门女婿,不是要找一个二十多岁了还花蝴蝶似的小白脸! 心中计议已定,秦兰芝抬眼看了过去,背脊挺直,这就要开口,谁知肩膀上却被秦二嫂轻按了一下。 秦二嫂知道兰芝要说的话,可是这话不能由兰芝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说,得她这个走家串户见过场面的当娘的说。 她似笑非笑看向金鹏:“不知道金大公子说的意中人是谁,如果是我们秦家的闺秀,若是不嫌弃,我这做二婶的倒是可以做冰人!” 不待金鹏解释,秦二嫂便紧接着道:“我们秦家二房的闺女,是要招上门女婿传宗接代传递二房香火的,大房倒是有两位姐儿还未定亲!” 金鹏倒是不知道秦家二房是打算给秦兰芝招婿上门,秦老太通过媒人说这件亲事的时候根本就没提这个,他顿时有些发愣,马上看向秦老太——他愿意因为秦兰芝的美貌花聘礼娶她做填房,可不代表着他愿意放弃继承家业,去秦家做上门女婿! 秦富哥见状,忙打圆场道:“金大哥,来这边坐吧,小弟敬你一杯!” 金家那样富贵,即使金鹏娶不到堂妹兰芝,愿意娶他亲妹子秦莺儿或者秦凤儿,也是不错的! 金鹏见秦富哥给他递了下台的梯子,忙接了过来,带着弟弟金鸣走了过去,在秦富哥身旁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想到秦兰芝的美貌妖娆,他心里犹自痒痒,忍不住又扭头看了过去,谁知秦兰芝正背对着他,只看到了她那挺得笔直的背影。 秦富哥全看在眼里,忙笑着执壶给金鹏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金大哥,请满饮此杯!” 如今金家的丝绸铺子都交给了金鹏管着,金家的船常年在运河之上南北往来,秦富哥有心攀上金鹏,跟着做南北贩卖丝绸瓷器的生意,因此格外的巴结。 金鹏饮了这一杯,见秦富哥如此巴结,心中更加笃定。 秦家二房没有儿子,将来势必要依靠侄儿,既然秦富哥如此巴结他,倒是可以让秦富哥帮他弄到秦兰芝...... 他越想越美,便换了个位置,又看向秦兰芝——这下子能看到秦兰芝的侧脸了! 白佳宁会赚钱,也会花钱,他这艘画舫大而华丽,停泊在麒麟园内,预备宴会开始时再拔锚起航,在运河上泛舟。 赵郁上了船,与白佳宁打了个照面,便去白佳宁给他留的舱房更衣去了。 脱去冠带蟒袍,他只穿着白绫中衣立在那里,接过知书递来的藏青锦袍正要换上,忽然看到了自己中衣袖口内绣的“芝芝”两个字,一种酸涩感立时从五脏六腑里弥漫开来——秦兰芝最是淘气,给他缝制的中衣袖口内都绣有“芝芝”两个字! 赵郁抬起袖口,看着里面用银色丝线绣的“芝芝”二字,心里分外怅惘:绣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还是很爱我的吧? 为何转眼间就能那样决绝? 赵郁顿时没了出去听曲赏景应酬的兴致,怏怏道:“知书,你去和老三说一声,就说我早上起得太早,先补会儿觉!” 画舫上的午宴开场了。 运河上碧空万里,运河河面碧波荡漾,画舫缓缓地沿着运河边沿移动着,船上雕窗洞开,轻纱飞舞,香花盛开,丝竹悦耳,美女蝴蝶般穿梭往来,衣香鬓影霎是热闹。 在座的客人基本分为两类,要么是来自京城的贵介子弟,要么是宛州的富豪巨商,觥筹交错,倒也热闹。 作为主人,白佳宁敬了一圈酒之后,就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知书和知礼正在赵郁舱房的外间候着,见白佳宁进来,忙起身行礼:“三公子!” 白佳宁笑嘻嘻低声道:“二哥还在睡?” 知书知礼答了声“是”。 白佳宁看了一眼内间门上挂的锦帘,凑近知书知礼,低声道:“二哥这几日到底在为谁伤心?” 赵郁嘴巴实在是太严了,白佳宁只知道赵郁这几日正在为一个离开他还穿着旧时衣裙的女子伤心,却不知是为谁伤心。 知书知礼都不敢吭声。 白佳宁见知书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便忽然凑近他:“二哥是为了房里的那个秦氏么?” 据他所知,他这位二哥平生只被一个女人睡过,那个女人就是二哥的侍妾秦氏! 知书眨了眨眼睛。 白佳宁明白了,便继续问道:“我听说秦氏被侧妃赶出王府了?” 他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知书:“难道是秦氏要再嫁了?” 知书又眨了眨眼睛。 白佳宁根本不用知书开口,就自己脑补出一出充满爱恨情仇求而不得的五回目小戏来——二哥赵郁爱上了侍妾秦氏,韩侧妃出手棒打鸳鸯赶走秦氏,二哥伤心欲绝想要挽回,谁知秦氏妾心似铁琵琶别抱,于是二哥赵郁惨被抛弃...... 赵郁已经醒了,正躺在那里想心事,听到白佳宁在外间唧唧咕咕,当下便道:“老三,你胡说什么呢!” 白佳宁笑着掀开锦帘:“二哥,今日宴会,一位京城来的客人才到了,想必你也认识!” 赵郁起身,立在床边穿衣,一声不吭,等着白佳宁自己揭开答案。 白佳宁走过去,拿了挂在衣架上的玉带递给赵郁:“就是皇帝舅舅的亲信林文怀!” 他虽是庆安帝的亲外甥,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庆安帝身边的两个大太监——白文怡和林文怀。 “林文怀?”赵郁诧异道,“他不在京城卖他的珠宝首饰,来宛州做什么?” 白佳宁笑了:“我的哥哥,你别装傻了,林公公可是皇帝舅舅的耳目,怎么可能一直呆在京城!” 见赵郁已经麻利地穿好了锦袍,他就把玉带递了过去。 赵郁围好玉带,又在小厮的侍候下擦脸漱口整理仪容,扭头见舷窗前居然有一个镜架,便径直走了过去,揭开镜袱,对镜照了照,自我感觉瘦了些,不过更有男子气概了。 白佳宁知道赵郁甚是重视仪容,忍着笑走到赵郁身后,道:“我的二哥哥,不用再照了,你才十七岁,风韵犹存呢!” 赵郁笑着抬腿踹了白佳宁一脚,倒也不好意思再照了。 画舫二楼的宴会正热闹非凡,铺着大红地毡的莲形舞台上五个红衣舞女正簇拥着一个戴着花冠穿着白纱舞衣的女子跳舞,这女子生得清丽脱俗,身段袅娜,舞姿翩翩,众人不停喝彩。 而大太监林文怀身旁也簇拥着不少人,都在陪笑奉承,生怕得罪了这位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大太监。 正在热闹间,白府管事的声音忽然响起:“端懿郡王到——” 热闹之极的画舫内忽然静了下来,就连跳舞的舞女也停了下来,众人齐齐看了过去,只有演奏乐器的乐师还在弹拨着乐器,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只见庆嘉长公主的三公子白佳宁陪着一个身穿藏青锦袍腰围玉带的清俊高挑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发现众人都看着他,不由笑了,眼睛弯弯,小虎牙亮晶晶,煞是可爱:“各位自便!” 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起身拱手行礼:“见过端懿郡王!” 林文怀见到赵郁,忙离座而出,笑着迎上前去,拱手行了个大礼:“见过端懿郡王!” 赵郁笑容灿烂,上前一步扶起林文怀:“林公公不必多礼!” 彼此坐下之后,赵郁看看自己的位置,左手边是白佳宁,右手边是林文怀,不禁也笑了,道:“这样子坐,咱们说话倒是方便!” 白佳宁得意一笑:“二哥,不那么方便的!” 说罢,他给一边侍立的亲随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亲随就引着两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少女过来了。 这两个少女一个大眼睛小圆脸,一个杏眼尖下巴,一个红衣白裙,一个蓝衣白裙,都戴着花冠,别有一番清稚之美。 白佳宁吩咐大眼睛小圆脸给赵郁递酒,杏眼尖下巴给林文怀递酒。 宴会继续进行。 白佳宁去应酬客人了。 林文怀有话要和赵郁说,便低声道:“郡王,此处热闹不堪,咱家陪郡王去甲板上散步,不知郡王可否赏脸?” 赵郁知道这些阉人心思敏感,轻易不能得罪,当下微微一笑:“林公公,请!” 画舫内热闹不堪,可是甲板上却甚是安静。 此时正值午时,画舫沿着运河边沿缓缓行驶,岸边便是白府的麒麟园,园内也是游人如织。 赵郁与林文怀并肩立在栏杆后面。 服侍的人都远远站着,不让不相干之人靠近。 赵郁此时所在的位置,距离岸边很近。 看着岸上的一座座亭子和亭子里的人,赵郁心情总算是松快了些。 林文怀低声道:“郡王,咱家离京前,陛下还提到您呢!” 赵郁眼波流转看向林文怀——皇伯父为何提到他? 赵郁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皇伯父虽然疼爱他,却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并没有多宠爱他。 林文怀神情恭谨:“陛下命咱家私下传话,请郡王您过完中秋再进京——” 赵郁原本正看着岸边,忽然往前一步:“秦——” 林文怀意识到赵郁有些不对,忙顺着赵郁的视线看了过去,却见到岸边亭子里坐着无数男女,一个锦衣男子正拦着一个美貌少女和一对中年夫妇说话。 他看向赵郁,发现赵郁神情郁郁眉目森然,不是平时言笑晏晏的模样,不由一愣:“郡王,您——” 秦兰芝耐着性子坐了片刻,见那金鹏不停地看自己,视线跟长了舌头似的,不是看,而是舔,心里有些烦,便凑近秦二嫂低声道:“娘,这姓金的好不尴尬,咱们先回家吧!” 秦二嫂答应了一声,见秦仲安从男桌过来给秦老太敬酒,便耐着性子待他敬罢酒,道:“她爹,女儿身子不舒服,咱们这就家去吧!” 秦仲安一听说兰芝身子不舒服,当下忙放下酒杯,跟母亲秦老太和大哥秦伯健打了个招呼,便要带着妻女离开。 金鹏正看着秦兰芝下酒,见小美人这就要走,心里一急,不管不顾起身蹿了过去,拦在了亭子口,不让秦家三口过去,笑嘻嘻道:“秦二叔,秦二婶,芝妹妹,今日难得相见,正该多亲近亲近,何必急着离开!” 秦仲安见金鹏居然敢纠缠,当即伸出胳膊把妻女往后推了推,正色道:“金大公子客气了!小女身子不适,我们三口须得早些回去,请金大公子让开一条路!” 金鹏见秦老太及秦家大房的人都没事人似的坐在那里,看来是不打算帮秦家二房了,便笑嘻嘻道:“秦二叔,咱们自家亲眷,何必那么见外?芝妹妹身子不适,我家在麒麟园外有一处庄子,请二叔、二婶和芝妹妹过去,我给芝妹妹请大夫瞧病!” 秦仲安还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兰芝眼睛微眯看着着作死的金鹏,她虽然不敢招惹赵郁,可是毕竟随着赵郁在民风彪悍的西北边城多年,也曾因为美貌多次被人觊觎骚扰,若要她出手,她倒是有好几个法子弄死这个金鹏! 明着不行,拿出二百两银子,就能买到这金大少的命! 想到这里,兰芝上前半步,嫣然一笑:“金大公子若是真有娶我之意,就请了官媒操办此事,何必做这不堪之态!” 金鹏闻言大喜,眼睛发亮,小白脸都红了:“芝妹妹当真——” 他正要表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清澈的男声——“‘芝妹妹’也是你叫的?你也配!” 金鹏闻言大怒,握拳道:“谁敢放屁!” 他转身一看,却见几个青衣人簇拥着三位贵人走了过来,当先那位看着约莫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容颜清俊,锦袍玉带,俊脸微凝疾步而来。 金鹏也是生意场上人,从衣饰打扮认出那几个青衣人正是皇帝亲卫青衣卫,当下就知道这个清俊少年很不好惹,立时就软了下来,道:“这是我的家事,这位公子请莫要干涉!” 秦兰芝原本还想着如何摆布金鹏,见赵郁居然来了,也是一愣。 听到金鹏这句“这是我的家事,这位公子请莫要干涉”,赵郁的火腾地烧了起来——我的内人,居然成了你的家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秦兰芝眼睁睁看着赵郁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七年后的赵郁,冷漠,残忍,手握权柄,利益至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看到这样的赵郁,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躲起来。 可是她不能躲,也没处可躲,只能勇敢地面对。 秦仲安和秦二嫂自然是认得端懿郡王的,见他居然来了,不由先惊后喜——虽然已经拆开了,可是看在旧日情面上,端懿郡王总是会护着兰芝的! 夫妻俩不由松了口气,秦二嫂原本就握着兰芝的手,此时便略微用力握了握,示意女儿可以放心了。 秦兰芝明白母亲之意,心里却叹了口气。 她前世是见过赵郁出手的,赵郁虽然看着和善爱笑,其实信奉的一向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若是下手,定然不留余地! 不过赵郁这次出现却不是坏事,她知道自己还算有几分姿色,却无依傍,总有那不长眼的想占她便宜,今日之事如果闹大,传扬开去,那些宵小流氓,以后怕是不敢再骚扰她了。 金鹏的亲爹金大官人本是宛州有名的财主,如今又巴结上了福王,做了提刑所的副提刑,因此金鹏一向在宛州横着走,动不动就要派排军把人捉去拶一拶,无人敢招惹他。 他横惯了的人,虽然见这清俊少年身后跟着青衣卫,年纪轻轻,气势却足,因此口气先软了些,却也没有很怕——就算他真的揍了这小白脸,他家有福王做后台,在京城还有孟家做后盾,倒也不怕事! 想到这里,金鹏哼了一声,道:“我爹可是宛州提刑所的副提刑,哪个不长眼的小白脸若是敢管小爷的闲事,说不得先拉到提刑所拶一拶,让他长长记性!” 赵郁没想到小小的提刑所副提刑的儿子居然也敢威胁他,当下笑了起来,扭头看向陪着他过来的林文怀:“林叔,我长得像是小白脸么?” 侄子随伯父,他长得其实和庆和帝有几分相似,若说他是小白脸,那庆和帝就是老白脸了! 他这一笑如同春花乍放云破月出,十分灿烂好看,就连金鹏也看得有些发呆——这小子生得居然还挺好看! 秦兰芝却知道赵郁一这样笑,是他怒极的反应,不由一凛,身子也有些僵。 林文怀何等聪明,一下子就听懂了赵郁话中所指,心里一凛——这孩子可不像看上去那么温和天真! 他当即恭谨道:“郡王龙姿凤表,气度不凡,自是英伟天纵!” 秦家大房的人并不曾见过端懿郡王,见是一个衣着素淡的清俊少年出来为秦兰芝打抱不平,都笑着没事人一般站在一旁看热闹。 秦伯健听到这位英俊青年说出“郡王龙姿凤表,气度不凡,自是英伟天纵”这句话,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宛州城大名鼎鼎的端懿郡王,当下就慌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见妻子儿女还都戳在哪里,秦伯健忙低声喝道:“还不跪下!” 秦富哥、秦贵哥、秦莺儿和秦凤儿忙都跪了下去,王氏反应也很快,忙拉着还仰着脸看热闹的秦老太也跪了下去。 秦仲安和秦二嫂扶着女儿也跪下了。 金鹏没想到眼前这位居然就是端懿郡王,秦兰芝先前跟的男人,当下心里就慌了——秦家大房不是说端懿郡王喜新厌旧,早厌了秦兰芝么,怎么还为秦兰芝出头?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赵郁双目沉静看向林文怀:“林叔——” 林文怀还是第一次被端懿郡王叫“林叔”,饶是他一向冷静,背脊上依旧冒出了一层冷汗,忙躬身行礼:“郡王,不敢当!” 说罢,他直起身子抬了抬手。 几个行动矫健的青衣卫疾步上前,两个一左一右制住了金鹏,拎小鸡般把他拎了起来,另有一个迅疾把一个物事塞进金鹏口中,拖着他如飞而去。 赵郁见状,含笑向林文怀一揖:“林叔,这厮胆敢污蔑皇室,依照《大周律》不知该当何罪,还望林叔秉公处理!” 那林文怀怎么敢当赵郁的“叔”,忙又谦逊了一番,恭而敬之请了赵郁去了。 临离开,赵郁神情复杂看向跪在前方的秦兰芝,缓缓道:“秦氏,你虽然已经离了王府,却毕竟曾是本王的人,谁若是敢对你不敬,自有本王替你出头,你可记住了?” 秦兰芝知道赵郁这是特意当众放出话来,以让人知道自己还在他的庇护之下,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茫然,又是庆幸,又有些留恋,还有些淡淡的喜欢,千头万绪最后都归结为一句话——此生无缘! 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平静而清晰:“妾身谢郡王恩德,永世不忘,回家之后,必然为郡王在佛前贡上一盏长明灯,日日夜夜为郡王祈福!” 赵郁听了,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她秦兰芝何时信过神佛了?! 以往遇到要紧事了,她一般先祈祷西天佛祖保佑,再祈求太上老君庇护,然后就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了。 “在佛前贡上一盏长明灯,日日夜夜为郡王祈福”,呸!骗傻子呢! 每天晚上都睡得跟小猪似的,还日日夜夜祈福! 赵郁静静看着秦兰芝,他心里清清楚楚,秦兰芝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从此恩情断绝,两不相干! 众人都不敢吭声。 亭子内外静悄悄的,运河水澎湃着,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不知谁家的画舫箫声呜呜咽咽。 赵郁竭力压抑住心中泛起的酸涩感,轻轻笑了起来,说了声“好”,转身就走了。 林文怀看了秦兰芝一眼,心事重重也去了。 白佳宁方才一直没有出声。 他已经知道令赵郁酒后流泪的女子便是眼前这个秦氏了,在一边打量了她半日,觉得这位秦氏长得也不过如此,心中越发好奇,又深深看了一眼,这才随着赵郁离开了。 秦老太和秦家大房的人这下子算是明白了,秦兰芝虽然被赶出了王府,可是端懿郡王对她依旧照拂,以后倒也不敢轻易得罪了。 这些人最擅长变脸,当下对秦兰芝三口热情非凡,口口声声要请二房三口回汉冶胡同继续吃酒玩耍。 秦兰芝心事重重,哪里还有心情玩乐,拒绝了秦家大房的邀请,预备带着爹娘回城。 他们三口刚走下亭子,便看到一个青衣少年急匆匆赶了过来,正是许江天! 许江天抬眼看见秦仲安三口,顿时欢喜之极,笑着迎上来道:“秦叔,二婶,姐姐,我雇了马车接你们来了!” 他随着赵翎回了宛州,得了两天假,便立刻买了礼物去了梧桐巷秦家,却扑了个空;问了万儿,又寻到了汉冶胡同秦家大房,最后又寻到了麒麟园。 秦仲安正不想与大房的人一路,便笑着道:“如此甚好,我正想着怎么雇车呢!” 他们一家上午雇的驴子和马车已经打发回去了,今日来麒麟园游玩的人太多,他正担心难以雇到马车呢,没想到许江天就来了。 到了麒麟园门口,许江天待秦家三口上了马车,自己和车夫坐在前面,赶着马车往城门方向去了。 赵郁回到白佳宁的画舫上,若无其事继续参加宴会。 饮了两杯酒之后,他忽然想起秦家未必有马车,不知道秦兰芝怎么回家,便叫来知礼,悄悄吩咐了几句。 约莫一盏茶工夫知礼就回来了,低声禀报道:“郡王,小的去看了,秦家人已经走了,麒麟园的跑堂的说是一个清秀小哥雇了马车过来,把秦家三口给接走了!” 赵郁:“......” 他胸口闷闷的,摆了摆手,示意知礼走开。 林文怀见知礼去了,这才含笑低声道:“郡王,咱家明日启程回京,不知郡王可否愿意同行?” 赵郁点了点头:“给林叔添麻烦了!” 林文怀眼神复杂看着赵郁,很想求他别叫自己“林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暂时作罢。 作为皇帝宠信的大太监,不知道多少官员贵人认他做“干爹”,贵介子弟称他为“林叔”的更是不计其数,比如庆嘉长公主的三公子白佳宁私下也叫他林叔,可是赵郁却不能这样叫他啊! 马车到了梧桐巷,在秦家大门外停了下来。 许江天跳下马车,拉开车门,先扶了秦仲安下车,然后由秦仲安扶着妻女从马车上下来,自己去会了车钱,从马车上拎下一个竹篮子。 翡翠来开门,见秦兰芝回来了,心中欢喜,道:“娘子,姑娘,快进来吧,我买了些五花肉和萝卜,剁了一盆饺子馅,又和了面,正准备包饺子呢!” 秦兰芝最喜欢吃五花肉萝卜馅的饺子,因此翡翠一包饺子,就是五花肉萝卜馅的。 秦兰芝午饭基本没吃,这会儿正饿得发昏,闻言大喜:“太好了!我们都还没吃午饭呢,快去包一簰子先煮了!” 翡翠答应了一声,叫了万儿一起去灶屋了。 秦兰芝有些累,就先上楼歇息去了。 许江天随着秦家三口进了一楼明间,从竹篮子里拿出了用油纸包着的卤猪肉、烧鸡、炸好的鱼和炸好的绿豆素丸子,又拿出了一包月饼和一小坛酒,都摆在了明间的方桌上,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想着今日八月十五,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就买了些酒菜送了过来!” 秦仲安和秦二嫂也都笑了。 秦仲安笑着拍了拍许江天的肩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秦二嫂笑着起身道:“江天,我去把酒菜收拾了,等一会儿你陪着你叔喝酒!” 许江天父母早亡,这几年中秋节晚上都是在她家吃月饼团圆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秦兰芝用了些饺子就上楼歇了,秦二嫂也上楼陪女儿去了,许江天便陪着秦仲安在院子里桂花树下饮酒说话。 秦仲安有了几分酒意,忽然道:“江天,你若是有那个心思的话,就不能在福王府做事了。” 他其实好几年前就有招赘许江天的意思,只是去年兰芝非要跟了端懿郡王,这件事才作罢,如今兰芝既然已经离了王府,不如招赘了许江天,一家人一家一计过日子。 许江天闻言,又惊又喜,当即道:“秦叔,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道:“秦叔,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和林文怀约好明日出发的时间地点之后,赵郁有了酒意,就起身回舱房睡下了。 待他醒来,舱房里已经暗下来了,原来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白佳宁陪着赵郁吃茶说话,得知赵郁明日要与林文怀一同进京,当即道:“二哥,我也跟着你一起去吧!” 赵郁挑眉看他:“你回京城做什么?不怕姑母逼着你定亲?” 白佳宁笑了:“我不怕,我娘暂时还没时间管我!” 见赵郁看着他,白佳宁笑眯眯解释道:“我大嫂刚生了一对双胞胎,我大哥的小妾就又有了身孕,我大嫂正在闹呢!我娘现在正被我大哥的家事弄得焦头烂额,没空理我!” 他自顾自往下说:“其实是我大哥不对,睡了小妾,却没让小妾喝避子汤,这下弄出孩儿来了,傻眼了——我大嫂可不是好欺负的,长公主府正乱着呢!” 赵郁闻言一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秦兰芝——他和秦兰芝一直很亲密,却没让秦兰芝喝过避子汤! 想到他上次去京城前和秦兰芝在房中之事,赵郁心里有些打鼓——秦兰芝没有喝避子汤,不会已经有了身孕吧? 想到秦兰芝要带着他的孩子嫁给别的男人,赵郁心里就乱糟糟的,当下有些坐不住了。 他忙拉住白佳宁:“老三,你陪我去梅溪河上散散心吧!” 白佳宁:“......好吧!” 虽然不知道赵郁要做什么,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听赵郁的。 等到赵郁让小舟泊在了一户人家的窄门外,白佳宁似乎有些明白了——他隐约记得秦氏的娘家就在梅溪河畔! 秦兰芝睡醒之后,起身从窗口往院子里看了看,见爹爹还和许江天在院子里饮酒说话,便没有立即下去,而是披散着头发倚着靠枕坐在窗前榻上,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发呆。 翡翠端了一盏茶上来递给了秦兰芝:“姑娘,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秦兰芝接过茶盏慢慢喝了,这才起身开始梳洗。 梳洗罢,秦兰芝见屋子里光线还好,便拿出母亲给她的医书开始抄写药方。 这本书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纸都有些发黄发脆了,轻轻一碰就快要碎掉了。 秦兰芝打算一边抄写一边背诵,从最基础的药方子开始学习。 翡翠在一边做着针线。 如今离了王府,秦兰芝带回来的衣服不少都有些过于华丽了,不太适合梧桐巷,如今得重新做几件。 翡翠正在做的便是一件大红绸裙,这样的大红绸裙倒是可以搭配兰芝带回来的银竹叶纹白绫袄穿。 她还不知道今日在麒麟园发生的事,兀自叹气:“姑娘,咱们离开得还是太急了,您有好几件衣裙其实可以带出来的!” 秦兰芝把毛笔搁在了白瓷笔搁上,一边晃动着有些酸的手腕,一边道:“能活着囫囵离开王府都不错了,你还想把王府搬空?” 翡翠原本还满心遗憾,听秦兰芝这么一说,不由笑了:“这倒是,那会儿我可真担心侧妃罚姑娘你呢,毕竟侧妃她那么凶!” 福王风流,颇多内宠,孟王妃都不怎么管,偏偏韩侧妃凡事掐尖,不知道有多少得了福王宠爱的丫鬟姬妾吃了她的暗算。 秦兰芝想起灌自己毒酒时韩太后眼中冷森森的光,不由打了个寒噤,再也无心抄写方子了。 她抬头看窗外,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便把自己的医书和笔墨纸砚都收拾妥当,然后带着翡翠下去了。 院子里挂了两盏绘着虫草的灯笼,一盏挂在香椿树的树枝上,一盏挂在桂树的树枝上,桂树下放着一张白杨木方桌,上面满满当当摆了荤素菜肴、月饼点心和时令水果。 秦仲安正帮着许江天在两棵梧桐树间挂秋千,见兰芝下来,便笑着道:“兰芝,江天想着你喜欢打秋千,就帮你又装上了!” 秦兰芝听了,心中欢喜,拎起裙摆快步走了过去,道:“太好了!等装好了我先试试!” 她从小喜欢荡秋千,先前这两棵梧桐树间常年挂着爹爹给她装的秋千,这次归家却没有看到。 许江天见兰芝过来,忙笑着打招呼:“兰芝姐姐,待我把这道绳子绑好,就可以了!” 秦兰芝忙道了谢。 许江天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秋千给绑好了,他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觉得还算稳妥,这才笑嘻嘻道:“兰芝姐姐,你来试试吧!” 秦兰芝看着犹在晃荡的秋千,忽然想起前世在西北边陲那个又破又小的院子里,赵郁曾经在两株白杨树之间也给她挂了个秋千。 她偶然有了闲暇,就和翡翠互相推着荡秋千,别提多好玩了! 每当荡到高处,风吹在脸上,晃晃悠悠中眯着眼睛看着西北湛蓝的天和直插入天际的白杨树,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正在这时,秦二嫂用托盘端着两盘刚炒好的热菜出来了:“酒菜都准备好了,大家快就座吧!” 秦兰芝这才回过神来,忙笑着迎上前去,端起托盘里的盘子放在了方桌上。 秦家三口和许江天在桂花树下坐了下来。 秦兰芝把各样酒菜都掇了些,让翡翠和万儿用食盒装了,让她俩自在去二楼廊下赏月吃酒。 许江天见兰芝要起来斟酒,忙笑嘻嘻起身道:“姐姐,我来吧!” 他端起酒壶,麻利地斟了四盏酒,然后端起酒道:“兰芝姐姐回家了,秦叔秦婶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咱们先吃了这盏酒吧!” 秦兰芝酒量还算不错,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是上好的桂花酒,味道甚是甘甜,后味却不够醇厚,正是她家常去买的街口的刘记桂花酒。 饮罢一盏酒,许江天陪着秦仲安吃酒说话,秦兰芝和秦二嫂娘俩在一边作陪。 秦兰芝拿起筷子要夹菜,却见桌子上满满当当,凉菜都是许江天带来的,一碟切成薄片的卤猪肉,一碟撕好的烧鸡,一碟炸小鲫鱼,一碟绿豆素丸子;热菜是秦二嫂亲自下厨炒的,一碟酸辣白菜心,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碟青椒烧大肠,一碟糖醋里脊。 这些都是秦兰芝爱吃的,自从她进了王府,却不大能吃到这些东西了。 前世到了西北,秦兰芝得自己下厨做饭,她就常常做这些宛州市井家常菜肴,赵郁起初还吃不惯,后来也习惯了...... 许江天见兰芝只顾看桌子上的菜肴,以为她在王府吃惯了山珍海味细巧菜肴,吃不惯这些,忙道:“兰芝姐姐,你若是吃不惯,你想吃什么,我去让外面杭州馆子送过来!” 秦兰芝不禁笑了,道:“我很喜欢呢!” 她夹了一片切得薄薄的卤猪肉吃了,觉得很有嚼劲,只不过香料放得有些多了,却又不入味,便笑着道:“我会做卤猪蹄,十分软烂入味,下次做给你们吃!” 秦二嫂有些吃惊:“兰芝,你何时学会卤猪蹄了?” 秦兰芝笑盈盈夹了一个油炸小鲫鱼吃了,然后道:“我会的东西多着呢,娘你以后就慢慢见识吧!” 因为赵郁喜欢吃炙羊肉,她还学会了西北特有的炙羊肉,腌好的羊腿抹上油,撒了不少孜然和辣椒面放在火上烤,烤好后用小刀片了,就着西北的烈酒吃,别提多带劲了! 不多时月上中天,清光洒满人间,南边小门外的梅溪河上传来琵琶声,甚是好听,秦家众人都端着酒盏侧耳细听,谁知外面一曲奏罢,就一片寂静,只有哗哗的水声响着。 秦兰芝已经喝了好几杯酒,酒意上涌,本性显露,变得活泼起来。 她叫翡翠和万儿下楼,笑嘻嘻吩咐道:“斜对面马三姐家有月琴,你们去试一试,看能不能借过来,若是能借来,我给大家弹奏一曲!” 秦家斜对面马家的马三姐,从小瞎了眼睛,便学了弹唱,每日抱着月琴到人家家里供唱挣钱。 翡翠和万儿很快就借了月琴回来了。 秦兰芝接过月琴,弹拨了几下,声音清脆,余音袅袅,还算不错,便笑盈盈道:“你们想听什么曲子?” 秦二嫂一时有些怔——兰芝什么时候学会弹月琴了? 秦仲安在想:难道兰芝是在王府学会的? 想到自己两口子宝珠一般娇养大的女儿,进了王府,不但要学厨,还要学弹唱,夫妻俩心里都是无限凄惶怜惜,四目相对,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秦二嫂抬手拍了拍秦仲安的手,低声道:“幸亏兰芝回来了,以后咱俩趁着还年轻,多给她挣些家业就是!” 秦仲安点了点头,压抑住心里的酸涩,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这次兰芝从王府回来,变得稳重寡言,许江天都有些不习惯了,如今见熟悉的兰芝姐姐又回来了,他也是欢喜,笑吟吟道:“姐姐,你会弹《一江风》么?” 秦兰芝笑着摇头:“我不会《一江风》......不过我会《蟾宫曲》!” 她抱着月琴想了想,开始弹拨起来,初弹时尚有些生涩,很快就顺畅了起来,琴声如雨,煞是动听。 秦家临河小门外的小舟上,赵郁倚着舱壁坐着,听着秦家传出的月琴声,不由自主随着唱了起来:“......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一曲唱罢,赵郁自己吃了一惊——他何时学会唱这个曲子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白佳宁也是奇怪:“咦?二哥,这曲子是《蟾宫曲》......这词以前没听过,是你自己填的么?” 赵郁:“......” 他老老实实道:“不是我填的词,我以前也没听过,也不知为何,就跟着唱出来了。” 白佳宁笑了,正要再说话,却听院子里传来清脆好听的少女声音:“我只有《蟾宫曲》弹得最好,你们有没有会唱的曲词?” 他如今知道这就是秦氏的声音,悄悄看了赵郁一眼,见赵郁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便不再理会,凝神细听。 秦兰芝把月琴抱在怀里,笑盈盈看着大家,等着大家的回答——她其实还是会弹几支曲子的,不过隔了这么多年,如今能够准确记住的只有《蟾宫曲》了。 万儿立在一边,怯生生道:“如今城里人人都唱《蟾宫曲春情》......” 秦二嫂笑道:“正是,《蟾宫曲春情》如今街坊上都会唱!” 秦兰芝却是不知道《蟾宫曲春情》的唱词,便笑道:“我来弹,你们一起唱!” 她低头弹拨月琴,发出铮铮之声。 许江天笑着站起身,用手打着节拍,开始领唱:“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众人一起拍手打着拍子,随着他一起唱:“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连唱两遍之后,秦兰芝把月琴放在一边,起身端起酒壶,给大家一人斟了一盏桂花酒,笑盈盈道:“夜深了,咱们已经尽兴,明年今夜再相聚吧!满饮此杯,大家各自歇息去!” 众人饮了这盏酒,欢欢喜喜各自散了。 秦兰芝今晚饮了好些酒,刚才在楼下眼睛还有些困,如今用凉水洗漱罢,却又没了睡意。 她穿着白绫寝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夜空皎洁的圆月,想起了在西北边陲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随着赵郁前往西北的路上,她跟着一个在路上偶然遇到的落魄老太监学会了弹月琴,最先学的便是《蟾宫曲》。 秦兰芝追随赵郁一路西行,从初夏时繁花似锦的宛州走到了秋日黄沙漫漫的河西走廊,心里着实思念爹娘,实在是苦闷的时候,她便抱着月琴弹唱老太监教的《蟾宫曲九日》。 那时候赵郁心灰意冷,要么默默赶路,要么坐在那里发呆。 她唱曲的时候,赵郁只是默默听着。 到了如今,秦兰芝才发现,自己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赵郁在想什么。 老太监和他们一路同行,穿过武威,终于到了马蹄山下的张掖,大周的西北边陲,赵郁的流放之地。 在西北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是老太监陪她和赵郁一起过的,食物只有秦兰芝用盐水煮的新花生,酒则是军屯的老兵自己酿的高粱酒。 八月十六早上醒来,老太监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他那把月琴。 想起往事,秦兰芝心中一片怅惘,倚着窗棂,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月亮,轻轻唱起了《蟾宫曲九日》: “便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唱罢之后,她抬手捂住脸。 过了片刻,秦兰芝起身关上窗子,熄灭了烛台,回床上睡下了。 往事已逝,昔人已成陌路,与其沉溺往事,白流眼泪,不如好好努力,把往后的日子过好! 白佳宁看到秦家二楼窗口黑了,忙低声道:“二哥,咱们回去吧!” 赵郁正在发呆,被白佳宁拍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他觉得鼻翼有些作痒,悄悄抬手揩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泪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声道:“老三,长公主府有没有医术高明的女医?就是那种一摸脉息,就能知道对方有没有怀孕那种的。” 白佳宁吃了一惊:“有......有啊,就是我的奶娘,我大哥的小妾有了身孕,就是被她试出来的!” 赵郁心下暂安:“我想请你这位奶娘帮我一个忙。我和林文怀约定明日辰时在东城门外的菖蒲亭会合,你也随我一起进京吧!” 白佳宁何等聪明,早猜出了赵郁的用意,当即答应了下来。 八月十六早上,秦兰芝早早就起来了,洗漱罢便掇了个椅子,坐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开始背诵方子。 秦仲安今日休沐,不用去衙门,正和秦二嫂在楼下说话,听到兰芝在楼上背诵方子,忙低声问秦二嫂:“兰芝学医有没有天赋?” 秦二嫂笑了:“我这本事可是我家家传的,又不需要对病人望闻问切,只要会背方子,会做保宫凝血丸、人参养荣丸和药香就行了!” 虽然她家家传的本事还有给产妇接生,不过她自己都不大接这种活计,自然也不会要兰芝去学了。 宛州城产婆可是不少,不缺她们娘俩,她和兰芝娘俩单是卖药已经够赚钱了! 秦仲安知道妻子一向有主意会挣钱,便只是道:“兰芝生得好,容易被人看在眼里,咱们只在家卖药就行了,可不能走家串户给人家看病!” 秦二嫂见丈夫关爱女儿,心里自是欢喜,便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咱家的药名声已经传扬开去了,兰芝以后只在家做药卖药就是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看向秦仲安:“兰芝她爹,你......是不是想招赘江天做上门女婿?” 秦仲安思索了片刻,这才道:“我也不是非得招赘江天,只是觉得江天最合适,也算是知根知底,只是这孩子有点小,今年才十五岁,再看两年也不晚......” 秦二嫂听秦仲安这么说,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咱们就兰芝一个孩子,将来婚嫁之事还是让她自己做主吧,一辈子的事,何必让她不开心!” 秦仲安点了点头,道:“万儿快把菜盒买回来了吧?我出去看看!” 秦二嫂拿出钥匙去开西暗间的门,口中道:“用罢早饭,我把兰芝做好的这些药都送到州衙的内宅去,可不能让李知州夫人再派婆子来催了!” 一家人用罢早饭,秦仲安出去会朋友去了,秦二嫂提了药箱往州衙内宅送药去了。 秦兰芝背会了五个方子,让翡翠准备了笔墨纸砚,开始默写。 默写完,秦兰芝又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开始检查谬误,却一个都没有,不由笑了,得意洋洋看向一边陪她的翡翠:“我是不是很聪明?你看看,一处错都没有!” 翡翠不识字,不过她一向崇拜秦兰芝,当即拿起秦兰芝默写的那几个方子,一边看一边赞美:“哎呀,姑娘就是聪明,背了没多久,就全会背默了!还有这字,瞧,多漂亮!都说福王爷是当世书法第一人,依我看,和姑娘你根本没法比......” 秦兰芝:“......” 饶是她脸皮再厚,却也被翡翠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抬手遮住眼睛:“翡翠,这也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翡翠也笑了起来:“比起奉承人,我还真是不如侧妃房里的双福,双福瞧着不爱说话,可是拍起侧妃马屁来,实在是太厉害了,将来她一定能混得很好!” 秦兰芝脸上微笑,心中叹息——双福后来嫁给了福王的亲随安正英,后来因卷入赵郁与福王的争斗,全家都受了牵连...... 翡翠把秦兰芝默写好的方子都锁进了一个匣子里,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姑娘,等你全都默写了一遍,我再用针线装订成册,将来你生了小姑娘,我交给小姑娘让她也背默!” 秦兰芝闻言,双手不由自主放在了腹部。 她是真的喜欢孩子。 前世一直到死,秦兰芝都未曾有过身孕,如今重活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怀孕...... 秦兰芝一向不爱在不开心的事情上耽搁时间,当下收敛起心情:“翡翠,咱们家附近哪里有槐树?” 前世在西北,她有一次做活割破了手,手边没有药,就胡乱嚼了些槐树叶糊上,谁知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也愈合得很快,后来她下了不少功夫,终于用槐树叶加药草熬出了一种药膏,对刀伤特别有效。 那时赵郁已经开始在西北带兵参与对西夏作战,她熬的治疗刀伤的药膏可是帮了他不少忙。 翡翠想了想,道:“咱家临河的后门外就有好多呀,就长在河边!” 秦兰芝眼睛一亮:“那咱们赶紧去看看吧!” 趁着槐树叶还没开始落,赶紧去采一些,看能不能熬出前世那种刀伤药膏。 到了楼下,秦兰芝要找家里的竹篮,一时没找到,便叫万儿:“万儿,家里的竹篮在哪儿?” 半日没有声音。 翡翠忙道:“姑娘,万儿这小丫头怕是又去找简家的小莲玩去了,我来找吧!” 她去了灶屋隔壁的储藏室,很快就拿了个竹篮子出来。 到了快中午时候,秦二嫂眉眼带笑从外面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气味,像是槐树叶加了蒲公英一起熬煮,便问过来开门的翡翠:“兰芝在灶屋做什么?” 翡翠笑眯眯道:“娘子,姑娘在试着熬药膏呢!” 秦二嫂闻言忙过去看,恰好看到兰芝正拿了一个小银刀在手上划了一下,顿时心惊肉跳,忙扑了上去:“我的儿,你这是做什么!” 兰芝看着左手食指上已经开始沁血的伤口,笑眯眯道:“娘,我想试试我熬制的药膏能不能止血!” 她把小银刀在火上燎了好几下,又下了好长时间决心,这才心一横划了下去。 秦二嫂:“......你这傻孩子!” 兰芝拿起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用银刀从里面挑了些绿莹莹的粘稠药膏,涂在了刚才割出来的伤口上,片刻后,她抹去药膏,细细一看,发现果真止血了,忙把自己的指头伸到了秦二嫂面前:“娘,这药膏果真能止血!” 而且涂了后,伤口愈合得特别快! 得赶紧去瓷器铺子定制一批小药盒,多制些药膏装了,再想法子卖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秦二嫂盯着兰芝手指上的伤口看了又看,喃喃自语道:“这药膏效果可真不错,你这伤口根本都用不着包起来了......” 她又问兰芝:“你从哪儿弄到的方子?” 兰芝先前对这些药草什么的是没有兴趣的。 兰芝早就想好怎么回答了,便道:“我在王府看到了一本古书,这是古书里记的,我觉得好玩,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秦二嫂思索了一下,道:“走,你先把方子写出来,咱娘俩参详参详!” 兰芝笑吟吟答应了一声,吩咐翡翠:“翡翠,你去找万儿回来,和她一起做午饭吧!” 万儿去梧桐巷东街口的简家找小莲玩去了。 昨日过中秋,简家剩了不少瓜子点心,小莲用一个小攒盒装了不少,带着她躲进简青的书房里吃。 今日县学也放假了,简青正在书房里读书,见小莲带了万儿进来,便笑着道:“快进来吧!” 简青坐在书案前温书,听到身后“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待转过身,却又是和蔼可亲的笑模样:“万儿?你是秦家的丫鬟万儿么?” 万儿没想到清秀好看的简青居然认识自己,脸涨得通红:“是,奴是秦家的万儿!” 简青温言抚慰了几句,这才微笑着问道:“昨日中秋,你家晚上赏月了么?” 万儿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我家赏月了,许小哥带了好多酒菜过来,娘子又炒了几个热菜,月饼是我们姑娘做的,有黑芝麻馅的,还有豆沙馅的,还有五仁的,还有枣泥的,还有咸鸭蛋黄的......” 简青笑容更加温柔:“你们姑娘可真贤惠,做了这么多点心!” 万儿忍不住撇了撇嘴:“我家娘子忙着卖药赚钱,家里都是我和翡翠姐姐做饭,我们姑娘很少下厨的,她怕身上带了油烟味,她下一次厨真是麻烦死了,还得我烧水给她洗澡,真是穷讲究!” 简青听万儿抱怨秦兰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真心觉得秦兰芝可爱得很,漂亮女人爱洗澡,这是优点好不好?! 万儿都快烦死秦兰芝了,好不容易得了个发泄渠道,便继续抱怨着:“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我们姑娘更爱花钱的人,你知道她用的都是什么香膏香脂么?我问过翡翠姐姐了,我们姑娘用的是什么玉梨香脂,这么一小盒,就要一两银子呢!还有她用的抹嘴唇的香膏,一盒就要一两五钱银子!还有姑娘耳朵上挂的绿石头坠子,我说是绿石头,翡翠姐姐还笑我,说那是翡翠,值不少钱呢......” 简青笑吟吟听着,给一边的小莲使了个眼色。 小莲剥了个桔子递给了万儿,继续引着万儿往下说:“你们姑娘怕是没有别的值钱首饰了吧?” 万儿吃了一瓣桔子,忙道:“怎么没有!我都怀疑她出王府的时候,把王府给搬空了,我有一次上楼送水,听到姑娘交代翡翠姐姐,把什么红宝石头面给收到有锁的柜子里去!” 简青听了,垂下眼帘,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待万儿又说了不少话,简青笑着问道:“昨夜你家似乎有人在弹月琴?” 万儿扬了扬脖子,用力咽下口中的桔子,忙不迭道:“是我们姑娘弹的!” 她不由自主抱怨道:“我们姑娘不是说在王府做郡王的姨娘么?怎么连弹月琴都学会了,真是自轻自贱,把自己当歌女了!” 简青低头,掩盖住眼中的厌烦——秦兰芝会弹月琴,将来嫁过来,弹月琴给他听,这也是闺房情趣,却被这万儿如此诋毁! 将来娶了秦兰芝,这万儿是万万不能留了,打发出去,远远卖了就是。 小莲看了简青一眼,然后问道:“万儿,你家秦二嫂卖药赚钱么?” 万儿忙道:“赚钱!怎么不赚钱?前几日我们家姑娘在家忙了几日,就是在做药,不过一直避着我,哼!” 简青又是一笑。 等他娶了秦兰芝,秦家是绝户,秦二嫂赚再多银子,将来秦家的房子产业银子也都会归了他! 小莲知道简青读书极为刻苦,听万儿说了半日秦兰芝的坏话,全都是娇气、任性、奢侈、爱干净、穷讲究,怕她耽搁简青读书的时间,便笑着拉了万儿道:“咱们出去吧,我们公子要读书了!” 万儿闻言,忙向简青行礼告辞。 简青当真是有些烦万儿了,见她要走了,也松快了些,为了笼络她,便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万儿的脑袋:“万儿,回去好好伺候你家姑娘,有空还过来陪小莲玩!” 万儿两眼亮晶晶,娇羞地“嗯”了一声,晕乎乎和小莲一起出去了。 回秦家的路上,想到简青用手摸了她的头,万儿不由心跳加快,脸红耳热,心道:简三哥还问我秦家的事,难道简三哥看上我了么?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简三哥好像问了不少和姑娘有关的话,难道他看上姑娘了?不可能吧?我可是黄花女儿,姑娘可是被人玩剩抛弃的残花败柳...... 万儿一边溜着路边走,一边柔肠百转想着心事,谁知正想得入神,忽听前面传来一声怒喝:“万儿,你浪到哪儿去了?一上午时间都不见你的影子!” 万儿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大丫鬟翡翠,她心里骂着,面上却委委屈屈小声道:“翡翠姐姐,对不住,我刚才去简家看简四姑娘的病了......” 翡翠正要说万儿几句,听她说是看简贞英了,忙道:“你见到简四姑娘了?听说她病了,如今怎样了?” 万儿见翡翠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心里得意,拉了翡翠一下:“翡翠姐姐,咱们进大门里面再说吧!” 进门之后,万儿这才道:“简四姑娘脸焦黄,连八月十五的家宴都没能参加,简家原本把简四姑娘许给了城东周家湾的周家,如今因为简四姑娘的病,跟周家的婚事好像有些不顺......” 翡翠听了,记在心里,却依旧板着脸:“以后你出了门,嘴巴一定要严实一些,若是被我打听到你在外嚼姑娘的舌根子,你看我让娘子怎么收拾你!” 万儿低眉顺眼答应了一声,跟着翡翠去灶屋做饭去了。 她这人就是爱和人说话,不说心里就难受。 秦二嫂和秦兰芝研究了一中午槐树叶药膏的方子,娘俩都兴奋得很。 秦兰芝想到了不久后大周和西夏的战事,以及六年后和辽国的战事,便道:“娘,这药膏治疗刀伤很有效,或许还可以用在战场上,咱们多制一些放在家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秦二嫂倒是没想到这一点:“现如今咱们大周四海承平,哪里会有战事!” 秦兰芝眼中带了沉思之色,缓缓道:“大周西北的西夏和北边的辽国,一向游牧为生,不事生产,却爱抢劫,这些年一到春季,就出动军队劫掠大周百姓,杀人无数,边陲好多村子男子被杀死,女子被劫掠,孩童被吃掉......朝廷隐忍了多年,西夏和辽国却变本加厉,早晚要打仗......” 秦二嫂没想到女儿居然想得这样长远,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秦兰芝继续道:“咱们这种药膏,短时间内也卖不出多少,您带着我给相熟的药铺送些过去代卖,积累些口碑就行了。将来若是战事爆发,可以大批卖给大周的军队,咱们是大周的百姓,自然也得为国出力,一盒药膏比成本价高一点,能略微赚些就行了,重要的是药方子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免得被大周的敌人学会......” 前世跟着赵郁,她可真学会了不少东西。 秦二嫂听了半晌,这才道:“我的儿,你可真是有心!” 想到兰芝十五岁进王府,十六岁出来,不过一年多时间,在王府不但学会了下厨、弹月琴,还学会了熬药膏......她到底在王府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看那端懿郡王长得清俊高挑,是个有担待的男儿模样,却恁的无用,让兰芝在王府如此辛苦,以后定要小心着意,免得兰芝见了那端懿郡王的脸,一时受了引诱——作为兰芝的亲娘,秦二嫂心里可是清楚兰芝的弱点,这孩子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 想当初,端懿郡王就是用他那张脸引诱兰芝的...... 这会儿赵郁一行人已经骑着马赶到了方城驿站。 在驿站门外,赵郁刚勒住马缰绳,还没下马,就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紧接着又是几个喷嚏。 白佳宁笑吟吟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小厮,道:“二哥,这么大的喷嚏,怕是有人在说你念你!” 赵郁笑了笑,没说什么。 洗罢脸,赵郁刚接过茶饮了一口,知礼便在外面禀报:“郡王,林老爷来了!” 赵郁忙放下茶盏,起身去迎。 林文怀进来后,又打量了赵郁一番,见他眼下隐隐发青,脸似乎更瘦了些,瞧着有些不妥,便温声道:“郡王瞧着气色不太好......” 赵郁沉吟了一下,道:“昨夜确实没休息好......没事,今晚早些歇息就是,不耽误赶路!” 昨夜他回到王府,先是被韩侧妃叫去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又被福王叫去骂了一顿,打了几下,然后就开始在外书房廊下罚站——只因为他没有参加王府的中秋夜宴! 最后还是赵翎那厮来给他解了围,和福王说他一早要随着林太监进京,让他回青竹院收拾行李了。 这时候天都快亮了。 赵郁根本是一夜没睡。 林文怀打量着赵郁,见他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分明还是个孩子,心里有些怜惜,便道:“郡王,用罢午饭,咱们去运河码头走水路回京。” 赵郁闻言,眼睛亮了起来,接着就笑了:“好!” 走水路进京的话,他可以睡在舱房里了,虽然比骑马慢了些,却能好好歇歇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这次秦兰芝和翡翠只熬制了一小锅药膏,秦兰芝拿了四个秦二嫂先前定制的盛药丸的瓷盒装了,拧紧了盒盖,开始给这种药膏想名字。 翡翠想得最简单:“这种药膏绿莹莹的,干脆就叫绿药膏吧!” 秦兰芝摇了摇头:“得让人一听就知道药膏的功效才行。” 前世赵郁给这种药膏起的名字叫秦氏止血膏,倒是简单明了。 她不由开口道:“就叫秦氏止血膏吧!” 秦二嫂笑了:“这样挺好的,以后咱们家的药丸和药香就叫秦氏保宫凝血丸,秦氏人参养荣丸,还有秦氏药香!” 商议已定,秦兰芝便裁了四张小小的纸片,在上面题写了“秦氏止血膏”五个字,认认真真粘贴在了四盒盛药膏的瓷盒上,然后拿给秦二嫂看:“娘,我下午和你一起往药铺送去吧!” 她既然打算女承母业做这卖药生意,自然得随着母亲去见人,将来把母亲做生意的人脉给接过来。 秦二嫂也想到了这一点,打量着女儿道:“我也觉得你该跟着去,只是担心......” 秦兰芝笑了起来:“娘,我只是长得还行,又不是西施昭君杨玉环那样的大美人,谁看见了都爱我!” 秦二嫂想想也笑了,道:“你这孩子就是会长,把我和你爹的好处全集中了,你大伯家的秦凤儿和秦莺儿也都生得不错,却都不能和你比。” 秦兰芝见自己的亲娘看自己怎么看怎么好,不由笑了。 见屋子里只有她们母女俩和翡翠,秦兰芝便压低声音问秦二嫂:“娘,万儿这小丫鬟怎么一天到晚往简家跑?” 秦二嫂也皱起了眉头:“万儿有些不稳重,不过家里一直缺人手......” 秦兰芝看向翡翠:“翡翠,你这几日好好看着万儿,看她到简家到底是去做什么,若是她有什么不妥,赶紧告诉我!” 翡翠忙答应了一声。 秦兰芝想了想,看向秦二嫂:“娘,咱们家里其实缺一个做粗活的跑腿婆子,这几日得空就请了牙婆过来,让她帮忙寻个做事妥当的婆子和小丫鬟吧!” 秦二嫂知道女儿说的在理,便点了点头,道:“万儿当初就是小石桥那边的牙婆高嫂子送来的,有些不妥,这次我找官媒吴妈妈好好打听打听再说吧,官媒毕竟更可靠些!” 秦兰芝这才不说了。 她好几次看到万儿在和简家的小莲嘀嘀咕咕,总觉得不太妥当,得赶紧把这个万儿打发了,另寻一个嘴严稳妥的丫鬟和一个勤谨的婆子在家使唤。 到了下午,秦兰芝重新洗了脸,脂粉不施,梳了个桃心髻,没插戴首饰,只用石青帕子包了头,另换了身白绫窄袖夹衣,系了条石青松江布裙子,换了双适合走路的毡底绣鞋,便下去让秦二嫂看。 秦二嫂一见,先是瞪大眼睛,接着就笑了,揽着兰芝纤细的腰肢:“兰芝,如此甚好!” 兰芝从小就爱漂亮,喜好妆饰,如今能如此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可是极难得的啊!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没那么显眼了。 因担心万儿不妥当,母女两个就留下翡翠和万儿一起看家,自己拎着药箱出门了。 到了南大街的慈安堂,秦二嫂留下两盒秦氏止血膏代卖,又自然而然地介绍兰芝给铺子里的王掌柜认识:“王掌柜,这是我女儿大姐儿,以后她跟着我做这制药生意!” 又向兰芝介绍王掌柜:“大姐儿,这是你王伯,以后咱们来送药买药材,就找你王伯!” 兰芝端端正正屈膝行了个礼:“见过王伯!” 那王掌柜是秦二嫂多年的生意合作伙伴,也和福王世子有关联,自然知道这位秦大姐儿先前进了福王府做了端懿郡王的姨娘,如今被从王府赶了出来。 见秦兰芝没有以泪洗面自怨自艾,反倒大大方方出来卖药挣钱,王掌柜心中也是感佩,便道:“秦二嫂,既然是自家侄女,没说的!” 这几日万儿觉得有些不对,似乎秦家的人都在提防她似的,再去简家的时候,便和小莲说了。 小莲待简青晚上从县学回来,把万儿的话告诉了简青。 简青听了,沉吟片刻,心里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便揽过小莲亲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我有一个法子,你......” 林文怀赵郁一行人一路水路走到了尉氏县,这日因为林文怀要上岸办事,他们的大船停泊在了尉氏县码头。 赵郁有心看看这京畿之地的民风民情,让知书交代了船上的管事一声,预备带着白佳宁上岸看看。 白佳宁拿了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慢悠悠摇着走了过来,却见赵郁穿着件石青松江布道袍,头上用石青带子绑了乌鸦鸦长发,越发显得肌肤白皙目若寒星,便笑了起来:“我的二哥,你打扮成这俊俏小书生模样做什么?难道要勾引谁家的小媳妇么?” 赵郁看了白佳宁一眼,见他一副纨绔打扮,懒得说他,便道:“你选两个身手伶俐些的随从跟着。” 白佳宁最是惜命,笑嘻嘻道:“放心吧,我今日带的两个人都是我二哥从军营里给我选的,都是上过战场的!” 赵郁知道白佳宁的嫡亲二哥白佳昊在西北军中,是有名的军中悍将,手下颇有些能打的士兵,最重要的是,白佳昊疼爱幼弟白佳宁,一定会派得力手下保护白佳宁,便放下心来,也不揪着白佳宁去换衣服了。 尉氏城颇为繁华,街道干净,人烟阜盛,市井热闹。 赵郁一边逛,一边打探,发现尉氏县知县张静宇善于治理地方,专治地方各种地痞混混和无良士绅,虽然严刑峻法了些,可是尉氏县百姓安居乐业,勤谨向上,说起来就没口夸赞本县父母官。 白佳宁却是在寻找生意门路。 逛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悄悄道:“二哥,这尉氏县街上的人,要么穿丝绸衣服,要么穿粗布麻布衣服,很少有人穿松江布,倒是可以试着在这里开一个松江布店,这里有运河码头,运货过来倒是不难!” 赵郁点了点头,道:“倒是可以试试,不过开店以前得好好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别的特殊缘由。”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知礼和白佳宁的两个随从跟在后面。 眼看快走到码头了,谁知风就突然起来了,接着就噼里啪啦下起了急雨,赵郁忙拉着白佳宁进了道边一个小茶棚里避雨。 茶棚是麦秸秆搭成的,甚是简陋,棚下只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落魄书生在聊天。 赵郁虽然讲究,在外却愿意将就,便吩咐茶棚老板上来一壶大叶青茶,让知礼和白佳宁的两个随从也都在桌边坐下,主仆五人一起等这阵子急雨过去。 雨越来越大,雨滴子落在外面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路上的尘土被雨打湿后特有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赵郁默然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高粱地和玉米地,心道:这时候农民应该刚收了玉米和高粱,正是晾晒时候,这雨若是下久了,这些玉米高粱怕是要发霉...... 白佳宁悻悻地盯着茶棚老板送上来的粗瓷茶壶茶杯看了看,又掀开茶壶盖往里看,发现里面泡的是最便宜的大叶青,简直再也不能忍了,放下茶壶盖陪着赵郁发呆。 邻桌上那两个书生在喁喁说话,其中一个蓝衣书生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一边画图,一边讲解:“......刘兄请看,这就是河西走廊,是咱们大周通往波斯那边的必经之路,往这边通往波斯,若是往这边,能一直走到若马帝国,如今这条道路被西夏阻挡住了,若是能够打通这条通道,咱们大周就有险可据,西夏铁骑再也不能长驱直入烧杀劫掠,而且咱们大周的丝绸瓷器也可以通过这里卖到波斯,卖到若马帝国,换回他们的香料珠宝马匹......” 蓝衣书生叹了口气,道:“我走遍西北,游历西域,考察山川河流,绘下西夏和西域的舆图,回到大周想要献给朝廷,却被武丞相府的人当成疯子赶了出来......” 另一个赭衣书生却笑了起来:“我说王贤弟,你可真是淡吃萝卜白操心,明明是个小老百姓,却关心这国家大事!哈哈!这些事和我们老百姓有何关系,就算是西夏铁蹄踏进了京城,倒霉的也是他们那些达官贵人,和你我何干?哈哈哈哈!” 赵郁听到这里,忽然起身,端端正正向蓝衣书生一揖:“这位先生,在下姓赵,能否请教一二!” 他一直对西北那边的形势感兴趣,没想到居然还有同好,自然要好好请教一番了。 那书生见是一个清俊小哥来向自己请教,心中起初还有些疑惑,聊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这位小哥瞧着年青,却颇有见地,当下大喜,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着该到开船时候了,雨也停了,赵郁便从知礼那里要过自己的荷包给了这位王先生,态度诚挚:“在下正寻找一位先生帮忙处理文书事宜,先生若是有意,请五日内到京城延庆坊柳条巷胡宅,报上贵姓即可!” 这荷包里有五六两碎银子外加二十两银票,足够这位王先生盘缠一段时间了。 那王先生神色凝重,接过荷包,拱了拱手,目送赵郁等人离开。 白佳宁一边走,一边调侃道:“二哥,你若是想请人处理书信文书,随便多少家世清白的秀才可以聘请,怎么看上了这个来路不明的穷酸?” 赵郁这会儿心情甚好,微微一笑道:“这位王先生见识广博志向高远,且双目清明眼神坚定,并非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穷酸,你别再胡说八道了!”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亲王庶子,却也希望能为国为民踏踏实实做一些事情,像王先生这样的大才,缺的只是一个进身之阶,而这件事他倒是可以帮忙。 赵郁一行人到了京城,白佳宁自带着人回长公主府了,赵郁也要告辞,预备先回京中王府沐浴换衣,再递牌子进宫觐见,却被林文怀拦住了。 林文怀笑容温和:“郡王,陛下得知您进京,怕是已经在延福宫等着了!” 赵郁一愣——皇伯父到底有什么事?怎么这么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赵郁在心里挣扎了一下,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道:“林叔, 我不沐浴更衣就没法子去见皇伯父。” 林文怀早知赵郁好洁成癖,而且颇重仪容,心中暗笑,面上却甚是和气:“郡王难道要陛下等着么?” 又道:“郡王是陛下嫡亲的皇侄, 就算在延福宫沐浴, 也没有什么不妥!” 林文怀话都说到这地步了, 赵郁也不好再说,却坚持回舱房换了郡王常服, 这才坐了来迎林文怀的大轿,一起进了城,往皇宫方向去了。 庆和帝正在大庆殿与阁臣议事,听白文怡回禀说林文怀陪着端懿郡王过来了, 正在延福宫候着, 心中欢喜, 忙让丞相武应文代为主持, 自己则带着白文怡匆匆回了延福宫。 赵郁匆匆从偏殿洗过澡出来, 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听到外面声音, 忙与林文怀一起出去迎接。 庆和帝含笑打量赵郁,见他虽然戴着束发金冠,可是鸦黑头发分明还是湿的, 脸上也带了些水汽, 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似的, 稚气得很,不由笑容加深:“阿郁,你来了,平身吧!” 赵郁起身,乖巧地陪着庆和帝进了延福宫正殿,待庆和帝在御榻上坐下,他这才也在一边的锦凳上坐下。 庆和帝絮絮问了赵郁几句话,不由自主又问道:“阿郁,上回给你的零用钱花完没有?朕再给你些吧!” 赵郁单等着庆和帝这句话呢,当即灿烂一笑,小虎牙闪闪发光:“皇伯父,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 他把自己上次得了八千两银子,又找狐朋狗友凑了两千两银子,总共得了一万两银子,拿去买卖仓钞盐钞之事说了,然后从袖袋里摸出那三万两银票让庆和帝看:“皇伯父,我赚了这么多呢!” 庆和帝:“......” 白文怡和林文怀在一边侍立,见状都为赵郁捏了一把汗。 赵郁从小在父亲福王那里动辄得咎,却没有变得唯唯诺诺,反而养成了一种牛性——我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完——因此他明知此事涉及庆和帝与丞相武应文正推行的盐钞新政,依旧要把这件事掰扯清楚,免得盐钞新政推行全大周,得利的是武应文背后的武氏家族和太子赵曙的外家、孟王妃的娘家孟氏家族,受苦的还是最底层的老百姓。 他认认真真看向庆和帝:“皇伯父,我原本预备拿这三万两做本钱,一万两送礼,两万两买仓钞,把这生意继续做下去,可是转念一想,我没什么人脉,都可以赚这么多钱,那有人脉的人若是开始行动的话,就要垄断大周的盐了,不知道要赚多少钱呢!” 赵郁不顾庆和帝越来也青的脸,抿嘴一笑:“所以我不打算做仓钞盐钞生意了,我打算做丝绸、茶叶和粮食生意!” 庆和帝拿起手边的一柄玉如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在赵郁脑袋上轻轻打了一下,道:“阿郁,你且等等,让皇伯父想想!” 赵郁乖乖闭上嘴,眼睛清澈如水,静静看着庆和帝。 他这个皇伯父治理国家手段极硬,动辄抄家灭门,不过待他很是慈爱,比他亲爹福王要和蔼可亲得多,因此赵郁并不是很怕。 庆安帝起初打算推行仓钞盐钞新政,朝中便有不少大臣反对,却没人能像赵郁这样简单直白直观地把推行盐钞新政的弊端展现在他眼前,因此他打算好好想想这件事。 他一抬头,见赵郁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着自己慢慢想,心里一下子软了,便道:“你既然进宫了,就御熙殿给德妃请个安吧!” 待他想好了,再和赵郁说话。 赵郁忙起身道:“皇伯父,后宫——” 外男进入后宫,他总觉得不太妥当。 庆和帝笑了:“你这孩子......让白文怡带你去吧!” 他正好要有话要问林文怀呢! 这会儿正是午后时分,后宫嫔妃大约正在歇午觉,赵郁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 白文怡引着赵郁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女贞林:“郡王,这里有个小道,小道走到尽头,恰好就是御熙殿后面,走这里去御熙殿,可以少走不少冤枉路。” 赵郁无可无不可,反正白文怡是皇伯父亲信,总不会坑他。 两人带了小太监眼看着要走出女贞林了,忽然便见到有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差点迎面撞上。 那人秀美若女子,衣饰华丽,正是大周朝的皇太子赵曙,庆安帝唯一的儿子。 赵曙定睛一看,见是赵郁,也是一愣:“阿郁,你何时进宫的?” 赵郁鼻子一向灵敏,马上闻到了对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面上却笑吟吟拱手行礼:“见过太子哥哥!” 赵曙是庆和帝十四岁那年得的,生母是如今福王府孟王妃的嫡亲姐姐孟良娣,却早就亡故了。 他今年二十二岁了,生得甚是秀美,性子也有些绵软。 寒暄几句之后,赵曙定了定神,告辞去了。 赵郁一边往前走,一边想:太子身上到底是什么气味?宫里既无太后又无皇后,太子到后宫做什么?他为何会在这里出现?这里不是御熙殿的后面么? 待走到御熙殿后面,赵郁忽然想了起来——赵曙身上的奇怪气味,正是男女之事后特有的气味! 赵郁抬头看看前方的御熙殿,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白文怡见赵郁驻足,忙含笑道:“郡王,怎么了?” 赵郁抬头看看上方一碧如洗的天空,再看看天空下御熙殿的碧瓦红墙绿树,低头道:“没事。走吧!” 见到赵郁和白文怡,御熙殿的轮值女官忙屈膝行礼,然后亲自进去通禀。 赵郁心事重重,静静立在廊下。 白文怡也似有心事,没有再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女官这才笑着出来道:“郡王,白公公,请进去吧!” 德妃正坐在锦榻上,见赵郁和白文怡进来行礼,含笑道:“都平身吧!” 她今年三十四岁了,保养得极好,依旧清丽秀致,颇有韵致,看上去约莫二十四五岁。 赵郁悄悄观察德妃,见她面若桃花眼睛含水,有些神不守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请罢安,寒暄了几句,他就告辞和白文怡一起离去了。 德妃并没有起来送外甥,依旧倚着锦缎靠枕歪在那里,瞧着竟有一种花开到了极致即将凋谢的艳丽...... 庆和帝正在批改奏折,见赵郁回来了,便道:“阿郁,坐下陪朕说会儿话吧!” 赵郁在御案一端的锦凳上坐了下来,半日没说话。 庆和帝正批到西北总督孙霖的奏章。 看到孙霖的奏章里关于西夏劫掠大周百姓的内容,他不由怒气勃发,却听到旁边传来赵郁幽幽的声音:“皇伯父,我好饿......” 庆和帝错愕,看向赵郁,发现他果真比上次进宫清瘦了些,忙吩咐白文怡:“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让人送膳食过来!” 白文怡忙笑道:“陛下也没用午膳,恰好请端懿郡王陪着您用了!” 用膳的时候,庆和帝想起他和赵郁未竟的话题,便亲自给赵郁夹了些菜:“阿郁,朕记得你爱吃这道芽韭炒鹿脯丝!” 又问道:“你说打算做丝绸、茶叶和粮食生意,具体有什么打算?” 赵郁想了想,道:“我打算从宛州买了瓷器和玉石,运到江南卖掉,在江南购买丝绸、茶叶和粮食,再运往西北的甘州凉州发卖。” 他索性放下牙箸,细说起来。 商人往西北做生意,最担心的恰是进入西北之后路上的无赖及匪徒,而赵郁和白佳宁合伙做生意,一进入西北地界,自有白佳宁的二哥白佳昊派精兵一路保护,而他和白佳宁也不让白佳昊白做工,他们主要靠丝绸和茶叶赚钱,运往西北的稻米则以成本价卖给军队。 庆和帝听了赵郁的话,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堂堂皇室郡王,居然要走南闯北做生意...... 而且做生意的时候,还不忘报效国家,为国分忧...... 赵郁见庆和帝一直看他,便笑嘻嘻道:“皇伯父,我这叫‘位卑未敢忘忧国’,您得空了好好赏我!” 庆和帝:“......” 赵郁是真饿了,见庆和帝只是看他,并不用膳,便不管了,专心致志吃了起来。 御膳其实也就那样,不过填饱肚子而已。 庆和帝在一边看着赵郁吃得香,不由也有了食欲,就随着也用了些:“阿郁,朕再给你些做生意的本钱吧!” 赵郁笑着道:“皇伯父,这次就算了吧,我手里暂时倒是不缺银子!” 他还是懂得适可而止这个道理的,老是贪得无厌只顾要钱,下次皇伯父厌烦了不给了怎么办? 还是像这样细水长流的好啊! 庆和帝见他不肯要,便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其实始终不太乐意赵郁做生意,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阻止。 阿郁这孩子看着光风霁月,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颇为敏感,这些都随他。 赵郁从宫里出来,回了胡灵在延庆坊柳条巷的宅子。 他先睡了一觉,醒来后便守株待兔,等胡灵和白佳宁上门。 天擦黑时候,胡灵和白佳宁果真一起来了,白佳宁还带来了一个胖乎乎极富态的妈妈——他的奶娘陆妈妈! 白佳宁笑着介绍道:“我这妈妈,是当年宫中医女出身,医术着实高明,尤善产科,先太后爱护我母亲,就让妈妈到长公主府服侍我母亲!” 又道:“我这妈妈和我极亲,最疼我了,二哥你有什么事,就尽管向妈妈开口!” 陆妈妈自己没有孩子,是真心疼爱白佳宁,把白佳宁当亲儿子看,知道这位端懿郡王是白佳宁的好兄弟,因此爱屋及乌,笑眯眯道:“郡王只管吩咐!” 赵郁闻言,十分欢喜,恭而敬之地把陆妈妈安顿在后院住下,又调拨了两个丫鬟前去服侍,自己却在前院外书房陪胡灵和白佳宁饮酒说话。 酒至半酣,赵郁状似随意地问起了太子赵曙:“太子如今还没有出阁读书吗?” 大周的祖制,太子一般在东宫读书,若是开始接触朝政,就称之为出阁读书。 白佳宁端着酒盏低声道:“当即陛下春秋鼎盛,如何会让太子出阁读书?” 太子赵曙是庆和帝做皇子时得的,一向不得宠,再加上赵曙今年二十二岁了,庆和帝自己今年也才三十六岁,春秋正盛,自是不会放权给太子。 赵郁闻言,便不再多问。 对于别人关心的皇位传承问题,他一向不是特别关心——庆和帝就赵曙这么一个皇子,赵曙就算再不成器,皇位终究还是赵曙的! 饮至深夜,酒席才散了。 胡灵和白佳宁都在外书房的厢房里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赵郁和胡灵便随着白佳宁去长公主府给庆嘉长公主请安。 庆嘉长公主正在堂上高坐,丫鬟奶娘带着大公子那对龙凤胎儿女陪伴着庆嘉长公主。 长公主今年才四十岁,满头珠翠,风韵犹存,却已经做了祖母了。 大儿子白佳安如今在鸿胪寺做事,大儿媳妇是雍国公府的嫡女,成亲不到两年,就生下了这对龙凤胎,颇受庆嘉长公主宠爱。 赵郁给庆嘉长公主请罢安,见龙凤胎肥白可爱,便逗着他们玩。 龙凤胎眼睛又大又圆又黑,白嫩小脸肥嘟嘟的,肥得下巴足足好几叠,真是可爱极了。 赵郁的手指被龙凤胎软软嫩嫩的小手抓住不放,一颗心都快要酥软了,不由自主在心里计算着时间——若是最后一次秦兰芝能怀上的话,还有不到九个月就要生产了,到时候能不能也生这样一对可爱的龙凤胎呢? 他若是做了爹爹,一定不像他父王那样偏心,也不像他母妃那样自私,他对儿女一定亲切又慈爱。 赵郁看着眼前这对可爱的龙凤胎,又开始想象他的儿女的模样,他自己英俊出众自不必言,秦兰芝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就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嘴角上翘成温柔的弧线,一对小酒窝甚是可爱。 他们两个的儿女,长相不管随爹还是随娘,一定都是好相貌,而且一定比长公主府这对龙凤胎更好看更可爱...... 看来得快些带陆妈妈回宛州了,不然若是秦兰芝带着肚子改嫁,他的儿女可要叫别人爹爹了! 白佳宁对侄子侄女倒是没那么多兴趣,见赵郁这么喜欢小孩子,便故意调笑道:“二哥,你既然这么喜欢我这侄子侄女,待你有了孩儿,就和我们家订娃娃亲吧!” 赵郁认真地想了想,抬头道:“血缘关系太近了,怕是不太好吧?” 他父王是庆嘉长公主的亲弟弟,他的孩子和白佳安的孩子联姻,血缘还是近了些,怕是对后代不宜。 庆嘉长公主:“......” 白佳宁:“......” 胡灵:“......” 庆嘉长公主一直觉得赵郁聪明内敛,见他此时傻乎乎的,居然把白佳宁的玩笑话当真了,不由笑了起来:“你这孩子......你连亲都没订,从哪儿来的孩子!” 赵郁有些腼腆地笑了,却也不肯多解释。 给庆嘉长公主请安罢,胡灵白佳宁要和赵郁商议做生意的事,便又跟着赵郁回了延庆坊柳条巷的胡宅——这里如今借给了赵郁,成了赵郁在京城的落脚点。 三人正在外书房里商议做生意的细节,外面传来知书的通禀声:“郡王,韩府的大管家贵叔来了!” 赵郁正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道:“贵叔来做什么?” 知书抿着嘴只是笑:“启禀郡王,贵叔奉舅老爷之命,给您送了四个扬州瘦马过来!” 得知韩府的大管家给赵郁送来了四位从扬州买来的瘦马,胡灵当即站了起来,走过去道:“知书,那四个女孩子长得怎样?” 知书笑嘻嘻道:“又白又嫩又苗条,都是江南女子!” 胡灵不禁拍手:“哥,你舅舅待你可真好!” 白佳宁也笑了起来:“二哥,你今日艳福不浅啊!” 赵郁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思索片刻,含笑道:“你们两个一人去挑一个吧,剩下那两个我派人送到宛州王府,让我母妃做定夺。” 胡灵白佳宁从来不和赵郁客气,果真一起过去,一人选了一个,剩下的那两个赵郁就派知书走水路送回宛州去了。 第二天上午,赵郁又带着胡灵和白佳宁去了韩府一趟,三人先去向韩老太太请安。 韩老太太还没放弃亲上加亲的意图,知道赵郁要来,提前命人把未曾定亲的孙女韩四姑娘、韩五姑娘、韩六姑娘和韩七姑娘都叫了过来,先在屏风后等着。 谁知赵郁这次来,带了胡灵和白佳宁两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一起过来,韩老太太生怕孙女们被这两个花花公子迷惑,不过简单问了几句,就放赵郁离开了。 赵郁一出外祖母居住的松鹤堂,看了自我感觉良好的胡灵和白佳宁一眼,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又带着哼哈二将胡灵白佳宁去外书房见舅舅韩载了。 因有话要与舅舅韩载单独说,赵郁便留下胡灵和白佳宁在外书房客室喝茶等候,自己进去见韩载了。 韩载刚从京兆尹衙门回来,官袍还未换,正立在一丛兰草前,手里拿了一把竹剪在修剪兰草。 听到赵郁进来,他扭头去看,发现赵郁似乎又高了些,而且更瘦了些,不过精神很好,目若寒星神采奕奕,便道:“阿郁,你怎么这么快又来京城了?” 赵郁总是隔几年才来京城一次,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见过赵郁。 对这位身居要职的舅舅,赵郁还是很敬畏的,拱手行礼罢,他这才道:“舅舅,林文怀在宛州办事,恰好遇到了我,就传话说皇伯父让我进京。” 得知赵郁是被庆和帝派大太监林文怀叫到京城的,韩载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抬头盯着赵郁看了片刻,这才问道:“阿郁,陛下叫你进宫......所为何事?” 赵郁小孩子一般笑了:“舅舅,皇伯父只是问我今后的打算!” 韩载看着赵郁:“你是怎么回答的?” 赵郁从不轻易说容易被揭穿的假话,老老实实道:“舅舅,我打算和白佳宁胡灵合伙做贩卖丝绸、茶叶和粮食的生意,就如实禀报了皇伯父。” 韩载:“......” 他盯着赵郁看了又看,想看看自己这个外甥是不是在装傻。 赵郁的母亲从小心眼就多,而且胆大包天,随时都可能把天捅出一个洞来,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他不信有这样的母亲,那样的父亲,赵郁就真的是个老实人! 赵郁知道舅舅在审视自己,就乖乖站在那里,让舅舅随便看。 书房里的香炉焚着上好的速水香,气味清雅,如雨后竹林的气息,十分好闻,令人沉醉。 这种速水香十分昂贵,赵郁心中有些疑惑:舅舅的生活未免太奢侈了,用的香是速水香,修剪的兰草也是极罕见的珍品兰草,墙上挂的是唐代山水名家的真迹......单凭舅舅的俸禄和韩府的进项,能供得起这样的日子么? 韩载看着外甥清澈的眼睛,没有说话。 赵郁垂下眼帘,思索片刻,这才开口解释:“舅舅,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福王府不受重视的庶子,父王一向看不上我,将来分府出去,父王一点补贴都不会给我。” “舅舅是知道我母妃的,我母妃什么都要抓在她自己手里,也不会给我什么。” “靠朝廷给郡王的两千石岁支禄米,我连妻儿都没法养活,还算什么男人?” 他清俊的脸上现出一抹深思:“好在朝廷虽然不让郡王参政,却没说不让郡王做生意,我前日进宫,特地在皇伯父面前提这件事,就是试探皇伯父的反应,皇伯父也没说什么。” 韩载没想到赵郁居然是这样想的,他一直以为按照他妹妹的为人,一定会利用赵郁来实现她自己的野心,会好好栽培赵郁......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韩载转移了话题:“阿郁,你母妃写信过来,让我给你准备了四个扬州瘦马,你都见了吧?” 赵郁笑着点头,笑容可爱:“我觉得都不错,就让胡灵和白佳宁一人挑了一个,剩下的两个让知书送回宛州给我母妃了!” 韩载得知外甥把自己命管事千挑万选从扬州买回的瘦马随手送了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盯着赵郁看了好一阵子,这才道:“阿郁,你开心就好!” 真是一个天真的傻孩子啊! 赵郁想起京中的一些传闻,临离开又忍不住道:“舅舅,你和武应文,以后别走那么近了!” 当朝丞相武应文,的确有大才,却把自己家族看得比国家利益还重,这样的一国之相,赵郁不信他会有好下场。 韩载闻言,笑了起来,抬手在赵郁背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好好做你的丝绸茶叶生意去吧,官场上的事,你不懂的!” 赵郁答了声“是”,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这时候还不到中午,回到延庆坊柳条巷的宅子,赵郁拿出了一叠银票交给了白佳宁:“你找个信得过的属下去一趟胡珠楼,他家有一套赤金镶嵌的红宝石头面,要价三千两银子,据说是镇楼之宝,你想办法两千两银子买下来,你回宛州时带回去给我就行了!” 这胡珠楼背后的老板是林文怀,如今和他相熟,还帮他解决了骚扰纠缠秦兰芝的地痞流氓,他不好意思再去占便宜,只得让白佳宁派人过去。 白佳宁接了银票,自去安排这件事。 胡灵打算这次跟着赵郁一起回宛州,知道他在京城呆不住,这两日就要走,便也收拾行李去了。 傍晚时分,赵郁在尉氏县遇到的那位王先生带了个小童上门投奔来了。 赵郁在外书房见了这位王湉王先生,当面把条件谈妥了,包吃住,一个月十两银子,主要职责是为赵郁处理日常的文书书信,闲时陪赵郁说话。 这位王湉王先生,大概是要来见赵郁,剃去了胡须,瞧着也不过二十六七岁模样,生得很英俊,颇有种落魄浪子的感觉。 他在圈椅上洒然坐下:“不知公子对王某有何要求?” 赵郁喜欢把丑话说前头,含笑道:“王先生,赵某别的都好说,就是素来好洁......” 王湉也是聪明人,当即会意,朗声大笑,道:“公子放心吧,王某必定不会熏着公子!” 胡灵在外面听到了,笑嘻嘻道:“王先生,我先警告你,我这个二哥不是一般人,你若是熏了他,他是真的会让小厮拖你去给洗澡的!” 王湉看看赵郁,赵郁眼神清澈看着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王湉顿时笑了起来,道:“公子真乃性情中人也!” 赵郁寻到了王湉这位清客,还是很满意的,便道:“今晚摆酒为王先生接风,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回宛州!” 他总有一种迷之自信,觉得自己那么厉害,和秦兰芝又一直很亲密,秦兰芝肚子里怕是早有了他的种。 赵郁既怕秦兰芝带着他的儿女嫁人,又怕秦兰芝发现有孕冒险打胎——福王姬妾众多,王府内宅争宠斗狠是常态,赵郁从小到大,可是经历过不少王府姬妾因为争宠流产一尸两命的血淋淋事件,他真的怕秦兰芝因为急着与他撇清,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因此才会急着回宛州。 第二天天不亮,赵郁带着胡灵王湉,一行人骑马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去了。 林文怀带着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微服与白佳宁一起去了延庆坊柳条巷的胡宅,谁知人去屋空,一问守门的小厮,这才得知赵郁天不亮就出发回宛州了。 他只得把这套头面交给白佳宁转交赵郁,自己回宫向庆和帝复命去了。 庆和帝得知赵郁就这样离开了京城,心情复杂,沉默了半晌,这才道:“阿郁这孩子可真是潇洒......” 起码也得进宫向朕辞行啊,小崽子! 中秋节过后,宛州就开始下雨。 雨倒是不大,缠缠绵绵只是下,一层秋雨一层凉,天气着实凉了下来。 秦兰芝趁着槐树叶还未发黄,和翡翠一起打着伞冒雨把河边的槐树叶都给采回了家,清洗后撑在翡翠缝制的纱罩里淋干水分,预备等在瓷器铺子订制的白瓷盒子做好,就开始熬制她的秦氏止血膏。 这日下午,秦二嫂被请去给人看病了。 定制的白瓷盒子一直没送过来,秦兰芝实在是等不及了,便预备带着翡翠去书院街的瓷器铺子看看。 她走到后窗,打开后窗往北边街上看,却见到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整条梧桐巷都笼罩在细雨之中,黯淡而寂静。 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兰芝不禁打了个寒噤,忙叫翡翠:“翡翠,外面有些冷,咱们换了衣服再出去吧!” 翡翠拿了一件孔雀蓝窄袖夹衣和一条白碾光绢挑线裙出来,先服侍兰芝穿上孔雀蓝窄袖夹衣,然后系上裙子。 绑裙带的时候,翡翠忽然道:“啊,姑娘,你似乎比先前胖了些!” 兰芝直笑:“我回家这一个多月,天天吃那么多,不胖才怪呢!” 她抬手在自己比先前丰满了不少的腹部拍了一下,道:“哎,以后还是得有所节制啊!” 翡翠帮她整理衣裙,笑眯眯道:“姑娘,你只是比先前丰满了些,最重要的是,气色好多了!” 兰芝也笑:“而且我力气也比先前大了!” 在王府的时候,她每日不是看书就是赏花,或者做些针线,其实想想还挺无聊的。 前世她随着赵郁进了京城,住进了皇帝赐的郡王府,每日也不过是读书、赏花、做针线和女眷之间的交际,有韩侧妃在,别的也轮不到她管。 如今想来,兰芝最难忘的其实是在西北边疆那几年......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沉溺往事,因外面下着雨,怕有积水,便拿了高底绣鞋换上,交代了万儿一声,就和翡翠合打了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到了书院街的瓷器铺子,果真不出兰芝所料,她定制的白瓷药盒已经做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竹箧内,只是铺子里如今只有一个伙计看铺子,没法送货。 兰芝是真的急用这些白瓷药盒,她看了看这竹箧,弯腰提着试了试,发现还挺重,自己提的话有些吃力,便叫了翡翠过来,两人一起把竹箧提了起来,伞也不打了,直接冒着牛毛细雨往外走。 这时候天已经晚了,天色越发黯淡,远一些的地方都有些看不清了。 前方传来一阵达达的马蹄声,听起来似乎有好几匹马的样子,兰芝忙示意翡翠和她一起走到路边,免得裙裾被马蹄溅上积水。 她们俩刚走到路边,那马蹄声就越发的近了,兰芝下意识抬头去看,发现这些骑在马上的人都穿着玄色油布斗篷,带着兜帽,看不清脸,便和翡翠提着竹箧,往后又退了些。 那群人速度并不慢,原本会一闪而过,谁知被簇拥在中间那人忽然“驭”的一声勒住了马,一下子落在了众人的后面。 那人调转马头,控马走向兰芝,然后从马鞍上滑下,把缰绳扔给了随从,自己上前一步,立在了兰芝前方。 光线实在是太暗了,这人个子又高,还穿着斗篷戴着兜帽,因此虽然距离很近,兰芝却一时没看清。 那人抬手掀掉了湿漉漉的玄色油布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来——原来是赵郁! 赵郁做了个手势,示意除了知礼牵着马留下,其余跟他的人都先骑马回去。 他刚赶回宛州城,先把胡灵送回了察院衙门后宅,然后经过书院街回福王府,没想到居然在路边看到了抬着重物的秦兰芝。 赵郁垂下眼帘,视线从兰芝微微隆起的腹部划过,浓长的睫毛颤了颤,也不说话,直接从兰芝和翡翠手中接过竹箧,右手单手就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兰芝乍一见赵郁,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赵郁见状,忙伸出左手拉住了兰芝——后面就是临街人家湿漉漉的墙,若是蹭上去,衣服立时就沾污了。 兰芝手被赵郁握着,发现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薄的茧子,和记忆中一样......她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把赵郁的手甩开,麻利地屈膝行了个礼:“多谢郡王,我和翡翠能自己抬回去的——” 赵郁眼波流转,再次扫过兰芝的腹部,这下能够确定了——兰芝那里确实比先前鼓了些! 他看了看兰芝的脸,发现她的脸也比先前圆润了些。 一种酸涩感从赵郁的五脏六腑里弥漫开来,赵郁只觉得心脏微微抽痛,他低声道:“我只是送你回去,不会纠缠你的。” 秦兰芝不由抬眼看向赵郁——赵郁性子那样高傲,今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不像他了! 赵郁不看秦兰芝,看向知礼,抬起了手。 知礼会意,当即从褡裢里掏出油纸伞打开递了过来。 赵郁接过油纸伞,递给了秦兰芝,不再多言,提着竹箧就往前走。 秦兰芝只得打着伞快步跟了上去。 翡翠看了知礼一眼,正要紧跟着秦兰芝,却被知礼拽住了衣袖。 知礼对着翡翠摇了摇头。 翡翠:“......” 她只得打着伞和牵着两匹马的知礼一起,远远缀在赵郁和秦兰芝的后面,往梧桐巷方向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前面不远处已经看不清楚了。 赵郁提着竹箧,背脊挺直向前走着。 走了几步之后,赵郁发现秦兰芝没跟上来,便悄悄放慢了脚步,待秦兰芝跟上,这才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秦兰芝的脚步,好让她能跟上自己。 秦兰芝看着黯淡雨中赵郁高挑挺直的背影,不由有些恍惚,前生今世交织在一起...... 前世这样的场景也曾有过,边城难得下雨,家里没了米,她带着翡翠出去买米,一出粮栈的门,就看到了冒雨赶过来的赵郁...... 泪水不知不觉从眼角滑了下来。 兰芝低头拭去泪水,见赵郁刻意放慢了脚步,似在等她,便加快步伐赶了上去,木制高底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万儿正在灶屋做饭,听到外面敲门,忙小跑出来开门。 一打开门,看着眼前的清俊少年,万儿一下子愣住了,结结巴巴道:“郡......郡王......” 赵郁没理她,单手推开大门,提着竹箧走了进去。 一直走到了一楼廊下,赵郁这才看向小跑跟过来的秦兰芝:“放哪儿?” 秦兰芝忙道:“放廊下就行了!” 赵郁把竹箧轻轻放在了一楼廊下,转身看向秦兰芝。 秦兰芝被他这样看着,心跳不由加快,忙低下头。 赵郁视线继续往下,最后落在了秦兰芝的腹部,然后蓦地收回,道:“我走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开了。 赵郁怕自己再不走,秦兰芝又误会他要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万儿目送赵郁离开,心里直打鼓:端懿郡王怎么又来了?难道他和姑娘还勾搭着? 今晚秦仲安要在衙门轮值,家里没有男人,简三哥定好今晚就要做那勾当了,要不要去提醒他一下? 还没等万儿想出法子,翡翠便叫她了:“万儿,快过来烧火吧,灶膛里火都快灭了!” 万儿忙答应了一声,小跑去灶屋烧火去了。 夜深了,翡翠和万儿都睡下了。 秦兰芝还在灯下默写药方。 那本方子她已经默写一遍了,还被翡翠用纳鞋底的大针穿了麻线装订成册了,不过秦兰芝为了巩固记忆,又默写了一遍。 秦二嫂都熄灯睡下了,却睡不着,便没有点灯,摸黑上楼来看兰芝,见她还在用功,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喜欢,又是怜惜,忙催促兰芝道:“我的儿,快些睡吧,夜已经深了!” 秦兰芝把笔搁在了白瓷笔搁上,伸开双臂环住了秦二嫂的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哼哼唧唧撒娇:“娘,今晚好冷,你和我一起睡吧!” 秦二嫂被女儿这样抱着,一颗心都酥了,满溢着母爱:“你这孩子就是爱撒娇!好好好!娘今晚陪你睡!” 待秦兰芝洗漱罢,母女俩关好了门窗,插好门闩和窗闩,脱了衣在兰芝床上睡下了。 秦兰芝挨着母亲温暖的身子,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闭上了眼睛。 跟了赵郁那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枕边人的存在,习惯躺在床上身边有人温暖自己,自己独宿真的有些孤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细雨淅淅沥沥, 没完没了地下着。 韩侧妃刚沐浴罢出来,正对镜梳着晚妆,瀑布般的乌黑长发垂在背上。 双福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水晶瓶, 扒开塞子, 倒了些淡红色的透明液体在手心, 搓开后敷在了韩侧妃的发上,轻轻按摩着, 玫瑰沁人心脾的芬芳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接着小丫鬟双艳便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屈膝行了个礼,这才怯生生禀报道:“启禀侧妃,王爷今晚不能过来了......” 双福闻言,手里的动作顿时一滞,忙看向双艳, 沉声问道:“王爷不是说好今晚过来陪侧妃的么?” 双艳怯怯道:“双福姐姐, 我刚才去打听了,原来王爷是准备过来的, 只是柳如约的丫鬟在路上拦住了王爷, 说柳如约病了,王爷便临时看她了......” 双福闻言, 心中惴惴, 忙看向韩侧妃:“侧妃——” 舅老爷韩载送给端懿郡王的那四个扬州瘦马, 端懿郡王在京中就送人了两个, 剩下的两个命知书送回宛州王府伺候韩侧妃。 韩侧妃选了其中好控制些的柳如约送给了王爷, 原本想用柳如约来邀宠,谁知这柳如约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和侧妃抢王爷。 韩侧妃眼神早冷了下来,精心描画的眼睛冷冷看着镜中的如花美眷,心中恨极。 片刻后,她抬手抚了抚乌黑的鬓发,淡淡道:“除了双福,都出去吧!” 在房里侍候的丫鬟流水般退了出去。 韩侧妃拉开紫檀木妆匣,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碧瓷小瓶子,放在了妆台上:“拿去交给你嫂子。” 双福的嫂子是通过韩侧妃进入福王府的,这几年一直在大厨房管事,帮韩侧妃做了好几回事,如今已经被韩侧妃牢牢抓在了手心里。 双福一凛,低声道:“侧妃,您的意思是——” 韩侧妃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王爷睡过那么多女人,就算是天仙,也不过新鲜几日罢了,若是不能生孩子,就没有名分,一旦失宠,就只能晾着了,这些年不知道多少天仙死在这王府内宅的犄角旮旯里,不过是拉到乱葬岗上一埋罢了!” 胆敢背叛她,那就准备承受她的报复吧! 双福伸手拿起了那个碧瓷瓶子:“侧妃,还是下在汤里面么?” 韩侧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上次给秦氏下药,不是下在了参鸡汤里了么?参鸡汤原本就有味道,就算是加了这药,也不容易尝出来!” 这药可是够稀罕的,极为阴寒,女子服够一瓶就失去了生育能力,是她兄长韩载担任西南按察使时得到的,她也不过分得了五瓶。 双福笑了:“侧妃,秦氏可真幸运,当天下午就走了,若是晚走一日,当天晚上就能喝到您给她准备的参鸡汤了,说不定心里还感恩戴德,感谢您待她慈爱呢!” 韩侧妃“哼”了一声,道:“便宜秦氏那小贱人了!” 赵郁是她的儿子,怎么能让秦兰芝那等贱人霸揽住! 她起身道:“你去后夹道看看你嫂子去吧,早做早完事,我这人一向雷厉风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双福答了声“是”,把碧瓷瓶子塞进了袖袋里,屈膝行了个礼,这才退了下去。 外面下着雨,不过雨小到可以忽略,根本用不着打伞。 双福刚出了月亮门,迎面便看到一个妈妈带着灯笼,引着端懿郡王过来了,心里一凛,忙闪到一旁,屈膝行礼:“给郡王请安!” 赵郁脚步匆匆,看都不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径直进了月亮门。 韩侧妃得知儿子来了,当即提高声音道:“阿郁,快进来吧!” 赵郁进了明间,给韩侧妃行了礼。 韩侧妃笑着道:“出去这些时日,都做什么了?” 赵郁微笑:“我先进宫见了皇伯父,然后去见外祖母和舅舅,又随着白佳宁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别的也没什么事。” 韩侧妃垂下眼帘:“陛下和你说什么了?” 赵郁神情平静:“皇伯父很忙,没说几句话就让我去见德妃娘娘了。” 韩侧妃眼睛发亮看向赵郁:“你姨母精神可还好?” 赵郁观察着他母妃:“德妃娘娘神采奕奕。” 韩侧妃刚要冷笑,抬眼见儿子就在眼前,当即漾出慈爱的笑来:“阿郁,你送回王府的那两个扬州女子,我送了一个给你父王,还有一个,你若是喜欢就收用了吧,放在房里侍候你!” 赵郁含笑道:“母亲,我没有看上,您自己收用吧!” 韩侧妃见赵郁和她开玩笑,也笑了起来,道:“臭崽儿,滚吧!” 见赵郁起身,她忙又道:“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明日再去给你父王请安!” 赵郁答应了一声,道:“母亲也早些休息吧!” 他一出海棠苑,等在外面的知书忙跟了上来:“郡王!” 回到青竹院,赵郁直接去了外书房。 换衣服的时候,他一边取下腰间玉带,一边问知书:“陆妈妈你安排在哪里了?” 知书忙道:“郡王,小的按您的吩咐,把陆妈妈送到了白三公子的运河庄子上安置了!” 赵郁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便不再多说。 一路日夜兼程赶路,他实在是疲惫到了极点,明日还要去安排陆妈妈,得早些睡下了。 万儿躺在床上,一直不敢闭上眼睛,生怕自己真的睡着了。 她悄悄从枕下摸出一方销金汗巾子,在黑暗中把玩着。 这是上次去简家,简青送她的杭州来的销金汗巾子。 简青还许诺,待他娶了秦兰芝,就把她也收了房。 想到自己以后能和简青双宿双飞,万儿脸有些热,忙用销金汗巾子搭住了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东厢房南暗间里传来了翡翠均匀的鼾声。 万儿轻轻叫了声“翡翠姐姐”。 南暗间没有回应,翡翠依旧睡得很香。 万儿这才放心地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出了门。 外面一片黑暗,牛毛细雨还在下着,又湿又冷,万儿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溜着墙根往南边临河的后门走,走了几步,又扭头看了看。 秦家的小楼沉浸在黑暗之中,所有人都睡着了。 万儿还是害怕,她双手抱着肩膀,挪到了临河的后门边,慢慢把手放在了门闩上。 外面传来约定好的三声鸟叫。 万儿一不做二不休,“桄榔”一声拉开了门闩,打开了临河的小门。 简青正在外面等着,见状忙挤了进来,一把抱住万儿亲了个嘴。 万儿羞涩极了,正要推开简青,却听简青在她耳边道:“快带我上楼!” 好不容易今夜凑巧,秦仲安在衙门轮值,须得赶紧与秦兰芝成了好事,让她有苦难言,只得依从。 万儿来不及多想,带着简青蹑手蹑脚上了楼。 兰芝睡得正香,忽然醒了,原来外面有人在敲她的窗子。 秦二嫂也醒了,母女俩都坐了起来。 外面又是“笃笃笃”三声敲窗子的声音,接着便是万儿的声音,她带着哭腔急急道:“姑娘,快起来吧!娘子出事了,翡翠姐姐让我上来叫你呢!” 兰芝:“......” 她从床褥下摸出提前准备好的匕首,在黑暗中看向自己的娘,轻轻道:“娘,万儿搞什么鬼?” 她娘明明就在她身边,哪里出事了? 没等秦二嫂答话,兰芝自己先明白了过来——万儿怕是跟外面的贼人有了勾结,趁夜来给她下套,好引着她开门! 秦二嫂伸出双臂抱住了兰芝,为母则刚,一下子冷静了下来,轻轻道:“兰芝,万儿这是做了家贼!” 兰芝大脑飞速转动着——不知道万儿带了多少人进来,得赶紧想个法子! 这时候万儿继续敲窗,声音更急了:“我的姑娘,你还不快些开了门下去看娘子啊!” 她装作和翡翠说话:“翡翠姐姐,你别急,我正叫姑娘呢!” 简青紧贴着万儿站着,心脏怦怦直跳,下面早有了反应——只要秦兰芝开了门,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反抗他? 等他占了秦兰芝的身子,美貌的女人,珍贵的珠宝,丰厚的家产,还有这个宅子和秦二嫂的家传医术,将来可都是他的了! 万儿察觉到了简青身体的变化,又是羞涩,又是慌乱,又是甜蜜,自然更要为情郎出力了,声音更急了:“我的姑娘,你快些吧!” 秦二嫂恨极,这就要起身。 秦兰芝知道在这个时候,紧张慌乱一点用都没有,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把拉住了秦二嫂,低声道:“娘,咱家东邻是在州衙章捕头家吧?” 秦二嫂一下子就明白了女儿的用意,当即道:“是章家!” 秦兰芝低声道:“咱们把屋子里的烛台都点着,然后开始大喊‘着火了’,东隔壁章家男子都在州衙做事,一向热心,应该会过来灭火!” 就算章家不热心,因为担心自己房舍被火引着了,也会过来救火的。 秦二嫂答了声“好”,便和兰芝一起下了床,拿了火信开始点烛台。 兰芝习惯晚上读书背方子,屋子里放了好几个烛台,此时都点亮了,屋子里一下子亮堂堂的。 万儿叫了好一阵子,见屋子里非但没有答话,反倒点起了烛台,不由撇了撇嘴——秦兰芝实在是不懂事,自己的娘都快死了,她还有闲心把烛台都点亮! 她当即故意低叫了一声:“娘子,你怎么了?娘子——” 简青到底聪明,立刻意识到不对,忙思忖对策。 这时候屋子里忽然传出秦兰芝和秦二嫂撕心裂肺的声音:“起火了!起火了!快来救火啊!” 简青这会儿已知上了秦兰芝的当,当下一把推开万儿,飞快地往楼下跑去。 他本来就不熟悉秦家的摆设,跌跌撞撞只顾穿过院子往后门边跑。 秦兰芝和秦二嫂的高声呼喊似乎就在他耳边响着。 简青印象中秦兰芝生得甜美可爱,声音也清脆好听,怎么高喊起来就这么难听,这么可怕! 东邻章捕头听到西邻秦家的声音,忙和娘子一起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出来了。 章捕头听出是秦二嫂和秦兰芝的声音,忙高声问道:“秦二嫂,怎么了?” 万儿被简青推倒,脑袋撞到了墙上,整个人懵了,瘫软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 秦二嫂听到了章捕头的声音,忙高声道:“章捕头,我家进贼了!快过来帮忙看看吧,我家必定恩有重谢!” 章捕头答应了一声,因怕不方便,便带着妻子章大嫂和两个儿子一起过来了。 翡翠也醒了。 她顾不得穿外衣,顺手拿起妆台边靠的油纸伞就冲了出去,恰好拦住了跌跌撞撞往临河小门跑的简青,也没看清是谁,举起油纸伞就砸了过去。 简青猝不及防,只听得“嘣”的一声,头上就挨了一下,他正要伸手夺翡翠手里的伞,谁知头顶上忽然传来秦兰芝的声音:“翡翠躲开!” 翡翠和兰芝相处多年,简直是心有灵犀,当即往后一跳。 简青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头顶似有风声,意识到不对,正要躲开,后脑勺受到一记撞击,瞬间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他听到了瓷片在青砖地上摔碎的脆响,嗅到了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菊花特有的气味——原来是花盆! 秦兰芝刚才奋力举起楼上栏杆内的一盆菊花对准院子里的黑影砸了下去,听到简青发出的那声闷哼,知道砸对了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秦二嫂忙过来照看女儿,口中吩咐翡翠:“快去开大门,章捕头过来了!” 章捕头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打着灯笼过来了。 秦二嫂忙让兰芝回房,让翡翠上前陪伴兰芝,自己穿好外衣预备下去相见。 秦兰芝从腕上褪下一个金镯子,塞到了秦二嫂手里:“娘,怎么能让章家白白出力!” 秦二嫂会意,点了点头,自己下去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章捕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和秦仲安是同僚,关系一直不错,便让妻子章大嫂去陪伴秦二嫂秦兰芝母女,自己带着两个儿子押着被一盆水泼醒的简青和万儿回衙门去了。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晨雾笼罩了梧桐巷,今天应该是一个大晴天。 秦二嫂把金镯子塞给了章大嫂,正和章大嫂说体己话,却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原来是秦仲安。 章大嫂见秦仲安回来了,这才告辞回家。 秦仲安已经从章捕头那里得知事情的始末了,不禁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秦二嫂和丈夫商议了一会儿,便道:“咱们去看看兰芝,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她去见官的!” 秦仲安皱着眉头道:“就怕简家给知州大人送礼......” 这时候外面传来兰芝的声音:“爹,他家送礼,咱家也送!” 前世跟着赵郁在西北边城那几年,秦兰芝跟着赵郁学到了很多,也算是看透了世事,这个世界,黑和白是没有界限的,要想保护好自己,就得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她不算很有钱,却还是比简家有钱,简家为了救简青,能花多少银子,她都会压过简家。 她家只有她一个独女,又家境富裕,在不少外人看来,她家就是典型的谁都能啃一口的肥肉。 这次事件,秦家若是认怂,以后受欺负的时候多着呢! 而她家若是强硬起来,以后别人再想来占便宜,就要忖度一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秦仲安在屋里听到女儿的声音, 忙起身出来看, 原来是翡翠陪着兰芝过来了。 翡翠手里还捧着一个崭新的紫檀雕花匣子。 见兰芝瞧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 却很是镇定, 秦仲安这才放下心来, 道:“兰芝,进来一起商量吧!” 这时候秦二嫂也出来了:“兰芝!” 秦兰芝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微微一笑,柔声道:“娘,你别担心,咱们一家人一起商议!” 在明间的圈椅上坐下之后, 秦兰芝这才问秦二嫂:“娘不是认识李知州夫人么?娘,知州夫人性子如何?知州大人待夫人怎么样?” 秦二嫂微笑:“李夫人性子宽和, 做事持重, 李大人的两个儿子都是她生的,娘家也好,李夫人的娘家兄弟是陕州按察使。” 兰芝一听就明白了,这李知州对正妻应该还算敬重, 走夫人门路应该是可以的。 她看向秦仲安:“爹爹和李知州相熟么?李知州性子如何?” 秦仲安想了想,道:“李知州为人正直, 虽然爱财, 却从不收不义之财,不过他与福王一向不甚和睦。” 兰芝点了点头, 看向翡翠:“把匣子给我吧!” 翡翠忙把手里抱着的匣子递给了兰芝。 秦二嫂见状, 忙道:“兰芝, 打点官府的银子,自有娘来出,你的私房自己留着!” 她起身用钥匙打开西暗间的锁,进了西暗间,只听咣当咣当开箱子的声音,很快秦二嫂就捧了个红漆匣子出来了。 秦二嫂当着秦仲安的面把匣子递给了兰芝:“我的儿,这是娘这些年给你存的嫁妆,这次就拿出来上下打点吧!” 秦仲安不知道妻子有多少私房银子,好奇得很,探头直看,发现里面有好几锭十两重的雪花银,还有不少一两重的小银锞子,另有十来个贵夫人赏人用的那种小金元宝,不由咂舌:“我的天,你都攒了这么多私房,怎么不告诉我?!” 秦二嫂白了他一眼:“告诉你?然后你都借给你娘和你妹子?我若是告诉你,这些银子怕是要被你娘和你妹子给骗得干干净净了!” 秦仲安尴尬极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前些年他的确被母亲和妹妹勒索过好几次,后来秦二嫂不再把挣到的银子给他,母亲和妹子知道他手里没多少银子,这才好了些。 秦兰芝看着红漆匣子里的金银,心里清楚得很,那些小银锞子和那些小金元宝,应该是那些贵夫人打赏娘的,不由一阵心酸——她就是靠她娘走家串户行医卖药养大的! 她起身抱着秦二嫂,心里酸酸的,道:“娘,我这里有一套赤金红宝石的头面,倒是可以拿去送给那李知州夫人!” 说罢,秦兰芝打开紫檀雕花匣子,让秦仲安和秦二嫂看。 秦二嫂一看,发现匣子里是黑丝绒衬里,上面嵌着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金子黄澄澄的,红宝石红莹莹的,成色很好,钗子、簪子、步摇、耳坠、项链、手镯等样样俱全,便道:“这也太贵重了,怕是也值三百多两银子了,这次的事,咱们占理,用不着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揽着兰芝的肩膀,话中带着几分骄傲:“我的儿,你娘名声在外,这些夫人轻易不愿得罪我的,毕竟但凡是女子,就有可能用着你娘我!” 兰芝听她娘这样说,不由笑了,道:“那我听娘的!” 她从头面里拿出一对赤金镶嵌红宝石梅花钗:“娘,把这对钗子送给李知州夫人吧!” 秦二嫂接了过来,却又从自己的匣子里拿出三锭十两重的银锭子,又拣了七八个小银锞子,用帕子裹好捧给了秦仲安:“大银锭子你悄悄送给李知州,好好把夜里的事说一遍;小银锞子你去打点州衙同僚,请他们吃酒去!” 秦仲安接了过来,却把里面的小银锞子都给拣了出来:“这点银子我还有,你收着吧!” 秦二嫂知道丈夫手里有一点私房银子,便不再坚持。 这时候已经快到州衙点卯时候了,秦仲安装妥银子,换了衣服便出门去了。 秦兰芝吩咐翡翠:“翡翠,你去买早饭吧!” 翡翠出去之后,秦兰芝看向秦二嫂,甜蜜一笑:“娘,用罢早饭,我陪你去州衙内宅。” 秦二嫂看着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百感交集,眼睛湿润了。 兰芝去年未进王府的时候,还娇惯任性之极,让她学医,她不肯学;要给她寻户殷实人家嫁过去,她也不肯嫁,一心一意看上了端懿郡王,非要跟端懿郡王。 短短一年多,这孩子就长大了,遇到事情也不怕,清清楚楚分析安排...... 秦兰芝见母亲流泪,心里也酸溜溜的,把脸埋进秦二嫂怀里,低声道:“娘,我长大了,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和爹的......” 前世她二十四岁就死去,没了她做念想,不知道爹娘该怎么活下去...... 翡翠去街口买了早饭回来,忙过来道:“娘子,姑娘,简家二郎带着娘子刚刚一起去寻门路了,人家说二郎娘子云氏的娘家妹子是福王府孟王妃的大丫鬟!” 兰芝想了又想,这才想了起来——孟王妃房里有一个娇俏的大丫鬟叫春萍,娘家姓云,后来给了福王做妾,王府里如今都叫云姨娘。 她想了想,道:“云氏的妹子估计是王爷的妾云姨娘。” 见秦二嫂有些急,兰芝忙安慰道:“娘,你放心,我有法子的,咱们用罢早饭,先去州衙给李夫人请安吧!” 早饭是鸡汤小馄饨配松针小笼包,秦兰芝和秦二嫂一起用了早饭,重新洗漱妆扮换衣,母女俩乘坐着翡翠雇来的马车,买了几盒运河上随船从南方来的果子,一起往州衙内宅去了。 李夫人刚送了李大人去衙门回来,正由几个姨娘陪着说话,听丫鬟禀报说常在州衙内宅行走的女医秦二嫂带着女儿秦大姐儿来了,当即笑了:“快请她娘俩进来吧!” 旁边的二姨娘樊氏笑着道:“夫人,奴听人说秦二嫂的女儿生得极美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美貌法,先前秦二嫂一直藏着掖着不带出来见人,如今可要见着本人了!” 五姨娘马氏听了,哼了一声道:“这位秦大姐儿不是做了端懿郡王的妾,刚被赶回娘家么?都被赶回娘家了,能有多美!” 李夫人轻咳了一声,马氏不敢再说,忙闭嘴不吭声了。 没过多久,丫鬟便领了秦二嫂和秦兰芝进来。 堂上的女眷齐齐看了过去,想看这个传说中极美貌的秦大姐儿到底有多美,却见常来往的秦二嫂带了一个身子婀娜容颜清艳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像是会说话一般,顾盼多情。 行罢礼起来,少女大概发现众人都在看她,便微微笑了,大眼睛一笑起来就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嫣红嘴角上翘成温柔的弧线,雪白晶莹脸颊上一对小酒窝深深,可爱极了——果真极美貌啊! 又可爱又美貌,即使是女人,见了心里也喜欢。 那端懿郡王到底怎样没眼光,如此美貌的小姑娘居然不要! 李夫人忙道:“秦二嫂,这就是你闺女秦大姐儿么?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秦二嫂笑着答了声“是”,轻轻道:“兰芝,去吧!” 兰芝走上前,端端正正又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李夫人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兰芝的手让她在榻上坐下,道:“你这孩子生得真好!” 又问:“跟你娘学医么?” 兰芝嫣然一笑,道:“我如今正跟着我娘学医呢!” 得知这美貌女孩子不打算靠美貌吃饭,反而要学医,李夫人更是喜欢了:“我就喜欢自立自强的女孩子!” 众人絮絮聊了半日。 到了中午,李夫人又留秦二嫂兰芝用了午饭。 用罢午饭,这些姨娘们知机都告退了。 秦二嫂见房里只剩下李夫人和她心腹的大丫鬟,忙取出盛着那对赤金镶嵌红宝石梅花钗的小锦盒,双手捧着奉给了李夫人。 李夫人打开看了看,见是一对宝石钗子,颇为精巧,便笑了:“秦二嫂,你这是做什么!” 秦二嫂忙拉了兰芝行礼:“求夫人救命!” 李夫人忙起身亲自扶起秦二嫂和兰芝:“快说说何事吧!” 秦二嫂看了兰芝一眼。 兰芝便把夜里之事说了一遍,说到夜里的惊惧,她眼圈都红了。 李夫人听了,顿时大怒:“这世上居然有这等畜生,还是读书人,简直丢孔圣人的脸!你们放心,我这就和老爷去说!” 秦二嫂和兰芝又陪李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见目的达到,这才起身告辞。 李夫人很喜欢兰芝,拉着兰芝的手道:“你家大姐儿很好,有空了多带她来我这里行走!” 她就喜欢看美貌可爱的小姑娘。 秦二嫂答应了,又行了个礼,这才带着兰芝退下了。 她们刚回到家里,她家斜对面马家的马三姐便过来了。 马三姐从小瞎了眼睛,便学了弹唱,每日抱着月琴到人家家里供唱挣钱。 秦兰芝知道马三姐眼睛不方便,忙扶了她进来,又吩咐翡翠:“快去给三姐浓浓点碗玫瑰果仁茶!” 马三姐扶住了兰芝的手,柔声道:“兰芝,不必准备茶了,我这次过来,是有话要和你说。” 秦兰芝扶了马三姐在明间榻上坐下。 马三姐眼睛看不见,却是个清清秀秀的女儿,她不肯松开兰芝的手,轻轻道:“我今日在菜市街孙举人家唱,孙举人娘子是简家大郎娘子的表弟媳妇,她和人说话,我听到了,想着得和你们家说说,免得你家吃亏!” 她摸到了兰芝温暖柔软的手,心里安定了些,继续道:“孙举人娘子说,简家已经通过云姨娘求了福王爷,说昨夜是你家勾引他家简青到你家,设下机关要害简青,还说你就是因为不规矩,这才被福王府赶出来的......” 孙举人娘子她们想着她是瞎子,即使听到了也没关系,因此说话没防她。 可是马三娘知道同为没有依靠的女儿家,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兰芝被人给害了,因此一回来就来秦家报信。 秦二嫂和翡翠在一边听了,都惊得脸都白了——这件事难道真的惊动了福王? 秦兰芝知道这件事要惊动福王,心中有些沉重,可是怕母亲担心,脸上依旧带着笑,握了握马三姐的手,笑吟吟道:“三姐,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了,多谢你!” 送走马三姐,秦兰芝慢慢走到河边,坐在青石台阶上想着心事。 福王虽然表现出一副沉溺女色的架势来,可是秦兰芝经历了前世,却知福王野心勃勃,所图非小。 简家的事还入不了福王的眼,即使云姨娘求到了他面前,福王应该会交给世子赵翎去处理。 也就是说,她去求赵翎就行了。 秦兰芝双手捧着脸坐在那里,默默回忆着前世和赵翎有关的事情。 赵翎虽然与赵郁是政敌,却从不肯为难女人,自有一种气度在,倒是可以去求他。 心中计议已定,秦兰芝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金色秋阳下澄碧的梅溪河水,心里隐隐有些孤单。 前世经过巫蛊案,赵郁不再爱笑爱说爱玩,变得沉默寡言,做事却极妥当靠谱,有他在,像昨夜那样的事,她总有一个主心骨,如今只能靠她自己支撑了。 不过,能够成长为让爹娘可以依靠的人,似乎也不错! 想到这里,秦兰芝心里那点子伤感一扫而空。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前世她一切都靠着赵郁,然后就死了。 这一世她要靠自己活得开心快活! 正在这时,秦兰芝听到院子里传来许江天的声音:“兰芝姐姐,你在哪儿?” 秦兰芝大喜,忙道:“江天,我在后门这里!” 许江天闻言,吓了一跳,生怕兰芝想不开寻了短见,忙跑了过来。 一推开门,见兰芝好端端的,许江天这才放下心来:“兰芝姐姐!” 秦兰芝眼神认真看着他:“江天,我有急事要见世子,你能帮我和世子说一下么?” 许江天凝视着秦兰芝的眼睛,心里满是担忧:“兰芝姐姐,是为了简家那事么?” 秦兰芝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许江天当下便道:“姐姐先回屋吧,我现在就去见世子,姐姐安心等我的消息!” 赵郁这几日一直在骑马赶路,难得好好歇息,这一睡就睡得很沉。 他梦到了大周的皇宫。 大周的皇宫壮丽巍峨,沐浴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之中。 赵郁在细雨中乘着銮舆往延福宫而去,想到要见到秦兰芝,心里满是欢喜:看,我发誓我会要你过好日子,现在我说到做到了吧?以后我就守着你,你陪着我,我们一起走下去! 没孩子不要紧,赵翎的两个崽子都被我留下了,到时候选一个好的做太子! 可是奇怪啊,他心里欢喜得很,可是眼睛怎么流泪了? 赵郁一下子醒了过来,人似乎还在高高的銮舆上,可是身却在书房内间的榻上。 他一摸脸,发现湿漉漉都是泪。 赵郁早上去外书房给福王请安,发现福王还在新收用的美姬柳如约那里高卧,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到了白佳宁的庄子上,赵郁把陆妈妈和王湉安顿好,这才发现自己在宛州城没有一处宅子,实在是不方便,便让白府小厮叫了常来白府走动的经纪姜五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姜五得知端懿郡王要在梧桐巷附近寻一个宅子,想了想,道:“郡王,梧桐街路南临河倒是有一个宅子,主人家姓关,他家女儿嫁到了京城,便打算带着小儿子去京城投奔女儿,因此要把宅子卖掉。” 赵郁一问,发现就在秦兰芝家西隔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即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买了下来。 他虽然不受福王喜爱,可是身为郡王,宛州城却也没人敢哄骗他。 安排好这件事,赵郁便骑马回城了。 他刚从京城回来,不得不先去福王那里打一个照面。 赵郁刚带着知礼到了福王的外书房院子,恰好遇到了从里面大步走出来的赵翎。 赵翎一见赵郁,也不说话,凤眼如电,上上下下打量了赵郁一番。 赵郁笑嘻嘻拱了拱手:“大哥看我做什么?” 赵翎意味深长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赵郁略一犹豫,赵翎便道:“秦氏约我见面,你爱去不去!” 说罢,他抬腿就要走。 赵郁:“......” 秦兰芝见赵翎做什么?难道她爱上赵翎了? 不行,赵翎这人虽然长得还行,也有个好皮囊,可是权欲熏心,不能给他带来利益的女人,是不会得到名分的! 我得去阻止秦兰芝,免得她上了赵翎的当! 想到这里,赵郁忙压抑住心里的酸楚,追上了赵翎,清俊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大哥,弟弟还是陪你过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夕阳西下, 宛州城西有名的茶馆竹林茶馆内静悄悄的。 这个屋子里不管是桌子、椅子、家具还是杯盏, 都是用青竹制成,屋子里,弥漫着青竹特有的清香,很是好闻。 秦兰芝在青竹制成的椅子上安静地坐着,端着茶盏慢慢饮着,在心里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做。 翡翠从外面进来,在兰芝身前蹲了下来:“姑娘, 世子真的会来么?” 兰芝微笑着安慰翡翠:“不管世子来不来,咱们都要试试啊!” 赵翎既然答应要来了,应该会来的。 翡翠到底经事少,还是有些担心:“姑娘, 咱们和世子又没什么交情, 他凭什么帮咱们呀?” 兰芝知道翡翠是紧张了, 伸手拍了拍翡翠的肩膀, 柔声道:“你放心,我有法子。” 其实兰芝自己也有些紧张,可是事到临头, 总得做些什么, 总不能被动地等着事情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赵翎这个人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特点, 就是心软。 前世她随着赵郁去西北, 缺少盘缠, 秦兰芝便是求到了赵翎面前, 不过一通眼泪, 赵翎就给了她二百两银子。 到时候她须得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停地流泪,自然就能让赵翎心软,帮理不帮亲了。 虽然靠眼泪有些羞耻,可是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兰芝不得不忍住羞耻了。 翡翠原本有些紧张的,见兰芝这么淡定,不由自主也稳了下来,抿嘴一笑:“姑娘,我去外面看看去!” 秦兰芝正在整理思绪,便听到外面传来翡翠的声音:“姑娘,世子——” 翡翠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兰芝忙起身去看,刚走两步,却见茶馆门上的青竹丝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个戴着玉冠穿着宝蓝锦袍的青年走了进来,长身玉立,凤眼朱唇,正是福王世子赵翎! 她忙把头低下,迅速酝酿情绪,待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眼睛含着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世子为我做主!” 说罢,兰芝不顾仪态,用帕子捂着脸放声大哭。 赵翎:“......” 他是第一次看到女人这样哭。 在赵翎的记忆中,女人哭起来都是一幅画,含羞忍怯,梨花带雨,珠泪滚滚,令人怜惜——眼前这嚎啕大哭是怎么回事? 赵翎看向跟在他后面进来的赵郁,凤眼中满是迷惑——阿郁,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女人怎么了? 赵郁来的路上已经从许江天那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了,此时见兰芝这样哭,原本浸在醋桶中作酸的心一下子变得凄惶起来,一颗心酸涩无比,弯腰去扶秦兰芝,闷声道:“哭什么?起来说话!” 秦兰芝看着握着自己小臂的修长手指,第一反应是男女授受不亲,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听到了赵郁的声音。 她吃惊地仰起头,发现眼前除了世子赵翎,还有赵郁! 赵郁怎么来了? 见秦兰芝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越发显得黑白分明,雪白脸上满是泪水,鼻头哭得红红的,却不显可怜,只觉可爱,赵翎忽然心里一动,忙移开了视线,握起拳头抵在鼻端,轻咳了一声,道:“阿郁,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他转身出去了。 听到青竹丝门帘落下的声音,赵郁松开了秦兰芝的手臂,弯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走到青竹制成的长榻边,轻轻把秦兰芝放了下来,自己在她身旁坐下。 见秦兰芝满眼满脸的泪,傻乎乎地坐在那里,赵郁心里一悸,拽过兰芝手里的帕子,左手扶着她的下巴,右手拿着帕子在她脸上胡乱擦拭了一番。 秦兰芝这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劈手夺过帕子,塞进了袖袋里。 她明明知道八年后赵郁会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可是面对眼前还是少年的赵郁,却常常忘记害怕。 赵郁低声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只管回家去,该做什么就做做什么,不用理会,这件事我来处理。” 秦兰芝是知道他的能力的,听他这样说,便知道自己不须担心这件事了,可是心里却没有欢喜,反倒涌起一阵悲凉来。 赵郁凝视着秦兰芝的脸,发现她的确比先前丰润了些,刚才抱她的时候,他也发现秦兰芝比以前重了些,便有心问秦兰芝到底有没有身孕,可是见她如此,哪里问得出来? 秦兰芝深吸一口气,凝聚力气站了起来——前世她什么都指望赵郁,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重活一世,她一定得学会靠自己! 她端端正正屈膝向赵郁行了个礼:“多谢郡王搭救,以后我定当回报!” 等你被流放西北的时候,我候在你必经的路口,赠给你些盘缠吧! 说罢,兰芝起身就要退下去。 赵郁怔怔看着她,忍不住开口道:“你有事只管来找我......你......我总会照顾你的......” 虽然秦兰芝待他心冷如铁,可是他就是舍不得她,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子...... 兰芝看了赵郁一眼,垂下眼帘,福了福,退了下去。 赵郁静静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青竹丝门帘扬起又落下。 屋子里似乎还留着兰芝的体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却好闻得很,他最受不了兰芝的这种体香,平常在房里,一闻到就会有反应...... 翡翠被知礼留在了外面,因为担心兰芝,正惴惴不安胡思乱想,见兰芝出来,忙迎了上去:“姑娘!” 秦兰芝伸手握住翡翠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然后看向正打量着她的赵翎,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个礼:“今日之事,多谢世子了!” 说罢,她拿过眼纱戴上,带着翡翠离开了。 这里距离她家很近,步行的话也不过一盏茶的路程。 知礼见状,招手示意小厮知义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自己远远跟在秦兰芝和翡翠的后面往东去了。 赵翎见知礼跟去了,便掀开青竹丝门帘,进了屋子。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他走近赵郁,这才发现赵郁鼻翼居然有泪痕,不由大吃了一惊——他这个没心没肺一天到晚嬉皮笑脸的弟弟居然也会流泪?! 赵翎有些僵硬地在赵郁身边坐下,想了想,抽出帕子塞到了赵郁手里:“阿郁,把你的眼泪给擦了吧!” 又自言自语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若是被父王看到,怕又是一场打骂!” 赵郁有些嫌弃地把帕子还给了赵翎,用手一抹脸:“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身上带着香喷喷帕子的人难道是男子汉大丈夫?!” 赵翎:“......” 他塞给赵郁的是一个白色帕子,是他常用的啊,怎么香了? 赵翎意意思思把帕子放到鼻端闻了闻,果真香喷喷的,脸都黑了——谁给老子的帕子熏香了! 果真娘兮兮的! 这下兄弟两个都不说话了。 片刻后,赵郁开口道:“哥,秦氏是我的女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就去州衙见李乐川,父王那边你帮忙遮盖一二。” 赵翎“嗯”了一声,道:“放心吧!” 一边是父王小妾的亲戚,一边是自己的弟弟,他自然会帮自己的弟弟了。 赵郁默然片刻,又道:“哥,你可别打秦氏的主意。” 赵翎:“......” 他皱着眉头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因为父亲福王的没节操,赵翎眼睁睁看着母亲孟王妃一点点沉寂下去,最后心如死水,因此很早就发誓洁身自好,一定要和父亲福王不同。 他一向自我感觉颇为良好,觉得自己很有节操,被弟弟这样质疑,颇不高兴。 赵郁瞟了赵翎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大哥,我知道你最有节操了,我开玩笑呢!” 又道:“大哥,事情若是解决了,我请你吃酒!” 他这个大哥说话还是很算话的,待事情解决,他好好请赵翎吃一顿酒,兄弟俩好好联络一下感情。 赵翎“嗯”了一声,吩咐茶馆伙计送来清水,看着赵郁洗了脸,这才带着他出去了。 秦二嫂正在家里焦急等待。 见兰芝回来,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拉着兰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的儿,事情怎么样了?” 兰芝对着母亲嫣然一笑,黯淡暮色中笑容灿烂可爱:“娘,已经没事了,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 她相信赵郁的办事能力。 赵郁瞧着佻达,其实做事最是稳妥,他不会轻易答应别人什么,也不会轻易给别人许诺,可是他一旦做出许诺,就会尽力办到。 秦二嫂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能在州衙内宅和城中官绅人家内宅走动,也有些人脉,可是事涉福王府,她却没了法子。 见兰芝笑得可爱,秦二嫂心中也是欢喜,道:“咱们晚上包你爱吃的萝卜猪肉馅饺子!” 兰芝撒娇:“娘,再准备些姜末芫荽,做成酸汤水饺吧!” 秦二嫂自然全都答应了。 兰芝没看到秦仲安,便又问道:“娘,我爹呢?” 秦二嫂拿了个洗好的梨给了兰芝,道:“你爹去找同僚打听消息了!” 到了晚上,秦仲安使了个州衙的差役过来捎信,说他和同僚去运河那边的太白居酒楼饮酒了,明日直接去衙门,今夜就不回来了。 这天晚上,兰芝一个人勉力吃了两碗酸汤水饺,实在是撑得慌,便拉着秦二嫂在院子里散步。 秦二嫂也觉得女儿比先前丰满了不少,而且饭量也比先前大,心中疑惑,便道:“兰芝,你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她有些担心兰芝小孩子家不懂什么,已经有了身孕。 就算兰芝真的有了身孕,生下来好好养着就是,秦二嫂只是担心端懿郡王那边的态度。 若是兰芝怀孕了,须得好好计较了。 兰芝想了想,道:“上次月信......我记得是在我回家前些日子吧......” 她醒来时和赵郁的房中之事,其实兰芝是有些印象的,那时她月信刚完没多久,赵郁因为素了好几日,就有些如狼似虎,夜里弄了两次,早上又...... 秦二嫂看看女儿,总觉得疑惑,便道:“兰芝,我给你看看脉息吧!” 虽然她很少给人看脉息,不过家传的本事,总还是会一些的。 兰芝疑惑地看向母亲,忽然福至心灵:“娘,你是不是担心我怀孕了?” 她笑了起来:“娘,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怀孕?我只是胖了!” 兰芝亲热地依偎着母亲:“娘,我刚回家,觉得自家的家常饭菜特别好吃,就吃得多了些,你摸一摸,我是全身都肥了,不是只有小肚子!” 秦二嫂摸了摸兰芝的腰,发现虽然看着纤细,却软软的,其实并不瘦,不禁笑了起来:“女孩子胖些好,胖些气色好,身子康健!” 兰芝心中暗笑,心道:当爹娘都只嫌女儿吃得太少太瘦了,可是做丈夫的却喜欢妻子纤瘦一些! 她不由自主想到了赵郁,却发现赵郁从来没提过是喜欢她丰满一些还是喜欢她瘦一些。 想起前世,兰芝发现她跟赵郁那些年,赵郁其实没怎么和她说过什么话,都是什么不说,直接就脱她的衣服,即使说话,也是问她银子够不够,或者直接给她弄来好看的衣服首饰。 她那时候傻乎乎的,实在是太喜欢赵郁了,赵郁请的官媒过来说媒,她不管不顾就跟了他。 赵郁只是在房里对她热情,她却以为赵郁也喜欢她...... 现如今想来,真是傻。 她一直停留在原地,赵郁却不停地往前走,从春光中笑盈盈看她的清俊少年,最终成长为手腕强硬冷血无情的一代帝王。 所以她和赵郁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原本就不应该开始。 既然重生了,就各自安好吧,我努力赚钱招婿上门奉养爹娘过自己的小日子,你步步青云三宫六院做你的大周皇帝...... 第二天上午,秦兰芝正和翡翠熬制秦氏止血膏,一夜未归的秦仲安急匆匆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秦兰芝见爹爹回来, 忙迎了上去。 她一边细细打量着爹爹神色, 一边含笑道:“爹爹, 先进屋坐下喝盏茶,再洗脸歇息一下!” 秦仲安眼睛微肿,瞧着有些憔悴, 却透着喜色:“兰芝,不用喝茶了, 你去给爹爹切一碟梨片过来吃了醒酒, 爹有话要和你说!” 秦兰芝答应了一声, 让翡翠把砂锅里早上炖的牛肉汤热了热,自己麻利地切了一碟雪梨片, 让翡翠给秦仲安送去,服侍秦仲安洗脸漱口, 而秦兰芝则在灶屋忙活着。 待一切妥当, 砂锅里的牛骨头汤也热好了,秦兰芝盛了一碗, 在里面撒了些切碎的蒜苗,又拿了一个芝麻烧饼,用托盘送到了堂屋。 秦仲安喝了一晚上酒, 这会儿胃正有些空空的, 见牛肉汤清汤上切了薄薄几片牛肉,飘着绿莹莹的蒜苗, 闻着扑鼻香, 顿时大喜, 当即埋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道:“兰芝,你娘呢?” 宛州黄牛天下知名,如今朝廷倒是不禁止杀牛,不过牛肉价却比一般鸡鸭鱼肉贵得多,一般人家是很少买牛肉的,他家自然也不经常买。 牛肉一定是兰芝娘为了给兰芝补身子买的,他今日能喝到牛肉汤,吃到牛肉,可是沾了女儿的光啊! 想到这里,秦仲安心里更美了——乖女儿陪在他们两口身边,天天准备好吃的,真是太好了! 秦兰芝笑着道:“爹爹,我娘去外面探听消息了!” 秦仲安笑了起来,道:“放心吧,已经无事了,是知州李大人早上亲自把我叫去说的,说是端懿郡王已经发下话来,夺了简青的秀才功名,打了三十大板,限简家三日内搬出宛州城!万儿和简家的小莲,各打了二十大板,让官媒发卖了!” 秦兰芝闻言,心中既欢喜,又有些淡淡的忧伤——以后怕是要失去简贞英这个闺友了! 秦仲安是累极的人,用完牛肉汤就回房睡下了。 秦兰芝安顿好爹爹,便和翡翠继续熬制止血膏去了。 秦二嫂一直到快中午才回家。 她一回家,就看到院子里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放了一个竹簸箩,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个个白瓷小药瓶,兰芝和翡翠正在往上面贴写着“秦氏止血膏”五个字的小纸条,便笑了起来:“我的乖女儿,你可真勤快!” 又笑眯眯道:“兰芝,娘有两个好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兰芝上前,亲热地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娘,快说吧!” 秦二嫂被女儿揉搓得心里美滋滋的,道:“第一个好消息,李知州夫人说了,知州大人已经秉公处理了简青,为简青牵线出头的小莲和万儿也都被打了一顿发卖了,简家也要搬离宛州城了!” 兰芝早从爹爹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却依旧笑嘻嘻捧她娘的场:“娘,太好了!坏人若是做了坏事,却还好好地招摇过市,好人却不得好报,那可真是天理不公!” 又忙道:“娘,第二个好消息呢?” 秦二嫂笑得更加畅快:“兰芝,前些时候咱们送到慈和堂代卖的两盒秦氏止血膏,被城外军营的林千户买去了,听说治刀伤特别有效,林千户亲自去了慈和堂,又预定了一百盒!” 兰芝闻言大喜,道:“一盒能赚一钱银子,一百盒可就是十两银子了,咱们这秦氏止血膏也算是大开张了!” 翡翠在一边听了,心中也是欢喜:“只要咱们秦氏止血膏的名气传扬开去,以后生意还会越做越大呢!” 兰芝扶了秦二嫂在桂花树下的圈椅上坐下,自己陪着母亲坐下,和秦二嫂商量道:“娘,咱们家里只有翡翠,实在是太忙了,不如叫了官媒吴妈妈过来,寻个老成些的婆子,再买两个小丫鬟来家,以后我好好调理管教!” 秦二嫂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忙,不得空,便道:“下午得了空,我寻人给吴妈妈捎信,让她来一趟。” 秦兰芝见此事谈妥,觉得有些饿了:“娘,早上牛肉汤还有不少,面我也和上了,咱们中午就擀了面条做牛肉汤面,好不好?正好院子里的小菜园子里小青菜长成了,绿油油的,嫩嫩的,瞧着就觉得好吃!” 秦二嫂见女儿这么馋,扑哧一声笑了:“好,咱们就吃牛肉汤面!” 想到兰芝居然连和面都学会了,她心里到底有些心疼,又揽着兰芝有些单薄的身子,感慨万千:“我娇娇的闺女,居然也学会和面了......” 她和秦仲安两口子,都是把孩子当心尖宝的那种爹娘,实在是舍不得女儿做活。 秦兰芝依偎在母亲怀里,觉得能重生实在是太好了,她能够弥补前世的遗憾,陪着爹娘,照顾爹娘,给爹娘养老。 下午秦二嫂带着翡翠出去往慈和堂送秦氏止血膏了,秦仲安也去衙门做事了。 秦兰芝一个人留在家里,便关门闭户,拿了家传的记录药方子的书,倚着靠枕歪在卧室窗前的榻上背药方。 秋日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身上,暖暖的很舒服,秦兰芝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喧哗声给吵醒的。 兰芝迷糊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清醒了过来,起身用手理了理云鬓,又整了整裙裾,这才起身出去。 喧哗声是从西隔壁传来的,兰芝在栏杆后看了一眼,发现空了好些日子的西隔壁关家院子里闹嚷嚷的,不少人在收拾房屋,搬取家具,拾掇院子。 她怕被人看到,便起身下楼了。 兰芝正在准备炼蜜的材料,外面却有人敲门,原来是斜对面的马三姐。 她知道马三姐眼睛不方便,忙打开了大门,请了马三姐进来。 马三姐用银簪子挽了个懒髻,穿着件白松江布窄袖夹衣,系了条用靛青染就的松江布裙子,容颜清秀,身材苗条,打扮得洁净可喜,扶着一个婆子的手走了进来:“兰芝,我来瞧你了!” 她一直在城里给殷实人家女眷供唱,倒是赚了不少银两,索性买了个老实利落的婆子服侍自己。 兰芝请了马三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圈椅上坐下,起身拿了一盘洗好的葡萄过来请马三姐吃。 她挑选了一串比较完美的葡萄递到了马三姐手里,又招呼跟马三姐的婆子也吃。 马三姐吃了一粒葡萄,觉得酸甜可口,便笑着道:“兰芝,我过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兰芝听了,便笑了起来,道:“既然是好消息,快说给我听吧!” 马三姐便絮絮说了起来。 原来今日她被请去弹唱,席间听人说起福王府的云姨娘犯了错被送出王府了。 兰芝听了,知道是世子赵翎的手笔,虽然心里有些物伤其类,却还是欢喜的,心道:这样也好,希望因为这件事,赵翎和赵郁的心结没前世那么深,赵翎的结局也不至于那么惨。 她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赵翎这次帮了她的忙,将来若有机会,她一定要想法报答...... 马三姐忽然恨恨道:“云家的妮子,居然也有今日!” 兰芝一问,这才得知先前有一次杨守备夫人庆寿,马三姐被叫到守备府弹唱,云姨娘代表孟王妃去给杨守备夫人贺寿,全不顾当年闺中相识的情分,当着众女眷的面取笑她,说她是“瞎淫妇”,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瞎了眼。 见马三姐说着说着眼泪都出来了,兰芝心中恻然,柔声抚慰道:“咱们这些靠自己的本事努力挣钱养家的女子,也不比云姨娘低贱到哪里去,起码咱们自己挣的钱养活自己,不必担心被人休弃!” 得了兰芝的抚慰,马三姐不禁破涕为笑:“兰芝,你说的对!” 兰芝去送马三姐出门,却正好看到西隔壁有一个戴着眼纱穿着石青道袍的高个子年轻人出来,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她,顿了顿,然后转身又进西隔壁了。 兰芝:“......” 这人的背影,怎么瞧着有些熟悉? 她不好跟着去看,和马三姐又说了几句话,关了大门,有些疑惑地回去忙活炼蜜的事情了。 赵郁好不容易带了王湉抽空来看梧桐巷新买的这个宅子,谁知刚要走,恰好就遇到了秦兰芝。 他反应很快,当即转身又回去了。 赵郁立在门内抬手摸着眼纱,心脏却怦怦直跳,心道:没被秦兰芝认出来吧? 王湉正跟在赵郁后面,见他又回来了,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赵郁竖起食指挡在嘴唇上,示意他别说话。 这时候外面隐约传来两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清脆些的女孩子道:“这些山楂是我自己炒的,你别嫌弃,拿回去当零嘴吃吧!” 是秦兰芝的声音。 赵郁心里颇有些酸溜溜——秦兰芝对一般的女子都比对他好! 他没听清那女子说了什么,却听到秦兰芝道:“九月初一要去菩提寺烧香么?我和我娘商量商量吧,商量好再给你回话!” 一直等到隔壁传来“咣当”一声关门声,接着又传来插上门闩的声音,赵郁呆立了片刻,这才交代知礼:“你这几日不必跟我了,就在这里监工,让工匠快些收拾,好让王先生和陆妈妈早些搬进来!” 他身边这两个贴身小厮知书和知礼,赵郁怀疑是知书往韩侧妃那里传话,这才令秦兰芝被送出王府,因此如今不怎么用知书,心腹事都是让知礼去做。 知礼答了声“是”,送几个随从骑马簇拥着赵郁和王湉去了,这才回来继续监工。 今日白佳宁到了宛州。 赵郁叫上胡灵,又亲自去请了赵翎,一起骑马到白佳宁的运河庄子给白佳宁接风洗尘去了。 席间酒酣耳热之际,白佳宁给赵郁使了个眼色,两人借口更衣,去了楼下灯影里说话。 白佳宁低声问赵郁:“咱们这次生意,你我都得亲自跟船押货。你是去江南,还是等船运了货回来,跟着货去西北?” 赵郁正打算带着王湉去西北瞧瞧,便道:“我去西北吧!” 他想去看看西北那边的风土人情,以及大周和西夏在西北的战况。 赵郁已经计算过时间了,这几日他们雇的管事伙计一直在忙着进瓷器,两日后就要出发去杭州,三个月后大船运了丝绸、粮食和茶叶从杭州回来。 若是秦兰芝有孕,三个月时间足够他进京去见皇伯父搏一搏了,总不能让儿女生下来就像他一样是庶出子女。 他不过是个郡王,又是庶出,皇伯父那么疼爱他,只要好好谋划,应该是可以成事的...... 等这件事办完从京城回来,王府应该会闹成一锅粥,他母妃第一个就不饶他,他正好带着秦兰芝跟了货去西北,躲过这段嚷闹期...... 赵郁越想越美,不由笑了:“走吧,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天擦黑时候, 秦二嫂带着翡翠回来了。 秦兰芝已经做好了晚饭,迎了母亲进来, 欢喜道:“娘,你们可回来了, 我自己在家有些害怕呢!” 她家前门朝北,临着梧桐街,还算热闹;后门却临着梅溪河, 河面水势不小,岸边树丛茂密, 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水声传来,兰芝一个人在家还真有些瘆得慌。 秦二嫂笑着道:“我今日去慈和堂,在路上正好遇到了骑驴经过的官媒吴妈妈, 吴妈妈说明日就带了人过来,让我们好好相看!” 秦兰芝这才放下心来——家里人手的确不够用,须得赶紧买人进来, 不然她自己整天忙个不停! 翡翠洗了手,去灶屋端饭菜去了。 秦二嫂带着女儿进了楼下明间, 拿出荷包, 笑吟吟用手掂了掂:“兰芝,我今日去慈和堂送止血膏, 恰好遇到了林千户, 林千户赏了我一两银子, 交代我多做一些秦氏止血膏。” 她把荷包递给了兰芝:“兰芝, 这里面是慈和堂结的账, 咱们和慈和堂是二八分成,这是咱们得的那一份——咱家以后你管账!” 秦兰芝并没有推辞。 她接过荷包,道:“那我做一个账本,以后收入支出都有明细,写得清清楚楚的!” 母女俩收好银子,兰芝服侍母亲换衣洗手,这才一起出去了。 这几日秦仲安都在州衙轮值,夜里不回家,家里如今就秦二嫂、秦兰芝和翡翠三个人,秦兰芝便叫了翡翠一起吃晚饭。 晚饭是兰芝做的,五花肉炖菜、白面馒头和小米粥。 秦二嫂尝了五花肉炖菜,觉得香得很,不管是肉,或者白菜粉条豆腐,都好吃得很,就问兰芝:“兰芝,你这炖菜是怎么做的?为何这么好吃?” 秦兰芝得意洋洋:“我做这道菜可是有诀窍的,不过不能告诉你们!” 这道菜还是她在西北时跟着那个老太监学会的,诀窍便是五花肉先用开水煮一下,捞出来放凉了再切薄片,然后再用热油炒,豆腐也是切片用开水淖一下再用油煎。 这样五花肉就会焦香可口,豆腐也没了豆腥味。 晚上秦兰芝洗罢澡,坐在窗前榻上晾头发。 翡翠洗了澡出来,一边用布巾擦拭长发,一边道:“姑娘,咱们这银子赚得可真快,从采槐叶到装瓶,可没费多大事,就赚了十来两银子!” 兰芝笑眯眯倚着靠枕歪在那里,放松之极:“对啊,以后跟着我好好做事,我给你攒嫁妆,将来遇到你喜欢的人,我就把你嫁出去!” 翡翠在榻边坐了下来,慢条斯理道:“我为何要嫁人啊?嫁了人也不过是日日辛劳养活儿女伺候公婆丈夫,累得要死,这辈子没有休息时候,我跟着姑娘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戴好的,将来我老了,就继续跟着姑娘,姑娘的儿女自会给我养老,我为何要嫁人?!” 兰芝:“......” 翡翠这番话居然还挺有道理! 翡翠打理好湿漉漉的长发,这才看向兰芝:“姑娘,你为何要成亲?” 兰芝笑了,大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我想要生孩子啊!” 她实在是太喜欢孩子了,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在这世上活过一遭的证明,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想要孩子! 兰芝有丰沛的爱想要付出,前世是付给了赵郁,这世她想要付给她的儿女,像她爹娘一样! 前世她一直未孕,兰芝不知道是赵郁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因此这辈子她打算试一试,看自己能不能怀孕生孩子。 假如真的不能,那她就去育幼堂收养孤儿。 翡翠没想到兰芝对生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执念,不禁笑了,凑过去摸了摸兰芝软软的肚皮:“姑娘,将来你有了孩子,我来照顾他们!” 兰芝笑眯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秦二嫂正带了兰芝和翡翠用石臼磨药,屋子里满是药味,官媒吴妈妈却乘着马车带了四个女孩子过来了。 秦二嫂笑容可掬迎了吴妈妈进来,因堂屋和西暗间药味太大,便请吴妈妈在院子里桂花树下坐了。 翡翠捧上茶点来,在石桌上摆好,又拿了些橘子给那四个女孩子吃,然后便立在一边观察。 秦二嫂笑着和吴妈妈说道:“我家女儿如今大了,家里的事都让她做主,丫鬟自然也由着她的心意挑选了!” 吴妈妈笑眯眯打量着秦兰芝,见她乌鸦鸦青丝梳了一窝丝杭州缵,插戴了支金缕丝珍珠钗,耳朵上则是金缕丝珍珠耳坠,身上穿着家常白绫对襟夹衣,下面系了条红罗裙子,比先前丰润了些,更显得双目盈盈,唇色嫣红,肌肤晶莹,实在是美貌得很,便笑着道:“秦二嫂,你家大姑娘在家呆了这些日子,出落得越发好了!” 秦二嫂也笑了,剥了个桔子递给吴妈妈:“吴妈妈,我家大姐儿的婚事,多多麻烦你了!” 吴妈妈笑吟吟打量着秦兰芝:“放心吧,你们要找的是肯做上门女婿的聪明漂亮小伙子,这可是可遇不可求,我还得慢慢找!” 秦二嫂瞧着自己的宝贝闺女,笑得眼睛眯缝着:“不急不急,我们家大姐儿今年也才十六岁!” 秦兰芝大大方方坐在那里,听自己的娘和吴妈妈聊自己的婚事,一点尴尬的感觉都没有——她的亲事,她自己当然得操心了,得为自己挑个可心可意的丈夫! 谈罢秦兰芝的亲事,吴妈妈便开始说起今日带来的这四个丫头的来历。 秦兰芝认真听了,又细细问了这四个丫头,最后和翡翠商议了一下,先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 十二岁的那个女孩子叫五妮,十三岁的那个女孩子□□花,都是家里孩子多,养活不了,被爹娘卖了的。 因五妮是蜀州人,秦兰芝便给五妮起了个名字,叫蜀芳;春花是储州人,秦兰芝给她起名储秀。 蜀芳雪白皮肤,杏眼桃腮,细条身材,生得好看,吴妈妈要价十二两;储秀生得肌肤黑了些,五短身材,吴妈妈要价五两。 秦兰芝笑了:“妈妈,两个加一起,给你十五两银子,再给你一两银子的跑腿费,可好?” 吴妈妈见秦兰芝对行情很熟悉,便不再纠缠,笑着答应了下来。 秦兰芝便让翡翠兑了银子,和吴妈妈写了身契去州衙备案,留下了蜀芳和储秀。 她特意当着蜀芳和储秀的面,笑着对吴妈妈说:“妈妈,她俩若是有什么不妥,我可是要退回你那里的!” 吴妈妈知道秦兰芝是要警告蜀芳和储秀这两个小丫鬟,便顺着秦兰芝的话,笑着道:“姑娘放心吧,若是不妥,尽管给我送回去,院中的海鸨子早让我送几个丫头去侍候呢!” 秦兰芝知道大周律严禁卖良为娼,吴妈妈不过是故意吓蜀芳和储秀这两个小丫头罢了,便微微笑了。 送走吴妈妈,兰芝吩咐翡翠:“你带蜀芳和储秀去安置吧,让她们住在万儿的屋子里,再带她们去做几身衣服,买几件首饰!” 又道:“以后她俩就由你管着吧!” 翡翠答应了一声,带着蜀芳和储秀去看她俩的屋子了。 转眼到了九月初一。 秦兰芝早和爹娘说了马三姐约她去菩提寺进香的事,秦仲安这日一早起来雇了辆马车,又叫了许江天过来,预备女眷乘马车,他和许江天骑了马跟着,一起往宛州西边的杏花山菩提寺进香。 梧桐巷新买的宅子终于收拾完毕,知礼禀了赵郁,这日一早赵郁戴了眼纱,带着胡灵和王湉骑着马过来看宅子。 新宅子和东隔壁秦家的格局不同,分了外院和内院,外院是个四合院,内院则是一栋小楼外加小小的后花园。 知礼知道赵郁的喜好,外院种着几株松树几株冬青,十分阔朗;内院花木扶疏,秀丽雅致。 赵郁带着胡灵王湉看了一圈,王湉很是满意,道:“青松女贞,河水澄碧,甚是幽雅,明月之夜,倒是可以聚上三五好友,在此偃仰啸歌,诗酒欢乐!” 胡灵则道:“若是做那藏娇的金屋,未免有些简陋了!” 赵郁看了便道:“侍候的丫鬟小厮已经搬来了,王先生,你住在外院东厢房,陆妈妈下午搬过来住在内院楼下东间!” 他自己若是过来,自然是要住在内院二楼了,这样也方便看东隔壁秦家楼上住的秦兰芝。 几个人看罢宅子,便打算离开。 一行人刚走到大门口,便听到东隔壁门口似乎有不少人在说话。 赵郁便给王湉使了个眼色——秦家的人没见过王湉! 王湉虽然长着一张清高的脸,可是在赵郁面前却乖顺如狗精灵似猫,当即会意,潇潇洒洒出去打听了。 他身穿青绢道袍,腰系丝绦,脚下云履净袜,再加上生得英俊,颇有一种潇洒不羁的书生气,一见在大门外招呼车夫的秦仲安便深深一揖:“见过老爹!” 秦仲安被他这不羁的书生气息给迷惑了,和他寒暄了几句,很快就被王湉把话都套去了。 王湉洒然走了回来,低声禀报赵郁:“秦家这是要送家中女眷去城西杏花山菩提寺进香!” 他看了赵郁一眼,见赵郁目如寒星正灼灼看着自己,便立即补了一句:“是秦老爹的娘子秦二嫂和他的闺女秦大姐儿,以及斜对面马家唱曲的马三姐!” 赵郁一听,略一思索,含笑看向胡灵:“听说杏花山风景甚好,今日闲来无事,咱们去散散心吧!” 胡灵自是知道赵郁心里,却故意哼哼唧唧:“既然闲了,不如叫上几个院里的头牌,到白三哥的麒麟园去吃酒泛舟——” 赵郁不待他说完,直接拎着胡灵的衣领就进了院子,口中吩咐知礼:“快去备马,我要陪着王先生和胡五弟去城西杏花山散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戈壁荒凉, 太阳却依旧炽烈如火。 赵郁闻言, 颇有兴趣, 便和白佳宁细说起来,最后商定, 过完中秋节赵郁再进京一趟, 待他从京城回来,再敲定去杭州贩卖丝绸货物的事。 这天傍晚账目终于收齐了, 赵郁吩咐知礼在屋子里摆上清茶和笔墨纸砚,关上房门出去。 赵郁喝口清茶, 吃口点心,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 打开账本,拿起笔蘸了些墨汁,开始算账。 这次做仓钞盐钞生意,他出了七千五百两银子,胡灵出了五百两, 他另外几个朋友凑了两千两, 总共一万两银子本钱,如今已经翻了三倍还多,抛去零头的话, 总共是三万两银子。 赵郁默默算着帐, 叹了口气, 盘算着如何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皇伯父说一遍,让皇伯父自己看看武丞相这个盐钞法的利弊。 不过这件事太重要了,他得自己再去一趟京城...... 盘算罢,赵郁把这些银票都妥善地收了起来,叫了知礼进来,吩咐道:“你去备马,等一会儿就进城回王府!” 他在白佳宁的庄子上已经住了好几日了,也该回去给母妃和王妃请安了。 暮色苍茫,王府内院灯火逐渐亮起,远远望去,灯火通明,雕梁画栋,恰如天上宫苑一般。 海棠苑中挂满了绘着四季花卉的白纱罩灯,灯光莹洁,给苑中景物和人罩上了一层柔光,更是美不胜收。 韩侧妃倚着锦缎靠枕歪在玫瑰榻上,双喜跪在一边给她捏脚,双福拿了一对美人拳立在旁边给韩侧妃捶肩。 韩侧妃的陪房知书的娘张妈妈立在那里,正向韩侧妃回话:“......说是郡王回宛州后先去了梧桐巷秦家,大概秦姨娘说了大不敬的话,郡王气得很,从秦家跑了出来,又去长公主府白三公子的运河别庄散心去了,郡王说住一两日就回王府......” 韩侧妃虽然不喜欢秦兰芝,可是听到秦兰芝居然敢对郡王大不敬,心里便有些恼,道:“这秦氏,胆子可真大,以后可别撞到我手里!” 她想了想,又问张妈妈:“郡王从京城回来,他舅舅就没送他什么?” 张妈妈忙道:“奴婢问过知书了,知书说没有!” 韩侧妃纳闷道:“难道兄长那边还没买到人?” 赵郁这傻孩子没见识过女人,一见秦兰芝小妖精就傻乎乎跌了进去。 眼看着他大有在秦兰芝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趋势,韩侧妃赶紧写信交代兄长韩载派人去扬州采买几个绝色丫头,好分秦氏的宠,谁知绝色丫头还没到,秦氏就自己滚了! 张妈妈忙道:“侧妃,郡王年纪还小,哪里经得起那些妖精,听说王爷明日一早就到宛州了,不如等韩府送人过来,挑选两个送给王爷......” 韩侧妃闻言,凝神思索一会儿,道:“再说吧!” 张妈妈看了看双喜和双福,迟疑了一下,这才道:“侧妃,王妃这次邀请孟三姑娘过来,难道真是想要娘家侄女做世子妃?” 韩侧妃哼了一声,道:“也就孟秋颜这么傻了,娘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哪里是说断就断的?福王府世子妃之位,完全可以用来笼络那些高门,娶自己的侄女,真是浪费了!” 张妈妈陪笑:“还是侧妃精明!” 韩侧妃想了想,道:“听说孟大姑娘和孟二姑娘出嫁时都是十里红妆......” 张妈妈闻言,忙看向韩侧妃:“那侧妃的意思是——” 韩侧妃摆弄着白嫩纤长手指上戴的红宝石戒指:“孟三姑娘做郡王妃也不错嘛!” 屋子里静了一瞬。 片刻后,张妈妈含笑道:“双喜,双福,你们去外面看看!” 双喜双福答了声“是”,一起出去了。 听到双福双喜在外面把廊下侍候的小丫鬟都支走了,张妈妈这才低声道:“侧妃,郡王的婚事......宫里不是早放话出来,不让您插手么......” 韩侧妃咬着牙恨恨道:“阿郁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我为何不能插手?我还非插手不可了!” 张妈妈知道韩侧妃虽然胆大妄为心狠手辣,却唯独怕宫中那位,因此也不急,温声道:“侧妃,您忘了宫里那人的手段么......” 韩侧妃想起往事,眼中满是惧意,妆容精致的脸一下子晦暗了下来。 片刻后,她闭上了眼睛,道:“也没见他待阿郁有多好......” 张妈妈见韩侧妃有些松动了,知道欲速则不达,得慢慢说服她放弃让孟三姑娘做儿媳妇这个想法才行。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双福的声音:“启禀侧妃,端懿郡王来了!” 韩侧妃听到儿子来了,立时睁开了眼睛,脸上带了些喜色:“快让他进来!” 又道:“这小臭崽子,还知道回来!” 赵郁含笑进了明间,长长一揖:“儿子给母妃请安!” 韩侧妃因方才张妈妈提到宫中那人,背脊上出了一层冷汗,身上一阵发凉,心里也冷飕飕的,待看到了赵郁进来,心里这才松快了些,欢喜道:“来,小崽子,让你娘好好看看你!” 不管宫里那人如何狠毒,阿郁却是她生的,不是别人生的,这就是她一生一世的依靠,是她富贵荣华笑到最后的保证! 赵郁果真过去,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陪韩侧妃说话。 聊了一会儿赵郁在京中的见闻之后,韩侧妃便道:“阿郁,你父王明日一早就要回王府了,你明日老老实实呆在府里,让我在你父王面前也有些光彩!” 赵郁乖乖答应了下来。 离开海棠苑,赵郁带着知书和知礼两个小厮回了青竹院。 赵郁大步流星走得极快,进了青竹院内院门,绕过影壁,习惯成自然,直接往东边的青石小径走,小径尽头有一道小门,直通东偏院蔷薇阁。 知书见状,忙叫了一声:“郡王!” 赵郁猛地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眼前的红漆院门——院门上方悬着一个匾额,上面“蔷薇阁”三个字秀丽圆润,还是秦兰芝题写的! 匾额依旧,蔷薇阁还在,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赵郁静立片刻,忽然转身离开了青竹院内院。 知书忙追了上去:“郡王,今晚住哪儿?” 赵郁声音闷闷的:“以后住外书房吧!” 中秋节这日天还没亮,赵郁就被知书给叫醒了。 他洗了个澡出来,换上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戴了洁白簪缨银翅王帽,便带着几个弟弟一起去见王妃,预备迎接福王。 到了王府内院正房,孟王妃还未起身,赵郁便和几个弟弟在外面候着。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好在赵郁善于说笑,和弟弟们讲论功课,谈天说地,时间倒也不算难熬。 终于孟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出来了:“郡王、各位公子,王妃已经起身了,请进去吧!” 孟王妃生的清丽雅静,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待这些庶子行了礼,她这才含笑开口道:“刚得了消息,世子陪着王爷赶到了运河别苑。王爷让人传信,让我带着大家伙儿去运河别苑,王府今年的中秋宴就在运河别苑办,晚上接着在那里赏月团圆!” 赵郁等人齐齐答了声“是”,自去安排出城事宜。 福王正与世子赵翎在运河别苑的书房内说体己话,听小厮禀报说端懿郡王带着其余几位公子过来了,便道:“让他们自在转转吧,赶上晚上的团圆宴就行!” 他倒是不缺儿子,不过用心培养的唯有世子赵翎而已,好在赵翎还算是可造之材,只是性子未免厚道了些,有时略微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听了小厮的传话,王府诸公子都看向赵郁,等赵郁发话。 赵郁见弟弟们都眼巴巴看着自己,知道他们一向被禁锢在书房读书,早想好好玩玩了,便微微一笑:“都去玩吧,不过得让小厮跟着,注意安全!” 诸公子齐齐答了声“是”,一哄而散,各自带着小厮寻开心自在去了。 赵郁看着弟弟们散了,笑容渐渐敛了,心里依旧无情无绪。 他正要回自己住处,却见知礼急急过来了:“郡王,白三公子的画船就泊在麒麟园那边,请您也过去呢!” 秦家一家人坐车骑驴,浩浩荡荡出了城,来到了运河边的麒麟园。 麒麟园是庆嘉长公主驸马白蔚然家的旧园,占地颇广,景色秀丽。 因白家长居京城,麒麟园空置日久,前些年白家人便在麒麟园做起了酒楼生意,客人来到麒麟园,可以吃酒赏景,可以泛舟河上,可以散步游玩,还可以爬山散心。 宛州城漕运发达,商业兴旺,百姓富庶,因此这麒麟园生意倒是好得很。 秦家大房的长子富哥儿今年十八岁,办事还算老道,带着小厮先到了麒麟园,定下了麒麟园后院的一个临河亭子,安排好两个八仙桌,男子一桌,女子一桌。 秦家众人分男女坐下。 麒麟园的伙计很快就送上茶来。 秦家预订的这个亭子位于地势高阜之处,视野广阔,秋风凉爽,桂香阵阵,倒是一个好去处。 秦兰芝刚坐了一会儿,秦老太就开始探问她以后的打算。 秦二嫂忙笑着道:“婆婆,我和相公就兰芝一个闺女,自然是想招赘一个少年郎做上门女婿,为我们两口子养老送终!” 秦老太笑得慈爱:“哎呦,说什么傻话呢!‘招赘一个少年郎’?好人家的孩子哪个愿意做上门女婿?兰芝,不是祖母说你,你也不是黄花闺女了,也别挑挑拣拣了,趁着你还有几分姿色,不如找一个有钱的大官人做填房,你爹娘也能得百十两银子的聘礼养老!” 秦兰芝闻言笑了,正要开口怼回去,秦仲安就从邻桌过来了,皱着眉头道:“母亲,我们夫妻要靠着兰芝过日子,早定好了要招上门女婿,以后兰芝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秦老太悻悻然,正要说话,却见大儿媳妇王氏给她使了个眼色,便不再多嘴了。 秦凤儿站起身,拉了妹妹秦莺儿起来,一起了过来,扶着秦兰芝的肩膀,亲亲热热道:“兰芝姐姐,咱们去看运河上的船吧!” 秦兰芝正不想看秦老太那讨人嫌的嘴脸,便和秦凤儿秦莺儿起身趴在栏杆上看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大船小舟。 秦贵哥见了,便也凑了过去,指指点点只顾说话。 不远处也是一个亭子,上面也有几个人在看景,其中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富家子弟定睛往这边看了看,忽然道:“那边莫不是秦家的贵哥?” 秦贵哥忙也看了过去,一眼认出是学堂中同学金鸣的哥哥金鹏,忙道:“金大哥,是我!你们也来这里吃螃蟹么?” 那金鹏和秦贵哥说着话,眼睛却觑着看贵哥身边的三个女孩子。 看到秦凤儿和秦莺儿还罢,一见到秦兰芝,他不禁心摇目荡不能自已,心知秦家让他相看的便是眼前这位鲜艳明媚之极的少女了,不禁暗暗感叹:怪不得这秦兰芝能给郡王做姨娘,却原来真的美到这种地步! 虽然不是黄花女,可毕竟是跟过郡王的,将来娶回家去,做生意的人家,说起来也不算丢脸! 秦兰芝见那姓金的白脸锦衣青年只顾盯着自己,心中不喜,当下便和秦凤儿她们说了一声,转身回到座位上,挨着秦二嫂坐下了。 她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却见那个姓金的小白脸带着个少年过来了。 金鹏刚才远观秦兰芝,只觉得如月宫仙女,如今近看,才发现近看更美,当真是风流袅娜不可尽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脉脉含情,他整个人都酥了——秦老太起初问媒人要的是二百两聘礼,就秦兰芝这样的美人儿,别说一百两聘礼了,一千两他也愿意出! 秦老太一见金鹏这形容,心里明镜似的,当下便咳了一声,道:“你便是开绸缎铺的金大官人的大儿子?” 金鹏忙行了礼,笑着道:“家父现如今得了王爷青眼,做了宛州提邢所的副提刑!” 秦老太一听,眉飞色舞道:“你家本来就富,如今更添了贵了!” 又道:“我听说夏天时你娘子没了?是真的么?” 金鹏做作地叹了口气:“是我没福,她竟这样去了......” 秦老太便道:金大哥儿,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还是得快些寻一个娘子,替你当家立纪,管理产业,教养孩儿!” 金鹏瞟了秦兰芝一眼,见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意味深长道:“小可一直眼光高,本以为找不到意中人了,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狂风呼啸, 黄沙漫天, 戈壁荒凉,太阳却依旧炽烈如火。  赵郁看向白佳宁:“发几船瓷器去杭州,在杭州发卖后, 再进杭州丝绸回宛州码头发卖?” 白佳宁连连点头:“哥哥, 正是如此, 来回不到四个月时间,却能挣回好几倍的利息, 钞关那边的税是三十抽一, 咱们就算是交了税,还有不少赚头!” 赵郁闻言,颇有兴趣, 便和白佳宁细说起来, 最后商定,过完中秋节赵郁再进京一趟,待他从京城回来, 再敲定去杭州贩卖丝绸货物的事。 这天傍晚账目终于收齐了, 赵郁吩咐知礼在屋子里摆上清茶和笔墨纸砚, 关上房门出去。 赵郁喝口清茶, 吃口点心,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打开账本, 拿起笔蘸了些墨汁, 开始算账。 这次做仓钞盐钞生意, 他出了七千五百两银子,胡灵出了五百两,他另外几个朋友凑了两千两,总共一万两银子本钱,如今已经翻了三倍还多,抛去零头的话,总共是三万两银子。 赵郁默默算着帐,叹了口气,盘算着如何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皇伯父说一遍,让皇伯父自己看看武丞相这个盐钞法的利弊。 不过这件事太重要了,他得自己再去一趟京城...... 盘算罢,赵郁把这些银票都妥善地收了起来,叫了知礼进来,吩咐道:“你去备马,等一会儿就进城回王府!” 他在白佳宁的庄子上已经住了好几日了,也该回去给母妃和王妃请安了。 暮色苍茫,王府内院灯火逐渐亮起,远远望去,灯火通明,雕梁画栋,恰如天上宫苑一般。 海棠苑中挂满了绘着四季花卉的白纱罩灯,灯光莹洁,给苑中景物和人罩上了一层柔光,更是美不胜收。 韩侧妃倚着锦缎靠枕歪在玫瑰榻上,双喜跪在一边给她捏脚,双福拿了一对美人拳立在旁边给韩侧妃捶肩。 韩侧妃的陪房知书的娘张妈妈立在那里,正向韩侧妃回话:“......说是郡王回宛州后先去了梧桐巷秦家,大概秦姨娘说了大不敬的话,郡王气得很,从秦家跑了出来,又去长公主府白三公子的运河别庄散心去了,郡王说住一两日就回王府......” 韩侧妃虽然不喜欢秦兰芝,可是听到秦兰芝居然敢对郡王大不敬,心里便有些恼,道:“这秦氏,胆子可真大,以后可别撞到我手里!” 她想了想,又问张妈妈:“郡王从京城回来,他舅舅就没送他什么?” 张妈妈忙道:“奴婢问过知书了,知书说没有!” 韩侧妃纳闷道:“难道兄长那边还没买到人?” 赵郁这傻孩子没见识过女人,一见秦兰芝小妖精就傻乎乎跌了进去。 眼看着他大有在秦兰芝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趋势,韩侧妃赶紧写信交代兄长韩载派人去扬州采买几个绝色丫头,好分秦氏的宠,谁知绝色丫头还没到,秦氏就自己滚了! 张妈妈忙道:“侧妃,郡王年纪还小,哪里经得起那些妖精,听说王爷明日一早就到宛州了,不如等韩府送人过来,挑选两个送给王爷......” 韩侧妃闻言,凝神思索一会儿,道:“再说吧!” 张妈妈看了看双喜和双福,迟疑了一下,这才道:“侧妃,王妃这次邀请孟三姑娘过来,难道真是想要娘家侄女做世子妃?” 韩侧妃哼了一声,道:“也就孟秋颜这么傻了,娘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哪里是说断就断的?福王府世子妃之位,完全可以用来笼络那些高门,娶自己的侄女,真是浪费了!” 张妈妈陪笑:“还是侧妃精明!” 韩侧妃想了想,道:“听说孟大姑娘和孟二姑娘出嫁时都是十里红妆......” 张妈妈闻言,忙看向韩侧妃:“那侧妃的意思是——” 韩侧妃摆弄着白嫩纤长手指上戴的红宝石戒指:“孟三姑娘做郡王妃也不错嘛!” 屋子里静了一瞬。 片刻后,张妈妈含笑道:“双喜,双福,你们去外面看看!” 双喜双福答了声“是”,一起出去了。 听到双福双喜在外面把廊下侍候的小丫鬟都支走了,张妈妈这才低声道:“侧妃,郡王的婚事......宫里不是早放话出来,不让您插手么......” 韩侧妃咬着牙恨恨道:“阿郁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我为何不能插手?我还非插手不可了!” 张妈妈知道韩侧妃虽然胆大妄为心狠手辣,却唯独怕宫中那位,因此也不急,温声道:“侧妃,您忘了宫里那人的手段么......” 韩侧妃想起往事,眼中满是惧意,妆容精致的脸一下子晦暗了下来。 片刻后,她闭上了眼睛,道:“也没见他待阿郁有多好......” 张妈妈见韩侧妃有些松动了,知道欲速则不达,得慢慢说服她放弃让孟三姑娘做儿媳妇这个想法才行。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双福的声音:“启禀侧妃,端懿郡王来了!” 韩侧妃听到儿子来了,立时睁开了眼睛,脸上带了些喜色:“快让他进来!” 又道:“这小臭崽子,还知道回来!” 赵郁含笑进了明间,长长一揖:“儿子给母妃请安!” 韩侧妃因方才张妈妈提到宫中那人,背脊上出了一层冷汗,身上一阵发凉,心里也冷飕飕的,待看到了赵郁进来,心里这才松快了些,欢喜道:“来,小崽子,让你娘好好看看你!” 不管宫里那人如何狠毒,阿郁却是她生的,不是别人生的,这就是她一生一世的依靠,是她富贵荣华笑到最后的保证! 赵郁果真过去,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陪韩侧妃说话。 聊了一会儿赵郁在京中的见闻之后,韩侧妃便道:“阿郁,你父王明日一早就要回王府了,你明日老老实实呆在府里,让我在你父王面前也有些光彩!” 赵郁乖乖答应了下来。 离开海棠苑,赵郁带着知书和知礼两个小厮回了青竹院。 赵郁大步流星走得极快,进了青竹院内院门,绕过影壁,习惯成自然,直接往东边的青石小径走,小径尽头有一道小门,直通东偏院蔷薇阁。 知书见状,忙叫了一声:“郡王!” 赵郁猛地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眼前的红漆院门——院门上方悬着一个匾额,上面“蔷薇阁”三个字秀丽圆润,还是秦兰芝题写的! 匾额依旧,蔷薇阁还在,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赵郁静立片刻,忽然转身离开了青竹院内院。 知书忙追了上去:“郡王,今晚住哪儿?” 赵郁声音闷闷的:“以后住外书房吧!” 中秋节这日天还没亮,赵郁就被知书给叫醒了。 他洗了个澡出来,换上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戴了洁白簪缨银翅王帽,便带着几个弟弟一起去见王妃,预备迎接福王。 到了王府内院正房,孟王妃还未起身,赵郁便和几个弟弟在外面候着。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好在赵郁善于说笑,和弟弟们讲论功课,谈天说地,时间倒也不算难熬。 终于孟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出来了:“郡王、各位公子,王妃已经起身了,请进去吧!” 孟王妃生的清丽雅静,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待这些庶子行了礼,她这才含笑开口道:“刚得了消息,世子陪着王爷赶到了运河别苑。王爷让人传信,让我带着大家伙儿去运河别苑,王府今年的中秋宴就在运河别苑办,晚上接着在那里赏月团圆!” 赵郁等人齐齐答了声“是”,自去安排出城事宜。 福王正与世子赵翎在运河别苑的书房内说体己话,听小厮禀报说端懿郡王带着其余几位公子过来了,便道:“让他们自在转转吧,赶上晚上的团圆宴就行!” 他倒是不缺儿子,不过用心培养的唯有世子赵翎而已,好在赵翎还算是可造之材,只是性子未免厚道了些,有时略微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听了小厮的传话,王府诸公子都看向赵郁,等赵郁发话。 赵郁见弟弟们都眼巴巴看着自己,知道他们一向被禁锢在书房读书,早想好好玩玩了,便微微一笑:“都去玩吧,不过得让小厮跟着,注意安全!” 诸公子齐齐答了声“是”,一哄而散,各自带着小厮寻开心自在去了。 赵郁看着弟弟们散了,笑容渐渐敛了,心里依旧无情无绪。 他正要回自己住处,却见知礼急急过来了:“郡王,白三公子的画船就泊在麒麟园那边,请您也过去呢!” 秦家一家人坐车骑驴,浩浩荡荡出了城,来到了运河边的麒麟园。 麒麟园是庆嘉长公主驸马白蔚然家的旧园,占地颇广,景色秀丽。 因白家长居京城,麒麟园空置日久,前些年白家人便在麒麟园做起了酒楼生意,客人来到麒麟园,可以吃酒赏景,可以泛舟河上,可以散步游玩,还可以爬山散心。 宛州城漕运发达,商业兴旺,百姓富庶,因此这麒麟园生意倒是好得很。 秦家大房的长子富哥儿今年十八岁,办事还算老道,带着小厮先到了麒麟园,定下了麒麟园后院的一个临河亭子,安排好两个八仙桌,男子一桌,女子一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狂风呼啸, 黄沙漫天,戈壁荒凉, 太阳却依旧炽烈如火。 随着毒酒滑下喉咙,秦兰芝觉得喉咙火烧一般, 连吞咽都困难, 接下来五脏六腑刀搅一般剧痛, 然后她就疼得失去了知觉。 怎么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十七岁的赵郁? 是梦吧? 赵郁在上面忙了半日,见秦兰芝毫无反应,顿时有些怄,动作就有些粗鲁。 秦兰芝终于清醒了——怎么可能有这么真实的梦! 她凝神看向赵郁。 赵郁见秦兰芝终于看自己了,一双杏眼明媚清亮,正看着自己, 心里实在是喜欢, 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微喘道:“兰芝,这次舒服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就知道自己长得俊俏, 体力好,功夫又厉害,秦兰芝一向迷恋他得很! 秦兰芝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想起自己被灌下毒酒活活疼死的时候,赵郁这厮正意气风发登基为帝, 心中恨极, 抬手闪电般扇了过去。 赵郁猝不及防, 小白脸被扇得偏到了一边。 秦兰芝不待他反应过来, 抬腿把赵郁给踹到了床下。 上辈子她温柔贤淑痴情痴意,陪着赵郁流放千里吃尽苦头,结果赵郁这厮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他在大庆殿意气风发登上皇位,她在后宫苦哈哈死于非命,那她干嘛还巴结赵郁! 秦兰芝的动作实在太快,饶是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毡,赵郁依旧摔得够呛。 他摸了摸自己热辣辣的左脸,一阵麻疼,意识到自己的脸被秦兰芝给扇肿了。 赵郁从来不是能吃亏的人,他“嗷”一声蹿了起来,扑到床上,与秦兰芝开始撕打。 丫鬟们在外面听到卧室里面的动静,都呆住了——这......这是在行房,还是在打架? 两个小丫鬟看向翡翠,等着她拿主意。 翡翠是秦兰芝从家里带来的大丫鬟,一向冷静自持,这会儿也有些慌了神。 她听着里面的撕打声,定了定神,道:“郡王和秦姨娘闹着玩呢,慌什么!” 王爷进京朝觐,如今不在福王府,王妃这个嫡母不管庶子的是非,端懿郡王的生母韩侧妃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别去招惹的好,且等等看吧! 秦兰芝满腔悲愤,自是用尽全力;赵郁又不能真打自己的女人,招架而已,打得十分郁闷,两人倒也旗鼓相当。 撕打了半日,秦兰芝蓦地发现她和赵郁都衣衫不整,一下子愣住了。 赵郁乘机跳到床尾,拉了乱糟糟的锦被遮住自己:“秦兰芝,你这女人发什么疯?干嘛打我!” 秦兰芝气喘吁吁跪在那里看着赵郁,赵郁身上只穿着白绫中衣,衣襟敞着,左脸上凸起了五指印,颈部、锁骨、腰间都被她拧得一块块红,赵郁脸上身上原本就白,就显得越发的凄惨。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无趣,伸手抢过赵郁身上的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成了一团。 赵郁看着裹成了一条大红蚕蛹的秦兰芝,想要报仇,却老虎吃天无处下口,最后只是悻悻地爬过去,隔着锦被在秦兰芝屁股上虚张声势地拍了一下,权作报仇。 他坐在那里,有些茫然,又有些奇怪:秦兰芝一向多温柔啊,今日是怎么了? 她那么爱我,今天怎么会突然动手? 难道是我太厉害了,她受不了了? 这样一想,赵郁不禁有些骄傲,便下了床,拿了衣物自顾自穿上。 穿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肿起来的左脸,他不由自主“咝”了一声。 穿好衣服靴子,赵郁凑到秦兰芝的妆镜前看了看,见自己一向俊俏的脸凸起了五指印,方才那点飘飘然顿时一扫而空,心道:老子这么俊俏的脸,被秦兰芝这小娘们弄成这个熊样,今天没法子见人了! 他简直快要被秦兰芝活活气死了。 赵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秦兰芝一眼,见她依旧用锦被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就隔着被子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又找了个帷帽戴上,这才出去了。 他的脸现在这么精彩,让那些丫鬟小厮看到,万一谁去他娘那里乱嚼舌头,秦兰芝就惨了! 听到明间门“咣当”了一声,秦兰芝知道赵郁离开了,这才裹着锦被坐了起来。 想到八年后的赵郁,秦兰芝背脊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粘腻潮湿,很是难受。 她以良妾的身份初进福王府时,赵郁还是十六岁的端懿郡王,福王的次子,一个爱笑爱笑性格佻脱的少年。 秦兰芝知道赵郁接下来的路。 一年后,赵郁因为母舅京兆尹韩载卷入宫廷巫蛊案,最终被流放边疆,在边疆苦捱了三年,那时候只有她陪在他身边。 从流放地归来,所有阻挡赵郁的人都开始一个个被他踩在脚底下。 福王妃、福王世子、梁淑妃、武丞相、大周朝的文官集团...... 他一直往上走,坚定地往上走,变得深沉内敛心思诡谲,她再也看不透。 而他也没打算让她看透。 对他来说,秦兰芝的存在价值就是陪他睡觉。 想到八年后那个冷漠的新帝,秦兰芝终于感到了后怕。 她机械地拉起锦被,再次包裹住自己,谋划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秦兰芝一向有自知之明,她不是懂得权谋的聪明人,得好好想一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做出决定之后,秦兰芝这才松了一口气,一个问题忽然浮上脑海——她不过是赵郁的侍妾,虽然一直跟着赵郁,却也未曾做过出格的事,再加上出身低微又无子,即使赵郁册封后宫,她也不过是一个低位妃嫔。 赵郁若是厌恶她,关入冷宫就是,为何要韩太后亲自动手毒死她? 翡翠低下头,拭去顺着眼尾流下来的眼泪。 兰芝难过,她也难过,可是翡翠知道,兰芝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对的。 翡翠跟着兰芝多年,知道她的性子。 兰芝从小爱说爱笑性子活泼,与其在福王府内夹着尾巴战战兢兢享福,不如回到自己家里自由自在度日。 反正兰芝总有法子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哭声渐渐听不见了,翡翠便下去打了一盆井水送上来,推开门送到了屋子里,服侍着兰芝洗了脸,又安排她在床上睡下了。 一直到了天擦黑时候,秦二嫂才从外面回来了。 秦二嫂一边洗手,一边问道:“姑娘呢?” 万儿正要说话,翡翠却抢先道:“娘子,姑娘累了,先睡下了!” 又道:“姑娘说晚上吃饭不要叫她!” 秦二嫂原本要上前看看女儿的,闻言只得作罢。 一直到了深夜秦仲安才回来。 秦二嫂知道他是去秦老大家看婆婆秦老太去了,便只是问了一句:“婆婆身子还好吧?” 秦仲安欲言又止。 秦二嫂见状,便道:“怎么?难道婆婆那边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秦仲安叹了口气:“母亲不太高兴,说兰芝都回来这么久了,为何还不去看她老人家......” “让兰芝去看她老人家?”秦二嫂冷笑一声,“让她再坑陷兰芝一次?去年元宵节晚上走百病,那晚上她是怎么坑陷咱们兰芝的?若不是兰芝反应快跑了回来,说不定早被她老人家卖进梁皇亲府里做六十多岁老头子的小老婆了!” 秦仲安也想起了往事,顿时哑口无言。 他这个母亲,别的都好,就是自私又偏心,把老大一家看得如珠似宝,把他一家踩在脚底下,尤其是不喜欢陈氏和兰芝母女俩,却忘了他那点俸禄只是够孝顺她老人家,这么多年来,他家一直是陈氏在赚钱养家。 秦二嫂瞅了丈夫一眼,见他不出声反驳,便也不说话了。 秦仲安什么都好,就是太孝顺了。 说来也奇怪,他是家里的老二,秦老太疼爱长子秦伯健,疼爱三女秦香儿,对秦仲安这个老二从来都不好,偏偏三个儿女中最孝顺的就是老二秦仲安! 临睡前,秦仲安还是嘟囔了一句:“中秋节那日咱们两口带着兰芝去老大家一趟吧,也算是堵了老太太的嘴!” 秦二嫂没理他,翻身计算着明日要做的丸药数量,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兰芝就起来了。 她挽了一窝丝杭州缵,插戴了一支翡翠簪,穿了件白藕丝对衿裳,系了条翠纹裙,脂粉不施,却眉目浓秀嘴唇嫣红,分外清新明媚。 翡翠帮秦兰芝戴上泪珠型翡翠耳坠,然后去收拾屋子。 见窗前长榻上放着一个玄缎包袱,她认出是昨日郡王带来的,想了想,这才问道:“姑娘,这个玄缎包袱......” 秦兰芝双目盈盈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方道:“拿来我看看吧!” 翡翠拿了包袱放在妆台上,解开让秦兰芝看。 玄缎包袱上面是一个精致的紫檀雕花匣子,匣子下面是一个大大的红缎包袱。 兰芝左手扶着匣子,右手摁开了匣子的消息。 匣子的盖弹开了。 兰芝只觉一片金灿流光,原来黑丝绒衬里上嵌着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金子黄澄澄的,红宝石有些小,成色却好,钗子、簪子、步摇、耳坠、项链、手镯等样样俱全,怕是要值几百两银子。 她呆看着这套头面,没有说话。 兰芝是知道如今的赵郁手里有多少银子的,很担心接下来的四个月赵郁手头紧张日子难熬。 赵郁的收入只有两项,一项是郡王的岁支禄米两千石,另一项是王府每月发放的月银。 郡王的这两千石岁支禄米一向由韩侧妃代领,韩侧妃悭吝成性,拿到手里就绝对不会再拿出来,因此这一项算是没了。 王府每月给赵郁发放的月银是一百两银子,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每年的年初发放。 这项银子先前也被韩侧妃拿走了,后来因为世子赵翎出面干涉,账房才开始直接发给赵郁。 秦兰芝算过账,赵郁一年能从正常渠道拿到的银子也就这一千二百两银子月银了,只是他似乎总有法子弄到银子,虽然不算多,却也能对付着过下去,反正赵郁从来没缺过她的花销。 真正的苦日子是在赵郁被流放到西北凉州后,他们没了收入,还要养活跟着他们去西北的人。 初到西北那段时间可真苦啊...... 也就是在西北,秦兰芝学会了种棉花、给棉花打顶、摘棉花,以及纺花织布...... 一直到如今,秦兰芝还记得西北的冬夜,北风呼啸,飞沙走石,糊着窗纸的窗户被沙石打得“啪啪”直响。 屋子里一灯如豆,赵郁在灯前读书,而她和翡翠在一边摇着纺花机纺花。 偶尔翡翠出去一趟,赵郁就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在昏黄灯光中看着她笑,雪白的小虎牙闪闪发光,真是可爱...... 秦兰芝收回思绪,低头眨了眨眼睛,合上匣子,哑声道:“收到上锁的那个衣柜里吧!” 翡翠看到秦兰芝白藕丝对衿裳的衣摆被落下的泪珠子洇湿了一小片,却装作没看到,拿过那匣子放到了衣柜里。 秦兰芝又解开下面的大红缎子包袱,发现里面有好几套衣物,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放在里面。 她一件件慢慢翻看着。 上面是一件修身白绫袄、一条娇绿缎裙、一件宝蓝通袖妆花袍、一件大红通袖妆花袍和一条玄锦百花裙,最下面是一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 翡翠走了过来,也立在一边看。 秦兰芝看着这些衣服,不由笑了起来,道:“这些衣服......可真庄重啊!” 翡翠也笑了:“这些衣服估计是郡王亲自挑选的!” 秦兰芝挑选出那件宝蓝通袖妆花袍和那条玄锦百花裙,道:“这两件给我娘穿正好!” 翡翠抿嘴只是笑。 秦兰芝拿起最下面摆着的那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却发现沉甸甸的,伸手进去一摸,却从皮袄里摸出一个宝蓝荷包——这荷包是她给赵郁绣的! 她打开荷包,发现里面有一叠银票,抽出来数了数,足有五百两。 翡翠纳闷:“难道是郡王给您的遣散费?” 秦兰芝心里也纳闷,只得先收起这荷包,打算等明年赵郁被流放去西北,她再寻个机会给赵郁送过去,也算是雪中送炭。 秦二嫂正在看着万儿摆饭,见闺女递过来两件新衣服,衣料很好,刺绣精致,便笑了起来:“哎呦呦,这衣服可真好,我要放起来过年穿!” 又问兰芝:“兰芝,你怎么会有颜色款式这么老道的衣服?” 秦兰芝笑眯眯道:“母亲,你只管穿就是了!” 母女两个吃着早饭,秦二嫂这才告诉女儿:“兰芝,昨日李知州夫人让婆子叫了我过去,说要一百粒保宫凝血丸,二百粒人参养荣丸,还有十盒药香!” 秦兰芝闻言笑了:“娘,这可是桩大生意啊!” 秦二嫂也是欢喜,道:“这桩生意做成,今年过年银子都有了!” 又忙提醒秦兰芝:“兰芝,这件事你可别跟你爹说,你祖母老是问你爹要钱,你爹若是知道咱娘俩手里有钱,说不定得想方设法要了去给你祖母呢,到时候都偏给了你大伯家和你姑姑家!” 秦兰芝想起自己爹爹攒的私房钱,不由微笑。 她爹和娘都爱攒私房钱,可是攒到最后,这些钱都偏给了她! 用罢早饭,翡翠洗衣,万儿刷锅,秦兰芝则跟着秦二嫂做人参养荣丸去了。 保宫凝血丸干系太大,秦二嫂还不敢让兰芝独自去做,不过人参养荣丸秦兰芝已经做得很好了,和秦二嫂自己做的也差不离了。 下午秦二嫂又被请去给产妇看病了。 秦兰芝也不出门,又忙了整整一下午,配药、磨粉、细火烘焙、炼蜜、调药、和药、搓条、和丸,终于做成了二百粒人参养荣丸,然后再摆在竹制簸箩里发汗。 等药丸变硬,就可以用油纸包了,装进密封的药瓶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狂风呼啸, 黄沙漫天, 戈壁荒凉, 太阳却依旧炽烈如火。  兰芝难过,她也难过, 可是翡翠知道, 兰芝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对的。 翡翠跟着兰芝多年, 知道她的性子。 兰芝从小爱说爱笑性子活泼, 与其在福王府内夹着尾巴战战兢兢享福, 不如回到自己家里自由自在度日。 反正兰芝总有法子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哭声渐渐听不见了,翡翠便下去打了一盆井水送上来,推开门送到了屋子里, 服侍着兰芝洗了脸,又安排她在床上睡下了。 一直到了天擦黑时候, 秦二嫂才从外面回来了。 秦二嫂一边洗手,一边问道:“姑娘呢?” 万儿正要说话, 翡翠却抢先道:“娘子, 姑娘累了, 先睡下了!” 又道:“姑娘说晚上吃饭不要叫她!” 秦二嫂原本要上前看看女儿的, 闻言只得作罢。 一直到了深夜秦仲安才回来。 秦二嫂知道他是去秦老大家看婆婆秦老太去了, 便只是问了一句:“婆婆身子还好吧?” 秦仲安欲言又止。 秦二嫂见状,便道:“怎么?难道婆婆那边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秦仲安叹了口气:“母亲不太高兴, 说兰芝都回来这么久了, 为何还不去看她老人家......” “让兰芝去看她老人家?”秦二嫂冷笑一声, “让她再坑陷兰芝一次?去年元宵节晚上走百病,那晚上她是怎么坑陷咱们兰芝的?若不是兰芝反应快跑了回来,说不定早被她老人家卖进梁皇亲府里做六十多岁老头子的小老婆了!” 秦仲安也想起了往事,顿时哑口无言。 他这个母亲,别的都好,就是自私又偏心,把老大一家看得如珠似宝,把他一家踩在脚底下,尤其是不喜欢陈氏和兰芝母女俩,却忘了他那点俸禄只是够孝顺她老人家,这么多年来,他家一直是陈氏在赚钱养家。 秦二嫂瞅了丈夫一眼,见他不出声反驳,便也不说话了。 秦仲安什么都好,就是太孝顺了。 说来也奇怪,他是家里的老二,秦老太疼爱长子秦伯健,疼爱三女秦香儿,对秦仲安这个老二从来都不好,偏偏三个儿女中最孝顺的就是老二秦仲安! 临睡前,秦仲安还是嘟囔了一句:“中秋节那日咱们两口带着兰芝去老大家一趟吧,也算是堵了老太太的嘴!” 秦二嫂没理他,翻身计算着明日要做的丸药数量,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兰芝就起来了。 她挽了一窝丝杭州缵,插戴了一支翡翠簪,穿了件白藕丝对衿裳,系了条翠纹裙,脂粉不施,却眉目浓秀嘴唇嫣红,分外清新明媚。 翡翠帮秦兰芝戴上泪珠型翡翠耳坠,然后去收拾屋子。 见窗前长榻上放着一个玄缎包袱,她认出是昨日郡王带来的,想了想,这才问道:“姑娘,这个玄缎包袱......” 秦兰芝双目盈盈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方道:“拿来我看看吧!” 翡翠拿了包袱放在妆台上,解开让秦兰芝看。 玄缎包袱上面是一个精致的紫檀雕花匣子,匣子下面是一个大大的红缎包袱。 兰芝左手扶着匣子,右手摁开了匣子的消息。 匣子的盖弹开了。 兰芝只觉一片金灿流光,原来黑丝绒衬里上嵌着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金子黄澄澄的,红宝石有些小,成色却好,钗子、簪子、步摇、耳坠、项链、手镯等样样俱全,怕是要值几百两银子。 她呆看着这套头面,没有说话。 兰芝是知道如今的赵郁手里有多少银子的,很担心接下来的四个月赵郁手头紧张日子难熬。 赵郁的收入只有两项,一项是郡王的岁支禄米两千石,另一项是王府每月发放的月银。 郡王的这两千石岁支禄米一向由韩侧妃代领,韩侧妃悭吝成性,拿到手里就绝对不会再拿出来,因此这一项算是没了。 王府每月给赵郁发放的月银是一百两银子,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每年的年初发放。 这项银子先前也被韩侧妃拿走了,后来因为世子赵翎出面干涉,账房才开始直接发给赵郁。 秦兰芝算过账,赵郁一年能从正常渠道拿到的银子也就这一千二百两银子月银了,只是他似乎总有法子弄到银子,虽然不算多,却也能对付着过下去,反正赵郁从来没缺过她的花销。 真正的苦日子是在赵郁被流放到西北凉州后,他们没了收入,还要养活跟着他们去西北的人。 初到西北那段时间可真苦啊...... 也就是在西北,秦兰芝学会了种棉花、给棉花打顶、摘棉花,以及纺花织布...... 一直到如今,秦兰芝还记得西北的冬夜,北风呼啸,飞沙走石,糊着窗纸的窗户被沙石打得“啪啪”直响。 屋子里一灯如豆,赵郁在灯前读书,而她和翡翠在一边摇着纺花机纺花。 偶尔翡翠出去一趟,赵郁就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在昏黄灯光中看着她笑,雪白的小虎牙闪闪发光,真是可爱...... 秦兰芝收回思绪,低头眨了眨眼睛,合上匣子,哑声道:“收到上锁的那个衣柜里吧!” 翡翠看到秦兰芝白藕丝对衿裳的衣摆被落下的泪珠子洇湿了一小片,却装作没看到,拿过那匣子放到了衣柜里。 秦兰芝又解开下面的大红缎子包袱,发现里面有好几套衣物,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放在里面。 她一件件慢慢翻看着。 上面是一件修身白绫袄、一条娇绿缎裙、一件宝蓝通袖妆花袍、一件大红通袖妆花袍和一条玄锦百花裙,最下面是一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 翡翠走了过来,也立在一边看。 秦兰芝看着这些衣服,不由笑了起来,道:“这些衣服......可真庄重啊!” 翡翠也笑了:“这些衣服估计是郡王亲自挑选的!” 秦兰芝挑选出那件宝蓝通袖妆花袍和那条玄锦百花裙,道:“这两件给我娘穿正好!” 翡翠抿嘴只是笑。 秦兰芝拿起最下面摆着的那件大红遍地金雪貂皮袄,却发现沉甸甸的,伸手进去一摸,却从皮袄里摸出一个宝蓝荷包——这荷包是她给赵郁绣的! 她打开荷包,发现里面有一叠银票,抽出来数了数,足有五百两。 翡翠纳闷:“难道是郡王给您的遣散费?” 秦兰芝心里也纳闷,只得先收起这荷包,打算等明年赵郁被流放去西北,她再寻个机会给赵郁送过去,也算是雪中送炭。 秦二嫂正在看着万儿摆饭,见闺女递过来两件新衣服,衣料很好,刺绣精致,便笑了起来:“哎呦呦,这衣服可真好,我要放起来过年穿!” 又问兰芝:“兰芝,你怎么会有颜色款式这么老道的衣服?” 秦兰芝笑眯眯道:“母亲,你只管穿就是了!” 母女两个吃着早饭,秦二嫂这才告诉女儿:“兰芝,昨日李知州夫人让婆子叫了我过去,说要一百粒保宫凝血丸,二百粒人参养荣丸,还有十盒药香!” 秦兰芝闻言笑了:“娘,这可是桩大生意啊!” 秦二嫂也是欢喜,道:“这桩生意做成,今年过年银子都有了!” 又忙提醒秦兰芝:“兰芝,这件事你可别跟你爹说,你祖母老是问你爹要钱,你爹若是知道咱娘俩手里有钱,说不定得想方设法要了去给你祖母呢,到时候都偏给了你大伯家和你姑姑家!” 秦兰芝想起自己爹爹攒的私房钱,不由微笑。 她爹和娘都爱攒私房钱,可是攒到最后,这些钱都偏给了她! 用罢早饭,翡翠洗衣,万儿刷锅,秦兰芝则跟着秦二嫂做人参养荣丸去了。 保宫凝血丸干系太大,秦二嫂还不敢让兰芝独自去做,不过人参养荣丸秦兰芝已经做得很好了,和秦二嫂自己做的也差不离了。 下午秦二嫂又被请去给产妇看病了。 秦兰芝也不出门,又忙了整整一下午,配药、磨粉、细火烘焙、炼蜜、调药、和药、搓条、和丸,终于做成了二百粒人参养荣丸,然后再摆在竹制簸箩里发汗。 等药丸变硬,就可以用油纸包了,装进密封的药瓶里了。 秦兰芝在一楼西屋里忙着做药丸的时候,翡翠和万儿都不敢过去打扰。 一直到秦兰芝从西暗间出来,翡翠见她累得够呛,忙上前要帮她按摩手指。 秦兰芝笑嘻嘻不说话。 翡翠刚摸到秦兰芝的手指,就觉得黏黏的,一股药味,这才想起秦兰芝刚搓了药丸子,还没洗手呢,不禁也笑了起来:“姑娘可真淘气,沾了我一手蜂蜜药泥!” 秦兰芝眼睛笑成了弯月亮:“咱俩拿了香胰子,一起去后门外河边洗手吧!” 蹲在河边洗手的时候,翡翠忍不住问秦兰芝:“姑娘,你今日做了一天药丸子,累成这个样子,到底能赚多少钱呀?” 秦兰芝虽然累,可是心里美滋滋的——毕竟学到了本事挣到了银子——她抿着嘴笑:“我今天一天赚的钱,足够再买个上灶小丫鬟了!” 翡翠闻言,又惊又喜,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看着秦兰芝:“这么多银子啊!” 又道:“姑娘你可真有本事!” 一般小丫鬟都要四五两银子了,能上灶的小丫鬟,怕是要六两往上了! 秦兰芝笑着看了翡翠一眼,想起前世在西北的凉州,她采了一种能快速止血的树叶制成药膏卖给药铺,才挣了二两四钱银子,翡翠也是这样又惊又喜眼睛发亮,说:“姑娘你可真有本事!” 又想:我若是男子的话,就凭翡翠这么崇拜我,我也要娶了她做娘子!哈哈! 那《俏冤家》本是露骨之极的艳曲,莲瓣玉蕊姐妹俩闻言,星眼如醉,香腮泛红,眼波流转瞅了白佳宁一眼,却只得弹拨乐器,唱了起来:“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张君瑞,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内有前世番外)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戈壁荒凉, 太阳却依旧炽烈如火。  坐在案前,想到赵郁的失意, 白佳宁叹了口气,又叫了莲瓣和玉蕊进来,吩咐道:“莲瓣, 玉蕊,这会儿就咱们三个,你们唱一套《俏冤家》, 若是能让小爷动兴,今晚就让你们姐妹一起伺候!” 有赵郁这个前车之鉴在, 他真心觉得男女情爱好可怕,还是只睡觉不谈情的好! 那《俏冤家》本是露骨之极的艳曲, 莲瓣玉蕊姐妹俩闻言,星眼如醉, 香腮泛红,眼波流转瞅了白佳宁一眼,却只得弹拨乐器, 唱了起来:“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 顾不得鬓乱钗横, 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 和叶连枝付与郎。张君瑞, 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 赵郁在醉梦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唱曲:“......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 想起他和秦兰芝的往事,在梦里,赵郁依旧觉得胸口滞闷。 第二天醒来,阳光灿烂,秋高气爽,赵郁和白佳宁一起去运河边钓鱼去了。 赵郁钓着鱼想着心事——到底是谁把他和秦兰芝在房里动手的事告诉侧妃的! 那日看见他脸上伤口的人,除了秦兰芝身边的大丫鬟翡翠,也就他身边的贴身小厮知书和知礼了。 翡翠是秦兰芝从娘家带来的,一向亲近,不至于会跑到侧妃的海棠苑说闲话。 知礼一向老实沉默,又是赵郁从外面收的人,也不至于会去侧妃那里多嘴。 只有知书,一向滑黠,他娘又是侧妃的陪房,最有可能是他...... 白佳宁正专心钓鱼,忽然听到一边赵郁问他:“老三,我记得你认识几个盐商?” “对啊!”白佳宁顺口答道。 他对文治武功都没有兴趣,却喜欢做生意,结交了不少生意人,来宛州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赵郁看向白佳宁:“那你尽快帮我问一下,如果现在有大批的盐过来,他们能收多少,按什么价格收。” 白佳宁闻言笑了:“表哥,你能弄到盐?你有多少?” 赵郁嘴角牵了牵,笑容一闪即逝:“下午就去帮我问问吧,我想快些出手!” 白佳宁笑了起来:“表哥,最近察院胡御史一直没批下盐引来,盐价一直居高不下,手里有盐的话,越早出手越好!” 赵郁钓了一上午鱼,倒也钓到了几条运河鲤鱼,中午和白佳宁一起吃鱼喝酒,午后又睡了半日,一直到了傍晚才醒了起身。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便打点起精神,预备明日去察院见胡灵的爹巡盐御史胡大人。 赵郁如今一贫如洗,要去察院,得预备好打点下人的东西,便打开给他娘韩侧妃准备的礼物,从盛胡珠的匣里抓了一大把胡珠出来,收在荷包里。 他去察院见巡盐胡御史,须得打点赏人,这把胡珠倒也拿得出手。 赵郁思索片刻,这才把知书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先回王府,把这匣子胡珠给侧妃,再和侧妃说一声,我过两日就回去。” 知书答应了一声,忙忙骑马去了。 第二天上午,赵郁打扮得齐齐整整,鲜衣怒马前往察院见胡御史去了。 胡大人早得了胡灵的家书,再加上赵郁身份又不同,又是胡灵朋友中难得靠谱的,当下就道:“早放半个月罢了,小事一桩,无妨!” 他当即批了盐引,含笑交代赵郁:“郡王,盐引已批,请吩咐人去支盐就是!” 赵郁微微一笑,谢了胡大人,又聊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察院,赵郁带了知礼及从白佳宁那里借来的家丁,雇了三十辆大车,径直往盐场支盐去了。 秦二嫂傍晚到家一看,见兰芝居然把李知州夫人预定的二百粒人参养荣丸全给做好了,而且做得还不错,心里欢喜,便道:“我的儿,搓药丸时手心多抹些香油,药丸表面就更滑腻些,而且不沾手!” 秦兰芝笑着道:“我记住了!” 又问秦二嫂:“娘,李知州夫人不是还要一百粒保宫凝血丸和十盒药香么?明日开始做么?” 秦二嫂伸手把自己带回来的竹箧拿了过来:“我今日叫了说媒拉纤的花大嫂作伴,一起去了城西白练树岗,把需要的草药给采回来了,你来看看吧!” 秦兰芝从竹箧里拿出一株草药,细细看了看,这才道:“娘,咱们院子的东南角不是有一小片菜地么?要不试着种这种药材?这样你就不用每次都跑到城外去采药了!” 秦二嫂思忖了一下,道:“要不咱们先试试?” 秦兰芝翻看着竹箧里的草药,寻了几个幼株,道:“我这就去种下试试!” 她果真带了翡翠,拿了铲子和水桶种草药去了。 秦二嫂处理好草药,从西暗间出来,发现天色已晚,光线黯淡,兰芝正带了翡翠蹲在东南角的小菜地里在浇水,背影已经快要融进树影里去了,不由有些心疼——她这个娇惯任性的女儿,在王府呆了一年多,居然连种草药都学会了! 可是转念一想,秦二嫂又笑了。 兰芝说的对,即使是女子,若是能学会一个技艺,自己养活自己,不靠别人吃饭,也能更自在些。 用罢晚饭,秦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水果聊天。 万儿洗了一盘苹果送了过来,想起这苹果是东街口简家送来的,便随口道:“我今日出去买做月饼的青红丝,正好碰到了简家的小莲,小莲说简三姑娘病了,心口疼,如今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秦兰芝正拈着一个葡萄剥皮,闻言垂下眼帘,把葡萄又放回了盘子里。 只要贞英姐姐自己有心,就不一定非要重蹈前世覆辙,一辈子孤苦伶仃守望门寡,在哥嫂手底下艰难度日。 翡翠见秦兰芝爱吃葡萄却懒得剥皮,便用香胰子洗了手,剥了一小碟放到了秦兰芝面前。 秦兰芝见状,便一粒粒拈起吃了。 秦二嫂拿起苹果吃了一口,皱着眉头道:“我喜欢吃脆甜的苹果,不太喜欢这种面苹果!” 秦兰芝在一边只是笑,道:“娘,你既然不爱吃,就给我爹呗!” 秦仲安听到了,便伸手把被秦二嫂咬了一口的苹果接了过来:“我吃吧!” 妻女不爱吃的,一般都由他来解决。 吃着苹果,秦仲安和妻子商量着:“兰芝她娘,明日便是中秋节了,衙门里也要休沐,咱们一早就去大哥家吧!” 秦二嫂想了想,道:“快中午时再去吧......我还剩些药香没做完,明日上午做完晾上再去!” 秦仲安“嗯”了一声,继续吃苹果。 兰芝身上穿的是白绫窄袖衫,觉得有些凉,便吩咐翡翠:“你去衣柜里把那件朱红宽袖褙子拿来吧!” 穿上褙子后,兰芝想起往事,忙看向秦仲安:“爹,你明日去大伯家,只能喝三杯酒,不许多喝,免得你醉了,我祖母又起幺蛾子,就像去年元宵节一样!” 她瞥了自己的爹爹一眼,打算把丑话说前头:“王府办王妃的生日宴,梁皇亲的大老婆梁太太也去了,年纪比为祖母都大,可见梁皇亲有多老,我祖母也能黑了心去干那等恶心人的勾当!” 秦仲安脸都羞红了:“好了好了!放心吧!放心吧!明日爹爹一定不喝酒,就一直盯着你!” 得了爹爹这句话,秦兰芝大眼睛亮晶晶,笑嘻嘻给秦二嫂使了个眼色。 对付她爹,还是得她出马! 秦二嫂也笑了——她说的话秦仲安老是当耳旁风,还是兰芝对她爹爹有办法, 第二天快到午时,秦家留翡翠和万儿看家,一家三口雇了辆马车,带着礼物往秦家老大秦伯健家去了。 秦伯健住的是秦家祖宅,就在城北的汉冶胡同,宅子倒是比秦仲安家大不少,是一个二进的宅子,秦老太带着秦伯健的两个女儿秦凤儿和秦莺儿住在后院,秦伯健和妻子王氏带了大儿子富哥和小儿子贵哥住在前院,再加上家里使的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宅子有些窄狭,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的。 到了汉冶胡同,一家人相见,倒也言笑晏晏。 秦家大房一直听人说秦兰芝被王府逐了出来,心里都有些幸灾乐祸,可是他家一向沉得住气,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过得去,提都不提兰芝被逐一事,只是看向兰芝时,从王氏到秦凤儿和秦莺儿,都笑得特别意味深长罢了。 秦兰芝才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笑着行礼寒暄罢,便一起去后院看秦老太。 秦老太一见一年多没见的孙女秦兰芝,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嘴巴亲热得很:“哎呦呦,我嫡亲的兰芝呀,你可回来了,祖母可想你了!” 兰芝笑:“多谢祖母挂念!” 秦凤儿和秦莺儿彼此使了个眼色,吃吃直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聊了一会儿,秦老太忽然专喜为悲,装模作样用帕子拭着眼角道:“今日全家团聚,男孙女孙都在我老人家眼前,我实在是欢喜,听说如今宛州城里人过中秋,都是去运河旁的酒楼去吃螃蟹,我快死的人了,心里就想着这一口,不知死前能不能尝一才尝这运河螃蟹的滋味......” 秦兰芝一听,就知道自己这位祖母又要起幺蛾子了,便看向自己的爹秦仲安。 秦仲安迟疑地看向秦伯健。 秦伯健是读书人,虽然屡试不第,到如今还是一位老童生,却素来讲究以孝为本,当下便恭谨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这就派小厮去雇头口和马车!” 秦老大家小厮办事很是妥当,不过一盏茶工夫,秦家男子骑驴,女子乘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往运河边去了。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赵郁脸上的指印,顿时吓了一跳:“郡王,您的脸——” 知书有些气急败坏:“郡王,您的脸这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给打了?” 要知道,郡王最在乎的就是他这张脸了! 赵郁讪讪道:“快把匣子里的薄荷膏拿过来,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又道:“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尤其是我娘那里!” 知书眼珠子一转,笑着道:“小的哪敢呢!” 他拿了薄荷膏递给赵郁,口中道:“郡王,庆嘉长公主府的三公子下了个帖子,约您下午去运河游船,听说胡巡盐的五公子也在,还请了倚红楼的头牌林娇儿和烟雨阁的头牌李锦锦递酒弹唱,热闹得很!” 本朝大运河开通之后,位于南北之间的宛州城成为运河航道的大码头,船只汇聚,漕运发达,经济繁盛,商业兴旺,店铺林立,街市繁华,成为大周中部的名城。 宛州城不但聚集了无数巨贾豪商帮闲掮客名妓名优,就连无数的高门公子富贵王孙也往来期间,寻找各种机会,进行种种谋划,其中就包括端懿郡王的两位损友——庆嘉长公主的三儿子白佳宁和胡巡盐的五公子胡灵。 赵郁右手支颐,左手拿了一本书随手翻开:“我这样子怎么见人?你写个帖子替我回了吧,就说我临时有事,改日得空请他们喝酒!” 白佳宁和胡灵是赵郁的好朋友,他原该陪着的,只是今日他这张脸实在是没法见人,只得先推掉了。 知书答了声“是”,出去写了个帖子,派人送到白佳宁居住的运河别业,自己却叫了小厮询问了一番,然后悄悄去了韩侧妃住的海棠院。 知书的娘是韩侧妃的陪房张妈妈,知书是韩侧妃特地挑选出来派到端懿郡王身边的。 郡王被房里小妾给打了,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他瞒了此事不报,万一被韩侧妃知道,他被打死都有可能! 秦兰芝依旧坐在床上想心事。 翡翠走了进来,轻轻道:“姨娘,郡王已经离开了,您要不要起来梳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狂风呼啸, 黄沙漫天, 戈壁荒凉, 太阳却依旧炽烈如火。  她的视线,穿越八年岁月, 透过眼前这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 看到了前世那个逐渐变得沉默、无情和冷血的新帝, 全身的血渐渐变得冰冷起来。 秦兰芝垂下眼帘,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然后抬眼含笑看向简贞英, 声音温和:“贞英姐姐, 你先回去忙你的事情吧!” 简贞英当真是有些害怕这位端懿郡王, 见秦兰芝的眼睛看着很平静, 她忙屈膝行了个礼, 然后匆匆离开了。 秦兰芝目送简贞英离开, 这才看向赵郁。 秦兰芝和她那个女伴说话的时候,赵郁一直在看秦兰芝,发现不过二十日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 脸色苍白, 眉尖若蹙, 唇色浅淡, 下巴也比先前尖俏了, 瞧着很是病弱,再也没了先前的康健明媚,心里说不出的怜惜,便道:“你......病了么?” 他不过离开了二十日,秦氏就相思成病了? 她可真是喜欢我呀! 赵郁心里满是怜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只是温柔地看着秦兰芝。 闻言,秦兰芝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方才教简贞英化病妆,还没来得及卸妆就出来了——她心中很快有了主意,竭力调动自己的表情,做出怯弱不胜的模样来,右手捏着帕子放在自己心口处:“郡王,您......您怎么来了?” 赵郁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知书知礼等人,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正站在秦家门口,这里人多眼杂,怕是不太适宜说话,便低声道:“进去说吧!” 他给知书使了个眼色。 知书会意,忙把马背上褡裢里的玄缎包袱取了出来,小跑上前,双手奉给了赵郁。 秦兰芝心怀鬼胎,见翡翠立在一边吓得脸都白了,一声不敢吭,便答了声“是”,引着赵郁往院子里走。 她刚走了两步,察觉到自己步履过于稳健,似乎不够娇弱,便放慢步伐,做出怯弱不胜之态,弱柳扶风之姿,慢慢悠悠引着赵郁往前走。 赵郁纳了秦兰芝一年多,却还是第一次来秦家,他腿长脚长,原本走路都是大步流星,此时为了适应秦兰芝,便尽量放慢脚步,慢悠悠走着,一边走一边看着秦家院子的景致。 秦家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木,虽是仲秋,却依旧苍翠葱茏。 甬道上铺着青砖,清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大概种有桂树,空气中氤氲着桂花特有的甜香,很是好闻。 走到了一楼明间外面,秦兰芝脚步微微滞了滞,却径直引着赵郁向东上了二楼——她怕她爹娘乍一回来,到时候一时不慎露了马脚。 赵郁刚开始还不觉,待上了楼梯,走到转角处,抬眼看到了二楼东暗间窗子上挂的淡紫纱帘,他这才意识到秦兰芝带着他来到了她的闺房。 他和秦兰芝在一起一年多,彼此是对方最亲密的人,他却还没来过秦兰芝的闺房...... 想到自己即将踏进秦兰芝的闺房,赵郁心跳不已有些快,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忍不住偷偷瞅了秦兰芝一眼。 谁知秦兰芝心虚,再加上前世赵郁的积威,她心中正有些惴惴,也偷偷看向赵郁。 两人四目相对,瞬间就都移开了视线。 赵郁脸热辣辣的,心脏怦怦直跳。 秦兰芝则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赵郁发现了什么端倪——前世到了登基前,赵郁已经城府极深,在他面前,她似乎就像个透明人。 赵郁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她就要惴惴半日。 秦兰芝身子有些僵硬,掀开了房门上的青竹门帘,声音微颤:“郡王,请进来说话吧......” 赵郁弯腰进了房门,停住脚步立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秦兰芝的闺房。 秦兰芝的闺房与他想象中不一样。 在王府内她的屋子简简单单的,全是些黑白蓝这样的色调,没什么脂粉气,赵郁一直以为她喜欢,现在看她的闺房,他才发现秦兰芝喜欢那些小姑娘喜欢的颜色和摆件,而且妆台前摆着不少瓶瓶罐罐,还摆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正盛开的金桂。 赵郁不禁有些疑惑,不过他很快就自己找到了答案——秦氏还真喜欢我啊,她明明喜欢这样的屋子,可是她在王府的屋子却完全是按照我的喜好来的呀! 秦兰芝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边走一边想着心思,慢慢走到窗前长榻前,这才看向赵郁,低眉顺眼道:“郡王,请坐!” 赵郁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了小炕桌上,在榻上坐了下来。 待赵郁坐下,秦兰芝慢慢走了出去,低声吩咐小尾巴般悄悄跟上来的翡翠:“你去下面让万儿烧水,沏两盏茶送上来,我爹娘若是回来,让他们不必上来!” 翡翠脸色苍白神情惴惴,受惊小兔子般连连点头:“姑娘,您放心吧,我这就下去安排!” 她生怕郡王发怒,兰芝会受到伤害,因此虽然害怕,却依旧鼓起勇气跟了上来。 赵郁见秦兰芝心事重重走了过来,规规矩矩立在一边,脸色苍白,身子单薄,纤腰一束,瞧着甚是可怜,便柔声道:“你身子不好,坐下说话吧!” 秦兰芝一言不发,斜签着身子隔着小炕桌在长榻上坐了下来,却依旧不看赵郁。 屋子里一时有些静,窗外不远处梅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赵郁甚至能听到屋子里秦兰芝的呼吸声。 他轻咳了一声,寒星般的眼睛看向秦兰芝:“你身子哪里不爽快?” 又急急道:“这市井之间能有什么良医,你今日就跟我回去吧,王府里的何大夫是我母妃从京城请来的,医术颇为高明,让他给你看看脉息吧!” 他担心秦兰芝,还没回王府就直接到了秦兰芝娘家,打算直接接了秦兰芝回去。 秦兰芝垂下眼帘,捏紧手里的帕子,低低道:“那日我冒犯了郡王您,侧妃命人把我唤了去,说是要罚我,我吓得差点晕过去,就向侧妃请罪,离了王府了。” 赵郁:“......” 他怎么听不懂秦兰芝的话了? 秦兰芝半日没听到赵郁的回应,抬头看向赵郁,见他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心里不由更怕了。 可是她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自己若是留在王府,还会像前世一样没命,因此秦兰芝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直视着赵郁的眼睛,声音低而坚定:“郡王,侧妃叫了官媒,给了我出府文书,上面盖了州衙的官印——如今我已经不是福王府的人了。从此以后,我婚嫁自由,与您无干。” 秦兰芝一向干脆,与其这样吊着赵郁,黏黏糊糊地暧昧着,不如把事实说出来。 赵郁性子何等高傲,他绝对不会纠缠。 从此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赵郁何等聪明,如何会听不懂秦兰芝的话? 他只觉得胸口似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半天才找回呼吸,可是呼吸刺痛,如无数牛毛细针扎在肺里,密密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赵郁的鼻梁也似被人击中,就像习武时兄弟间喂招不小心碰到一般,先是一阵酸疼,接着眼泪就泉水般涌了出来。 他背脊挺直坐在那里,怔怔看着秦兰芝,发现她肤光胜雪,双目盈盈,神情坚定,一脸决绝,分明冷酷之极。 赵郁移开视线,不肯再看秦兰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就太丢人了! 男子汉大丈夫,被自己的女人明明白白厌弃了,难道还要哭哭啼啼挽留么? 赵郁用力抹了一把脸,哑声道:“好!” 他起身就走。 秦兰芝见他忘了带小炕桌上的那个玄缎包袱,忙拿起来追了过去:“郡王,您的包袱!” 赵郁脚步不停:“是给你的礼物......你若是厌恶,扔了就是!” 说罢,他掀开青竹门帘,急急走了出去。 秦兰芝抱着沉甸甸的包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青竹门帘扬起又落下。 赵郁下楼的脚步声又急又响,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到了。 秦兰芝知道自己该开心的——赵郁那样的高傲,以后他再也不会回头了,她终于自由了啊! 她翘起嘴角想笑,可是脸颊痒痒的。 秦兰芝抬手一摸,发现湿漉漉的,原来是泪啊! 泪水流到嘴角,她尝了尝——又苦又咸! 秦兰芝知道自己该笑的,可是笑了一半,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她抱着包袱蹲下身子,无声地哭了起来。 对赵郁来说,她不过是个陪=睡了一年多的侍妾,也许会一时不舍,可是那一丝情意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可对她来说,赵郁是她同甘共苦耳鬓厮磨朝夕相伴了八年的良人,她和赵郁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可是不管前生还是今世,她和他却都无法一起走到最后...... 福王正在外书房内与几位清客闲谈,听小厮禀报说端懿郡王在外面候着,眉头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这孽障来京城做什么!” 几位清客见福王神情不对,都有些坐不住。 赵郁心知自己这位父王不大待见自己,一进书房,就老老实实拱手行礼:“见过父王!” 福王打量着赵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劈头盖脸道:“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不想着为国为民,一味油头粉面沉迷女色......” 赵郁静静立在那里,垂着眼帘老老实实挨骂。 清客们悄悄打量着赵郁,打心眼里觉得端懿郡王长得好,性子好,爱洁净,又不出去胡搞,若是他们有这样一个儿子,怕是睡觉都会笑醒,可是福王却偏偏怎么都看不顺眼。 福王骂了一大通,出了一口恶气,总算是痛快些了,这才道:“又没召你,你来京城做什么?” 赵郁恭恭敬敬道:“禀父王,母妃惦记父王,派儿子进京给父王请安,并往韩府送信!”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下午兰芝留翡翠看家, 自己带着蜀芳出去了一趟,在慈和堂买了不少艾叶回来。 她家做『药』香,离不得艾叶, 宛州城这些『药』铺, 只有慈和堂有自己的『药』田,他家的艾叶最好, 因此秦家都是在慈和堂买艾叶。 艾叶很轻,兰芝和蜀芳一人提了两包艾叶出了慈和堂。 还没走多远,兰芝眼尖,一眼看到穿着青布道袍做儒生打扮的世子赵翎带着两个小厮迎面走了过来。 她低下头, 脸略往路边人家那边侧了侧,待赵翎过去了,这才扭头看去, 果真看到赵翎进了慈和堂。 蜀芳见了, 便轻轻问兰芝:“姑娘, 您认识方才那个书生么?” 兰芝笑盈盈道:“我不认识啊,只是觉得他长得还行!” 她心里猜测着,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前面街边有一个卖芝麻糖烧饼的摊子, 还没走近, 扑鼻的饼香就飘了过来。 兰芝快走几步, 走了过去,掏出铜钱买了两个,递给了蜀芳:“这种烧饼不能放,一放就不好吃了。你吃一个, 另外一个捎回去给翡翠。” 她虽然才十六岁,可是因为前世记忆,总觉得自己是二十四岁,看十二岁的蜀芳总有一种姨母看外甥女的感觉,看见这芝麻糖烧饼就给她买了一个。 蜀芳拿起糖烧饼咬了一口,焦香酥脆,很是可口。 兰芝一边走,一边道:“这家芝麻糖烧饼很好吃的,外面又香又脆,里面却松软得很,饼面上还刷了一层糖,吃起来甜丝丝的!” 蜀芳杏眼微闪看向兰芝:“这烧饼真的好吃。姑娘也吃一个吧!” 她已经发现兰芝对美食的执着和喜爱了。 兰芝笑眯眯道:“我下次再吃。今天不是很想吃。” 她中午吃的着实不少,这会儿可真吃不下了。 兰芝只是满腔母爱无处施展,看十二岁的蜀芳也像是小孩子,有点疼爱怜惜,见了这好吃的糖烧饼,就给她买一个尝尝。 走进梧桐巷,见路边有卖活鲫鱼的,兰芝想吃鲫鱼豆腐汤了,就买了几条回家。 翡翠很喜欢这几条鲫鱼,拿了兰芝养水仙的白瓷盆养着,摆在院中桂花树下的石桌上。 傍晚时分,兰芝和翡翠正在西暗间做『药』香,外面传来喧哗声,原来是秦仲安接了秦二嫂及储秀从林千户家回来了。 兰芝忙洗了手去迎接。 一家人坐定,蜀芳去烧了开水,沏了一壶茶送上,又去灶屋忙碌去了,储秀立在一边侍候。 兰芝不让储秀动手,自己端起茶壶,倒了三盏茶,先奉了一盏给秦仲安,又奉了一盏给秦二嫂,然后自己端了一盏,挨着秦二嫂坐了下来,陪秦二嫂说话。 秦二嫂一边喝茶,一边和兰芝说起了今日林千户府的盛况:“哎呦,热闹极了,就连福王府也派了位夫人过去。李知州夫人也去了,还问起兰芝你呢!” 她端起茶盏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接着道:“林老太太也在座,一见我,立时就问我,为何不带你过去。” 兰芝笑盈盈看向秦二嫂:“娘,那你是怎么说的?” 秦二嫂得意一笑,道:“我说我家打算招婿上门,我家大姐儿这几日正议亲,脸皮薄,不好意思出门!” 兰芝不禁莞尔——她母亲的这句回答实在是绝妙,想必林老太太再也不会对她有兴趣了——林千户可是林老太太的宝贝大孙子,她老人家怎么舍得林千户入赘? 林老太太早早把儿媳『妇』林太太给熬死了,又把孙媳『妇』给熬死了,孙媳『妇』死了不到一个月,老人家就穿得鲜艳办热闹茶会要给自己挑选孙媳『妇』,这样的人家,她秦兰芝还不稀罕呢! 秦仲安在一边笑了,道:“兰芝她娘,你这样说就对了,这林老太太瞧着慈祥,可是不好惹!” “我上午送了你去林府,回到州衙向同僚打听林家,就听对林家知根知底的同僚说了,当年林老太太对林千户的娘就不大好,待林千户的娘子也很严厉,每日天刚亮孙媳『妇』就得去她屋子里站规矩,这样的人家,咱家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秦二嫂不禁笑了起来:“她爹,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这城中大户人家的私隐,我知道的比谁都多,若是我够不要脸,就一家一家敲诈去,说不定咱家还会发笔小财呢!” 兰芝笑盈盈看爹娘一唱一和,知道爹娘分明是今日打听了林家的底细,知道不是好人家,却怕自己恋慕林千户长得英俊,再次泥足深陷,这才一唱一和说林家坏话。 她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温暖和幸福——爹娘一直宠她,到了如今还是这样,既不忍心拒绝她,又担心她重蹈覆辙,只看男子的脸就要出嫁。 可是先前她看上赵郁,又岂只是看上了赵郁的脸...... 赵郁自有他的好处。 说完林家的事,秦二嫂又让兰芝给她续了盏茶,这才道:“兰芝,回家的路上,我遇到官媒吴妈妈了,我和她又提了招婿的事,她又是那老一套的说辞,什么愿意入赘的好儿郎可遇不可求的。我已经托人捎信给另一个官媒人刘嫂了,刘嫂明日就来咱家,我不信这偌大的宛州城找不到合适的上门女婿!” 兰芝沉『吟』了一下,倒是没说什么。 储秀去灶屋取了一壶开水过来,掀开茶壶盖续进了茶壶里,然后低眉顺眼又退了下去。 一家三口正絮絮说着话,东隔壁的章大嫂却过来了。 她急得嗓子都哑了,一进来先对着秦仲安褔了福。 秦仲安回了个礼,起身避出去了。 章大嫂心事重重在圈椅上坐下,忽然问秦二嫂:“上午时你家来客人了?我似乎看到有一个长得怪好看的高个子女孩子从你家二楼明间出来!” 秦二嫂笑了:“我家哪有什么客人,是你眼花了吧!” 章大嫂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时运差,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了......” 她伸手拉住了秦二嫂的手:“秦二嫂,我家大儿媳『妇』下面还是淋淋漓漓有血,您赶紧再去看看吧!” 秦二嫂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一边陪着的兰芝,压低声音道:“你家大郎小两口是不是又同房了?” 章大嫂满面羞愧点了点头:“我家大郎小孩子家家的,啥都不懂,又血气方刚,就有些把持不住......” 秦二嫂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上次用了『药』,就交代了又交代,绝对不能经期行房,对女子子宫伤害太大了,你家大郎当时也在啊,怎么就不懂事!” 兰芝默然。 赵郁也是血气方刚,在这方面却从来都爱惜她,宁肯自己憋着也从不『乱』来。 “回头我好好说说他,”章大嫂唉声叹气,“不过这次还是求您再去看看吧,大儿媳『妇』真是好媳『妇』,我舍不得她没了,再说了,在娘家的时候她也是爹娘娇养长大的......” 兰芝忙道:“娘,不如再去试试吧!” 她又看向章大嫂:“我们只是保证试试,却不能保证一定会好!” 章大嫂听了,满心感激,忙起身道:“这是自然!” 秦二嫂也是担心章家大儿媳,便带着储秀提着灯笼往章家去了。 晚上秦二嫂回来,累得脸发黄,坐在那儿半日没动弹。 她忙了一晚上,秦家大儿媳『妇』终于止住血了。 兰芝又是服侍她娘用香胰子洗手,又是给她娘捏肩,忙个不停。 秦二嫂被女儿柔软的手按捏着,身心皆放松了下来,闭着眼睛靠在圈椅上,低声问兰芝:“兰芝,你月信还没来么?” 兰芝想了想,道:“娘,我月信有时候不太准,估计快了吧!” 她知道她娘是担心她有孕,可是前世她那么多年都没动静,这一辈子自然也一样,不用担心。 也许是赵郁不孕不育呢! 秦二嫂这才不吭声了。 赵郁下午没出门,一个人坐在外书房里研究一本偶然得来的书。 这本书是前朝一位经历亡国巨变的文人所着,他一直在高官身边做幕僚,既熟悉官场朝堂,又熟悉民间疾苦,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用心去思考,反省前朝覆亡的原因。 和史书的记载和朝廷的定论不同,这位文人认为前朝灭亡,原因很多,他提出了几个新的观点:比如天灾,前朝末年不断的旱灾和蝗灾;比如**,朝廷官员贪腐严重,贫富分化,北方大城每日清早的第一件事是收拾夜里死去的饿殍;比如军事,国家明明不穷,却舍不得在军队上投入,结果一旦发生异族入侵,军队很快就土崩瓦解,再多的银子也保不住国土的沦丧...... 看罢了这本书,赵郁端坐在榻上,心『潮』起伏,在黯淡光线中静静思索着。 知礼进来点着烛台,道:“郡王,东边刚才传话过来......” 赵郁扬眉看他。 知礼忙接着道:“秦家太太嫌吴妈妈一直拖延招婿的事,明日要去请另一位官媒刘嫂,打算早些招婿上门......” 赵郁略一思索,吩咐道:“你去见刘嫂,该说什么自己斟酌。” 知礼答了声“是”,恭谨地退了下去。 郡王治下甚严,他交代下来的事情,知书不敢懈怠,今日带着京城来的掌柜和伙计在外面走了一天,把几个铺子都定了下来。 到了傍晚时分,知书把他们送回麒麟园,好酒好菜安顿好,这才回王府向郡王覆命。 知书进了青竹院外书房院子,见书房门窗紧闭无灯无火,知郡王不在,见小厮知文和知廉在门房里坐着,便叫了小厮知文出来,低声问道:“郡王呢?” 知文眼睛小小的,像是还没睡醒:“知书哥哥,郡王上午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 知书又问知礼。 知文『迷』『迷』瞪瞪道:“知礼哥哥啊,今日似乎见了一次,不过我记不清了!” 知书只得又问王湉。 知文这个倒是知道:“哥,你不知道么?王先生在外寻了宅子,已经搬出去了!” 知书心知自己被郡王隔开了,一点心腹消息都得不到了,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恐惧,刚垂头丧气出了青竹院,就被小丫鬟双艳拉住了:“知书哥哥,侧妃叫你过去呢!” 韩侧妃倚着锦缎靠枕坐着,手上敷着浸湿了牛『乳』的丝巾,双福和双喜正跪在两边服侍她用牛『乳』浸泡双脚。 她瞟了立在珠帘外的知书一眼,懒洋洋道:“听说你们郡王在做大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啊?” 知书垂眉敛目不敢多看,恭恭敬敬道:“启禀侧妃,郡王如今和白三公子胡五公子合伙做瓷器丝绸茶叶生意,从宛州这边买入瓷器运往江南,在江南发卖后购入丝绸、粮食和茶叶,再运回宛州,发卖一部分后,剩余部分再运往西北。” 韩侧妃听了,有些不屑:“我这个儿子,真是越走越下道了,居然做起了这上不得台面的营生......” 知书怕韩侧妃坏郡王的事,忙道:“启禀侧妃,郡王把所有积蓄都押进了生意里,还在外借了不少,若是生意做不成,不知要损失多少!” 韩侧妃哼了一声,道:“你们郡王难道就不能安安生生呆在王府,安荣富贵做他的郡王?” 她为赵郁做了那么多,可恨这孩子自小有主意,一向对她这做母亲的阳奉阴违...... 也罢,时机还不成熟,再等等吧! 京城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不知道赵曙有没有染上那病...... 不过也不用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只要还和那些小戏子来往,不愁他死不了...... 第二天天终于晴了。 看着金灿灿的秋阳,秦二嫂心情甚好,因为要等着另一个官媒刘嫂过来,她今日不打算出门,专门在家里等着。 等了一上午,刘嫂也没来。 秦二嫂想着刘嫂大约是忙碌,便想着下午再看看。 到了下午,刘嫂还是没有来。 秦二嫂急了,便叫秦仲安亲自去请刘嫂。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2) 接连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催的急,韩侧妃也派人来催,甚至威胁要亲自来西北,赵郁只得带了兰芝收拾行李进京。 这时候他已经恢复了郡王爵位,一路倒也能让兰芝舒舒服服乘着马车。 只是路途还是太远了,行到洛阳的时候,兰芝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病倒了。 赵郁当即停下了行程,在驿站里住下,打听到洛阳名医叶言山,忙亲自进城,请叶言山来驿站给兰芝看病。 叶言山不亏为洛阳名医,一剂『药』下去,兰芝就发了汗,身子也轻快了许多,还起身用了一碗粥。 赵郁大喜,除了奉上十倍的诊金,还送了叶言山不少西北特产,又请叶言山吃酒,还亲自作陪。 叶言山喝了几盏酒,就有些醉了,什么都敢说:“郡王,您这位女眷可是有不孕之症啊!” 赵郁早在西北时就知道了,因此只是问了一句:“先生有没有法子医治?若是先生能治了内子的病,小王定当重谢!” 叶言山摇了摇头:“郡王,令眷子宫甚是寒凉,不能受孕,在下没法医治啊!” 知礼送叶言山回家,到了叶家门首,忽然对叶言山说道:“叶先生,我们郡王有一句话要我传给先生。” 他凑近叶言山,语气阴森:“先生,祸从口出啊!” 说罢,知礼拱了拱手,告辞去了。 叶言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酒一下子醒了。 赵郁在外面屋子又坐了一会儿。 他其实有心弄死叶言山灭口,可是又想要为兰芝积攒阴鸷,只能让知礼威胁叶言山了。 坐了一会儿,赵郁担心兰芝,便起身回内院看兰芝。 见翡翠正服侍兰芝吃粥,他便神情微凝,静静坐在一边看着。 兰芝挺喜欢吃厨子特地给她煮的皮蛋瘦肉粥,却还嘟囔着想尝尝洛阳的牛肉汤。 赵郁听了,心中暗笑,却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兰芝果真喝到了洛阳的牛肉汤。 幕僚悄悄问赵郁:“郡王,秦姨娘既然不能受孕,为了大局,你不如为了子嗣另择良偶......” 赵郁面无表情:“我不喜欢孩子。” 兰芝既然不能生,那就不要孩子好了。 幕僚不死心:“那陛下那边......” 赵郁瞅了幕僚一眼,声音冷淡:“我特别讨厌孩子。有高明相士说了,我此生不能和子女相见,否则将有不测之灾。我不想早死。” 又道:“你把我的话传给陛下。” 幕僚:“......”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秦仲安出门之后, 秦二嫂有些坐不住,走到院子里看兰芝。 兰芝正带着储秀在院子角落里栽种马三姐家送来的几盆菊花。 马三姐昨日也被请到林千户府上给女眷弹唱去了,恰好烟雨阁的头牌李锦锦也在。 李锦锦当初是跟着马三姐的母亲学的弹月琴, 一直待马三姐很好, 见马三姐也在,便觑了个机会和她私下说话, 知马三姐喜欢花,就命院里的小优送了八盆名种菊花给马三姐。 马三姐知道这些菊花怕是哪位恩客送李锦锦的,应该不是常见品种,便又转送兰芝四盆。 兰芝正在种菊花, 见母亲一脸不高兴,就有心转移母亲的注意力,想起西隔壁新邻居的事, 便道:“娘, 西边关家的宅子卖给了一户姓陆的人家, 他家的老太太带着礼盒来咱家探望过了!” 秦二嫂一听,便道:“那咱们去他家回拜吧!” 她吩咐翡翠装了一盒蒸酥果饼,一盒白糖薄脆, 都用提盒盛了, 预备提着去西邻王家。 兰芝见母亲终于消了气, 不由暗笑,把菊花栽种好,又浇了水,这才拿了薄荷香胰子去后门外的河边洗手了。 秦二嫂正在院子里看翡翠装好的提盒, 见兰芝过来,便笑着道:“我的儿,你身上这衣服太素净了,快换上新做好的那件大红缎面宽袖褙子去!” 兰芝如今乖得很,很听她娘的话,便真的上楼换衣服去了。 一时母女俩打扮得齐齐整整,留下翡翠和蜀芳看门,带着储秀往西邻王家拜访去了。 王湉和胡灵正陪着赵郁在外院书房坐着,另外还有两位商家子弟在座,都是赵郁的朋友,被赵郁请来商议合伙做生意的事。 赵郁说服别人往外拿银子的时候,总是特别的有理有据蛊『惑』人心。 他笑嘻嘻分析着各种生意的利弊,投入银子的回报率,把两个朋友说得心『潮』澎湃,外面却传来小厮知义的声音:“郡王,东邻秦家的太太带着女儿秦大姐儿来回拜!” 赵郁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不假思索道:“我这就去迎接!” 一颗心怦怦直跳,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兰芝来了! 王湉见状,忙起身含笑道:“郡王,这是女眷间的来往,自然该老太太去见。” 胡灵在一边吃吃直笑。 他已经知道这个宅子的东隔壁住的正是抛弃了赵郁的那位秦姨娘! 赵郁看着脸上还带着笑,却分明有些落寞,他“哦”了一声,吩咐知义:“你去内院通禀老太太吧!” 知义离开之后,赵郁定了定神,继续说服他这两个好友合伙做生意。 赵郁这阵子发现了做『药』材生意的门路,因此打算拉上这两位朋友入伙,商队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带上在西北收购的『药』材回来发卖。 这两个朋友都知道端懿郡王做事靠谱,其实早有心参与了,只是难得端懿郡王如此殷勤,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非要吊赵郁的胃口。 赵郁心知肚明,却依旧配合两位朋友,加上王湉的不时妙语和胡灵的『插』科打诨,一时外书房内茶香袅袅欢声笑语。 生意谈妥之后,赵郁打发胡灵和王湉陪这两位朋友去烟雨阁吃酒去了。 送走胡灵四人,书房里只剩下赵郁一个人。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还环绕在耳畔,可是赵郁分明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上黄叶发出的“啪啪”声。 他知道兰芝就在内院小楼一楼的明间里坐着说话。 赵郁起身出了外书房,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内院小楼的后面。 他立在那丛竹林之间,在竹林飒飒声中能够听到一墙之隔的说话声。 秦二嫂和陆妈妈在说话。 兰芝也会参与进来,她的声音清脆好听,说也有,笑也有,还会和她娘撒娇,可爱极了。 赵郁静静听着。 她和他距离很近,就像先前在青竹院,他在外书房里和人说话,却知道兰芝就在距离不远的蔷薇阁,他忙完回去,一定能看到她。 王府日子难熬,她每日不过是妆扮、做女红、赏花,在小小的蔷薇阁内熬着岁月。 可是如今她离了王府,做『药』卖『药』,买鱼种花,品尝美食,和闺友聊天,陪母亲串门......真是活得不知道多自在! 这样看来,带她回王府又有什么乐趣,王府不是他的家,也不会是她的家。 看来,该想法子分府另居了。 只是按照大周律例,父王还在,他这郡王就不能分府另居,不过事在人为,他还是有法子的。 陆妈妈陪着秦二嫂和兰芝母女俩在楼下堂屋坐着说话。 和秦二嫂兰芝母女俩聊了一会儿之后,陆妈妈简直像是被打开了另一扇窗子。 她是宫中医女出身,一直以为医女就是精通医术,被病人请去望闻问切看病而已。 如今结识了秦二嫂母女,才知道原来女医还可以这样做,不必医术精通什么都懂,也不必给病人看脉息,只会疗治三两种固定的病,然后卖专门疗治那几种病的『药』,也能名利双收,日子过得惬意自在,还不算太累。 见陆妈妈眼睛都瞪大了,兰芝不禁笑了,道:“陆妈妈,我是这样想的,与其什么都要去钻研,付出很多心力精力,还不一定精通,不如像我娘这样,专心致志只看那几样病,卖那几样『药』。” 刚才和陆妈妈聊了这一阵子,她们母女都发现陆妈妈是真的医术高明,见解高妙。 陆妈妈点头笑了:“我先前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她还是有自己的坚持:“秦大姐儿若是想学脉息,尽管来我这里,我一定倾囊相授!” 兰芝眼波流转看向秦二嫂,见母亲颔首,便当即起身,笑盈盈上前要向陆妈妈行礼:“请妈妈收我为徒!” 陆妈妈笑容满面,不待兰芝跪下,当即扶起了兰芝:“既然大姐儿不嫌弃我老婆子,那我就腆着脸收下你这弟子了!” 郡王起初就交代了,让她想法子教秦兰芝医术,如今秦兰芝自愿跟她学医,陆妈妈心里不知多欢喜。 她在宫里多年,自有一套处世之道。 她一生孤苦,白佳宁就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心肝宝贝,白佳宁虽然和端懿郡王是至交好友,可是陆妈妈却觉得还不够,白佳宁与端懿郡王得更亲近一些才好。 若是她能与秦兰芝关系紧密,以后自然能够帮到白佳宁,这才是她开心的真正原因。 秦二嫂也是欢喜,与陆妈妈商议好了每日兰芝过来学医的时间,便又说起了行拜师礼的事。 陆妈妈哪里会让秦兰芝给自己行礼,笑『吟』『吟』道:“咱们都不是俗人,何必讲究俗礼,找个好日子,一起吃顿酒就是了!” 正在这时,秦家的小丫鬟蜀芳来请秦二嫂回去:“娘子,老爹带了一位姓张的媒人来家了,让我请您和姑娘回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精悍的一更~ 晚上八点还有丰满圆润的一更~ 我的完结文都在专栏里,大家若是能够收藏作者,下次一有新文,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赵郁踱到了粉墙后, 隔着漏窗往外看。 陆妈妈送秦二嫂秦兰芝母女出来,说笑着沿着铺着青砖的小路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左手边的灰瓦粉墙道:“墙那边是外院, 我外甥要是回家, 一般都在外院行止。” 秦二嫂闻言,忙道:“我还以为您家姓王, 原来是姓赵......” 陆妈妈笑了起来:“姓王的是我外甥的清客王湉王先生,我外甥在外经商,因为未曾婚配,便让我替他照管内院, 让王先生替他处理外面的生意琐事。” 按照赵郁安排的身份,陆妈妈是宫中放出的医女,年老无依, 跟着外甥赵穆生活, 赵穆在外经商, 常住外院的是赵穆的清客王湉王先生。 兰芝一听陆妈妈的外甥姓赵,当下就问道:“妈妈,不知令外甥大名唤作什么?” 陆妈妈笑了:“我外甥大名叫赵穆, 肃穆庄严的‘穆’!” 秦二嫂忙奉承道:“真真好名字, 简单明白!” 兰芝垂下眼帘, 略有所思。 她是读过几年女学的人,读书时功课还算不错,后来跟了赵郁,内宅生涯寂寞无聊, 闲了就读书,也读了不少书。 这“穆”字,虽然有“恭敬肃穆”之意,可是若与“郁”字连用,“郁穆”一词就是和睦美好的样子...... 而赵郁名字中的“郁”字,就是美好的意思,他封号“端懿”中的“懿”字,也是美好之意。 不过兰芝很快就抿嘴笑了——她实在是太敏感了,什么都要和赵郁联系到一起。 赵郁是高高在上的端懿郡王,这位赵穆赵公子是走南闯北在外谋生的商人,哪有可比『性』! 这样一想,兰芝很快释然了,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母亲和陆妈妈,灿然一笑,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陆妈妈正在和秦二嫂说她的外甥赵穆:“......我这外甥,今年不上二十岁,生得俊秀,又能干,没爹没娘,自己独立支撑起家业;心底也善良,看我老婆子孤苦无依,收留了我在家养老......” 秦二嫂一听,羡慕得很:“陆妈妈,你可真有福气......” 赵郁此时正立在漏窗后,方才一眼便看到了兰芝灿烂的笑颜。 兰芝笑起来最好看,他第一次见兰芝是在船上,兰芝立在梅溪河边。 他正凝神看兰芝,兰芝对着他一笑,小脸白如明月,眼睛是弯弯的月牙儿,小酒窝甚是可爱,一下子照亮了他的心。 此时兰芝穿着大红缎子外衣,鲜艳的大红愈发衬得她肌肤晶莹眼若秋水。 原来兰芝穿大红这么美! 赵郁这才意识到因为妾室身份,兰芝自从进了王府,就再也没穿过大红正红,心里越发愧疚。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墙外的兰芝,直到兰芝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月亮门后,这才慢慢踱步往回走。 如今已是深秋,竹林早已没了夏季时的青翠欲滴,竹叶呈现枯干的绿,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赵郁负手慢慢行在竹林间的小径上,思索着自己这些日子要做的事。 他得先安顿好兰芝,让兰芝日子充实,却还得破坏兰芝的相亲,不能让兰芝真的嫁给别人;他还得快些进京一趟,起码办妥分府另居之事,这样才能有底气说服兰芝回来;生意那边也得兼顾,不然将来怎么养活老婆孩子? 赵郁刚在书房坐定,陆妈妈就过来了。 她行罢礼,这才道:“郡王,刚才秦家那边来人,说有媒人去了秦家......” 赵郁微微一笑:“陆妈妈,不妨事。” 陆妈妈乍一见端懿郡王的笑容,不由一惊,很快就笑了起来:“既然郡王已有主意,奴婢就不多说了!” 郡王笑得可真好看,跟小孩子一样可爱明媚,令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初到庆嘉长公主身边,当时尚是皇子的庆和帝也会这样笑,端懿郡王长得可真像庆和帝少年时候啊! 那时庆和帝还是青葱少年,开心起来也会这样笑,只是后来人心的险恶,宫廷的争斗,朝堂的倾轧,几个大家族的尔虞我诈,当年那个爱笑的少年再也找不到了,就连庆嘉长公主也回避政治,专心在公主府含饴弄孙料理家务...... 赵郁想了想,交代陆妈妈道:“陆妈妈,请务必好好教秦氏医术!” 陆妈妈微笑:“那是自然。” 赵郁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不能累着了她,得让她适当放松。” 陆妈妈含笑答应了。 赵郁想起兰芝的身孕,忙又道:“她有身孕,得多劝她在园子里散散步,晒晒太阳!” 陆妈妈笑容加深:“郡王放心,秦氏『性』子活泼开朗,我也不忍心禁锢她呀!” 赵郁实在是无话可说了,最后只得道:“她若是发现了有孕之事,你一定要马上去她家,以赵穆的名义向她家提亲,就说赵穆可以入赘,墙上开一道门,两家合为一家就是!” 陆妈妈:“......是,郡王!” 如果陛下知道端懿郡王要入赘秦家,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陆妈妈离开之后,赵郁和知礼戴了眼纱,骑马离开了梧桐巷,径直去了南大街。 最近南大街那边新开了家京城胡珠楼的分店。 赵郁已经知道胡珠楼是青衣卫的产业,宛州城的胡珠楼分店,自然是青衣卫在宛州的暗桩了,只要他在里面出现,作为青衣卫的统领,林文怀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他的行踪。 果然不出赵郁所料,赵郁带着知礼一进胡珠楼,掌柜马上就出现了,笑容可掬请赵郁去后面说话:“郡王,我们林公公特地交代的,您若是来了,一定要好好伺候!” 这掌柜姓高,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六七岁,生得颇为清秀,与林文怀本人气质有些相似。 赵郁洒然一点头,随着高掌柜的引领去了胡珠楼后面的小院。 后面的小院不大,可是山石、竹丛和花木藤萝错落有致,很是雅致。 赵郁落座之后,高掌柜又规规矩矩行了礼,和赵郁攀谈起来。 得知端懿郡王是来给女眷购置首饰头面,高掌柜忙命大伙计送了胡珠楼的镇楼之宝过来,一边陪着端懿郡王细赏挑选,一边把话题引到了不久后的千秋节上:“郡王,陛下的千秋节快要到了,林公公这些日子一直忙碌得很,据他老人家说,简直是忙到脚后跟打着后脑勺儿......郡王您也要进京朝贺吧?” 赵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脸的云淡风轻:“皇伯父的千秋节,我倒是很想去,只是我父王打算带王妃和我大哥进京,像我这样的庶子,怕是没机会去觐见皇伯父了!” 高掌柜一听,忙笑着道:“郡王可别如此说话,小的是林公公属下,自然知道陛下有多疼爱郡王!” 赵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如今忙着做生意,手头余钱确实不多,虽然很想给兰芝再挑选些首饰,可是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占胡珠楼的便宜,因此便打算等将来货物发卖赚到了银子,再来给兰芝挑选首饰。 那高掌柜能在林文怀手下混得不错,自是有些眼『色』的,笑容可掬送了赵郁离开,趁赵郁没注意,就把一个盛着首饰匣的包袱塞给了知礼。 知礼欲待不要,高掌柜便笑着低声道:“这是青衣卫对郡王的一点心意,小哥千万别让在下为难!” 知道牵涉到了皇帝亲卫青衣卫,知礼不敢再推脱,只得收下了这礼物,待回去再找机会禀报郡王。 离开了南大街,赵郁直接骑马回了梧桐巷。 他本来打算等兰芝这边胎象稳了再进京,只是如今他另有想法,那就得早些进京了。 父王不让他进京,他自然是无法违抗父王之命,不过如果皇伯父亲自发话让他进京参加千秋节呢? 想必父王也不能不听皇伯父的吧?! 赵郁自小酷爱观察,他发现自己的父王仗着是庆和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庆和帝轻易不会把他怎么样,一向颇有些跋扈,不过若是庆和帝发下话来,父王再不喜欢,一般都会板着脸听从。 他利用福王的这个特点,逃掉过好多次毒打了。 秦二嫂带着兰芝回了家,却见秦仲安正陪着一位又白又瘦竹竿似的女子在桂花树下坐着,知道这位便是秦仲安请回来的媒人张嫂,忙上前相见。 那张嫂一站起来,个子原来更高,穿着件靛蓝高领对襟宽身夹衣,系了条玄『色』裙子,白脸上又搽了不少粉,一说话粉就扑簌簌往下掉,眉『毛』描得黑黑的,嘴唇涂得血红,说话时白嫩细长的手指翘着兰花指,看得秦二嫂和兰芝胆战心惊——这位张嫂也太不靠谱了吧?! 彼此坐下说话。 原来秦仲安亲自去请城中另一位官媒,对方明明在家,家常出门骑的驴子就在门外料槽里吃草,却让儿子出来,推说自己不在家。 秦仲安一生气,扭头就要离开,却碰到了一位州衙的同僚,同僚就介绍了这媒人张嫂。 张嫂虽然打扮上奇诡,说话却很有气势:“娘子请放心,要找一个清俊聪明小伙子做上门女婿,这可太简单了,明日小媳『妇』我就带人过来,让娘子亲自相女婿!” 秦二嫂本来将信将疑,可是见这张嫂敢做这保证,便道:“在我家里相看不大妥当,不如咱们另找一处妥当地方?” 张嫂凝神想了想,然后娇羞地轻轻一拍手:“小媳『妇』我倒是有一个地方!” 兰芝一直含笑坐在一边,这会儿便问了一句:“不知张嫂说的是哪个地方?” 张嫂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来:“就是咱们宛州城有名的茶馆竹林茶馆呀,距离你家又近,到时候秦老爹秦二嫂你两口子陪着你家大姐儿在竹林茶馆的雅室内坐定,我带着来相看的小伙子在庭院里站着说话,秦二嫂你若是要继续相看,就给个信号,我就带了人进去说话,让您近看一番,如何?” 兰芝低头听着,不由想起上次在竹林茶馆见赵翎,却见到赵郁的情景,不禁有些痴了...... 秦仲安和秦二嫂一听,都觉得甚是妥当,便答应了下来。 秦二嫂送张嫂出门,到了大门口,笑『吟』『吟』塞了一两银子给了张嫂:“张嫂子,我们两口就这一个独生女儿,一向娇养着,一心想着给女儿寻找一个稳妥可靠生得又好的女婿,钱财我们是不论的,家道清贫些也无所谓,只要人好,若是亲事成了,到时候我再给张嫂子你五两谢媒钱!” 张嫂把小银锞子塞进了袖袋里,笑『吟』『吟』翘着兰花指:“二嫂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秦二嫂回到院子里,见兰芝正和蜀芳研究着如何煮出『乳』白『色』的鲫鱼汤,便问了一句:“翡翠呢?怎么不见?” 蜀芳笑『吟』『吟』道:“娘子,翡翠姐姐在楼上给姑娘做衣服呢!” 兰芝正弯腰看白瓷盆里欢快游动的鲫鱼,脸微微有些发热,没有作声。 近来不知为何,她胸前似乎又开始发育了,有些胀,变大了不少,先前的胸衣穿上有些紧,因此翡翠在给她做新的胸衣。 这件事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即使对亲娘,她也没法子说出来。 兰芝低下头,伸出手指戳了戳水里的鲫鱼,继续和蜀芳说:“我试验过一次,快要起锅的时候,在鱼汤里加入一勺南酒,煮出的鲫鱼汤就是『乳』白『色』的,汤味更鲜美,鱼肉更细腻,而且里面炖的豆腐也更软烂入味......” 蜀芳认真地听着,道:“姑娘,我都记住了,你且等着吧,中午我定让姑娘吃到鲫鱼炖豆腐!” 兰芝见她可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刚戳过鲫鱼,忙又悄悄收了回来,眯着眼睛直笑。 储秀在一边都看到了,偷偷笑了起来。 午饭做好,蜀芳和储秀在摆桌。 兰芝亲自上楼去请翡翠下楼用饭。 翡翠正坐在窗前榻上做针线,见兰芝进来,便笑着道:“姑娘,这个大红『色』的抹胸已经做好了,你来试试吧!” 兰芝挨着翡翠坐下,拿起抹胸一看,见大红缎面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粉『色』蔷薇花,甚是精致可爱,便轻轻道:“真好看,不过不能太紧了,上次你做的那个就太紧了。” 翡翠笑眯眯道:“姑娘,不如先试试吧!” 她拿了新做好的这件抹胸,陪着兰芝去屏风后试穿。 兰芝脱得只剩下下面的白碾光绢挑线裙,在翡翠的帮助下穿上抹胸,然后让翡翠看。 翡翠一边看一边感叹:“姑娘这里生得真好,又白又嫩又丰满,我若是男子,一定要娶你为妻!” 兰芝笑着用手调试着胸衣:“对不住了翡翠,姑娘我更喜欢男人气十足的男子,不喜欢你这小白脸!” 翡翠嘟囔道:“好像郡王的脸不白似的......” 兰芝只顾走到妆镜前欣赏自己的新抹胸,根本没听到翡翠对赵郁的批评。 试罢抹胸,兰芝穿上衣服,带着翡翠下了楼。 翡翠一下楼,就闻到了扑鼻一股鱼汤炖豆腐的鲜香,心里一惊,一把拉住了兰芝的手:“姑娘,这......这是炖了鲫鱼汤么?” 兰芝点了点头:“对啊!” 又道:“我知道你爱吃豆腐,特地交代蜀芳多炖些豆腐呢!” 翡翠忙跑到桂花树下去看,却见到白瓷盆还放在那里,里面却养着几朵莹白菊花,鲫鱼却不见影踪,当下都快哭了:“鲫鱼那么可爱,怎么能炖了......” 兰芝有些心虚,忙上前搂住翡翠,柔声宽慰:“下午我带你去买锦鲤好不好?听说有卖锦鲤的,特别好看,而且我不吃锦鲤!” 听到兰芝要给她买锦鲤,翡翠这才欢喜起来,道:“以后我若是再养兔子,你们千万别吃了!” 蜀芳一脸神往:“翡翠姐姐,爆炒兔子肉特别好吃,我还会卤兔子头呢!” 兰芝不禁也有些嘴馋了:“爆炒兔子须得麻辣一些更好吃!” 翡翠:“......哼!”真是一群贪吃鬼! 秦家正热闹的时候,一尾小舟破水而来,停在了秦家西隔壁赵家的后门外。 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高个子跳下了船,飞快地闪身进了赵家后门。 待进了外院书房,见到了赵郁,这高个子这才伸手拨掉兜帽:“郡王,我可是帮了你大忙啊!” 赵郁看着王湉粉白嘴红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这次若是事成,我自有好处给你!” 王湉等的就是赵郁这句话,忙道:“郡王可别忘记了!” 说罢,他忙忙招呼小厮知义:“哎呀呀,快取水和香胰子,我得赶紧洗脸!” 第二天早上,小厮知文从王府过来了。 原来福王正命人四处寻找端懿郡王,已经开始发火了。 赵郁回到王府,直接去了福王的外书房。 赵翎听说他来了,忙迎了出来,低声道:“陛下的旨意到了,让你也跟着进京朝贺千秋节,父王一时没找到你,正生气呢,你说话悠着点,父王若是动手,你撒腿就跑,我会帮你的。” 赵郁听了,心中颇有些感动,抬起胳膊揽住了赵翎的肩膀,笑嘻嘻道:“哥,谢谢你。” 小时候父王揍他,哥哥一般都是跪下哀求父王住手。 后来哥哥也大了,再遇到父王揍他,哥哥都是让他先逃走,自己在后面劝说父王。 这份兄弟情他记住了,所以赵郁从来没想过要学别的王府,为了夺嫡兄弟阋墙。 亲王爵位自是哥哥赵翎的,他赵郁有本事出去另置一份家业,带着妻儿过自在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妖精,这章是不是很丰满啊? 本章要发200个红包~ 哪位小可爱收藏了漠漠的作者专栏,在留言里吱一声,爱你哟~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福王的外书房是一明两暗三间房打通的, 地上铺着玉石地面,甚是阔朗。 书房里全套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的是唐宋名画, 茶具是汝窑, 花架上摆的是名品兰花,甚至连焚香的香炉, 都是汉代的博山炉,十分的端重素雅。 福王正在书案后写字,听了小厮的回话,便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小厮掀起书房门上新换的鹅黄缎帘, 赵郁一弯腰就进去了。 赵郁一进书房,早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儿子给父王请安。” 听到这句“儿子给父王请安”, 福王把手中的狼毫搁在了玉石笔搁上, 抬眼看向赵郁, 冷哼一声道:“父王?你还记得我是你父王?!” 赵郁低头不语。 在福王这里,他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 老老实实认错。 见赵郁貌似恭谨地立在那里, 却依旧长身玉立, 瞧着如明月皎皎翠竹笔直,福王越看越不顺眼,又道:“有一阵子没见你的影子了,到底在做什么?” 赵郁低眉顺眼道:“启禀父王, 我近来和白三弟胡五弟合伙做南北贩货的生意,一直在忙着踏勘铺子。” 他早就总结了经验,他越不成器,父王心情就越好,因此赵郁老老实实说自己在做生意。 福王一听,大感兴趣:“做生意?生意还顺利么?” 赵郁垂着头:“启禀父王,还算顺利,白三弟押着船去江南了,待他回来,我再跟着商队去西北。” 听到赵郁要踏踏实实经商了,福王心情好了许多,觉得自己也得适当表现得像个做父亲的样子了,便道:“朝廷是不养闲人的,宗室子弟也不能躺在那里安享富贵,把自己养成废物。你能出去经商,这样很好,人就应该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不要奢求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妄想也没用。” 赵郁经历了太多,从小就会自己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要坚持,要乐观,早晚会熬到分府另居,从此海阔天空,因此对于福王这份空洞的抚慰,他的抵抗力强得不得了,十分麻木地听了,乖巧地答了声“父王说的是”。 福王看着赵郁唯唯诺诺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脸上漾出笑意来:“对了,你也大了,也该说亲了,你有什么打算?” 赵郁早想过了,胸有成竹道:“启禀父王,我不耐烦伺候那些高门闺秀,想着哪个姬妾有孕,就扶正了吧!” 这个回答,他觉得福王一定爱听。 福王:“......” 他盯着赵郁的脸,想看赵郁是不是真的如此不求上进,连可以利用的与高门联姻的机会都愿意放弃。 赵郁态度自然地抬头看向福王,寒星般的眼睛清澈之极:“父王,我自己是庶子出身,又不成器,何必娶了高门之女,让妻儿蒙羞?再说了,我这样心无挂碍,无人管束,倒也自在!” 福王:“......” 被这样清澈诚挚的眼睛看着,他忽然有些心软,垂下眼帘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你自己高兴就行。” 赵郁答了声“是”。 福王便又道:“你皇伯父的千秋节该到了,明日一早出发进京朝贺,你也收拾一下行李,随着一起进京吧!” 赵郁忙笑着道:“父王,胡五弟也要进京,想要我和他一起上路......” 想到胡巡盐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胡灵,福王嘴角扯了扯,道:“那你和胡灵一起走吧,不要在路上耽搁了时间。好了,你退下吧!” 赵郁答了声“是”,又行了个礼,这才退了下去。 赵翎送赵郁出去,兄弟俩默默沿着白石小径向外走去。 待走出了外书房院子的宝瓶门,赵郁这才松快了下来,笑着看向赵翎:“大哥,这次进京,我就不住在京中王府了,胡灵在延庆坊有一个小宅子,我住在他那儿,出去吃酒玩乐也方便!” 赵翎凤眼带着忧虑看着弟弟,最后还是忍不住了,便道:“不管胡灵如何在延庆坊那边的行院寻花问柳,你不许学他,万一染到了什么脏病,你这辈子都完了!” 赵郁没想到赵翎会和他说这些,抬眼怔怔看着赵翎。 赵翎见赵郁这样看着自己,眼神『迷』茫中带着些天真,心里更软了,抬手在赵郁肩膀上拍了一下,道:“阿郁,你不知道,前朝末帝,就是被男宠引到了外面嫖宿小倌,结果出了杨梅大疮,全身都烂掉了,死也死的不光彩!” 赵郁不由笑了,故意道:“哥,你以为我不读书?史书上不是记载末帝死于天花么?” 赵翎哼了一声,道:“难道能说一国之君生了杨梅大疮么?” 他又看向赵郁,皱着眉头道:“反正你不能去逛,记住没有!” 赵郁笑『吟』『吟』揽住赵翎的肩膀:“哥,你放心,我不但自己不逛那些地方,如今胡五弟也被我管着,不大逛那些地方了!” 他眼珠子一转,转移了话题:“哥,我最近做生意,手头不是很宽裕......” 赵翎知道赵郁手头一向不宽裕,便直接把自己的荷包塞到了他手里:“这是给你进京的盘缠,你省着点用,不要到时候又要四处打秋风!” 赵郁笑嘻嘻把荷包塞进了袖袋里,对赵翎拱了拱手,洒然去了。 目送赵郁离去,赵翎又进了书房。 书房里空『荡』『荡』的,福王独自立在窗前,看外面的苍松翠柏。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淡淡道:“京中的消息传到了么?” 赵翎答了声“是”,又道:“引着太子去玩小戏子的正是韩载『奶』哥哥的儿子,名叫谢春颍,据春红班的小戏子媚秋供述,太子身上的杨梅疮已经开始发作了。” 福王畅快地笑了起来:“真是报应不爽啊!哈哈!” 又道:“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继续坐收渔翁之利吧!” 他转身看向赵翎:“让你联络林深,如今怎么样了?” 赵翎神『色』凝重:“林深没有给明确的回话,不过咱们王府的梁夫人已经和林老太太透『露』了许亲之意,林老太太倒是喜欢得很。” 福王点了点头,道:“听说林深待林老太太至孝。你看你哪个妹妹合适,备一份妆奁,嫁给林深就是,不用告诉我了!” 对他来说,女儿就是用来联姻的,不然富贵荣华养活她们作甚? 赵翎答应了下来。 王府中还未曾婚配的庶妹甚多,不过毕竟是兄妹,作为嫡长兄,他还是要尽力为她们谋一个好前程。 林老太太厉害,爱折腾孙媳『妇』,那他就安排一个厉害泼辣些的庶妹,请封了郡主,再安排几个厉害些的丫鬟随嫁,不信制不住林老太太。 福王又提起了赵郁:“赵郁这崽子,近来真的在忙着做生意?” 赵翎忙道:“父王,阿郁是真的在做生意,他从小对权力富贵都没什么兴趣,只是爱玩爱热闹罢了!” 见嫡长子回护赵郁,福王也没说什么,沉默了片刻,道:“他说不想娶高门之女,打算待哪个妾室有孕了就扶正......赵郁平日最宠爱哪个姬妾?” 赵翎脑海中闪过秦兰芝的脸,心道:阿郁现在是孤家寡人,唯一的妾都自请下堂了,哪里有宠爱的妾室? 不过他怕福王又起意折腾赵郁,便道:“阿郁想扶正有孕妾室,倒也省了以后的纷争。” 福王点了点头,道:“李玉亮过来了,你去见见他吧!” 李玉亮是宛州南边楚州的守备,手握兵权,是福王如今正笼络的人。 早上一起来,兰芝就带着翡翠和储秀在熬制止血膏。 这一批止血膏要熬两大锅,装瓶后足够卖到明年三四月份了,这半年家里的开销银子就有了。 秦二嫂起来,闻到院子里飘来的『药』味,不由叹气:“唉,今日说好要去相亲,兰芝这孩子这会儿不该在梳妆打扮么?” 秦仲安先是笑,接着又感慨道:“兰芝如今真是长大了,以前最爱妆扮,每日只是讲究胭脂水粉时新裙衫好看簪环......” 想起先前那个可爱娇痴任『性』的兰芝,秦二嫂又是心酸,又是喜欢:“这样也好,咱们夫妻早晚要走到她前面,她懂事些咱们也放心些......” 秦二嫂亲自出马,押着兰芝上楼洗漱妆扮,倒也颇有成效。 储秀刚把盛着白瓷『药』瓶的竹箧提出来,预备用开水煮一煮,却见到秦二嫂陪着一个满头珠翠妆容艳丽红衣白裙的姑娘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姑娘,不由看呆了——姑娘妆扮起来和平时差别这么大啊,虽然艳丽,瞧着却比平时还大了两三岁! 兰芝一边走,一边和秦二嫂说道:“娘,这妆真的太浓了,没人会觉得我浓妆好看的!” 秦二嫂冷笑一声,道:“那是你不了解男人!男人才不懂什么浓妆淡妆,他们只会觉得脸白白的,眉『毛』黑黑的,嘴唇红红的就是美!” 兰芝还是觉得不妥,总觉得自己哪里瞧着都不顺。 秦二嫂见翡翠也收拾好,正等在院子里,便道:“媒人张嫂还没来么?” 翡翠忙道:“娘子,方才张嫂派了个小厮过来,说她直接带着人去竹林茶馆,还让我们去竹林茶馆后面的雅室,说她已经包了下来!” 又道:“老爹去雇马车了,一会儿就回来!” 秦二嫂见张嫂办事妥当,心中欢喜,笑『吟』『吟』打量着女儿,怎么看怎么喜欢——兰芝今日戴着赤金红宝石头面,身上穿着大红销金缎子宽袖褙子,系了条浅粉百花裙,越发显得粉妆玉琢,把这梧桐街上的女孩子都给比了下去! 这时候外面传来秦仲安的声音:“马车来了,你们娘们准备出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八点还有一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九月的上午, 秋阳金灿灿的,为宛州城西有名的竹林茶馆罩上了一层金纱。 竹林茶馆门面是一栋三层竹楼,青竹招牌上书着“竹林茶馆”四个字, 竹楼后是一个大大的后园, 后园内遍植翠竹,流水潺潺, 一栋栋青竹小屋点缀其间,甚是雅静。 一辆马车在竹林茶馆外面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翡翠跳下马车,先扶了秦二嫂下来,又扶了秦兰芝下来, 最后下来的却是秦仲安。 一家三口带着翡翠进了竹林茶馆,早有伙计迎了上来,得知是媒人张嫂预订的雅间, 便直接引着秦家人去了后园, 在竹林间走了一段路, 才在一栋竹屋前停了下来,请秦家人进去。 兰芝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屋子正是她上次来时的那个屋子! 屋子洁净舒适,弥漫着青竹特有的清香, 很是好闻。 秦二嫂却是第一次过来, 有些好奇地推开前窗, 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翠『色』竹影,感叹道:“这时候竹林还绿莹莹的,若是到了冬日,叶子枯了, 多凄凉啊!” 兰芝走了过去,与母亲并排立着,柔声道:“竹叶的枯叶,在寒风中瑟瑟作响,自也有一种萧瑟之美。” 母女两个正随口议论着,远远地却见张嫂同着一个青衣少年走了过来,似乎还在说着话。 秦二嫂盯着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笑着揽住了兰芝,轻轻道:“兰芝,人来了,快看看这个怎么样!” 这时张嫂与青衣少年正走过竹屋前方的小径。 兰芝凝神看去,却见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青布道袍,生得甚是清瘦俊秀,与赵郁有些像,只是比赵郁单薄了不少。 她没有吭声。 秦二嫂察言观『色』,见女儿如此,便知她没有看上。 张嫂陪着这个少年离开,没多久又带了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过来了。 兰芝抬眼看去。 这青年看着甚是寒素,身上的蓝『色』儒袍洗得发白,瞧着浓眉大眼,还算端正,只是脸上有些油,似乎没洗干净似的。 赵郁素来好洁,他的脸时时都是清清爽爽的...... 秦兰芝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嫂又陪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青年走了过来。 这小青年穿着绛红纱袍,腰围玉绦,腰肢细细,走路略有些扭捏。 兰芝凝神去看,发现这小青年脸上还有妆,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是这种淡妆兰芝还是能够看出来的,不由轻轻道:“这个不会是......小戏子吧?” 还没她阳刚呢! 秦二嫂也瞧出了不对,忙道:“等张嫂过来,好好问问她。” 秦兰芝忽然笑了——男子去行院里逛,怕也是这样吧,让院里唱的排着队一个个过去,可见女子若是自己能挣钱能自立,也是可以随意选择男子的嘛! 秦仲安和秦二嫂见兰芝笑,弄不明白她怎么了,都有些急。 秦仲安给秦二嫂使了个眼『色』。 秦二嫂忙道:“我的儿,咱家是招婿上门,不要他家出一份银子,这愿意上门被相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别担心,这几个看不上,让媒人慢慢找,反正你年纪还小。” 兰芝见爹娘如此宠她,和前世一样由着她的『性』子来,又是心酸,又是欢喜,眼睛却有些酸酸的,便道:“娘,你和我爹太惯着我了,将来怕是要惯我的儿女,这可不行!” 秦二嫂一听,不由笑了:“你这孩子想得倒是长远!” 秦仲安也笑了起来——他和秦二嫂,确实是会娇惯孩子的长辈,想一想,兰芝的儿女,是他们血脉的延续,哪里会不疼爱? 翡翠正端了碧瓷茶壶倒茶,闻言也抿嘴笑了。 张嫂很快过来了。 她今日用玄『色』绣花帕子包了头,依旧是那日的妆扮,不过换了件蓝布交领袍子,一进来先褔了福,一双眼睛扫过兰芝,然后落在了秦二嫂那里,笑『吟』『吟』道:“我说二嫂,这三个小伙子,您老有没有看中的?他们三个现如今正在外面大堂里等着呢!” 秦二嫂感受到了张嫂的诚意,却不得不辜负张嫂的这份诚意了,没法子,兰芝一个都没瞧上。 她陪笑道:“对不住,这次没有看对眼的,这件事还得请你费心呢!” 秦二嫂说着话,把张嫂引了出去,又拿了一个小银锞子给了张嫂,轻轻道:“这是这次的车马费,真是辛苦了!” 张嫂翘着兰花指,笑眯眯把银锞子塞进了袖袋里,瞟了秦二嫂一眼,道:“您放心吧,有小媳『妇』在,早晚会给您找到合适的女婿,不过丑话我可先说到前头,我们这一行自有行规,一事不烦二主,不能一边和我兜搭着,一边又去找了别的媒人。媒人牙婆这一行业也是有行会的,若是被我知道,以后这城里的媒人可都不敢登你家的门了! ” 秦二嫂自是明白,忙爽朗一笑,保证自己如今只寻张嫂。 回家的马车上,兰芝依偎着母亲,垂下眼帘思索着。 她知道自己还有些走不出来,出来相亲,每每要与赵郁比较,可是像赵郁那样的男子这世上又有几个? 既然打定主意要过妻唱夫随的平淡日子,就不该那样挑剔,只要对方人品好,长相看着顺眼,就可以定下来了。 赵郁这次是乘了小船来到梧桐巷宅子的。 他戴了帷帽,带着知礼从后门进去,心里莫名急躁,便没去外院,直接去了内院小楼的二楼,坐在窗前发呆。 赵郁这个位置很好,略微探头,就能看到东隔壁秦家的院子和二楼。 他等得心急火燎,强自按捺住,吩咐人备了水开始洗澡。 王湉在临时住处卸去妆容,换了衣服悄悄从后门进来,得知赵郁在内院,便过来见他。 陆妈妈正带了小丫鬟素云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晒太阳做针线,见小厮知义引了王湉进来,便笑着起身打了个招呼。 王湉向陆妈妈行了个礼,直奔上楼。 恰好赵郁洗罢澡出来,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只穿着白绫浴衣,正坐在窗前皱着眉头想心事。 他一见王湉,便急急开口问道:“怎么样了?她有没有看上哪个?” 王湉深深一揖,笑嘻嘻道:“启禀郡王,三个人秦氏都没看上!” 赵郁一听,如释重负,忍不住笑了:“我就知道她眼光高,这些俗人她都看不上!” 心里却美滋滋:兰芝心里果真还是有我的,只是她自己年轻天真,不知道罢了! 再想到兰芝腹中有他的骨肉,赵郁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就像被什么碰了一下似的,一股奇异的酸痒一**震『荡』开来...... 这是他和兰芝的骨血啊...... 得来的真是不容易...... 王湉看着赵郁笑得开心,便把接下来要说的那句“不过她娘还请我多多费心”收了回去,开口道:“郡王,你放心进京吧,你不在宛州这些时日,我定会拖住秦家的。” 赵郁沉浸入冥想之中,听到王湉的话,这才被拉回了现世,看向王湉,含笑道:“你若能拖住秦家待我回来,我赠你纹银五百两。” 王湉闻言,当即得意起来:“郡王请瞧我的吧!” 赵郁一脸狡黠:“若是待我回来,秦家与别家联姻,我就打断你的腿,送到烟雨阁当弹琵琶的小优去!” 王湉恰好会弹琵琶,知道赵郁看着笑『吟』『吟』的,其实说话最是算话,一点折扣都不打,便苦着脸答了声“是”,这才退了下去。 赵郁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东边传来兰芝的说话声,忍了又忍,终于忍耐不住,略微探头往东边看去,却看到兰芝正往楼上走,翡翠跟在他后面,两人正说着话,只是声音太小,听不太清楚。 他怔怔看着兰芝。 已经两个月身孕了,不过从兰芝的体型看,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腰肢纤细,体态婀娜。 一直到兰芝进了屋子,看不见了,赵郁这才又坐回了榻上,把玩着一把*屏蔽的关键字*,想着心事。 傍晚时分,赵郁和胡灵一起,带着随从骑马到了运河码头,预备乘船沿水路进京。 赵郁下了马,刚把马缰绳扔给了小厮知文,正要等着胡灵一起上船,却听到前面船上有人叫他,抬眼一看,发现原来是宛州胡珠楼的高掌柜,便笑了起来。 高掌柜跳下船,带着两个青衣劲装青年过来给赵郁请安。 得知高掌柜也要进京,赵郁素来好客,便笑着道:“我也要进京,咱们这一路倒是可以彼此照应!” 高掌柜忙趁机邀请赵郁胡灵和他同船进京。 赵郁看了看高掌柜的船,确实比他的要好不少,便欣然同意了——他何等聪慧,早看出林文怀及属下都在笼络他。 像林文怀这位手握权柄的大太监,他一向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毕竟对方在皇伯父面前颇有脸面,一句话或许就能令自己失宠。 不到一盏茶工夫,青衣楼的船就拔锚,在如血夕阳中往京城方向而去。 京城正笼罩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之中。 这雨已经下了好些日子了,即使是庆和帝的延福宫也是又湿又冷,因此早早就生了地龙。 丞相武应文和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一起退了下去。 庆和帝坐了半日,身体有些沉重,便起身在大殿里踱步。 外面阴雨连绵,大殿里碧玉炉焚着速水香,清雅的香气在大殿里蔓延着。 踱了几步之后,庆和帝停在了一边侍立的白文怡面前,皱着眉头问他:“太子如今还和那几个男宠狗扯羊皮么?” 白文怡垂下眼帘,不敢吭声。 太子一向水旱并进,男女不忌,陛下是早就知道的,原本就厌恶太子,后来就更厌恶了。 庆和帝一看白文怡的神情,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恨恨道:“他可真是不争气啊!” 白文怡更是沉默,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庆和帝心里涌起浓重的绝望,看向白文怡:“这个能治么?” 不等白文怡回话,他便恨恨道:“自然是不能治的,孟家是好样的,可惜孟良娣娘家那一支——孟良娣的父兄也都是水旱并进,家里成群的娈童,这是天生的!” 白文怡背脊上早冒出了密密一层冷汗。 其实要他说,太子赵曙其实还可以,只是『性』子软了些,感情细腻了些,在□□一事上贪了些...... 这样的人,适合做诗人,却不适合做大周帝国的帝王...... 最重要的是,庆和帝见不得这种水旱并进之人,死去的孟良娣就因为父兄爱好此道,儿子当了太子都没被追封。 林文怀正是这时候到的。 他微笑着走了进来,行罢礼便道:“陛下,端懿郡王在文德门递牌子候见!” 庆和帝闻言大喜,满心的阴霾一扫而空:“阿郁来了?快宣!”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放60个红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赵郁像排演小戏一般, 把今日觐见自己要说的话,要做的动作都想好了,因此一进延福宫, 看了一眼庆和帝就跪了下去, 声音带着哭腔:“求皇伯父成全!” 庆和帝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接着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走过来亲自扶起了赵郁:“阿郁,你这是怎么了?” 赵郁双手搭在庆和帝手上,双眼含泪抬头看向庆和帝,眼皮微红, 黑白分明的眼睛湿漉漉的,跟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他咬了咬嘴唇, 却不肯说, 只是摇了摇头, 又低下头去。 庆和帝心疼极了,扶着赵郁:“阿郁,你有什么话不能和朕说么?” 赵郁只是落泪。 庆和帝还没见过大男人哭个不休, 简直是没有办法, 只得向白文怡求救。 白文怡态度沉静, 指挥着宫女太监送上盥洗之物,服侍赵郁洗了脸。 赵郁清俊的脸上蒙着一层水汽,瞧着越发的稚气,他看着庆和帝, 声音里满是委屈:“皇伯父,侄儿想求您件事,不知道皇伯父能不能答应......” 不知为何,明明是演戏,可是看着庆和帝,赵郁忽然悲从中来,泪水不受控制涌了出来。 他自己也是一惊,忙用手去揩拭。 庆和帝从来见到的都是喜笑颜开的赵郁,还没见过伤心成这样的赵郁,急急接过白文怡递过来的白绫帕子,亲自去拭赵郁的泪,心里一阵酸楚。 赵郁从庆和帝手里接过帕子,用力摁在了自己眼睛上,心里有些纳闷,又有些羞愧——他原本的设想是眼睛含泪,看着凄惨就行了,没想到居然成了大哭包,真是怂得够呛! 见赵郁已经平静下来了,庆和帝这才温声道:“说吧,阿郁,你要求朕何事?” 赵郁吸了吸鼻子,看向庆和帝:“皇伯父,我想分府另居。” 庆和帝闻言,心里一惊,抬眼看向林文怀。 林文怀忙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庆和帝这才看向赵郁:“阿郁,你为何有这个想法?” 赵郁早已胸有成竹,眼神忧郁看向前方的雕花长窗,哑声道:“皇伯父,福王府也就那么大,我父王有一正妃二侧妃三夫人,还有二十六个妾室,无数的通房。除了嫡出的世子,我还有九个弟弟,十二个妹妹。” 他声音平静,却如同冰层下的河水,冷冰冰没有一丝生机: “我父王的妾和通房很多比我年纪还小。” “不大的王府,挤满了男女主子和侍候的人,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简直令我喘不过气来。” “我已经十七岁了,完全可以分家出去,自己创下家业了,而不是日日守在王府的四角天空内,看着这些人为一点点利益你争我夺睚眦必报。” 他起初还是演戏,可是越演越投入,最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皇伯父,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若是继续呆在王府,早晚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父王扔下一点残羹冷炙,我就像狗一样扑上去抢夺撕咬!” 庆和帝悚然而惊,但是想象了一向赵郁描述的画面,他全身的寒『毛』就竖了起来。 片刻后,庆和帝缓缓道:“阿郁,你想怎样?” 他最怕的其实还是王府内宅那些饥渴的女人毁了赵郁! 想起往事,庆和帝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自己就是十三岁的时候被......后来就有了第一个儿子赵曙...... 每每想起这件事,庆和帝就觉得浑身发麻,寒『毛』直竖,恨不能人生重来一次。 不能让阿郁重蹈他的覆辙。 赵郁看向庆和帝,寒星似的双目沉静异常,浑不似他这个年纪:“父皇,侄儿恳求您颁下旨意,让侄儿分府另居,侄儿净身出户,福王府所有产业,儿子绝不觊觎。” 庆和帝默然片刻:“那你母妃......” 赵郁垂下眼帘:“我母妃对我父王痴情痴意,为了我父王付出良多,若是勉强让她跟着我离开王府,实在是罔顾人情,我这做儿子的怎能如此不孝。” 庆和帝似乎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方道:“阿郁,分府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赵郁一听,就知道有戏,抬眼看向庆和帝,眼神清澈:“皇伯父,我在宛州的梧桐巷买了个宅子,已经修缮过了,随时都能够搬进去住!” 庆和帝一听,顿时有些犹豫:“那宅子会不会有点小?你毕竟是郡王身份......” 赵郁笑了起来:“皇伯父,我腊月就准备跟着商队去西北了,我计划发卖完货物,跟着向导看一看西北,再去西域游历,看看我们大周的大好河山——我以后说不定就不回宛州了,郡王府成年累月空着,何必要那么大!” 赵郁的话甚有感染力,庆和帝想象了一下,就有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自在感,不由笑了起来,温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既然你想游历西北西域,皇伯父又怎能阻拦你?” 他吩咐白文怡:“你来拟旨吧!” 赵郁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庆和帝,生怕庆和帝反悔。 庆和帝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赵郁脑袋上拍了一下,道:“傻孩子,朕是天子,怎么会出尔反尔?答应你了朕就一定能做到!” 赵郁抿着嘴只是笑,眼睛亮晶晶,跟小狗似的可爱极了,看得庆和帝心里一片柔软,伸手在赵郁背上拍了一下:“阿郁,大周与西夏的战事一直未曾停息,你这次去西北,让林文怀派几个人跟着你去吧!” 赵郁满口答应了下来。 见到皇帝的玉玺盖在了圣旨上,赵郁这才松了一口气:“皇伯父,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呼吸了,你不知道王府有多『逼』仄——女人多了真是麻烦!” 见赵郁笑得欢畅,庆和帝也笑了,温声道:“你这次去西北,也帮朕看看,想一想大周该如何经略西域,待你回来,给朕写一个条陈,让朕看看。” 赵郁早有此意,当即答应了下来:“皇伯父放心,我正有此意!” 庆和帝亲自下旨,吩咐福王府庶出的次子端懿郡王分府另居的消息,很快就淹没在了京城庆贺千秋节的热闹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赵氏皇族除了当今天子庆和帝子嗣稀少,只得太子赵曙一个子嗣外,庆和帝的兄弟们都子嗣旺盛,像端懿郡王这样的宗室郡王不知道有多少,在京城根本激不起多大浪花。 京城王府外书房内,檀香悠悠,茶香袅袅。 福王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赵翎沉『吟』了一下,道:“父王,阿郁从小就不爱受拘束,也对政治没有兴趣,与其让他在府里闷着,不如让他走出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周宗室养的废物够多了,不必把他也『逼』成废物!” 福王哼了一声道:“这小兔崽子居然能说服皇兄......” 赵翎不明白父王话中之意,便道:“我们堂兄弟中,也就阿郁生得与皇伯父有几分相似,皇伯父一向疼爱阿郁,阿郁又乖巧,这也没什么啊!” 福王看了赵翎一眼,最后也没说什么。 正在这时,小厮在外面道:“启禀王爷,端懿郡王到了!” 福王淡淡道:“他来做什么?” 赵翎却笑了:“阿郁必然是来向父王禀报分府另居之事!” 赵郁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父亲福王与见庆和帝完全不同,一本正经走了进去,规规矩矩向福王行礼:“给父王请安!” 福王看了他一眼,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八点还有一更哟*^_^*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赵郁眼神带着祈求看了赵翎一眼。 赵翎会意, 点了点头。 赵郁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在福王面前跪下,低着头道:“父王, 父王养育儿子多年, 儿子先前只是混混沌沌过日子,这几年大了些, 看王府的田产出入情形,这才知道父王供养王府的辛苦。” “按照大周律法,大哥是嫡长子,将来王府的一切都是大哥的。” 他伏在地上, 继续诉说着:“若我学一般的亲王庶子,大可以赖在王府不走,现如今指望父王养活我, 父王百年以后大哥养活我。父王和大哥愿意照顾我, 这是父王和大哥的情分, 可若是我自己心安理得,那就是我自己不成器了。” 赵郁声音不大,可是异常清晰:“皇伯父下旨命我分府另居, 我先是一惊, 接着就觉得如此也好, 我还能孝顺父王,亲近哥哥,却不用再像水蛭一样吸父王哥哥的血,将来也让父王和哥哥为我养活妻儿。” “妻儿”两字赵郁特地加重了语气。 听到赵郁提到“妻儿”, 赵翎这下子全明白过来了,想起了赵郁先前和他说过的要扶正怀孕妾室的话,当下看向赵郁,心中惊诧——难道赵郁要放弃王府的一切,真的离开? 赵郁抬眼看向福王:“父王,儿子既然分府出去,家中得有主中馈之人,恰巧儿子的妾室秦氏有了身孕,儿子想把她扶正,以后一家一计过日子。” 如今他来找福王说这件事,唯一的依仗便是福王对他的厌恶。 他若是要求娶高门之女,福王未必会开心;可若是他要把小户出身的妾室扶正,福王成全他的可能『性』很大。 福王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道:“阿郁,你也是我的儿子,我是希望你好的,你现如今年纪还小,不懂得这些,将来你别的兄弟都娶了高门之女,有岳家可以守望相助,单独你没有,到时候你后悔了,那该怎么办?” 赵郁抬眼看向福王,眼睛亮晶晶:“父王,我既然打算经商,何必要岳家守望相助?有您和大哥提携我不就行了!” 赵翎在一边欲言又止。 他原本想要阻止的,却又想起了另一句话——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他和福王觉得甜美无比至高无上的权力,对一心向往自由自在,希望脱离福王府桎梏的赵郁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福王一脸的遗憾:“你这孩子,真是倔强啊!” 他摇了摇头:“算了,你既然坚持,那我不得不答应你了!” 赵郁真心实意磕下头去:“多谢父王成全。我打算扶正妾室之事,求父王帮忙瞒着我母妃。” 赵翎送赵郁到了庭院里。 京城王府比宛州王府更加的秀丽精致,外书房的庭院里种植着不少奇花异草。 赵郁笑盈盈看着赵翎:“大哥,我明日就要离京了!” 赵翎皱着眉头:“陛下的千秋节——” “我还有好些事要处理,须得赶紧回去!”赵郁因为欢喜,眼睛亮晶晶,小虎牙也『露』了出来,看着甚是可爱,“我回去就搬家,大概会先搬到白佳宁的运河庄子里,以后哥哥你有事找我,就让人去那里叫我!” 赵翎闻言,心里微微酸楚:“阿郁,不如我给你一套宅子——” 赵郁笑着拒绝了:“我的大哥,你还是顾你自己吧,王府里那么多弟弟妹妹,弟弟要娶亲,妹妹要出嫁,还有一群姨娘要养老,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说罢,他拱了拱手,洒然去了。 赵郁是真心为赵翎担心,他自己算过这笔账,将来福王府的那些人,会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背负在赵翎身上。 赵翎得到了王府,却也要一生负重前行。 而他赵郁,将来守着妻子儿女过日子,不知道多自在快活! 跟着赵郁的小厮知礼和知义忙也匆匆向赵翎行了个礼,急急跟着去了。 看着赵郁的背影消失在宝瓶门后,赵翎一时有些怅然。 他的出生是联姻的结果,为的是让权力叠加,获得更大的利益。 而他也的确如同福王和母妃的期望,为获得更高更多的权力活着。 不过,就像那句话“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朝一日他获得了权力,成为那九五之尊,赵郁再自在快活,一家人的『性』命也不过在他一念间...... 赵翎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成为主宰他人命运的人,而不是让他人主宰自己的命运。 距离皇宫不远有一道御河街,街道洁净,杨柳夹道,倒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大太监林文怀的私宅就在这御河街上,红漆大门半新不旧,上方挂着一个黑漆牌子,上面是御笔亲题的“林宅”二字。 赵郁下了马,微笑着打量黑漆牌子上的“林宅”二字,扭头看向带他过来的高掌柜:“这‘林宅’两个字,是陛下题写的吧?!” 高掌柜拊掌笑了:“郡王真是目光如炬!” 赵郁抿嘴直笑——跟青衣卫的人在一起,真是舒服,他们太会拍马屁了,而且从来不嫌肉麻! 进了林宅大门,林文怀得了禀报,穿着家常衣服就迎了出来,长发用青『色』带子绑定,身上穿着宽大的月白道袍,颇有种隐逸高人的韵致。 彼此寒暄罢,林文怀引着赵郁进了正堂,宾主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赵郁没有再扯废话,开门见山道:“林叔,青衣卫里有没有易容高手?” 林文怀微笑:“郡王要易容到哪种程度?” 赵郁笑得略有些腼腆:“就是亲近的人也不大能认出来那种程度。” 林文怀叫来小厮,吩咐道:“你去叫温凉过来见我。” 第二天朝会散罢,庆和帝用膳的时候,见有几样菜肴是赵郁喜欢的,便吩咐林文怀:“你亲自去跑一趟,宣阿郁进宫陪朕说话。” 林文怀一脸踌躇:“陛下,端懿郡王一大早就出发回宛州了......” 庆和帝:“......” 赵郁这孩子就像一阵春风,不期而至,温暖又和煦,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可是待你感受到幸福,这种风就倏忽一下,不知道又刮向何方去了...... 每次都是难得进京,不告而别。 庆和帝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白文怡试探着道:“陛下,接下来的选秀......” 庆和帝又是一叹,道:“算了吧,朕努力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后宫里有谁再怀孕。” 白文怡顿时不敢吭声了。 这日秋阳灿烂,碧空如洗,黄叶满树,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秦二嫂被李知州夫人命人请去了。 兰芝便带着翡翠、蜀芳和储秀在家做『药』香。 如今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药』香卖得很快,慈和堂那边已经卖空了,须得赶紧再送一批过去。 兰芝四个人整整忙了一上午,都累得够呛,却及时把『药』香给做出来了。 中午蜀芳和储秀进了灶屋,用萝卜芋头炖了一只老母鸡,还沿着锅边贴了玉米面饼子。 主仆四人围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大吃了一顿,有说有笑,煞是开心。 用罢午饭,翡翠陪兰芝去后门外河边散步。 兰芝立在河边,看着河上风光,忽然想起自己的月信已经迟了两个多月了,不禁把手放在了腹部——腹部其实没什么变化啊,除了比先前胖了些! 她忽然有些烦躁,便道:“翡翠,我有些累,上楼睡会儿午觉吧!” 翡翠关后门的时候,兰芝皱着眉头道:“翡翠,我这段时间似乎很容易疲惫,也比先前爱睡觉......” 翡翠闩上后门,陪着兰芝上楼:“姑娘,你先前太闲了,回来后一直忙着,大概是不习惯,以后习惯就好了!” 回到楼上房间,翡翠不想睡,就坐在窗前榻上做针线。 兰芝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桃林里散步,一抬眼就看到碧绿枝叶间挂着一个个又红又大的桃子,心中欢喜,便选了一个最大最红的,踮起脚跟摘了下来。 双手捧着这个大红桃子,兰芝心里满足得很,正想着找地方洗一洗桃子,却醒了过来。 兰芝心跳有些快,躺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开口叫翡翠下楼去拿家里那本历头上来——她记得历头上除了记录每日的宜忌、干支、值神、星宿、月相、吉神凶煞,还记录一些常见的梦兆吉凶。 翡翠很快就拿了历头上来了。 她认识不了几个字,递给兰芝后挨着兰芝坐下:“姑娘,你要解梦么?你梦到什么了?” 兰芝一边翻看历头,一边道:“我梦见了进了一个桃园,里面挂满了大红桃子,我就摘了一个最好的——” 她终于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页。 翡翠有些急:“姑娘,你读给我听呗!” 兰芝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历头里说阴人梦见摘桃子,主怀贵子。” 翡翠:“阴人?就是女子吧?” 兰芝“嗯”了一声。 翡翠过了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想起兰芝两个月没来月信,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很快握住了兰芝的手:“姑娘,若是真有了小哥儿,我来照顾他!” 兰芝心里有些慌『乱』,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待母亲回来,让母亲给我把把脉吧!” 翡翠发现兰芝手心有些凉,忙道:“姑娘,你可别想着打胎什么的,咱家有法子的,你尽管养下来,到时候不行就对外说娘子又怀孕了!” 饶是兰芝心事重重,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放心吧,如果真的怀孕,我定会如珠如宝待腹中孩儿的,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都会疼爱的!” 她既希望自己是真的有了身孕,却又不敢抱有希望,毕竟前世她和赵郁那样亲密,却一直没有孩子。 天擦黑时候,秦二嫂这才从州衙内宅回来。 今日李知州夫人请她过去用香,用罢香,又不放她走,留她在州衙内宅吃酒,席间又有两个院中姐儿弹唱,吃罢酒又去花园赏花,整闹了大半日,最后赏了她二两银子并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约定隔日再去用香,这才放她回家。 翡翠在楼上听到秦二嫂的声音,忙下去拉她到一边说话。 秦二嫂先还神情平静,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拎着裙裾急急上楼去了。 兰芝见母亲看罢脉息,犹自沉思,便故意道:“娘,你是不是不会看脉息啊!” 秦二嫂抬眼看向兰芝,眼神复杂:“兰芝,若是真的有了身孕,你有什么打算?” 兰芝一看母亲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是真的有了身孕,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接着“轰”的一声似烟火绽放烟花绚烂,一颗心麻酥酥似有万蚁啃咬,眼泪却瞬间夺眶而出。 她一边抹泪,一边道:“娘,我好喜欢孩子,自然是要生出来好好养着了!” 她是真的喜欢孩子。 前世她就盼着能有自己的孩子,盼到一看到别人家的漂亮婴儿,眼神都要直了的地步! 如今终于怀孕了! 真好! 兰芝扑进秦二嫂怀里,紧紧抱住了母亲:“娘,我要这个孩子!” 秦二嫂见女儿如此欢喜,自然是要顺从女儿了,她一边轻抚着兰芝的背脊,一边道:“既如此,咱们娘们得好好合计个主意了!”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若是王府知道兰芝有了身孕,会不会把这个孩子抢走,因此得好好计议一番,商量个合适的法子。 兰芝知道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便用帕子拭去眼泪,道:“娘,我有几个主意,您听听怎么样。” 秦二嫂揽着女儿,柔声道:“你说吧!” 又看向翡翠:“翡翠也听听,看有没有合适的法子!” 兰芝这会儿已经沉静了下来,唯有双手还放在腹部,既不敢用力,又舍不得离开。 她低头思索片刻,这才开口道:“第一个法子,是咱们一家连夜远走他乡,搬到别的州县去,到时候就说我丈夫去世,怀的是墓生儿。” 兰芝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腹部:“还有一个法子,我如今才怀孕两个月,我拿出二百两银子做酬劳,尽快找个稳妥的男子假装成亲,待以后孩子生出来再和离。” 秦二嫂想了想,道:“不如先试试第二个法子吧!” 兰芝点了点头:“第二个更稳妥些,咱家不用背井离乡了。” 秦二嫂登时坐不住了:“我这就去找你爹,让他请张嫂来家里!” 到了如今时候,她们自家一时半会儿也难找到合适的人,只有找到张嫂,许以重利,让她做中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地雷的小亲亲~本章发放80个红包~ 顾白鸾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24 21:02:34 顾白鸾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24 21:02:39 顾白鸾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26 23:03:34 过往烟云dh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27 12:15:25 amand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28 10:12:37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秦二嫂刚到楼下, 秦仲安就回来了。 一看见丈夫,秦二嫂心里一松,赶紧拉着秦仲安进了一楼明间, 嘀嘀咕咕把兰芝有孕的事说了, 又说了兰芝的法子。 秦仲安听罢,思索良久, 这才下定了决心:“就按兰芝说的办吧,我这就去找张嫂!” 他两口就兰芝一个女儿,自然是想要女儿平平安安守在身边了,为了女儿, 也得把这件事给办妥当了。 秦二嫂忙道:“去车马行王四郎家雇个驴子吧,这样快一些!” 秦仲安答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秦二嫂失魂落魄立在明间里, 双手合十喃喃祈祷着:“......这次信女若能心想事成, 信女必去杏花山菩提寺还愿, 印制五两银子的经书......” 向佛祖祈祷罢,她还有些担心,怕不够周全, 便又向道家上神昊天上帝祈祷了一番, 喃喃许愿:“......若是我女儿能顺利生下外孙, 信女必向五朵山青云观捐助钱米若干......” 储秀见天黑了,便拿了火信,把院子里的灯笼点上,见明间开着门, 却黑洞洞的,还没有点灯,便往明间走,却恰好听到里面秦二嫂的喃喃自语——“若是我女儿能顺利生下外孙,信女必向......”。 她低头一想,趁人不注意,悄悄从后门出去了,没过多久,就又悄悄回来了。 蜀芳瞧见了,却似没瞧见一般,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兰芝心里欢喜得坐不住,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觉得脚步轻捷,浑身轻盈,若是此时有丝竹声传来,她定要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了。 翡翠也是欢喜,见兰芝只顾在屋子里走,忙拉住了兰芝:“姑娘,我去看看晚饭做好没有,您就别『乱』动了!” 兰芝笑盈盈道:“你去吧,我走一走无碍的!” 翡翠下去后,兰芝慢慢走出房门,趴在栏杆上,不由自主又微笑起来。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无论是东邻章家,还是西邻赵家,都亮起了灯火。 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房屋树木的阴影中闪闪烁烁,静谧之极。 微凉的夜风拂在她的脸上,凉阴阴的很舒服。 在夜风的吹拂下,兰芝狂喜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不由思索起来——前世她为何会一直没有身孕? 其实她和赵郁今世的轨迹一直和前世一样,直到那天早上她有了前世记忆,当天下午她就自请出府,离开了福王府。 也就是说,她若是当时没有离开王府,必定和前世一样,一直到死都不能怀孕...... 难道是谁对她动了手脚? 不可能是赵郁——赵郁和她一样盼着孩子,她能够感受到赵郁为了让她受孕所做的努力。 兰芝趴在栏杆上,想起在西北的最后一年,赵郁有一段时间,在闺房之事上突然变了,不像以前那样花样繁多,而是老老实实男上女下,事毕还搂着她不让她动——现在想来,他其实也是想要孩子的啊...... 也不可能是福王——福王从来不管内宅之事,秦兰芝这样一个小小的郡王妾室,福王怕是都不知道有她这个人。 更不可能是赵翎——赵翎从某一方面来说,是个君子,他不屑于对一个弱女子做这样的事。 孟王妃也不可能——她看韩侧妃就像看妖怪,对韩侧妃和赵郁这边的人一向敬而远之,兰芝第一次去给孟王妃请安,孟王妃身边的大丫鬟直接让她以后不必过来请安。 思来想去,兰芝发现最有可能动手害她的人竟是韩侧妃。 王府内宅被韩侧妃害过的人可不止一个...... 只是一般人都讲究多子多福,一般母亲如何会下手害自己儿子的妾...... 想到成了太后的韩侧妃亲自动手毒死自己时的狠厉,兰芝不由打了个寒颤——有些恶毒之人的内心,是不能用常理忖度的。 看来,离开王府是对的! 兰芝悄悄握拳——这一世,若是韩侧妃打算对她的孩子动手,她就算是死,也要与韩侧妃同归于尽! 翡翠一抬头,见兰芝趴在栏杆上,忙道:“姑娘,下来用饭吧,晚饭已经摆好了!” 兰芝深吸一口气,竭力把刻骨的恨意和暴虐情绪压了下去,答应了一声,慢慢下了楼。 如今晚上有些凉了,因此秦家的晚饭都摆在了一楼堂屋。 秦二嫂正和蜀芳一起摆饭,见兰芝进来,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眼睛直往兰芝肚子上看:“我的儿,晚饭有你爱吃的小葱拌豆腐和炒河虾,汤是你喜欢的绿豆百合莲子粥!” 翡翠小心翼翼扶着兰芝往里走,笑嘻嘻道:“娘子,您就说吧,哪一样菜肴是姑娘不爱吃的?” 她自小和兰芝一起长大,对兰芝可是了解得很! 秦二嫂一想——兰芝还真是从小不挑食——便也笑了起来:“翡翠,明日去买些牛肉炖汤,贵就贵吧,得给你们姑娘好好补补!” 翡翠清脆地答应了一声,扶兰芝坐了下来。 兰芝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轻笑一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你搀着扶着!” 翡翠也笑了——她的确有些太紧张了! 蜀芳和储秀在一边服侍,见状相视一看,又都低下头去。 正用着饭,秦二嫂听到西隔壁闹闹嚷嚷的,便吩咐储秀去看看。 储秀很快就回来了:“娘子,西邻赵家的家主赵大郎回来了,带着几个跟随的人,搬了不少行李,因此热闹!” 秦二嫂还没说话,兰芝便开口道:“娘,我记得陆妈妈说,她外甥叫赵穆,一直在外做行商,应该是他回来了吧!” 又道:“我如今跟着陆妈妈学医,须得让爹爹明日带着礼物去拜望拜望他家。” 秦二嫂见女儿考虑得周全,笑着道:“还是你周全,待你爹爹回来我再和他说吧!” 用罢晚饭,兰芝见爹爹还没回来,便留在楼下陪母亲说话。 娘俩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敲门,储秀应门去了。 兰芝想着是爹爹回来了,便没有离开,谁知过了一会儿储秀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娘子,姑娘,隔壁的陆妈妈带着她外甥赵大郎来了,说是赵大郎要亲自感谢娘子和姑娘看顾陆妈妈!” 兰芝本来是想要回避的,可是听储秀说赵大郎过来,是要感谢她和她娘看顾陆妈妈,就有些迟疑。 秦二嫂忙道:“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彼此邻居,也不用过于见外!” 兰芝听了,便随着母亲一起去迎接客人。 陆妈妈正与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在说话,听到脚步声,便看了过去,笑着道:“秦太太,秦大姐儿,我外甥刚从西北经商回来,得知你家都对我老婆子的看顾,便要带着礼物来拜望拜望!” 秦二嫂忙谦让了几句,看向眼前这年轻人,见他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生得甚好,不由心生好感。 兰芝也打量这赵穆,发现他年纪很轻,身材高挑,身穿青『色』直身,显得宽肩细腰长腿,生得也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就是肌肤黑黑的,竟是个黑里俏。 那赵穆向秦二嫂行了礼,又看向兰芝,眼神温润,略带着些腼腆,也行了个礼。 陆妈妈在一边笑着道:“这是秦家大姐儿,如今正跟着我学医呢,都是自家人,你叫她‘妹妹’就可以了!” 那赵穆的脸本来就黑,听了陆妈妈的话,黑里又透出红来,眼睛亮晶晶看着兰芝,却说不出话来。 兰芝不禁笑了,道:“我是家中独女,叫我大姐儿就行!” 那赵穆还是红着脸叫了声“秦家妹妹”。 一时厮见毕,秦二嫂和兰芝引着客人进了堂屋,分宾主坐下。 赵家的小厮抬了礼盒进来,打开来看,原来是几匣子干果,有松子,有核桃,有杏仁,有榛子,有五香葵花子,还有椒盐南瓜子,个个俱全。 陆妈妈笑着道:“我家大郎是在西北经商,这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干果,拿来请你们娘们尝尝!” 秦二嫂忙道:“哎呀,让你家大郎费心了!” 兰芝得知这个赵穆是在西北经商,便看了过去,温声道:“赵大哥,张掖武威那边如今还打仗么?” 赵穆似有些紧张:“打......打着呢!” 兰芝见他紧张,便笑了笑,继续和陆妈妈说话。 陆妈妈说起赵穆,便道:“他今年二十一岁了,他爹娘都不在了,家里长辈也就我一个,我寻思着该给他娶房妻室了,正打算明日叫了媒人来家呢!” 秦二嫂忙道:“现在常来我家走动的媒人叫张嫂,明日要来我家,到时候我和她说一声,让她去你家吧!” 陆妈妈闻言大喜,笑着起身谢了秦二嫂:“我初来乍到,竟不知从哪里开始抓挠呢,多谢你指引!” 兰芝总觉得赵穆在看自己,抬眼看了过去,却见到赵穆在低头发呆,想着他大概是觉得女人间的话题无聊,便给秦二嫂使了个眼『色』。 秦二嫂会意,笑着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送客人离开。 陆妈妈和秦二嫂走在前面,两人说说笑笑,亲热得很。 赵穆陪着兰芝走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有些冷场。 兰芝看着前方,想着心事。 赵穆趁机瞄了兰芝的腰腹一眼,蓦地闪开,又悄悄看了兰芝的脸,然后低下头去。 出了秦家大门,彼此告辞,陆妈妈与赵穆一起去了。 母女两个回到堂屋,坐下说话。 秦二嫂从礼盒里拈了一个松子,发现是炒过的,轻轻一捏,松子壳就碎了,松子仁就『露』了出来。 她尝了尝,发现味道很香,便剥了一个,喂兰芝吃了,然后道:“这赵大郎长得倒是不错!” 兰芝笑『吟』『吟』道:“就是黑了些!” 赵郁生得一点都不黑,颇有点肌肤如玉的感觉...... 秦二嫂瞅了兰芝一眼,道:“大男人,还是黑一点好看!黑一点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兰芝笑着瞅了她娘一眼,知道她娘是在提醒她,如今要说亲了,不要老想着端懿郡王了,便道:“娘,我心里都明白,您就放心吧!” 一直快到子时,秦仲安这才从外面赶了回来。 他接过兰芝递上的茶盏,把里面的温开水一饮而尽,这才道:“哎呀,这张嫂可真是不好找,不过总算是找到了!” 秦二嫂忙问:“张嫂怎么说?” 秦仲安笑了:“她答应了,说明日上午就过来!” 此时福王府内宅,韩侧妃正在发怒,屋子里被她砸成了稀巴烂,精致的锦绣靠枕也扔在了地上,张妈妈带着几个大小丫鬟都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韩侧妃顺手抓起一个摆放水果的水晶盘,对着一个小丫鬟就砸了过去,口中恨恨道:“郡王到底去哪儿了?一个个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嘴巴缝住了,那么大一个人就是找不到?” 小丫鬟被砸得头破血流,捂着脑袋不敢出声,血早流了满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八点还有一更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韩侧妃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张妈妈身上, 穿着高底绣鞋的脚踢开挡在面前的锦缎靠枕,“哒哒哒哒”走到了张妈妈面前。 她的声音很好听,却似重锤一般, 敲在了张妈妈心上:“你家的知书呢?他不是郡王的亲随么?他也找不到郡王?” 张妈妈不敢抬头, 趴伏在软绵绵的大红地毡上,摁在地上的手又青又白, 筋脉暴起,声音微颤:“启禀侧妃,如今郡王不大理会知书,只让知书看铺子做生意, 这次进京,就只带着知礼和知义去了。” 韩侧妃最恨人或者事超出她的控制,心中恨极, 声音却冷了下来:“我给知书十日时间, 务必给我找出郡王的踪迹, 若是不行,我就阉了他,送到宫里去服役!” 张妈妈声音颤抖, 答了声“是”。 韩侧妃转身, 粘了真红毡底的木质鞋底踩在了张妈妈的手指上, 张妈妈疼得直吸冷气,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硬生生挨着。 她自小跟在韩侧妃身边侍候,少女时期的韩侧妃在外美丽清纯, 如晨雾中含苞待放的白莲,可是没人时候,却会变成一个女暴君,偏偏男人都吃她这一套...... 张妈妈自己是无所谓的,反正一直被虐,虐着虐着也就习惯了,可是她儿子不行,儿子知书是她的一切...... 她悄悄抬眼看着韩侧妃的背影,如果视线是刀的话,早在韩侧妃娇柔的脊背上划下无数刀了。 韩侧妃姿态优雅转过身,回到锦榻上坐下,又变成了高贵美丽如同仙子的韩侧妃,方才的疯狂似乎不曾存在过一般。 张妈妈扶着小丫鬟,穿过好几重门户,回到了位于福王府后巷的家。 王府有些体面的下人,都由主子赏一套宅子在这后巷里,当值的时候就去王府,不当值了就回家,倒也方便。 张妈妈的这宅子便是侧妃求了福王赏的,是一个挺齐整的小四合院,倒是比别人家要宽敞体面一些。 知书担心母亲,还没有睡,正在堂屋灯下算账——郡王和白三公子等人开了好几家铺子,其中有一家铺子交给他管着。 见他娘回来,知书忙上前扶住了她,看到张妈妈手上的伤,知书眼泪都出来了:“娘,侧妃又——” 张妈妈点了点头:“她今晚在海棠苑发疯,非要我和你说,要你把郡王给找出来,不然就要阉了你,送到宫里去!” 知书一听,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他握着母亲的手腕,哀声道:“娘,咱们不能这样了,这样早晚会被侧妃弄死的!” 张妈妈抬眼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大的儿子:“知书,我们娘们天生是奴才,我是韩府的家生子,你是王府的家生子......我们能怎么办?” 知书低头看了看张妈妈手上沁血的伤口,轻轻道:“娘,我们是奴才,可是我们可以改换主子啊!” 他低声道:“娘,你觉得郡王怎么样?若要找出一个能制住侧妃的人,怕也只有郡王了!” 知书从小侍候郡王,发现郡王打小时候起,就极有主意,对侧妃和福王也不是千依百顺,而是阳奉阴违居多。 而且郡王一向奖惩分明,只要忠心又有能力,自然能得到郡王的赏识。 张妈妈仰首想了半日,最后道:“让我再想想,你继续出去寻郡王吧,若是有了消息,别和别人说,咱们娘俩计较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兰芝原本要带着翡翠和储秀去慈和堂送『药』香,谁知刚把『药』香收拾好就被秦二嫂给拦住了:“我的儿,你好好在家呆着吧,以后这些事让翡翠带着储秀去就行!” 翡翠笑着道:“娘子说的是,姑娘你就在家等着吧!” 兰芝看了看预备送去的四提盒『药』香,不禁笑了:“『药』香又没多重,你们呀,真是想多了!” 这四盒『药』香,她单手就提起来了。 不过兰芝还是听话地陪秦二嫂回了西暗间『药』房坐下,让翡翠带着储秀送『药』香去了。 秦二嫂很少给病人把脉的,望闻问切四项,她都是望闻问的多,如今为了女儿,却又捡起了老本行,先给兰芝细细看了脉息,又让兰芝解开裙带躺在榻上,一点点『摸』了『摸』兰芝的腹部,又问了半日,最后道:“甚是康健,以后好好养着就是。” 又道:“都说孕『妇』得大补,其实要我说,与其过度进补,补得胎儿太大,生产时不好生,还不如适当进补,适当运动,这样生的时候也好生些。” 兰芝笑着坐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娘,既如此,刚才为何不让我去送货?慈和堂又不远,我又不用拿『药』香。” 秦二嫂不由笑了:“哎,人都是什么道理都懂,轮到自己身上就身不由己了。” 兰芝又说起了昨晚赵家大郎来拜望的事:“娘,咱们也得备份礼物,送到赵家做回礼,这才算有来有回,全了礼节。” 秦二嫂便问兰芝:“我的儿,你说的对,只是不知送些什么好,赵家送的是六样干果,咱们若是送些白糖薄脆金桔馅饼之类过去,未免有些简慢......送两瓶子人参养荣丸给赵家,怎么样?既不算简慢,赵家人用了觉得好,以后还来咱家买!” 兰芝见母亲算盘打得这样精,不由倚着母亲笑了起来:“娘你好会做生意啊!” 秦二嫂以后是要把衣钵传给女儿的,趁机便把自家的生意经一一传给女儿,细细说了起来。 兰芝前世不肯跟着她娘学,如今重活一世,心中目标明确,要学会做『药』卖『药』,奉养爹娘,因此不但不排斥家中生意,反而如饥似渴听着母亲的传授。 娘俩正絮絮说着话,外面却传来秦仲安的声音:“张嫂,这边请!” 又道:“陆妈妈,赵大郎这边请!” 带着点尖锐的女人的矫『揉』笑声响起:“喔唷,秦老爹不必客气!” 又道:“小媳『妇』我今天早上到你家来,路上恰巧遇到了你家西邻赵家的小厮,便先去了他家一趟,勿怪勿怪!” 秦仲安笑得有些勉强:“无碍无碍......” 陆妈妈的声音响起:“秦老爹,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到屋子里说吧!” 秦二嫂和兰芝听了半晌,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着外面声音是要进堂屋,来不及让兰芝上楼回避了,秦二嫂忙起身理了理衣裙,低声吩咐兰芝:“我出去看看,你先在里屋听着吧!” 兰芝心中狐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伸手帮秦二嫂理了理有些松的发簪:“娘,我就在里屋呆着!” 秦仲安正请了媒人张嫂、陆妈妈和赵大郎进堂屋,见西暗间帘子被掀了起来,秦二嫂从里面走了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早起来就出去买待客的果品菜蔬,回来时恰巧遇到张嫂和陆妈妈赵大郎姨甥俩,张嫂把他拉到一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长篇,意思就是赵家大郎可以入赘他家。 张嫂的话一下子把秦仲安给砸懵了,说实在话,他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 他虽是一家之主,不过家里大事都是兰芝娘做主,因此秦仲安一见秦二嫂,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上前一步走向秦二嫂,眼巴巴道:“她娘——” 赵穆所在的位置恰好对着西暗间的门,秦二嫂出来的时候,门帘掀起,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前榻上的兰芝。 兰芝今日似乎着意打扮了,身上穿着件玉青绣花窄袖夹衣,系了条淡绿罗裙,显得身姿窈窕。 满头青丝梳了上去,用一串胡珠攒着,耳垂上则戴着一对胡珠坠子,越发显得小脸洁白如玉,眉目浓秀,嘴唇嫣红,甜美得很。 想到这样甜美的兰芝以后要和自己日日夜夜厮守在一起,赵穆心里涌起甜蜜的暖流,背脊一阵阵酥麻,不由咬住了嘴唇。 里屋的兰芝似乎意识到有人看她,抬眼看了过来,恰在这时西暗间门上挂的浅粉满绣蔷薇花的门帘落了下来,遮住了兰芝探询的视线。 分宾主坐下之后,待丫鬟储秀送了茶退下,张嫂扭了扭腰肢,伸着兰花指连点了好几下:“秦老爹,秦太太,陆妈妈,赵大郎。今日你们两家都在座,小媳『妇』我就开门见山直接说了!” 见在座四人都专注地看着自己,张嫂不禁仰脸笑了起来,脸上的粉扑簌簌直往下掉。 赵穆实在是看不下去,沉默地低下头去。 张嫂见状,当即收敛笑意,认认真真道:“秦家是要寻个上门女婿,要求对方长得好,年纪轻,人上进,够聪明,愿意入赘!” 她起身走到赵穆身旁,翘着指头轻轻在赵穆肩膀上掸了一下,笑『吟』『吟』看着秦仲安和秦二嫂,道:“赵大郎,今年二十一岁,爹娘早亡,自己独自出门闯『荡』,挣下了一份家业,上进是够了,聪明也不消说,而且愿意入赘,更重要的是——” 张嫂白嫩嫩的细长手指抬起了赵穆的下巴:“他长得俊啊,虽然黑了些,可是当得起‘黑里俏’三个字吧?哈哈哈哈哈!”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张嫂夸张的笑声回响着。 赵穆抬手悄悄拨去了张嫂散发着脂粉香气的粉腻手指,做出羞涩模样,垂下了眼帘。 秦二嫂打量着赵穆,见他睫『毛』甚是浓长,这样垂下来,又是一脸腼腆,看着竟然挺可人疼爱...... 这时候西暗间传来轻轻一声咳嗽。 听到兰芝的提醒,秦二嫂忙用理智压抑住刚才萌发的对黑里俏赵大郎的母爱之心,看向张嫂:“可是,我们昨晚不是这样说的啊!” 张嫂还没开口,陆妈妈便起身,笑着道:“张嫂都和我们姨甥俩说了,老婆子我看上了你家大姐儿长得好,『性』子好,又可人疼,和我这外甥商议了,愿意先做假夫妻,而且愿意把大姐儿的骨肉视若己出。以后若是小两口真的彼此喜欢,就这样长长久久过下去;如果彼此不喜欢,就拆解开来,各自安好——如何?” 听了陆妈妈的话,秦二嫂和秦仲安都有些惊讶——这事可真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赵穆瞧出了秦二嫂和秦仲安的犹疑,当即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向秦二嫂和秦仲安两口子行了个礼,红着脸道:“秦叔,秦婶,我还是说实话吧!我一直没爹没娘,孤苦伶仃,独自一人支撑着,一直盼着自家能像别人家一样,夫妻和睦,父慈母爱,因此昨晚来你家一看,心里觉得你家就是我想要的家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西暗间的门帘,耳朵似乎红了,声音微颤:“还有就是我昨晚见了你家大姐儿,心里甚是喜欢,愿意一生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保护她照顾她,让她一生欢喜......” 他说着说着,只觉胸腔里涌起薄薄的暖流,激『荡』着涌入五脏六腑,刹那间四肢百骸,鼻子却酸酸的,险些落下泪来——这些话,似乎在他心里重复了无数遍一般,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犹豫。 赵穆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 兰芝端坐在榻上,静静听着外间赵穆的诉说,她恍惚觉得赵穆声音有些像赵郁,可是细听口音,却又不像,赵郁是极其标准的官话,而这位赵大郎则带着些西北口音...... 只是不知为何,她直觉鼻子酸酸的,眼睛酸酸的,心也酸酸的,早落下泪来。 秦仲安心里是极愿意的,便看向秦二嫂,等着秦二嫂拿主意。 秦二嫂心里也是愿意的,却又想和兰芝商议一下,正在犹豫间,却见西暗间的门帘掀了起来,兰芝俏生生从里面走了出来,盈盈双目看向赵穆:“赵大郎,你愿意立下字据么?” 赵穆含着泪看着兰芝,声音沙哑:“我愿意立下字据,条件你来提,我都愿意!” 兰芝看着眼泪汪汪的赵穆,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赵大郎与赵郁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前世她可从没见过赵郁流眼泪,而这赵大郎分明是个爱哭鬼嘛! 她『性』子强,丈夫软弱一些,像她娘和她爹那样其实也不错。 兰芝上上下下打量着赵穆。 赵穆耳朵有些红,却也任凭兰芝看着,眼神清澈。 兰芝发现赵穆虽然也有小虎牙,不过眼睛是单眼皮,眉『毛』也与赵郁不同,而且鼻头上还有一粒小米粒大的俏皮的小黑痣,平添了几分稚气,再次确定他和赵郁不同,便道:“既如此,我们来商议细节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剧情加快了哟,想不想看漠漠我写文十年来写得最清纯最正经的洞房花烛之夜?o(n_n)o哈哈~ 求各位小可爱营养『液』浇灌,浇灌罢吱一声~ 我去发四十三章的红包了,本章送红包88个~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无论张嫂如何舌灿莲花, 兰芝坚持了一条底线——假装成亲! 她大大方方道:“彼此就这样先过下去,以一年为期,若是以后我和赵大郎都愿意继续过下去, 再商量是不是要和离好了!” 张嫂没想到兰芝会这么坚持, 悄悄看向赵穆。 赵穆也是没想到,他一直以为兰芝娇娇弱弱, 以他为天,后来被生生打了好几次脸,才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 如今兰芝当着他的面如此坚持,他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 总之非常复杂,不过他一向很善于自我调节,很快就想通了——这说明兰芝对我还余情未了, 不愿意轻易跟了别的男人呀! 这样一想, 赵穆豁然开朗, 当即道:“但凡秦大姐儿提出的条件,我都同意!”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兰芝也是一愣。 她看向赵穆,双目清明, 态度诚恳:“赵大郎, 我有几句话需要私下和你说。我们去后门外的河边说吧, 那里清静些。” 有些事,还是先和赵穆说了的好,免得他将来后悔。 兰芝拔开门闩,拉开了后门。 上午灿烂的秋阳一下子透过稀疏的槐树叶照了过来, 在她脸上身上印下斑驳的影子。 兰芝觉得甚是舒服,眯着眼睛仰首看了看,直觉天空碧蓝,万里无云,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赵穆立在她后面,与她距离很近,近到能够嗅到兰芝身上好闻的气息,不是寻常的香料气息,也不是花香,而是兰芝独有的体香。 而他对这体香是最没有抵抗力的,身子当即就有了反应。 赵穆当即后退了一步,一边用衣袖遮挡,一边试图转移注意力。 恍惚间,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兰芝立在前面,仰首看湛蓝的天,蓝天下是起起伏伏的黄土地,一株株笔直的白杨树点缀在这黄土地上,而他则立在兰芝身后,静静看着兰芝。 兰芝上前一步,出了后门。 赵穆跟着出去,关上了后门。 兰芝静静立在水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梅溪河岸,又想起了自己和赵郁的初遇,心中有些惆怅——原来那样爱过一个人,也不过如此,以后就要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她深吸一口气,令自己恢复冷静,然后转身看向赵穆:“赵大郎,我腹中孩儿的生父,地位颇为尊贵,他如今与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知道我有孕之事。我希望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不再提起。” 兰芝凝视着赵穆的眼睛:“你能接受么?” 见赵穆怔怔看着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兰芝清澈的大眼睛里漾起笑意:“若你能接受,我们就可以谈成亲的事了。” 谈到孩子,兰芝鼻子一阵酸楚,眼中浮起泪雾,大眼睛闪闪发光:“只要你愿意保守秘密,对我的孩子好,我也会报答你的!” 赵穆心中酸楚,似乎有砂砾在磨他的心脏,他低下头去,哑声道:“你怎么报答我?” 兰芝大眼睛弯成了月亮,小酒窝深深,笑容异常甜蜜而灿烂:“一年后你若是与我和离,我给你二百两银子!” 她仰首看着赵穆,笑容依然甜蜜:“不过,你若是泄『露』这个秘密,我是没事的,只不过把孩子还回去就是,你呢?孩子的生父『性』格阴险毒辣,个把人命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到时候他一定会杀你灭口!” 赵穆:“......我不稀罕那二百两银子,我自己能挣钱......” 满心的酸楚不翼而飞,赵穆心里只有委屈——他什么时候“阴险毒辣,个把人命根本不放在心上”了?就连那个调戏她的金鹏,还有那个试图玷辱她的简青,他都留下了他们一条狗命好不好! 兰芝这时候才发现赵穆眼睛含着泪,不由吓了一跳,心道:我是不是吓着他了? 她心里一阵愧疚,忙安抚道:“大郎,你别怕,只要这个秘密不泄『露』出去,咱们都会好好的!” 赵穆抬手拭去眼泪,忽然道:“这个孩子,以后跟我姓吧!” 兰芝:“......” 赵穆一本正经:“虽然是入赘,不过第一个孩子跟我姓的话,别人才会更深信不疑啊!”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兰芝无话可说,只得道:“这样也好,不过将来再有孩子,得姓我的姓!” 赵穆认真地和兰芝讨论:“第二个姓秦,第三个孩子再姓我的姓,第四个孩子还是姓秦,第五个孩子——” “好了!”兰芝听得心惊肉跳,忙道,“这件事以后再讨论吧!” 她虽然喜欢孩子,却也没打算生一串。 赵穆打量着兰芝,微微一笑,笑了一半想了起来,怕兰芝怀疑,忙收敛了笑意,又变得腼腆起来:“秦大姐儿,咱们就这样说定,好不好?” 兰芝笑眯眯道:“好呀!” 她看了赵穆一眼又道:“成亲的具体事宜,就由陆妈妈和我爹娘商议吧,请张嫂做中人。” 她习惯了前世赵郁的高傲和独断,如今接触到温和腼腆听话还爱流泪的赵穆赵大郎,真是爽得很呢! 这样的『性』子,她完全可以驾驭呀,以后她就和她娘一样做一家之主好了! 见兰芝笑得甜蜜,赵穆垂下眼帘,嘴角翘了翘,心里也美滋滋。 他的女人,真是傻乎乎的啊,看来他得一直把她护在身边了。 王湉从前门进了赵宅。 如今赵宅的小厮全是赵穆带回来的新人,来应门的小厮名叫阿福,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童。 王湉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阿福:“大郎呢?” 阿福笑『吟』『吟』道:“王先生,大郎在外书房。” 王湉一听,便直奔外院书房去了。 赵宅的外书房院子是四合院结构,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外加东西耳房,另有东西三间厢房各三间,还有庭前的花园,倒也宽敞。 赵穆住着正房,王湉住着东厢房,这次赵穆从京城带回来的四个随从中有两个住进了西厢房,另有两个住进了东西耳房。 赵穆正立在妆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跟着他从京城回来的温凉含笑立在一边,身上穿着青衣玄『色』布鞋,分明是普通小厮模样。 他今年才二十岁,生得平平淡淡,身材细瘦,气质文弱,却是青衣卫内易容的高手。 王湉一进去,便笑着道:“我说大郎,你还真演上瘾了,到了自己家里还不卸妆!” 赵穆淡淡看了他一眼。 王湉当即闭口不言,和温凉并排立在那里。 赵穆专心致志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有些看不惯,皱着眉头道:“男人黑成这样,也有女人会喜欢么?” 他抬起手腕,看着月白衣袖下浅褐『色』的肌肤,特别想去洗澡——这个温凉特别认真,连他的身上也都细细涂抹了颜料,不同区域『色』泽还有区别。 温凉抿嘴笑了。 王湉实在是忍不住了,便道:“郡王,这世上人千千万万,每个人喜好都不同,有女子喜欢白皙清秀的男子,有女子喜欢强壮黝黑的男子,有女子喜欢我这种沧桑大叔,还有女子喜欢娘娘腔呢!” 赵穆心中犹有不平:“我觉得如今这个模样没有我本人顺眼。” 温凉垂下眼帘,轻轻咬嘴唇,竭力忍住笑意。 先前他还以为端懿郡王是个很不好惹的纨绔子弟呢,现如今接近了,才知道先前的看法都是错的。 王湉翻了个白眼:“不过人家秦大姐儿分明觉得你这个模样更顺眼!” 赵穆:“......滚!” 王湉笑嘻嘻:“郡王,我若是滚了,谁来向您回禀亲事商议的情况呢?” 赵穆不吭声了。 王湉笑得更加欢畅:“郡王,两日后的九月二十是个好日子,秦家同意婚期定在那一日了!” 赵穆转身看向王湉,眼神清澈:“既然要成亲,自然该认真筹备,纳采问名纳吉这些流程都要有的。” 王湉知道赵穆对成亲之事很重视,当即道:“郡王,纳采问名纳吉这些流程都在今日和明日完成,交给我就行了!婚礼的筹备,我是这样打算的......” 赵穆还是头一次成亲,对婚礼充满了好奇,认认真真地和王湉讨论了起来,甚至一边和王湉商议,一边拿笔在纸上绘图,很是用心。 温凉在一边看了,不由微笑,心道:还是王湉有法子啊,郡王刚还让他“滚”,如今就亲亲热热叫他“王先生”了...... 王湉得意了一会儿就有些翘尾巴了,见赵穆如此郑重,忍不住道:“郡王,秦家可是说了,除了新婚之夜,郡王您还是得住在赵宅这边的!” 赵穆一声不吭,开口问道:“非得是秦氏引着我去拜堂么?” 只要能顺利娶到兰芝,保证他的长子或者长女的嫡出身份,他做些牺牲也没什么。 再说了,兰芝很容易对他着『迷』的,到时候他略施小计,就能和兰芝同住了。 王湉笑嘻嘻道:“那是自然,郡王您可是入赘啊!” 赵郁:“......” 翡翠是真的有些懵了。 她不过是去慈安堂送一趟『药』香,回来自家姑娘就要在两日后出嫁了! 这会儿楼上房间只有兰芝和翡翠。 兰芝收敛笑意,抬眼看向翡翠:“翡翠,韩侧妃非常非常可怕,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必须得尽快找一个男人成亲,不然我的身孕就没法掩盖了。” “与其找一个为了钱出卖自己的人,不如找一个我能看上的男人。” 若是以前她还弄不清楚前世之事的话,如今她有了身孕,早把前世之事看透彻了。 韩侧妃,才是害她的那个人。 前世的赵郁虽然冷漠寡言,却也一直未曾抛下她。 既然回京城的时候他没有抛下她,那他要做皇帝了也不至于毒死她。 即使赵郁要通过立后封妃与大周高门联姻,巩固皇位,却也不必让她死,一个低等妃位,一座偏僻的宫室,就可以安置她了。 因此想要毒死她的人只可能是一向待她亲近的韩侧妃,而不是新帝赵郁。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翡翠没想这么深,听兰芝这样一说,她心里也有些后怕,忙道:“姑娘,既然如此,那我赶紧准备喜服!” 兰芝笑了:“不用,这些自有赵大郎那边准备。” 谈到婚礼事宜的时候,赵家出奇地好说话,不待秦家人开口,就全大包大揽了。 不过兰芝不爱占人便宜,一直在寻思着如何补偿赵穆。 因为事情紧急,在王湉的主持下,纳采问名纳吉这些流程果真在两日之内走完了。 赵家的小厮也行动起来,在赵家的内院和秦家之间的院墙上开了一道门,方便入赘秦家的赵穆进出。 转眼间便到了成亲的那一日。 因为是招婿入赘,成亲自然是在秦家。 赵穆的小厮在大伙计温凉的带领下来到秦家,很快就布置好了礼堂,还铺上了崭新的红毡。 因兰芝算是二嫁,所以婚礼需要在黄昏时分举行。 还未到黄昏,梧桐巷与秦家处得好的邻居都来到了秦家参加婚礼。 赵穆身穿大红袍子,在温凉等四个大伙计的簇拥下,紧张地站在院中桂花树下,等待戌时的到来。 秦家院子里满是人,热闹得很,可是赵穆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在默默诵记着成亲的流程。 戌时终于到来了。 充当司仪的是秦仲安在州衙的同僚,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鼓乐声开始响起,翡翠扶着新娘子从楼上走了下来。 新娘子戴着花冠,穿着大红喜服,肩臂上缠绕着大红『色』的披帛,手中拿着团扇遮住脸,娉娉袅袅走了过来。 赵穆心脏怦怦直跳,迎上前去。 翡翠解下大红披帛,一端让兰芝捏着,另一端递给了赵穆。 因是男子入赘,兰芝一手拿着团扇,一手捏着大红披帛,引着赵穆进了婚堂。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八点还有一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兰芝到底经历了前世, 并没有赵穆那么紧张,她专心听着司仪的声音,按照司仪的安排用红『色』披帛牵着赵穆进了婚堂。 司仪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身材矮胖, 相貌普通,声音却高亢好听, 带着些磁『性』。 此时这司仪正昂首挺胸高声喊道:“一拜天地日月星,再拜高堂!” 秦仲安和秦二嫂穿着崭新的衣服,端端正正坐在正前方。 看着兰芝和赵穆齐齐向他们夫妻行礼,秦仲安眼睛湿润了, 秦二嫂用帕子直抹泪——自从兰芝进了福王府,他们就没想过居然有这一天。 以后就好了,女婿也招赘了, 孙男孙女也快了, 子孙满堂阖家欢乐也不远了。 司仪随之高声道:“天上牛郎会织女, 地上才子配成双,今日两家结秦晋,荣华富贵万年长——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之后, 兰芝用大红披帛引着新郎出了婚堂, 上楼去了二楼新房, 并排坐在婚床之上。 在司仪“一朝同饮合卺酒,一生一世永缠绵”的高声『吟』诵中,兰芝和赵穆交臂饮酒。 兰芝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这样的时候,明知道是假成亲, 心底依旧一颤,一时有些恍神——前世的她,最初也曾盼着成为赵郁的正妻,“一朝同饮合卺酒,一生一世永缠绵”,官媒的上门,瞬间打破了她的美梦,赵郁的郡王身份,使她的梦只能是白日梦,因此她再也没有开口提过一句...... 没想到今生今世,她还有饮下合卺酒成为别人正式的妻子的一天...... 赵穆一抬眼,见到兰芝眼睛里溢满眼泪,不由一愣,酸涩感却从五脏六腑里弥漫开来。 他压抑住心中泛起的酸涩感,微微一笑,低低道:“这一世,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穆心底一颤——这句话他似乎说过,而且他知道自己的是“来世,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最诡异的是,赵穆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自己会说——“我会让你子孙满堂欢喜自在无忧无虑,害你的人,我也会让她生不如死”。 这时候司仪高声赞礼:“送入洞房——” 赵穆忙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街坊邻居的女眷围在新房里,一边赏鉴新郎新娘,一边叽叽喳喳说着闲话,周围热闹非凡。 这秦家招赘女婿,实在是大喜事,新娘子貌美如花,新郎英俊高大,真是一对璧人,人世间多得是“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却少见这样般配的小夫妻。 张嫂作为媒人,一直在一边服侍,听到司仪宣布“送入洞房”,忙招呼众人下楼吃酒听曲。 众人散去,翡翠也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这时候夜已经深了,洞房里点着一对龙凤红烛,屋子里一片大红。 兰芝和赵穆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很,烛花爆开时的“噼啪”声也清晰可闻。 楼下的琵琶声、月琴声、唱曲声和喝彩声不时传来,热闹得很。 赵穆几乎是挨着兰芝坐在婚床上,兰芝的体香压过香脂香膏的芬芳,氤氲而来,在清冷的深秋夜晚空气中弥漫着。 他看向兰芝,正好兰芝也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兰芝还好,赵穆的脸却红了,好在这会儿烛光昏黄,再加上他脸黑,兰芝并没有看出什么。 兰芝闻到了赵穆身上清新的气息,心里原本有些疑『惑』——这气息怎么和赵郁的一样?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大概年轻男子身上的气息都是这般清新好闻,等到上了年纪,怕就越来越不好闻了。 兰芝知道按照一般情形,接下来便要夫妻洞房了,不过她和赵穆是先做假夫妻,自然不用洞房了。 她大大方方站了起来,走到妆台边卸去头上沉重的花冠,口中道:“西间窗前有一个榻,我已经铺陈好了,你今晚先在上面歇一晚,遮遮人的眼,明晚就可以回去歇息了!” 赵穆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嗯”了一声,呆呆看着兰芝卸去花冠,又用纤纤十指拔下发髻上『插』戴的各种钗环簪梳。 发髻上戴着些金玲珑草虫儿,有些抓头发,兰芝一时揪不下来,正有些着急,赵穆走了过去:“我帮你吧!” 这些金玲珑草虫儿首饰,戴在发髻上赤金闪烁,星星点点,甚是好看,却容易抓头发,兰芝平时很少戴,偶尔戴了,也都是翡翠帮她取下来。 兰芝正要拒绝,可是赵穆的手指已经挨着了她的头发,她只得背脊端直坐在那里,等着赵穆把那几个金玲珑草虫儿给取下来。 赵穆寻到一个金玲珑草虫儿,慢慢捋顺兰芝的发丝,这才把这个金玲珑草虫儿取了下来。 他毫无意外地察觉到兰芝身子微颤了一下。 两人虽然才在一起一年多,可是赵穆却觉得他和兰芝仿佛是夙世因缘,他知道兰芝头发敏感,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的话,她会身子发颤。 他还知道兰芝的背脊最是敏感,只要他想要了,就用手抚『摸』她的背,或者一寸寸吻她的背,最后总是能得偿所愿...... 兰芝忙咳嗽了一声。 赵穆的手指很快就收了回来,俊脸瞬间红透了——他想什么呢?兰芝腹中怀着他的骨血,而且才两个月身孕! 他不再拖延,麻利地摘下了其余七个金玲珑草虫儿首饰,放进了妆台上的首饰匣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在屋子里踱了一圈,道:“这里不也有一个长榻么?我歇这里吧,夜里你要茶要水也方便些!” 兰芝原本正在对镜取下耳坠,闻言动作滞了滞——这句话也是似曾相识啊! 前世赵郁带着他从西北回京,路过洛阳的时候她在驿站病倒了。 晚上的时候赵郁进房去看她,也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那时候兰芝担心自己过了病气给赵郁,便随口道:“有翡翠陪我,你去外院睡吧!” 赵郁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兰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整个人渐渐放松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前世,她不必战战兢兢,不必担心失宠,也不必害怕赵郁娶了正妻后自己没有容身之处。 她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赵穆试探了兰芝一句,见兰芝没有反应,便自作主张走到西间那边,弯腰把窗前榻上的衾枕绣被卷起来抱到了东窗这边,自顾自铺到了榻上。 这些衾枕被褥枕头全都是崭新的大红软锦,应该是当初秦家为兰芝准备的嫁妆,只是兰芝进王府给他做妾,这些大红的物事全都用不着了,就没有跟着兰芝送到王府去。 兰芝回过神,见赵穆已经在东窗榻上摆好了衾枕,而且已经坐了上去,身上只穿着白绫中衣,只得闭口不言了。 酒宴结束,客人散去,楼下渐渐没了声息。 赵穆去西间那边洗漱去了。 兰芝趁机脱去喜服,换上寝衣,然后急急卸了妆洗漱了,直接上床睡下了。 事急从权,明日独宿时再洗澡好了。 赵穆洗漱罢过来,发现婚床上帘幕低垂,兰芝已经歇下了。 他便也在东窗榻上躺了下来。 赵穆没有熄灭蜡烛。 陆妈妈特地交代过他,说洞房花烛夜的龙凤花烛得让它们自己燃尽,这样才会夫妻恩爱,福泽绵长。 过了子时,龙凤烛这才先后熄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房间里氤氲着烛台熄灭时特有的焦糊气味。 赵穆躺在榻上,明明很累了,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温凉帮他易容,虽然手段高明,可是赵穆觉得不太好受,肌肤上涂抹了东西令他很不舒服。 想到不少女子都要严妆见人,日日夜夜在脸上脖子上涂抹这些东西,有的人还要在身上涂抹,以显得通身雪白,赵穆就替她们难受。 不知道兰芝有没有涂抹过这些东西...... 兰芝也没有睡着——和一个算得上陌生的青年男子同居一室,虽然这男子是她名义上的新婚丈夫,她也不敢放心睡着。 她翻了个身,随着她的动作,床铺发出微微的“吱呀”声。 赵穆这下子知道兰芝也是醒着的了,委屈巴巴道:“大姐儿,我饿了。” 兰芝:“......饿了呀?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她睡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才不想动弹呢! 赵穆:“......” 以前兰芝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他晚上回去晚了些,兰芝也会温柔地问他饿不饿,然后吩咐丫鬟去大厨房为他要宵夜...... 不过赵穆的难受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很快就自己消解了——兰芝对我这个前夫,可比对赵穆这后夫好多了! 赵穆很听兰芝的话,什么都不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着果真不饿了...... 兰芝察觉到赵穆睡着,这才放任自己进入梦乡,只是枕下还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既然嫁给了赵穆,她就没想着为谁守身,不过为了保护腹中宝贝,她还是要警惕些的好。 早上醒来,兰芝刚动弹了一下,外面就传来翡翠惊喜的声音:“姑娘,你醒了啊!” 兰芝起身的时候,眼波流转看了一眼东窗前的长榻,见榻上整整齐齐,早整理好了,便问了一句:“赵大郎呢?” 翡翠一边服侍兰芝,一边道:“赵大郎一大早就回西隔壁赵家了,说洗漱后再回来向岳父岳母行礼,陪家人用早饭!” 兰芝“哦”了一声,倒是没说什么。 因为听人说早上睡觉养颜,所以韩侧妃早上素来爱睡懒觉。 她睡醒后洗漱罢又泡了一个牛『乳』浴,让丫鬟给她按摩了半日,这才开始起身处理日常事务。 最先进来回话的是韩侧妃的陪房韩双。 丫鬟照例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韩侧妃和韩双。 韩双还不到三十岁,又瘦又高,英俊中带着股阴鸷之气:“启禀侧妃,属下把宛州城查探了一番,没有发现郡王的踪迹。胡五公子还在京城未归,白三公子去江南经商也未回来,郡王的其余朋友属下也都暗中查探过了。郡王先前的妾室秦氏那边,属下也去看过了,秦氏昨晚招婿,上门女婿是一个西北来的行商。” 韩侧妃冷笑一声,道:“找不着郡王,难道跟他的知礼和知义的爹妈都死了?通通找出来,一个个拷打审问,我不信问不出来!” 她恨恨道:“居然敢瞒着我,求陛下下诏分府另居,他的胆子可真是肥了!” 韩双答应了一声,恭谨地行了个礼,就要退下。 韩侧妃却叫住了他。 她眼波如水,在韩双被宝蓝长身包裹着的精壮身躯上盘旋了一圈,声音媚得人浑身酥麻:“韩双,你......过来一下......” 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管它明日是否大浪滔天...... 庆和帝可以三宫六院,福王可以姬妾无数,她自然也可以想睡谁就睡谁,待将来阿郁成了九五之尊,她垂帘听政,面首三千又如何? 韩双眼神灼热,答了声“是”,欺身上前。 韩侧妃伸出雪白娇嫩的玉足,一脚蹬在了韩双脸上。 韩双双手虔诚地捧着这双美到极点的玉足,嘴唇凑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的营养『液』,好幸福呀(づ ̄3 ̄)づ╭~ 本章继续发放88个红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毕竟今日是新婚第一天, 兰芝还是妆扮了一番才带着翡翠下了楼。 她一下楼,便看到赵穆正站在院中桂花树下和爹爹说话,藏青袍子黑『色』腰带白底皂靴, 宽脚细腰长腿, 显得英姿飒爽,不由望着他们一笑, 往堂屋找她娘秦二嫂去了。 赵穆见兰芝满头珠翠,身上穿着件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儿,下面是一条宝蓝妆花罗裙,分明是新『妇』打扮, 心跳不由有些加快,心里一阵甜蜜——兰芝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他见兰芝后面跟着的翡翠端着托盘,托盘上是银汤瓶和两个茶盏, 先是一愣, 接着便明白过来——原来他们小两口今早得向岳父岳母递茶! 他腼腆一笑, 和秦仲安说了两句,请了秦仲安进屋。 秦二嫂正在屋子里对镜打扮,见女儿进来, 忙笑着低声道:“兰芝, 快来帮你娘妆扮!” 兰芝知道她娘平素走家串户做生意, 为了显得利落,都是简单打扮,不大会妆扮,便走过去帮她娘挑选首饰。 她先选了个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戴到了发髻前面,又选了几样,戴到了后面,然后又选了对赤金镶红宝石梅花坠子,戴到了秦二嫂的耳坠上——这对耳坠还是兰芝送给她娘的! 整理完发髻,兰芝又重新洗了手,帮母亲淡施水粉描眉凃膏。 她最会妆扮,十分麻利,不一时就好了。 秦二嫂拿起靶镜,对镜一看,见镜中的自己比平时竟美了好几分,不由笑了:“兰芝,说来也怪,你随手一弄,竟比我平时忙半日妆扮出来的要好看许多!” 兰芝依偎着母亲,与母亲一起照镜子,笑盈盈道:“这可是我的独家秘诀,下次娘你哄得我开心了,我再教你!” 前世她先是在王府,后来进京,镇日无聊,不过调脂弄粉读书赏花,做得熟了,自然就好了。 至今想来,倒是在西北那几年过得最舒心快活...... 兰芝又服侍母亲换了时新衣物,这才扶了母亲出去。 赵穆正陪着秦仲安坐着,见东暗间门帘掀起,兰芝扶着秦二嫂走了出来,忙起身行礼。 秦二嫂还是第一次当岳母,被一个英俊的大小伙子行礼,也怪不好意思的,忙道:“自家人,不必多礼!” 兰芝扶了母亲在正前方长案前的圈椅上坐下,正要示意赵穆去扶父亲,一抬眼,却见赵穆已经扶着爹爹坐下了,便对着赵穆笑了笑。 赵穆从小在福王的棍棒教育下长大,若是反应慢一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因此反应极快,很有眼『色』,对他来说,这本来就如同本能一般,因为这个被兰芝用笑容鼓励,他还真有些受宠若惊,当即腼腆地低下了头。 秦仲安和秦二嫂见这小两口很有默契,心下都是一宽。 见秦仲安与秦二嫂坐定,兰芝便和赵穆并肩而立。 储秀拿了两个蒲垫,放在了兰芝和赵穆前方。 翡翠用托盘端着银汤瓶和茶盏立一旁。 兰芝此时与赵穆并肩而立,距离很近,能够闻到他身上清新的薄荷气息,知道赵穆早上回赵宅洗澡去了,不由抿嘴一笑——这赵大郎可真爱洗澡呀! 她用胳膊肘悄悄碰了赵穆,见赵穆看她,便眼波流转,示意赵穆行礼。 赵穆眨了眨眼睛,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异常。 兰芝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赵穆几乎和她同时,也利索地跪了下去。 两人齐声道:“给爹(岳父)娘(岳母)请安!” 秦仲安不禁笑了起来,想起往事,简直是感慨万分。 若是兰芝一直做端懿郡王的姨娘,这一生一世他家都不能算是王府的正经亲戚,即使攀附了皇室,又有什么趣味! 秦二嫂正笑得眼睛眯着,忽然反应过来,慌忙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了赵穆。 赵穆知道这是所谓的“改口费”,含笑接了过来,一脸腼腆:“谢谢岳母!” 兰芝没想到赵穆瞧着腼腆害羞,嘴巴居然这么甜,便看了他一眼,谁知赵穆也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有些发怔。 到底是兰芝经历的风浪多,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赵穆低下头去,心跳依旧有些快。 其实没人知道,他有多喜欢兰芝,第一次见面就钟情,在一起之后日日生情,兰芝早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只是说出来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人会这样喜欢一个女子?若是被人知道,只会被人耻笑! 递茶罢,一家人坐在一起用了早饭。 用罢早饭,秦仲安和赵穆坐在堂屋里说话。 兰芝和母亲进了西暗间,去看人参养荣丸的配料。 虽然是新婚,可是兰芝心里清楚得很,嫁人归嫁人,挣钱吃饭的本事可不能丢。 世上有些女子爱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对于经历了人世沧桑的兰芝来说,还是靠自己穿衣吃饭最保险。 母女两个脱去外面的见人衣服,又摘下满头的珠翠,重新洗了手,开始用石臼磨『药』粉。 赵穆陪着岳父大人在堂屋里喝茶说话,听到西暗间传来擂臼捶捶打石臼的声音,接着就闻到扑鼻的人参『药』味,自是一愣,抬眼看向秦仲安:“岳父,兰芝和岳母这是——” 秦仲安笑了起来:“阿穆,你还不知呢,咱家靠我在州衙的俸禄根本养不了家,养家的是你岳母。你岳母娘家几代都是卖女子吃的『药』的,兰芝如今也跟着你岳母在学,日后自然要接了你岳母的衣钵!” 赵穆没有说话,心里颇有些酸楚——他总算知道为何短短两个月兰芝的手指就变得粗糙起来了。 他垂下眼帘,道:“兰芝挺懂事的!” 秦仲安如今看女婿千好万好,便感慨万千道:“先前也是娇惯任『性』得很,看上了贵人,使『性』子非要进王府,后来总算是醒悟了,不再做梦,离了王府,老老实实过日子......” 他是常混官场的人,虽然不算很得意,却也通晓人情。 兰芝先前的事不是秘密,街坊邻居全都知道,与其等着别人告诉这位新女婿,不如由他来说。 赵穆听了,心情甚是复杂,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开心的是,原来兰芝真的爱他爱得要死要活;难过的是,如今兰芝醒悟了,不喜欢他了,老老实实嫁人过日子了。 说的好像他是什么『惑』『乱』人心的妖怪似的...... 坐了一会儿之后,秦仲安要去拜望一位姓宋的朋友,就是昨日在婚礼上做司仪的那个矮胖子,便预备出门。 秦二嫂在里屋听到了,忙道:“老宋家在城北,有些远,你去车马行雇个驴子骑吧!” 秦仲安答应了一声。 赵穆听了,忙道:“岳父,我那里倒是有几匹马,我也用不了那么多,送您一匹吧!” 秦仲安急忙推辞:“不用不用,我平时也用不着骑马!” 赵穆也不废话,直接叫了小厮阿福过来,吩咐了几句。 阿福很快就牵着一匹鞍鞯俱全的黄骠马过来。 秦仲安一看,就知这是一匹极好的西北马,忙推辞起来:“女婿,这不敢当!” 赵穆只是笑,却和小厮阿福一起扶着秦仲安上了马,又道:“岳父,以后这小厮阿福就跟着您使唤,让他跟马就是!” 秦仲安没想到自己这上门女婿是买一送一,得了女婿,还陪送了一匹骏马,就高高兴兴骑着马出去了,小厮阿福跟着马也去了。 兰芝磨好了『药』粉,出来见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趁人不注意,悄悄和赵穆说了一句:“待会儿你上楼一下。” 说罢,她上楼换衣服去了。 马可不是什么便宜物件,一匹普通的马也得二三百两银子,更别提赵穆这匹马是上好的西北马了,起码也得上千两银子了。 赵穆闻言,心脏怦怦直跳,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耳朵也红了,心道:兰芝这是约我说悄悄话么? 秦二嫂还不知道女婿的小心思,只顾吩咐蜀芳做午饭的事,又扭头问赵穆:“阿穆,你有没有忌口的?” 赵穆笑眯眯:“岳母,我不挑食,什么都行!” 好不容易不被人注意了,赵穆悄悄上了楼。 兰芝正坐在东窗前的榻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匣子,见赵穆进来,笑眯眯招手道:“大郎,快过来!” 赵穆浑身轻飘飘走了过去,在兰芝对面坐下,眼睛似带着笑,声音也带着笑:“何事?” 兰芝把小炕桌上的匣子推到了赵穆这边,笑盈盈道:“这是给你的!” 赵穆低头看着匣子里圆溜溜散发着莹光的胡珠,一颗心似被一桶凉水浇了个透心凉——这是他亲自去给兰芝挑选的一匣子胡珠,整整三十六颗! 兰芝初进王府,第一次去给韩侧妃请安,他担心韩侧妃舍不得给兰芝好东西,就拿了皇伯父给的钱亲自去买了一匣子胡珠,给了韩侧妃,让她给兰芝做见面礼。 没想到如今这匣子被他认为是定情信物的胡珠却被兰芝轻易送给了后夫! 赵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半天才找回呼吸,呆呆坐在那里。 兰芝声音平静:“这是一个下毒害我的人赏我的,我恨她入骨,不过东西倒是好东西,你拿去后就卖了吧,算是你给我爹爹的马的钱——只是不知道够不够。” 这匣子胡珠应该价值千金了,差不多够马的价钱了。 赵穆原本气得手都僵了,闻言心里一惊,抬眼看向兰芝:“下毒害你的人?谁?” 胡珠是他送的,不过他绝对没有下毒害过兰芝! 兰芝微微一笑:“都过去了。” 又道:“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在男人眼里,她如同天仙一般,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她手里,可是没人斗得过她。” 赵穆心里咯噔一声,被压抑在心底的『迷』雾似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哦”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匣子离开了。 回到赵宅,赵穆把匣子放在书案上,独自坐在那里发呆。 他母妃手上有不少人命的事,赵穆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毕竟是他的生母,圣人讲求“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到了大周,甚至上升到儿子不能指出父母的错误的地步,因此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母妃在他面前,每每表现得对兰芝很是慈爱,难道她对兰芝也出手了? 可是,兰芝对她又没有妨碍啊! 不过赵穆清楚得很,对自己母亲的行为,从来都不能按常理去推测。 赵穆有些坐不住了,当即叫来温凉:“我要出去一趟,帮我卸妆吧!”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赵郁戴着帷帽从后门上了船。 小船拔锚之后,如飞而去,很快消失在碧波『荡』漾的河面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小船在河面上顺流疾行, 出了西水门,经雍安渠进入运河,最终停靠在了白佳宁的运河庄子内的码头上。 小船靠岸之后, 赵郁依旧戴着帷帽下了船。 温凉和温和两个亲随也戴着帷帽紧紧跟着他, 与来迎接的知礼和知义打了个招呼,一起进了白佳宁特地给赵郁留的院子。 因赵郁常来常往, 白佳宁便在这庄子里给他备下了这个院子,里面花木扶疏,房屋修洁,倒是一个好去处, 先前侍候赵郁的亲信如今都暂时居住在这院子里。 安顿赵郁坐下后,知礼忙上前道:“郡王,留在城里的人捎信过来, 说韩双带着人去了我家和知义家, 把先前的旧宅子查了一遍, 没找着人就走了。” 他和知义原本是王府的家生子,他和知义跟了郡王,这次郡王进京前, 就给了一笔银子, 让他家和知义家脱了籍搬到城外白家的运河庄子里了。 幸亏家人都搬来了这庄子上, 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赵郁闻言,没有说话,静静思索着。 韩双和韩单是他母妃当年从韩府带来的陪嫁小厮,如今这兄弟两个管着她母妃的海运生意, 手里倒是颇有些人手。 韩双对他母妃一向忠心耿耿,去搜查知礼家和知义家必是奉他母妃之命。 可是他母妃为何要这样做? 若只是『逼』他出现,这也未免过于小题大做了吧? 知书正在铺子里和账房一起算账,听到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顾客,抬头一看,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郡......郡王......” 一身月白锦袍腰围玉带的赵郁洒然走了进去,笑微微看着知书,笑容中带着一丝促狭:“怎么?我吓着你了?” 知书闻言,眼泪夺眶而出,推开算盘,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赵郁脚下,抱住了赵郁的腿,嚎啕大哭起来:“郡王,你可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惴惴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韩侧妃派人给弄死了,如今看到赵郁,听到赵郁的声音,才有了安全感,知道自己能活下去了。 他怪想把眼泪鼻涕都蹭到赵郁的衣摆上的,却知道郡王好洁,第一反应估计是把自己踹飞,便哭哭啼啼爬了起来,一边抹泪,一边道:“郡王,咱们去后面说话吧!” 铺子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颇为简单洁净。 赵郁进了堂屋,在方桌边的竹编圈椅上坐了下来,屏退侍候的人,这才看向知书:“说吧!” 知书也不含糊,先行了个礼,然后把自己知道的都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韩侧妃让韩福在外放官吏债放高利贷,开当铺和解铺;韩侧妃派韩双和韩单兄弟以做海外生意的名义进行海上走私,和海盗勾连;韩侧妃和礼部侍郎蒋文琦勾结,卖官鬻爵...... 赵郁听得俊脸又青又白——他知道自己这位母妃能量很大,做事极有门路,能办到许多别人办不到的事,又下手极狠,从不留后手,因此连福王正妃孟王妃都不敢动她,只能避其锋芒,却没想到他母妃的手居然伸得这么长! 知书见赵郁沉默不语,俊脸微凝,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是退无可退了,只有豁出去了,便道:“这都是我娘和我说的,郡王如若不信,晚上把我娘叫来问问就知道了!” 赵郁看向知书:“还有么?” 见知书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赵郁便提示道:“和秦氏有关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书得到提示,想了想,便说了起来:“我母亲说,侧妃那里有一种『药』,是先前舅老爷担任西南按察使时得到的,这种『药』极为阴寒,女子服够一瓶就会失去了生育能力。” 他跪在地上,继续诉说着。 自从那夜他娘张妈妈的手再次被侧妃踩流血,他就无数次在心里组织如何向郡王告状,因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没有一句废话:“郡王,王府的朱侧妃和梁夫人都被下过这种『药』,朱侧妃流产后失去生育能力,至今未能生下一儿半女;梁夫人一直未曾怀孕过,这些年一直在请医延『药』,即使是名医,也只说是宫寒;您带回来的那个叫柳如约的扬州瘦马,后来被侧妃给了王爷,因为对侧妃不恭敬,食物里也被下了『药』,应该也失去了生育能力。” 赵郁背脊挺直坐在那里,刚进来时脸上的笑意早已不见。 他一直知道韩侧妃的为人,可是知道和了解细节是两回事。 就像他小时候就知道不管是父王,还是母妃,心里最重要的人都不是他,可是当他偷听到父王让赵翎提防自己时,当他听到母妃向韩双直言说他不过是自己手里奇货可居的“玉瓶”,庆和帝不敢动她,因为怕“打老鼠伤了玉瓶”时,他还是茫然失措,自己跑到运河边的高堤上坐了一日,只觉天地虽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 后来有了兰芝,他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是无条件爱他的...... 知书趴伏在地上,最后抛出了杀手锏:“郡王,我娘说了,秦姨娘离开王府那日,侧妃本来已经让人给秦姨娘下了那种绝育『药』,就下在特地给秦姨娘熬的参鸡汤里,预备让秦姨娘晚上喝,只是秦姨娘傍晚时就走了,没有喝参鸡汤,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赵郁只觉得耳边像是有炸雷响起,瞬间失去所有听觉,双耳嗡嗡直响;胸口像是被重物击中,连肺都是疼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知书惊呼一声,忙上前扶住了赵郁,大声喊着:“郡王!郡王!” 在院子里警戒的温凉和温和兄弟俩当即冲了进来:“郡王怎么了?” 知书吓得小脸蜡黄,满脸是泪:“郡王晕过去了!”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知书和郡王一起长大,知道郡王自小身体康健,除了发过一两次高烧,从来没病过,这会儿突然晕过去,指不定是被他气的。 郡王若是出事,那他和他娘就只能等死了! 想到这里,知书放声大哭起来:“我的郡王啊,您老人家醒醒吧!醒醒吧!” 温凉没想到这小厮如此脓包,当即把郡王接了过来,试了试鼻端的呼吸,又看了看脉息,然后道:“不碍事,只是一时激住了!” 他和温和一起把郡王扶到里间安顿好,因怕知书出去胡『乱』泄『露』什么,因此也不让他出去,一起守着郡王。 待蜀芳做好午饭,秦二嫂便让储秀从新开的小门去赵宅请新姑爷和陆妈妈,得知新姑爷有急事出去了,便只把陆妈妈请了过来,一起用了午饭。 秦家是宛州城中的普通人家,午饭也都是些家常饭菜,一道排骨莲藕汤,一道回锅肉,一道爆炒鸡,一道清炒菜心,一道醋溜白菜,有荤有素,美味适口。 兰芝一看,便知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不由笑了——她娘还说要做赵穆爱吃的,结果做出来全是她爱吃的! 用罢午饭,秦二嫂难得悠闲,便让翡翠去请了东隔壁的章大嫂,又叫了斜对门马三娘的继母姚氏,四人聚齐,坐在院中桂花树下打马吊。 兰芝见状,忙准备了一个八角攒盒,把上次赵穆送来的五香葵花籽、松子、榛子和南瓜子各装了些,又添了四样果脯,凑够八样,送了过去。 她又怕她们打马吊时口渴,就亲自沏了壶『毛』尖,一人斟了一盏,放在一边,然后才和马三娘上楼说话去了。 陆妈妈见兰芝如此体贴,心里欢喜,道:“我这外甥可真是捡到宝了,外甥媳『妇』真是乖巧孝顺!” 秦二嫂抿着嘴只是笑,见章大嫂扔了一张三条,忙道:“这张三条我碰了!” 她从手中的牌里抽出两张三条,扔了出来。 姚氏懊恼道:“哎呀,我正单吊三条呢,看来得换牌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马三娘和兰芝在楼上房里,听到楼下的笑声,都笑了起来。 兰芝走到书案前,含笑看向坐在西窗榻上的马三娘:“你是想填‘朝天子’么?” 马三娘一直以在人家内宅女眷席上唱曲为生,近来没有什么新词,因此央求兰芝给她填词。 兰芝虽然喜好诗词文章,却也不是什么才女,勉力而为罢了。 马三娘抱着月琴道:“正是‘朝天子’。” 兰芝笑:“你给我唱一曲‘朝天子’,让我找找感觉吧!” 马三娘想了想,抱着月琴弹奏起来,然后低低唱道:“远山,近山,一片青无间。逆流诉上『乱』石滩。险似连云栈。落日昏鸦,西风归雁,叹崎岖途路难。得闲,且闲,何处无鱼羹饭......” 兰芝一时听得痴了,想起前世她随着赵郁去了西北,走到黄河边,将要渡河,当时正是黄昏时分,落日昏鸦,西风归雁,故乡遥远...... 片刻后,她提笔蘸了些墨汁,在铺好的纸上写了起来,写罢才和马三娘说道:“三娘,你听听这首《朝天子》如何!” 马三娘停止拨琴,专注地听着。 兰芝轻轻念了出来:“月光,桂香,趁着风飘『荡』。砧声催动一天霜。过雁声嘹亮。叫起离情,敲残愁况,梦家山身异乡。夜凉,枕凉,不许愁人强。” 马三娘品味一番,觉得很有些滋味,便道:“兰芝,你如今可是越来越有才了!” 兰芝老老实实道:“这是前朝周德清写的。” 马三娘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弹拨着月琴,道:“我来弹,你先试着唱吧,我也好跟着你学词。” 兰芝素来爱玩,当即答应了下来,待到了调门上,便开口唱了起来:“月光,桂香,趁着风飘『荡』——” 赵穆从两个宅子中间的小门过来,听到楼上月琴铮铮,兰芝声音轻缈悦耳,正唱着前朝周德清的《朝天子清夜客怀》:“......砧声催动一天霜。过雁声嘹亮。叫起离情,敲残愁况,梦家山身异乡......” 他倚在门上,想起前世他带着兰芝前往西北的情形,想起他和兰芝在西北相依为命的三年,胸腔里涌起股股的暖流,这些暖流瞬间奔入四肢百骸,令他整个人温暖起来。 想到前世兰芝的死,想到兰芝去后的情形,赵穆鼻子一阵酸涩,眼睛也湿润了...... 能够重来一次,真好! “兰芝,这一世,我定会好好照顾你。我会让你子孙满堂欢喜自在无忧无虑,害你的人,我也会让她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读者小可爱国庆节快乐啊! 每年的国庆假期,我不是在伏牛山,就是在桐柏山,今年为了各位追文的读者小可爱,我在家码字(*^▽^*) 收藏一下作者给点奖励嘛~ 我写文整十年了,和我同期的作者收藏都五万十万了,我才五千收藏o(╥﹏╥)o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秦二嫂单吊二饼, 一直没人给她点炮,她心中惴惴好久,最后终于自己起到了一张二饼, 当即笑了起来:“糊了!” 她笑『吟』『吟』把自己的一手牌小心翼翼放在了桌子上。 章大嫂、陆妈妈和姚氏伸头一看, 见她果真糊了牌,就都笑了, 纷纷掏出筹码给了秦二嫂。 秦二嫂接过筹码,乐得合不拢嘴,正把筹码往袖袋里放,一抬眼看到女婿赵穆正立在那里, 忙笑着道:“阿穆,你回来了!” 又吩咐蜀芳:“快去给姑爷沏茶!” 蜀芳低眉顺眼答了声“是”,偷偷看了赵穆一眼, 急急沏茶去了。 她和储秀都是郡王命知礼买回来养在白家的, 对主子自然敬畏非常。 眼前是热闹地在院子里打着马吊的秦二嫂等人, 耳边是兰芝轻缈好听的歌声,赵穆的心似冻透了又被扔进温暖的水中一般,极度舒适中带着刺刺麻麻的疼意。 他闭上眼睛, 一时有些恍惚, 他是饱经世事沧桑血冷心冷的永平帝, 是年少天真爱笑的赵郁,还是腼腆害羞的赵穆? 最终赵穆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向秦二嫂等人拱手行礼请安。 秦二嫂一边起牌, 一边道:“阿穆,兰芝在楼上和马家的三娘一起玩耍呢,我让储秀去叫她下来!” 赵穆腼腆一笑,略微滞了滞,这才道:“......岳母,我在楼下等着就是。” 此时要见到兰芝了,他竟然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发疯地想要见到兰芝,可是真要见到兰芝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办。 陆妈妈笑着道:“阿穆,叫什么‘岳母’,该叫‘娘’才对!” 赵穆到底老实,认认真真叫了声“娘”,众『妇』人都笑了起来。 秦二嫂喜爱女婿,脆生生答应了一声,然后扭头朝着二楼扬起嗓子大声道:“兰芝,阿穆回来了,你也下来吧!” 兰芝正教马三姐背词,听到母亲的声音,答应了一声,却坐着不动,依旧与马三姐说话。 马三姐忙道:“兰芝,我已经会背了,不信你听我背!” 她果真给兰芝背了一遍,虽然有些磕巴,却完完整整背了下来。 兰芝笑嘻嘻一拍手:“啊,三姐,你好厉害!” 马三姐用衣袖掩着嘴笑,低声道:“你男人回来了,咱们快下去吧!” 兰芝闻言,不由有些怔忡——在她心里,她的男人是天真爱笑的赵郁和后来沉默寡言的新帝。 只是如今赵郁算是前夫了,以后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人生,不相干了! 想到这里,兰芝习惯『性』地微微一笑:“三娘,我扶着你,咱们一起下去!” 马三姐笑着起身,一手扶着兰芝,一手抱着月琴下楼去了。 兰芝一下楼,便看到了立在母亲背后的赵穆,见他正看着自己,秋日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在他身上印下斑驳光影,光影浮动间,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发清澈起来,似有水光浮动,澄净中带着温软,不由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 送走马三娘,兰芝走了回来,笑盈盈上前褔了福,故意道:“相公你回来了!” 赵穆深深看了她一眼,一颗心似被浸入了醋汁子里——无论前生还是今世,兰芝从来没对他这样过,用这样戏谑的语气亲切地开玩笑,却这样对赵穆——他垂下眼帘,忽然道:“我饿了。” 兰芝:“......” 洞房之夜,这厮就说他饿了,这会儿当着众邻居的面,他又说他饿了! 不过这会儿兰芝正扮演着贤惠小娇妻呢,便温柔一笑:“相公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赵穆抬眼看向兰芝,眼神清澈,可怜巴巴的:“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青菜面......” 兰芝一滞——在西北的时候,因为条件简陋,她倒是常做这鸡蛋青菜面,只是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秦二嫂在一边听到了,忙道:“阿穆,兰芝不一定会做啊,她很少下厨的......” 兰芝从小娇养,基本不怎么会下厨。 就算兰芝这次从王府出来,也在家下过几次厨,可是秦二嫂还是不大相信兰芝会**蛋青菜面这样的家常面,毕竟还得和面醒面,还得擀面切面,怪麻烦的! 赵穆只是看着兰芝,因为睫『毛』浓长,越发显得双眼澄澈,似有水光闪烁。 他知道兰芝会做。 在西北时,刚开始时没钱买肉,他去找军屯的老兵寻了几个鸡蛋,兰芝薅了些青菜,给他**蛋青菜面。 炒好的鸡蛋里还能吃出碎蛋壳,他却觉得特别美味,就老是让兰芝做这个面,兰芝索『性』带着翡翠在院子里养了鸡种了青菜...... 兰芝被他这样一看,心就有些软,忙道:“好了,我这就去给你做!” 赵穆抿嘴一笑:“我跟你一起去!” 见到秦家的新姑爷跟着兰芝去了灶屋,章大嫂低声对秦二嫂说道:“小两口挺恩爱呀!” 秦二嫂也是笑。 先前她还担心兰芝和赵穆会一直做假夫妻,看小两口如今这如胶似漆的样子,应该会好好过下去了。 蜀芳已经在灶屋和好了面,正用湿布搭着在醒,兰芝让蜀芳薅些青菜清洗了,自己却拿了香胰子去了后门外河边,蹲在水边细细洗手。 赵穆自然也跟了过去,见兰芝蹲在那里,想起兰芝腹中有他和兰芝的骨肉,生怕兰芝蹲着压着了腹中的宝贝,便低声道:“你这样蹲着,肚子会不会难受?我用铜盘舀水你站着洗手吧!” 兰芝白了他一眼,扭头见四周无人,便低声道:“才两个月,哪里就会压着了!” 赵穆“哦”了一声,瞄了兰芝腹部一眼,挨着兰芝蹲了下来,刚要伸手撩水,想起自己的手也被温凉改了肤『色』,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轻轻问兰芝:“兰芝,你希望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 他觉得是儿子也好,女儿也不错,只要是兰芝生的,都是好的。 毕竟前世他和兰芝一生无儿无女,这辈子他们能有自己的孩子,已经是老天照应了。 兰芝『揉』搓着打了薄荷香胰子的手,搓出泡沫来,过了一会儿才道:“儿子也好,女儿也好,我都喜欢。” 她想象了一下她和赵郁所生的儿女的模样,心情忽然愉快起来:“我的儿女,一定生得很好看,我要努力挣钱,让他们过好日子!” 赵穆心里一阵酸楚,看着兰芝单薄的身子,恨不得立时就把她抱在怀里,好好保护她,让她再也不必经历人世间的辛苦。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也会对孩子好的。” 前世因为韩侧妃,他和兰芝一直无子,他临终前还是过继了赵翎的儿子,没想到这一世兰芝因为离开王府,竟然使腹中骨血得以保全...... 难道是兰芝逝去后的二十年,他对上苍的祷告显灵了? 兰芝却笑了起来,大眼睛亮晶晶,扭头认真地打量了赵穆一番,道:“你这么黑,你的孩子一定也很黑,哈哈哈哈!”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男孩子黑一些无所谓,若是女孩子黑了,就是个黑里俏了哈哈哈哈哈!” 赵穆慢悠悠道:“再黑也是你生的啊!” 兰芝:“......” 她不假思索道:“若是我生的,应该没那么黑,毕竟我这么白;再说了,生得肌肤白皙的女孩子有她的好看,生得黑的女孩子也有自己的美!” 兰芝想象了一下自己生个黑丫头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我的女儿,就算黑,也黑得漂亮,黑得精致,黑得滋腻!” 赵穆闻言,不由笑了。 他生得这样好,兰芝也生得很好,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一定聪明又漂亮! 兰芝和赵穆谈得投机,看他就越发顺眼起来,自己洗了手,便把香胰子递给赵穆:“你也好好洗洗你的黑爪子吧!” 其实赵穆也不是黑,而是一种均匀细腻的褐『色』,一看就很有男人味,不过大周女子看男子,素来以白为美,赵穆就有些吃亏了。 赵穆接过香胰子,装模作样搓洗一番,便起身道:“咱们回去吧,我洗完了!” 兰芝这会儿没有注意他。 她正立在那里,看着澄碧宽阔的梅溪河,眼睛里现出怅惘之意。 赵穆注意到了,默然片刻,故意问道:“兰芝,你在想什么?” 这是他和兰芝初次相遇的地方。 兰芝自然是想起了赵郁,却灿然一笑,道:“我在想炼蜜的事,『药』粉都磨好了,就剩炼蜜了!” 回到灶屋,兰芝系上围裙,拿了擀面杖开始擀面。 因为大家都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只给赵穆一个人做饭,因此用不了太多面。 切好面条后,兰芝捏了些面粉撒在面条上,用手把面条抖了抖,以让面粉撒得均匀些。 该烧锅下面了,兰芝见赵穆还呆在灶屋里,便笑着道:“你出去吧,我让翡翠来烧锅!” 翡翠正在灶屋外面等着,听到兰芝的话,就探头进来:“姑爷,你还是先出来吧!” 赵穆微笑:“我会烧锅!” 他就是在西北学会烧锅的,虽然后来离开了西北,再也没近过庖厨,却还没忘记如何『操』作。 翡翠悻悻地缩回了头,总觉得自家姑娘要被这鸡贼的赵大郎给抢走了。 这赵大郎,一和姑娘说话脸就红,似乎腼腆又害羞,却就这样一步步霸占了姑娘...... 好失落啊! 兰芝麻利地炒好了鸡蛋,往锅里加了水,水滚了就下面,再滚了下青菜,最后才放盐,一碗清淡的鸡蛋青菜面很快就起锅了。 院子里人多,赵穆便在一楼堂屋内吃面。 兰芝坐在他旁边,单手支颐看着院子里打马吊的人,一边看一边叹气:“哎,我娘不会算牌,不用的牌就往外撂,这样很容易点炮的!” 赵穆挑了些面条吃了,然后才慢条斯理道:“咱家又不差这点钱,咱娘开心不就行了?” 只有在西北的时候,他才经历过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那时候岳父岳母担心兰芝,也千里迢迢赶了过去,还悄悄拿银子补贴他们,跑到军屯的老兵家里,问人家买羊肉,回家给他和兰芝做羊肉炝锅面吃...... 当时他只觉得压抑痛苦,后来没了兰芝,才知道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最快活的日子...... 兰芝没了,二老没了唯一的指望,也郁郁而终。 兰芝:“......” 她总觉得赵穆的话似乎哪里听着不顺,略想了想,才发现赵穆说的是“咱家”“咱娘”。 兰芝瞅了赵穆一眼,见他垂着眼帘,只顾用筷子在碗里搅着,还以为他想起了伤心事——赵穆可是从小爹娘双亡——忙抬手在赵穆背上拍了拍,道:“快吃面吧,一会儿面条泡软就不筋斗了!” 又道:“赵穆,你吃饭的姿势还挺好看的!” 赵穆抬眼看她,双目幽深似潭:“你当着人面叫我‘相公’,背着人就叫我赵穆,怎么这么虚伪?” 兰芝打了个哈欠:“以后等你表现好了,我看到你的诚意了,我不但叫你‘相公’,我还叫你‘小宝贝’‘小心肝’‘小肉肉’呢!” 赵穆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都是红的,心脏麻酥酥的——这些其实都是他和兰芝在房帷之内敦伦时,快活到了极点时叫兰芝的! 他那时候总是压抑,难得放纵,只有和兰芝在房帷之内才『露』出真『性』情,什么都要试,抱着兰芝无所不为,又因为年轻精力旺盛,兰芝那时候怕是被他纠缠得都怕了...... 兰芝如今有了身孕,很容易疲惫,根本没注意到赵穆的反应,又打了个哈欠。 见兰芝接二连三打哈欠,赵穆知道她累了,便用极快的速度连面带汤全给解决了,然后道:“我陪你上去休息吧!” 兰芝虽然渴睡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依旧十分警惕,不假思索道:“不用,让翡翠陪我就行了!” 她叫来翡翠,扶着翡翠上楼去了。 赵穆:“......” 赵穆回到赵宅。 温凉已经在书房等着了,一见他进来,忙行了个礼:“郡王,现在卸妆么?” 相处了这些日子,他总算是知道郡王有多爱惜那张清俊好看的脸了。 赵穆“嗯”了一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刚卸罢妆,赵郁正看着镜中顺眼了很多的自己,温和进来禀报道:“启禀郡王,知书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回王府去见韩侧妃了!” 赵郁“嗯”了一声,道:“天黑之后我再离开。” 他得先洗个澡去,不然真心没法忍受。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读者小亲亲,有没有觉得这是一篇恩皮文?兰芝虽然只嫁了一个男人,却似嫁了三个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夜幕降临, 王府内宅花园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铺着红毡的戏台子上, 小戏子们正卖力地演绎着戏台子上的悲欢离合。 台下韩侧妃正在朱侧妃、梁夫人等王府女眷的陪伴下看着戏聊着天, 倒也惬意。 这时候小丫鬟双艳走了过来,附在韩侧妃耳边, 低声说了几句话。 朱侧妃的位置邻着韩侧妃,隐约听到“张妈妈”“郡王”这样的字眼,心里不禁有些发酸。 她和韩侧妃差不多算是前后脚进福王府,可是韩侧妃有端懿郡王这样的好儿子, 她却孤零零膝下空虚。 韩侧妃还有王爷持续了多年的盛宠,而她却一年到头独守空房......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得知张妈妈不但找到了赵郁, 还把赵郁给请了回来, 韩侧妃却依旧不着急, 低声道:“让他等着吧!” 她这个儿子,从来都是个乖孩子,这次居然敢自作主张分府另居, 她非得好好拾掇他一番不可。 感自作主张, 就要敢承受她的怒火。 韩侧妃依旧稳稳坐在里, 直到把这折戏看完,这才笑微微说了声“失陪了”,在众丫鬟的簇拥下起身离开了。 朱侧妃神情复杂看着韩侧妃一行人逶迤去了,不禁叹了口气。 一边的梁夫人哼了一声, 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可不就是咱们王府这位女红人活生生的写照么!” 朱侧妃惨然一笑,寥然道:“可是,男人们偏偏吃她的那一套,她就是有那个本事啊!” 梁夫人听了,一时叹息不已,旁边几个吃过韩侧妃亏的王府妾室也都直叹气。 朱侧妃幽幽道:“偏偏人家还生了个好儿子!” 端懿郡王生得好,『性』子好,又能干,一天到晚笑嘻嘻,像个开心果一般,这样听话孝顺的儿子谁不喜欢? 众人都不说话了,无边的悲凉在这珠翠华服间蔓延氤氲。 海棠苑点了无数的琉璃灯,如水晶宫殿,却静悄悄的。 韩侧妃一进去,张妈妈就迎了上来,行罢礼起身,走到韩侧妃身边,低低回禀道:“侧妃,这几日奴婢一直让知书在码头等着,端懿郡王一到宛州,就请端懿郡王回来见您——端懿郡王正在屋里等着呢!” 韩侧妃“嗯”了一声,道:“这件事你办得好!” 说罢,她款步向明间走去。 赵郁听到声音,出来迎接。 一段时间没见,他似乎瘦了些,脸『色』苍白,却更添了几分清秀稚气。 韩侧妃打量着儿子,见他恹恹的,便道:“进屋里再说!” 进了明间,韩侧妃屏退侍候的人,然后在锦榻上坐了下来。 她背脊挺直,双目带着寒意打量了赵郁半晌,然后厉声道:“小畜生,还不跪下!” 赵郁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抬眼看她,一脸倔强:“我又没有错,为何要跪下!” 韩侧妃没想到赵郁居然还敢顶嘴,当即起身,伸出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指着赵郁,冷笑一声,道:“我为了你,在王府苦苦支撑,苦心孤诣,只为了给你一个光明的前程,可是你是怎么回报我这做母亲的?一声不响就求了陛下,分府另居,净人出去,你好大的胆!” 赵郁抬眼看着韩侧妃,眼中满是怨恨:“我留在王府?像你一样天天害人么?你手上那么多条人命,你晚上睡得着觉?” 韩侧妃气得脸都红了,顺手拿起一边放着的玉如意,朝着赵郁就砸了过去。 赵郁早有防备,身子猛地一闪,躲避了过去,那玉如意没砸中赵郁,一下子砸在了紫檀木雕花落地长窗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韩侧妃恨极,又弯腰去拿花瓶砸赵郁。 赵郁当即道:“母亲既要杀我,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端起一边的锦凳,挡住了砸过来的花瓶,在瓷器的脆响声中扔下锦凳,一溜烟跑了出去。 这是赵郁第一次当面顶撞,韩侧妃气得头晕目眩两手发颤,半日方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把韩双叫过来,我不信收拾不了这逆子!” 张妈妈忙道:“侧妃息怒,奴婢这就去传话!” 她急急跑了出去,却没有立即去找韩双,而是在外绕了一阵子,这才找韩双去了。 待韩双领了命带着属下全城搜索赵郁,赵郁早无影无踪了。 韩侧妃气得手冷脚冷,一股气堵在胸腹之间,大半夜没睡,一直在等着韩双把赵郁给逮回来,谁知一直等到天亮,韩双来了,赵郁却还没找着。 她一生顺遂,除了当年的庆和帝,极少有人会违逆她,哪里吃过这亏,顿时一口气噎在了那里,一下子病倒了。 王爷、孟王妃和世子赵翎都不在宛州,王府长史官不敢怠慢,请医延『药』,十分殷勤。 病榻之上的韩侧妃苍白而美丽,似乎下一刻就要逝去,从此远离这尘世。 韩双和刚从沿海的青州赶回了的韩单兄弟两个立在榻前,眼中忧思深重,听着韩侧妃的吩咐。 韩侧妃轻轻道:“......阿郁十分活泼好动,他如今虽然藏了起来,不过他早晚会憋不住出来活动的,你们这些日子明松暗紧,小心查访,务必要把他带回来......” 她一直小心着意,刻意把赵郁养得天真烂漫,从不让赵郁培植势力,免得将来不好掌控,没想到他都十七岁了,太子也快不成了,赵郁反倒开始不听话了...... 韩单比韩双生得单薄些,大约是常在海边的缘故,肌肤略微粗糙了些,却与韩双那种带着阴鸷的英俊不同,是另一种洒然中透着精明能干的英俊。 他沉『吟』了一下,道:“侧妃,如果属下真的请了郡王回来,您打算如何安置郡王?” 韩侧妃冷笑一声,道:“你上次不是带回来西洋产的□□么?听说使用了会飘飘欲仙,以后就再也离不了这□□了......” 韩双悚然而惊,抬眼看向韩侧妃——他没想到韩侧妃对亲生儿子赵郁也这么狠! 韩侧妃声音飘渺:“我不喜欢人或者事脱离我的控制,亲生儿子也一样......” 韩双答了声“是”,又道:“侧妃,这种□□每次用量甚是讲究,您听属下细说——” 他细细地和韩侧妃说了起来。 赵郁回到梧桐巷的赵宅,洗漱罢就在外书房关门闭户睡下了。 这一世,他不像前世那样懵懂了,前世一直到兰芝去了,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了解韩侧妃的弱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韩侧妃这会儿怕是气得要死。 只要找不着他,按照韩侧妃的『性』子,她就会一直生气。 不过,前世韩侧妃使用来自西洋的□□控制人,曾经在他身上试过,这一世须得小心提防...... 还有兰芝,他得继续蛰伏下来,然后说服兰芝,带着兰芝回西北。 他若是不走,庆和帝不会放心,还以为他对皇位有意,说不定又会使出什么手段来...... 先带着兰芝先去西北,过三年再回来,到时候自己的势力也培植得差不多了...... 心中计议已定,赵郁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兰芝起来,用罢早饭便和翡翠在西暗间里忙碌,打算用一上午时间把这批人参养荣丸做出来。 秦二嫂被请去给产『妇』看病去了。 秦仲安今日不用去州衙,不知道在院子里忙些什么。 兰芝有些好奇,忙了一阵子,有些疲惫,就出来看,却见到赵家的几个小厮正在爹爹的指挥下在院子里搭建棚子,忙道:“爹爹,你这是做什么呀?” 秦仲安美滋滋道:“姑爷命人来给我搭建马棚呢!” 兰芝见爹爹得意,不禁也笑了:“爹爹,看把你给乐的!” 秦仲安看了看拴在一边的黄骠马,笑眯眯道:“咦,我的爱驹该刷刷了!阿福,快把刷子拿来,我要好好刷刷我的爱驹!” 阿福这小厮笑嘻嘻答了声“是”,小跑往赵宅拿刷马用的棕刷去了。 秦仲安又看女儿:“兰芝,你一天到晚在背医书,爹爹请教你一下,想让马更康健,喂它吃什么『药』草管用?” 兰芝忍着笑,看着秦仲安道:“爹,我学的又不是兽医!” “这倒是,”秦仲安自言自语道,“下次见了宛州军卫管马的王百户,我可要好好问问他……” 兰芝正要说话,抬眼却看到赵穆带着小厮阿贵从两个宅子间的小门过来了,身穿玉白袍子,腰围玄『色』腰带,显得神采奕奕,便一本正经福了福:“相公回来了!” 赵穆看了她一眼,上前先给秦仲安拱手行礼:“见过爹爹!” 听到女婿称呼自己“爹爹”,秦仲安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忙还了礼,又吩咐兰芝:“你和阿穆说话,我去刷马去!” 说罢,他牵着马从后门去河边了。 兰芝:“……” 她看向赵穆,真心实意感谢道:“多谢你的马,爹爹很喜欢!” 赵穆抿嘴一笑:“爹爹喜欢就好。” 又道:“咱们上楼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兰芝瞅了赵穆一眼, 见他态度甚是认真,便先上了楼。 赵穆:“......” 兰芝和赵穆在一起可真不讲究啊,难道不应该先请丈夫走, 自己乖巧地跟在后面么? 以前兰芝跟他的时候一直都这样, 别提多柔顺乖巧了,简直是天下淑女的典范! 赵穆这样一想, 心里还挺美。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兰芝似乎对赵穆是没那么恭敬,没那么恭敬就显得有些亲昵和亲近...... 赵穆心里就有些酸溜溜的。 兰芝上了楼,引着赵穆去了西间, 请赵穆在窗前榻上坐下,自己却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恰巧书案上还有一壶温茶,兰芝拿起盖在白瓷托盘里的青瓷茶盏, 端起茶壶倒了一盏, 笑『吟』『吟』看向赵穆:“这是红枣茶, 你喝么?” 她记得赵郁不喜欢喝甜腻腻的红枣茶,自己的爹爹也不爱喝,不知道赵穆喝不喝。 赵穆垂下眼帘:“我什么都可以。” 兰芝端起茶盏奉给了赵穆, 又回到书案后坐下, 认认真真看着赵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呀?” 赵穆从袖袋里掏出一叠银票, 放在了手边的小炕桌上,然后看向兰芝,态度诚挚:“兰芝,你如今将近两个半月身孕, 正是怀孕初期,实在是不宜劳作。以后家用我来出,你就好好歇息养胎吧!” 兰芝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将近两个半月身孕?” 连她亲娘和翡翠都没这么清楚! 能这么清楚的怕是只有两个人——她和赵郁! 她自是知道具体受孕日期的,赵郁连她怀孕都不知道,别的自然也不用说了。 赵穆没想到一向傻乎乎的兰芝居然警惕『性』这么高,当下一脸认真:“不是你告诉我的么?就在后门外的小河边,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兰芝狐疑地打量着赵穆:“......真的?” 她的嘴巴有那么不严实么? 兰芝记得自己嘴巴一向很严的! 赵穆被兰芝这样看着,却依旧不慌不忙,做出一副受了委屈可怜巴巴的模样,声音也低了好几度:“是真的啊,你当时亲口和我说的,我特地记在心里......” 他如此肯定,不由兰芝不相信,她只能自认嘴快了,便讪讪道:“许是我记错了吧......” 想起方才赵穆的话,兰芝垂下眼帘,认真地思索片刻,道:“我还是想靠自己挣钱。一则我想靠自己养活自己,养活家人;二则这些活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我完全可以承担。” 赵穆一听,不由有些急:“怀孕了,难道不应该躺在床上好好养胎么!” 以前兰芝多温柔顺从啊,怎么如今糊回了娘家,就变成刺头了? 兰芝见赵穆急成这样,不由笑了起来:“怀孕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急成这样?你入戏太深了吧?快回头吧,少年!” 她忍着笑,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红枣茶,端起来喝了两口。 红枣茶绵甜可口,甚是好喝,兰芝端着茶盏细品着。 待她一盏红枣茶喝完,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抬眼看向赵穆,这才发现赵穆一声不吭坐在那里,垂着眼帘,眼皮都红了,嘴唇紧紧抿着。 兰芝顿时慌了,隐约觉得自己伤害了一颗纯真的关怀自己的少年心,忙起身走过去,屈膝行礼:“哎呀,对不住啦!阿穆哥哥,阿穆哥哥!我以后干活悠着点,你的家用我也收着,等你有急用了,再问我要啊!” 她乖乖地拿了那叠银票收了起来,又打躬作揖哄着赵穆。 赵穆没想到兰芝的弱点居然是这个,心中得意,暗自记在了心里,依旧一脸落寞:“我以为咱们是一家人了......” 兰芝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宽容一些,见英俊少年为自己黯然伤神,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便道:“我也把你当做一家人啊,你就像是我的弟弟,我觉得特别亲,真的!” 赵穆闻言,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是要做兰芝的丈夫,不是要当她的弟弟! 谁要当她的弟弟啊! 弟弟能和她一起睡觉吗? 能和她生儿育女一起到老吗? 前世兰芝去了后,处理政务之余,他都在忙这件事,即使被史官以“好巫蛊”之名记入史册,也不理会,整整折腾了二十年,终于求得了这一世的相守,难道就为了当兰芝的弟弟? 赵穆握紧双拳,垂下眼帘,告诉自己不用急,慢慢来,总有一天,兰芝会重新喜欢上他,就像当年他们初遇时一样,那时候兰芝就对他一见钟情。 对了,兰芝喜欢他长得好看,那他就一直好看,让她一直喜欢好了...... 兰芝不知道赵穆心情激『荡』,以为自己成功地说服赵穆做自己的弟弟,笑盈盈道:“我娘新得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衣料柔软透气,我给你做一套中衣吧!” 赵穆闻言,抬眼看向兰芝,漆黑瞳孔之中,似有水光闪烁。 他声音微微哽咽,哑声道:“好!” 兰芝从针线簸箩里拿了皮尺,走过来要给赵穆量尺寸。 赵穆方才还满心伤心难过悲痛,一听兰芝要给他量尺寸,一颗心顿时雀跃起来,乖乖站起来让兰芝给他量。 兰芝靠近赵穆,才发现赵穆太高了,没法量肩宽,便抬手拍了拍他胳膊:“身子矮一些,我够不着!” 赵穆乖乖地屈膝,让自己比兰芝还矮一些。 兰芝给他量完肩宽,又去量胳膊。 赵穆见她根本不去记下尺寸,不由好奇:“兰芝,你不用先记下来么?” 前世他就一直好奇,兰芝给他量身量时从来不用记,做鞋样时也从来不记,却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兰芝,因为觉得大男人关心这些琐碎之事没意思,会被兰芝笑话。 兰芝得意一笑:“我记『性』好得很!” 又忍不住炫耀道:“不信你可以试一试,一般的诗词文章,我读一遍,再听一遍,就能够背下来!” 赵穆没想到兰芝还有这本事,他一直觉得兰芝是他的女人,女人就该在内宅相夫教子,闲了赏花下棋散步,或者为丈夫做些女红...... 如今重活一世,他才发现兰芝聪明活泼,学医很认真,学东西很快,而且会制『药』卖『药』,即使没有他养家,她也能养家糊口,一家人丰衣足食。 兰芝给赵穆量了身量之后,索『性』好人做到底,再给赵穆做双鞋,便笑盈盈道:“赵穆,我再给你量一下脚,给你做双千层底布鞋!” 赵穆心里特别想穿兰芝亲手为他做的鞋,却知道别的地方兰芝或许认不出来,但是他的脚兰芝一定能认出来,忙笑着道:“兰芝,我的脚有些臭——不过我有鞋样,等一会儿让人送来吧!” 兰芝一听赵穆说脚臭,马上打了退堂鼓,笑眯眯道:“好啊好啊!等鞋样送来我就开始纳鞋底!” 两人话题都谈完了,赵穆却还舍不得离开,便一脸乖巧的笑:“兰芝,你忙你的吧,我有些累,在这榻上歇一歇吧!” 兰芝生怕拒绝他,他又双眼含泪可怜兮兮,便答应了一声,自顾自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收拾干净,又拿软布细细擦拭了一遍,然后把那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拿了过来,在书案上展开,又拿了木尺、炭笔和剪刀,开始裁剪衣料。 她忙碌了半日,再去看窗前榻上的赵穆,发现他居然睡着了,整个人用一种堪称扭曲的姿势蜷曲着窝在那里,睡得还挺香,一张英俊的脸睡着了显得有些稚气,尤其是鼻尖上那粒小小的痣,还挺俏皮可爱。 兰芝不由微笑,走过去轻手轻脚搬走小炕桌,又拿了枕头和锦被过来,小心翼翼让赵穆枕在枕头上,然后展开锦被,搭在了赵穆身上。 这时候正是半上午时候,窗子大开着,秋阳暖洋洋照了进来,晒太阳的话应该会很舒服,兰芝就拿了本书,抱了个靠枕脱了鞋也上了榻,倚在窗子上晒太阳并看书。 这是一本极其无聊的书,专门讲述古代的孝义故事,兰芝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卧冰求鲤》,不禁在心里冷笑:明明是为了被举孝廉博孝义之名编出来宣扬出去的假故事,却被历朝历代的统治者用来愚民,煞有介事让百姓学习,只有傻子才会信! 她又翻了几页,实在是无聊之极,每看一篇都要腹诽半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秦二嫂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卖糖炒栗子的,闻着甚是香甜,便买了一些,预备给兰芝袖包。 回到家里,她没见着女儿,一问储秀,得知兰芝在楼上,便拿着那包糖炒栗子上楼去了。 楼上静悄悄的,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横七竖八胡『乱』躺在榻上睡得正香的兰芝和女婿赵穆,不由一笑,悄悄又下去了。 赵穆已经好久没睡这么香过了,简直像是堕入黑甜乡中,美梦一个接着一个,全是他和兰芝幸福地在一起,令他简直不想醒来。 兰芝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居然挨着赵穆睡着了,吓了一跳,忙悄悄下了榻,重新梳头洗脸换衣,然后下楼去了。 赵穆一直睡到了将近午时,这才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见窗前靠着一个满绣的靠枕,他拿起靠枕闻了闻,发现靠枕上还留着兰芝身上特有的芬芳,很是好闻,便倚在上面想心事。 此时十七岁的他,基本没有自己的力量。 知礼、知义、知文、知武和蜀芳储秀是他的人,陆妈妈是白佳宁借给他的,温凉、温和和其余两个随从是青衣卫的人,王湉是皇伯父的人。 对于皇伯父,赵穆始终心情复杂。 他知道皇伯父疼爱自己,前世太子薨逝之后,皇伯父连下好几道圣旨催促自己回京,在生命的最后,用尽全力把自己扶上了皇位。 可是把赵穆流放西北打破他的平静生活的人也是皇伯父! 赵穆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皇伯父没了亲生儿子之后的无奈选择,一直觉得自己把皇伯父看得很重,而皇伯父对自己却没那么重视...... 如今既然从头再来,赵穆打算先试一试林文怀。 前世林文怀及其麾下的青衣卫自始至终站在他这边,太子赵曙病逝之后,林文怀更是旗帜鲜明支持他。 只是这一世从兰芝离开王府开始,事情似乎有了变化,须得从新计较。 不过赵穆从来不怕挑战。 这一世太子若是无恙,那他就安安生生带着老婆孩子经商逍遥;若是太子像前世一样在三年后去世,那他势必会站出来争一争,毕竟谁都不如他更适合做大周的皇帝。 福王和赵翎心气虽高,可是赵翎想要依仗世家大族的力量上位,就不得不与孟家武家这样的世家共享这天下,他既代表了世家的势力,就势必站在了大周和大周百姓的对立面,倾全大周之力,供养那几个世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而他赵穆则不同,他在位二十年,对内铲除了世家的力量,让寒门子弟有了上升的渠道;对外实行先战争后军屯策略,一步步收复了前朝丢失的西北、西域和燕云十六州等疆域——只有他,才能让这个日渐疲惫的国家重新焕发生机! 计议已定,赵穆正要起身,却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兰芝的声音:“相公,茶水来了,您喝口茶吧!” 赵穆一听,就知道一定是有人跟着兰芝,要不然她不会这样礼数周全,不禁笑了起来。 片刻后,兰芝果然带着翡翠和储秀走了进来,翡翠用托盘端着茶壶和茶盏,储秀端着盥洗之物。 在秦家用罢午饭,赵穆这才回了赵宅的外书房。 王湉正在修改从西北到西域的路线图,见赵穆过来,便笑着道:“郡王,白家庄子传来消息,知礼和知义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出发去西北了!” 赵穆点了点头,走过去看王湉画的图,发现有几个谬误,直接就指了出来。 王湉诧异:“咦?郡王,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穆不由笑了起来,小虎牙闪闪发光:“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熟悉西北的幕僚么?!” 王湉:“......” 看似天真的小郡王,也有很多秘密啊!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收藏总算是涨了几个,感谢收藏作收的小亲亲~ 多谢订阅、收藏和留言的小可爱,本章发放88个红包~(づ ̄3 ̄)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 赵穆也没什么大事,有空了便守在兰芝这边,到了晚上兰芝要睡觉他再离开。 兰芝刚开始时还觉得他有些过于依恋自己了, 跟小狗似的, 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转眼间九月就过去了。 进入十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到了十月中旬, 又下起了雨,天气又湿又冷,冷寒入骨,人们这才意识到冬天来了, 纷纷脱去夹衣,换上了棉衣。 作为秦家实际上的一家之主,兰芝张罗着请了裁缝来家里, 给全家人都做了两套棉衣、两套冬衣, 两套中衣和两双棉鞋, 赵宅那边她怕自己越俎代庖,就只给常在秦宅的阿福做了新衣。 这日晚上兰芝正在楼上屋子里坐着,一边烤火, 一边做针线, 赵穆却又来了。 兰芝请他在火盆前坐下, 笑盈盈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赵穆眼神温柔看着兰芝,火盆里燃着木柴,火光熊熊, 映得兰芝脸上红扑扑的,可爱得很:“我明日一早要去杭州,临行前想来看看你!” 兰芝想着他是为生意上的事,便道:“行李都收拾好了么?要不要我去帮你收拾?” 赵穆特别想答应,只可惜王湉那厮已经热心地帮他收拾好了,便道:“已经收拾好了。” 兰芝一看赵穆这模样,就知道他定是有事,便端了盏茶递给了他,然后道:“你有话要和我说?” 赵穆“嗯”了一声,端着茶盏沉『吟』了一下,俊脸微红:“你上次说要给我做白绫中衣......” 兰芝不由笑了起来:“已经做好了,而且洗过熨过了,本来准备明天给你呢!”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套白绫中衣,拿过来递给了赵穆:“总共两套,你瞧瞧怎么样!” 赵穆一颗心怦怦直跳,欢喜极了,抖开细细看了,觉得一切都好。 他特地看了看中衣的袖口,发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绣,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先前兰芝给他做衣服,袖口里面都用银『色』丝线绣“芝芝”二字,这两套衣服却都没有,看来在兰芝心里,还是他最重要,谁都比不上。 兰芝见赵穆依旧欲言又止,便道:“赵穆,你还有事?” 赵穆鼓足勇气:“你都给阿福准备过冬衣物了......” 兰芝闻言,笑了起来:“你连阿福的醋都要吃啊!” 见赵穆俊脸涨得通红,连耳朵都红了,根本不敢看自己,兰芝心里不由有些怜惜,忙许诺道:“等你从杭州回来,一定能见到我给你做的崭新的过冬衣物!” 赵穆这才欢喜起来,抿嘴直笑,眼睛亮晶晶看着兰芝。 兰芝见他可爱,心里甚是喜爱,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乖!” 赵穆:“......” 他眼睛发亮看着兰芝:“再『摸』一『摸』吧!” 兰芝哈哈笑着,伸手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赵穆离开之后,兰芝半日没说话。 赵穆的头发和赵郁的头发好像,『摸』上去凉阴阴的,顺滑极了,而且气味也很像...... 她抬起手闻了闻,发现手上还留着淡淡的香气,像是艾草,余韵却像是竹叶...... 难道年轻男子的头发都是这种气息? 赵穆离开第二天就开始下雨,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停了下来。 这天晚上兰芝想洗澡,翡翠便关门闭窗,带着储秀蜀芳在卧室床后放了好几个燃烧得旺旺的火盆,待屋子里暖洋洋了,这才往浴桶里注入热水,服侍兰芝洗澡。 等储秀和蜀芳两个小丫鬟离开,兰芝这才开始在翡翠的服侍下脱去衣服,预备入浴。 这时候兰芝已经是四个多月身孕了,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只是她一向穿着宽松冬衣,因此也没人发现。 兰芝正在泡澡,外面传来脚步声,听着像是两个人,接着便传来秦二嫂的声音:“翡翠,开一下门,我和陆妈妈来看看姑娘!” 翡翠忙过去打开了门。 秦二嫂带着陆妈妈进了屋子,急急关上了门。 一进屋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们俩当即冒出汗来,忙脱下外面的棉衣交给翡翠挂好,这才去床后看正泡澡的兰芝。 陆妈妈给兰芝看了脉息,秦二嫂又看了胎象,最后都笑了起来——兰芝这一胎实在是不错! 陪兰芝聊了一会儿后,秦二嫂便和兰芝商议着:“明日咱们就放出风气,说你怀孕了,已经两个月身孕了!” 这是早就商议好的,兰芝自然没什么话说,便笑着点了点头。 陆妈妈感慨道:“兰芝这一胎可真是稳,到现在还没孕吐,一般女子怀孕,到了孕吐时候,别提多难受了!” 秦二嫂忙道:“哎呀,这种事可别夸,咱们宛州地邪得很,禁不起夸!” 陆妈妈不禁笑了起来。 光着身子泡澡,两位长辈搬了椅子坐在一边围观,兰芝还是有些尴尬,便到:“娘,姑母,我也要出来了,你们下去聊呗!” 秦二嫂和陆妈妈笑了起来,又交代翡翠一番,这才一起下去了。 洗罢澡,兰芝抚着隆起的腹部,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晾头发。 翡翠收拾罢,抬眼见兰芝正低头盯着腹部看,不由笑了起来:“姑娘,你的肚子一点都不明显,别看了!” 兰芝珍而重之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连声音都是温柔的:“翡翠,你不懂,我真的特别喜欢肚子里的这位,他可是我的小心肝小宝贝小肉肉......” 翡翠还没开口,窗外便传来赵穆带着笑的声音:“咦?小心肝小宝贝小肉肉又换人了?” 兰芝已经二十多天没见赵穆了,说句实在话,养条狗还有感情呢,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自然是颇为想念的,来不及整整齐齐系上裙子穿上外衣了,便起身拿了搭在衣架上的浅粉交领窄袖袄穿在身上,自己检视了一番,觉得无碍了,这才道:“进来吧!” 赵穆在门外已经等了片刻,听到兰芝的声音,这才推门进去。 他嫌坐船慢,为了早些从杭州赶回来,一路骑着马日夜兼程冻得够呛,如今终于要见到日思夜想的兰芝了,一颗心热腾腾的,怦怦直跳,进了屋子,却先被热出了一身汗。 赵穆吓了一跳,忙道:“好热啊!”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了东窗前的榻上,然后含笑打量兰芝,见兰芝刚洗过澡,满头青丝柔软地披散了下来,身上只穿着件浅粉『色』交领窄袖袄和同『色』的棉裤,显得她肌肤晶莹泛着蔷薇『色』,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嫣红,又粉嫩又可爱,让他不由自主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亲一亲『摸』一『摸』。 赵穆是久旷的人,加上前世,都旷了二十年了,此时直觉心如擂鼓,喉咙发干,身子早有了反应,幸亏冬□□服穿得厚,他又有意掩饰,这才没有『露』出马脚。 他有些心虚,忙在榻上坐了下来。 在东窗前的榻上坐下后,赵穆乖巧地看向翡翠:“翡翠,我有些渴,你下楼沏壶『毛』尖送上来吧!” 翡翠明知赵穆是要支开自己,便看向兰芝。 先烧水,再沏茶,这段时间可不短了。 兰芝给翡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听赵穆的话。 翡翠只得答了声“是”,果真下楼沏茶去了。 兰芝笑盈盈打量赵穆,见他分明也是刚洗过澡的样子,似乎又瘦了些,不过精神很好,便笑道:“屋子里有些热,要不你先把外面的袍子脱下来吧!” 赵穆身子终于平复了,也怕温凉给他涂的易容『药』水不禁热,便解下腰带,脱去外袍,递到了兰芝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只是看着兰芝。 兰芝见赵穆里面穿的正是上次她用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为他缝制的中衣,不由抿嘴笑了,上前接过赵穆的腰带和袍子,搭在了一边的衣架上,这才和赵穆坐在榻上说话。 赵穆拿起放在小炕桌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匣,打开后递给兰芝:“给你带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兰芝一看,见是一套精致的银镶翡翠头面,水头极好,心里自是喜欢,便大大方方收了下来,灿然一笑:“多谢多谢!” 赵穆见兰芝不再推辞,分明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心里一阵妥帖,便柔声道:“你的肚子越来越明显,王府那边又耳目众多,说不定谁多一句嘴,王府那边就起了疑心。为了保险起见,咱们不如先去西北,待将来孩子大了些再回宛州,一岁的孩子多说了两个月,别人也看不出来。” 见兰芝迟疑,赵穆便又道:“我刚问过姑母了,姑母说你的胎象很稳,行路无碍的,我让人准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已经送了过来,明日咱们可以试坐一下,你看看怎样,好不好?” 赵穆的话实在是太突然了,兰芝一时有些懵。 她想了想才道:“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样吧,我考虑一下,再和你说吧!” 赵穆腼腆一笑,点了点头。 他早就发誓,这一世定要兰芝开心快活,因此不会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不过偶尔使一些小手段,赵穆自我感觉还是可以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兰芝头发还有些『潮』湿, 便去火盆边坐着,把长发全拢在身前,一边晾着长发, 一边想着心事。 她总觉得赵穆说的不怎么靠谱, 只要她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养胎,将来临产她娘又可以接生, 王府又如何会知道? 再说了,兰芝已经很久没见过赵郁了,而韩侧妃看她和看小猫小狗差不多,只要她不在王府, 韩侧妃根本不会记得有她这个人,又何必担心? 话又说回来,她随着赵穆去了西北, 明年赵郁也去了呢? 西北地广人稀, 就那么几个城池, 早晚有遇到的那一日,万一遇到呢? 到时候就尴尬了! 若是她留在宛州,明年赵郁被流放, 在西北三年, 然后直接去了京城, 也许她和他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想到赵郁,兰芝心情有些复杂,最后一次见到赵郁,还是在杏花山菩提寺的送子观音殿, 不知道她哪一句说的不对,赵郁捂着脸急急出去了,却又很快让人把她在蔷薇阁使用的东西都送了过来,里面甚至还有他自己的衣物和一些珠宝首饰...... 一想到赵郁那张傲气的俊脸,兰芝心里便慌慌的,一颗心怦怦直跳,飘飘悠悠没处安放...... 毕竟是爱了那么多年的人,曾经亲密到了极致...... 如今赵郁不知去哪儿了。 前世这个时候,赵郁正在外面忙个不停,中间还出了一趟远门...... 赵穆看着兰芝,见她看着火盆里的火焰发呆,眼睛水汪汪的,雪白晶莹脸颊却泛着蔷薇红,雪白牙齿咬着娇红嘴唇,似乎是在想心事...... 他心里一颤,有些欢喜,又有些不确定——兰芝是在想我么? 兰芝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告诉自己,赵郁是要做皇帝的,自己想他做什么? 明年他若是被流放,让翡翠送去五百两银子就算是彼此两清了! 不过不能送真金白银,须得提前换成小额银票,缝进衣服里送过去,免得路上被押送赵郁的官吏搜走...... 兰芝知道自己对赵郁一向有些痴心,理智上也明白这样是不对的,忙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别胡思『乱』想了。 因为坐在火盆前,有些烤得慌,兰芝觉得喉咙发干,便抬眼看向放在一边的银汤瓶——冬日房里用火盆,容易口渴,盛着温开水的银汤瓶是常备的。 赵穆见状,起身端起银汤瓶:“我给你倒水。” 兰芝接过茶盏喝水,赵穆趁机在她身边坐下,冷不丁地问她:“你方才在想谁?是在想你前夫么?” 兰芝的脸涨得通红:“没......没有!” 她双手捧着青瓷茶盏急急解释道:“不是前夫,是——” 兰芝不知道该怎样描述,最后道:“这样说吧,比如我嫁给了你,我爹娘要去你家,你自然奉为上宾,对吧?” 赵穆答了声“是”。 兰芝一边想一边试着解释:“可是我在王府的时候,我爹娘若是想我了,只能偷偷贿赂了看守王府后门的人,把翡翠叫过去问一问,若是被韩侧妃的人知道,说不定还会被人一场羞辱『乱』棍赶出——我在王府,只是不上台面的侍妾,我的家人算不得正经亲戚,郡王自然也算不得我前夫!” 赵穆听了,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已经完全能够确定,兰芝和他一样,重新活了一世! 这个发现令他热泪盈眶,他抬手捂着脸,生怕兰芝发现。 前世他带着兰芝进京之后,暂时住进了京城王府,他母妃当时也在京城王府,而且因为孟王妃不在,他母妃自然而然接管了王府。 那时候赵穆忙着大事,想着母妃对兰芝一向疼爱有加,就没有多理会,后来才知道兰芝的爹娘曾经来过京城,却未曾见到兰芝,就被王府的管事轰出去了。 后来赵穆得知此事,忙派了亲信知礼前往宛州去接二老,兰芝的爹娘却再也不肯进京了...... 这件事也成了他和兰芝之间的一个心结,他和兰芝谁都没有提这件事,兰芝待他却不再像在西北时那样亲近了。 赵穆原想着等他成功登上帝位,兰芝成为他的皇后,秦家二老成了皇亲国戚,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谁知兰芝竟...... 后来的二十年,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若是早早和兰芝说开,他若是提前察觉母妃的野心,他若是早早把兰芝保护起来,会不会结果就会不同? 所以,他用他的余生和拥有的一切,换回了这一世的重生,他要弥补前世对兰芝的亏欠,疼爱兰芝,照顾兰芝,让她一生安乐! 赵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手指揩去眼泪。 兰芝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发现赵穆的异样。 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才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人还是要向前看,不是我不想跟你去西北,而是我在宛州,只要我不出门『乱』晃,没人会关注我,再说了,我爹娘也在宛州,我舍不得他们再为我背井离乡。” 赵穆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坐在那里,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柴火哔哔啵啵燃烧着,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穆又陪着兰芝坐了一回儿,一直到翡翠上来,这才起身告辞。 第二天上午章大嫂来秦家串门,兰芝趁机和秦二嫂一起演了场戏。 她接过章大嫂送来的猪油做的桂花糕,笑盈盈道:“呀,我最喜欢吃猪油桂花糕了!” 章大嫂笑了:“就知道你喜欢,这是我家大儿媳『妇』摘了我家院子里桂花树上的桂花做的,想着你爱吃甜食,就拿来给你袖包。” 兰芝揭开包猪油桂花糕的油纸包,含笑拈了一块,正要往嘴里放,忽然就干呕起来。 秦二嫂忙过来给女儿号脉,然后一脸惊喜:“兰芝,你有身孕了!” 她忙忙吩咐储秀:“快去请陆姑妈过来,让她看看,确定一下!” 储秀一出去,秦二嫂忙又给女儿号脉,问了又问,然后一脸得意:“哎呀,兰芝这孩子,从上次月信结束算起,这也有两个月身孕了,应是刚成亲那阵子怀上的,得使个人去找姑爷报喜!” 章大嫂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这会儿回过神来,忙向秦二嫂和兰芝道喜。 送走章大嫂,兰芝和母亲相视一笑——章大嫂人挺好,人缘也好,她怀孕两个月的消息,很快就会在梧桐巷邻里间传开了,以后兰芝瓜熟蒂落生下孩子也就顺理成章了! 陆妈妈很快就来了,秦家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中午索『性』在酒楼订了席面,赵秦两家和平时关系好的人家一起开开心心吃了顿饭,唯一的遗憾是赵大郎为了生意出门了,不在家里,不能第一个得知娘子有孕之事。 傍晚客人散去,一直在楼上装孕吐难受的兰芝这才扶着翡翠下了楼,笑盈盈问她娘:“娘,今日还不错吧?” 秦二嫂有了酒,脸红扑扑的,笑嘻嘻一拍手:“哎呀呀,今日好开心!我要做外婆了!” 又美滋滋畅想着:“到时候外孙子是叫我姥姥呢?还是叫我外祖母?不过赵大郎是入赘,孙子叫我祖母也是可以的......” 兰芝看出她娘醉了,笑着吩咐翡翠:“去让蜀芳做一碗醒酒汤送过来!” 秦二嫂没等醒酒汤做好就回房睡下了。 兰芝闲来无事,便扶着翡翠在院子里散步。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黑透了,储秀和蜀芳忙着在院子里挂灯笼,院子里很快就亮堂了起来。 蜀芳和储秀把院子里的几个灯笼都点亮了,又过来问兰芝晚饭做什么。 兰芝想了想,道:“中午的鸡汤熬得多,晚上就随意做些鸡汤面片吧!” 蜀芳答应了一声,和储秀一起去灶屋忙去了。 兰芝穿着宽松的冬衣,慢慢散着步,见院子里只有她和翡翠了,便低声问翡翠:“今日你见赵大郎没有?” 昨晚她拒绝了赵穆,虽然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是毕竟已经嫁给了赵大郎,还是得对他尊重一些,须得找个机会慢慢和他讲讲道理,好好说服他。 翡翠想了想,道:“我今天一天都没见到赵大郎......许是又出去谈生意了吧!” 两人散着步走到了后门边,正要转身,却听到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兰芝如今心想事成,正得意呢,随口问道:“谁呀?” “是我。”虽然刻意压低,可是声音清朗好听,似带着泠泠的玉碎回音。 这是赵郁的声音。 兰芝的脸立刻变得苍白,整个人似被钉在了那里——赵郁怎么会出现? 慌『乱』了片刻后,兰芝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四个月的身孕,再加上她在窄袖白绫袄外面套了件大红遍地金宽袖袍子,系了条玄『色』缎裙,一时应该瞧不出什么! 翡翠有些惊慌,凑近兰芝低声道:“姑娘,你先去楼上躲一躲,我去应门!” 兰芝摇了摇头。 该来的躲不过,她不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想到这里,她低声道:“我去见他,你关上门等着,别声张。” 兰芝不想爹娘担心自己。 兰芝拔开门闩,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台阶上的赵郁。 暗淡光线中,赵郁负手而立,俊眼修眉,清俊中带着些稚气,如明月皎皎翠竹笔直,一双清澈双目凝视着兰芝,虽不说话,却似蕴含着千言万语。 兰芝硬着头皮走上前,扭头示意翡翠关上后门,然后才看向赵郁,先端端正正屈膝行了个礼,然后道:“郡王贵足踏贱地,不知所为何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赵郁打量着兰芝, 忽然便笑了,黯淡光线中,他的笑容却灿烂之极, 带着几分可爱与俏皮, 仿佛他和兰芝从不曾分开过一般:“兰芝,我来看你!” 兰芝不敢看赵郁,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忍不住被他诱『惑』,不管不顾跟他走,便低下头, 轻轻道:“郡王,我......已为人『妇』。” 赵郁笑容愈发灿烂,声音清澈好听:“是么?听说是个姓赵的行商, 长得也黑不溜秋的!” 他此时立在台阶下, 恰好把她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便继续道:“那黑厮没我长得好,对吧?” 兰芝:“......” 她虽然真心觉得赵郁更好看,可是赵穆也不差啊, 剑眉星目大长腿的, 便没有吭声。 赵郁长腿一迈, 向上一步跨了三个台阶,直接和兰芝面对面,他弯下腰,凑近兰芝耳畔, 声音清澈而低缓:“兰芝,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行商,就算我把他弄死了,谁又会追究我呢?” 兰芝原本还低眉敛目,可是赵郁的呼吸令她耳朵作痒,一阵酥麻传遍全身,她忙往后退去,却被赵郁伸出手臂揽住了腰肢。 兰芝反应很快,抬手甩开了赵郁的手臂,待稳住自己身子后,便看向赵郁:“郡王,我腹中已经有了我相公的骨肉。” 她总觉得今晚的赵郁很不一样,按照赵郁高傲的『性』格,她这样一说,赵郁应该会觉得羞辱和难堪,然后知难而退的,只是眼前的赵郁,似乎怪怪的...... 赵郁又是一笑,雪白的小虎牙闪闪发光,笑容可爱得很:“啊,你怀孕了,正好我也没有孩子呢,我不介意当他的爹爹!” 兰芝觉得『毛』骨悚然,觉得赵郁应该是疯了,当即道:“赵郁,你真是疯了!我不想看到你了!” 说罢,她扭头就走,推开后门疾步进入。 看着秦家后门在自己眼前关上,赵郁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洒然转身,脚步轻捷向下一跃,一下子跳到了最下面的那层台阶上,想到兰芝方才的反应,他不由又笑了起来。 他刚才真是吓着兰芝了啊! 兰芝害怕的时候,大眼睛就会眨啊眨,再强装镇定,也是这个样子,刚才她明明害怕了,还跟炸『毛』的小鸡一般故作厉害,真的好可爱! 兰芝一言不发直接上了楼,坐在榻上思考对策。 翡翠立在一边,想问又不敢问,焦急地看着她。 兰芝没想到赵郁居然会过来。 她记得前世这时候赵郁明明出了远门不在宛州的啊! 兰芝知道十七岁的赵郁看着虽然可爱,却依旧是赵郁,该心狠手辣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心软,他说要弄死赵穆,说不定真会弄死赵穆。 赵氏皇族从开-国太-祖开始,从来没有心慈手软的,即使曾经的可爱少年赵郁,早晚有一日也会『露』出獠牙,变成暗藏杀机的毒龙...... 兰芝一向把赵穆当做腼腆可爱的弟弟,如今看来,她着实连累了赵穆...... 若赵郁发疯,再把她弄回王府,韩侧妃一定会活剥了她! 想到韩侧妃灌她□□时的狰狞神情,兰芝不禁打了个寒噤。 一般人出手杀人会斟酌利弊,可是韩侧妃从来不怕手上多一条或者几条人命。 对韩侧妃来说,她自己的命贵重之极,别人的命贱若蝼蚁。 兰芝把手放在了腹部,这腹中的小生命,是她的骨血,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是她的儿女,她一定要保护好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兰芝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定了定神,吩咐翡翠:“你去赵宅一趟,看看赵大郎回来没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该做出决定了。 翡翠一向把兰芝当做主心骨,忙答了声“是”,急急下楼去了。 赵宅的小厮阿贵听了翡翠的话,忙道:“翡翠姐姐,大郎正在洗澡,很快就出来了,你喝杯茶,吃些点心,坐在这里等一等吧!” 翡翠忙陪笑道:“你去催一催吧,我家姑娘急着寻姑爷呢!” 阿贵满口答应,让翡翠在外书房客室里等着,自己进去催去了。 翡翠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忙放下茶盏起身,见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甚是精神,正是自家的姑爷赵穆赵大郎,忙迎了上去:“姑爷!” 得知兰芝有急事请自己过去商议,赵穆嘴角翘了翘,声音微哑:“我这就过去!” 见了兰芝,赵穆一脸腼腆:“兰芝,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何事?” 兰芝怔怔看着他,心道:赵穆为人真心不错,可不能害了他。 她思索片刻:“赵穆,我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对,我还是跟你去西北吧!” 赵穆顿时欢喜起来,道:“兰芝,你能想开,实在是太好了!” 他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兰芝,我带你去看看我给准备的马车,好不好?” 兰芝原本心『乱』如麻,可是见赵穆如此欢喜,她的心渐渐也定了下来,含笑道:“好!” 秦二嫂酒醒,已经快到亥时了。 秦仲安也从外面回来了,正与兰芝和赵穆在外面商议,听到东暗间传来秦二嫂的呻=『吟』声,忙道:“我去和你娘说!” 他起身去了里间。 得知女儿打算随着女婿去西北经商,秦二嫂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忙道:“我也要跟着去!” 兰芝才十六岁,又早早怀了第一胎,她可不放心! 他们夫妻俩就兰芝一个女儿,若是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秦仲安笑了起来,道:“你呀,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他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你先陪着兰芝跟着女婿去,我先忙着衙门的事,待你们安顿好,再派人来捎信,到时候我再过去。” 秦仲安毕竟是州衙的书吏,一时半会儿还真脱不开身。 这一夜秦家和赵家两家人基本都没有合眼,只有兰芝被秦二嫂和赵穆强着送到楼上睡了一会儿,其余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 第二天天不亮,赵穆与温凉温和等人做行商打扮,骑着马护着几辆马车出了城往西去了。 腊月初十,福王带着孟王妃和世子赵翎终于从京城回来了。 韩侧妃已经病了好一阵子了,得到消息,强扶病体率领留在王府的众女眷前去迎接。 看着韩侧妃弱柳扶风娇喘细细的模样,福王心里实在是爱得慌,直接携了韩侧妃的手去了海棠苑。 一番颠鸾倒凤之后,韩侧妃娇滴滴埋怨福王:“夫君,你也不好好管管阿郁,我已经快两个月没见他了,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他又没什么钱,我生怕他跟着哪个狐朋狗友学坏了——夫君,你派人帮我找找他,好不好?求你了……” 福王聪明一世,唯有此时会『迷』糊一些,当下便道:“找不着阿郁......阿郁可是个痴情种子啊......” 他毕竟被女人掏空了身子,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韩侧妃何等聪明,略一思索,马上就想起了赵郁唯一的女人,那个小户出身的秦氏。 待福王睡熟,韩侧妃悄悄起身,叫了双福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如今福王回了王府,饶是韩侧妃再胆大,也不敢随意召韩双进海棠苑了。 到了傍晚时分,双福就把韩双查探秦家的消息传了过来——秦氏跟着做行商的新婚丈夫赵穆前往西北经商去了! 韩侧妃思索片刻,吩咐双福:“你传话给韩双,就说我的吩咐,让他亲自带人去追踪秦氏一行人,务必要查清那个姓赵的行商的底细,同时沿路寻找郡王。” 顿了顿,她接着道:“让他顺手把秦氏一行人全都弄死吧,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双福答应一声,自去传话。 赵穆让人特制的这辆马车,的确宽大又舒适,兰芝坐在马上上,基本感受不到颠簸。 这辆车最大的好处,便是车座可以展开为床,兰芝、秦二嫂及翡翠可以在车上睡觉,倒是不耽误赶路。 一路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在腊月底赶到了陕州与甘州交界处的一处小城天水县。 王湉提前过来,早在云雾山下租下了一个别业,收拾整齐,等待着赵穆等人到来。 按照他和赵穆的安排,他们要在这里呆到正月十五,然后再继续出发去凉州。 兰芝下了马车还精神得很,扶着翡翠把新的落脚处看了一遍,见房屋修洁,屋子里摆设虽然简单,却干净舒适,心中甚是满意——当年她随赵郁去西北,一路风餐『露』宿,哪里比得上这次,赵穆不亏是长期出门在外的行商,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就行了上千里路。 这个别业的主人是天水县一个不出名的诗人,诗写得不怎么样,别业却修得不错,依山而建,分为前院、后院和后花园。 温凉、温和、孙夏和孙秋四个大伙计、账房王湉以及小厮阿贵住在前院,秦二嫂带着蜀芳和储秀住在后院。 后花园有一栋温泉小楼,有上下两层,兰芝原本要带着翡翠住在二楼,赵穆却道:“翡翠一路辛苦了,今晚我照看你吧,让翡翠也歇一歇!” 兰芝正预备开口婉拒,赵穆就委屈兮兮看着她:“兰芝,我们夫妻若是一直分开住,别人会怎么想啊!” 他又低声道:“再说了,你肚子这样大,我也不会做什么啊,我又不是禽兽......” 兰芝:“......” 赵穆这样说,仿佛她若是拒绝,就是把他当禽兽看了...... 她只得道:“那就麻烦你了!” 这一路西行,每次住店打尖,她都是和翡翠同住一屋,若再不和赵穆住一起,那些伙计可真是要怀疑了。 搬进别业的第一顿晚饭是王湉从本地请的厨娘做的,简单却美味。 用罢晚饭,众人都疲惫至极,洗漱罢就睡下了。 兰芝如今已经是五个多月身孕了,夜里常常睡不稳,再加上今晚初到新地方,晚饭因为疲惫没有胃口,又没吃几口饭,因此睡到半夜忽然就饿醒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窗前的榻上没有人,赵穆没有在屋子里。 兰芝饿得难受,就拿了雪狐斗篷裹在身上,慢慢下了楼。 到了一楼,她听到楼后似有水声,便推开楼后的门,慢慢走了出去。 黑丝绒般的夜空点缀着无数星辰,夜空下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温泉池,有人正背对着兰芝泡在温泉池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的设定是,赵郁即使有了前世记忆,他还是十七岁的少年赵郁;兰芝即使重生了,她也是少『妇』兰芝与少女兰芝的综合体,并没有因此有了武则天的智商。 唉,我始终不明白,有的读者看文,为何非要让书中人物脸谱化?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啊! 兰芝想着是赵穆在泡温泉, 当下就转身打算离开,可是刚转过身就觉得不对——赵穆肌肤微黑,即使在星光之下, 也不该有这样白皙如玉的脊背啊! 她又看了过去, 这才发现这背影莫名熟悉。 兰芝没有声张,而是放轻脚步, 沿着温泉池白石雕成的池沿往前走去。 她脚上穿的是在卧室才穿的软底绣鞋,脚步又轻,走路几乎无声无息。 山间的冬夜寒冷异常,虽然温泉池蒸腾着热气, 却依旧寒意浸人。 这样寒冷的冬夜,还在室外泡温泉,也只有那一位酷爱洗澡的人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了! 前世在西北, 有一次实在是条件不允许没法子用热水洗澡, 赵郁宁可生病, 也非要用凉水洗澡,最后不顾她的阻拦还真洗了,却没有生病。 赵郁正惬意地泡在温泉池里, 想着自己的大事, 忽然觉得不对, 睁开眼睛一看,恰好看到了蹲在温泉边的兰芝。 星光之下,兰芝紧紧裹着雪狐斗篷,一张脸明艳之极, 大眼睛亮晶晶,声音也温柔得很:“郡王,您怎么在这里啊?” 赵郁:“......” 他抬手捂住脸,下意识就要潜入水中,谁知兰芝正身子上前一探,伸手要把他给抓上来,一下子收势不及,整个人跌了进去。 赵郁吓了一跳,忙伸出手臂抱住了兰芝,又飞快地脱掉了兰芝身上的雪狐斗篷,扔到了岸上,然后把兰芝紧紧抱在怀里。 温泉水温度颇高,兰芝过了一会儿方才适应,伸手要去推赵郁,却根本推不开,急得用手直打赵郁。 赵郁忍着疼,道:“这温泉很深,不信我放开你试试!” 他小心翼翼松开了兰芝。 兰芝试着探底,可是脚却踩不到底,一下子被吓住了,忙手脚并用缠上了赵郁:“送我去岸边!” 赵郁慢条斯理道:“咱们就在这里谈吧!” 兰芝恨极,却又不敢松开赵郁,只得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郁怀里抱着大着肚子的老婆,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他心思如电,很快就计议完毕,老老实实道:“我担心你嫁给别人,就让人帮我易容成了赵穆。” 兰芝闻言,简直是匪夷所思,把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发现自己像傻子一样被赵郁给耍了,眼泪当即流了出来,抬手满头满脸打了赵郁几下,只觉得不解恨,当即抱住赵郁便咬了过去。 赵郁知道这都是自己该受的,一声不吭忍着疼,好让兰芝出气。 兰芝尝到了咸味,知道自己把赵郁的耳朵咬出血了,还不肯罢休,又在他背上挠了好几道。 赵郁忍着疼悄悄祈祷:“别打脸别打脸别打脸!” 若是脸上留几个牙印,再加上几道指痕,以后真是没法见人了! 他正在祈祷,兰芝恰似听到了他的祈祷一般,伸手就挠了过来。 赵郁吓得闭上了眼睛,谁知兰芝只是用力拧他的脸颊,虽然很疼,却毕竟不会毁容,赵郁只得受了。 兰芝动了半天手,累得气喘吁吁,刚停下手,忽然发现了赵郁身子的异常,被气得快要哭了:“你还是人么?!你这畜生!” 她双手齐下,劈头盖脸又把赵郁给揍了一通:“快把我送到岸边!” 赵郁涨红着脸抱着兰芝到了岸边,拿了自己的斗篷裹了她,直接抱着上楼去了。 兰芝这会儿精疲力竭,只得暂时忍受。 赵郁动作麻利小心翼翼,很快就剥了兰芝身上的湿衣服,用大丝巾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把她身上擦干净,用锦被裹上,然后把自己拾掇了一番,穿上中衣,陪着兰芝坐着,道:“你是不是饿了?” 兰芝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前心贴后背,便“嗯”了一声。 赵郁急急下楼去了。 兰芝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可是这世上又怎会有这么荒唐的梦? 她想远离赵郁,可是赵郁却似织了一张罗网,无论她怎么做,都被结结实实网在网里,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她越想越茫然,越想越无措,最后哭了起来。 赵郁用托盘端了一个大盖碗回来,听到兰芝在抽抽噎噎地哭,心里也难受,便掀开碗盖,把大盖碗放在小炕桌上搬了过去,道:“我让厨房现下的鸡蛋青菜面,你先用些吧!” 见兰芝眼睛哭得都种了,赵郁心里难受,便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兰芝听了,抬手又打了赵郁一下:“你还说——你刚才在水里——” 赵郁俊脸通红,连耳朵都红透了,低眉顺眼道:“你也累了,我喂你吃面......” 兰芝这会儿累得胳膊都是软的,可是又饿,孕『妇』的饿是那种一刻都不能忍受的饿,便不说话了。 赵郁喂兰芝把一碗面都吃了,又服侍她漱了口,这才把小炕桌碗筷都收了,送了下去,很快就又上来了。 兰芝就着屋子里的烛光看他,发现赵郁穿着藏青袍子,长发已经用青『色』带子绑好了,白皙的脸颊上分明留着被拧过后的红『色』痕迹,耳朵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去了,可是伤口还在,心里这才好受了些,哑声道:“我只想和你分开,各过各的。” 赵郁挨着她坐下:“我都听你的,不过——” 兰芝看他:“不过什么?” 赵郁看着床前小几上燃烧的烛台:“你知道我母妃,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正让韩双带人追杀你,在咸阳的时候就是因为发现了韩双,咱们才没有赶路,而是歇了两日,待韩双带人被引到了兰州方向,咱们才又重新上路。” 在咸阳无缘无故停了两日兰芝是知道的,却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内情,想起韩侧妃的凶残毒辣,兰芝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不是你亲娘么?她为什么连你也——” 赵郁伸出手臂把兰芝揽在怀里,低声道:“她只爱她自己。” 兰芝这时候也豁出去了,低声道:“难道就要坐以待毙?与其等着被她弄死,不如先下手!” 赵郁察觉到兰芝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知道她在害怕,心里越发心疼怜惜——这是他爱了两世的女人! 他抱紧兰芝,低声道:“你放心,有我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害怕什么。” 兰芝是知道赵郁的本事的,得了赵郁的保证,心里这才安定了些。 她知道自己还得与赵郁谈两人的关系,可是赵郁抱着她轻轻晃着,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赵郁把兰芝放在床上,用锦被盖好,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俯身在她温暖柔软唇上吻了一下,这才起身下去了。 温凉、温和、孙夏和孙秋正在一楼等着,见赵郁下来,齐齐起身恭谨行礼:“见过郡王!” 赵郁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在圈椅里坐了下来。 温凉、温和、孙夏和孙秋恭谨地立在那里,静候端懿郡王的吩咐。 他们跟了端懿郡王这段时间,发现端懿郡王似乎有好几张面孔,和王湉在一起时开朗爱笑,扮作赵穆时腼腆温和,而和他们在一起时则深沉得多。 不过青衣卫的首领林文怀本身就是多面人,他们早就习惯了。 四人都看到了端懿郡王脸上和耳朵上的伤痕,却都似没看到一般。 赵郁抬眼看向孙夏孙秋:“孙夏,孙秋,韩双交给你们两个了,不过活着的韩双对我才有用。” 孙夏和孙秋是青衣卫的顶尖杀手,韩双虽然难对付,却也不是对付不了。 孙夏和孙秋得到的指令便是一切听从端懿郡王吩咐,当即答了声“是”,一起退了下去。 赵郁又看向温和:“一直到正月底,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希望能见林先生一面。” 温和答了声“是”,自去联络安排。 最后只剩下温凉了,赵郁这才道:“以后我怕是还要你帮我易容,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吧!” 温凉离开之后,赵郁独自坐在圈椅里想着心事。 他有无数张面孔,可是在兰芝面前,他始终只想做天真可爱的十七岁的赵郁...... 坐了一会儿,赵郁起身要去楼上看兰芝,一动背上的伤口就扯着疼,他不禁吸了口冷气——兰芝下手可真狠啊! 上次兰芝揍他,还是在她要离开王府那日早上,他被打得脸都肿了,这次好歹脸没肿,不过背上怕是见血了...... 兰芝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旁挨着一个温暖的身体,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赵郁。 她睁开眼睛,却发现是赵穆——赵穆正躺在床的外侧睡得正香! 兰芝:“......” 赵郁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正在这时候,楼下传来翡翠的声音:“姑娘,我给你送温开水来了!” 因冬日里屋子里有火盆,空气干燥,兰芝养成了每日早上醒来就要喝水的习惯。 听到翡翠的声音,她心里一慌,正要拒绝,却已经听到了翡翠上楼的脚步声,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翡翠送温开水上来,见到自家新姑爷也在床上,还和自家姑娘同盖一条锦被,倒也没说什么,把茶盏递给兰芝:“姑娘,这会儿起身么?我去准备盥洗之物吧?” 兰芝隔着赵穆接过茶盏,“嗯”了一声,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翡翠下去了。 赵穆忽然睁开眼睛含笑看着兰芝,眼神清明,目若寒星,分明刚才是在装睡:“兰芝,喂我喝一口!” 兰芝现如今拿这个牛皮糖没办法,叹了口气道:“那你坐起来啊!” 赵穆坐了起来,凑到兰芝手边去喝水。 兰芝只得把茶盏里剩余的水都喂他喝了,然后道:“今日做什么?” 赵穆起身下了床:“闲着呀!” 兰芝:“......” 赵穆背对着兰芝开始穿衣,口中道:“我和白佳宁的那批货已经送到兰州,正在货栈里发卖,这些自有掌柜和大伙计们去忙,我自是可以闲几日,好好陪你!” 他扭头看兰芝,微微一笑:“兰芝,你放心,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 兰芝悻悻道:“我若是嫁人了,你也陪着我照顾我?” 赵穆一脸认真:“对啊,你即使有了新丈夫,我也会说服他,让我陪着你照顾你的!” 兰芝脑补了一下,顿时一阵恶寒:“你好恶心啊!滚出去!” 赵穆得意洋洋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翡翠和储秀上来服侍兰芝梳洗,秦二嫂也跟着上来了。 她一进来就问道:“哎呀,兰芝,你是不是打阿穆了?阿穆这女婿可真不错,你打他干嘛?你这脾气可得收敛一下了,不能太任『性』了,你一个娇娇的小媳『妇』,天天对着丈夫拳脚相加挠来咬去,像什么样子?分明是你恃宠生娇,欺负阿穆老实腼腆......” 兰芝:“......” 连老娘也被赵郁这厮给哄骗了,心好累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秦二嫂到底是心疼女儿, 见兰芝气哼哼不说话,忙改了口气,柔声道:“我的儿, 女婿对你好, 这是好事,你心里明白就好, 也别太过了,打人别打脸,男人毕竟是要脸的——” 这时候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兰芝认出是赵郁的脚步声,便道:“娘, 别说了,他上来了!” 秦二嫂如今看赵穆,正是丈母娘看女婿, 越看越得意, 当下便笑嘻嘻看向楼梯。 赵穆在藏青袍子外又穿了件月白氅衣, 脚蹬粉底皂靴,越发显得英姿飒爽,一见秦二嫂在, 便腼腆一笑, 乖乖叫了声“娘”。 秦二嫂被这声“娘”叫得心花怒放, 笑眯眯道:“阿穆,你在这里陪兰芝,我下去看着人摆早饭!” 赵穆恭送岳母下了楼,果真掇了张锦凳坐下, 专心致志看兰芝梳妆。 兰芝见他赖在屋里不走,一时也拿他没法子,只得当赵郁不存在——她自我感觉『性』情温柔,怀孕之后虽然有些易怒,却也在可控范围内,可是一旦面对赵郁,就有些忍耐不住。 不过想想赵郁以后的身份地位,她还是忍忍吧! 翡翠用梳子沾了玫瑰香汁子梳理着兰芝瀑布一样的长发,然后松松挽了一个堕髻,用一支翡翠簪子固定,又挑选了一对银镶翡翠耳坠给兰芝戴上。 待翡翠梳好发髻,兰芝拿过白莲香脂,剜了些薄薄敷在脸上,又拿起粉『色』的桃花香膏,犹豫着要不要往唇上涂。 赵郁一直在一边看着,见兰芝打算往唇上涂香膏,忍不住开口道:“兰芝,等一会儿要吃早饭了,会被吃掉的——这种香膏味道有些苦!” 他尝过兰芝这个香膏的味道,着实有些苦涩。 兰芝本来还在犹豫,听他这么一说,当即用尾指挖了些,均匀地涂在了唇上。 赵穆:“......” 翡翠和储秀见状,心中暗笑,却只能忍着。 蜀芳和小厮阿福阿贵一起用食盒送了早饭过来,秦二嫂指挥着他们摆了早饭,这才请赵穆和兰芝下楼用早饭。 用早饭的时候,秦二嫂悄悄观察,见新姑爷赵穆吃饭甚是文雅,心中更是喜欢——这女婿才是真女婿呢,先前的端懿郡王生得虽然好看,可是高高在上,如在云端,又有什么趣味! 用罢早饭,赵穆去前院安排生意上的事了,秦二嫂便带着女儿去后花园散步。 今日是个大晴天,天上倒也有日头,只是天气太冷了,这阳光也不能给人带来热度。 兰芝裹着件宝蓝缎面雪貂皮袄,随着母亲在白石铺成的小径上慢慢走着。 秦二嫂见状,便道:“兰芝,你那件大红织金面的雪狐斗篷怎么不穿了?昨日你穿那个,我觉得更喜庆些!” 兰芝看了一眼一边雾腾腾的温泉池,耐心解释道:“那件昨日不小心落在这池子里了,如今还晾着呢!” 秦二嫂见翡翠她们远远跟在后面,便低声道:“兰芝,这些日子我在一边瞧着,觉得阿穆这女婿真心不错,先前端懿郡王确实更好看,身份也更贵重,可是不食人间烟火,和咱们这些平民百姓距离太远,我觉得还是不如阿穆!” 兰芝:“......” 她依偎着母亲,低声道:“娘,这样的话可别当着赵穆的面说。” 秦二嫂笑了起来:“傻姑娘,我又不傻!” 用罢午饭,兰芝带了翡翠坐在廊下晒太阳做针线——她如今已经开始给腹中的婴儿做衣服了,因为不知男女,所以选的都是大红、宝蓝、浅蓝和月白这些男婴女婴都可以穿用的颜『色』。 赵穆陪着秦二嫂坐在旁边,一边晒太阳,一边请教关于孕『妇』产『妇』的一些知识。 秦二嫂自然是有问必答。 岳母和女婿最疼爱的人都是兰芝,彼此越聊越投机,秦二嫂向女婿说起了兰芝小时候的趣事,比如爱打扮,四五岁时每日起床,都要穿自己选的衣裙,才八岁就偷偷涂脂抹粉,打扮得乔模乔样;再比如兰芝看着娇娇怯怯的,却也不好欺负,极为正义,秦家初搬到梧桐巷,张家三郎甚是霸道,常欺负比他小和弱的孩子,兰芝路见不平,拔拳相助,狠揍了张家三郎一顿,张家三郎被揍得鼻青脸肿,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小孩子了...... 赵穆听得眼睛发亮——前世他哪里知道兰芝这么多事情,他一直以为兰芝是天生的温柔美丽小仙女! 兰芝在一边听着母亲和赵穆的笑声,简直是一刻都不能忍受,便放下手中活计,起身道:“我去睡午觉了!” 说罢,她果真上楼去了。 秦二嫂笑得一脸慈祥,叽叽喳喳吩咐赵郁:“阿穆,兰芝这时候睡觉小腿很容易抽筋,你以后可以这样帮她按摩......” 赵穆认认真真听了,又在自己身上试了试,含笑看向秦二嫂:“娘,这样可以么?” 秦二嫂笑:“可以可以!” 又道:“这会儿兰芝估计睡着了,你上楼陪她吧,万一她又抽筋了,你还可以帮她。” 赵穆乖巧地答应了一声,果真起身也上楼了。 兰芝正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小腿抽疼,一下子疼醒了过来,不由叫出声来。 赵穆正在床边侧躺着,忙坐起来,按照岳母的教导按摩兰芝的小腿。 那阵子抽疼终于过去,兰芝侧身躺在那里,想让自己放松些。 赵穆坐在那里,拿了帕子去拭兰芝额头冒出的冷汗,见兰芝中衣的衣摆掀起,隆起的肚子『露』了出来,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谁知他的手刚放上去,兰芝光溜溜的肚皮忽然就动了一下。 赵穆如遭雷击,手放在那里不敢动了,却感受到手下兰芝的肚皮又动了动,他的心脏也跟着一颤,平生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骨肉是活生生的、会动的生命! 这是他和兰芝的孩子!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兰芝睁开眼睛,看到赵穆眼泪汪汪,原本想要开口讥讽两句的,可是不知为何,鼻子一阵酸涩,眼睛也湿润了。 赵穆趁机也躺了下来,手特地放在了兰芝肚子上,想等着兰芝腹中的孩儿继续和他玩闹。 兰芝见状,抬腿就踹赵穆。 赵穆正在专心致志等着孩儿给他回应,一时不曾提防,竟然被兰芝踹中了那里,在剧烈的疼痛中整个人翻下了床。 兰芝半天没见他动弹,忍不住轻轻探身去看,见赵穆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板上,一声不吭,知道自己这次是有些过分了,便翻了个身面朝床里,想着如何安抚赵穆,还没等她想出法子来,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赵穆终于缓过了这阵剧痛,一边等着兰芝的道歉和抚慰,一边默默地想:所谓蛋碎,便是这样的疼痛吧?!可见那些太监净身时有多疼了。 以后须得记住,不再接收净身的太监入宫,只要宫里不接收,以后把自己的孩子净身送入宫中服役的不负责任的父母就会越来越少...... 反正他又不打算广开后宫,其实也用不着多少太监...... 如今他要做父亲了,想法也渐渐与先前不同了,听不得一点和小孩子有关的不好的消息...... 午睡醒了之后,兰芝就没有见到赵郁,一直到了晚上,赵穆还是无影无踪。 夜深了。 兰芝洗罢澡,正坐在床前整理自己做的婴儿衣物,听到脚步声,悄悄看了一眼,却见赵郁慢慢走了进来,分明也是刚洗过澡的模样,微湿的长发披散着,白皙清俊的脸却没有表情,想着他也许还疼着,一阵心虚,便又悄悄觑了赵郁那里一眼,却也没看出什么来,心道:难道这一脚下去,就把他那里给踹废了? 赵郁知道兰芝在观察自己,却装作没发现。 如今角门已经锁上了,后花园里只有他和兰芝,这个温泉是地下泉眼冒出来的活水,另有一个出口向外流去,很是清洁,再加上温度颇高,泡着很是舒服,因此他索『性』痛痛快快泡了一次温泉。 因为心虚,兰芝见赵郁又来蹭她的床睡,便没有吭声,两人虽然同盖一条锦被,却井水不犯河水,安安静静睡下了。 兰芝下午睡得有些多,这会儿一时睡不着,就躺在那里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 旁边赵郁似乎睡熟了,一动不动。 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气息,很清冽,闻着很舒服。 兰芝想起自己曾经偷偷看过一个话本,是马三娘弄到的,让兰芝看看能不能唱。 到了如今,兰芝还记得那话本叫《媚娘传》,其中有一个情节是媚娘后来做了女皇帝,身边有不少少年面首,女皇帝还和女儿交流为何要选择少年面首,说是少年具有一种清新的男子之气,常与之交=合,有采=阳=补=阴之效......赵郁生得清俊高挑,气质清雅,气味清新,倒是可以去做女皇帝的面首,让女皇帝采=阳=补=阴了——如果他这次没被她踹萎的话! 想到这里,兰芝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郁听到兰芝的低笑声,却一直忍着,等到兰芝睡熟了,这才贴了上去,从背后搂着兰芝,脸埋进兰芝柔软馨香的秀发里,手放在兰芝的肚子上,很快也睡着了。 舒适放松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转眼间旧年就过去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到来了。 上午赵郁一直没去后院,他在前院看着孙夏和孙秋审问韩双。 韩双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招供。 赵郁十分淡定,吩咐孙夏:“不是从他那里搜到不少西洋福=寿膏么?让他也尝尝这福=寿膏的滋味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赵郁一直在观察韩双的表情。 在听到福=寿=膏的时候, 韩双脸上表情不变,可是眼睛却闪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上了——原来他也是怕这福=寿=膏的! 赵郁记得前世, 待他从西北回来, 这种福=寿=膏已经在京城传遍开了,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 都有人使用这福=寿=膏。 为了禁这福=寿=膏,后来赵郁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也杀了不少人。 韩双身上带这么大量的福=寿=膏,他又做海商生意, 不免令人起疑。 赵郁临离开,低声吩咐孙夏:“不必着急,慢慢炮制他, 说不定在他身上能挖到些有用的线索。” 他沉『吟』了一下, 道:“比如这西洋福=寿=膏是如何大量进入大周的, 再比如韩双的主子到底是谁,借韩双的手做了哪些肮脏的事。” 孙夏原本正悄悄观察赵郁,见状忙垂下眼帘, 恭谨地答了声“是”。 他是那种丹凤眼薄嘴唇尖下巴的长相, 瞧着有些冷峭, 其实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孙夏和孙秋是兄弟,和温凉温和兄弟一样,从小被青衣卫收养,在无数孤儿中脱颖而出, 成为青衣卫顶尖的杀手和暗探,如今都被派到了端懿郡王这里。 林文怀下的命令是让他们听从端懿郡王一切指令,他们必定会忠诚于端懿郡王。 赵郁出了刑室,温凉正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忙含笑道:“郡王,现在换妆么?” 赵郁想了想,微微一笑:“暂时不用。” 他今天一天都没工夫去后院。 赵郁刚在外书房坐下,小厮阿贵就进来通禀:“郡王,丁掌柜和王掌柜从兰州过来了!” 闻言,赵郁起身道:“我去迎接他们!” 这一世已经和前世不同,若是太子安然无恙,他就老老实实做他的端懿郡王,和好兄弟白佳宁一起经商发财,养活妻儿,因此自然要厚待这些重金礼聘来的掌柜。 丁掌柜和王掌柜这次过来,应该是运往西北的货物已经发卖完毕,要和他商议购买『药』材运回京城和江南发卖之事。 送走丁掌柜和王掌柜,赵郁还没转身回去,就看到温和亲自赶着一辆马车过来了。 赵郁心知是林文怀到了,不由笑了起来,当即带着随从迎上前去。 马车停稳后,温和扶着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下了马车。 赵郁定睛一看,见这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头戴玄『色』飘巾,身穿青『色』道袍,清水布袜,玄『色』千层底布鞋,分明是一个英俊出尘的年轻书生,却正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太监林文怀。 前世林文怀一直对赵郁很好,赵郁能够顺利登基,他出了一份大力,而且赵郁登基后他继续支持赵郁。 直到赵郁去世,林文怀一直忠诚。 因此赵郁一看到林文怀,不由自主就笑了起来,迎上前去道:“林叔!” 林文怀从小伺候皇伯父,当得起他的这声叔。 而且他发现了,只要他叫林文怀“叔”,林文怀基本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林文怀见了赵郁,不禁也笑了起来,道:“郡王好淘气啊!” 两人都不是虚伪的人,也不过多寒暄,直接去了外书房,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赵郁先问庆和帝的情形:“林叔,皇伯父现如今龙体可健旺?” 林文怀笑了:“若是郡王能多去京城几趟,到了京城能多呆几日,临离开记得去向陛下辞行,陛下的龙体想必会更健旺。” 赵郁闻言,不禁笑了起来,笑容可爱:“林叔,你想法子提醒皇伯父一下,只要每次我进宫觐见,他都能给我备下丰厚的零花钱,我必定把延福宫门槛踏破!” 林文怀见他还是淘气,便笑了起来:“我估计陛下会欢迎之至!” 他先前还自称“咱家”,可是这次不知为何,觉得端懿郡王格外亲近,不由自主就改了称呼。 谈罢这些琐事,赵郁便直接进入了正题:“林叔,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一下。” 他略一沉『吟』,然后道:“太子如今怎么样了?” 林文怀闻言,心中惊讶,抬眼看向赵郁,见他眼神清澈,又知赵郁『性』子,便也直接道:“太子还好。” 因实在是疼爱赵郁,他便又补充了一句:“太子有孟家支持,自是无碍。” 赵郁有些欲言又止:“我是指太子的身体......他身边不是有几个娈童么......” 林文怀凝视着赵郁,等着赵郁的下文。 太子有娈童的事在京城贵族圈中并不算是秘密。 赵郁又思索了片刻,这才道:“我听说常在烟花中行走的人,容易染上杨=梅大=疮之类的病,有人为了害人,也许会让染上脏病的人去接近要害的人,好传播这脏病。不过我觉得,若是有良医,又疗治及时,病应该还能治好。” 他知道太子赵曙前世死于杨=梅大=疮发作,却不知是何时染上的,若是此时庆和帝介入,说不定赵曙还未染病,还有救。 林文怀一听,当即收敛笑意,道:“郡王,我这就禀报陛下。” 赵郁知道林文怀是庆和帝的亲信,又多掌管着皇帝暗卫青衣卫,自有传递消息的渠道,便道:“林叔既然有事,我就不多留你了,我六七月份也许会进京一趟,到时候见面再聊吧!” 他算过时间,兰芝的产期就在四月,待兰芝生产罢,他再带着兰芝和孩儿进京觐见皇伯父,这样就能把兰芝和孩儿的身份过了明面。 林文怀何等聪慧,立即明白了赵郁之意,便含笑道:“郡王,陛下若是知道郡王有后,不知道有多欢喜呢!” 赵郁不禁笑了起来,小虎牙也『露』了出来,笑容格外的纯真可爱:“那就劳烦林叔多在皇伯父面前美言了!” 送走林文怀,赵郁站在门外,目送林文怀乘坐的马车在青衣卫的扈卫下逶迤远去,心中格外的明净澄透。 兰芝已是六个多月身孕了,腹部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 秦二嫂本身就是『药』婆兼女医,对兰芝照顾得很是经心。 为了兰芝将来生产顺利,她每日上午和下午都要兰芝各散步半个时辰,风雨无阻,而且还要进行各种按摩。 这日下午,秦二嫂一到时辰,就把在楼上睡午觉的兰芝给叫了起来,扶着她下楼去散步。 兰芝扶着母亲慢慢走在白石铺就的小径上,偶尔抬头看向不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见山上积雪未化,不由叹了口气:“娘,春天什么时候能来啊?我想家了......” 今日是正月十五,她记得在宛州,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全城张灯结彩,大户人家不但在门前挂上各种彩灯,还要在门外燃放烟火。 城中女眷,不拘是高门,还是小户,都要头戴象生花,身穿白绫袄相约出去走百病,结伴而行,见桥必过,以祛病延年。 这可是女眷们一年到头最盼望的节日了。 秦二嫂小心翼翼搀扶着兰芝:“女婿不是说了么?待孩子满月,就可以回去了!” 兰芝想起韩侧妃在宛州,如同一把利刃悬在颈上,顿时有些败兴,便道:“到时候再说吧!” 不过她从来不肯让自己沉浸入不开心的情绪里,当下心念一转,马上和秦二嫂商议起『药』香的用法来:“娘,咱家的『药』香是催产用的,可是单是熏的话,起的作用还是有限,能不能把『药』提炼出来,直接让产『妇』服用汤剂......” 秦二嫂对这些是最有兴趣的,当即松开兰芝的胳膊,和兰芝认真讨论起来。 翡翠见状,忙上前搀扶着兰芝。 反正她也听不懂秦二嫂和兰芝谈话的内容,那就好好照顾兰芝吧! 母女两个商议了半日,最终达成一致,明日试一试,看能不能做成汤剂。 谈罢正事,秦二嫂看了女儿一眼,见她双目盈盈,肌肤白里透红,樱唇红润,分明是状态极好的模样,不由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忙笑着吩咐翡翠:“翡翠,这会儿太阳落山了,凉意下来了,你上楼一趟,把你们姑娘那件大红织锦斗篷拿来吧!” 翡翠离开之后,秦二嫂这才低声问兰芝:“你和女婿夜里有没有——” 这些日子,每夜都是女婿赵穆一个人守着兰芝,照顾兰芝。 兰芝大眼睛盈盈看着母亲:“娘,夜里怎么了?” 秦二嫂见她懵懂,忙低声道:“女婿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旺盛之际,你若是不想他把丫鬟收房,得想法子满足他......” 兰芝闻言,白嫩的小脸瞬间红透了,忙垂下眼帘:“娘,你说什么呢!” 秦二嫂是女医,自然懂得这些房中之事,搀扶着女儿,压低声音絮絮道:“兰芝,虽然都说女子有了身孕,须与丈夫分房,给丈夫安排丫鬟收房,可是娘告诉你,如今你已是六个多月身孕,只要有所控制,还是可以的......” 兰芝红着脸没吭声。 可怜她活了两世,还真不知道这些道理。 秦二嫂从十四岁开始跟着做女医的母亲来往于高门小户的内宅,对这些简直是最有发言权,如今对自己嫡亲的闺女,自然是倾囊相授:“......都说孕『妇』要节欲,可是孕『妇』有时反而更需要满足,你可以......” 兰芝的脸热得发烫,却没有阻止母亲,而是低头听着。 赵郁如今虽然也睡在她的房里,不过十有八=九是被她赶到榻上睡的,而且自从她重生那早上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亲近过...... 秦二嫂又开始传授孕期行房的姿势:“......这几个姿势虽然都可以,但是后面那个是最适合的,也最安全......” 到了晚上,赵郁终于忙完了,因为懒得易容,就等秦二嫂她们睡下了,这才直接去了后花园。 兰芝已经睡下了。 她正似睡非睡,听到赵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知道他回来了,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赵郁刚洗过澡,一进来就带着股清新好闻的水汽,他在床边坐定,把双手搓热,这才掀开锦被,开始为兰芝按摩小腿和双脚。 如今兰芝已经是六个多月身孕了,夜间常常双腿抽筋双脚发麻,一夜往往要醒好几次。 先前赵郁一直认为生孩子是最简单不过的事,瓜熟蒂落自然而然就生出来了,如今夜夜照顾兰芝,他才知道女子怀孕生子,实在是最辛苦的事。 想到兰芝为了生子所受的辛苦,赵郁心中更为怜惜,按摩兰芝脚底时就更用心了——这还是岳母大人教他的按摩『穴』位的法子,他为兰芝按摩了一阵子了,似乎有些效果。 兰芝的脚底被赵郁按摩得有些作痒,不由颤了颤,往回缩了缩。 赵郁立时知道她已经醒了,却装作不知,抓着兰芝的双脚,认真地按摩着。 兰芝的脚挺好看,脚瘦瘦白白的,可是脚指头一粒粒小小的很是圆润可爱。 想到兰芝的脚每次洗完了居然还要涂抹玫瑰香油,赵郁就想笑——他真没想到兰芝的脚的待遇,比他的脸的待遇都要高! 赵郁一直以为他爱洗脸,已经是足够重视他的这张俊脸了,没想到还是不如兰芝对她的脚的重视程度! 兰芝发现赵郁还玩上瘾了,一粒粒捏她的脚指头,忍无可忍,抬脚就去踢赵郁。 赵郁是被兰芝踢出心理阴影的人,早有防备,一翻手,一手握住了兰芝的左脚踝,一手握住了兰芝的右脚踝,跪在兰芝身前,笑盈盈道:“兰芝,我早有防备!” 床头小几上的烛光照在赵郁脸上,他此时披散着玄『色』缎子一般的长发,身上只穿着兰芝做的白绫中衣,肌肤白皙,眉目清俊,小虎牙闪闪发光,笑容灿烂中带着些狡黠——兰芝一下子看呆了,心道:人说“灯下看美人,尤胜白日十倍”,看来果真如此! 赵郁见兰芝移开了视线,还以为她酝酿着大招,要再袭击自己一次,便把兰芝的两个脚踝并在一起,自己从兰芝背后贴了过去,笑嘻嘻道:“你这下没法子了吧?!” 他的长发垂了下来,落在了兰芝脸颊,兰芝有些痒,就挣扎了起来。 她自是挣不过赵郁,挣了几下,觉得有些不对,伸手往后一探,脸一下子红透了,忙不迭缩回了手:“你这......你滚啊!” 赵郁垂目看着兰芝身前,一时有了痴了。 兰芝怀孕后,这里似乎更丰满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兰芝抬手要打, 可是看着赵郁的俊脸,她实在是下不得手。 赵郁呼吸的气息扑在她的后颈和耳朵上,她直觉一阵酥麻,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白日她娘告诉她的那些事情, 顿时手臂也有些发软,咬着嘴唇思考着对策。 赵郁还自顾自盯着兰芝那里看, 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就伸出了手。 兰芝反应很快,一下子护住了那里,大眼睛圆溜溜,声音里满是惊恐:“赵郁, 你刚刚『摸』过我的脚!” 赵郁:“......”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蔫头耷脑起身下了床,直接就下楼去了。 见赵郁离开了, 兰芝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刚才她差点被赵郁给引诱了...... 她若是女皇帝, 赵郁这厮绝对有做祸国男妃的潜质...... 兰芝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她一手扶着床,一手扶着肚子下了床,穿上大红绣花软底绣鞋, 在屋子里转着圈子, 想着如何把赵郁这厮给糊弄过去。 赵郁在别的事情上也许还可以试着糊弄一下, 但是他在这种事情上特别的精明和执着,兰芝前世可算是领教过了。 在房里之事上,赵郁简直是求知若渴孜孜不倦,他若是起了意, 不管怎么费事,不管等多久,总是要得逞才肯罢休。 兰芝叹了口气,她是真心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如果今晚她真的和赵郁怎样了,按照赵郁的『性』子,她以后就别想再摆脱他了。 即使赵郁说了,他会对付韩侧妃,可是韩侧妃毕竟是他的生母,他能下得了手么? 兰芝抚着自己的肚子,因为赵郁的俊脸产生的绮念一下子小时得无影无踪——如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腹中的孩子啊! 赵郁很快就上来了,见兰芝在窗前榻上坐着,他笑嘻嘻走了过去,抬手让兰芝看:“兰芝,我用香胰子洗了好几遍,不信你闻闻!” 兰芝身上的交领寝衣拢得严严实实,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瞅了赵郁一眼:“洗了啊,洗了就干净了,你也早些睡吧,这榻上我已经给你铺设好了铺盖!” 赵郁:“......” 他弯下腰,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好与兰芝平视,眼神温柔,笑容也温柔,声音更是温柔:“兰芝,你是我老婆,我是你男人,我自然要和你一起睡了!” 兰芝大眼睛亮晶晶,得意洋洋,伸出白嫩的手指在赵郁高挺的鼻梁上捣了捣:“我是赵穆的老婆,又不是你的老婆,你这野男人在这里做什么?滚出去滚出去!” 赵郁笑得狡黠,忽然伸出舌头,飞快地在兰芝手指上『舔』了一下。 兰芝大惊失『色』,忙把手指缩了回来,在衣服上用力蹭:“你是狗啊你!” 她的手指头被他『舔』得黏黏湿湿的,赵郁从来都这样,明明好洁得要死,天天要洗澡,可是一直像小狗一样爱『舔』人,不管哪里都要『舔』一『舔』试一试...... 赵郁笑嘻嘻道:“兰芝,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夜深了,咱们赶紧睡去吧!” 在宛州的时候,他就私下里请教过宫中女医出身的陆妈妈,陆妈妈说不碍事的,还说如今朝中的大理寺卿,当年的探花郎甄素和,即使夫人有孕也从未分房,甄夫人也没出什么事,连生三胎都顺顺利利。 不过兰芝若是不愿意,赵郁也不会把她怎么样,逗逗她看她气急败坏也挺好玩! 兰芝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她和赵穆的大红婚书,展开后让赵郁看:“赵郁,我是赵穆的老婆,看,婚书上写的可是‘赵穆’!” 赵郁听了,倒是更从容了,往前又凑近了些,一双眼睛水光浮动,闪着狡黠的光:“兰芝,你确定自己是赵穆的老婆?若是赵穆在,你便让他同你亲近?” 兰芝翻过婚书又看了看,再次确定上面写的是“赵穆”,当即道:“那是自然!” 婚书就在她这里,上面写的可是“赵穆”。 见赵郁笑得可恶,兰芝便翻开婚书念给赵郁听:“‘自聘定后,择日成亲,所愿夫妻偕老,琴瑟和谐,今立婚书为用者’!” 她瞅了赵郁一眼,继续念道:“‘立婚约秦仲安,系宛州人。生女兰芝,年十六岁,自幼未曾许聘何人。今有宛州人赵穆礼聘为妻,实出两愿。自受聘之后,更无他说’!” 念罢,她又把婚书杵到赵郁脸上:“看,我嫁的是赵穆!不是你!” 赵郁笑得跟偷到了鲜鱼的小猫咪一般:“兰芝,你知道皇室玉牒上福王次子叫什么名字么?” 兰芝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似乎又上赵郁这厮的当了。 赵郁好喜欢这样的兰芝,真的好想『摸』『摸』她的脑袋,『揉』『揉』她的头发,忍着笑道:“福王的次子玉牒上明明白白写的是赵穆呀!” 福王给他起的名字是赵郁,不知为何,皇室玉牒上记的却是赵穆,这件事还是上上次进京,和白佳宁的大哥白佳安一起吃酒时白佳安告诉他的。 白佳安在鸿胪寺做事,偶尔翻到的,当做笑话讲给赵郁听的,赵郁便记在了心里,起化名时随手就用了。 赵郁悠闲自在得很:“估计是写错了,反正也没人追究!” 前世他就将错就错,即使登基,也是继续用“赵郁”这个名字。 兰芝:“......” 一定有内情,皇家玉牒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低级错误! 赵郁探身看兰芝,见她皱着眉头,估计在想着怎么对付自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你别挣扎了,你是我老婆,这辈子,不,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总之你生生世世别想甩开我了!” 兰芝被他说得生气,抬手就打了过去。 赵郁脸上挨了一下,头上挨了一下,也不怕疼,趁机凑过去,在兰芝唇上吻了一下,直觉又软又暖又香,便直接抱住兰芝,含住了兰芝的唇...... 兰芝刚开始还用力打赵郁,可是赵郁的唇又软又滑,亲得又特别有技巧,她脑子一片空白,身子不由自主就有些酥麻,软绵绵倚着赵郁。 她恨自己软弱,每次一和赵郁亲密,一颗心就似有了自己的思想,控制不住地甜蜜雀跃,脑子像是不见了一般,只知道迎合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似乎下起了雪,雪粒子打在糊了两层羊皮纸的窗子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外面下雪的声音清晰入耳,可是兰芝却陷入了一个又一个『迷』『乱』的梦里,有时似飘在海上随波逐流,被浪抬起又压下;有时似『荡』秋千一般,『荡』到了高空,再从至高处冲下;有时又似落入了网中的小动物,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接受...... 一直到了子时,兰芝终于蜷缩在那里睡熟了。 赵郁一动不动,紧紧拥着兰芝,恨不得把兰芝合水吞下,这样就能和她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自从兰芝去了后,二十年的时间,他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事,处理朝政之余,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所谓的巫蛊之事上,不知道见了多少真真假假的大师,不知道服用了多少所谓神『药』仙丹,不知道举行了多少祭祀,终于换回了这一世与兰芝的再相见。 兰芝,就是他的一切,他绝对不会放开她...... 夜里兰芝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间知道赵郁在用布巾沾了温热的水给她擦拭身子,可是她累得手指尖脚指头都是酥麻的,眼睛都睁不开,很快就又睡熟了。 兰芝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床上,而且还在赵郁的怀里,赵郁人在她背后,手却在她前面。 她不由叹了口气——兰芝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赵郁如今变成了牛皮糖,快把她给活活缠死了。 赵郁察觉到兰芝醒了,心中欢喜雀跃,修长的手指一捻,低低叫了声“兰芝”...... 夜里下起了雪,一直到早上还没停,起初还是雪粒子,下着下着就大了起来,变成了一片片羽『毛』似的雪花,从苍穹之中飘落了下来,不过半日工夫,整个别业就被白雪覆盖,成了白雪世界。 秦二嫂立在窗内,只顾看外面漫天的雪花。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兰芝和女婿还没有起身的动静,秦二嫂头一次有些惴惴不安了——昨日她才教了兰芝那些事情,今日兰芝就睡到快中午,兰芝不会把女婿给怎样了吧? 即使兰芝没把女婿怎么样,女婿把兰芝怎么样了也不行啊! 有些事,还是得有个度的! 正在秦二嫂焦躁不安的时候,翡翠冒着雪急急跑了过来:“太太,姑爷说让把姑娘和他的早饭送到后花园小楼!” 秦二嫂忙上前,一边帮翡翠拍打身上的落雪,一边道:“姑爷瞧着没事吧?” 翡翠跺了跺脚,跺去鹿皮套鞋上的雪屑:“姑爷好得很啊,似乎挺开心的,还赏了我一张银票!” 她献宝似的拿出来让秦二嫂看。 秦二嫂见银票的面值是一百两,忙让翡翠自己收起来,急急又问道:“姑娘呢?你见姑娘没有?” 翡翠毕竟曾在王府侍候兰芝和端懿郡王,什么不知道? 这会儿见秦二嫂如此着急,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忙凑近秦二嫂低声道:“太太,姑娘也没事,姑爷又被她给打了,姑娘既然能打人,哪里会有事!” 她刚才上了楼,恰好看到姑娘坐在锦被里披散着头发打姑爷,看起来精神得很呢! 秦二嫂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念了声“阿弥陀佛”,这才又问翡翠:“姑爷的脸没受伤吧?” 翡翠迟迟疑疑道:“姑爷的耳朵估计......” 秦二嫂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当下便道:“你快去厨房你们姑娘和姑爷取早饭吧,晚些我会说你们姑娘的,对丈夫哪能像她这样朝打暮骂,真是不成样子!” 王湉被赵郁派到武威去办事,昨夜才赶了回来,一直睡到自然醒,这才洗漱了,用了午饭来到了外书房,却没有见到端懿郡王,不由纳闷:“这么晚了,郡王怎么还没起身?” 小厮阿贵奉上清茶,抿着嘴只是笑,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王湉知道青衣卫规矩大,也不多问阿贵,自己坐在那里喝茶,谁知刚喝了两口茶,外面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忙放下茶盏起身去迎。 赵郁神清气爽走了过来,一见王湉,便笑了起来:“王先生回来了!” 王湉见赵郁似乎有些不同,看起来好像春风满面似的,仗着赵郁『性』子好,便试探着道:“郡王今日有什么喜事?” 赵郁笑微微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加灿烂了,径直进了书房,在书案后坐了下来:“路线安排得怎么样了?” 王湉把自己绘好的图摊开放在了书案上,道:“郡王,从天水县到武威,路程超过千里,您看看按照这个路线走怎么样......” 他说着话,眼睛却悄悄打量着赵郁,发现赵郁左耳红红的,知道赵郁又被老婆揍了,不由叹气——若是陛下知道郡王常被老婆揍,还不得心疼死。 赵郁似乎有读心术一般,低头看着地图,口中却道:“内子对我,一向打是亲骂是爱,我甚是喜欢,谁要是敢在皇伯父那里多嘴议论此事,我就把他那不为人知的小未婚妻另行聘嫁。” 王湉:“......” 他是真的有一个小未婚妻,今年才及笄,刚刚十五岁...... 王湉笑得巴结之极:“郡王,令正最是疼爱你,我们都知道,在陛下面前自然也会照实说的!” 不知郡王何时知道了他的底细,如今王湉只得大大方方承认了。 他是陛下的人,不过他也不会做危害郡王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赵郁见王湉如此识趣,还这么会说话——令正一般是用来称呼嫡妻的,这是承认兰芝是他的嫡妻了——不禁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王湉的肩膀:“王先生真不错,聪明识趣,我很欣赏!” 王湉也忙礼貌地回拍赵郁的马屁:“郡王英俊出众,少有人及!” 两人都被对方拍得美滋滋的,相视而笑,自我感觉对方是自己的知己,很多话根本不用说透,对方立刻就能领会,实在是真正的朋友。 晚上赵郁回了后花园小楼,发现兰芝余怒未消,便乖乖地在榻上睡下了。 夜里兰芝腿又抽筋,赵郁忙过去给她按摩,总算是在床边得了些位置,舒舒服服赖在床上睡了一夜。 转眼一月就过去了,二月来到了人间。 海棠苑里海棠树的枝条上满是褐『色』的花苞,距离花期还有一段时间,院中角落里的迎春花却已经开放了,嫩黄的花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韩侧妃已经一个月没有收到韩双的消息了。 她派出去好几拨人寻找,却都一无所获,韩双和他的那些手下,似乎一到兰州,就如一滴水滴落入池塘,再也找不到了。 韩侧妃虽然不在乎男人,可是韩双毕竟不同。 她思索了良久,预备让韩单再去兰州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要把韩双给寻回来。 双福急急走了过来,行罢礼起来,低声道:“侧妃,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韩侧妃眼波流转看向她:“什么消息?” 双福声音微颤:“陛下已经发现太子的病了,如今太子身边的人全被青衣卫收监关押了......” 韩侧妃心里咯噔一声,一下子在锦榻上坐了下来,心思如电飞快梳理着,最后笑了起来:“不必担心,太子的私事,和我们福王府海棠苑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爱的,兰芝快要生了,诸位想要男孩子,还是想要女孩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二月底, 得知韩双的兄弟韩单来到了甘州,已经带着大批手下开始往天水这边搜寻,赵穆当即带着众人继续向西北迁移。 穿行过漫长的跋涉之后, 赵穆一行人终于赶到了马蹄山下的临松薤谷。 马车停了下来。 翡翠先跳下了马车, 又转身扶了秦二嫂下来,正要扶兰芝, 却见到赵穆走了过来,便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穆微微一笑,先向秦二嫂打了个招呼,这才探身进去, 打横抱了兰芝下车,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满了绒绒青草的山路上,不待兰芝站稳, 忙搀扶住了兰芝的手臂, 低声道:“坐车久了不舒服吧?你看前面山谷, 那里就是咱们这段时间要住的地方!” 兰芝如今怀孕九个月了,腹部高高隆起,看得他心惊肉跳, 生怕兰芝不小心磕着碰着摔着了。 兰芝往前走了一步, 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象——苍翠叠嶂, 山崖壁立,山花烂漫,这是临松薤谷! 进入河西以来,一路黄沙, 偶见白杨,因景物单调,她白日一直在马车里睡觉,竟然不知已经进入了临松薤谷。 前世离开西北前,赵郁正是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军马场,有了自己的军队,而且组成了以河西子弟为主的班底! 想起前世,兰芝不由有些唏嘘。 赵穆伸出手臂揽着兰芝的腰,低声道:“咱们以后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他之所以被韩侧妃步步紧『逼』,就因为他没有自己的班底,他要在这里重新奋斗,聚拢起自己的亲信,保护自己的妻儿。 剩下的进谷的路程,兰芝不愿意再坐马车了,赵穆便搀扶着她沿着山路往谷中走去。 秦二嫂扶着翡翠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惊讶得很:“呀,这里的山石怎么是黄红『色』的?” 又道:“那边雾气好大啊,似乎要把山林都罩住了!” 兰芝笑着看去,山路平缓向下,两边绿树茂林,野花灿烂,山风拂面,神清气爽,真是一个好地方。 她扭头道:“娘,这叫山岚。” 秦二嫂正和兰芝说着话,却见到前面有一群人迎了上来,忙凝神看了过去,却看到最前面的人正是知礼,先前端懿郡王的亲随,不由一愣,忙拉了兰芝一下。 兰芝也看到了知礼,心知糟糕,自己的娘怕是认出知礼了,便扭头低声道:“娘,等安顿住......等明日我再和你说吧!” 秦二嫂得了女儿这句话,心下总算是安定了些。 知礼带了一群人过来,端端正正向赵穆行礼:“见过大郎!” 又齐齐给兰芝行礼:“见过娘子!” 赵穆微一颔首:“先安顿下再说吧!” 山谷里松林边有一个庄子,先前是张掖世家郭氏的旧居,郭氏搬到兰州之后,这庄子就荒废了下来,被知礼买下,整整收拾了好几个月时间,这才能够住人。 兰芝却是故地重游。 前世她和赵郁刚过来的时候,这个庄子已经成了一个荒园,只有后园的小楼还在,她和赵郁就带着翡翠住进了后园的小楼,赵郁的亲兵则随着知礼知义住在了前院的破房子里。 夜里睡在一动就吱呀作响的破床上,听着外面的松涛声和夜枭的叫声,她只能缩在赵郁怀里,在赵郁的心跳声中睡着...... 赵穆揽着兰芝进了庄子,低声道:“我提前让知礼过来拾掇了庄子,咱们还住在后园的小楼,你我住二楼,岳母带着翡翠和两个小丫鬟住一楼。” 他知道兰芝快要生产了,岳母住得近一些,万一兰芝夜里发动也好叫人。 兰芝如今快要生产了,人似乎也变得佛『性』起来,听了他的安排,只是“嗯”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待众人各自安顿下来,已是傍晚时分。 赵穆在前院忙了半日,这才得空回了后园,原想着兰芝还在床上休息,谁知一进小楼就看到秦二嫂正和兰芝拿了抹布在擦拭家具,不由一急,忙道:“娘,兰芝都快生了......” 秦二嫂笑了起来,道:“哎呀,傻孩子,你不懂,如果身子允许,孕『妇』还是要多活动的!” 她想起往事,笑容加深:“我生兰芝时就特别轻松,当时兰芝外祖母还在世,过来陪我说话,给我说了一个笑话,我正哈哈大笑,一下子就发动了,一盏茶工夫就把兰芝给生了出来!” 赵穆将信将疑:“......真的那么容易?” 兰芝:“......娘,他那么傻,你骗他做什么!” 秦二嫂忙忍着笑,道:“傻孩子,我开玩笑呢,其实生了一个时辰!” 到了晚间,兰芝洗完澡,打发翡翠下楼睡去了,自己拿了本书,倚在床上悠闲自在地看着。 一直到了亥时,赵郁这才也上楼了。 兰芝看了他一眼,见赵郁分明是刚洗过澡的模样,浓秀的眉带着些湿意,长长睫『毛』也湿漉漉的,长发披散,身上只穿着白绫中衣,便道:“如今就我娘和翡翠不知道你就是赵郁,你若是觉得不方便,明日我和他们说了吧!” 她知道赵郁最是爱惜他的脸,常常这样易容,其实对肌肤不太好。 赵郁闻言,眼睛亮了起来,笑盈盈走到床边坐下:“在外面的时候我还怕被我母妃的人认出来,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其实不用易容了,不过我担心岳母受到惊吓,所以一直不敢挑明!” 兰芝瞅了赵郁一眼,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的书上:“明日我和她们说吧!” 她不敢多看赵郁,怕自己一看他就心软。 十七岁时的赵郁,是她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赵郁“嗯”了一声,见榻上已经铺设好了铺盖,便走过去安歇。 在榻上躺下之后,见兰芝不看他不理他,只顾着看书,赵郁便道:“兰芝,这个地方很适合养马,我准备在这里建起一个养马场,已经让人去弄汗血宝马的种马了。我们估计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了。” 大周国富民强,可是反击西夏国辽国侵略的战争却输多赢少,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周军马数量严重不足,而且急缺良马。 临松薤谷是极合适的养马之地,他预备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一边和白佳宁合作南北生意,一边把养马场建立起来。 兰芝听了,心里一阵松快——也就是说,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可以过一段安稳日子了...... 她也有些累了,便放下书熄了烛台,摆正枕头,舒舒服服躺了下来。 早上醒来,赵郁没有像以往一样提前离开去易容,而是洗漱罢便坐在床边,一边给兰芝按摩,一边等着秦二嫂和翡翠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 暂时放松,然后开始波澜壮阔的西北篇章~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自从兰芝因为怀孕, 腿脚开始浮肿, 赵郁只要有空, 都会在晚上临睡前和早上起床后帮兰芝按摩腿和脚。 这是驾轻就熟的活计, 他跪坐在床尾, 在腿上放了一个锦垫, 然后把锦被掀开, 让兰芝赤着的小腿和双足露了出来,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的锦垫上,这才开始一点点按摩兰芝的小腿。 把兰芝的小腿按摩完毕, 赵郁觑了兰芝一眼,发现兰芝刚刚睡醒,身上穿着宽松的绣花白绸寝衣, 乌檀色丰厚长发披散了下来, 小脸洁白如玉,大眼睛带着一层水意, 嘴唇娇嫩如花瓣, 正看着窗外发呆。 这样娇美可爱的兰芝, 才十六岁, 却要承受生育之苦, 怎能不令他怜惜? 赵郁低下头,拿了盛着玫瑰香脂的白瓷盒子过来, 打开盒子,挖出一些, 先涂抹在兰芝的脚踝和脚上, 然后开始按摩——兰芝的脚也有些浮肿。 兰芝正在想等一会儿如何向她娘解释,放松地歪在那里,自顾自看着窗外。 白杨木格子窗大开着,窗外一片绿意,春末夏初早上微凉的风吹了进来,舒适得很。 如今正是四月,蔷薇花开的初夏时节。 前世这个时候,韩德妃韩载巫蛊案发,韩府被抄家,韩家男流放女发卖,韩侧妃和赵郁也被牵连进去,韩侧妃被摘去头面,关入庵堂思过,不得见人,赵郁则被流放到了西北边疆...... 这件事这一世还会发生么? 兰芝正在想心事,却发现赵郁又在故意一粒粒揪她的脚趾头,抬脚就要踢过去,谁知正好听到了秦二嫂和翡翠上楼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娘带着翡翠上楼了——忙把已经踹了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赵郁笑眯眯低声道:“哟,真是灵活的孕妇呀!” 兰芝白了他一眼,用脚轻轻碰了他一下,轻轻道:“我娘来了!” 赵郁“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放心吧!” 一般这个时候女婿赵穆都不在房里了,所以秦二嫂直接带着翡翠就上楼了。 秦二嫂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捧开得正好的蔷薇花,一进来就道:“兰芝,园子里篱笆墙上攀爬了不少蔷薇,开得半个园子都是香的,我知道你喜欢,就采了些插瓶给你送来……咦?摆哪儿合适呢?” 她正逡巡着四处寻找摆放花瓶的地方,跟在她身后的翡翠用手揪她的绛色宽袖褙子的后襟,用极轻的声音道:“太太,你......你看......” 秦二嫂下意识抬头看向床的方向,却见床边坐着一个少年,头戴玉冠,身穿月白圆领袍子,腰围玉带,生得清俊异常,正笑吟吟看着自己——这......这不是端懿郡王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左手抱着白瓷花瓶,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怎么还是端懿郡王?! 兰芝见自己的亲娘呆住了,不由有些慌,担心吓住她娘,忙抬脚在赵郁身上踢了一下:“还不给我娘见礼!” 她习惯了赵穆,这会儿也忘记赵郁的郡王身份了。 赵郁笑盈盈起身,走到秦二嫂面前,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小婿给岳母请安!” 秦二嫂目瞪口呆,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一松,手中的花瓶一声脆响,摔到了木地板上,碎成了一片片。 赵郁忙正色吩咐翡翠:“快把碎瓷片扫了!” 翡翠正呆若木鸡,因为端懿郡王的积威,下意识就走过去收拾,大脑却依旧一片空白。 赵郁殷勤地搬了兰芝梳妆台前的锦凳,放在了床前,然后郑重地请了秦二嫂坐下,一本正经道:“娘,事情是这样的——” 秦二嫂被这声“娘”吓了一跳,忙摆着手道:“我......我......这可不敢当!” 她可不敢当皇室子弟的“娘”! 秦二嫂只顾看兰芝:“兰芝,这......端懿郡王怎么会......会在这儿?” 她眼睛都湿润了:“阿穆呢?” 想起市井间关于福王府草菅人命的那些传说,秦二嫂脸色苍白:“阿穆他不会......不会遇害了吧?” 想到乖巧腼腆又孝顺的好女婿阿穆给端懿郡王给害死了,秦二嫂眼圈瞬间红了,含着泪道:“兰芝,阿穆他——” 兰芝见事情闹这么大,心里又是急,又是悔,忙一把推开了赵郁,急急解释道:“娘,他就是赵穆,赵穆就是端懿郡王,他怕我嫁给别人,就假扮赵穆入赘咱家!” 秦二嫂:“......” 兰芝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可是组合在一起她却一句都没听懂! 兰芝忙吩咐翡翠:“你去前院叫温凉过来,就说郡王让他过来易容!” 翡翠轻飘飘答了声“是”,扶着杨木楼梯的扶手慢慢挪了下去。 赵郁见兰芝挣扎着要起来,忙趁机刷存在感,上前把兰芝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边,又道:“我给你穿鞋袜吧?” 其实初夏天气哪里用得着穿罗袜,只是秦二嫂秉承秦家的古训,让兰芝孕期注意保护双脚,这才穿罗袜的。 兰芝的肚子实在是太大了,还真没法子自己穿罗袜,便“嗯”了一声。 赵郁便起身去了东边衣柜前,直接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绣正红蔷薇花的白绫罗袜,拿过来小心翼翼替兰芝穿上,又替她套上那双绣正红蔷薇花的玄缎绣鞋,然后又取了宽松的正红宽袖褙子和玄色罗裙过来,打算服侍兰芝穿上。 秦二嫂眼珠子随着赵郁转来转去,真心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向高高在上的端懿郡王,居然会像普通人家的丈夫一样照顾怀孕的妻子? 她看了半晌,见端懿郡王还要给兰芝系罗裙,忙起身道:“我来——” 话一出口,秦二嫂就发现不妥当,忙陪着笑恭恭敬敬道:“郡王,还是让我来吧!” 赵郁很喜欢岳母大人,见状不由笑了起来,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可爱极了:“岳母,还是你帮她穿衣吧,我服侍的不好,兰芝要生气的!” 秦二嫂给兰芝穿好衣服,又拿了桃木梳给她梳了头,挽了个简单的桃心髻,用一支羊脂白玉梅花簪固定住,见一切妥当,这才道:“兰芝,蜀芳在下面,我让她把你的早饭送上来。” 赵郁忙撒娇:“岳母,我也没用早饭呢!” 秦二嫂和闺女兰芝一样,最见不得美少年撒娇,此时心里还有些慌,却自然而然道:“好!” 蜀芳刚提了食盒上来,正要把早饭摆在窗前榻上的小炕桌上,翡翠就引着温凉来了。 温凉处变不惊,先拱手行了个礼,却没有称呼,一双灵活的眼睛只顾看赵郁。 赵郁笑嘻嘻道:“温凉,你把我的脸易容成赵穆的模样吧,不然我的岳母大人不信我是赵穆,怀疑我把赵穆给弄没了!” 温凉观察着赵郁的眼睛,发现他眼神清澈,笑容纯真,便知是认真的,答了声“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取出几样瓶瓶罐罐和一把精致的小玉刀,先洗了手,然后开始对着赵郁的脸忙活起来。 秦二嫂和翡翠都瞪大眼睛看这西洋景,就连兰芝也是第一次看,自然也目光炯炯盯着看。 温凉手指极为灵活,先在赵郁脸上抹了一层颜料,然后把玉刀用得飞快,很快就雕塑出赵穆的模样来。 秦二嫂这下算是服了:“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神奇的易容术......” 兰芝也是叹为观止,不由开口问道:“温凉,可以把我这样的女子易容成男子模样么?” 温凉飞快地看向赵郁的眼睛,见他没有阻止,便含笑道:“主母,自然是可以的。” 兰芝听了,不由微笑,知道自己以后出门会方便一些了。 如今家里对她的称呼各个不同,赵郁和她娘叫她“兰芝”,翡翠叫她“姑娘”,蜀芳和储秀叫她“娘子”,王湉温凉他们则是称她为“主母”。 赵郁这会儿已经变成了赵穆的模样,剑眉星目,肌肤呈现健康的褐色,十分的英俊。 兰芝故意道:“嗯,这样也挺好看的嘛!” 秦二嫂不由自主跟着点头,头点到一半想起赵穆就是端懿郡王赵郁,忙微笑着改口道:“还是端懿郡王生得更加俊秀贵重!” 赵郁故意装作赵穆的模样,腼腆一笑,团团一揖:“各位久违了!” 然后笑了起来:“温凉,快帮我卸妆,夏天快要闷死我了!” 温凉的易容术一般还是可以的,只是夏日久了,肌肤会有些难受。 赵郁卸去妆容,又用薄荷香胰子洗了脸,这才过来陪兰芝一起用早饭。 秦二嫂已经用过了,便与温凉等人一起下去了。 赵郁先照顾兰芝,待兰芝吃饱了,这才三下五去二把剩下的粥全吃了,然后道:“兰芝,我今日有些事出去一下,晚上回来陪你。” 兰芝知道赵郁如今初到这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忙碌得很,刚答了声“是”,却忽然想起了前世发生在初夏的巫蛊案,忙拉住了赵郁:“朝廷这个月和下个月的邸报,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人抄录一份送过来?” 她爹做州衙的书吏,因为帮别人抄写邸报,得了不少谢礼。赵郁如今即使身在西北偏院之地,也应该有办法看到朝廷的邸报。 赵郁知道兰芝一向不理外务,如今起意要看朝廷邸报,自然是因为关心他,一股暖意弥漫在心间,心中欢喜,凑近兰芝吻了一下,柔声道:“放心吧,我会让人抄了送过来的!” 兰芝仰首看他,大眼睛清澈异常:“真的?” 赵郁又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傻兰芝,真的,放心吧!” 秦二嫂回到一楼自己房里,还有些心神不宁,心跳很快。 她呆呆坐在床边,从第一次见赵穆开始梳理,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对扮成行商赵穆的端懿郡王不敬过。 秦二嫂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又一向行医,比一般人要聪明得多,记性也很好,兰芝就是随她这一点。 她把旧事一一想起,发现端懿郡王在扮成赵穆的时候,向她行了无数礼,叫了好多次“娘”,用饭时还曾经给她布菜...... 秦二嫂再想自己,发现自己不久前还叫扮成赵穆的端懿郡王“傻孩子”,而且叫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过幸好她还不算特别不靠谱,至少没当着扮成赵穆的端懿郡王的面说端懿郡王的坏话,虽然她在兰芝面前说过好几次...... 秦二嫂最担心的还是兰芝的身份地位——端懿郡王如今是把兰芝当做妻子,还是当做妾? 思来想去,秦二嫂有些坐不住,问了小丫鬟储秀,得知郡王已经去前院了,忙拎着裙裾上了楼。 兰芝刚向翡翠解释过,正一手扶着木扶手,一手扶着翡翠要下来,见到她娘要上楼,忙道:“娘,我瞧着后园有个松林,应该挺凉爽,你陪我散步去吧!” 她知道自己的爹娘一向畏惧端懿郡王,担心她娘害怕,这才下来想要好好解劝一番。 秦二嫂一见女儿,心里顿时定了下来,随着兰芝去了后园松林散步。 如今正是初夏,松林苍翠的针叶上又长出了许多青嫩的松针,瞧着生机勃勃。 兰芝行在松林间小道上,闻着松林间的松叶清香,心中十分的舒畅。 秦二嫂见只有自己母女俩,这才低声道:“兰芝,端懿郡王这次......是把你当做妻子,还是当做妾室?” 如今关系太复杂,她实在是有些弄不清楚了。 兰芝心中澄净,温声道:“娘,他是用娶妻的礼仪娶我进门的,我绝不做妾。” 前世她傻乎乎跟了赵郁做妾,这一世为了孩子,为了她自己,她决不做妾。 秦二嫂心中还是担心,却怕影响兰芝心情没有说出来。 她把这件事暂且放下,开开心心陪兰芝聊天散步。 一进外书房,赵郁便开口问小厮阿贵:“温和回来没有?” 青衣卫自有一套联络方法,很是便利快速,温和正是被赵郁派出去打探消息了。 阿贵正要回话,背后却传来温和的声音:“主上,已经收到京城最新的邸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延福宫殿前的牡丹花盛开了, 一朵朵花瓣硕大, 色泽艳丽, 美不胜收。 庆和帝批改了半日奏章, 正有些疲惫, 抬眼看见雕花落地长窗外正盛开的牡丹花, 索性起身出去赏花。 延福宫总管太监白文怡自然陪侍在侧。 庆和帝见一种绿白色的牡丹花甚是好看, 便弯腰掐了一朵,拈在手里把玩着。 恰好林文怀走了过来,含笑向庆和帝行礼:“见过陛下!” 庆和帝便笑道:“林文怀, 你来看看,朕手中这朵牡丹,是何品类?” 林文怀细细一打量, 道:“前朝周师厚在《洛阳牡丹记》中记载, ‘玉楼春,千叶白花也。类玉蒸饼而高, 有楼子之状’, 此花玉白色, 外大瓣, 内瓣细而皱折, 层叠高起呈球型,瓣基有紫晕, 岂不就是传说中的玉楼春,又叫白雪塔?” 庆和帝见他猜中, 当下笑了起来:“还是你博闻强记!” 林文怀当即道:“文怀所知, 还不都是陛下教导!” 白文怡在一边微微笑了,把话题引了回来:“陛下,文怀这时候来见您,估计有事要回禀!” 这是他和林文怀提前商议好的,事情已经糜烂到这种地步,不得不挑破了。 林文怀当即扑通一声,在生着细绒绒青草的草地上跪了下来:“陛下!” 庆和帝诧异地看向林文怀,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阿郁他——” 阿郁人在西北,音信稀少,他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 要知道,西北那边除了西夏,还有赫孙、屠苏等蛮人小国,边境连年征战,从无宁日,虽然能尽快地让人成长起来,可是赵郁呆在西北,实在是时时处在危险之中。 林文怀声音沉重:“陛下,是太子。” 听罢林文怀的陈述,庆和帝脸色苍白,片刻后道:“朕这就去东宫看看......” 白文怡忙道:“陛下,臣这就让人去准备辇车——” 他和林文怀都有官职在身,在庆和帝面前自有体面,自然不像一般小太监一样自称“小的”或者“小人”,一向与大臣一般,在庆和帝面前以臣自称。 庆和帝摆了摆手,声音沉重:“不必张扬,朕悄悄过去一趟。” 东宫在皇宫内占地最广,花园也最美。 上午时分,太子妃武氏正在几个贵妇的陪伴下在花园里赏牡丹,东宫女官张玉梅匆匆走了过来,附在太子妃耳侧低低说了几句。 太子妃原本正在浅笑,听了张玉梅的话,笑容瞬间凝滞在唇角,当即起身道:“本宫去去就来!” 说罢,她带着亲信女官和贴身宫女急匆匆去了。 在场的几位都是世家贵妇,见太子妃突然失了平时的雍容气度,都有些惊讶,面上却都是不显,齐齐屈膝,恭送太子妃离去。 庆和帝正负手立在正殿前,汉白玉台阶下跪着几个东宫太监,都瑟瑟发抖,却没人敢说话。 林文怀见庆和帝已经有些不耐了,当下便道:“都不肯说是么?不如送到青衣卫的刑室,看谁的嘴巴够严实!” 听说要被送到青衣卫的刑室这几个东宫太监开始都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子小的甚至被吓得尿了裤子,地下洇湿了一片,哭着道:“太子......太子去了御熙殿......” 庆和帝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凝滞了。 林文怀和白文怡都低头不语。 太子赵曙与御熙殿韩德妃的关系,他们早就知道。 太子妃武氏赶来的时候,正殿前一片血污,尸体满地——在场的东宫太监宫女无一幸免,太子的娈=童也都拖了出来,全部杖毙。 太子妃到底是武氏之女,自是处变不惊,昂首进了寝殿,在锦榻上坐下,这才吩咐亲信女官:“想办法传信给我父亲。” 太子赵曙,已成废棋,武氏须得重新谋划了。 赵曙若是出事,庆和帝没有别的皇嗣,只能从血缘最近的三个亲王福王、安王和定王的嫡出子嗣中选人过继。 福王世子赵翎已经选定了孟氏女为世子妃,只能送去武氏庶女做世子妾室了。 而她的两个嫡妹,一个嫁的是安王世子赵渊,一个嫁的是定王世子赵芃。 三个太子候补人选,两个的嫡妻都是武氏女,武氏一族起码可以再保二十年富贵。 她是武氏女,得家族供养,自然要为家族出力。 御熙殿外阳光灿烂,殿内笛声悠悠。 赵曙身上只穿着白绫中衣,秀美的脸上隐隐透着些青,却更有一种颓废之美。 他和韩德妃一样,从来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能享受来便享受,即使身体已是不行,却也要用药物弥补。 寝殿内层层纱帐低垂,紫檀木宝榻上锦褥厚铺,锦垫四散,韩德妃身上穿着大红抹胸,下面系了条透肉大红纱裙,红得更红,白得更白,雪白丰满的身体越发颤颤巍巍,富有肉=感。 她端起玉盏,饮了一口,凑上去渡给了赵曙,嘻嘻笑道:“阿曙,陛下近来不进后宫,你今晚就别走了......” 她是欲=望的奴隶,她们韩氏女,全都是欲=望的奴隶。 赵曙拿起玉壶,对着壶喝了一气,因为手不稳,酒液倒了满脸,他凑到韩德妃身前,全蹭在了韩德妃抹胸上,吃吃笑着:“好啊,我不走了!” 他爬到宝榻边,捡起一个小小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一把紫红色丹药,全部塞入口中,用酒服下,口中喃喃道:“小贱=人,今日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两人正在醉生梦死之际,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太子受到惊吓,一下子不会动了,沉重地压在了韩德妃身上。 韩德妃觉得脸颊痒痒的,伸手摸了一把,发现手上全是血。 她用力推开太子,这才发现太子七窍出血,已经成了血人。 韩德妃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到了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爬起来拿了早就备好的玉瓶,拔开塞子,全部倒入口中。 韩氏一族,别的不说,□□倒是从来不少。 庆和帝在林文怀白文怡簇拥下进入寝殿,恰好看到飞扬的帘纱中,满头珠翠的韩德妃猛地栽了出来。 林文怀上前试了试鼻息,起身禀报:“陛下,韩氏已经服毒自尽。” 庆和帝声音颤抖:“快去看太子!” 林文怀一把扯下纱幕,登上宝榻,伸手去试太子的鼻息:“陛下,太子还有气息!”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在看到七窍流血的赵曙的时候,庆和帝还是无法接受现实,他只说了一句“快宣御医”,便晕了过去。 待庆和帝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醒来后,庆和帝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子怎么样了?” 白文怡欲言又止。 太医院院使和几个御医立在那里,都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白文怡开口道:“陛下,太子正在休养,待身子稳健些,再来给您请安。” 他看向一夜白头的庆和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低声道:“太子只盼着陛下龙体康健。” 庆和帝心里明镜似的。 太子怕是不行了。 而杀死太子的凶手中,就有他这个父皇。 太子是他心中的耻辱,他不愿意面对太子,一直以为自己还年轻,还能生下更完美的皇嗣取代太子,所以一直疏忽太子的教养,放纵太子,闭上双眼,塞上耳朵,任凭这吃人的皇宫一口口吞噬了太子...... 他这样的父亲,算什么父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庆和帝低声道:“朕去看望太子......”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能挽回就尽量挽回。 太医院院使带着御医们退下后,庆和帝沉声吩咐林文怀:“德妃韩氏使用巫蛊毒害太子,你来彻查此事。” 林文怀答了声“是”。 暮春时节的京城,开始了多年不曾出现的腥风血雨。 太子妃武氏被幽禁,太子妃之父丞相武应文被勒令在家反省。 京兆尹韩载被收监,韩府被青衣卫圈禁。 京城的烟花之地,全部被封,牵涉进去的老鸨、妓=女和小倌全部被收入青衣卫监牢。 京城高官大族,人人自危。 赵郁从温和送来的邸报抄件和林文怀的密信中,把京城这段时间的腥风血雨全都拼凑了出来。 他眉头微蹙,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前世太子的病情没这么严重,这一世为何会如此严重? 难道一个小小的改变,就可以引起更大的变化? 前世此时的他无知无觉,天真得很,一直到了兰芝去了,命林文怀彻查,这才一点点揭开了事情的真相。 这一世的他提前暗示了林文怀,希望能够阻止韩氏对太子的戕害,可是太子不但没有得救,病情反倒更严重了...... 韩氏一族造孽太多,早该付出代价了,赵郁不打算救韩氏全族,可是韩府的女眷和稚儿,不该被牵涉进去。 前世赵郁自己也被流放,无法施以援手,这一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韩氏妇孺被发卖。 想到这里,赵郁抬眼看向一边肃立的温和:“林公公还有别的交代没有?”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得知韩德妃的死讯时, 韩侧妃正在涂蔻丹, 当即冷笑一声, 道:“我这个姐姐啊, 一手好牌, 生生打烂, 男女之间的事, 不就那么回事,偏偏她当了真,还真爱上了那赵曙!” 不过也正是因为韩德妃的愚蠢, 才会被她利用来毁了赵曙。 张妈妈到底是韩府家生子出身,爹娘和兄弟姐妹都还在韩府服役,试探着道:“侧妃, 咱们韩府会不会......受到牵连......” 韩侧妃垂下眼帘打量自己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 道:“倒不至于死......抄家却是免不了的。” 而她自己,怕是也要受德妃这愚蠢的姐姐的连累, 不过好在她有阿郁, 庆和帝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只要阿郁能成为太子, 登基为帝, 她就算一时的不自由, 又算什么呢? 她这么年轻,以后还有大把的年华可以用来享受, 而她那死鬼姐姐,却只能在冰冷的黄泉下和小情人赵曙厮守了! 张妈妈吃惊地看着韩侧妃。 她早知道韩侧妃狠毒, 却没想到她连娘家亲人都不顾! 韩侧妃起身, 眼波扫过屋内的张妈妈、双喜和双福三个亲信,却没有多说。 圣旨估计快要下来了,眼前这三个人怕是要和她一起被圈禁了,不过也好,吃得咸鱼耐得渴,想要荣华富贵就要付出代价! 她是如此,大周所有的高官世家都是如此,单只有她的姐姐韩德妃是个傻子! 爱情?呵,爱情是什么?呸! 赵翎大步来到外书房外面,小厮紧紧跟在后面。 福王的小厮奉琴正在书房院门外候着,见到他来了,忙迎了上去:“世子,王爷快要等急了!” 赵翎微微一笑,大步流星进了外书房院子大门。 外书房院子里静悄悄的,蔷薇花开得正好,芭蕉窗外掩映。 书房小厮试剑正在廊下候着,见赵翎过来,忙迎上来,用手指了指镶了水晶片的画窗,低声道:“世子,王爷在里面候着您呢!” 赵翎微一颔首,见小厮思棋正掀起水晶帘,便径直进去了。 书房内青石铺地,鲛绡床帐,冰簟珊枕,紫檀屏几,名家字画,古琴玉棋,流金小篆正焚着一缕龙涎,满室幽香。 绿窗半掩,福王正立在窗前,见赵翎进来,当即含笑道:“阿翎,京城的消息到了,赵曙命在朝夕,咱们的大事已经成了一半!” 赵翎也笑了起来,道:“恭喜父王!” 他也接到消息了,赵曙和小倌鏖战一夜后,又去和韩德妃厮混,过量服用助兴的丹药,以至于油枯灯灭,髓竭将亡。 福王含笑看着窗外的芭蕉,道:“我没想到的是,赵曙居然不是死在那些小倌的身上,而是死在了御熙殿——这下韩氏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也折进去了!” 他以为赵曙还会再折腾两三年,谁知这么快就不行了。 赵翎也是想不通,道:“御熙殿德妃,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怕连累家族么?” 福王呵呵冷笑:“韩氏女,从来都不曾把家族放在心上,也不会把儿女放在心上,她们心里只有自己,不管是御熙殿韩德妃,还是咱们王府这位韩侧妃。” 赵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二弟赵郁。 所有兄弟姐妹中,赵郁与他年龄最接近,感情也最好,他可是清楚韩侧妃是怎样对待亲生儿子赵郁的。 父母哪有不疼儿女的?偏偏父王和韩侧妃是个例外,父王虽然疼他,却对赵郁甚是冰冷,而韩侧妃则直接把赵郁当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想到这里,赵翎在心里叹了口气。 福王不愿意谈这个不愉快的话题,笑着看向赵翎:“阿翎,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已经安排好了,太子薨逝之后,就会有大臣递上奏章,要求皇兄过继亲王嫡子为嗣,到时候能和你竞争的只有赵渊和赵芃。” 他笑得得意:“赵渊和赵芃,是争不过你的。” 赵曙如今病危,若是赵曙薨逝,庆和帝没有别的皇嗣,只能从血缘最近的三个亲王福王、安王和定王的嫡出子嗣中选人过继,而赵翎是三个世子中和庆和帝血缘最近的,也是最优秀最适合做皇位继承人的。 赵翎心中欢喜,不禁笑了起来:“还是父王算无遗策!” 福王忽然想到了赵郁,便道:“赵郁现如今怎样了?” 赵翎觑了福王一眼,字斟句酌道:“父王,阿郁的侍妾秦氏有了身孕,阿郁如今已把秦氏扶正,带了秦氏去西北经商了。” 福王的手指在紫檀木书案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道:“如此甚好......” 其实若是想要一了百了,弄死赵郁是最合适的,只是阿翎这孩子一向心慈,讲什么兄友弟恭,不愿对赵郁下手。 算了,赵郁既然胸无大志,让他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福王抬眼看向芭蕉掩映的绿窗,眼神复杂幽深。 此时赵郁正陪着兰芝在看新建成的马圈。 马圈建在松林边缘,是用松木做柱子搭建而成的,足有上百间。 而与马圈相连的马场,范围就更大了,起码占了半个山谷,全都是牧草丰美的草场。 兰芝肚子高高隆起,已经临近产期,却甚是灵活。 她惊讶于马圈和马场的规模,大眼睛亮晶晶:“我的天,这么大的马场,可以养好多马了!” 赵郁得意地笑了:“咱们大周缺的是马,辽国、西夏和赫孙盛产良马,却无论如何不会卖给咱们。我这些种马都是通过波斯商人从赫孙买来的,给我三年时间,第一批优良战马就可以出厩了!” 兰芝见他笑得灿烂,故意问道:“你哪里弄到这么多本钱?单是这块土地就值不少钱了!” 赵郁一脸神秘凑近兰芝:“兰芝,你猜这临松薤谷是谁的辖地?” 兰芝当然知道临松薤谷属于军屯,而直接管辖此地的军屯校尉正是白佳宁的嫡亲二哥白佳昊的亲信玉兆雁,因此前世赵郁也是很轻易就租赁到了临松薤谷。 她双目含笑瞅了赵郁一眼,心道:若是玉兆雁到了,赵郁会不会还像前世一样爱吃醋? 赵郁被兰芝这一眼看得心里痒痒的,便自问自答道:“临松薤谷属于西北军屯,管辖此地的军屯校尉名叫玉兆雁,是白二哥的亲信,没怎么费事就把这个山谷租赁给了我和白佳宁养马。” 兰芝慢慢走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轻轻道:“即使你和白三公子合伙,可是建这么大的马场,得不少银子吧?” 赵郁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银子?估计要上十万两了! 赵郁没想到兰芝会关注这些,不过她愿意关注他的事业,赵郁还是很开心的。 他扭头看了看,见秦二嫂正带着翡翠阿贵等人蹲在不远处,附近只有自己和兰芝,便凑近兰芝,低声道:“兰芝,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兰芝被赵郁的气息弄得耳朵发痒,痒意伴着酥麻的感觉,忙笑着躲开:“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赵郁怕兰芝摔住了,忙抱住兰芝,笑着轻轻道:“我又拉了皇伯父身边的大太监林文怀入伙,他出了十五万两银子!” 兰芝没想到赵郁居然拉了林文怀入伙,简直是佩服极了,她瞪圆了眼睛:“你可真能忽悠啊!” 林文怀自幼伺候庆和帝,在庆和帝那里极有体面,赵郁把林文怀拉入伙,起码看在投入进来的这十五万两银子份上,林文怀会在庆和帝面前为赵郁说话——说不定赵郁就不用被流放了! 赵郁被自己女人崇拜敬佩的眼神看得得意洋洋,弯下腰,隔着衣服在兰芝隆起的腹部敲了敲,柔声道:“儿子,你爹我是不是很厉害呀?等你出生了,爹爹给你挣好大一份家业,让你做阔公子!” 兰芝闻言,心里一动:“若是我腹中怀的是女儿呢?” 赵郁飞快地在兰芝腹部吻了一下,笑嘻嘻道:“女儿也好,我赵郁的女儿,要像男孩子一样养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由自在!” 兰芝听了,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大周风气素来重男轻女,她很担心赵郁和世人一样,只想要儿子,把女儿看得可有可无,这样对女儿太不公平了。 赵郁收敛笑意,牵着兰芝的手继续往前走,然后轻轻道:“不过第一胎若是男孩子,对你我是最有利的?” 兰芝抬头看他。 赵郁耐心解释:“你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有婚书为证,却还不是端懿郡王妃,咱们这一胎若是男孩子,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请求皇伯父,封你为郡王妃了。” 兰芝闻言呆住了——前世赵郁身边只有她一人,可是直到她死去,还只是他的侍妾...... 为何这一世赵郁会这么早就谋划着要让她做郡王妃?难道是因为她怀了她的骨肉,而前世她一直未有身孕? 这个想法令兰芝的心似被万蚁啃咬,难受极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前世他打算让兰芝做自己的皇后,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谁知千防万防,却不曾防备自己的生母...... 登基仪式结束后,他盛着辇车,亲自携带封后旨意,皇后的九龙四凤冠和皇后礼服,皇后册书以及宝玺回到紫宸殿,见到的却是已经没了气息的兰芝...... 那巍峨威严的皇宫,不知道掩藏了多少罪孽,至今想起,赵郁依旧觉得阴森冷怖,所以从不愿在宫里多呆。 这一世,他一定要护好自己的妻子,照顾好他和兰芝的儿女! 想到这里,赵郁忽然一弯腰,把兰芝给打横抱了起来,笑眯眯道:“兰芝,你走累了吧?我抱你回去!” 兰芝:“......你可真有力气!”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下面好像有水流了出来...... 兰芝很快反应了过来:“赵郁,我破水了,快叫我娘!”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赵郁原本还在逗兰芝, 听了兰芝的话,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平时机灵极了的人, 这会儿却似傻了一般, 呆呆地抱着兰芝站在那里, 腿都有些软了。 兰芝其实没感觉到疼, 只是破水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见赵郁被吓傻了,她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得意——过了两辈子, 她还是第一次见赵郁这傻乎乎的模样。 兰芝忍着笑,伸手摸了摸赵郁的脸,然后捏了捏:“赵郁, 我要生孩子了, 快叫我娘,然后抱我回去!” 兰芝的手温暖柔软, 散发着芬芳, 抚得赵郁的脸挺舒服, 接下来捏得也挺用力, 有些疼, 却令赵郁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赵郁深吸一口气,抱紧兰芝, 一边往秦二嫂那边奔,一边高声道:“娘, 兰芝快生了!” 秦二嫂正和翡翠商议种药草的事, 听到赵郁的声音,当即反应了过来:“不用急,先回去再说!” 赵郁抱着兰芝刚跑到庄子大门外,恰好东边的路上几个士兵骑着马簇拥着一个年轻校尉过来了。 那年轻校尉见端懿郡王抱着一个女子跑了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从马上下来,大步迎了上去:“郡王,发生什么事了?” 赵郁来不及多说,点了点头,抱着兰芝疾步进了庄子。 这时候王湉、温和、翡翠和秦二嫂等人才赶了过来。 秦二嫂带着翡翠急急进了庄子,温和也跟着进去了,王湉留了下来,与年轻校尉拱手见礼:“玉校尉,久违了!” 又含笑解释道:“女眷临产,郡王不免焦急......” 临松薤谷属于西北军屯,玉兆雁便是管辖此地的军屯校尉。 他是白佳宁二哥白佳昊的亲信,与赵郁关系不错,今日特地来看赵郁,没想到居然碰到了这一幕。 玉兆雁没想到看着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端懿郡王居然要做父亲了,不由笑了起来,道:“郡王第一次做父亲,紧张才是正常的。” 心里却在想:郡王相貌那样好,地位又尊贵,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得到郡王如此的重视? 王湉说笑着引着王湉去了外书房。 他是赵郁的幕僚,赵郁这会儿没心思陪客,自有他这幕僚来代劳。 产房早就安排好了,就是二楼兰芝和赵郁的房间。 秦二嫂把兰芝安顿在床上,怕兰芝紧张,笑着道:“兰芝,不用急,距离生还有一段时间呢!” 兰芝躺在床上,因为没有感觉到疼痛,依旧神采奕奕,脸上带着微笑——她的孩子,盼了两世的孩子,终于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秦二嫂安抚罢女儿,抬眼见郡王脸色苍白立在床边看着兰芝,显见是被吓住了,忙笑着道:“郡王,您别担心,我已经看过了,兰芝一切都好。不是有客人么?郡王您去见客吧,这里有我呢!” 赵郁勉强笑了笑,声音暗哑:“我在这里陪着兰芝。”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抚兰芝的发髻,口中道:“岳母,兰芝的簪环钗梳都取下来吧,不然她躺着难受......” 兰芝见他手有些颤抖,脸色白得吓人,知道赵郁紧张,便柔声道:“你帮我取下来吧!” 赵郁“嗯”了一声,把兰芝发髻上的簪环钗梳一一取下,递给了一旁侍立的翡翠,然后伸手握住了兰芝的手。 秦二嫂见端懿郡王陪着兰芝,便去指挥着翡翠和储秀做临产的各种准备去了。 兰芝发现大夏天的,赵郁的手却甚是冰凉,知道他还在担心自己,不由心里一悸,眼睛凝视着赵郁,微笑道:“我没事的,你去外面陪客吧!” 赵郁不肯走。 他把脸埋在兰芝胸前,闷闷道:“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前世的时候,他离开兰芝不到两个时辰,却再也见不到兰芝了...... 赵郁呼出的热气透过夏日薄透的衣料喷在了兰芝的敏感部位,麻酥酥的,她有些受不了,忙转移注意力——赵郁这会儿的反应有些奇怪! 赵郁虽然才十八岁,却一向处变不惊,这会儿慌乱成这个样子,着实有些怪异...... 天擦黑十分,阵痛终于来临了。 兰芝疼得身子发颤,她用力捏着赵郁的手,竭力撑过那阵剧痛,不肯发出声音。 秦二嫂做了二十年的女医,自是处变不惊,可是看着一直陪着兰芝的端懿郡王,还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女儿比什么都重要,端懿郡王既然不肯离开,她就当做端懿郡王不存在好了! 秦二嫂喂兰芝服了汤剂,又用药汁为兰芝做了清洗,然后点燃了药香开始熏。 产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气味,有些呛人,屋子里的温度很快就上来了。 赵郁身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兰芝的手。 他这会儿已经无法思考了,只有一条执拗的信念——他要和兰芝在一起。 即使死也在一起,绝不能像前世一样,让兰芝孤独地一个人离开。 又一波剧痛用来,兰芝再也忍不住了,只觉得这疼痛无法忍受。 赵郁把手放进了兰芝嘴里,在兰芝用力咬上的瞬间,他的俊脸白了白,却依旧一动不动,紧紧依偎着兰芝。 秦二嫂检查了一番,见兰芝身子下面的锦褥都湿透了,便拿出了提前备好的银针——这是她家传的功夫。 翡翠和储秀在一边给秦二嫂打下手。 翡翠抬头看兰芝的时候,发现郡王脸色苍白,唇色暗淡,愈发显得眉目浓秀,和平时爱笑玩的郡王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一般,心中却有些欢喜——看来郡王是真的喜欢姑娘啊! 新的一波剧痛袭来,兰芝疼得绷直了双腿,两手揪着身下的床单,牙齿松开了赵郁的手,口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在兰芝的尖叫声中,一声洪亮的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秦二嫂声音颤抖:“兰芝,是......是个男孩子!” 兰芝疼痛的余韵犹在,可是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鬓角一层密密的细汗,哑声道:“娘,我想看看......” 赵郁呆呆看着秦二嫂举起的那个脏兮兮红通通的小东西,心道:真的好丑啊! 可是眼泪却夺眶而出。 这是他和兰芝的骨肉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兰芝和宝宝睡着之后, 赵郁让秦二嫂守着兰芝, 自己急急出去了。 他一阵风般去了外院。 兰芝生了儿子, 他有好多事要做呢, 可耽搁不得! 王湉等人早就得到了好消息, 见赵郁过来, 都笑容满面上前恭贺赵郁。 赵郁笑得灿烂之极, 一一回了礼,道:“同喜同喜!” 又吩咐管账的孙夏:“把提前准备好的状元及第和福禄寿三星金锞子都拿出来,咱们庄子上的人通通有份!” 孙夏答了声“是”, 自去办理此事。 他虽是青衣卫的顶级杀手,可是在端懿郡王的马场里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改行当了端懿郡王的账房先生。 赵郁又叫了管家知礼过来, 吩咐道:“明日一早, 让小厮往军屯去送喜面,白二哥和玉校尉那边的喜面你亲自送过去!” 他如今要和兰芝母子俩在这里长期生活, 自然要和邻居处好关系了。 喜面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知礼答了声“是”, 也去安排了。 得知玉兆雁已经离开了, 说好洗三那日再来, 赵郁便点了点头,叫了王湉和温和一起去了书房。 赵郁亲自研了墨, 提笔开始写报喜的书信。 书信的内容他都提前想好了,也不用字斟句酌, 因此笔走龙蛇, 写得飞快,很快就写好了几封书信。 赵郁也不嫌麻烦,一封封亲自封好。 王湉起身拿起来看了,发现有给当今陛下的信,有给林文怀的信,有给福王的信,有给韩侧妃的信,有给福王世子赵翎和赵郁的岳父秦仲安的信,还有给白佳宁和胡灵这两个好朋友的信,总共八封,难为赵郁写得这么快。 赵郁写完信,吩咐温和:“这些信你想法子送出去,林公公那封信得最先送到他手里。” 温和离去之后,王湉打量着赵郁,猜测着这六封信的内容,见赵郁神情肃穆沉凝,便道:“郡王,难道您要把这件事向陛下挑明?” 赵郁顿时笑了起来,笑容灿烂中带着一丝狡黠:“我的儿子可是我命中的福星,他出生了,我怎能不向皇伯父挑明?” 前世他无辜牵涉进韩氏巫蛊案,被流放到了西北边疆,这一世一则他提前把太子的情况通过林文怀透露给了庆和帝,二则他人已经在西北边疆了,再流放一次也不怕,只要和妻子儿子在一起,无论在哪儿他都活得畅快,所以他不担心这件事。 赵郁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的妻子成为郡王妃,让他的儿子成为郡王世子,让他们娘俩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王湉还要说话,赵郁却摆摆手道:“我身上好臭,我先去洗澡,你自便!” 兰芝估计快要醒了,他得赶紧洗了澡去看兰芝和儿子。 王湉:“......” 他眼睁睁看着端懿郡王一阵风过来,又一阵风走了,不由感叹:端懿郡王忙成这样,可真是罕见,好像生孩子的不是秦氏,而是郡王本人似的! 夜深了。 兰芝已经睡着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婴儿裹在襁褓里,躺在床的里侧也睡熟了。 秦二嫂把一切安排妥当,打算夜里留下照顾女儿和外孙,正吩咐储秀下去把她的铺盖拿上来,却听到楼梯那里传来上楼的声音,忙看了过去。 见是赵郁上来了,她忙叫了声“郡王”。 赵郁刚洗过澡,瞧着很是清爽。 他含笑道:“岳母,我来陪着兰芝娘俩吧,您累了一日了,夜里好好休息,明日还得继续照顾兰芝和孩子。” 秦二嫂对于自己成为郡王的“岳母”这件事,还是没有一丝的真实感,她看看床上睡得正熟的兰芝和小婴儿,再看看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的郡王,只得答应了一声,带着储秀和翡翠下去了。 赵郁趴在床边看兰芝娘俩。 床头小几上放着一个烛台,昏黄的烛光绣着青竹的白纱帐照在兰芝和宝宝的脸上。 兰芝睡得很香,气色还不错。 宝宝肌肤红红的,眉毛也没有,眼睛也没睁开,还是挺丑的,抿着小嘴在睡。 赵郁看看兰芝,再看看宝宝,心中实在是纳闷:老子生得不错,兰芝更好,为何小崽子会这样丑?难道是隔代遗传? 若说是隔代遗传的话,也不至于会这么丑啊,福王是有名的美男子,而他母妃也是美人...... 可是想到这样的丑孩子是他和兰芝的骨肉,是他的血脉,是他和兰芝生命的延续,赵郁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一波波震荡开来,舒服得很。 他凑过去在兰芝唇上吻了一下,又在小宝宝脸颊上吻了一下,又盯着母子俩看了一会儿,这才侧身依偎着兰芝在床的外侧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赵郁洗漱罢上楼,却见秦二嫂弯着腰站在床前,正低低地和兰芝在说话。 秦二嫂见郡王过来了,忙给兰芝使了个眼色,便先下去了。 兰芝看了赵郁一眼,脸蓦地红了,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宝。 赵郁在床边坐下,见兰芝在喂儿子吃奶,便在床边坐下看着,口中问道:“他吃饱没有?” 原先赵郁已经命知礼在军屯中寻了两个奶娘,可是秦二嫂和兰芝都坚持不用奶娘,尤其是秦二嫂,振振有辞:“亲娘的乳汁是最好的,婴儿吃了母乳,身体更康健,与亲娘也会更亲近!” 赵郁想了想,发现兰芝是秦二嫂亲自喂养的,她身体康健,很少生病,就连生孩子也比别人快一些,而且兰芝确实很依恋秦二嫂,而他自己自幼吃乳母的奶,由乳母带大,和生母韩侧妃也的确不太亲近。 这样一想,赵郁就全听岳母大人的了。 兰芝看了看怀中的婴儿,抬眼看了赵郁一眼,欲言又止。 赵郁见她脸泛蔷薇,眼波如水,十分娇艳,心里一动,却知兰芝刚刚生产,还远不是轻怜蜜爱之时,忙敛起心猿意马,柔声道:“兰芝,到底怎么了?” 这时候宝宝的头正在兰芝身前乱拱,怕是快要开始哭闹了,兰芝心疼宝宝,也顾不得羞耻了,涨红着脸低声道:“宝宝吸不出乳汁......你帮着......” 赵郁:“......” 他看看兰芝涨红的脸,再看看已经开始挣扎的宝宝,终于明白了兰芝话中之意,俊脸霎时涨得通红。 这时候小宝宝终于忍耐不住,嗷嗷哭了起来。 赵郁又是心疼,又是害羞,忙道:“我......我试试......” 兰芝红着脸“嗯”了一声。 赵郁凑了过去...... 片刻后,赵郁猛地离开,红着脸垂着眼帘在兰芝的帮助下,把宝宝的小嘴凑了上去。 宝宝终于能吃到母乳了,兰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红着脸不敢看赵郁,低着头轻轻抚弄这宝宝的胎发。 宝宝一出生,就有一头乌黑柔软的胎发。 赵郁是久旷的人,身子早有了反应,忙试着转移注意力:“兰芝,咱们给儿子起个小名吧!” 兰芝“嗯”了一声,道:“你好好想想,起一个好听意头又好的......” 她的脸这会儿还热热的,根本不敢看赵郁。 赵郁认真地想了想,道:“兰芝,叫阿彘怎么样?” 兰芝抬眼看他,大眼睛水汪汪的:“阿彘?哪个彘?” 赵郁看兰芝看呆了,心道:兰芝为我生下了孩儿,可她今年才十七岁,她自己还是个娇娇的小姑娘呢! 他发现自己又有些走神,忙道:“就是小猪啊,你看他吃得这么投入,不像小猪么?就要阿彘吧!” 兰芝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小猪!” 赵郁被她这一眼瞪得心里麻酥酥的,故意道:“要不叫他‘黄耳’?” 兰芝这下子立时听懂了,凶巴巴道:“敢说我儿子是狗?你才是狗!你们全家都是狗!” 她读过唐朝元稹的一句诗——“桦烛焰高黄耳吠,柳堤风静紫骝声”,知道“黄耳”是狗的别称。 赵郁一本正经:“......我就是狗啊!” 他的小名便是阿犬,是奶娘给他取的小名,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兰芝见他胡搅蛮缠,抬手打了他一下:“出去吧!烦人!” 赵郁笑了起来,不再搅缠,凑过去看宝宝吃母乳,一边看,一边轻轻评论着:“这孩子鼻子倒是不低,看来随我......” 又道:“他眼尾长而上挑,也随我。” 他继续观察:“咦?他的耳朵也像我!” 兰芝刚开始懒得理他,后来忍不住低声道:“赵郁,宝宝他......他小唧唧有一点点点歪,这......没事吧?” 赵郁吃了一惊:“我也不知道啊......你问岳母没有?” 兰芝蹙眉道:“娘说没事,可我还是担心。” 赵郁坐不住了:“我去写信,托妥当之人问太医院的御医!” 他略一思索,又道:“我还是先看看吧!” 这时候宝宝吃饱了,抿着嘴巴睡得正香。 兰芝轻轻解开襁褓,让赵郁看宝宝那长得略有些歪的小唧唧。 赵郁认认真真看了,起身拿了纸和兰芝的眉黛过来,比照着宝宝的唧唧画了张图,然后便匆匆下楼写信去了。 随着青衣卫查案的深入,庆和帝一天天地消沉下去,明明才三十多岁的人,两鬓已经斑白,眼神也没了先前的神采,对朝政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勤勉了,已经多日未曾临朝了。 京城如今正是雨季,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雨了,到处都是积水。 这日庆和帝见罢太医院院使和负责为太子诊病的御医,就开始坐在御案后发呆。 御医已经暗示了,太子也就在这两日了。 太子从那天开始就没有再醒来过,那=话=儿肿得快要发烂,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排尿了,活着也只是受罪而已。 白文怡出了大殿,立在廊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见林文怀还没来,不由有些着急——林文怀早上托人捎信给他,说有重要的消息要带给陛下,不知道合不合适,要和他预先商议一下。 正在白文怡等得焦急的时候,两个小太监打着伞簇拥着林文怀过来了。 得知林文怀带来了端懿郡王的书信,白文怡眉毛挑起,低声道:“会不会火上浇油?” 太子被韩氏毒害,端懿郡王虽然不曾牵涉进来,处境却尴尬之极。 林文怀低低又说了一句。 白文怡眼睛一亮:“端懿郡王居然有儿子了!”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 他不再犹豫,当即道:“咱们这就去禀报陛下!” 陛下再这样下去,怕是情况不妙,须得想个法子了,端懿郡王有子这个消息,实在是来得不早不晚恰恰好! 庆和帝正呆呆看着落地雕花长窗外被雨打湿的芭蕉,见白文怡和林文怀进来行礼,也是淡淡道:“平身吧!” 他的脸明明很年轻,连皱纹都没有,两鬓却是雪白,瞧着很是怪异。 林文怀把赵郁的书信奉了上去:“陛下,这是端懿郡王从几千里之外的西北给您的书信......” 庆和帝如同雕塑,没有反应。 林文怀轻轻吟唱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摘绝抱蔓归......” 庆和帝黯淡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些神采,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是阿郁的信啊,拿来朕看看吧!” 他只有阿郁了,也只剩下阿郁了,已经毁了一个,不能再毁掉剩下的那个了。 信纸只有两张,第一张写着寥寥几行字,第二张则画着幅乱七八糟的图画。 庆和帝看罢第一张信纸,眼睛当即亮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阿郁,阿郁他......他居然......居然有儿子了!” 朕有皇孙了?! 白文怡和林文怀当即道:“恭喜陛下!” 庆和帝接着笑了起来:“这小傻子,居然给朕的金孙起名叫‘阿犬’!” 他急急翻看第二张,先是一愣,接着笑了,然后又有些紧张:“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御医是谁?快宣!” 白文怡和林文怀顿时都吓出了一身汗——难道皇长孙出事了? 待白文怡出去传旨了,林文怀这才试探着道:“陛下,端懿郡王的长子......” 庆和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点担心:“阿郁说朕的金孙小唧唧略有些歪,溺尿时容易溅到腿上,不知道有没有妨碍......” 林文怀:“......”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笑着道:“陛下,端懿郡王小时候也是如此呀!” 庆和帝想了想,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外面雨大了起来, 雨滴打在芭蕉叶上,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热闹得很。 庆和帝又拿起赵郁的书信看了一遍, 最后眼睛盯着第二张信纸上赵郁画的阿犬的小唧唧, 一边看一边笑。 不是他看重皇孙, 实在是小皇孙来得太及时了, 真是大周皇室的福星啊! 庆和帝正在细赏,却发现这幅画居然是用女人画眉的眉黛画的,略一思索, 开口问林文怀:“文怀,阿犬的生母,你知道么?” 林文怀得了赵郁的嘱托, 正等着庆和帝的这句话呢, 当下便道:“陛下,小皇孙的生母秦氏, 先前是端懿郡王的妾室, 因身怀有孕, 端懿郡王禀了福王, 把秦氏扶正了。” 庆和帝:“......”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林文怀低眉敛目立在那里,一声不吭。 庆和帝声音里带着些迷惑:“阿郁他......他为何如此草率?” 婚姻是人生大事, 结两姓之好,意义重大, 而对于皇室子弟来说, 婚姻更是巩固权势拉拢人心的工具,阿郁就这样不在乎? 庆和帝早就为阿郁打算好了,大周四大世家武氏、孟氏、韩氏和梁氏,其中顶数梁氏最为低调,家主梁启宗乃当朝太师,梁启宗嫡长子梁乃恩则担任吏部尚书。 能力强而不擅权,父子皆国之栋梁。 梁乃恩嫡长女今年十四岁,姿容不凡,聪慧异常,为人端庄稳重,庆和帝早打算好了,待梁乃恩嫡长女及笄,就下旨把梁乃恩的嫡长女给阿郁做郡王妃...... 其实如今阿郁把秦氏扶正,也不算什么,一杯毒酒,去母留子...... 林文怀一直在悄悄观察庆和帝,见庆和帝眼神瞬间狠厉,忙道:“陛下,臣上次奉陛下之命去宛州,曾见过这位秦氏,秦氏美貌聪慧,温柔贤淑,与端懿郡王年少相知,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郡王之所以分府另居,远赴塞外,便是因为韩侧妃逼迫郡王撵走秦氏。” 庆和帝:“......” 他盯着林文怀,双目幽深:“阿郁就这么喜欢秦氏?” 林文怀叹息一声,道:“端懿郡王有一次醉酒,亲口说为了保护秦氏,他不准备再回中原了。” 庆和帝:“......” 他也不说话,困兽般在长窗前踱来踱去。 如今太子病入膏肓,他只有阿郁了,若是阿郁真的赌气不回中原,难道真要便宜外人? 林文怀知道过犹不及,自己已经说的够多了,便不再开口,恭谨地立在那里。 这时候白文怡急急走了进来:“陛下,太医院负责小方脉的轮值御医都到了!” 庆和帝当下道:“快宣!” 小方脉便是儿科,只是皇宫之中多年未有幼儿降生了,太医院负责小方脉的御医们基本都是为京城的高官大族出诊,已经很多年没被皇帝宣召过了,如今乍被宣召,都心中惴惴,不知所为何事,规规矩矩行罢礼,便呆呆等着庆和帝吩咐。 庆和帝看了一眼御案上赵郁画的图画,不禁又笑了起来,道:“你们都过来吧,端懿郡王新近生了儿子——你们先看看这幅画!” 待御医们退下之后,白文怡和林文怀含笑道:“恭喜陛下,小皇孙平安无事!” 庆和帝不禁想起往事,笑道:“当年朕也曾经担心过阿郁,他到了三岁,溺尿还会溅到腿上,而且专门往右腿上溅,没想到阿犬也是如此,连歪的方向都一致!” 他开始愉快地畅想起来:“阿犬既然这一点随了阿郁,将来长相若是也随阿郁的话,一定是个极可爱的孩子!” 想到自己有了一个极像赵郁的小皇孙,庆和帝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他越想越喜欢,当下不再考虑赐死阿犬生母秦氏之事,反而吩咐林文怀:“韩氏巫蛊一案,准备结案吧!” 林文怀恭谨地答了声“是”。 庆和帝想了想,又吩咐白文怡:“准备笔墨,朕要给阿郁写回信!” 他已经很多年未曾写信了,没想到这一次亲自动笔写信,居然是写给阿郁这傻小子! 兰芝坐月子与一般产妇不一样。 大周风俗,坐月子需要呆在封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产妇不能见风,不能洗澡,连头发都不能洗。 秦二嫂对此嗤之以鼻,兰芝生产的第三天,她就在秦二嫂和翡翠的服侍下擦洗了身子,头发也洗了,窗子也开着透着气,舒舒服服躺在干燥柔软的床上歇息。 这日傍晚,赵郁接到了通过青衣卫送来的庆和帝的亲笔信,当着温和王湉的面就拆开了。 他先飞快浏览了一遍,接着就笑了起来,收起书信,吩咐温和王湉:“白二哥和玉兆雁已经让人送了拜帖,过一会儿要是来了,你们先陪着,我很快就回来!” 王湉忍不住道:“郡王,不知道陛下的书信......” 赵郁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扭头狡黠一笑:“王湉,想不想看看皇伯父的信?” 王湉大喜,忙道:“如果君王不介意的话——” “可是我介意呀!”赵郁眼睛亮晶晶。 王湉:“......” 见聪明多智的王湉吃瘪,赵郁不禁笑了起来,大步流星离开了。 温和看了王湉一眼,低头笑着出去了——王先生确实聪明多智,见识不凡,交游广阔,单是这段时间,他出去了两趟,就为临松薤谷招揽了不少人才过来! 这样聪明的人,却每每在郡王面前吃瘪,真是好玩! 王湉这时候也笑了起来,随着温和一起出去了。 他刚出了一趟门,请了两位赫孙的养马师来到临松薤谷,得再去看看这两位养马师了! 赵郁带着孙秋来到后园。 如今马场已经开办了起来,一切上了正轨,孙秋和孙夏一样无事可做,孙夏还会管账,孙秋却只会杀人,便老老实实跟在端懿郡王身后做了贴身扈卫。 赵郁进了后园,孙秋便在园门外的门房里呆着。 一进后园,赵郁便看到兰芝正立在一丛月季花前,秦二嫂抱了襁褓陪着她。 他不由吓了一跳,忙走上前去,先含笑和秦二嫂打招呼:“娘,您这些日子辛苦了!” 秦二嫂被这声“娘”叫得美滋滋的,笑道:“不辛苦不辛苦!” 哄自己可爱的小外孙,哪里会辛苦?! 如今兰芝脾气渐长,怼起赵郁简直是火力全开,赵郁不敢直接问兰芝,悄悄觑了她一眼,见兰芝乌檀般的青丝全都梳了上去,用一串胡珠围成攒髻,耳朵上也戴着金丝穿的胡珠耳坠,身上则穿着件淡粉色窄袖对襟衫子,露出了撑得鼓囊囊的玫瑰红绣花抹胸,下面则是条外纱内绸双层绣花裙,被夕阳一照,容颜明艳,身姿窈窕,动人之极,他心里一动,骨头也似麻麻的。 兰芝见赵郁偷看自己,便瞅了他一眼,凑近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月季花细嗅花香。 赵郁被兰芝这一瞅弄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忙移开视线,含笑和秦二嫂一起聊了几句小宝宝,然后道:“娘,兰芝不是在坐月子么?怎么能出来受风呀?” 福王姬妾众多,王府内宅常有产妇,赵郁见得多了,也知道产妇坐月子,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密封的房间里,而不是像兰芝一样在外面晒太阳赏花。 秦二嫂顿时笑了起来,道:“郡王有所不知,产妇若是身子恢复得好,天气允许的话,也该出来走走,晒晒太阳,这样有助于身体复原!” 赵郁极为信任岳母,当下便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看向兰芝,道:“兰芝,我刚接到了长辈的书信,咱们回房商议一下吧!” 秦二嫂到底是常在富贵官宦人家内宅行走的人,极有眼色,忙笑着道:“宝宝刚吃过奶,已经睡熟了,我带他去一楼先睡一会儿!” 说罢,她便带着翡翠和储秀离开了。 赵郁待岳母离开了,便屈膝让自己和兰芝平视,笑盈盈道:“兰芝,我背你回去吧!” 他爱兰芝爱得不知道怎么表达,既想把兰芝合水吞下,又想把兰芝时时抱在怀里,还想不停地亲兰芝...... 兰芝掐了朵月季花拈在手里,一边轻嗅,一边打量着赵郁,见他肌肤白皙细致,眉目清俊,笑容可爱,正是她喜欢的美少年模样,不由也笑了,道:“好呀!” 眼波流转,见四周无人,兰芝便轻捷一跳,跳到了赵郁背上,一手扶着赵郁的脖颈,一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嘻嘻道:“快一些,我的小马,让我骑着你回家!” 赵郁抿嘴笑了起来——等兰芝身子恢复,他和兰芝还不知道谁骑谁呢——果真很快背着她回了二楼。 把兰芝放在床上后,赵郁挨着兰芝坐下,从袖袋里掏出书信给了兰芝:“皇伯父的信!” 兰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抽出信纸展开,发现足有五六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颜体小字,便认真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读了一遍,这才道:“陛下让你安心呆在西北养马......” 难道这一世庆和帝不打算让赵郁做太子了? 若是真的如此,那可太好了! 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安安生生在西北过日子了! 赵郁“嗯”了一声,眼中满是笑意:“咱们呆在西北,好好经营马场,为大周培养出优良的战马,不但为国出力,还能自己发财!” 兰芝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道:“太子没事吧?” 赵郁不愿意兰芝知道宫中肮脏之事,便道:“太子最近身子有些不好,应该无碍。” 兰芝听了,抬眼看向赵郁,双目炯炯:“陛下为何在信中叫宝宝‘阿犬’?” 赵郁给宝宝起的两个小名阿彘和黄耳,都被她否定了,为何陛下信中提到宝宝,皆称之为“阿犬”? 赵郁一阵心虚,面上却无辜之极:“我怎么知道!” 又凑近兰芝,笑眯眯道:“兰芝,我幼时乳名就是阿犬,大概是因为这个,皇伯父才这样叫宝宝的吧!” 他的脸挨着兰芝的脸颊轻轻磨蹭,声音变得沙哑:“君无戏言,既然皇伯父都叫咱们儿子阿犬了,咱们也只能叫他阿犬了......” 赵郁凑近说话,气息吹拂在兰芝耳上,令她耳朵麻酥酥的,兰芝正要躲开,却又被赵郁抱住了。 兰芝被他蹭得心乱如麻身子发软,正要说话,嘴唇就被赵郁堵住了,赵郁的舌尖飞快地溜了进去...... 片刻后,赵郁紧紧抱着兰芝,低声道:“兰芝,帮帮我......”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兰芝洗了手过来,见赵郁还在床上躺着,便在一边坐下,故意取笑他:“阿郁,你可真够快的呀!” 赵郁抿嘴一笑,抬起兰芝的手放了过去,然后看着兰芝笑,小虎牙亮晶晶,得意得很。 兰芝:“......你是畜生啊!” 赵郁笑了起来,起身抱住兰芝,含住她的耳垂含含糊糊道:“兰芝,再帮帮我......” 兰芝刚生了阿犬,若是和他在一起会伤了身子,等阿犬满了百日,他就可以抱着兰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如今还是先让兰芝帮忙吧! 兰芝被他揉搓得脸泛蔷薇双目盈盈,只得低低应了...... 卧室里一片旖旎。 此时福王府外书房气氛各位肃穆。 福王、世子赵翎和福王府长史官都在,青衣卫副统领孙春和传旨太监吴英博传罢皇帝旨意,等着福王的回话。 福王叹了口气,道:“两位且等片刻,孤这就去见韩氏。” 他以为韩氏是他的侧妃,又没有卷入巫蛊案,圈禁在王府内宅就行了,没想到庆和帝直接下旨,韩氏由青衣卫带往京城圈禁。 韩侧妃这时候刚得到太子赵曙薨逝的消息,心中欢喜畅快,笑着把密信凑到烛焰上点着,烧得干干净净,这才吩咐双福:“传话给韩单,不必回来,让他继续寻找韩双!” 她不信庆和帝宁愿立侄子为太子,也不愿意让阿郁继位。 双福也笑了:“恭喜侧妃!” 韩侧妃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她谋划了那么多年的大事,终于快要成功了! 正在这时,小丫鬟双艳急急跑了过来:“侧妃,王爷来了!” 福王先把秦氏怀孕,赵郁扶正秦氏,以及秦氏生子之事说了。 韩侧妃吃了一惊,却很快笑了起来:“阿郁这孩子,真是任性!” 秦氏算什么,一个小玩意儿罢了,她现在就能想出一百个弄死秦氏的法子。 福王叹了口气,把庆和帝的圣旨拿了出来。 得知青衣卫要押她进京圈禁,韩侧妃脸色一下子变了,却很快又稳了下来——进京就进京! 自从得了阿郁,她一直遵守和庆和帝的约定,已经十八年未曾进京了! 既如此,那就进京见见十八年未见的故人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青衣卫副统领孙春与传旨太监吴英博秘密押送韩侧妃离开了宛州。 送走孙春和吴英博一行人, 福王与赵翎父子一起回了外书房。 赵翎想起赵郁的书信, 不由微笑, 道:“父王, 真没想到阿郁居然比我还早些当爹!” 他正在准备婚礼, 预备八月迎娶表妹孟三姑娘为世子妃。 福王拿起金壶给他心爱的兰草浇水, 淡淡道:“你和他不同, 你会是翱翔天宇的雄鹰,他却是带着妻儿觅食的家雀,将天来比地, 有什么趣味!” 赵翎讪讪解释:“福王,我的意思是我还未成亲,阿郁却做了父亲, 他比我小, 却比我早当爹。” 福王看赵翎怎么看怎么顺眼,看赵郁怎么看怎么不顺, 他哼了一声, 道:“你要娶的是四大世家出身的孟氏嫡女, 武氏也托人说了, 愿意把庶女给你做妾, 未来你会高高在上;他赵郁把一个妾室扶正生子,目光短浅, 注定一生碌碌无为!” 赵翎竭力去想孟家表妹的模样,可是无论怎么想, 脑海里都是混沌一团。 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有一次他离开母亲孟王妃所住的王府内宅正院,因走得急,差点与秦氏撞了个满怀,多亏秦氏反应快,才没有撞在一起。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扭头看秦氏,恰好秦氏也在看他,一时四目相对,他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就走开了。 可是如今想起往事,赵翎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秦氏当时的模样,雪白晶莹的小脸,双目盈盈,嘴唇娇艳,腰肢不盈一握...... 赵翎知道自己不能再想——这是自己二弟的妻子,自己的弟媳妇——便试着转移注意力:“父王,阿郁生得好,秦氏相貌也很出众,两人又都聪明,阿郁的儿子一定长得聪明又俊秀!” 回应赵翎的是福王的一声冷哼。 回到自己的住处,赵翎亲自给赵郁回了封信,然后叫了亲随许江天和贴身小厮智勇过来,拿出一叠银票当着许江天和智勇的面封入信封里,吩咐道:“你们两人替我去一趟西北,把这贺礼交给端懿郡王。” 赵翎觉得给新出生的侄子送礼物的话,无论送什么礼物,都不如直接送银票——阿郁似乎常常缺钱,经常寻他打秋风。 许江天忙道:“世子,属下的一个亲戚也要去西北一趟,不知能否让他与属下同路?” 虽然他曾答应过干爹秦仲安离开福王府,只是世子一向待他甚厚,他实在是没法开口说走。 不过一时犹豫,秦家却招婿上门。 如今秦家既然招婿上门,他自然也就不用离开王府了。 干爹辞了州衙的职务,要去西北看望兰芝,他这次奉命去西北,正好可以把干爹顺路送去。 赵翎当即道:“既然是你家亲戚,带上一路同行也无妨。” 青衣卫押了韩侧妃一路走水路进京。 因为担心男子易被韩侧妃勾引,令端懿郡王面上无光,青衣卫副统领孙春专门安排了四个丫鬟服侍韩侧妃,却不曾想韩侧妃卸掉妆容,换掉华服,素颜布衣,一路规规矩矩安安生生,一点麻烦都没找。 可是越是这样,孙春越是警惕,一路押着韩侧妃往京城而去。 太子赵曙薨逝的消息终于公布了出去,庆和帝下旨,群臣及诰命等都入朝随班按爵守制,并赦谕天下,凡有爵人家,一年内不得宴席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 这日晚间,庆和帝在明堂为赵曙祈福罢,扶着白文怡出了明堂,也不乘坐辇车,慢慢往延福宫走去。 刚行了没多远,林文怀迎面带着一群太监宫女来接。 得知韩侧妃已经被押到京城,庆和帝想了想,道:“朕不想见她......毕竟是阿郁的生母,把她囚禁在金明池吧,金明池的湖心岛上不是有一座钟楼么,把她秘密关入钟楼,锁上楼门,钥匙扔入金明池。” 韩氏从来胆大包天,没有她不敢做的,若是想要阿郁继位,弄死她才是最好的...... 他担心的是万一阿郁知道了,会不会心生怨气,不管如何,韩氏毕竟是他的生身母亲...... 林文怀答了声“是”,亲自去安排韩侧妃。 韩侧妃今日特地妆扮了,荆钗布裙,脂粉未施,只在耳后涂抹了西南苗人特制的一种香汁,坐在烛光中静静等着庆和帝。 她一直很有自信,觉得庆和帝只要见到她,就无法拒绝她,就像十九年前一样。 从少女时代开始,但凡她看上的男人,就没有能够拒绝她的!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韩侧妃略一思索,脸上浮出幽怨的神情,娉娉婷婷迎上前去,预备施展手腕,再度俘获庆和帝。 先是咣当咣当开锁的声音,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群太监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衣的白脸英俊青年立在门外。 韩侧妃摆出最美最羞涩最动人的姿势,缓缓抬眼看了过去,却在看到是林文怀的瞬间,美丽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怎么不是庆和帝?! 她当即收敛起方才的风情,冷冷道:“陛下怎么没来?” 怎么来的是林文怀这个死太监? 林文怀没有说话,摆了摆手,几个太监冲了上去,制住韩侧妃,用帕子塞在了她嘴里,用耳塞塞着她的耳朵,用黑布蒙在她的眼上,然后用绳子把她绑了个结结实实,又用玄色布袋套了头。 林文怀这才道:“抬上马车!” 既然要为端懿郡王解除后顾之忧,那就做彻底一些好了。 韩侧妃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陷入这种境地——四周全是不是真男人的太监,她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不能动,而且不知道要被送到哪里去! 平生第一次,韩侧妃感觉到了恐惧。 很快,随着一下重击,韩侧妃晕了过去。 当韩侧妃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高塔之上,而这高塔四周全是水,无边无际的碧水...... 这是金明池行宫...... 被庆和帝封了多年从无人迹的金明池行宫...... 韩侧妃一下跌在了粗糙的砖地上...... 阿犬满月了,兰芝终于能够走出后园了。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第一件事情就是要雇人去采摘马场西边槐林的槐叶,她预备开始制作她的秦氏止血膏。 如果这一世还像前世一样的话,明年春天西夏军队就会进攻大周,而赵郁会与玉兆雁一起组织马场和军屯的男丁保护家园,抵御西夏侵略。 不管这件事会不会发生,兰芝打算自己先做出一批秦氏止血膏。 她虽是女子,却也是大周子民,国家危难,她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赵郁素来好热闹, 阿犬洗三他已经大办过一次, 请了马场的人和临松薤谷附近军屯的军民来吃流水席。 如今阿犬满月, 赵郁早早就开始做准备, 又大摆了一日流水席。 流水席散后, 已是傍晚时分。 阿犬在床上睡着了, 兰芝坐在窗前榻上看书, 赵郁吃了不少酒,有些酒意,就挨着兰芝歪在榻上歇息。 他如今甚是依恋兰芝, 只要闲下来,就陪着兰芝。 兰芝倚着靠枕,手里拿着书, 取笑赵郁:“我说, 赵郁,你老是请客, 不怕人说你想借生儿子收份子钱?” 赵郁笑眯眯道:“我从不收份子钱的!” 他只是喜欢热闹。 比如这次满月席, 军屯的军民来吃流水席, 临走前还能领走一份红蛋和一份喜饼。 兰芝听说不收份子钱, 放下心来, 想了想,又问赵郁:“银子够么?” 赵郁美滋滋道:“放心吧, 银子是不缺的!” 他和白佳宁的南北贩货生意,这一趟着实赚了不少银子, 他留下一万两做家用, 其余继续和白佳宁合伙做生意。 兰芝其实手里有不少私房银子,本来打算若是赵郁缺钱,她就奉献给赵郁一部分,如今听赵郁说不缺银子,她就笑着看了赵郁一眼,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哪一日你没银子吃饭了,记得来找我,我养你!” 赵郁笑眯眯倚着她:“好!” 兰芝想起做秦氏止血膏的事,忙和赵郁商议:“我想做止血膏,需要槐树叶,薤谷附近有没有槐树林?” 赵郁闻言,想起前世兰芝在西北就做了很多止血膏,在后来与西夏的战争中,帮了他大忙,忙道:“我记得马场西边好像有一个槐树林,我这就陪你去看看吧!” 两人说行动就行动,请了秦二嫂上楼来照看阿犬,然后带着孙秋和翡翠就出去了。 马场实在是太大了,西端已经快到军屯了,四人也没骑马,就这样沿着马场中间的小路走着。 赵郁和兰芝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翡翠和孙秋并排走在后面,与前面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 端懿郡王乌缎般的长发用宝蓝缎带绑了,穿着月白松江布袍子,腰围宝蓝缎带,清水布袜,玄色千层底布鞋,从后面看,分明是极普通的军屯少年。 兰芝梳了攒髻,用宝蓝缎带系着,身穿月白衫子,系了条蓝色松江布裙子,也是普通的军屯女子打扮。 翡翠含笑看着前面的端懿郡王和兰芝,觉得他们两个真是般配极了。 她再看走在自己左边的孙秋,孙秋生得和孙夏很像,是那种丹凤眼薄嘴唇尖下巴的长相,瞧着冷冷的。 翡翠一般不敢和孙夏孙秋搭话的,这会儿想了又想,忍不住问道:“孙秋,你和孙夏是双胞胎么?” 孙秋没想到翡翠会和他搭话,一时有些吃惊,忙道:“......不是。” 其实是三胞胎。 他想了想道:“我们兄弟四个,还有一个大哥和一个小弟!” 他们兄弟四个是东北军屯出身的孤儿,爹爹在抵御辽国入侵的战争中亡故,娘亲也跟着去了,因此作为烈士遗孤被青衣卫收留,从小在青衣卫长大。 翡翠没想到孙秋真的会回应她,不由窃喜,忙又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孙秋看了翡翠一眼,道:“我二十一了。你十八岁,是不是?” 翡翠是主母身边的人,他和孙夏自然调查过。 翡翠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十八岁?” 她比兰芝大一岁,自然是十八岁了! 孙秋微微一笑,却没说自己怎么知道的。 翡翠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你成亲没有?” 孙秋摇了摇头:“我们兄弟四个,只有大哥成亲了,大嫂给我们生了三个侄女。” 提到三个侄女,他不禁笑容加深,带着几分得意道:“我的三个侄女是三胞胎。我们家盛产双胞胎三胞胎,我和孙夏孙冬也是三胞胎。” 翡翠:“......好厉害!” 要是兰芝能一胎生三个就好了,就不用零碎受苦了! 兰芝走在前面,自然听到了翡翠和孙秋的对话,低声问赵郁:“孙秋孙夏他们真是三胞胎?” 赵郁笑了:“自然是,我见过孙冬,和孙夏孙秋长得挺像!” 兰芝道:“好在他们虽然像,却也不是一模一样,咱们倒也能分清他们!” 她想了想,道:“若是能把孙冬也要来,那就更好了,何必让人家三胞胎分开呢?” 赵郁伸手握住了兰芝的手:“好,我晚上就给孙春写信。” 兰芝忙道:“我也只是说说,若是孙冬另有派遣,那就算了!” 赵郁“嗯”了一声。 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马场的西端,果真有一个槐树林,而且就在马场的范围内。 看着被金色夕阳笼罩的槐树林,兰芝心情激动,仿佛又回到前世一般。 她松开赵郁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一处高地远眺,见这槐树林基本看不到边缘,枝繁叶茂,心中很是欢喜,忙和赵郁说道:“阿郁,明日让知义去一趟军屯,替我雇二十个短工吧,工钱一天是五钱银子!” 前世没有钱,她雇佣军屯的女眷和孩子采摘槐叶,一人一天只开一钱银子工钱。 重生一次,她手头也宽裕了,当然要大方些了。 赵郁自然答应了下来。 他仰首看着站在高地上的兰芝——金色夕阳照在兰芝身上,她笑得极为灿烂,眉眼都是笑。 这样快活的兰芝,前世哪里见过啊! 赵郁心里一阵酸楚,这一世,他要护着兰芝,让兰芝常常像今日这般快活自在! 正在这时,北边凹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兰芝看了过去,却见一个生得极为秀美的青年骑着马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骑兵,正是薤谷的屯田校尉玉兆雁! 看到玉兆雁,兰芝就想起了前世之事,不禁微笑起来。 玉兆雁的母亲出身大周军屯,父亲却是赫孙人,长相集中了父母的优点,肌肤比她还白,眉目浓秀,鼻梁挺直,嘴唇嫣红,细高挑身材,瞧着比一般女子还秀美几分。 只是他外表瞧着秀美,却力大无穷,作战时十分勇敢,前世玉兆雁战功赫赫,在白佳昊调回京城后,接替了白佳昊的位置,成为西北镇守使。 玉兆雁骑马过来,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高地上的那个女子,当下有些呆住了——这僻远地方,何时有这么美丽的女子? 他下午刚参加过赵郁儿子的满月宴,犹有几分酒意,当下一夹马腹,催马过来,笑嘻嘻道:“小娘子,你是谁家女眷?天色已晚,这里甚是危险,我送你回去吧!” 赵郁几步登了上去,走到兰芝身侧,揽住兰芝的腰肢,似笑非笑道:“玉兆雁,这是贱内!” 玉兆雁:“......” 他知道赵郁出名的疼妻子,当即从马上下来:“哈哈!是嫂子啊!幸会幸会!” 兰芝不禁微笑——前世她初见玉兆雁,也是类似场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对于玉兆雁这位前世救过赵郁, 却又最爱自作多情的美男子, 兰芝早就打算不给对方一点引起遐想的机会, 免得玉兆雁自己想入非非。 只是玉兆雁实在是生得好看, 比赵郁还要好看, 这样好看的男人却不能看, 真是可惜了! 兰芝褔了福权作回礼, 然后便带着翡翠去看槐林中槐叶的品质了。 赵郁自是清楚玉兆雁的德性,这一世一直不肯让他和兰芝打照面,没想到还是见到了。 见兰芝带着翡翠去一边树丛看槐叶了, 赵郁给孙秋使了个眼色。 孙秋会意,忙跟了过去。 林文怀给他的指令是保护端懿郡王,一切听从端懿郡王吩咐。 赵郁看着兰芝的背影, 一直等到孙秋走到了翡翠身旁, 这才收回了视线。 玉兆雁也在看兰芝的背影,他因为生得好, 还没被女子如此冷待过。 赵郁抬手在玉兆雁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低声道:“玉兆雁, 再看我娘子, 我把你弄到兰州, 送给孟敏治当娈童!” 孟敏治是兰州守备,出身孟氏家族的旁支, 素好南风。 玉兆雁闻言,不由打了个哆嗦:“我的郡王, 求你饶了我吧!” 他爱的是香香软软的妹子, 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玉兆雁因为生得好,经常被一些好色之徒觊觎,为此不知道打了多少架揍了多少人,也得罪了一些权贵,因此平生最怕听到这样的话。 赵郁笑容灿烂:“朋友妻不可戏,玉兆雁,记住这句话你就安全了!” 玉兆雁知道端懿郡王瞧着爱说爱笑,其实出手狠辣说到做到,再也不敢看美丽的妹子了,忙拉了赵郁到一边:“郡王,我刚得了个消息,听说武丞相和梁太师上书朝廷,说维持西北花费军费太多,要弃守西北,让赫孙和西夏争夺西北!” 这是他刚从上司白佳昊那里得到的消息,心里十分郁闷,因此急急骑马来见端懿郡王,想打探一下,看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赵郁闻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不见了,俊脸被冷肃之气笼罩着。 因为兰芝说想看朝廷的邸报,他便通过青衣卫抄录朝廷的邸报,用青衣卫的特殊渠道送来西北,因此知道不久前,以武丞相和梁太师为首的高官向朝廷进言,说西北疆域广大,出产甚少,为了防守西北,朝廷每年花费甚巨,因此建议朝廷放弃西北,以西北为诱饵,令赫孙和西夏两国相争,大周坐收渔翁之利。 赵郁负手而立,看这西边的落日,声音低而坚定:“玉兆雁,咱们身在西北,难道不比朝廷那些蠢材更了解西北对整个大周的重要性?” 他一向清澈的眼神变得幽深异常:“弃西北即弃中原。西北安定,中原才能安定,绝对不能弃守西北。” 玉兆雁印象中,赵郁总是笑嘻嘻爱说爱笑,没想到赵郁严肃起来居然是这个样子,不禁也肃然起来,专注地看着赵郁。 赵郁看向西边连绵起伏的群山:“不过,咱们大周若能收复西域,才能得到真正的天然屏障!” 西域和西北这些大周故土,已经被赫孙和西夏占领多年。 赵郁前世就制定了“欲保秦陇,必稳固河西,欲固河西,必开拓西域”的国策,用了二十年时间,使用包括军事进攻、和亲、屯田、派驻官吏、经济馈赠、军事打击、内部分化等在内的一系列策略,最终收复西域,并一步步掌控了西域。 经过他二十年的经营,大周收复了西域失地并全力经营,使整个大周西北边疆固若金汤。 玉兆雁听得心潮澎湃,当即单膝跪下:“屯田校尉玉兆雁誓死效忠郡王!” 他生在西北,长在西北,身为大周男儿,却眼睁睁看着异族铁蹄不断践踏西北,屠杀大周子民,早已郁愤在心,因此得知朝廷打算放弃西北,才会义愤填膺。 如今端懿郡王这一番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是武将,不懂文官那些弯弯绕绕,却明白“士为知己者死”,只要端懿郡王能够保护西北,收复西域,他就誓死相从! 赵郁扶起了玉兆雁,正色道:“玉兆雁,你我共勉!” 前世玉兆雁为大周镇守西域,使西域成为大周帝国的坚强屏障。 这一世,赵郁依旧会好好栽培玉兆雁,让他像前世一样,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名将。 玉兆雁用力点了点头。 赵郁看了一眼正和翡翠看槐树叶的兰芝,忽然笑了:“不过,你若是敢觊觎我娘子,我照样不会放过你!” 前世因为玉兆雁暗恋兰芝,他和玉兆雁私下里可是打了好几回架,不过不打不相识,再加上玉兆雁在戈壁救了他一命,后来就成了生死之交。 玉兆雁:“......放心吧,郡王......” 郡王真是爱吃醋啊! 回到庄子上,兰芝知道赵郁要留玉兆雁吃酒,屈膝褔了福,就直接带着翡翠后后园了。 她先叫了蜀芳过来,吩咐道:“郡王要留人吃酒,你去准备几样下酒菜肴。” 如今庄子里的厨房分为大灶和小灶,大灶上是从军屯请来的厨娘,管的是马场的人的饭菜;小灶管的是庄子里众人的饭菜,尤其是后园女眷,由蜀芳负责。 蜀芳听了,低头盘算了一番,这才恭谨地问兰芝:“娘子,一道孜然羊肉,一道干炸小鱼,一道辣子炒鸡,一道清炒小白菜,再来一道羊肉糊汤面,可以么?” 兰芝想起玉兆雁前世爱吃胡饼,便道:“大灶上有烤炉,让厨娘烤一簸箩胡饼送过来吧!” 又道:“库房里有南酒,你让小厮去拿。” 蜀芳答了声“是”,自去安排。 兰芝安排妥当,便不再理会此事,和翡翠在一楼用薄荷香胰子洗了手,上楼看阿犬去了。 阿犬已经醒了,正被秦二嫂抱在怀里在喂水,储秀端着小碗立在旁边侍候。 刚满月的阿犬,已经不再是刚生下来时的那个红通通的丑娃娃了,如今又白又嫩又肥,下巴足有三褶,大腿肥得分了好几节,成了个可爱的白胖娃娃。 他一醒就没见娘亲,只好委屈巴巴地喝外祖母喂的温开水。 兰芝一靠近,他闻到娘亲的味道,便看了过去,见是娘亲,瘪了瘪嘴就咩咩哭了起来。 阿犬如今可是兰芝的眼珠子小心肝,听到阿犬哭,兰芝心都是疼的,忙一边扑过去,一边解开衣襟,一把把阿犬接了过来。 阿犬吃到奶就不哭了,一边吧嗒吧嗒吸奶,一边哼哼唧唧撒娇。 兰芝心都是酥的,左臂揽着阿犬在怀里,右手抚摸着阿犬,从黑而软的胎发开始,阿犬的耳朵、脸颊、胖成了几褶的脖子,肥软白嫩的小身子,胖乎乎的腿,白里透粉的小脚丫,全都抚摸了一遍。 阿犬被娘亲摸得舒服极了,甚至暂停吃奶,笑了起来。 这笑实在是太可爱了,兰芝喜欢极了,凑过去在阿犬脸上亲了好几下,阿犬被逗得笑得更灿烂了。 秦二嫂在一边看了,欢喜道:“哎呀,小婴儿小时候爱笑,长大了也聪明爱笑!” 她想了想,不禁拍手道:“端懿郡王小时候应该也很爱笑!” 兰芝:“......” 她笑了起来:“他现在也爱笑啊,天天傻乐!” 想到前世赵郁到了西北就很少再露出笑容,兰芝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了,心道:幸好这一世与前世不同,如今都六月多了,朝廷还没有下旨流放赵郁,应该是不会再流放了...... 不过想起前世,她还是有些担心。 赵郁陪着玉兆雁在外院书房吃酒。 两人性情投合,喜好也差不多,颇有共同语言。 玉兆雁喝了些酒,酒意上涌,说话就又开始胆大起来:“郡王,因为令郎,我来吃过几次酒了,可是直到如今,还没见过令郎呢!” 赵郁也有心炫耀自己的小崽子,当即吩咐孙秋和知义:“你们两个去后园见夫人,就说我要阿犬见客,让翡翠把阿犬抱过来!” 孙秋和知义很快就带了抱着阿犬的翡翠过来了。 阿犬身上穿着大红衣衫,大眼睛乌溜溜,白白胖胖,可爱得很。 玉兆雁见了,喜欢得很,道:“郡王,令郎长得像娘,好看得很!” 赵郁笑了:“都说犬子长得像我!” 玉兆雁认真地看看赵郁,又看看阿犬,斩钉截铁道:“我还是觉得令郎像娘,像你的话没这么好看!” 赵郁:“......” 玉兆雁早备了礼物,这会儿便要拿出来,吩咐亲随:“把我提前备好的礼物拿过来!” 赵郁狐疑地看着玉兆雁,生怕他又做出前世一样的事,送出前世那样的礼物,说出前世那样的话。 若玉兆雁敢再犯,他不揍玉兆雁,就不算真汉子! 随从很快就拿了一个大红锦袋递了上来。 玉兆雁从锦袋中取出一对镶了猫眼儿宝石的小儿戴的银镯子递了过来:“我听说中原那边,小儿办满月酒,宾客都要送银镯子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郁这才松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哈哈笑了起来:“多谢多谢!” 大不了等玉兆雁生孩子时,他也送上一份厚礼! 晚上阿犬睡了,兰芝怕烛光影响他睡觉,便放下纱帐,自己坐在榻上,就着小炕桌上的烛光做针线。 如今六月了,西北的七月已经有些凉了,阿犬又长得快,她打算多给阿犬做几件夹衣夹裤。 赵郁提着一个竹箧上了楼,见兰芝坐在榻上做针线,想着兰芝又给他做衣服了,心里暖洋洋的,当下就走了过去。 因怕吵醒了阿犬,他脚步很轻,声音也低低的:“兰芝,我刚收到的邸报,全给你拿来了!” 兰芝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先放下吧,我待会儿再看。” 赵郁挨着兰芝坐下,这才发现兰芝是在给阿犬做衣服,心里不由酸溜溜的:“阿犬都多少衣服了啊,岳母给他做,翡翠也给他做,你也给他做......” 他起身脱下外袍,把中衣的衣袖伸到了兰芝面前:“你看看我的衣袖,是不是都快洗破了!” 赵郁是在外书房洗罢澡才回来的,外袍松松穿在身上,因此脱得很快,如今身上只穿着白绫中衣亵裤。 兰芝定睛一看,发现赵郁身上中衣的袖口处确实有些磨损了,心中不由有些惭愧——自从她有了阿犬,似乎真的忽略了赵郁——忙道:“房里恰好有两匹新送来的杭州素白绵绸,我全裁剪了,给你做中衣,好不好?” 自从听赵郁说这辈子要在西北生活,兰芝想着他不做皇帝了,自己应该不会像前世一样被韩侧妃害死了,再加上多了阿犬这个开心果,因此她渐渐定下心来,安心和赵郁在薤谷过日子。 赵郁听了,这才满意,可是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居然吃儿子的醋,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说话,拿了个靠枕,依偎着兰芝躺了下来,阖目养神。 薤谷的夏夜,十分静寂,偶尔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或者几声犬吠。 兰芝把手头上的活忙完,这才发现赵郁好久没有动静了,扭头一看,却见赵郁挨着她睡熟了,浓长的睫毛被烛光镀上了一层光晕,眉毛挺秀,很是好看。 她心里喜欢得很,便凑过去在赵郁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赵郁的唇软软的暖暖的,还留着些酒香。 兰芝索性侧身躺下,伸手描摹着赵郁的五官——赵郁生得可真好看,将来阿犬长大了,也能这么好看就好了…… 赵郁似乎做了噩梦,嘴唇紧紧抿着,一滴眼泪自眼尾流了出来。 兰芝一愣,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唤他:“阿郁!阿郁,你怎了了?” 赵郁睁开了眼睛,眼睛湿漉漉的,在看到兰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他伸出手臂,一下子把兰芝抱在了怀里,声音颤抖:“兰芝!兰芝……” 他又梦见前世了。 兰芝趴在赵郁身上,伸手抹去他的眼泪,微笑道:“你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赵郁不肯说,只是紧紧抱着兰芝,过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了下来,闷闷道:“兰芝,我饿了……” 兰芝柔声道:“是不是想吃我亲手做的宵夜” 赵郁不肯松开兰芝:“让别人做,你陪着我。” 兰芝见他依恋自己,不由笑了起来,凑到赵郁唇上吻了一下:“都听你的。” 这一世,赵郁怎么如此依恋她 前世可没有这样啊!前世他虽然宠爱她却一直该做什么做什么,忙起来十天半月不见也是常事。 蜀芳很快就送了两碗羊肉炝锅面过来。 兰芝和赵郁用过宵夜漱罢口,就预备睡下。 赵郁在床的外侧躺下,见兰芝正侧身朝里在看阿犬,忙道:“兰芝,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兰芝摸了摸阿犬胖乎乎的小手,这才翻过身来,和赵郁面对面躺着:“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帐外的烛光隐隐透了进来, 照在兰芝的脸上。 十七岁的兰芝, 虽然做了母亲, 却分明还是少女模样, 娇嫩明媚。 赵郁忽然没法开口了。 他怔怔看着兰芝, 片刻后道:“我接到消息, 太子薨逝了。” 兰芝一下子坐了起来——在前世, 太子可是死于两年后! 前世正因为太子薨逝,庆和帝这才急召赵郁进京! 她的身子一点点冷了下来,心口仿佛破了个大洞, 空落落的,似有冷风吹过,一片冰冷。 兰芝的眼尾渐渐泛起红来, 眼睛湿润了:“赵郁, 陛下若是召你进京的话,我和阿犬绝对不会跟着你去的。” 赵郁也坐了起来。 他看着兰芝, 发现兰芝在流泪, 忙伸出双臂, 紧紧抱住兰芝, 低声道:“兰芝, 你是不是......是不是......前世......前世......” 兰芝没有听清他的话,坚持道:“我和阿犬不会去京城。如果不行, 我们和离吧!” 为母则强,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韩侧妃不是正常人, 她会出手伤害阿犬的。 即使没有韩侧妃, 庆和帝也会为赵郁另择高门之女,到时候作为庶长子,阿犬身份尴尬不说,京城的高门,哪个又是吃素的?阿犬怕是要陷入危险...... 赵郁紧紧抱着兰芝:“陛下亲自下旨,把母妃押往京城幽禁。” 兰芝闻言,心里一阵快意,身子慢慢没那么紧绷了,可是转念一想——前世韩侧妃也曾被圈禁,后来不是还出来了么? 像韩侧妃这样的人,除非亲眼看到她死去,否则她永远会折腾下去的。 深思熟虑后,兰芝依旧坚持:“赵郁,我和阿犬不去京城。我们娘俩要么留在这薤谷,要么回宛州梧桐巷的宅子。” 对于皇族的冷酷和现实,她总算是明白了。 没有爱情,没有亲情,只有权势和算计。 这样的京城,这样的皇族,她宁愿带着阿犬在这山谷终老,或者带着阿犬和爹娘回宛州生活。 她看向赵郁,声音倔强:“我自己能挣钱养活阿犬。我只有阿犬,你还年轻,将来重新娶妻生子,再纳几个妾室,儿子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和我争阿犬?” 听了兰芝的话,赵郁一颗心蹙缩成一团,几乎无法呼吸。 他竭力压抑着自己,在兰芝脸颊上吻了好几下,柔声道:“兰芝,我都听你的,你放心吧,以后别再说和离这样的话了,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和阿犬......” 兰芝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赵郁别的不说,一向说话算话,做不到他宁愿不吭声也不会答应。 有了他这句保证,兰芝一下子松活了许多,被赵郁抱着又躺了下去。 赵郁知道兰芝刚生了孩子一个月,也不能做什么,可他就是想亲亲兰芝,抱抱兰芝,便俯身吻兰芝,安抚着她。 兰芝在他的亲吻安抚下,整个人绵软如水,缩在赵郁怀里。 正在旖旎时候,睡在床里侧小锦褥上的阿犬忽然哼唧了起来。 兰芝是最听不得阿犬哭的,还没等阿犬哭出声,就推开赵郁,扑到了阿犬那边,声音温柔极了:“阿犬,我的宝贝儿小心肝儿,娘来了,别哭啊......” 赵郁:“......” 听着阿犬吧嗒吧嗒吃奶的声音,他不禁笑了起来,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悄悄在阿犬的胖屁股上轻轻拧了一下。 兰芝实在是太累了,阿犬睡着,她也睡着了。 赵郁小心翼翼把阿犬送回床里侧的小锦褥上,为他盖好小被子,然后自己舒舒服服抱着兰芝睡了。 反正在和阿犬争夺兰芝的战役中,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善于韬光养晦谋定后动的他,阿犬这小崽子,还嫩着呢! 兰芝醒来,已经是上午时分。 赵郁不在床上,连阿犬这崽子也不在。 兰芝心里一慌,忙坐了起来。 在外面候着的翡翠听到动静,忙过来道:“姑娘,你醒了!” 兰芝看见翡翠,这才没那么慌了,忙问道:“阿犬呢?” 翡翠笑了:“太太抱着阿犬在园子里玩呢!” 兰芝这才放下心来,一边起身,一边问道:“郡王呢?” 翡翠端了盏温开水递给兰芝:“白三公子和胡五公子来了,玉校尉也在,郡王陪着他们去马场看马配种了!” 兰芝:“......” 看马配种?这些人都是什么爱好啊! 想必赵郁又在忽悠他们投银子入股了! 她知道白佳宁和胡灵是赵郁的好友,他们千里迢迢来看赵郁,赵郁一定很欢喜,便吩咐翡翠:“你去交代蜀芳,中午多准备几样下酒菜。” 翡翠答应了一声,又问道:“姑娘,还是准备昨晚的南酒么?” 兰芝笑了,道:“南酒太温软了,准备烈性的柳林酒吧!” 柳林酒是凤翔名酒,酒味醇厚却又不上头,是烈酒中的翘楚。 赵郁和好友重聚,怕是这样的烈酒才能尽兴。 翡翠自去传话,兰芝洗漱罢,想着今日有可能见外客,便不再像昨日那样素净妆扮,着意妆扮了一番。 兰芝妆扮的时候,翡翠又把雇短工采摘槐树叶的事情说了:“......是玉校尉麾下的小校跑去军屯寻的人,一上午就采摘够了,我就让他们帮着清洗了槐树叶,如今用纱罩兜着在廊下晾着,工钱我已经发下去了。” 听了翡翠的叙述,兰芝不由笑了:“翡翠,你可是越来越能干了!” 翡翠小心翼翼为兰芝戴上赤金镶红宝石耳坠,口中道:“那是!还不是姑娘你教的好,我可都听你的!” 兰芝笑了起来。 只要不想京城和福王府那些糟心事,她在薤谷过得真是开心啊! 白佳宁这次是跟着商队一起来的。 他和赵郁的南北贩货生意越来越兴旺,今年初春运河一解冻,就又走了一趟杭州。 白佳宁押着船队到了宛州,卸货装货之后,又换了车队走官道来到西北,在兰州卸了货,他让掌柜和大伙计招呼着,自己带着胡灵来张掖这边看赵郁来了。 马场白佳宁也入了股,算是大股东了,他看得很仔细,有不懂的就问赵郁和玉兆雁,整整逛了一上午时间,一直到了中午,四人这才骑着马往庄子上赶。 玉兆雁和胡灵在后面并辔而行,听到赵郁和白佳宁在前面说到种马数量还是不够,便道:“是要赫孙种马么?我能弄到一些!” 赵郁闻言,笑盈盈扭头:“兆雁,你能弄到多少匹?” 本来他都是连名带姓直呼“玉兆雁”,如今得知对方能弄到赫孙种马,马上改成了亲热之极的“兆雁”。 玉兆雁想了想,道:“二百匹够不够?” 他生父是赫孙马商,有一个规模颇大的马场,赫孙的马虽然不卖给大周,可是若是他出面的话,应该可以弄到。 赵郁笑容灿烂之极,趁机狮子大开口:“若是五百匹,那就更好了!” 玉兆雁点了点头:“好啊!” 赵郁眼睛亮晶晶,看玉兆雁仿佛是看一颗罕世宝珠。 他给白佳宁使了个眼色。 白佳宁和赵郁自小交好,简直是心灵相通,当即一夹马腹,往前行了一些,让赵郁和玉兆雁并辔细说。 胡灵也识趣得很,纵马往前,与白佳宁并辔而行。 玉兆雁见赵郁眼睛发亮看他,吓了一跳,忙用右手去搓牵着马缰绳的左手:“郡王,你别用这么充满爱意的眼神看我——怪肉麻的,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郁不由笑了起来,小虎牙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 玉兆雁知道赵郁想知道什么——赵郁性格谨慎,定是要了解这批种马的来历——便低声道:“我生父是赫孙的马商,有一个挺大的马场。” 赵郁前世就调查过玉兆雁的底细,知道他爹娘在他幼时就和离了,却没想到玉兆雁生父居然是马商。 他笑道:“兆雁,这五百匹种马,你打算卖给我,还是打算入股?” 玉兆雁义正辞严道:“自然是卖给你了——朝廷不让武将经商的!” 赵郁见他如此认真,不由笑了:“在价格上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玉兆雁却看向赵郁:“我不要银子......等你们的战马培养成了,我要战马!” 赵郁思索片刻,道:“咱们回去后详谈吧!” 回到庄子外书房,赵郁四人刚换了衣洗罢手脸,丫鬟和小厮就送来酒席摆上了。 四人落座,白佳宁和胡灵居上,赵郁关席,玉兆雁打横。 玉兆雁见菜肴丰盛,酒是上好的烈酒,便笑了:“二哥,嫂子可真体贴!” 他原本称呼赵郁都是“郡王”,如今听白佳宁和胡灵都是叫赵郁“二哥”,便自然而然地跟着叫起了“二哥”。 赵郁闻言,瞅了他一眼。 玉兆雁眨了眨眼睛,无辜得很。 白佳宁和胡灵早从赵郁的信中知道了他扶正秦氏及秦氏生子之事,当下忙道:“二哥,我们还都没见小侄子呢!” 赵郁一听,忙吩咐孙秋去后园,然后得意洋洋炫耀道:“犬子生得甚是像我,俊秀得很!” 玉兆雁闻言,忍不住道:“我还是觉得像嫂子多一些......” 赵郁懒得搭理这个杠精,瞥了他一眼,继续向白佳宁和胡灵显摆:“真的,眼睛像我一样,特别有神;才刚满月,鼻子就高高的——我问过岳母了,内人小时候鼻子不高,应该是像我!” 白佳宁和胡灵早习惯了赵郁的自恋,都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阿犬被翡翠抱了过来,白佳宁和胡灵细细打量,发现阿犬生得又白又嫩,穿着大红衫子,精灵一般,玉雪可爱,的确很像赵郁,便都笑了起来。 胡灵一边笑,一边道:“阿犬真的像二哥啊!” 白佳宁也是笑,认真地和犹自不服气的玉兆雁解释:“兆雁,阿犬真的像二哥,我见过二哥婴儿时候的画像,就是这个样子!” 赵郁听了,心里一动,看向白佳宁:“你在哪儿看过我小时候的画像?”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婴儿时候还有画像? 白佳宁想了想,缓缓道:“那是在我十二岁那年......我随着母亲进宫觐见陛下,我那时候不懂事,母亲和陛下说话的时候,我趁机四处看了看,见到御案上放着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笑呵呵的胖婴儿,极为传神,上面题写着‘阿郁百日小像’六个字......” 不知为何,那时候他就断定,这一定是阿郁的画像。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赵郁心里一惊,面上却是灿然一笑:“哈哈!皇伯父一向疼爱我!” 白佳宁这会儿也觉得怪怪的,便也笑了起来。 一时满座笑声。 白佳宁和胡灵趁机拿出提前备好的给阿犬的礼物。 赵郁替阿犬道了谢,吩咐翡翠带阿犬回去,很快转移了话题,开始谈在薤谷这边种植药材的事:“我岳母看了薤谷的土质,说可以种植这些药材,咱们一起参详一下。” 玉兆雁和胡灵喝得大醉,赵郁吩咐小厮扶他们去客房歇下,自己却与白佳宁去马场散步去了。 两个人走在细绒绒的草场上,随从远远跟着,倒是说话的好地方。 赵郁默然良久,这才开口问白佳宁:“佳宁,关于我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他其实也一直觉得奇怪,为何皇伯父待他格外亲切,为何前世太子薨逝后,皇伯父会急召他进京,扶他做了太子...... 兰芝用罢午饭,见翡翠抱了阿犬回来,就喂阿犬吃了奶,哄阿犬睡下,把阿犬交给了母亲。 阿犬如今可是秦二嫂的小心肝,她自有一套养育婴儿的法子,说小婴儿要健康长大,得经历阳光和风,让人制作了一个小小的木床,铺设得舒舒服服放在廊下,让阿犬睡在小床上,她则坐在一边守着阿犬做针线。 兰芝见阿犬睡得安稳,便叫了储秀和知礼过来,让知礼陪着储秀去张掖购买所需的药材。 储秀懂得药理,知礼带着人跟从保护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白佳宁沉默地向前走着。 他是庆嘉长公主的儿子, 奶娘陆妈妈是宫廷女医, 有些琐碎而隐秘的东西, 无论是庆嘉长公主, 还是陆妈妈, 都没有特意告诉他, 他也从来没有把这些串联起来, 并联系到自己的表兄弟和最好的朋友赵郁身上。 如今因为一幅多年前的婴戏图,赵郁问他:“佳宁,关于我的身世, 你知道多少?” 白佳宁默默不语走着,大脑却在急速运转着,很多他原本不在意的东西, 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罗在了一起, 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最好的兄弟阿郁的生父,可能是当今天子庆和帝! 这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事, 若是真的, 若是传扬开去, 将是一个极大的丑闻, 会被记入史传, 阿郁也会因此身败名裂...... 片刻后,白佳宁抬眼看向赵郁:“阿郁, 陛下除了赵曙之外,没有别的子嗣, 你是陛下的嫡亲侄子, 陛下疼你,也是正常的啊!” 赵郁闻言,笑了起来,眼中细细碎碎全是光芒:“对啊!” 前世他也曾经有过怀疑,却知道不能深究,再加上庆和帝曾把他流放西北,不像是生父能做出的事,因此他顺势轻轻放过了。 赵郁伸出手臂揽住白佳宁的肩膀:“佳宁,有一件事我倒是要拜托你!” “何事?”白佳宁抬眼看他,“只要我能做到!” 赵郁笑容狡黠:“你下次见了姑母,帮我问问,我是不是我母妃亲生的!” 白佳宁苦笑道:“我还真帮你问过了,不管是我母亲,还是我奶娘,给我的都是肯定答案。” 韩侧妃如何对待赵郁,白佳宁心里清清楚楚,可是大周以孝治国,已到了变态的地步,“孝道”二字,竟成了一个利器,不少人栽在了这两个字下面。 就连一向洒脱不羁的赵郁,也被这“孝道”二字给束缚住了。 好在陛下出手,幽禁了韩侧妃。 不过这样庆幸的话,无论心里怎么想,他和阿郁都是不能说出口的。 赵郁一见白佳宁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笑了,道:“我自从有了阿犬,才知道人居然会这样喜爱自己的后代,我也是自私的普通人,看阿犬哪里都好,觉得他是世上最可爱的婴儿,一想到这是我生命的延续,我眼睛就湿润了......” 所以他不能理解他母妃和福王为何会那样待他。 白佳宁理解不了赵郁:“婴儿有这么可爱吗?尿你身上屙你身上的时候也可爱?哭闹不休的时候也可爱?我大哥提起他那几个儿女,都是直叹气!” 赵郁睨了他一眼:“哎呀,夏虫不可以语冰,不和你说了!走吧,回去歇午觉!” 到了晚上,用罢晚饭,白佳宁又陪着赵郁去散步,他告诉了赵郁一个消息——安王世子赵渊、定王世子赵芃和福王世子赵翎以祭拜先太子为理由入京觐见了。 赵郁听了,没有说话。 白佳宁又道:“如今太子薨逝,陛下没有别的皇嗣,也许要从血缘最近的三个亲王福王、安王和定王的嫡出子嗣中选人过继了。” 赵郁轻轻道:“皇伯父今年才三十七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后宫嫔妃众多......听说梁太师七十高龄,还让妾室怀孕生了孩子,皇伯父若是好好调养,未尝不能诞下皇嗣。” 这一世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也许皇伯父不会像前世那样去得那样早...... 白佳宁知道赵郁从小缺少父母之爱,对庆和帝有一份慕孺之情,有些话赵郁怕是不爱听,便不再提这件事,转而谈起阿犬的生母秦氏:“二哥,对阿犬的生母秦氏,你有什么打算?” 提到兰芝,赵郁方才沉郁的神色一扫而空,眉眼皆是喜色:“阿犬的娘啊,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守着她好好过一辈子了!” 这些话他在别人面前不好意思说,可是在白佳宁这个好兄弟面前却是可以随便说的,便滔滔不绝道:“如今我正在想法子把她和阿犬的名字记入皇室玉牒,这件事若是办成,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光明正大回京城逛逛了......” 这薤谷虽然安乐,却还是偏僻了些,对阿犬的成长不利。 白佳宁是知道赵郁对秦兰芝的痴情的——先前秦氏离了王府,赵郁好几次喝醉了哭唧唧——不由笑了起来,耐心地听赵郁说完,这才道:“我的二哥,你可真痴情啊!” 这样难得的痴情,作为好友好兄弟,他可得好好守护啊! 因为白佳宁在薤谷,白佳宁的二哥西北镇守使白佳昊特地来了一趟。 他不过在薤谷盘桓了两日,却生生被赵郁纠缠了两日,最后烦不胜烦,只得以屯田为名义调拨了两千士兵给了赵郁。 赵郁说他要训练出一支专门针对西夏人的铁骑出来,白佳昊也不知道赵郁究竟能不能做到,反正他自己是快被赵郁活活缠死了! 白佳昊回了治所没多久,他麾下的副将就带着两千精锐士兵来到了薤谷。 赵郁大喜,把这些士兵安顿在马场外侧新盖好的军舍里,然后就开始了热火朝天的训练——这可是前世他经过了多次对敌作战总结出的训练骑兵策略。 转眼间就到了八月。 薤谷的秋天静美如画,远远看去,绿草、黄叶、碧水、红土,美好得简直不像人间。 赵郁这些日子忙碌得很,不过无论如何忙碌,他每晚都会回家陪伴兰芝和阿犬。 兰芝这两个月也没闲着,她带着人熬制了上万盒秦氏止血膏,又选好了药田,雇人种下了几十亩药材。 至于阿犬,他已经快满三个月了,健壮得很,自己在小床上已经会矫健地翻身了,这孩子依旧爱笑,略微逗一逗就咯咯笑个不停。 这日兰芝给阿犬换上了大红锦袍,抱着他在园子里摘桂花玩。 阿犬十分喜爱娘亲,凑到兰芝脸上亲啊亲,涂了兰芝一脸口水。 秦二嫂和翡翠在一边,都笑得不行。 翡翠忙拿了帕子去擦拭兰芝的脸:“姑娘,快擦擦吧,待会儿凝固了脸上难受!” 阿犬一见翡翠,忙又伸着藕节般的胖胳膊让翡翠抱,嘴里咿咿呀呀。 翡翠也怕兰芝抱阿犬时间太长累得慌,忙把沉甸甸的阿犬接了过来,口中道:“这阿犬,可真是小胖子啊!” 兰芝也笑——这孩子单是吃奶,怎么就能吃这么肥呢! 阿犬玩了半日,吃了些奶便在廊下的小床里睡下了。 兰芝、秦二嫂和翡翠都累得够呛,便坐在一边歇息。 翡翠歇了一会儿,起身取水果茶去了。 秦二嫂见四周无人,忙轻轻问兰芝:“兰芝,你和女婿如今有没有......” 母亲虽然没说出来,兰芝却听懂了,红着脸道:“不是说对身子不好么,我们一直没有......” 秦二嫂听了,当下就笑了:“阿郁快三个月了,其实已经可以了,今晚你好好洗个澡,准备准备吧......女婿也才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时候,也别老是拘着他......” 万一女婿憋不住了出去养了女人怎么办?军屯那边颇有几个风流娘们,见了这样清俊的美少年还不扑上来? 兰芝红着脸低头“嗯”了一声。 赵郁晚上训练罢骑兵回来,身上的中衣被汗水浸湿又暖干,暖干又浸湿,满身都是汗味。 因怕满身的汗味熏了妻儿,他先在外书房洗了澡,又彻彻底底洗漱一番,换了洁净衣服,收拾得清清爽爽,这才回了后园。 到了二楼,赵郁先去看兰芝,见兰芝坐在榻上看书,便一边脱去外袍,一边往床边走,口中道:“阿犬呢?” 兰芝合上书,笑眯眯看他,就是不说话。 赵郁走到床边,没看到阿犬。 他不死心,探身把整个大拔步床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阿犬,心里不由有些慌,忙转身看兰芝:“兰芝,阿犬呢?” 兰芝嫣然一笑:“母亲让阿犬今晚睡她房里。” 赵郁:“......” 看着兰芝娇艳的笑容,他一下子福至心灵,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阿犬要满三个月了,那他就可以抱兰芝了! 岳母可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岳母啊! 赵郁顿时笑了起来。 兰芝看了过去,卧室里点着新置买的赤金枝型灯,上面罩着水晶灯罩,满室莹洁灯光中赵郁立在那里看着她笑,瘦瘦高高的少年,睫毛很长,内双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一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笑得她一颗心怦怦直跳。 赵郁走了过去,打横抱起兰芝,到了床边轻轻放下,俯身看着兰芝。 此时的兰芝,脸泛蔷薇,眼波朦胧,嘴唇娇嫩,娇艳芬芳如明珠光晕下乍放的昙花,鲜嫩可口,他不由心头一热,得意洋洋道:“兰芝,今晚我一夜不睡!” 兰芝想起他先前曾有过的不到一盏茶时间的战绩,不禁笑了起来,忙道:“把外面灯烛熄了吧!” 赵郁随手把纱帐从玉钩上放了下来,低头吻住兰芝,含含糊糊道:“就是要点着灯......” 片刻后,兰芝柔媚的声音响起:“嗯?这就是你的一夜不睡?我的阿郁?你——” 赵郁没有吭声,一下子吻住了兰芝,把兰芝的声音吞入口中...... 红烛渐渐燃尽。 在拔步床有节奏的晃动中,红烛一个接一个熄灭,屋子里氤氲着蜡烛熄灭特有的焦糊味,中间夹杂着淡淡的玫瑰芬芳和情=事特有的气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兰芝终于受不了了,昏睡了过去。 赵郁舒舒服服抱着柔软温暖芬芳的兰芝,美滋滋畅想着:去年七月我和兰芝也就隔了些日子没弄,然后小别胜新婚,兰芝就怀了阿犬;这次也是隔了好些日子,兰芝会不会再怀上呢? 若是这次兰芝能怀上的话,老天爷请赐给我一个女儿吧! 我和兰芝有儿有女,日子才更有滋有味呀! 想到这里,他抱紧了兰芝,埋进兰芝满是玫瑰芬芳的丰厚长发里,用力吸了一口,闭上了眼睛。 兰芝终于醒了过来。 她是被赵郁给亲醒的——赵郁应该是刚洗漱过,嘴唇舌头都是凉的,带着薄荷味道。 兰芝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着玉白袍子的赵郁。 赵郁刚洗过澡,披散着微湿的长发坐在床边,见兰芝醒了,便笑眯眯凑过来又亲了一下:“兰芝,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兰芝抓住赵郁的一缕长发, 嗅着上面带着些凉意的薄荷气息, 懒洋洋道:“阿郁, 什么好消息?” 赵郁索性贴着她躺了下去, 又亲了几下, 这才道:“第一个好消息是咱们又得了一笔进账, 我放你妆台上了。” 他家如今兰芝管账, 赵郁挣的银子,除了生意上的流转,其余都交给了兰芝。 兰芝身上还有些累, 不想动弹,依偎着赵郁闭着眼睛,声音哑哑的, 低声问道:“第二个好消息呢?” 赵郁声音里带着笑意:“岳父大人到了。” 兰芝:“......”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大眼睛瞪得圆溜溜:“我爹来了?真的?” 赵郁忍着笑,“嗯”了一声, 也坐了起来。 兰芝一下子把赵郁挤在一边, 急匆匆穿上绣鞋站起身, 又是欢喜, 又是慌张, 又是失措:“赵郁,我爹看见你没有?哎呀, 我爹会怎么想啊!” 想到爹爹看到赵郁时的表情,兰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总不能让赵郁再当众表演一次变脸? 赵郁见兰芝紧张, 忙从后面抱住了兰芝的腰肢,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着:“岳父如今到了张掖,我这就去接他!” 兰芝顾不得别的:“我和你一起去!” 她爹可是不赞同她和赵郁的,她见了爹爹得好好解释一番。 赵郁用蓝色缎带绑了头发,月白骑装,鹿皮快靴,做普通军屯少年打扮。 兰芝用玄色绣帕裹了头,也换了身轻便的青色骑装,是常见的军屯少妇打扮。 小两口手拉手下了楼,一走到一楼门口,却都愣住了——阿犬的小床正在门外的草地上放着,而穿着大红织锦袍子的阿犬正在小床上翻来翻去自己玩。 如今阿犬一天比一天大,果真人如其名,跟小狗一般,天天看着娘亲,到哪里都得跟着她,不然就嗷嗷哭,眼泪简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兰芝最看不得他乌溜溜大眼睛含着晶莹泪珠看自己的小模样,每次阿犬一流泪,她都要举手投降,因此不能带阿犬外出的时候,兰芝都要跟做贼一般悄悄溜出去。 可是今天她要骑马,真的不能带阿犬啊! 仿佛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一般,阿犬本来在翻着玩,忽然就趴在小床上看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手拉着手的爹和娘。 他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看着娘亲就嗷嗷叫了起来。 兰芝一见,忙跑了过去,一把把胖儿子抱了起来,先亲了好几下。 见阿犬撅着胖屁股直往她怀里拱,兰芝忙一边安抚一边问旁边的奶娘:“阿犬没吃饱么?” 如今兰芝的母乳很少,赵郁托玉兆雁在军屯里挑了个刚生过孩子的小媳妇做奶娘。 阿犬的奶娘姓侯,是个清秀的小媳妇,又干净又利落,她的丈夫是玉兆雁的亲兵,被派到武威那边去了,因此索性带着才半岁的儿子住进了庄子里,一边喂阿犬,一边喂自家儿子。 侯奶娘忙道:“启禀主母,已经喂过了!” 秦二嫂笑着道:“兰芝,你家阿犬是个大肚汉,你又不是不知道!” 兰芝不由也笑了,忙先喂饱阿犬这馋嘴娃娃,把阿犬放在小床里,然后给侯奶娘使了个眼色。 侯奶娘忙把她儿子侯青也放了进去。 阿犬只顾和侯青玩,暂时忘了看守娘亲,赵郁趁机一拉兰芝,两人悄悄带着翡翠溜了。 侯奶娘看着郡王拉着主母轻手轻脚离开了,不由有些羡慕:“郡王对主母真好!” 秦二嫂笑眯眯:“年龄相当的小夫妻,哪有感情不好的!” 她现在唯一的担心是兰芝虽然是女婿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是毕竟不算名正言顺的皇家人,万一将来王爷非要给郡王娶郡王妃,那可怎么办。 不过秦二嫂和兰芝一样,知道瞎担心没有用,路还是得一步一步自己走,即使是女子,也得能靠得住自己。 如果将来郡王要娶郡王妃,她们两口就带了兰芝和阿犬回梧桐巷,继续卖她的药,照顾女儿外孙女。 侯奶娘想起郡王去军屯的情形,便道:“我们军屯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喜欢郡王,每次郡王陪玉校尉过去,大家都眼巴巴看着,有人觉得郡王清俊好看,有人觉得玉校尉更秀气些!” 秦二嫂想起端懿郡王第一次出现在梧桐巷的场景,也笑了:“郡王第一次去梧桐巷,也是这个样子!” 两人看着小床里的两个孩子,絮絮说着话,在秋日阳光中,倒也安适自在。 孙秋正牵着四匹马在外院门口等着,见郡王和主母带了翡翠出来,忙迎上前去。 兰芝与赵郁在前并辔而行,孙秋和翡翠骑着马在后跟着,四人出了庄子,沿着白杨小径往谷口而去。 起初兰芝骑得小心翼翼,中规中矩骑着马,速度并不快,赵郁特意放慢速度跟着她。 到了官道上后,兰芝渐渐找回了前世的感觉,开始加快速度纵马疾驰。 赵郁见状,忙笑着打马追了上去。 风吹拂着脸庞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兰芝一口气骑马赶到了张掖城门外。 看着高耸的张掖城墙,兰芝不由笑了起来——她在薤谷隐居了好久,已经很久没有添置新衣服和新首饰了,今日可要好好地选购一番! 兰芝正仰首看张掖城墙上的垛口,却听到旁边有人叫了声“嫂子”,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却发现是一个做赫孙商人打扮的秀美青年,不由一愣——这赫孙人怎么这么像玉兆雁? 那青年见她眼中满是疑惑,当即笑了起来,走上前来:“嫂子,是我!” 原来真是玉兆雁! 兰芝见他打扮奇异,知道事出有因,便没有多问,而是道:“我和你二哥一起来的。” 这时候赵郁也赶了过来,见到玉兆雁,浓密秀致的眉挑了挑:“我们去胡珠楼,你去不去?” 玉兆雁笑了:“我正要去胡珠楼送货,一起去吧!” 兰芝没想到远在西北偏僻之地的张掖,居然也有大周最大的珠宝楼胡珠楼的分店,不由笑了起来——她正好可以选几样首饰了,家中女眷众多,隔一段时间总得置办些首饰的! 进了城,到了繁华的路段,他们便下了马步行。 赵郁一边走,一边向兰芝介绍着:“张掖是甘州州治,城内甘泉遍地,泉水清洌甘甜,古代诗人有这样的诗句‘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张掖当江南’,张掖因此被称为‘塞外江南’,城池甚是繁华,待接了岳父,我再带你去置办些衣服首饰!” 兰芝自幼生长在市井之中,习惯这样的市井繁华,如今在薤谷隐居久了,的确盼着出来看看,因此大眼睛亮晶晶看个不停。 听了赵郁的话,她心里美滋滋的,笑盈盈看了赵郁一眼,“嗯”了一声。 玉兆雁在一边看了,不由自主补了一句:“张掖位置甚是重要,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管是赫孙,还是西夏,都对张掖虎视眈眈,因此张掖守将一直日夜提防。” 兰芝点了点头:“张掖位置实在是重要,我总觉得西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骚扰甘州了,说不定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开春,西夏骑兵就会卷土重来,须得做好防范。” 前世西夏就是在这一年的年底,趁着大周人过年松懈,暗中与张掖城内的内贼穆木尔人勾结,五万大军压境,企图里应外合,占领张掖。 西夏人和穆木尔人里应外合,张掖城破,西夏人和穆木尔人在城内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把整个张掖城变成了血海火海。 赵郁正是在那时候和玉兆雁联合起来,击退了进攻薤谷的西夏人和穆木尔人,又驰援张掖城,击退了西夏人和穆木尔人的联军,最后把他们赶入了大戈壁。 听了兰芝的话,玉兆雁不由看向赵郁。 赵郁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计划,并没有告诉兰芝。 兰芝是他的妻子,他是男人,应该保护自己的妻子,而不是把妻子牵涉进那些政治算计中去。 到了胡珠楼,玉兆雁的随从看着马,赵郁、兰芝和玉兆雁进了胡珠楼,翡翠和孙秋也跟着进去了。 青衣卫的掌柜正在里面等着,见赵郁等人进来,恭谨地行了个礼,道:“贵客到了,请到后面看货吧!” 胡珠楼后面是一个精致的宅子,花木扶疏,金桂灿烂。 兰芝一进去,就闻到了扑鼻一股甜香。 掌柜进去禀报了一声,很快就有四个人迎了出来,正是做书生打扮的林文怀、秦仲安、许江天和一个生得与孙秋甚是相像的青年。 兰芝一见爹爹,欢喜得很,却知这不是说话地方,便没有多说。 彼此见了礼,赵郁要与林文怀他们谈事情,兰芝便随着爹爹和许江天去了西边的偏院。 秦仲安见屋里都是自己人了,拉着兰芝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见女儿气色甚好,还比先前丰润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道:“兰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都被弄糊涂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胡珠楼的丫鬟摆好茶点便退了下去, 此时屋子里只有秦仲安、许江天、兰芝和翡翠。 兰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端着茶盏思来想去, 半日方抬头看向秦仲安:“爹爹, 我当娘了, 你如今也做了外祖父了。” 秦仲安:“......” 他更糊涂了。 许江天沉默地坐在一边。 他本来奉了世子之命, 来送礼钱给端懿郡王, 顺路送干爹秦仲安去见女婿赵穆,谁知在咸阳城外的驿站住宿的时候,恰好就遇到了胡珠楼的几个伙计, 偏偏一起过来的世子的亲随智勇又病倒了。 为了路上的安全,他只得与胡珠楼的人一路同行来到了张掖,然后就稀里糊涂被安排进了这偏院里, 正惴惴不安呢, 就见到了端懿郡王和兰芝姐姐。 兰芝长话短说,把赵郁扮作赵穆入赘的经过说了。 她说的虽然简练, 可是秦仲安和许江天还是听明白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秦仲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原本颇为喜爱的行商出身的赘婿赵穆, 突然摇身一变, 变成了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高高在上的郡王赵郁, 即使换了别的岳父,也没法子一下子就接受现实啊!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心里直发愁。 许江天则是什么都明白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如今跟着世子赵翎, 也明白了不少皇室的弯弯绕绕, 他看了干爹一眼,见他闷声不吭只是喝茶,猜到了干爹的心事,就直接替干爹问道:“兰芝姐姐,你嫁的是赵穆,自是赵穆的妻子,可如今赵穆变成了端懿郡王,那你的身份......你的身份究竟是算赵夫人,还是郡王妃?” 兰芝神色平静:“我是赵郁的妻子,不是郡王妃。” 许江天略一想就明白了,看向秦仲安:“干爹,兰芝姐姐如今是端懿郡王的正妻,只是还未上皇室玉牒。” 他说的比较委婉,可是秦仲安还是听懂了——皇家并不承认兰芝的身份! 秦仲安端起茶盏,把茶盏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看向兰芝:“我有外孙了?我的外孙在哪里?” 反正当初婚书上说好的,赵穆可是入赘,第一个孩子可是他秦家的! 既然有了女儿,还有了外孙,谁还稀罕什么郡王女婿! 兰芝见爹爹一心只关注外孙,心里总算是松快了些,便道:“他小名唤作阿犬,我娘带着他在薤谷呢,晚些时候咱们一起回去吧!” 秦仲安一想到自己做外祖父了,心中就欢喜得很,又问兰芝:“阿犬长得像你不像?胖不胖?闹人不闹人?” 见他一提起外孙子,就变了个人似的,连珠炮般问个不停,兰芝、翡翠和许江天都笑了起来。 兰芝虽然也笑着,却有些心事重重。 如今到了张掖,她自是记起了不少前世之事,想到再过四个月,城内的穆木尔人有可能要与西夏铁骑勾结屠城,眼前这个美丽的塞外江南就要变成血海尸山,她就有些坐不住了,一边和爹爹说笑,一边考虑着怎样和赵郁提起此事...... 她虽是内宅女子,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恶贼屠杀。 此时隔了一道墙的另一个院子里,气氛完全不同。 院子里的隐蔽处立了不少佩着腰刀的青衣人,这些青衣人一动不动立在那里,给这幽静秀丽的院落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书房外标枪般肃立的人正是孙秋。 书房内赵郁等人正在议事。 西北镇守使白佳昊和青衣卫统领林文怀坐在靠东的圈椅上,甘州知州张文清和张掖县令穆立志坐在靠西的圈椅上,玉兆雁、孙秋的同胞弟弟孙冬和张掖胡珠楼的掌柜林芩则立在赵郁身侧。 赵郁立在黄花梨木书案后,看着书案上铺放的西北舆图和张掖城池图,修长的手指在张掖城池图上缓缓移动着,点着一个个用朱砂圈起来的地点:“确定这便是那些穆木尔人的据点么?” 林文怀看向孙冬和张掖胡珠楼的掌柜林芩。 孙冬起身,先行了个礼,这才道:“启禀郡王,穆木尔人在张掖城中一向以经营食肆为生,每每到了拜日教的拜祭日,他们就会聚在这些食肆中。属下接到命令后,便对城中这些穆木尔人食肆进行排查,最后确定了这三十九个食肆有里通西夏的嫌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属下有一名线人,精通穆木尔语,混入其中,打听到城中穆木尔人如今口耳相传一句话——” 孙冬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穆木尔语,然后翻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除夕日,汉贼死,张掖城,归我土’。” 书房里静了下来。 赵郁大脑缜密异常,有条不紊地运行着,片刻后才道:“城中十五岁以上穆木尔男丁有多少?” 张掖县令穆立志迟疑了一下,起来回禀道:“启禀郡王,户籍上登记了七万八千七百五十一人。” 赵郁没有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前世的场景。 被熊熊大火笼罩的张掖城,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一具具焦黑的尸体,其中大多数是幼儿和赤=身=裸=体的妇人...... 他和玉兆雁满身是血带着薤谷军屯的骑兵赶到张掖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片刻后,赵郁低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夜子时开始,封锁城门,全城戒严,一户一户搜,凡是涉及,格杀勿论!” 穆木尔人本来是西夏的一个部落,被西夏贵族抢走草场和牛羊,在西夏无法立足,阖族投奔了大周。 大周朝廷接纳了这一部落,安置在了张掖城内。 谁知大周对这些穆木尔人越优待,他们就越不知足,捏造了拜日教圣书,说张掖城原本就是他们穆木尔人的,却被大周人占去,掀起了全族对大周人的愤恨。 书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赵郁——这件事实在是太重大了! 赵郁眼神幽深,缓缓扫了一圈,看向林文怀:“林公公,陛下的旨意呢?” 林文怀缓缓起身,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临行前庆和帝授予的密旨。 书房内众人齐齐跪下。 这道密旨很简单,就是甘州军政官员,皆听从端懿郡王赵郁调动。 赵郁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冷意:“不必使用张掖城内士兵,薤谷军屯的骑兵戌时开拔,半个时辰就能赶到张掖......白大人麾下的军队,从今天开始做好准备,伏击西夏骑兵。” 今夜的行动,干系甚大,须得谨慎小心,因此赵郁要用他和玉兆雁亲自训练出来的一万军屯骑兵执行此事。 翡翠正连比带划说着阿犬:“......阿犬小公子最是喜爱姑娘,一天到晚竖着耳朵听姑娘的声音,恨不得一天到晚黏着姑娘......” 秦仲安正听得入神,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忙扭头看了过去,却见一个穿着月白骑装的少年走了进来,蓝色缎带束发,一身利落的骑装,越发显得宽肩细腰长腿,十分的英姿飒爽,只是笑容稚气——正是端懿郡王赵郁!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行礼,赵郁却快步走了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看着端懿郡王灿烂的笑容,秦仲安一时怔住了。 赵郁知道自己怎样笑最可爱最讨长辈喜欢,便露出小虎牙灿然一笑,然后又是一揖:“岳父大人,岳母得知您来,一直在家里盼着呢,吃罢接风酒,小婿就送你和兰芝回家,免得岳母和阿犬盼望!” 秦仲安起初还有些懵,可是端懿郡王是如此的善解人意满面春风,他很快就被端懿郡王奉承得妥妥帖帖,一起吃接风酒去了。 几杯酒下肚,秦仲安豪气满怀拍着端懿郡王的肩膀:“女婿,我是你老丈人,你不必如此客气,以后叫‘爹’就行了!” 赵郁乖巧极了,给秦仲安斟了一盏酒奉上,灿然一笑,叫了声“爹”:“爹,您再饮一杯吧!” 兰芝也在席上,单手支颐在一边看着,见自己的爹被赵郁这厮哄得开开心心,不由也是佩服,便道:“都少喝几杯吧,吃些汤面垫垫肚子!” 赵郁如今最听兰芝的话,闻言不再敬酒,吩咐小厮送上鸡汤银丝面,陪着岳父和干小舅子许江天吃了。 席间空隙,他寻了个机会,给兰芝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以净手为借口先出去了。 兰芝会意,片刻后也跟着出去了。 赵郁立在院中桂花树下,待兰芝过来,便凑近兰芝耳畔低声道:“兰芝,今晚我要在张掖城内做一件大事,散席后我送你和岳父回薤谷,然后我再回张掖。” 兰芝闻言,瞪大眼睛看着赵郁,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要做什么?是不是因为西夏和穆木尔人——” 赵郁端详着兰芝——他其实一直怀疑兰芝有前世记忆,却一直不敢去确定,怕揭开前世伤疤。 兰芝一颗心怦怦直跳,迎着赵郁的视线,轻轻道:“我曾经做了一个梦,梦到张掖城内的穆木尔人和西夏军队勾结起来,里应外合屠了张掖城,还去攻打薤谷军屯......” 赵郁已经确定兰芝有前世记忆了。 他心中满是心疼与歉疚,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着兰芝。 兰芝被赵郁抱得快要没法呼吸了,用力推赵郁:“快闷死我了!” 赵郁松开了些,却依旧抱着兰芝。 他的个子太高了,兰芝得仰着脸看他,她挣着身子仰首看去,却发现赵郁眼中含泪,眼尾泛红,不由吃惊:“咦?你哭什么?真是爱哭鬼!” 这时候秦仲安出来,却发现女婿正抱着女儿立在院中桂花树下,不由尴尬得很,忙咳嗽了一声,然后转身又进屋了。 兰芝又羞又恼,抬手拉下赵郁,在赵郁嘴唇上咬了一下,然后轻轻道:“还不放开?!” 赵郁知道被岳父看到了,俊脸微红,果真松开了兰芝。 兰芝深吸一口气,专注地看着赵郁:“我知道你要做大事,让孙秋送我们回去就行了!” 赵郁觉得嘴唇有些疼,舔了一下,带着些咸味,知道嘴唇被兰芝咬流血了,却笑了起来,道:“不亲自把你送回去,我不放心。” 下午赵郁带着兰芝出去了一趟,不过半个时辰工夫,就买了不少绫罗绸缎和各色吃食回来,再加上胡珠楼赠送的一匣子首饰,这一趟也算是颇有收获。 许江天急着回去向赵翎复命,吃罢接风酒就告辞离开了。 玉兆雁带了几个亲随,和孙秋孙冬兄弟一起,跟着赵郁骑马护送秦仲安兰芝父女回了薤谷。 布置好薤谷防卫,赵郁玉兆雁一行人在夕阳中骑马往军屯方向而去。 兰芝立在楼上,从后窗探身向外,眼睁睁看着赵郁一行人消失在金色夕阳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夜幕降临, 整个薤谷陷入黑暗之中, 唯有马场、军舍和被马场军舍围在中间的庄子里闪烁着昏黄的灯光, 为这寒凉的边塞秋夜增添了几分暖意。 用罢晚饭, 兰芝抱着阿犬, 陪着爹娘坐在一楼起居室里说话。 秦仲安和秦二嫂以为赵郁是留在张掖谈生意上的事, 便问兰芝赵郁在做什么生意。 兰芝心中担心赵郁, 面上却依旧平静:“他和白三公子合伙做南北贩货生意——如今西北这边的绫罗绸缎,基本都是他们运过来的;马场也是和白三公子他们合开的,还做起了药材生意, 我和娘种的药田里的药材,都是卖给他们,再运往中原和江南的。” 她说着话, 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阿犬。 阿犬乖乖地窝在娘亲怀里, 乌溜溜的眼睛跟黑宝石似的,安安静静的。 秦仲安见阿犬如此安静, 心中惊讶:“兰芝, 阿犬怎么这么乖啊?” 他记得这么大的小婴儿不是吃, 就是哭, 要么就是睡。 兰芝还没吭声, 秦二嫂就笑了起来:“阿犬傍晚时和侯奶娘的儿子阿青疯玩了一阵子,这会儿哪里还有精神?!” 翡翠用托盘端着茶点进来了。 茶是西北特产红枣茶, 点心共有四碟,一碟白糖薄脆, 一碟山楂糕, 一碟果馅顶皮酥,一碟酥油泡螺,都是今天从张掖城买回的上好点心。 阿犬原本安安静静的,一闻到食物的香气,就挣手挣脚要去拿,兰芝不敢让他吃这些,忙抱着他上楼去了。 阿犬吃饱母乳,拱在兰芝怀里睡着了。 兰芝又陪了他一会儿,然后让翡翠守着他,自己下去陪爹娘说话去了。 秦二嫂有些想家,问起了梧桐巷:“兰芝她爹,我和兰芝离开之后,咱们梧桐巷有什么大事没有?” 秦仲安笑道:“哪有什么大事!” 他想了想,却道:“简家的四姑娘嫁人了,听说嫁给了潦河镇上开绒线铺子的一户人家,家道殷实,甚是和美......她先前订亲的那个姓周的秀才,已得了痨病去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兰芝听了,也为简贞英感到高兴——简贞英终于不再重复前世的悲剧,寒灯只影寄人篱下。 一家人絮絮说着话,用了些茶点,兰芝听到外面似有马蹄声,心里一惊,忙让储秀去看。 储秀很快就回来了,见兰芝立在廊下,忙上前低声道:“主母,玉校尉麾下的赵拓从军屯带了二百男丁过来,和郡王留下的亲兵一起住进了军舍,孙秋陪着他们,说是要帮咱们守夜!” 兰芝一听,便知是赵郁的安排,想到赵郁的体贴与回护,心里暖暖的,可是想到赵郁今夜要做的事,她心里又有些担心。 回到起居室,兰芝微笑道:“夜深了,爹娘想必也都累了,都洗洗睡下吧!” 她又问蜀芳:“水烧好没有?若是烧好了,让大厨房的厨娘们把热水送进来吧,老爹和太太要洗澡!” 兰芝虽然心乱如麻,却还是要把爹娘这边安排妥帖。 待一切安排妥当,兰芝这才上楼去了。 翡翠正一边做针线一边守着阿犬,见兰芝上来,忙道:“姑娘,你今日也累了吧?泡个澡解解乏吧!” 外面起了风,北风呼啸,刮得外面的白杨树枝咔嚓作响,糊着月光纸的窗户上月光纸也被吹得啪啪直响。 屋子里弥漫着暖和的水汽和玫瑰的芬芳,感受不到一点寒意。 兰芝正泡在浸了玫瑰花瓣的浴桶里想着心事,却听到床上传来阿犬哼哼唧唧的声音,忙吩咐翡翠:“快去看看阿犬!” 翡翠很快就抱着只穿着大红肚兜的阿犬过来了。 阿犬一见娘亲,就哭唧唧伸着胳膊腿儿让兰芝抱。 兰芝一见儿子这样,心都酥软了,忙道:“哎呀,快把阿犬肚兜脱了,让阿犬和娘亲一起洗澡!” 心里却道:这崽子平生第一次主动要求洗澡啊,可真难得! 阿犬不像他爹赵郁,最讨厌洗澡,每次给他洗澡都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翡翠把阿犬剥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递给了兰芝。 兰芝美滋滋抱着儿子,把阿犬全身上下给洗了一遍。 阿犬虽然讨厌洗澡,可是能和娘亲在一起,他愿意忍受。 翡翠在一边侍候,笑嘻嘻道:“阿犬可真白啊,又肥又白,浑身上下都是软肉!” 兰芝悄悄捏了捏阿犬胖乎乎的背,又捏了捏他的胖屁股,道:“若是有画师在薤谷就好了,把他这个样子画下来,长大了拿去臊他!” 翡翠笑了:“没事,等咱们将来回宛州了,我去书院街那边找画师去,我记得马三娘说过,书院街有一个画扇面围屏的朱先儿,先前是宫里的画士,后来革退在家,画得一手好人像!” 阿犬被娘亲捏得舒服得很,哼哼唧唧趴在娘亲怀里,浑不知娘亲已经决定给他画光身子人像了。 有了阿犬这小崽子添乱,兰芝也没时间多想,给阿犬擦拭罢身子哄睡,她也累得睁不开眼睛,挨着阿犬就睡着了。 翡翠从孙秋那里感受到了紧张形势,因此不肯离开兰芝,下楼抱了自己的铺盖上来,在榻上歇下了。 第二天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倒也不大,天却一下子冷了下来,虽是仲秋,倒是和宛州那边初冬差不多。 兰芝换上了薄绵衣,也给阿犬穿上了大红织锦面的绵衣——阿犬生得雪白,又甚肖赵郁,眉目浓秀,嘴唇嫣红,因此兰芝爱给他穿上红色衣服,戴上赤金宝石璎珞项圈,打扮起来跟个小仙童似的。 雨接连下了好几日,秦仲安刚开始还有些新鲜,打着伞随着知义把马场逛了个遍,又去军屯那边逛了逛,可是都逛过之后,他就有些寂寞了。 往日在宛州的时候,他公务之余,都是和交好的同僚或者朋友去饮茶、吃酒、赏花或者钓鱼,偶尔还要泛舟运河吟诗作对,如今到了薤谷,却是寂寞得很。 兰芝抱着阿犬,见爹爹负手低头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便低声问秦二嫂:“我爹是不是想家了?” 秦二嫂笑着接过阿犬,低声道:“你爹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宛州,应该是想家了,让他慢慢习惯吧!” 其实她也想家了,可是兰芝和阿犬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慢慢适应就好了。 兰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没说什么。 到了晚间,兰芝带了翡翠去了外院,安排好守夜轮值的人,又去点清巡逻的人,待一切齐备,她这才回了内院。 赵郁不在家,她得把一切安排妥当,不能让赵郁因为家里琐事分心。 夜深了,雨却还在下。 因天气湿冷,兰芝早让人在楼上楼下的房间里放了熏笼,这样屋子里暖和些,临睡前也可以把泛潮的被褥都熏一遍。 楼上房间里的熏笼被兰芝放了些寒梅末,屋子里弥漫着暖洋洋的寒梅香。 兰芝的浴桶也放在熏笼边。 她正泡在热腾腾的水里,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便道:“翡翠,阿犬没醒吧?醒了就抱上来,我哄他睡!” 今晚阿犬非要和外祖母一块睡,弄得兰芝心里空落落的。 翡翠没有回答,屋子里一片静谧。 兰芝觉得有些异样,扭头看了过去,却见赵郁正似笑非笑靠在熏笼上。 她又惊又喜,猛地转身,双手扒在浴桶边沿,大眼睛圆溜溜盯着赵郁,待见他双目清澈笑容灿烂气色甚好,这才放下心来,却故意道:“你没受伤吧?” 赵郁笑着摇头。 兰芝大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我不信。你脱光了让我检查检查!” 赵郁情不自禁笑容加深,飞快脱光了衣物,放在了背后的熏笼上,然后开开心心让兰芝检查去了。 外面风雨交加,屋檐下的铁马响成一片,楼后白杨树被风刮断的声音不时传来。 兰芝被压在熏笼上,在熏笼暖洋洋的熏香中,似乎要飞升而去...... 在飞升般的眩晕震颤中,兰芝双手抓紧熏笼的镂空格子,心里发出了和前世一样的叹息:和赵郁在一起,真的好快乐...... 赵郁难得地睡了懒觉。 外面云收雨散,碧空万里,秋阳灿烂,兰芝带着翡翠去了大厨房,吩咐大厨房的人宰羊杀猪买酒,犒赏跟着赵郁去张掖的人。 她又叫了知礼过来,让他跟着翡翠去领了银子,按军马场骑兵的人数去军屯购买猪羊,犒赏这次参加张掖之事的骑兵。 王湉随着赵郁忙了好几日,也是刚刚起身。 他立在偏院里,清清楚楚听到兰芝站在门外和知礼说道:“这些不用公中出钱,全都从我的私房里出——大家伙为郡王出力,为国效忠,我也想出一份力!” 他打量着不远处的兰芝,发现她肌肤雪白晶莹,阳光下脸上似还有一层细小绒毛,分明还是娇嫩的小姑娘,可是眼神清澈坚定,背脊挺直,如西北荒原中到处可见的小白杨一般,坚强而执着...... 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写给皇帝的密信的时候,王湉沉吟了一下,添了一句——“秦氏聪慧大气,甚爱郡王,堪为郡王良配”。 兰芝回到后园小楼,发现赵郁已经起来了,正抱着阿犬陪爹娘说话,很是父慈子孝。 她走了过去,才发现自己想错了——阿犬不肯让爹爹抱,在赵郁怀里挣扎着要离开;赵郁任凭他挣扎,待阿犬快要挣脱了,再笑眯眯又把他摁回去——父子角力,阿犬完败! 阿犬失败了也不哭,继续默默挣扎着。 兰芝不由笑了,凑过去在阿犬脸上吻了一下,然后把阿犬从赵郁那里解救了出来:“我的小乖乖小心肝,娘亲抱你!” 阿犬终于从爹爹不软又不香的怀里逃脱出来,到了娘亲又软又香的怀里,舒服得眯着眼睛笑,软绵绵趴在兰芝肩上。 赵郁见了,故意对着阿犬做了个鬼脸。 阿犬被吓得“嗷”了一声,抬手“啪”的一声打在了赵郁脸上。 兰芝发现赵郁欺负阿犬,也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赵郁:“......” 一边围观全程的秦仲安和秦二嫂见了,都笑了起来。 用罢午饭,阿犬渴睡了,手里玩着拨浪鼓,脑袋却一栽一栽,秦仲安和秦二嫂便带着阿犬睡午觉去了。 赵郁陪着兰芝出去散步。 两人走在园子里的青砖小径上,午后秋阳暖洋洋照着,舒适得很。 赵郁眼睛微微眯着,前几日的血与火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可是他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兰芝想起在张掖城胡珠楼后面宅子里见到的林文怀,便问赵郁:“林公公呢?” 赵郁微笑:“他回京城了。” 林文怀和他算得上不欢而散。 林文怀奉了庆和帝之命,劝他进京觐见。 赵郁直接拒绝了。 他的妻儿一日没有收到封赏旨意,他就一日不去京城。 林文怀只得失望而归。 兰芝叹了口气,道:“阿郁,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赵郁挽住了她的手:“我也有件事要和你商议!” 兰芝停下脚步,看向赵郁:“你先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明亮灿烂的秋日阳光中, 赵郁的脸清俊异常, 轮廓略显柔和, 分明还是少年模样, 可是眼神却幽深冷峻:“这几日, 我在张掖, 杀了好几万准备与西夏人里应外合屠城的穆木尔人, 西夏那边已经得到消息,应该会提前攻打张掖武威,我已经接到了探报, 西夏十万骑兵已经开始东移。” 他握紧兰芝的手,声音依旧平静:“我已经禀报了朝廷,甘州白佳昊、兰州孟敏治、凉州杨宇品, 再加上陆续开拔前往西北的中原各部, 总共十万大军,全都由我节制, 迎击西夏侵略。” 赵郁眼神变得柔和, 凝视着兰芝:“兰芝, 我曾经发誓, 我会永远守着你......可是, 我也是大周男儿,没有国, 哪有家......你带着阿犬,和岳父岳母一起回宛州, 只有你们的安全得到保证, 我才能心无挂碍。” 这一战无法避免。 他既然选择了为国迎敌,就义无反顾,“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他是大周男儿,这是他的宿命。 他的妻儿,他会给他们做出最好的安排。 赵郁握紧兰芝的手,声音低而清朗:“我会让孙秋和孙夏兄弟带着我的亲兵护送你们回去,他们会一直住在梧桐巷宅保护你们母子的安全,待西北事了,我就回去陪你们母子。” 兰芝直觉一股冷意从心底产生,蔓延向四肢百骸,眼睛早溢满了泪水...... 如果今生还像前世的话,她知道赵郁会安然无恙。 这一世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比如张掖内贼穆木尔人已经全被清除,比如朝廷提前做了迎敌准备,比如赵郁手里有了兵权...... 可是,战场之上,生死在瞬息之间,她还是担心...... 兰芝扑进了赵郁怀里,紧紧抱着赵郁劲瘦的腰,把眼泪全蹭在了赵郁脸颊上衣领上,闷声道:“赵郁,那你可得保护好你自己,完好无缺回来,不然我可是要带着阿犬再嫁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夺眶而出的眼泪全蹭在了赵郁胸前衣襟上:“而且如今我这么有钱,有钱的寡妇可不愁嫁,你若是不回家,我即使不嫁,私下里养几个英俊少年做面首,隔三差五招进家门私会,谁又能把我怎样!” 赵郁不禁笑了起来,眼中还含着泪:“若我真去了,你要再嫁,可得睁大眼睛好好挑选,务必挑一个人品好的给阿犬做后爹......” 他觉得自己应该心情平静,可是心里还是酸溜溜的,说着说着竟然无法说下去了。 兰芝仰首看赵郁,见他眼尾泛红,眼中含泪,忙反抱住了他,灿然一笑:“赵郁,反正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回来!听到没有?” 赵郁用力“嗯”了一声,低头吻住了兰芝。 兰芝舌头被他吸得发麻,双腿有些软,忙用力推他,示意回楼上房里去。 这里虽然没有人,却毕竟是在外面。 赵郁一边吻兰芝,一边含含糊糊道:“今晚应该有月亮,咱们悄悄溜下来,在这里......好不好?” 兰芝听了,不由想起前世之事,抬手在赵郁腰间拧了一下,低声道:“想什么呢?一天到晚就想这件事!弄那么多花样做什么?你个色=魔!” 赵郁被她拧得吃吃直笑,低低道:“不在月下也行,那你今夜得......” 兰芝红着脸全都答应了下来,推开赵郁,去那边采摘野菊花去了。 赵郁含笑立在那里,看着兰芝蹲在草丛里,采摘正盛开的嫩黄和浅紫野菊,已经起了反应的身子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今年才十八岁,心智虽然成熟,身体却十分冲动,平时没和兰芝在一起还正常得很,算得上清心寡欲,可是一闻到兰芝身上的味道,或者抱一抱兰芝,亲一亲兰芝,马上就会起反应。 兰芝采了一把野菊,拿在手里走了过来,悄悄瞟了赵郁那里一眼,见甚是平静,不由抿嘴一笑,这才与赵郁一起散步回去。 赵郁一边走,一边低声和兰芝说着自己的安排:“过两日白佳宁的商队就过来了,他带着向导穿过西夏,往西域诸国那边走了一趟。孙夏孙秋带着人护送,你和阿犬还有岳父母就跟着白佳宁回宛州......” 又道:“为了你们娘俩路上的安全,我还有一个打算,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成,若是能成,你们这一路我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林文怀要去长安城见陕州知州,若是能接到他的急信,在咸阳驿站等着兰芝母子一路同行,倒是一件好事。 若是想要林文怀真心诚意帮他,必须得让林文怀见见阿犬...... 前世林文怀对他忠心耿耿,这一世还急不得,得慢慢取得林文怀的信任...... 兰芝认真地听着,把赵郁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赵郁想起兰芝有话要和他说,忙问兰芝:“兰芝,你要和我说什么?” 兰芝叹了口气,道:“我见我爹有些想家,原本打算和你说一下,阿犬我可以自己带,让你派人送我爹娘回宛州......不过现在不用说了。” 她原想着送爹娘回宛州,自己和阿犬留下陪赵郁,没想到赵郁要把她和阿犬也送走。 兰芝感情上虽然不愿意,可是理智上却知道这是最妥当的安排。 她和阿犬不能留在西北拖累赵郁。 赵郁见兰芝恹恹的,心里也有些难受,揽住兰芝,柔声劝慰道:“你我如今都还不满十八,将来我们是要相守到八十的,还有六十多年时间要在一起,到时候你别嫌我烦就是。” 想起有时候他缠得兰芝都受不了,赵郁不禁笑了起来,眼睛笼了一层水意,悄悄瞟了兰芝一眼,笑容更加灿烂——明明那么快乐的事,兰芝也很快活,可是到最后兰芝总是嫌他烦...... 到了前面,小厮阿福过来,说玉校尉过来了,赵郁便去见玉兆雁了。 兰芝却是回了小楼。 得知要陪着兰芝和阿犬回宛州了,秦二嫂和秦仲安都是又惊又喜,回过神来,忙又问兰芝:“女婿怎么不回去?” 兰芝早和赵郁商议好了理由,便笑着道:“他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忙,过完年待他安顿好这边的生意,就也回宛州了。” 秦仲安和秦二嫂一直以为赵郁老老实实在做生意,也没想其它,只顾高兴,起身一起进屋收拾行李去了。 到了晚上,待阿犬在起居室的小床上睡着,兰芝便打开了提前准备好的首饰匣。 烛光之中,金光灿灿,珠光盈盈,宝石璀璨,起居室众女眷都吸了口气:“真漂亮!” 兰芝也笑了起来——女人哪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 她先让自己的母亲挑选:“娘,这是阿郁的心意,你先来选几件心爱的。” 秦二嫂一一细看了一番,有几样赤金镶嵌红宝石、祖母绿和猫儿眼的首饰太过华贵了,她都没有拿,单独拣了一支赤金莲花簪和一对赤金莲花耳坠,笑吟吟道:“那些红宝石绿宝石,你年轻姑娘家戴了好看,我都当外祖母了,还是戴些不那么显眼的,免得人说我老来俏!” 兰芝看了看,又选了一个镶猫儿眼银手镯,拉了秦二嫂的左腕过来,戴到了秦二嫂的左腕上,笑得甜滋滋:“我的亲娘,你戴这个手镯,恰和你外孙子阿犬是一对祖孙!” 阿犬也有一对镶猫儿眼宝石的银手镯,是玉兆雁送的。 秦二嫂听了,也笑了:“这倒是!” 兰芝给母亲选罢,又笑盈盈叫了翡翠过来:“翡翠,你也来选吧!”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翡翠都是她最忠实的贴身丫鬟,她待翡翠自然和待亲妹妹似的。 翡翠从不和兰芝假意推辞,大大方方走了过来,认真选了一支赤金镶翡翠梨花簪,插戴在发髻上让兰芝看:“姑娘,好看么?” 兰芝眼神温柔打量着灯光中的翡翠——翡翠是小瓜子脸,柳叶眉细长眼樱桃小口,颇为清秀可人。 她伸手在首饰匣里拨了拨,选了一对赤金镶翡翠耳坠出来:“这和你选的簪子是一套,你怎么忍心让它们分离?” 秦二嫂和储秀蜀芳在一边都笑了起来。 翡翠便笑着接了下来:“多谢姑娘!” 兰芝招手让储秀和蜀芳上前,挑选了一对赤金梅花钗和一对赤金海棠花钗,赤金梅花钗给了储秀,赤金海棠花钗蜀芳, 重活了一世,兰芝心里清楚,无论如何,自己身边的人一定得笼络住。 前世她单是珠宝首饰都有几箱子了,却也挡不住无常索命,与其坐拥金山,不如该赏就赏,该施恩就施恩。 对于阿犬的奶娘侯奶娘,兰芝也不小气,见侯奶娘耳朵上只戴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便挑选了一对赤金梅花耳坠送给了侯奶娘,又赏了侯奶娘二十两银子,温声交代她:“我过些日子要带着阿犬回宛州了,你回去和你家人商议一下,若是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就带着你家阿青和我们一起上路;若是舍不得离开薤谷军屯,就留下吧,这些是我赏你的。” 侯奶娘听了,神情甚是彷徨,低低道:“主母,容小媳妇回去和家人商议一下。” 兰芝笑着点了点头。 侯奶娘退下之后,兰芝又吩咐蜀芳叫来在大厨房中服役的厨娘,一人赏了五两银子,含笑道:“你们这些时候都辛苦了,这些银子是我赏你们的,拿回家盘缠吧!” 这些厨娘大喜过望,千恩万谢行罢礼退了下去。 晚上兰芝刚歇下,赵郁便回来了。 他与玉兆雁等将领一直在外书房商议张掖城、永昌、武威这一线的防守,忙到深夜,原本要招待大家吃酒的,想到自己今晚要陪兰芝,便让玉兆雁和王湉陪客吃酒,他自己则回了后园。 兰芝今夜柔顺异常,什么都顺着赵郁,令赵郁飘飘欲仙如登仙境,恨不得合水把兰芝给吞下去。 一夜恩爱绸缪。 早上兰芝正睡得迷迷糊糊,却又被赵郁给亲醒了。 她一睁开眼睛,见赵郁正压在自己身上,顿时有些急,抬手就打赵郁。 晨曦中赵郁有些羞涩地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乌檀般的柔顺长发披散了下来,竟有一种魅惑人心的稚气与诱惑,发尾扫在兰芝胸前,麻酥酥的...... 兰芝高高抬起的手轻轻放了下去,落在了赵郁腰上...... 哎,算了,男=色误人! 小夫妻俩厚着脸皮直睡到快中午时才起来洗漱。 洗漱罢下了楼,得知秦仲安和秦二嫂一早就带着阿犬去马场上玩了,赵郁这才松了一口气——白日宣什么的,被长辈知道,可不是件好事! 若是岳父岳母背后说兰芝,那兰芝该多不好意思啊! 兰芝看向赵郁,恰好看见了他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 见兰芝笑得可爱,赵郁突然凑过去,在她发髻上亲了一下。 兰芝正笑着打他,小厮阿福就来禀报,说玉校尉带着侯奶娘一家三口求见。 赵郁和兰芝相视一看,都有些疑惑。 兰芝想了想,道:“许是为了侯奶娘要不要跟着去宛州的事。” 赵郁会意,便吩咐阿福:“请玉校尉进来吧!” 他看了看兰芝,见兰芝打扮得恰如其分,既不寒素,又不过分华丽,便点了点头,携了兰芝出去迎接玉兆雁。 前世玉兆雁就常弄得他十分头疼,兰芝若是打扮寒素,玉兆雁就有了借口要送兰芝衣服首饰;兰芝若是打扮华丽,玉兆雁就睁着一双桃花眼看个不停,眼睛似带了钩子一般老想勾引兰芝,令赵郁恨不得一脚把他给踹飞——偏偏玉兆雁除了这一点不好,其它方面简直是无可挑剔,好兄弟,好朋友,好将军,各个都好! 玉兆雁从不绕弯,一进来先看了兰芝一眼,眼神诚挚,满是欣赏,然后才看向赵郁,开门见山道:“二哥,嫂子既然要带着小侄儿回宛州,我寻思着,让侯家三口跟着一起去吧,侯正身手手不错,可以沿途保护,侯正娘子继续奶小侄儿,他们家的崽子阿青则可以做小侄儿的玩伴!” 赵郁听了,看向兰芝,征求兰芝的意见。 兰芝微微一笑,看向侯正两口:“你们如果愿意的话,我自然是乐意得很......” 侯正是个中等身量的青年,五官周正,瞧着有些沉默寡言,他和妻子一起行礼:“我们夫妻愿意服侍主母!” 侯正夫妻退下后,玉兆雁看看赵郁,又看看兰芝,秀美的脸上难得现出踌躇之色。 赵郁以为他又要傻乎乎送兰芝礼物,便双目炯炯盯着玉兆雁,随时预备把玉兆雁给踹出去。 玉兆雁瞅了虎视眈眈的赵郁一眼,忽然眯着桃花眼笑了:“二哥,小侄儿需不需要认干爹?我做他干爹吧!” 将来二哥你若是为国捐躯,我就正好转正做继父! 赵郁自然听懂了玉兆雁的言下之意,板着脸走过去,抓着玉兆雁的衣领:“走,咱们去外书房吃酒去!” 玉兆雁就这样被赵郁给提溜了出去,临出门还叫了声“嫂子”,大声道:“将来天下太平,嫂子,我带了礼物去宛州看——” 翡翠还没见过玉兆雁这样厚脸皮的人,笑得花枝乱颤:“姑娘,这人可太有意思了!” 兰芝也笑了:“玉校尉是真淘气!” 赵郁这次出去,一直到下午还没有回来,原来白佳宁带着商队穿过西夏防线从赫孙回来了,正和赵郁在外书房说话。 白佳宁身上还穿着赫孙款式的华丽锦袍,戴着赫孙常见的毡帽,做赫孙贵公子打扮。 他一进书房,先摘下毡帽,又脱去锦绣皮袍,最后叮叮当当褪下满手的宝石戒指,这才长吁了一口气,道:“二哥,赫孙国王前不久刚迎娶了西夏公主,与西夏结盟,派出五万骑兵要与西夏联合攻打大周!” 白佳宁一口气说完,见书案上有茶盏,便端起来一饮而尽,待喉咙得到滋润,这才看向赵郁:“二哥,赫孙参战这件事得赶紧通知我哥,通知朝廷!” 这次前往西域行商,他本来做的就是丝绸、茶叶、宝石和香料生意,都是和赫孙及西夏上层贵妇打交道。 因为性情风流长相俊俏,白佳宁一路偎红倚翠艳=遇不断,走得优哉游哉。 他的其中一位露水情人正是那位嫁到赫孙的西夏公主,从这位公主情人那里打探到这个消息之后,白佳宁不敢耽搁,打扮成赫孙人一路飞驰赶了回来。 赵郁眼睛亮晶晶,亲自端起茶壶给白佳宁倒了一盏:“佳宁,不要急,你再和我细说一番吧!” 大周这边张开了口袋等西夏侵略者,没想到赫孙居然和西夏人勾结在了一起,双双送上门来! 这一战虽然险,却依旧要好好打一场,以战养战,一战成名,杀鸡给猴看,收拾赫孙和西夏,震慑西域诸小国,往朝廷那些要舍弃西北的大臣们脸上扇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赵郁,也要为兰芝和阿犬搏个封妻荫子——他妻子,如今还未曾得封郡王妃;他的阿犬小宝贝,到如今还没有大名呢! 第二天白佳宁便带着兰芝诸人,在孙夏孙秋及赵郁亲兵的护送下,一路往东南而去。 兰芝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远的薤谷,心里满是担忧与不舍。 于此同时,赵郁心潮澎湃,与白佳昊等将领会齐,对着舆图摩拳擦掌,预备开始一场大周历史上规模最大参战人数最多的抗击西夏赫孙联军的战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知礼正在指挥着一群小厮搬取垫了麦草的木箱子, 外书房院子里已经放了好多木箱。 见到赵郁送众将军回来, 知礼忙上前行礼:“见过郡王!” 赵郁看着小厮一箱箱搬取木箱子, 一时怔住了。 知礼忙解释道:“郡王, 这是主母制作的止血膏, 主母临行前, 吩咐属下搬到外书房库房存储, 以备郡王不时之需。” 赵郁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本来一直忙碌,尽力不去想妻子和儿子离开的事,可是如今看到这些木箱, 睹物思人,心里一阵难受,低头道:“交代他们轻拿轻放, 里头的药盒子都是瓷盒子。” 这些可都是兰芝辛辛苦苦制出的药膏啊! 知礼答了声“是”, 眼睁睁看着郡王大步流星进了书房,总觉得郡王的背影有些落寞和萧瑟。 兰芝一行人已经行到陕州了。 白佳宁虽然风流倜傥, 可是待嫂子侄子却甚是严谨, 每到驿站或者客栈, 都会包下一个套院, 让兰芝一行人住进内院, 他带着大伙计和护送兰芝的亲兵住在外院。 需要说话的时候,白佳宁都是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厮去传话, 自己从不到兰芝面前。 这一路行来,因为白佳宁处处安排妥当, 兰芝和阿犬倒也没受什么辛苦劳顿。 这一天傍晚, 白佳宁兰芝一行人赶到了咸阳,住进了咸阳城外的驿站。 如今已是九月底,驿站内外秋意颇浓,傍晚时分又起了风,包下的院子里白杨树上黄绿色的叶子被风刮得“啪啪”直响,很是萧瑟。 兰芝抱着穿着玄色斗篷戴着兜帽的阿犬走在院子里,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赵郁,心情有些低落。 阿犬一上马车就打瞌睡,下了马车便开始清醒。 这会儿他正好醒了过来,迷迷糊糊伸出双臂环抱住了兰芝的颈部,白嫩的小胖脸贴在兰芝脸颊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哼唧了几声。 兰芝被儿子蹭得一颗心软绵绵的,简直要化成甜蜜的糖水了,离愁别绪一扫而空,只顾抱着阿郁柔声抚慰:“娘的乖宝,回屋里喂你喝水......” 秦二嫂随着兰芝进了屋子,秦仲安看着小厮们搬取行李。 众人安顿下之后,翡翠便笑着和兰芝说道:“姑娘,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样了!” 兰芝知道她是想去看看孙秋,不由微笑,道:“去吧去吧!再和孙秋说一声,让他问问白三公子,明日何时起身!” 翡翠脸略有些红,含羞答应了一声,这才出去了。 秦二嫂待翡翠出去了,这才笑着低声道:“翡翠这是......看上孙秋了?” 兰芝眼里满是笑,亮晶晶的:“翡翠难得动心,若是孙秋也有意,那就太好了,到时候我为翡翠做主!” 秦二嫂见侯奶娘带着儿子阿青来了,便转移了话题,笑吟吟道:“小阿青来了!快过来,刚煮好的小米粥,让阿青也吃一碗。” 如今阿犬已经四个多月了,秦二嫂已经开始给阿犬准备米油和小米糊这些食物了。 阿青虽然比阿犬大一些,却也可以跟着阿犬一起吃。 侯奶娘笑着道了谢,抱着阿青过来。 阿犬和阿青吃了小米粥,便开始在罗汉床上一起玩。 阿犬才四个多月,只会翻来翻去,是个灵活的小胖子;阿青都七个月了,已经会坐在那里了。 两个小婴儿玩得很是开心,都不怎么会说话,只会发出“哎哎呀呀”的声音,却也手舞足蹈热火朝天地交流着,可爱得很。 兰芝在一边看得直笑。 正在这时,翡翠急急跑了进来,凑到兰芝耳边,低声道:“姑娘,孙秋告诉我说宫里的林公公来了,想见你一面,问你愿不愿意见面!” 兰芝闻言,心里一惊,看了一眼屋内,见秦二嫂和侯奶娘正看着罗汉床上的两个小婴儿,便拉了翡翠起身出去了。 到了廊下,兰芝这才低声问翡翠:“是林文怀林公公么?” 翡翠点了点头:“孙秋是这样说的。” 兰芝脑海里浮现出林文怀一向波澜不惊的脸。 林文怀一向低调,可兰芝却是知道的,林文怀不是普通的大太监,他多年来一直掌管着皇帝暗卫青衣卫...... 片刻后,兰芝做出了决定,低声吩咐翡翠:“你去和孙秋说,我愿意见林公公!” 即使韩侧妃已经被幽禁在京城,可是兰芝总有一种感觉,只要韩侧妃不死,韩侧妃就早晚会再次掀起风浪,因此一直担心韩侧妃会对阿犬和她下手。 如果能得到林文怀的照拂,起码阿犬和她的安全又能得到一重保障。 白佳宁包下的套院外院里静悄悄的,肃穆异常。 正房明间廊下立着几个标枪般挺直的青衣卫。 正房明间内,白佳宁正陪着林文怀喝茶。 林文怀问起了白佳宁这次经商的经历,得知白佳宁和赵郁的商队从江南的杭州一直走到西域,不禁笑了起来:“三公子和郡王可真是敢想敢做!” 白佳宁微笑:“‘富贵险中求’,我和二哥都喜欢冒险。” 林文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白佳宁,心中颇为赞叹。 如今大周承平日久,皇族和高官大族子弟,爱的是斗鸡走狗香车宝马绫罗绸缎美人歌舞,哪里还有先辈创业立国时的精气神? 像端懿郡王和白三公子这样不辞辛苦甘于冒险的贵公子实在是太少了! 想到端懿郡王,林文怀不禁有些好奇:端懿郡王生得好,秦氏也甚是聪慧美貌,小皇孙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他正在想象,孙秋就来禀报:“大人,我家主母带了小公子来了!” 孙秋、孙夏和孙冬如今都跟了赵郁,自然是赵郁的人了,因此在林文怀面前也称兰芝为“我家主母”。 林文怀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忙道:“快请!” 白佳宁陪着林文怀出去迎接,却见到大丫鬟翡翠陪着一个穿着正红斗篷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戴着兜帽,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只是遮得严实,看不清楚。 到了近前,兰芝抬手掀下兜帽看了过去,见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甚是风流俊雅,正是白佳宁;另一位约莫二十八=九岁,身材高挑,肌肤白皙,英俊沉默,正是大太监林文怀,便抱着阿犬上前见礼:“见过林大人、白三弟!” 林文怀和白佳宁还了礼,一起进了堂屋坐下。 林文怀上次见秦氏,还是在宛州城外白家的麒麟园。 当时秦氏已离了福王府,被纨绔子弟拦住调戏,恰好被端懿郡王看到,上前去收拾了那姓金的纨绔子弟,救了秦氏。 也就是那时候,林文怀发现了端懿郡王对秦氏甚至钟情。 当时临离开,他打量了秦氏一番,直觉秦氏风流袅娜不可尽言,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脉脉含情,从外貌上看,的确与端懿郡王是一对璧人。 如今再看已经生了小皇孙的秦氏,林文怀发现秦氏虽然已为人母,却依旧是风流袅娜模样,只是比先前丰润了些,美貌更盛,眼睛却愈发清澈稳重。 看罢秦氏,林文怀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取下兜帽的小皇孙身上。 小皇孙生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林文怀一颗心都是酥软的,不由自主道:“小公子生得甚肖端懿郡王......” 阿犬不会说话,可是却能听懂“端懿郡王”四个字,当下就“哎哎呀呀”,伸着手臂要林文怀抱。 林文怀又惊又喜,忙起身道:“秦娘子,可以么?” 大周称呼已婚女子,常加上娘家姓氏以“娘子”称呼,如今兰芝身份未定,林文怀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以“秦娘子”来称呼兰芝了。 兰芝微微一笑,把阿犬交给了林文怀。 林文怀抱着阿犬,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阿犬却和其父赵郁一样,天生自来熟,性格活泼,他伸出白嫩的小爪子,捧着林文怀的脸摸来摸去,笑得眼睛眯成弯月亮,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文怀被阿犬的嫩爪子摸得心里一片酥软,眼睛也湿润了,情不自禁道:“我第一次见端懿郡王,当时我十五岁,端懿郡王才四岁,和小公子这时候很像,只是瘦一些......当时是在金明池行宫,陛下怕端懿郡王乱跑落水,让我时时抱着他......” 他之所以能在庆和帝面前脱颖而出,便是因为当时年仅四岁的端懿郡王被人推入了金明池,四周无人,而他不假思索跳下金明池,救出了端懿郡王,这才开始被庆和帝重用...... 白佳宁和兰芝都还不知道这件事,闻言都看向林文怀,想听听下文。 林文怀却不再多说,抱着阿犬,声音温柔:“你爹爹告诉我,你的小名唤作‘阿犬’,对不对?” 阿犬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伸出小胖手去摸林文怀的鼻子。 林文怀不禁笑了起来,抱着阿犬不愿意松手。 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后代了。 十五岁的他,从水深不见底的金明池救起四岁的端懿郡王的时候,就有了一个隐秘的心思,他觉得端懿郡王好像是他的儿子一般,他不由自主就疼爱端懿郡王。 这个心思却不能被人窥见,只能深深埋在心底。 如今见了阿犬,他心中自是喜欢得很。 见林文怀眼睛满是慈爱注视着阿犬,兰芝和白佳宁都有些诧异,两人四目相对,却又倏忽分开了——叔嫂相处,还是要注意分寸的! 林文怀抱着乖巧地呆在他怀里的阿犬,眼神温和看向兰芝:“秦娘子,我已经接到了端懿郡王的急信,会一路陪你和小公子回到宛州。安顿好你们母子,我再回京向陛下复命。” 兰芝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 见林文怀看向她的眼神甚是慈和,如同父兄一般,她略一思索,便试探着开口道:“林大人,侧妃那边......” 不知为何,她见到林文怀,心里总是觉得特别亲切。 林文怀微微一笑:“秦娘子请放心,我会吩咐人好好看顾韩侧妃的。” 兰芝这才彻底放心了,灿然一笑,起身褔了福:“多谢!” 林文怀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锦袋,笑吟吟给了阿犬:“阿犬,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好好收着啊!” 阿犬接过锦袋,好奇地扯着玩。 辞别林文怀和白佳宁,兰芝抱着阿犬回到内院,把阿犬交给了秦二嫂,自己在翡翠服侍下脱去斗篷。 阿犬一见外祖母,开心得很,把手里的锦袋塞给了外祖母,嘴里哼唧着。 兰芝见了,笑道:“娘,阿犬得了见面礼,这是要送给你呢!” 秦二嫂打开锦袋的系带,从里面抽出了厚厚一卷纸,展开一看,发现全是一千两面额的大额银票,不由双手微颤,忙数了数,发现足有二十张,急急和兰芝说道:“兰芝,两万两银子的见面礼......天呀,谁这么大手笔?” 兰芝心下也是诧异,心道:林公公为何出手这么豪阔?他对阿犬怎么这么好? 第二天一早,众人离了驿站,出发往南而去。 有了林文怀一路同行,剩下的路途更加顺遂,不过半个月时间,兰芝一行人就赶到了宛州。 这时已经是十月初,宛州城也是满城秋色,黄叶满树,秋风萧瑟,秋水澄碧。 兰芝与爹娘带了阿犬回到自家住下,林文怀则带着属下住进了秦家隔壁的赵宅。 初回到家,全家人自是要好好歇歇。 兰芝一直睡到了快中午,这才洗漱妆扮,起身带了阿犬下楼。 她一下来,便发现林文怀居然也在,忙褔了福权作见礼。 林文怀戴着玄色飘巾,穿着青色道袍,清水布袜,玄色千层底布鞋,一副普通书生打扮,却自有一份英俊洒然。 他含笑回了礼,道:“我带了位画师过来,想着给阿犬画幅小像,不知可不可以......” 兰芝看见他就觉得亲切,含笑道:“林大人,我都听您的!” 这时候,赵郁正带领大军埋伏在武陵山口,等着西夏与赫孙的联军钻入口袋。 大周军队居高临下,悄无声息,早已备好了火油、巨石和火箭,只待赵郁令下。 赵郁双目幽深盯着下面蜿蜒的山谷,等待着最佳时机。 这次联合作战由他统一指挥,待赵郁发出指令,白佳昊率军切断西夏和赫孙联军退路,守在谷口的兰州孟敏治和凉州杨宇品率军堵截。 终于到了最佳时机,赵郁一抬手,一边的玉兆雁就点着了信号箭。 随着尖锐的信号箭声响起,战鼓咚咚擂响,喊杀声震天,大周军队开始了百年来第一次对入侵外敌的主动进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 西夏和赫孙联军依仗骑兵优势, 外围骑兵拼死保护, 终于有将近五万人冲出武陵山口, 向西而去。 大周方面一直在山顶以逸待劳的玉兆雁部一万骑兵, 在赵郁和玉兆雁的带领下追了上去。 十六日后, 赵郁玉兆雁率领这一万骑兵, 带着西夏和赫孙主将的人头胜利归来。 这次武陵山口伏击战,大周军队共歼敌九万余人,赫孙主将和西夏主将皆被斩首, 大周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被史书称为武陵口大捷。 赵郁累得快要不能动了,一到薤谷庄子外面, 一下子就要从马上滑下来。 西北镇守使白佳昊、兰州守备孟敏治和凉州守备杨宇品三位武将上前迎接, 兰州守备孟敏治见端懿郡王快要从马上落下,忙上前去接。 赵郁原本都迷迷糊糊了, 见是孟敏治来接自己, 吓得打了个哆嗦, 一下子自己跳到地上站稳了——他可不敢让孟敏治这断袖接触到他! 赵郁一向自认为容颜英俊, 生怕孟敏治这断袖看上自己, 那可就太尴尬了! 就像先太子赵曙,赵郁那么爱热闹喜交际的人, 都不怎么和赵曙过多接触,就是因为怕赵曙眼瘸看上自己, 到时候堂兄弟闹得不愉快。 玉兆雁在一边看到了, 哈哈大笑,也下了马。 孟敏治出身大周世族孟家,也算是京城贵公子出身,对于端懿郡王的这点小心思自然是清楚得很,不禁哭笑不得——他再爱美少年,也不敢觊觎端懿郡王和玉兆雁这样的美少年啊! 这俩货都是外表看着赏心悦目,内在十分野蛮,若是敢冒犯他们一些,动辄挥拳就打,而且专门打脸,谁敢喜欢他们呀! 真真自作多情! 赵郁从来没有骑马这么久过,两条腿又酸又疼,都快要能动了。 他扶着知礼和孙冬往内院走,吩咐王湉:“你先去陪白二哥他们,我带玉兆雁去洗澡换衣!” 赵郁身上的铠甲溅上了不少血滴,如今已经干涸,呈深紫色,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穿在里面的白绫袍子也被血和汗浸得硬邦邦的,不换衣洗澡就见人,对一向爱洁的赵郁来说简直是没法忍受。 如今庄子里也没有女眷,知礼和孙冬便指挥着小厮弄了两个浴桶放在一楼起居室里,里面盛了加了药的热水,待赵郁和玉兆雁冲罢澡,让他们再泡一下药浴。 起居室里热气腾腾,药味浓郁。 赵郁舒舒服服泡在浴桶里,这半个多月以来的辛苦终于得到了缓解。 玉兆雁泡在浴桶里,好奇心依旧很强:“二哥,这是什么药汤?感觉泡一泡很舒服!” 赵郁闭着眼睛,上方搭着一块温热的布巾:“这是内子配的药,有缓解疲劳活血消瘀之效。” 想到兰芝,他心里一阵惆怅。 西夏和赫孙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还有不少硬仗要打,他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和兰芝阿犬团聚...... 玉兆雁一想到这药汤是兰芝配的药,心里不禁痒痒的,坐在浴桶里左摸右摸,东看西看,又开口问赵郁:“二哥,这浴桶是不是嫂子用过的?” 赵郁:“给老子滚!” 他气得要死:“哪有女子用这么大的浴桶!” 玉兆雁心里颇有些惆怅:“原来是这样啊......” 夜深之后,庆功宴终于散了。 赵郁有了酒意,扶着知礼和孙冬慢慢回了后园的小楼,没让侍候的人跟着,自己上了楼。 屋子里的摆设还和兰芝在的时候一样,就连衾枕被褥也是他和兰芝素日使用的,似乎还留着兰芝身上的芬芳。 赵郁脱了衣服,自己坐在拔步床帐内拿了药膏抹药。 因为长时间骑马,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又红又肿。 赵郁看着自己的伤处,颇为自怜自爱,心道:若是兰芝见了,一定心疼得直流眼泪…… 还是得把西夏和赫孙打得十年没有还手之力,有了这样的功勋,朝廷总该为他封妻荫子了吧?! 休整二十日后,赵郁又得到了线报——赫孙和西夏正在集结军队,预备再次攻打大周。 赵郁摩拳擦掌,预备再战一场! 延福宫正殿。 庆和帝正召见丞相武应文、太师梁启宗、太傅孟安国、吏部尚书梁乃恩、兵部尚书赫子文、大理寺卿孟博文等大臣。 得到西北各级文武官员禀报武陵山口大捷的折子,庆和帝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笑了起来,道:“众爱卿应该都知道武陵山口大捷了吧?!” 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御案前踱了几步,道:“我大周将士共歼敌九万余人,赫孙主将和西夏主将皆被斩首——这可是我大周对抗外敌有史以来最辉煌的战绩!” 庆和帝欢喜激动到了极点,双手一拍:“朕的阿......端懿郡王,真是国之栋梁!” 众大臣一片沉默。 丞相武应文终于开口:“陛下,端懿郡王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却也有不少污点,其一,杀戮过重,屠杀数万穆木尔人;其二,花费过大,掏空国家——” 兵部尚书赫子文再难忍耐,当即出列大声道:“武丞相所说,臣不敢苟同!端懿郡王杀穆木尔人,是掌握了穆木尔人与西夏里应外合预备屠戮张掖的证据;至于军费,端懿郡王所用的军费,比起运河各地税关一年逃逸的收入,并不算多!” 太傅孟安国的家族把持了运河各个税关,闻言咳嗽了一声,道:“臣有话说——” ...... 见几位重臣在延福宫吵了起来,庆和帝没有说话,冷静地听着看着。 他要看看,眼前这些国之栋梁朝廷重臣,到底哪些人是真的为了大周,哪些人是把家族的利益看得高于国家利益! 众臣散去后,庆和帝坐在御案后,半日没有动。 白文怡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给庆和帝捏着肩颈。 庆和帝良久方叹了口气。 大周如今瞧着国泰民安国富民强,却蕴藏着无数危机...... 正在这时,小太监进来禀报,原来林文怀回来了。 林文怀行罢礼,含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匣,珍而重之地打开奉给了庆和帝:“陛下,这是端懿郡王的长子阿犬的小像!” 庆和帝闻言大喜,因为朝政而起的郁闷顿时消散一空,忙道:“快展开快展开!” 林文怀从锦匣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后平铺在御案上:“陛下请看!” 庆和帝先看第一幅,发现画的是一个肥白可爱的小婴儿正在罗汉床上趴着,脑袋扬起,一双眼睛圆溜溜黑宝石一般,可爱得很。 他心脏怦怦直跳,忙又看第二幅,却是胖婴儿穿着大红锦衣靠着靠枕,胖乎乎的小手正抓着一个拨浪鼓,笑容可掬。 庆和帝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涩,眼睛早湿润了——这可是他的小皇孙啊,世上仅有的一个小宝贝! 武应文梁启宗这些朝廷重臣,各个子孙满堂,哪里能理解他的心理…… 庆和帝不着痕迹地拭了拭眼角,接着看第三幅小像。 第三幅画的是一个美貌袅娜的少妇,正抱着胖婴儿在摘花,母子相视而笑,十分温馨。 庆和帝默默地翻看着这三幅小像,良久方道:“怎么才三幅……” 林文怀默然。 庆和帝又翻看了一阵子,道:“和阿郁小时候真像……对了,这小胖子叫什么名字?” 林文怀忙道:“启禀陛下,小皇孙小名唤做阿犬,是端懿郡王起的,还没有大名。” 庆和帝听了,沉吟良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到了傍晚, 庆和帝忍不住把阿犬的画像取了出来, 又把赵郁小时候的画像取了出来, 全都摆在御案上, 含笑赏鉴了一番, 然后提笔在雪浪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白文怡在一边侍候笔墨, 趁机看了一眼, 发现有“赵嘉”“赵璟”“赵朗”“赵颐”“赵澈”“赵祯”“赵政”“赵瑾”“赵朗”“赵怀澜”“赵昕”“赵彦”“赵荃”“赵轩”“赵熙”“赵泽”......全都是极好的名字,知道庆和帝是在为小皇孙起记入玉牒的大名。 庆和帝想了很多,实在难以决断, 便问白文怡:“文怡,你觉得哪个名字更适合阿犬?” 白文怡笑了,道:“陛下, 给小皇孙起名字可马虎不得, 还得钦天监测算,四角俱全才行!” 庆和帝便吩咐小太监:“宣钦天监监正觐见!” 待小太监出去, 白文怡想了想, 含笑道:“陛下若是要给小皇孙起名, 可得赶早了, 万一端懿郡王想好了名字, 提前给小皇孙起了,那陛下可要失望了!” 庆和帝默然片刻, 这才道:“文怡,阿犬有了大名, 自然是要记入玉牒的, 他的生母母以子贵,也要进封——可是阿郁说了,秦氏只能做他的正妻......” 他觉得秦氏被封为郡王侧妃足够了,可是一则赵郁认定了秦氏为妻,而秦氏又是小皇孙的生母,因此一时难以决断。 庆和帝如今有心扶阿郁做太子,可是阿郁若想顺利成为太子,就必须笼络四大世族,也就是说,太子妃须得出身四大世族。 庆和帝原先给赵郁看上的未婚妻人选是梁乃恩的嫡长女,可赵郁这崽子,只认秦氏一人,真是傻孩子...... 出身在皇族,居然也讲什么爱情! 白文怡把庆和帝的话记在了心里,寻了个机会,悄悄告诉了林文怀。 林文怀听了,思索良久,这才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咱们合计一下!” 当晚庆和帝去了梁淑妃宫里,因为开心,多吃了几杯酒,早早安歇了。 他一直未曾立后,这些年一直由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梁淑妃打理后宫。 梁淑妃久居深宫,思虑过甚,夜间失眠已成了习惯。 到了半夜,她正闭着眼睛养神,忽然听到庆和帝在喃喃自语说梦话。 她凑过去听了片刻,发现庆和帝说的是什么“阿郁”“阿犬”。 第二天送走庆和帝,梁淑妃叫了亲信小太监进来,悄悄叮嘱道:“你去见我长兄,就说陛下在梦里叫赵郁的乳名‘阿郁’,还叫什么‘阿犬’,请他派人查一查,‘阿犬’到底是谁。” 梁淑妃出身四大世族中的梁氏,其父便是当朝太师梁启宗,其长兄则是吏部尚书梁乃恩。 小太监答了声“是”,又重复了一遍梁淑妃的话,这才悄悄去了。 福王得知赵郁被庆和帝封为平西指挥使,总揽西北军事,心里有些惊疑不定,便叫了世子赵翎过来商议。 赵翎听了,也吃了一惊:“阿郁不是在西北经商么?怎么还当上平西指挥使了?” 他这些日子正在筹备与孟家表妹的婚事,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倒是没有关注西北之事。 福王哼了一声,道:“赵郁现在可牛得很呢!” 他把一封密信递给了赵翎:“这是咱们安插在西北军中的人送来的,你看看吧!” 赵翎把一目十行把密信看完,眉头不由舒展开来:“父王,阿郁可真是深藏不露,没想到他这么会打仗!” 又道:“父王,阿郁能取得这么重大的胜利,对大周来说真乃幸事——在对西夏、辽国等外敌的作战中,大周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胜仗了!” 福王没想到赵翎居然目光如此短浅,冷笑一声,道:“如今赵郁能够指挥动西北这十五万人马,若是他以后不肯放下兵权呢?这十五万大军虽然不够他争夺天下,却足以令他割据西北了!” 赵翎沉默了一会儿,道:“父王,阿郁不是这样的人。” 阿郁爱财,有时也会热血,却不是贪恋权力之人。 福王瞪了赵翎一眼,道:“如今赵郁锋头正盛,我已经与你外祖父商议过了,如今陛下正宠信赵郁,我们不可轻举妄动,等过了年再说吧!” 赵翎的外祖父,正是当朝太傅孟安国。 福王拿起书案上的墨烟冻石鼎,想起这玩器是未来儿媳妇孟三姑娘送的寿礼,便看向赵翎:“武家的女儿快要进门了,你明日找个时间,陪你孟家三表妹去运河泛舟吧,女人是要哄的!” 赵翎答了声“是”。 他的婚姻自是政治联姻,他先娶孟家的嫡女为世子妃,再纳了武家的女儿为世子侧妃。 按照与武家的约定,世子侧妃武氏先进门,世子妃小孟氏后进门。 明明都是父王安排好的,他自己也同意的,可是现在事到临头,赵翎却觉得有些疲惫——他昨日才陪武家女儿逛了延庆坊,明日又要陪孟家表妹运河泛舟,以后还有别的世家的女人要进门,在内宅之内,他也得像行院的头牌一般左右逢源,就像赵郁开玩笑说的话,“两只玉腕十人枕,一点朱唇百女尝”! 赵翎心道:阿郁只有秦氏一个人,他又那样喜欢秦氏,想必会很开心陪着秦氏逛延庆坊,陪着秦氏运河泛舟吧! 送走林文怀,秦二嫂和兰芝打点了各样礼物,吩咐翡翠带着小厮阿贵给交好的邻居送了过去。 得知秦家人回来了,梧桐巷的老邻居们纷纷过来看望,最先赶来的便是东邻章大嫂和她的大儿媳妇钱氏。 知道秦家的上门女婿还要在西北做生意,不得回家,章大嫂不禁感叹了一番,又对着阿犬好一阵赞扬:“这孩子生得排场,尤其是眼睛生得好,眼睛清澈得很,眼珠子跟黑宝石似的,像你家兰芝。” 又忍不住打听道:“你家阿犬是何时生的啊,瞧着差不多有四五个月了吧?” 秦二嫂笑容得意:“要不说我会带孩子呢,我家阿犬是五月十三生的,有些早产,刚生下来时跟小猫崽似的,如今也长成大胖小子了!” 章大嫂听了,越发羡慕,忙拉着秦二嫂说悄悄话:“我家大儿媳妇还没怀上呢,一直盼着你回来,如今你既然回来了,咱们远亲不如近邻,给我们好好看看,开些药调养调养......” 秦二嫂满口答应了下来。 正说着话,应门的小厮阿贵又来了,原来斜对门马三娘和她的继母姚氏一起过来了。 马三娘一向和兰芝交好,来的时候也没空着手,除了一篮子盛开的雪菊,还带了个果盒。 秦二嫂一打开喷鼻的果香,原来里面放了两个大红苹果,两个黄鸭梨,两个金木瓜,另有不少小桔子,忙谢了姚氏和马三娘。 兰芝吩咐储秀摆上用攒盒装着的干果点心,又命蜀芳去准备茶水,然后便带了那篮子雪菊和马三娘一起上楼去了。 马三娘到了楼上坐下,好奇地问兰芝:“你不用管你家阿犬么?” 兰芝微微一笑,待翡翠送上汝窑花囊和竹剪,便一边修剪着马三娘送来的素菊,一朵朵插到汝窑花囊里,一边道:“我娘看着呢,再说了,也有奶娘在一旁呢!” 马三娘听了,心里很是羡慕,道:“有了小孩子总是好的......” 兰芝也笑了:“有了小孩子,我也是一天到晚的忙,不过阿犬在我脸上亲一下,我满身的劳累就一下子全没了!” 这时候蜀芳送了茶点上来。 茶是桂花松子茶,又甜又香。 兰芝端起茶盏吃了一口,然后问起了她家离开之后宛州的情形。 马三娘是走家串户唱曲的,常去的又是宛州富贵人家的内宅,因此知道得很是清楚,絮絮道:“城里最大的事,便是韩侧妃娘家败了,韩侧妃也被押解进京了,还有福王带着王妃和世子也进京了,走了好几个月,至今还没回来,听说今年不会回来了。” 兰芝听了,不由松了一口气,眼中满是笑意。 马三娘又道:“林千户由林老太太做主,娶了福王府的一个庶出姑娘,如今林千户奉命开拔去了西北,留下娘子与林老太太在家守着。” 兰芝闻言,很是好奇:“林老太太一向爱给孙媳妇立规矩,这王府出身的姑娘,她也敢立规矩么?” 马三娘顿时笑了起来,道:“你是不知道,林老太太这回可算是逢着对手了!这新儿媳妇虽是王府不受重视的庶女,毕竟是王爷的女儿,好大的架子,性子厉害,口角又锋利,能说会道,把林老太太怼得哑口无言,带来的丫鬟也都和主子一样,林老太太快要被活活气死了!” 兰芝听了,也笑了起来,道:“真是恶人自有报应,林老太太也真是够阴险了,在外面表现得那样慈爱,在内宅却折腾儿媳妇孙媳妇,如今总算是有人治她了!” 她说着话,却想起前世韩侧妃待她一向温和慈爱,话语暖人,人人都认为韩侧妃待她好,谁知一朝露出真面目,却是那样可怖...... 马三娘吃了一口茶,却是笑了:“我记得那时候林老太太可是看上了你,想要林千户娶你做续弦,幸亏你没嫁过去!” 兰芝微微一笑:“我家本来就打算招婿上门,林千户那边自是不合适。” 两人絮絮说着话,兰芝把马三娘送来的素菊一枝枝修剪了,插满了汝窑花囊,好好欣赏了一番,这才放在了妆台上,然后吩咐翡翠:“把我给三娘带的那套整根抠的青竹套杯拿出来,还有那床水墨字画白绫帐!” 她和马三娘是好友,因此特地给马三娘备下了这两件礼物。 马三娘听了,忙起身道谢:“兰芝,多谢你念着我!” 兰芝笑眯眯道:“我们是好朋友嘛!” 两人又聊起了宛州近来时兴的曲子,说到了开心处,马三娘让婆子回去拿了月琴过来,弹唱给兰芝听。 马三娘弹唱的正是如今宛州城时兴的曲子:“......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兰芝单手支颐,倚着窗子听曲。 她原本因为回到家里,又与好友重聚,心中开心舒适,如今听到那句“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眼泪早滴了下来,因怕丫鬟看到,便侧首看着窗外,悄悄拭去泪水。 章家的大儿媳妇钱氏在楼下听到月琴声,也走了上来,与兰芝和马三娘说话。 兰芝和她们说笑了一阵,想起赵郁,心里依旧有些难受,便拿过月琴,弹拨了几下,唱了一曲《塞鸿秋·失题》:“......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 兰芝刚唱到“盼他时似盼辰钩月”,却听到窗外传来阿犬“咿咿呀呀”的声音,扭头一看,见翡翠抱着阿犬上来了,不由转悲为喜,忙把月琴递给马三娘,起身去接阿犬。 马三娘拿过月琴,“铮铮”弹拨起来。 阿犬似是喜欢丝竹之声,安安生生坐在兰芝怀里听着月琴声,大眼睛黑泠泠的,很是沉静。 钱氏见了,心里喜欢得很,轻轻摸了摸阿犬的小胖手:“阿犬也喜欢听曲子呢!” 兰芝在阿犬柔软的头发上亲了一下,道:“阿犬和他爹一样,他爹就爱听曲子。” 赵郁常和白佳宁胡灵一起玩,胡灵也就罢了,白佳宁那里可是养着不少歌姬的,赵郁常在白佳宁那里听曲,却不像白佳宁那样在男女之事上随便,倒也难得...... 想到这里,兰芝悄悄叹了口气——如今与赵郁分开了,她每每想起赵郁,想到的全是赵郁的好处...... 马三娘听钱氏说小婴儿阿犬在听她弹唱,欢喜得很,便弹奏起一个节奏明快欢乐的曲子。 阿犬跟着曲子手舞足蹈,发出咯咯的笑声。 兰芝抱着阿犬,发现阿犬居然是在跟着曲子的节奏摇晃,真是又惊又喜,心道:我的阿犬这么聪明么?待见了阿郁,可要记得把这件事告诉他! 到了下午,秦二嫂正在喂阿犬喝水,李知州夫人却派了个婆子乘了马车来接她过去。 秦二嫂只得把阿犬交给兰芝,又在阿犬脸上亲了好几下,这才依依不舍带了储秀提着药箱出门去了。 得知秦二嫂回了宛州,这一下午秦家就没消停过,不停地有人来买药或者请她诊病,也有药铺的伙计来催秦二嫂送药。 兰芝只得让侯奶娘和翡翠看着阿犬,自己接待客人,陪客人说话。 不过半日时间,她已经和先前常做生意的慈和堂,以及吴记生药铺、王记药铺谈好了几桩生意。 晚上秦二嫂回来,兰芝和秦二嫂商议了一番,预备明天就开始做秦氏保宫凝血丸、秦氏人参养荣丸和秦氏药香。 在兰芝的忙忙碌碌中,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和十一月匆匆过去,腊月不知不觉就来到了。 腊月十三那日,兰芝早上起来,发现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分明快要下雪了,忙去楼下交代秦二嫂:“娘,快下雪了,今日出门得给阿犬穿厚一些!” 今日是阿犬满七个月的日子,当初秦二嫂许了愿心,今日预备带了兰芝和阿犬去菩提寺还愿。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楼下屋子里生着铜火盆, 铜火盆里放着一整个白杨树根, 火苗熊熊地燃烧着, 屋子里暖洋洋的。 因怕生了火盆屋里太干, 火盆上方吊着一个银铫子, 里面咕嘟咕嘟煮着青竹水,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青竹气息。 秦仲安正抱着阿犬坐在火盆前烤火, 见兰芝进来,祖孙俩都看了过去,脸上都带着笑, 尤其是阿犬,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亮,因睫毛浓长, 却是自带阴影效果的弯月亮。 兰芝一见这灿烂的小脸, 心里就欢喜,走过去看了看, 见阿犬身上穿着白绫袄裤, 手腕上戴着玉兆雁送的镶猫眼儿石银镯子, 脖颈里戴着白佳宁送的赤金宝石璎珞项圈, 甚是可爱, 便俯身在阿犬热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下,这才去了东暗间。 秦二嫂正在里屋收拾出门要穿的厚衣物, 见兰芝进来,便招手叫兰芝过去:“兰芝, 来看看我给你儿子准备的外衣!” 兰芝一看, 见是一件大红织锦缎面斗篷,翻开看里面,斗篷里却是玄色兔毛,摸上去细绒绒的,手感顺滑,心里喜欢,便笑着道:“娘,你什么时候置办的这件斗篷?我都没看到过!” 秦二嫂得意一笑,道:“我前些日子去州衙内宅见知州夫人,见李知州家的小公子穿的就是这样一件斗篷,只不过她家是白兔绒里宝蓝缎面的,我当时就想啊,她家小公子生得黑不溜秋的,穿上这斗篷还挺好看,若是我家的小仙童阿犬穿上,那岂不是天下第一好看?” 兰芝莞尔:“于是您就打听了一下,然后也去定做了一件黑色兔绒的?” 秦二嫂得意地点了点头,却交代兰芝:“兰芝,咱这件斗篷可别穿到李知州夫人面前去,免得李夫人不高兴!” 兰芝倒是不在意这个:“如今世界,不比从前,谁能买得起,谁就穿得起,再说了,她家是白兔绒里的,咱家是黑兔绒里的,外面也不一样!” 秦二嫂想起还愿的事,便和兰芝解释道:“咱们上次去菩提寺,你不是进了送子娘娘殿拜了三拜么?可不就拜得了一个小阿犬,还不得去还愿么?” 兰芝红着脸讷讷道:“可是那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有阿犬了......” 想到那时候她独自进了送子观音殿,一进去便看到正中间的蒲团前立着一个穿着石青锦袍的高个子。 那人听到声音转身看她,目若寒星,嘴唇微抿,正是赵郁...... 这时候想到赵郁,兰芝心里还有些慌,一颗心怦怦直跳,飘飘悠悠的,心里猜想道:难道那时候赵郁也是去拜送子观音的么? 他一个大男人,拜什么拜啊! 兰芝又想到当时赵郁见了她,俊脸红得快要滴血,不禁又笑了,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思念......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见她娘的妆台上摆着她送的香脂香膏和眉黛,想起阿犬最喜欢她妆扮,便走过去,对着菱花镜略微描了描眉,在唇上涂了些玫瑰香膏,又在耳后抹了些玫瑰香汁子,然后才和秦二嫂一起拿了厚衣服出去。 秦仲安和阿犬祖孙俩,正一起盯着火苗思考人生,听到兰芝的环佩声,齐齐扭头看了过来。 阿犬最喜欢娘亲这个样子,当即伸着胳膊腿要求兰芝抱。 兰芝把他抱了过来,拿了大红织锦斗篷给他穿上,又为他戴上兜帽,笑眯眯道:“我的阿犬,今日咱们要出门一趟哟!” 阿犬似乎能听懂“出门”这两个字,平生最爱出门,当即在兰芝怀里雀跃起来。 兰芝抱着沉甸甸的阿犬,心里想:阿犬这孩子还真是像他爹爹,喜动不喜静,最爱出去逛。 这时候孙秋和孙夏已经套好了马车,过来回话。 秦二嫂众人上了马车,孙夏赶车,秦仲安、孙秋和侯奶娘的丈夫侯正骑马跟着,一起出城往西去了。 侯奶娘抱着儿子阿青和兰芝坐在一辆马车里。 阿青身上穿着件葱绿色缎面斗篷,是兰芝给他置买的,和穿着大红斗篷的阿犬在一起,两个小娃娃一红一绿,煞是好玩。 到了菩提寺山下,众人下了马车,步行上山。 这时候天气越发阴沉,北风呼啸,满山的杏树早就枯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着。 兰芝抱了阿犬一会儿就累了,这会儿是孙秋在抱着阿犬,翡翠紧跟着看着。 孙秋毕竟是男子,抱着孩子上山一点都不觉得累,一边抱着阿犬,一边照管着翡翠,虑事很是周全。 兰芝走在后面,见孙秋和翡翠并肩而行,不由微笑——若是这一对成了,才真是好呢! 到了菩提寺山门外,兰芝忙低声交代秦二嫂:“娘,快要下雪了,咱们在寺里别耽搁了!” 秦二嫂低声道:“你生阿犬的时候,我许了两个愿心,一个是到杏花山菩提寺还愿,印制五两银子的经书;一个是向五朵山青云观捐助钱米若干,过几日我还要和你爹一起去一趟五朵山青云观呢!” 兰芝:“......” 一个是佛教,一个是道家,她娘可真是面面俱到不偏不倚啊! 进入十月之后,赵郁趁着西夏和赫孙军队给养缺乏,指挥西北军队接连打了好几场伏击战,把实际控制线往西推了三百里,占领了西夏和赫孙境内连成一片的天险连云山,令西夏和赫孙无险可据,西夏和赫孙只得派出使团到大周京城谈判。 朝廷连下诏书,要求赵郁进京,赵郁则安排好西北防务,让白佳昊留守西北,孟敏治等人进京,自己悄悄带了孙冬等亲信,预备连夜骑马回宛州。 玉兆雁部调回薤谷军屯修整,他闲来无事,这晚骑马跑到薤谷庄子里寻赵郁吃酒,恰好遇到了骑马出谷的赵郁,死乞白赖也跟了过来。 赵郁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在腊月十三这日午后赶到了梧桐巷。 赵郁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知义,大步流星走到紧闭的大门前,亲自去敲门。 没过多久小厮阿贵就出来应门,见门外立着几个身材高挑穿着玄色斗篷戴着兜帽的人,一时没认出来,便道:“我家主人不在——” 赵郁抬手掀开兜帽:“是我!” 玉兆雁也凑了过来:“还有我!” 阿贵急急行礼,打开门请众人进去。 得知兰芝带着阿犬去菩提寺还愿了,赵郁便要去接,可是想了想,却又道:“我们先安顿下来,去西边宅子洗澡换衣罢再去吧!” 他一路赶路,身上颇有些风尘之色,要见兰芝和阿犬娘俩,自然得洗澡换衣,打扮得洁净潇洒再过去。 另外,他也得提前把玉兆雁安排在西边宅子住下,免得这厮赖在这边不走。 在菩提寺还过愿心之后,发现还不到午时,兰芝一行人便不再耽搁,直接下山回城,免得被雪隔在了山上。 秦家的马车进了宛州西城门,阴了半日的天空这才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马车停下之后,翡翠去敲门,兰芝抱着阿犬下了马车——阿犬又在马车上睡着了。 来应门的阿贵一见她们,面笑了起来:“主母,郡王回来了!” 兰芝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又问了一句,声音颤抖:“谁......谁回来了?” 阿贵忙道:“是郡王回来了,正在楼上房间呢!” 郡王安排好玉校尉,自己回了这边宅子二楼,如今正在洗澡。 兰芝听了,什么都不顾了,抱着阿犬便快步向里跑去。 在后面进门的秦仲安和秦二嫂:“......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兰芝紧紧抱着阿犬, 走得飞快。 阿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出于对被娘亲不小心甩出去的危险的惧怕, 他的两条胖胳膊紧紧揽着兰芝的脖颈, 胖乎乎的娃娃脸紧紧贴在兰芝脸上, 眼睛瞪得圆溜溜——刚洗罢澡正在熏笼前穿衣服的赵郁,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犬这个模样! 他白绫中衣的衣襟还散着, 见阿犬这样,当即就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兰芝,你怎么阿犬了?你看阿犬的眼睛!哈哈!我的阿犬, 这是不是史书中描写樊哙的‘目眦欲裂’啊!哈哈!” 兰芝:“......” 阿犬嫌弃地看了一眼眼前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爹爹,特别乖巧地把脸贴在娘亲脸上,还得意地蹭了蹭。 赵郁看透了儿子的小心机, 笑盈盈走了过来, 弯下腰,凑到兰芝唇上亲了好几下, 亲的时候眼睛还示威般看着阿犬。 阿犬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顿时溢满泪水, 薄薄的眼皮也红了, 抬手就去推赵郁的脸, 发现推不动, 就伸手捏住了赵郁的鼻子,发现还是捏不动, 便学他娘亲,拧住了赵郁的脸颊。 赵郁发现儿子拧得还挺疼, 不禁笑了起来, 从兰芝怀里接过阿犬,趁机又亲了兰芝好几下,在阿犬的拼命挣扎中柔声道:“兰芝,我回来陪你了!” 兰芝见他敞着中衣的衣襟,露出劲瘦的胸膛,替他害冷,便道:“你带着阿犬去床上玩,我去给你找衣服!” 赵郁笑吟吟“嗯”了一声,实在是太爱兰芝了,便一手挟着手脚乱挣的阿犬,一手揽过兰芝,对准兰芝的唇便又亲了下去。 这次不是浅尝辄止。 赵郁的唇又软又嫩又滑,气息清新,他的舌头在兰芝嘴里搅动舔舐,兰芝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就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似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赵郁凉凉的带着薄荷气息的味道,身子也有些酥麻...... 赵郁的男=色=诱惑,可真是要命呀! 阿犬见娘亲被爹爹欺负,实在是太生气了,抬手“啪”的一声打在了赵郁的脸上。 兰芝忙推开了赵郁,低声道:“阿犬看着呢!” 赵郁见她粉脸泛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也被自己亲得红红的,心里一颤,不敢再看,忙挟着阿犬走向拔步床,嘴里道:“他懂什么!” 心里却道:儿子不好,儿子要同老爹抢娘亲,还是得生个贴心的小棉袄啊! 兰芝被赵郁亲得手脚都是软的,扶着熏笼立了一会儿,这才去给赵郁寻衣服去了。 寻好衣服,兰芝走到拔步床边,却见阿犬躺在床上,赵郁坐在一边,正笑嘻嘻给阿犬做按摩。 阿犬被爹爹按摩得舒服极了,咯咯直笑,大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见这父子俩相处这样和谐,兰芝不由笑了,抱着赵郁的衣服立在那里看着,口中道:“阿郁,你有空的话,得多陪陪阿犬,培养培养父子亲情,不然阿郁和你都不亲了!” 赵郁答应了一声,开始按摩阿犬的白胖脚丫。 阿犬笑得更欢快了,小脸都笑红了,眼睛亮晶晶的。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翡翠的声音:“姑爷,姑娘,太太说阿犬该喝水了,让我把阿犬抱下去呢!” 兰芝正要开口拒绝,赵郁却急急道:“好的好的!” 他飞快地抱了阿犬起来,把外面的大红织锦斗篷给阿犬穿上,然后不顾阿犬的挣扎和反对,抱着阿犬大步流星出去了。 兰芝:“......” 说好的父子亲情呢? 赵郁把阿犬交给翡翠,在阿犬的哭声中含笑目送阿犬被翡翠抱下了楼,自己闪身又进了屋子,闩上了门。 兰芝刚走过来,就被赵郁给抱了起来。 她挣扎着低声道:“阿郁,别......咱们不下去的话,大家都会猜到咱们在做什么......” 赵郁轻松地抱着兰芝进屋,口中道:“咱们即使不做什么,别人也会以为咱们做了什么......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久别重逢,就算做些什么,岂不是很正常?” 他把兰芝放在床上,俯身吻住,过了片刻才松开了兰芝,口中含含糊糊道:“我都素了好几个月了......快憋死我了......” 兰芝伸手一摸,不再多说了。 赵郁的第一次总是很快。 兰芝自下方笑吟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嘴唇红红的。 赵郁咬着嘴唇看着她,直觉心脏怦怦直跳,血液都往某处奔流,他低低一笑,起身抱起兰芝,让兰芝背对着他...... 蜀芳和储秀做好午饭,过来询问秦二嫂:“太太,午饭做好了,现在摆饭么?” 秦二嫂手里正拿着两张纸在看,听了蜀芳的话,想了想,道:“再等等吧!” 秦仲安把外孙子哄睡着,从里屋出来,让翡翠去里屋守着,自己在秦二嫂身边坐下,见秦二嫂专心致志看手中的纸,便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秦二嫂把纸递给秦仲安看:“兰芝整理我家的医书,得了两个配药方子,一个是八珍益母丸,以益母草、人参、白术、芍药和川芎等为主料,主治妇人气血两亏之症;一个是益母止痛丹,主治妇人经期疼痛——我看了看,确实使得,打算这几日和兰芝开始试做,若是成功,咱家就又添了个挣钱门路。” 秦仲安看不懂这些,把纸还给了秦二嫂:“你们母女斟酌着就行,我只管看着我的宝贝孙子阿犬!” 两口絮絮说着话,倒也静谧安详。 过了一阵子,蜀芳忍不住又来询问:“太太,现在摆饭么?” 她今日做了火腿白菜汤,再热一次的话白菜都要煮化了;另有两荤两素四道菜,热了又热,也不好吃了。 秦二嫂有些尴尬:“再等等吧!” 人都是打年轻时过来的。 女婿乍一回来,小夫妻久别重逢,再亲热也是正常的。 又过了一刻钟,蜀芳也不来问了,忙碌着又洗了些白菜和一些在暖房发的枸杞芽,预备再做一道高汤白菜和一道清炒枸杞芽——主子口味清淡,不像主母那样爱吃酸辣麻辣菜肴,须得做些清淡菜肴备着。 又过了好一阵子,赵郁才从楼上下来了。 他先给秦仲安和秦二嫂请安行礼,又吩咐知礼拿出给岳父岳母准备的礼物。 因为走得急,赵郁来不及额外准备,便只带了些貂鼠皮毛回来送给岳父岳母。 秦仲安和秦二嫂收下礼物,笑吟吟谢了女婿。 赵郁又拿出了一个大红锦袋,恭而敬之地奉给了秦二嫂:“娘,该过年了,这些银子用来过年吧!” 秦二嫂笑着收下了女婿给的家用,这才寻着机会问赵郁:“阿郁,该用午饭了,兰芝怎么还没下来?” 赵郁俊脸微红,垂下眼帘,轻轻道:“她睡着了,说睡醒再吃。” 秦二嫂一看女婿都羞涩成这样了,心里后悔自己多问了一句,忙转移话题,起身指挥着小丫鬟摆饭。 用罢午饭,秦二嫂和秦仲安带着已经睡醒的阿犬去西边白宅作客去了——自从揭穿之后,陆妈妈喜欢梧桐巷,白佳宁便把赵宅西隔壁的宅子买了下来,拾掇了一番,让自己的奶娘住了进去,他有时忙得很了出不了城,也在这里居住。 兰芝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睁开眼睛发现是赵郁,便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赵郁日夜兼程赶路,又忙了大半个时辰,是累极的人,躺下抱着兰芝,很快就睡熟了。 待两人睡醒,已是晚上,因外面的雪映着,屋子里倒是不算暗。 小夫妻依偎在一起说话。 兰芝坐起身,把赵郁剥得光溜溜,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前世赵郁追击西夏军队,可是受了重伤! 赵郁心里明白兰芝是担心他像前世一样,却不说透,懒洋洋任凭兰芝翻腾他。 待兰芝检查完毕,赵郁这才道:“兰芝,你放心吧,我是有妻子儿子的人,自然会妥善保护自己。” 兰芝想起前世,忙又问道:“咱们大周伤亡的士兵......” 前世她一直帮着护理照料伤病的士兵,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 赵郁抱过兰芝,让她压在自己身上,这才道:“大周伤亡不多,我提前做了安排,以身殉国的士兵,除了抚恤一百两银子,如果家眷愿意,家眷可以进入薤谷养马场,或者进入青衣卫在京畿的运河庄子,子女可以进入青衣卫;负伤的士兵,也照此办理,我的养马场或者青衣卫的运河庄子,可以奉养他们一生。” 兰芝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低低道:“他们是大周的英雄,不能让英雄寒心......” 赵郁“嗯”了一声,抚摸着趴在他身上的兰芝,轻轻道:“兰芝,我准备走仕途了。” 兰芝吃惊地直起身子,就着黯淡的光线看着赵郁。 赵郁抬手抚摸着兰芝的背,缓缓道:“我如今是朝廷任命平西指挥使,正三品的武官......从西北出发回家前,我已经向朝廷递了折子,给你请封诰命......” 兰芝背部最是敏感,赵郁又最了解如何挑逗她,她被赵郁抚摸得浑身直颤,脚尖紧绷,忙道:“那你的爵位......” 赵郁察觉到了兰芝的异常,一边抚摸,一边道:“区区一个郡王,大周皇室可不缺郡王,我不在乎......” 他一直等着庆和帝主动把兰芝和阿犬记入玉牒,等了好几个月,庆和帝却一直没有动静。 既如此,那他也不稀罕什么皇室爵位了,就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来吧! 如今赵郁力量尚弱,他要做的,便是韬光养晦,一边示弱,一边积蓄力量,待到羽翼丰满,再倾力一击,一击必中。 赵郁亲了兰芝一下,低声道:“我给阿犬起了个大名,叫赵臻,‘泽臻四表,远人慕化’......兰芝,这名字怎么样?” 兰芝被他揉搓得浑身酥软脑子一片空白,只来得及说了声“好”,就被赵郁给吻住了...... 晚饭时兰芝终于下了楼。 今晚蜀芳准备了一个蜀地的鲫鱼锅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楼堂屋,在蒸腾的鲜香气味中,吃着鲜嫩的涮鱼片,涮着青菜菌菇和羊肉,吃着合欢花浸的酒,十分欢快融洽。 赵郁饮了一盏酒,开口道:“爹,娘,我给阿犬起了个大名,赵臻,臻善至美之臻。” 秦二嫂和秦仲安听了,都欢喜得很,两口子齐齐道:“赵臻......这名字好!” 秦仲安看向怀中抱着布老虎玩的阿犬:“阿犬,你有大名了,以后叫赵臻,知道么?” 阿犬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 赵郁兰芝都笑了起来。 赵郁又道:“等我和兰芝有了女儿,小名请岳母来起,大名就叫赵荃;老二若还是儿子,就姓秦好了,秦澈这个名字怎么样?” 兰芝和秦二嫂还不怎么在意,倒是秦仲安听了,眼睛立即湿润了。 他自己虽然不在意,可是每次去城北汉冶胡同老大那里看老母,老母总是说他是绝户,逼着他过继老大家的儿子...... 秦仲安自己有女儿,心里清楚得很,女儿也不比儿子差,兰芝虽是女儿,却也能支撑起门户,比那些不成器的儿子好太多了。 用罢晚饭,见外面雪停了,赵郁便想要带着兰芝出去散步。 两口子刚出大门,白佳宁得到消息过来了,正好在门口堵住了赵郁和兰芝,便一起去西隔壁的赵宅寻玉兆雁去了。 玉兆雁正和三胞胎孙秋、孙冬和孙夏围炉吃酒,见赵郁和白佳宁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当下就起身笑道:“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刚上了腌好的鹿肉和羊肉,咱们今晚吃肉喝酒,一醉方休!” 兰芝随着赵郁进去,抬手揭下兜帽,笑吟吟道:“我来负责烤肉!” 玉兆雁看了过去。 屋子里点着枝型灯,铜火盆里又生着火,亮堂堂的,越发映得兰芝人比花娇明艳娇媚,他顿时呆在了那里。 赵郁走了过去,抬手把玉兆雁摁在了椅子上,自己在玉兆雁旁边坐下:“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揍你!” 玉兆雁偷偷觑了兰芝一眼,见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看着赵郁,心里不禁酸溜溜的:“嫂子,火盆里还埋着红薯和板栗,已经可以吃了,你自便啊!” 兰芝大大方方微笑道:“多谢!” 几个男人吃着烤肉喝着烈酒说着话,约定明日一起去白佳宁的运河庄子破冰钓鱼。 庆和帝这些日子心中颇不宁静,未召嫔妃侍寝,一个人宿在延福宫。 今日雪下了整整一天,整个皇宫成了白雪世界。 宫女和小太监在庭院里堆了个雪人,颇有几分童趣。 庆和帝立在嵌了水晶片的落地雕花长窗前,看着外面孤零零的雪人,心中慌慌的,却又不知为何慌。 他到底有些寂寞了。 这时候白文怡带了小太监在一边侍候,庆和帝便问白文怡:“文怡,你说这会儿城中一般人家都在做什么?” 白文怡想了想,道:“大户人家‘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锦貂’,普通人家则是围炉吃酒,小儿堆雪,热闹得很!” 庆和帝想起不肯进京的赵郁,心道:阿郁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百无聊赖,也无心政务,便早早歇下了。 今晚庆和帝睡得有些早,却总是睡不安稳,心里乱乱的,便起身坐了起来,叫白文怡进来侍候,起身继续批阅奏章。 在看到赵郁为嫡妻秦氏请封诰命,为嫡长子赵臻请封荫职的折子的时候,庆和帝一下子呆住了——阿郁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给阿犬起名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白文怡其实已经看过这封折子了。 这封折子内阁也早看过了, 上面贴着一张纸, 纸上是丞相武应文的批示, 武应文已经准了, 只待庆和帝用朱砂做了批示, 便可以由六科校对下发执行。 大周立国以来, 逐渐形成了这样的政务流程:所有奏章都由通政使司汇总后呈报皇帝过目, 然后再送到内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再呈报皇帝批准, 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执行。 如今赵郁的这封折子,基本上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步由庆和帝批红了。 庆和帝顿了顿,把手里蘸了朱砂的笔直接扔在了大紫檀雕螭御案上, 叹了口气, 负手在大殿内踱步。 大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毡,踩在上面无声无息。 延福宫地下烧着地龙, 外面天寒地冻, 殿内却暖融融的, 速水香清雅的气息弥漫氤氲着。 庆和帝想起不久前, 他刚向太师梁启宗和吏部尚书梁乃恩父子流露了想让梁乃恩嫡长女给阿郁做郡王妃的想法, 梁启宗父子也都含蓄地答应了,没想到阿郁却给他出了这个难题。 快到子时了, 庆和帝还是决断不下,便问白文怡:“今晚文怀是不是宿在宫外府邸?” 白文怡答了声“是”。 作为皇帝宠信的大太监, 他和林文怀在皇宫外都有私宅。 庆和帝想了想, 道:“宣他进宫吧!” 阿郁的事,事关各方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只有和林文怀商议了。 在漫天大雪中林文怀带着王湉进了宫。 庆和帝见了王湉,点了点头,却也没说什么。 王湉是他着意选拔培养的人,是封疆大吏的预备人选,早早就安插在了赵郁身边。 见了赵郁的请封折子,林文怀当即行礼:“陛下,臣以为陛下不妨答应!” 庆和帝看向王湉。 王湉一反在赵郁面前的活泼戏谑态度,认认真真道:“陛下,臣也以为陛下不妨答应端懿郡王!” 庆和帝心里一阵郁闷:“可朕的小皇孙阿犬......” 他原本给阿犬起了那么多美好的名字,还请钦天监监正测算了一番,最终选了三个名字,觉得哪个都好,哪个都合适,还没最终确定,赵郁却等不及地给阿犬起了大名...... 林文怀和王湉四目相对。 给秦氏请封诰命这个主意,还是他给端懿郡王出的,为的是逼庆和帝做出表态。 王湉沉声道:“端懿郡王所作所为,无不契合‘韬光养晦’四字。” 他神情肃穆,行了个礼,接着道:“陛下,福王世子赵翎,安王世子赵渊,定王世子赵芃,如今都在京城周旋于权贵之间,臣闻说朝廷重臣因为各自支持的人不同,已经分了派系,且已经开始上书陛下,请陛下早日过继。” “对此乱象,陛下不如听之任之。” “端懿郡王如今实力不足,又不打算依靠世家大族,可端懿郡王聪明睿智,雄才伟略,慈悲悯民,臣以为是最好的人君之选。陛下且看后效。” 王湉的话甚合庆和帝心意,他走到大紫檀雕螭御案前,接过白文怡递来的御笔,重新蘸了些朱砂,工工整整写下了“朕知道了”四个字。 这件事定下之后,庆和帝松快了许多,英俊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朕着实有些想念小皇孙啊!” 林文怀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陛下,臣闻说端懿郡王如今在宛州陪着妻儿......” 庆和帝一听,心里酸溜溜的:“宛州距离京城又不远,他为何不进京觐见?” 白文怡在一边微笑:“陛下,宛州距离京城确实很近......” 庆和帝一听,心里一动,自言自语道:“小阿犬已经满七个月了,快会走了吧......” 王湉异常耿直:“陛下,民间谚语,小孩子‘三翻六坐九爬叉’,说的是小孩子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九个月才会爬,一般到了一周岁,才会学走路——小皇孙应该刚会坐。” 庆和帝:“......会坐的小娃娃也很好玩呀!” 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一直到腊月十七,这才停了下来。 赵郁闲来无事,带着岳父岳母和妻儿去了白佳宁的运河庄子玩耍。 运河上早结了厚厚的冰,赵郁带着孙氏三胞胎动手用竹子和木头做了个冰床,在冰床上铺设厚厚的锦垫,又围了貂裘,让兰芝抱了阿犬坐在上面,他亲自拉着在冰上玩。 冰床在冰上滑得飞快,阿犬在兰芝怀里,惊喜得“嗷嗷”直叫,手舞足蹈,开心极了。 兰芝也喜欢得很。 赵郁拉着玩了好久,有些累了,阿犬却还嗷嗷叫着要玩。 赵郁便抱了兰芝下来,夫妻俩立在旁边,让翡翠抱着阿犬继续玩,由孙秋去拉。 孙秋见心上人抱着小公子坐在上面,自是尽心尽力,欢喜得阿犬在翡翠怀里直蹿。 翡翠紧紧抱着阿犬坐在风驰电掣的冰床上,看着前方拉冰床的孙秋,心里甜滋滋的,满脸满眼都是笑。 兰芝依偎着赵郁立在一边看着,笑盈盈低声道:“阿郁,你帮我问问孙秋喜不喜欢翡翠,若是他愿意,咱们就可以张罗着给他和翡翠两个办喜事了!” 赵郁点了点头。 孙秋、孙夏和孙冬三兄弟如今都跟了他,很是得力,他打算好好笼络这三兄弟,也乐见孙秋与翡翠成亲。 再加上赵郁自己与兰芝夫妻恩爱,因此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中午是白佳宁从杭州请来的厨子做的杭州菜,清淡美味,点心尤佳。 男人们在外堂吃酒。 女眷则在内院吃酒听曲。 内院正堂垒着壁炉,里面燃烧着木柴,屋子里暖洋洋的。 黄花梨木方桌上摆着精致酒菜,兰芝、秦二嫂和陆妈妈围着桌子坐着,翡翠抱了阿犬挨着兰芝坐着。 白佳宁庄子上养的双胞胎歌姬莲瓣和玉蕊抱了乐器在一边弹唱,乐声叮咚,歌声柔媚。 大人们在吃酒,阿犬乖乖呆在翡翠怀里,乌溜溜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唱曲的莲瓣和玉蕊。 兰芝见了,心里暗笑,低低和秦二嫂说道:“娘,你看阿犬!” 秦二嫂看了过去,见阿犬大眼睛圆溜溜看着美女唱曲,不由莞尔,道:“阿犬这孩子,这么小就晓得爱好美人,长大了那还得了?也不知道像谁!” 她说着话,睨了兰芝一眼,意思是像兰芝——兰芝当年可是一眼看中了端懿郡王的容貌! 谁知赵郁恰好进来,随口道:“阿犬好色,自然是像他祖父了!” 他看向兰芝:“兰芝,带上阿犬,咱们三口去见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兰芝听到了赵郁那句“阿犬好色, 自然是像他祖父了”, 不由微笑——福王的确是够好色了! 福王府内宅的姬妾数量, 据说比皇帝的后宫人数还要多。 幸亏赵郁不像福王, 他若是像福王, 兰芝绝对离了他。 想到这里, 兰芝瞅了赵郁一眼。 赵郁与兰芝心有灵犀一点通, 猜到了兰芝这一眼的含义,待兰芝出来,便凑近她低声道:“兰芝, 放心吧,我对那些没有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万里经商,跃马关山, 百姓富足, 天下大治,那些男女之事, 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 兰芝看了赵郁一眼, 灿然一笑——她知道这是赵郁的真心话! 前世的时候, 赵郁对这些就没有兴趣, 一直到她死去, 他身边也不过只有一个她而已! 想到这里,兰芝笑容越发灿烂起来。 她每每想到前世, 总是觉得压抑和痛苦,可是如今想来, 承受着压抑和痛苦的不只有她, 还有赵郁。 可是在那样的压抑和痛苦中,赵郁却始终只有她,她也只有赵郁...... 赵郁见兰芝笑得眼睛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嘴角上翘成温柔的弧线,小酒窝深深,小小的脸丰润可爱,笑容极为甜美可爱,不由心里一甜,趁人不注意,悄悄摸了摸兰芝的脸颊——啊,好软啊! 兰芝眼波如水,看了他一眼。 赵郁心中更是美滋滋,心道:若不是被人看着,真想好好亲亲兰芝,抱抱兰芝呀! 这时候翡翠抱着穿好小斗篷的阿犬出来了。 庭院里的雪早清扫干净了,只是因为天寒地冻,铺着青砖的地面还是有些滑。赵郁怕兰芝摔着了,伸手牵住了兰芝的手。 兰芝正要说话,阿犬却探身过来,双手齐上,要分开赵郁和兰芝牵在一起的手。 他最看不得爹和娘亲近! 娘可是他的,不是爹爹的! 赵郁:“......这孩子醋劲儿怎么这么大?” 兰芝笑了起来,道:“还不是随你!” 赵郁:“......这倒是......” 兰芝看了看路面,道:“路还是有些滑,阿郁你抱着阿犬吧!” 赵郁瞟了儿子一眼,虽然嫌这小崽子爱瞎吃醋,却还是伸手把他给接了过来——这可是他的崽子啊! 阿犬显然更愿意娘亲抱他,向着兰芝挣扎了一下,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却苦于不会说话。 兰芝忙亲了他一下,柔声安抚他:“阿犬,娘亲力气没那么大,抱着你万一摔到了怎么办?” 阿犬似能听懂一般,乖乖地让爹爹抱着了。 赵郁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悄悄挽住了兰芝的手,一起往外走去。 翡翠拿着衣包跟在后面,到了内院门外,见孙秋在外面候着,羞涩地看了孙秋一眼。 孙秋会意,拱手行了个礼,与翡翠一起跟着出去了。 临水的小楼上挂了厚厚的翠绿毡帘,从远处看,什么也瞧不见,只是楼下立着几个带着佩刀的劲装侍卫和几个艳装丫鬟,瞧着有些凝重。 赵郁抱着阿犬,带着兰芝刚走到楼下,白佳宁便和一对穿戴华丽的青年男女一起迎了出来。 兰芝定睛一看,那锦衣青年长身玉立凤眼朱唇,正是福王世子赵翎;那女子满头珠翠华衣丽裙容颜秀美,做少妇打扮,正是孟王妃的嫡亲侄女孟三姑娘。 她这下子明白了——赵翎到底还是娶了舅家表妹为妻! 彼此见礼。 赵郁笑嘻嘻抱着阿犬行了礼,介绍兰芝道:“大哥,大嫂,这是内子,你们的弟妹!” 赵翎早知兰芝被扶正之事,因此笑着点了点头:“弟妹!” 兰芝含笑褔了福。 小孟氏先前常去福王府作客,自然是认识端懿郡王的宠妾秦氏的,先前得知秦氏被端懿郡王扶正,她还大吃了一惊,把这件事当成了闺中的谈资,众闺秀统一地鄙视秦氏狐狸精上位,很是非议了一番,还给秦氏起了个外号,唤作“端懿郡王的小骚狐狸”。 如今见了兰芝这位“端懿郡王的小骚狐狸”,小孟氏发现她和端懿郡王郎才女貌,姿态亲昵,分明是一对璧人,不由又想起赵翎已经迎进门的世子侧妃武氏,心里又有些羡慕。 小孟氏心情复杂,面上却端庄温和,端端正正褔了福。 赵郁又献宝般地把阿犬递到了赵翎面前:“哥,这是我儿子阿犬,大名叫赵臻,是不是生得特别好?” 前世自从兰芝离世,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两件事上。 第一件事便是治理国家。 他在位二十年,致力于削弱世族,提拔寒门,富国强兵,抵御外敌,堪称日理万机,忙得飞起。 处理政务的闲暇,赵郁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巫蛊之事上,甚至留下了“好巫蛊”的骂名。 崩逝前,赵郁立下的继承人正是大哥赵翎的儿子。 重生一世可真是好,他赵郁和兰芝也有自己的儿子了! 想到这里,赵郁笑容越发灿烂起来,得意洋洋道:“哥,大家都说阿犬长得像我!” 赵翎自然是知道赵郁的自恋程度,凤眼含笑,伸手抱过阿犬细细端详了一番,道:“阿犬长得既像你,又像弟妹,集中了你们夫妻的好处!” 这话赵郁实在是爱听——一则大哥承认了兰芝是他的妻子,二则大哥承认阿犬生得好看是像他——当即笑着上前,揽住了赵翎的肩膀:“哥,我们这么冷,咱们进去说话!” 白佳宁被冷落在一边半日了,闻言悻悻道:“你们不是兄弟情深么?也知道冷?!” 赵郁哈哈大笑起来,也不搂赵翎了,上前搂住白佳宁:“佳宁小心肝儿,来,二哥疼你!” 见赵郁和白佳宁耍宝,赵翎笑了起来,见怀里的小侄子阿犬乌溜溜大眼睛紧紧盯着爹爹,白嫩的小胖脸上笑得欢快,白嫩的小手还挥舞着,不由也笑了,低声和妻子小孟氏说道:“阿犬性子像阿郁,阿郁小时候也是这样,爱笑爱热闹!” 小孟氏见赵翎满脸笑意,凤眼中也是笑,便也笑了起来——赵翎一向心事重,她还没见赵翎如此开心过! 耍笑一阵之后,白佳宁笑着引着众人上了楼。 因彼此都是亲戚,倒也不曾分了男席女席回避。 一时酒菜完毕,众人入席,旁边四个艳色歌姬开始弹唱。 见男人们觥筹交错,小孟氏便也端起一盏酒敬兰芝:“弟妹,请!” 兰芝端着酒盏正要喝,冷不防旁边的赵郁伸手一把就把她手中的酒盏给抢走了,飞快地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解释道:“大嫂,她不能饮酒的!” 兰芝瞅了赵郁一眼,心道:我何时不能饮酒了? 不过她在外面自是不会扫赵郁的面子,便微微一笑:“大嫂,真是对不住,我的确不善饮酒!” 小孟氏微笑着放下了酒盏,心里烦死赵郁和秦兰芝了——恩爱就恩爱好了,在人前炫耀什么呢! 男人哪有不好=色的?我倒是要睁大眼睛看着,看你们什么时候夫妻离心琵琶别抱! 赵翎心事重重,未免多喝了几杯,小孟氏还要陪他回城里王府,便先告辞了。 白佳宁也有了酒,便由姬妾扶着回去歇下了。 最精神的倒是赵郁。 他抱着熟睡的阿犬回了内院,把阿犬交给岳父岳母,便和兰芝回房了。 夫妻两个洗了手脸脱了外衣,上床预备歇午觉。 兰芝悄悄问赵郁:“今日你为何不让我饮酒?” 赵郁趴在床上,伸出右手探入兰芝衣襟,在她腹部摸了摸,笑吟吟道:“我这几日这么努力,万一你怀上了呢?我听咱娘说了,女子有了身孕,最好不要饮酒!” 兰芝:“......我还在哺乳,不那么容易怀孕的!” 赵郁伸手抚摸着兰芝,很是盲目自信:“反正我觉得我自己很厉害,一定能让你怀孕!” 兰芝不由笑了起来,抬手拍了他一下:“傻阿郁,咱们拭目以待哟!” 赵郁见兰芝双目盈盈,心里一动,正在抚摸兰芝的手就有些上移...... 兰芝被他摸得情动,却笑着道:“你今日饮酒了,不能同房,这可是你说的!” 赵郁:“......” 他乖乖地收回右手,翻身趴在床上,闷闷道:“睡一会儿吧,晚上我带你去运河散步......” 见赵郁瞬间蔫了,兰芝得意地笑了起来,挨着赵郁躺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傍晚时分,赵郁带着兰芝和阿犬又去了运河边。 孙秋、孙冬和孙夏三兄弟已经带着冰床在运河边等着了。 冰床上铺垫得很是软和,赵郁先抱起兰芝,把她放在了冰床上,又抱起阿犬递了过去,让兰芝抱着阿犬,然后又亲自用皮带把兰芝和阿犬固定在冰床上。 忙完这些,赵郁便拉起了绳子,开始缓缓在冰上滑动,待滑顺之后,他就加快了速度。 冰床滑得飞快,阿犬嗷嗷直叫,开心极了。 赵郁用冰床拉着妻儿在冰上正玩得欢快的时候,白佳宁远远地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赵郁正忙着陪妻儿玩乐, 自是没看到。 一旁立着的孙秋、孙冬和孙夏等人看了过去, 一眼就看到了这一行人中有林文怀, 忙上前禀报赵郁。 赵郁见孙秋跑过来向自己招手, 一时刹不住, 便继续拉着冰床顺着惯性又跑了一阵子, 待冰床缓缓停止了滑动, 这才掉过头又拉着冰床跑了回来。 阿犬在娘亲怀里,一直在各种欢呼雀跃,冰床停了下来, 他还意犹未尽,小脸上满是笑。 赵郁待冰床停稳,让孙秋扶着冰床, 他自己走过去, 弯下腰,把兰芝和阿犬一起抱了下来, 小心翼翼放在了岸上。 阿犬还想坐冰床, 在兰芝怀里挣扎着, 嘴里咿咿呀呀。 兰芝已经看到了来人中有林文怀, 忙抱紧阿犬, 柔声安抚:“阿犬,有客人来了, 下回娘再带你来玩,好不好?” 她说着话, 温柔地在阿犬额头和脸颊上亲了好几下。 阿犬似乎能听懂娘亲的话, 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伸出胖胳膊揽着娘亲的脖颈,小脸贴在娘亲脸上,别提多乖了。 赵郁眼睛很好,早看到了来人中有一个极重要的人,却装作没看到,安顿好妻儿,凑近兰芝用极低的声音道:“皇伯父来了,就是林文怀前面那个!” 兰芝闻言一惊,忙凝神看了过去,见林文怀前面那人身材高大,身着藏青斗篷,没戴兜帽,剑眉高鼻,生得颇为英俊,面目年轻可是两鬓斑白,正是当今陛下庆和帝,不由吃了一惊,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有阿郁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这时候白佳宁和林文怀已经引着微服的庆和帝走了过来。 赵郁带着抱着阿犬的兰芝上前行了个礼,笑嘻嘻道:“伯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庆和帝哼了一声,不搭理他,眼睛扫过兰芝,意外地发现兰芝并非他想象中的艳丽妖媚女子,分明还是小姑娘模样,生得极为清艳可爱。 他又看向兰芝怀里的可爱小胖子。 从林文怀带回去的阿犬的三幅小像里,庆和帝知道阿犬生得可爱极了,可是亲眼见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乌溜溜的大眼睛,白嫩嫩的苹果脸,胖乎乎的小模样,简直和赵郁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这好奇的时候眼睛睁得圆溜溜歪着脑袋打量的样子也像啊! 太可爱了! 庆和帝不由自主笑了起来,鼻子却有些酸涩,干涸了很久的眼睛瞬间湿润了——这是他的后代啊,有着他的血脉,朝中大臣都是儿女成行子孙满堂,到了他这里,就只这一根独苗苗...... 阿犬原本正依偎在娘亲怀里,见庆和帝一直盯着他看,便也看了过去,发现庆和帝在流泪,他就伸着胳膊,身子往庆和帝那边探,嘴里咿咿呀呀,细听的话不知是“抱抱抱抱”,还是“粑粑粑粑”,反正庆和帝自动理解为阿犬要他抱抱,伸手把阿犬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一颗饱经沧桑的心似乎一下子圆满了似的,热乎乎暖洋洋的。 赵郁见状,看向林文怀,灿然一笑,小虎牙闪闪发光——怕是林文怀把皇伯父撺掇来的,干得好! 林文怀见赵郁笑得这么开心,心中也是欣慰,微微一笑。 庆和帝抱着阿犬,抬眼看向赵郁,意思是让赵郁寻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赵郁给兰芝使了个眼色,然后引着庆和帝往外书房去了。 兰芝会意,屈膝行了个礼,恭送庆和帝赵郁一行人去了,却让翡翠随着孙秋跟过去,自己带着小厮阿贵回内院了。 赵郁和白佳宁引着庆和帝一行人来到了白佳宁的小书房。 自有青衣卫的扈卫守在外面,随行的这些人只有林文怀陪着庆和帝进了小书房。 白佳宁最爱美人,书房里常有美人陪伴,因此小书房也布置得香艳华丽。 庆和帝抱着阿犬进来,见这书房摆着全套黄花梨木家具,颇为精巧细致,另有汝窑美人觚、玉净瓶,水红锦缎靠枕等器物,挂的帐子则是精致的联珠鲛绡帐,赤金小篆焚的是甜丝丝的女儿香,他微不可见地吸了吸鼻子,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这书房也太香艳了吧?! 赵郁是个鬼灵精,一见庆和帝皱眉,就猜到庆和帝心里想什么,当下笑微微道:“伯父,这里说话机密。” 这是白佳宁的内书房,极是稳妥安全。 庆和帝这才放松了一些,抱着阿犬在黄花梨木罗汉床上坐下——罗汉床上铺垫着厚厚的满绣水红锦褥,坐上去软绵绵的。 他专心致志看阿犬,越看心里越爱:阿犬小宝贝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庆和帝情不自禁伸手轻轻捏了捏阿犬的脸,生怕阿犬疼,捏完松开,又忙给阿犬揉了揉。 阿犬有样学样,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也捏了捏眼前这位英俊大叔的脸,然后小手拍在庆和帝脸上,用力揉了揉,眼睛亮晶晶。 阿犬的小手柔软娇嫩,摸在庆和帝脸上,如羽毛拂过,又如春雨飘落,令庆和帝的心软成了一滩水,而且是甜蜜蜜的蜜糖水。 他的眼睛再次湿润了,含着笑柔声道:“你叫阿犬对不对?” 赵郁和白佳宁在一边侍立,顿时都觉得鸡皮疙瘩冒出来了——他俩一个是庆和帝疼爱的侄子,一个是庆和帝的亲外甥,却都是平生第一次听到庆和帝用这么温柔甚至可以说是肉麻的声音说话! 阿犬听到亲切的英俊大叔叫自己的名字,也笑了起来,摇头晃脑咿咿呀呀,似乎是在答应。 庆和帝伸手摸了摸阿犬的小胖手,见手背上整整齐齐四个肉窝窝,不禁莞尔。 他没抱过小婴儿,好奇得很,捏了捏阿犬的胳膊,软乎乎全是肉,便又捏了捏阿犬的胖腿,发现软乎乎的也都是肉,不由笑了——小阿犬真是一个小胖子啊! 见庆和帝用满怀爱意的眼神打量着阿犬,赵郁忙找存在感:“皇伯父,阿犬长得像我吧?” 他这句话问过不少人了,却被人怼了好几次,此时见了庆和帝,情不自禁又问了出来。 庆和帝细细端详了赵郁一眼,又看了看阿犬,认认真真道:“阿犬生得的确像你,很好看!” 又补充了一句:“你小时候就是阿犬这个模样!” 赵郁得意地笑了:“我的儿子,自然是像我了!” 庆和帝不禁微笑,注意力又集中在了阿犬身上。 阿犬似乎也很喜欢庆和帝,仰头笑吟吟看着庆和帝,瞧着傻乐傻乐的。 庆和帝忍不住凑上去,在阿犬柔软乌黑的胎发上亲了一下,直觉带着芬芳的婴儿香,极是好闻,便又在阿犬额头上亲了一下,道:“阿犬眼睫毛可真长!” 赵郁一本正经:“随我呀,我眼睫毛就很长!” 庆和帝理都不理他,又在阿犬脸颊亲了一下,声音温柔:“阿犬的脸好软啊!” 阿犬被亲了好几下,往日爹娘亲他,他都是要亲回去的,因此抬起小胖手扶着庆和帝的脸,然后凑上去,先在庆和帝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庆和帝脸颊上亲了一下。 庆和帝被小婴儿温暖柔嫩的小嘴亲了两下,满心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眼睛亮晶晶:“阿犬好乖啊!” 赵郁在一边看到庆和帝脸上被阿犬蹭上了口水,想要提醒,却被林文怀用眼神止住了。 阿犬今日因为太兴奋了,一直没怎么睡,原本就玩累了,和庆和帝玩了一会儿就渴睡了,他揉了揉眼睛,脑袋钻到庆和帝怀里,蹭了蹭,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窝在那里睡着了。 庆和帝怀抱着熟睡的阿犬,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小婴儿睡着都这么快的吗? 赵郁见状,笑着走上前,道:“阿犬今日玩累了!” 他伸手要接过阿犬,却被庆和帝挡住了:“朕抱着阿犬睡!” 赵郁:“......” 他拿过阿犬小小的大红锦缎斗篷,把阿犬包上,然后又叮嘱了一句:“皇伯父,阿犬实在是太肥了,您若是抱累了,只管开口,把他裹好交给丫鬟,丫鬟送他回内宅接着睡!” 庆和帝觉得赵郁这话很不中听,便道:“阿犬哪里肥了?阿犬这叫不胖不瘦正好!” 赵郁:“......” 什么叫护短?这就叫护短! 他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皇伯父,您怎么来宛州了?” 庆和帝还没开口,白佳宁忙笑道:“皇舅舅,我出去看人准备茶点!” 白佳宁过惯了如今的生活,自由自在闲云野鹤一般,根本不打算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因此不愿呆在这里听到机密话题。 庆和帝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待白佳宁去了,小书房里只剩下庆和帝、赵郁、林文怀和庆和帝怀里熟睡的小胖子阿犬,庆和帝这才看向赵郁:“白家三兄弟对你是否忠心?” 赵郁点了点头:“白大哥和白二哥已经投到了我这边,白三弟是我的好兄弟。” 庆和帝听了,又问道:“西北军你能掌控么?” 赵郁神情严肃:“除了兰州守备孟敏治,其余校尉及以上,绝大部分都是我的人。” 他用了大半年时间,在西北收拢人心,终于取得了不错的结果。 庆和帝默然片刻,这才道:“那你得去江南历练一番了。” 赵郁沉声答了声“是”。 谈罢政务,庆和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阿犬,见阿犬睡得小脸白里透红,眼睫毛丝丝缕缕,即使睡着了也是可爱的小婴儿,便道:“阿犬的生母......” 赵郁神情肃穆,打断了庆和帝:“阿犬的生母秦氏,是我的妻子,阿犬是我的嫡长子。” 庆和帝凝视着阿犬,片刻后道:“好,就让秦氏做你的郡王妃吧,不过侧妃还是得出自世家。” 赵郁冷笑一声,道:“皇伯父,大周总共三位亲王,福王,安王,定王,王妃全出自四大世家中的武氏、孟氏和梁氏;三位亲王世子,赵翎,赵渊,赵芃,世子妃也都出自世家,怎么,大周皇族已经跌落到非要与四大世家联姻才能保全的地步么?” 庆和帝眉头皱了起来:“阿郁,你根本不了解朕的苦心!” 赵郁冷冷一笑:“皇伯父,您要一一铲除四大世家的势力,还大周朝堂和大周百姓一个朗朗晴天,可是您在位将近二十年,您也不过铲除了四大世家中最弱的韩家一家而已!” 他俊脸微凝,话语锋利如刀:“皇伯父,按照您这样的铲除法,恐怕到了最后,不是铲除世家,而是被世家绑架!” 庆和帝没想到赵郁居然敢跟他顶嘴,心中怒极,正要起身发作赵郁,却想起温暖柔软的阿犬还在他怀里...... 他缓缓放松了下来,道:“赵郁,你待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赵郁没有立即回答, 可是双眼微眯嘴唇紧抿, 瞧着很是桀骜不驯。 庆和帝问出这句话后, 眼睛一直看着赵郁。 在他的印象里, 赵郁一向天真开朗, 无忧无虑, 精力充沛, 爱好广泛,如春风般和煦温暖,却也如春风般迅疾, 从不为人停留。 这样的赵郁,让他不由自主疼爱和关怀。 可是眼前的赵郁,却不是他记忆中温驯纯良的模样, 而是凛冽逼人桀骜不驯, 带给人刀锋般的压迫感...... 这却正是他想要的赵郁。 庆和帝原以为赵郁需要经过不少挫折风霜才会变成这样,没想到他不过在西北磨炼了一年, 就已经开始变化了...... 想到这里, 庆和帝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 温声道:“阿郁, 你知道, 朕一直把你当做......当做儿子看待......” 他从来没有像如今这么艰难过,却知道自己必须得说出来, 得让赵郁明白自己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庆和帝不再以朕自称:“自从太子去了, 我一直在考虑, 如何把一切交给你,我如今不到四十,可是发已白,齿已动,身体衰弱,精力不济,我心里明白,大周历代帝王,还没有活过四十的,我怕也一样......” 他说着说着,鼻子一阵酸涩,眼睛再次湿润了:“我希望在我去见先帝前,能让你尽快掌握一切,可是你才十八岁,我怕我等不到那一日......” 听了庆和帝的话,赵郁的心一阵蹙缩,几乎无法呼吸——前世庆和帝就没有活过四十五岁! 他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不看庆和帝,沉声道:“既然要把一切交给我,就该相信我,四大世家现如今控制了吏部、御史台和大理寺,而且控制了全大周的税关,国家表面繁华盛世,实际上已病入膏肓;百姓貌似富足安乐,可是陕州和鲁州屡次发生灾荒,甘州凉州兰州拜日教日益猖狂......这时候再不疗治,继续顺着世家操控国家鱼肉百姓,大周危矣!” 他这才看向庆和帝,眼睛清明而坚定:“皇伯父,无论是军队,还是文官系统,必须开始变革,一步步提拔寒门官员,逐步削减世家势力,一边麻痹世家,挑拨世家彼此内斗,一边发展势力,各个击破,最终瓦解世家力量,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庆和帝看着赵郁——他不信自己用了近二十年时间都没做到的事情,十八岁的赵郁能够做到! 赵郁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如春花乍放云散月出,灿烂明媚,声音清冽,是好听的少年声音,态度也乖巧可爱:“皇伯父,我先从运河沿岸的税关开始盘查,好不好?” 运河税关的收入占大周每年财政收入的一半,一向被太傅孟安国及其背后的孟氏家族把持,若是能把税关收回来,不但可以打击孟氏,而且能够为国聚财,一举两得。 庆和帝见赵郁如此乖巧,原本有些压抑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便道:“这件事你放开手脚去做吧,朝中有我呢!” 赵郁笑了起来,洒然拱手行礼:“谢皇伯父信重,侄儿必不辜负皇伯父信任!” 庆和帝看向怀里的阿犬,想起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忙道:“阿郁,朕在京城甚是寂寞......” 为了让赵郁答应,他又重新用“朕”来自称,以强调这是不可违之皇命。 赵郁挑眉看他。 庆和帝微笑道:“阿郁啊,若是阿犬能养在朕膝下,朕如何还会寂寞?” 寒风中,兰芝慢慢走回庄子的内院。 孙夏和几个小厮跟在后面,待她进了内院,这才回去复命。 秦二嫂正和陆妈妈围坐在火盆边吃茶聊天,见兰芝进来,忙笑着招手:“兰芝,过来坐下吧!” 兰芝挨着秦二嫂坐了下来:“娘,我爹呢?” 秦二嫂无奈地笑了:“和庄子上的管家破冰钓鱼去了,也不怕冷!” 她没看到阿犬,忙问兰芝:“阿犬呢?阿犬怎么没跟你回来?” 兰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道:“阿犬爹爹的一个长辈过来了,阿犬爹爹带着阿犬在陪长辈说话。” 秦二嫂有些好奇:“长辈?哪位长辈呀?” 端懿郡王是皇族,他的长辈会是谁? 兰芝心事重重,抿嘴笑了:“娘,我也不认识。” 陆妈妈见状,忙转移话题,开口问秦二嫂:“你说那个方子能缓解女子经期疼痛,的确有效验么?” 秦二嫂注意力立即被引开了,当即与陆妈妈细谈起来。 兰芝担心阿犬,起身在正堂里踱了几步,见一旁黄花梨木案上的文王鼎香烟细细,焚的却是上好的梅香,气味清雅,便走了过去,拿了火筷,拨弄着鼎内的银丝炭和梅花香饼,想着心事:先太子赵曙无后,如今庆和帝膝下空虚,会不会见阿犬可爱,就把阿犬抱入宫中抚养...... 不是兰芝想得多,实在是这样的事大周朝先前并不是没有过先例...... 思来想去,兰芝起身打算出去。 储秀见了,忙拿了兰芝的真红雪貂斗篷帮她穿上。 兰芝走到廊下,低声吩咐储秀:“你去外院看看,若是能见到知礼,就让他想办法和郡王说一声——” 储秀双目盈盈,等着兰芝的下文。 兰芝想了想,道:“就说我舍不得阿犬。” 目送储秀出去后,兰芝进了正堂,含笑道:“娘,你和陆妈妈说话吧,我有些累,回房歇息一会儿!” 这次来白佳宁的运河庄子,她和赵郁带着阿犬住在了后园的小楼,秦二嫂两口子住在内院正房内。 外面小书房内,赵郁灿然一笑:“皇伯父,一则我舍不得阿犬,二则后宫阴气甚重,阿犬年纪幼小,怕是承受不住——等我忙完了运河税关之事,再带阿犬去京城陪您好了!” 庆和帝看看怀里睡熟的阿犬,内心的失望都要凝聚成实体了:“阿郁,朕委实太孤独了......” 赵郁:“......” 他走近了一些,上上下下打量着庆和帝。 庆和帝被赵郁看得莫名其妙,心道:难道阿郁发现他长得像朕了? 他一阵心虚:“阿郁,你看朕做什么?” 赵郁一本正经道:“皇伯父,您还不到四十岁,身份贵重,龙体康健,英俊非常,不如过了年就下旨遴选秀女充实后宫,后宫南国佳丽北地胭脂高官贵女小家碧玉云集,您自然就不寂寞了!” 他微微一笑,眼睛亮晶晶:“说不定您还能老树开花,诞下小皇子小公主呢!” 庆和帝讷讷道:“你这崽子懂什么......” 赵郁见状,抿嘴一笑,转移了话题:“皇伯父,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庆和帝想了想道:“我陪阿犬在白佳宁的庄子上住几日吧!” 既然阿郁不打算让小阿犬随他进宫,那他就在这里陪着小阿犬好了。 赵郁算了算时间,发现即使在这里住上十日,庆和帝也能赶上元旦大朝会,便道:“皇伯父,您既然来了,就放松几日吧,我陪着您玩!” 这时候阿犬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挣扎着要起来。 赵郁自是知道阿犬的规律,忙道:“皇伯父,阿犬睡醒得先喝水,然后吃奶——我先送他回去,把他交给他娘,然后再陪您去破冰钓鱼,晚上我给您烤鱼吃,好不好?” 庆和帝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那朕在这里等着你!” 赵郁走过去,在阿犬白里透红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柔声道:“阿犬,爹爹带你去找你娘!” 阿犬原本含着泪扁着嘴,即将哭出声来,一听爹爹说要带他去找他娘,当即破涕为笑,咯咯笑了起来,直往赵郁怀里扑。 庆和帝在一边看了,心里酸溜溜的,道:“看来小孩子还是和娘亲啊!” 说着话,他悄悄观察着赵郁,看他会不会趁机询问韩莲被幽禁之事,谁知赵郁似没听到一般,拿了斗篷把阿犬严严实实裹上,辞别了庆和帝,抱着裹成绒球的阿犬离开了。 翡翠和孙秋在外面的门房里候着,见端懿郡王抱了小公子出来,忙也起身跟上。 赵郁走出外书房院子,恰好看到储秀和知礼在墙下说话,便看了一眼。 知礼会意,忙拉了储秀一下,一起走过来道:“郡王,主母让储秀来看看!” 赵郁看向储秀。 储秀打量了一下四周,见都是郡王的人,便轻轻道:“启禀郡王,主母让奴婢过来,吩咐奴婢,若是得空,就和您说一声,说她舍不得阿犬。” 赵郁一听,不禁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了!” 又含笑看向知礼:“储秀很好,拿十两银子赏她!” 兰芝是他的妻子,他得在奴婢前给兰芝脸面,让他手下的人知道,他和兰芝夫妻一体,不分彼此,兰芝的吩咐和他的命令一样有效。 知礼答了声“是”。 储秀忙屈膝道:“谢主子!” 兰芝虽然身子疲惫,却没有丝毫睡意。 小楼内生着地龙,屋子里暖和得很,她有些燥热,便只穿着家常白绫袄裤歪在床上想心事。 对于大周的皇宫,这个经历了六朝兴衰的华美宫殿,她心中只有厌恶和恐惧,自然不想让她的阿犬住进皇宫。 她前世是在大周的皇宫呆过的,大周的皇宫巍峨壮丽,在阳光中琉璃瓦闪闪发光,到底是经历了六朝的宫城,颇有历史的厚重感。 可是到了夜里,这里就陷入死一般的静寂,似乎笼罩着沉重的阴寒之气,明明是夏季,却感受不到该有的炎热...... 那时候她随着赵郁初搬进宫,夜里根本没法独宿,否则便成夜成夜的失眠,赵郁无论多忙,总是会回来陪她,要么搂着她睡,要么让她在榻上睡,而他挨着她就着小炕桌批改奏章处理政务。 有时夜里她醒来,发现赵郁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却握着笔正在批阅奏章...... 重活一世,兰芝这才意识到,赵郁虽然什么都不说,却一直在默默地陪伴她...... 正在这时,兰芝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与脚步声一起传来的,是阿犬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她当即大喜,一下子跳下了床,小跑迎了出去。 赵郁抱着阿犬走了进来,父子俩一边走,一边鸡同鸭讲说着话。 一见兰芝,赵郁就笑了,道:“兰芝,阿犬饿了!” 阿犬埋进兰芝怀里吃奶的时候,赵郁不肯离开,坐在一边大大方方看着。 兰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瞅了他一眼道:“看什么看?你不去陪陛下么?” 赵郁笑着起身要走,想了想,却又凑到兰芝耳畔,轻轻道:“别担心了,我不会让人带走阿犬的,即使陛下也不行!” 兰芝的耳朵被他温热的气息弄得痒痒的,身子也有些酥软,眼波流转看了他一眼:“阿郁,多谢你!” 多谢你没让皇帝带走阿犬,多谢你前世陪伴我度过皇宫内的漫漫寒夜...... 赵郁被兰芝这一眼看得有些酥麻,恋恋不舍地在兰芝脸颊上吻了一下,又要去吻兰芝的唇,谁知阿犬吃着奶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状抬手“啪”的一下打了过去,正好拍在了赵郁的脸上。 赵郁:“......” 阿犬这小崽子打得老子的脸还挺疼! 兰芝不禁笑了起来。 赵郁想要亲近兰芝,却又碍于阿犬这个小醋缸子在,只得悻悻道:“兰芝,看我晚上回来怎么摆布你!” 说罢,他这才真的起身出去了。 兰芝抱紧阿犬,唇角翘起,眉眼全是笑,心里也暖洋洋的。 赵郁和白佳宁商议之后,把庆和帝安置在了先前给赵郁准备的院子里。 林文怀等随扈人员也都住了进去,青衣卫的暗卫散在四周,把这个院子护得铁桶一般。 这院子赵郁常来住,到处都是赵郁生活的痕迹。 庆和帝住进去之后,先是发现书房内的书案上放着几本书,随手拿起来看,发现上面的批注是赵郁的笔迹,忙开口问赵郁。 赵郁笑了:“皇伯父,您不知道么?这是佳宁给我的院子啊!” 庆和帝一听,当即就开始搜寻探险,居然还找到了一抽屉赵郁先前穿过的衣服,都明显有些小,不由笑了起来——赵郁长个子比较晚,大概十四五岁才开始猛长,这些衣服分明是赵郁十四五岁以前的衣服。 他含笑问赵郁:“朕记得你是十四岁开始长个子的,怎么这里没有你长高之后的衣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小书房内点着赤金枝型灯, 满室光明。 明亮灯光中赵郁抿着嘴笑, 却不肯说话。 庆和帝狐疑地打量赵郁, 发现他白皙的耳朵渐渐变红, 先是粉红, 很快就红透了, 不由更加疑惑,便盯着赵郁,又问了一遍:“阿郁, 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郁一言不发,脸热耳热,眼睛也浮起了一层水雾, 瞧着分明是害羞到极点的样子。 白佳宁也在一边, 不由笑了起来,道:“皇舅舅, 您不知道, 阿郁十六岁时悄悄喜欢上了阿犬的娘亲, 天天跑到阿犬娘亲家后门外的河上泛舟, 或者在秦家所在的梧桐巷附近转来转去, 一心想着制造与阿犬娘亲的偶遇,哪里还有空出城来住?” 他忍住笑意, 接着道:“后来阿郁终于把秦氏给迎进王府了,两个人天天好得蜜里调油一番, 哪里还在我这庄子上留宿?自然就没有衣服留下了!” 庆和帝呆呆看着赵郁——赵郁还有这样幼稚痴情的时候? 不, 赵郁对秦氏,一直是这样痴情的! 想到赵郁对秦氏的痴情,庆和帝有些不开心,酸溜溜道:“原来我们的阿郁还是一枚痴情种子!” 赵郁:“......” 他能说什么?兰芝是他前生今世唯一的执念,他才不怕被皇伯父知道呢! 白佳宁从来都聪明灵透,他笑嘻嘻道:“皇舅舅,您不知道,阿郁初见阿犬的娘时,我也在场,简直是前世冤家一朝相见,阿郁当时正在船上,阿犬的娘站在她家后门外,两人四目相对,阿郁痴了一般,人家阿犬的娘转身回去了,他还痴痴立在那里看着,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翅,好飞过去与阿犬的娘搭讪!” 赵郁被白佳宁说得俊脸红透,当即抬手在白佳宁背上拍了一下:“胡说什么!” 庆和帝一直以为赵郁不过是宠爱秦氏罢了,却还是第一次得知赵郁对秦氏如此痴情,想起自己的那些盘算,不由有些踌躇:看来,不但不能动秦氏,还得好好保护她,谁知道秦氏出了事,赵郁会做出什么事...... 想到赵氏皇族居然出了一个痴情种子,庆和帝简直是啼笑皆非,心道:阿郁这孩子到底随谁呢? 他是帝王心肠,从来无心情爱;韩莲更是与痴情绝缘,与其说她会痴情,不如说海会枯石会烂...... 想到韩莲,庆和帝心里有些毛毛的,总觉得即使幽禁了韩莲,她还会暗中蓄势,不定何时就探出爪子扑杀过来......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赐死韩莲,可韩莲毕竟是阿郁的生母,阿郁素来重情,万一阿郁因此对他有了心结,那可不行...... 待赵郁和白佳宁行礼后退下,庆和帝思索片刻,命人宣了林文怀进来,开口问道:“文怀,韩莲如今......怎么样了?” 林文怀想了想,道:“启禀陛下,臣上次去金明池行宫是在十一月十六,韩氏十分安静,从不吵闹。” 庆和帝心里一动——韩莲就像一头凶狠狡诈的母豹,一向喜动不喜静,她若“十分安静,从不吵闹”,往往意味着接下来她会做出一件更大更骇人的事...... 想到这里,他当即吩咐林文怀:“你现在就去安排,让人接到命令就去金明池,看看韩莲在不在。” 林文怀心里一凛,当即答了声“是”,恭谨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赵郁和白佳宁离开了庆和帝的住处。 两人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说着生意上的事。 因赵郁和白佳宁的船队要经过好几道运河税关,因此赵郁打算让白佳宁也参与这次调查运河税关之事。 表兄弟两个商议停当,赵郁忽然笑着开口:“佳宁,多谢你!” 不管前生还是今世,白家三兄弟都是他最好的兄弟! 大表哥白佳安虽然懒散,可是在寒门文官中颇有号召力,替他笼络了不少寒门人才;二表哥白佳昊虽然老是表现出一副被他强逼不得不从的模样,却都是不打折扣地执行他的命令;三表弟白佳宁爱好自由,喜欢经商,对政治没有兴趣,却一直通过商队为他搜集情报...... 白佳宁自是知道赵郁谢他什么,笑了起来,道:“二哥,我也是担心陛下对阿犬的娘出手!” 皇族之内,哪有像赵郁和秦兰芝这样的真情,他是赵郁的好兄弟,自然要为赵郁考虑了。 白佳宁想了想,又提醒赵郁:“你要动运河税关,须得小心孟氏家族,今日大表哥带了小孟氏回宛州,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郁点了点头,道:“我会小心的。” 白佳宁想起在沿海青州势力庞大的韩单和韩双兄弟,便又道:“韩双不是在你手里么?你还是让人弄死他吧,留着他始终是个祸患!” 赵郁“嗯”了一声,道:“韩双甚是狡猾,无论怎么用刑都没用,却每隔一段时间就交代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以吊着他那条命,我一直想要弄清楚他和韩单如何走私福=寿=膏进入大周,因此才留着他一条命。” 与白佳宁分开之后,赵郁心事重重走到了内院门口,忽然叫了孙冬到近前,吩咐道:“你想办法往薤谷传书,让李昭押送韩双来宛州。” 回到后园小楼卧室,赵郁雄心勃勃要好好摆布兰芝,让兰芝知道他的厉害,谁知一进卧室,却发现兰芝和阿犬已经睡熟了——兰芝侧身向里躺着,阿犬缩在兰芝怀里,撅着屁股睡得正香,分明是正吃着母乳睡着了! 赵郁又不能吵醒兰芝和阿犬,只得起身洗漱去了。 他洗漱罢只穿着白绫寝衣过来,掀开锦被,在床的外侧挨着兰芝睡下。 赵郁躺下之后,刚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不对,一睁开眼睛,却发现兰芝笑吟吟起身,一下子扑了过来。 兰芝压在了他身上,眼睛亮晶晶,笑容灿烂,得意洋洋道:“赵郁,不是说要摆布我么?看今夜咱们谁摆布谁!” 赵郁伸手摸了摸睡在里侧的阿犬,轻轻道:“咱们去熏笼那边吧,这里不方便!” 他抱着兰芝下了床,放下帐子挡住光线,然后去了熏笼那边......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 清晨时分的运河边静悄悄的, 河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冰, 冰上空空荡荡的, 平日接连不断的船帆不见了影踪。 河边光秃秃的柳树下, 裹着羊羔皮袄的秦仲安独自坐在小凳子上钓鱼, 他面前的冰面被人用大铁锤敲出了一个大洞。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仲安扭头往后看了看, 见几个随从陪着一个穿着深蓝锦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随从手里还拿着钓鱼器具。 秦仲安是个热心人,见这一行人过来了, 忙起身唱了个喏,招呼道:“你们不必另外再砸冰洞了,我砸这个冰洞足够大, 过来一起钓吧!” 那穿着深蓝锦袍的中年人闻言, 打量了秦仲安一下,微微颔首。 一个随从模样的俊秀青年当即指挥着小厮把钓鱼坐的锦凳放在了秦仲安旁边, 又亲自上前摆放钓鱼工具。 秦仲安在一边看了看, 见他摆得不对, 忙起身道:“这位小哥, 我帮你摆吧!” 他一边讲解, 一边麻利地帮对方把钓鱼工具摆好,然后笑着一拍手:“可以了!” 穿着深蓝锦袍的中年人看了秦仲安一眼, 默默在锦凳上坐下。 秦仲安见对方不爱说话,便也不再吭声, 独自默默钓鱼。 钓了一会儿之后, 秦仲安忽然想起了什么——旁边这位看起来似乎有些熟悉! 他悄悄看了身旁这颇为沉默的中年人一眼,发现对方虽然两鬓雪白,可是一张脸却甚是显年轻,约莫三十四五岁的样子,而且颇为英俊...... 秦仲安移开视线,想了又想,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觉得身旁这人有些熟悉了——这人与他的女婿阿郁生得有些像,只是不如阿郁秀气! 这个发现令秦仲安一下子笑了起来,开口问道:“这位兄弟,你是不是认识我女婿阿郁?” 旁边这位英俊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道:“认识。” 秦仲安发现对方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声音还挺好听的,便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认识——你和阿郁生得有些像!” 英俊中年人听了,原本凝肃的脸一下子带了些笑意:“嗯,阿郁长得像我。” 秦仲安听了,笑容加深:“我早猜到你们是亲戚!” 这时候他有鱼上钩,顾不得说话,忙去收钩。 那英俊中年人坐下钓鱼,发现秦仲安不停地收钩,没过多久,旁边的木桶就放进去了好几条鱼,便开口问秦仲安:“你钓鱼有诀窍么?” 秦仲安早发现身旁这位一直没动静,坐下两刻钟了,却一条鱼都没钓到,正有心传授经验,笑眯眯道:“来,我教你吧!” 在秦仲安的热心传授下,英俊中年人很快就钓到了第一条鱼,他把鱼收到自己那空荡荡的水桶里,一直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不过半个时辰工夫,秦仲安和英俊中年人便熟悉起来了,因年龄接近,便彼此以“兄”相称,你叫我“秦兄”,我称你“赵兄”,倒也热络。 秦仲安是一个读书人,爱的是诗词歌赋,喜的是老庄孔孟,偏偏居住的梧桐巷都是生意人家,放眼看去,竟然一个知音也无,素日寂寞得很。 眼前这位赵兄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和他讨论唐诗宋词法家道家,却每每一言中的,令秦仲安很是畅快。 秦仲安一直在观察这位赵兄的气色,心里有话想说,却因为不够熟,不能贸然开口,此时觉得自己和赵兄足够熟悉了,便道:“赵兄,你的气色可不够好啊!” 他的“赵兄”看了他一眼,道:“这些年我有些思虑过度......” 秦仲安早发现这位赵兄打扮普通,可是通体自有一股贵气,当下便也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谁都活得不容易......” 他很喜欢这位赵兄,便开门见山道:“内子是宛州有名的女医,她虽然只看妇科产科,其实内子是家传的医术,颇能看一些疑难杂症,你若是不嫌弃,我让内子给你看看脉息。” 这位“赵兄”没想到秦仲安居然热心到让一个看妇科产科的女医给他看脉息,不由啼笑皆非,含笑道:“多谢秦兄!” 这时候秦仲安的小厮阿福过来送茶。 秦仲安忙吩咐阿福:“你去叫太太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个朋友气色不太好,请她来看看!” 阿福答了声“是”,一溜烟跑了。 一边的“赵兄”来不及拒绝:“......” 秦氏的父亲瞧着也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怎地如此热心? 他不过客气了两句,这秦仲安就当真了! 兰芝有些疲惫,还没起身,秦二嫂正陪着阿犬玩。 阿犬素来爱在外面玩,小身子扭着要往外面去,秦二嫂正在犹豫,阿福便跑来禀报,说老爹让她过去给一位朋友看病。 秦二嫂听了,不由笑了:“我是个女医,这人怎地老让我给男子看病,也不怕人笑话!” 她埋怨归埋怨,还是让储秀带了药箱,自己抱着阿犬过去了。 到了运河边,彼此相见,秦二嫂抱着阿犬褔了福。 阿犬却是认识庆和帝的,一见庆和帝,大眼睛亮晶晶,伸着胳膊咿咿呀呀要让庆和帝抱。 秦二嫂不免有些尴尬,忙道:“对不住啦,我家小外孙有些见面熟......” 庆和帝见阿犬和自己这么亲,心里暖洋洋的,弥漫着一股暖意,且这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是欢喜的。 他笑吟吟上前,接过阿犬,口中道:“好阿犬,想念我了?” 阿犬啊啊叫着,捧着庆和帝的脸,在庆和帝额头上亲了两下。 庆和帝一颗心化成了蜜糖水,眼中心里满是笑,也亲了阿犬好几下。 秦二嫂和秦仲安都有些吃惊,尤其是秦仲安:“赵兄,你认识我的小外孙?” 庆和帝笑着点头,在阿犬乌黑柔软的头发上又亲了好几下。 秦仲安一想,心道:这位赵兄和女婿是亲戚,见过阿犬也是可能的,便不再追问,笑道:“赵兄,我来抱着阿犬,让内子给你看看吧!” 赵郁上午一直和白佳宁在书房研究运河沿岸的各个税关,正在用功,孙冬忽然过来了:“郡王,收到薤谷那边的消息了!” 见孙冬神情不对,赵郁沉声道:“说吧!” 孙冬当即单膝跪地:“郡王,属下奉命往薤谷飞鸽传书,要李昭押解韩双来宛州,属下刚收到薤谷那边李昭的密信——韩双逃跑了!” 赵郁眉头微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冬压抑住内心的郁愤,沉声道:“负责往刑室送饭的是一个阵亡士兵的妻子,名唤郑娘子,韩双不知何时引诱了她,郑娘子往饭食中放了蒙汗药,刑室的人都被蒙汗药麻翻,全都被韩双杀了,包括郑娘子自己。” 得知自己的属下死在韩双手中,赵郁双手紧攥成拳,内心闪过一丝阴霾,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道:“你去请林公公过来,我有事要和他商议。” 事情既已发生,与其只顾着愤怒生气,不如先考虑补救之法。 孙冬答了声“是”,正要退下,却听赵郁又交代了一句:“因公殉职的咱们的人,除了按阵亡士兵例抚恤,另外再补上青衣卫的抚恤。” 白佳宁待孙冬出去,这才开口道:“韩双和韩单的势力大部分都在青州,他若是要逃出去,很可能逃往青州方向。” 赵郁清俊的脸有些苍白,一向清澈的眼睛蒙着一层阴霾,缓缓道:“不,韩双一定会潜入京城。” 在这个世上,韩双是对他那位好母亲最忠诚的人了,忠诚到了令赵郁难以理解的地步。 前世韩侧妃被幽禁在金明池后,韩双和韩单一直企图营救韩侧妃,为了营救韩侧妃,韩双喋血金明池,韩单加入倭国海盗祸乱大周海疆...... 赵郁一直囚禁韩双,为的就是审出韩双韩单兄弟与倭国海盗的勾连,找出韩侧妃与倭国海盗走私福=寿=膏进入大周的证据...... 谁知在那样严密的地下刑室中,韩双居然也能逃走...... 不过还有时间,西北到处是他的人,韩双寸步难行,只能翻过昆仑山,进入西南,再去京城...... 白佳宁正要和赵郁争辩,见赵郁神情凝肃,便闭口不言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林文怀到了! 林文怀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可思议:“郡王,韩侧妃......从金明池逃走了!” 他声音都有些变了:“有人从城外一个农庄挖了个地道,地道穿过金明池底,一直到了幽禁韩侧妃的钟楼,然后用一个与韩侧妃生得甚是相像的妇人代替了韩侧妃,以至于守卫被蒙蔽了这么长时间......” 赵郁眼睛亮晶晶:“皇伯父知道这件事么?” 他从来都是这样,压力愈大,他就越兴奋;挑战性越强,他就越沉着。 林文怀的脸原本就白,此时就更白了,沉声道:“郡王,陛下去运河边钓鱼了,还不知道此事。” 他是庆和帝的亲信,自然知道韩莲给庆和帝这一生造成的阴影有多大,今日庆和帝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有闲心去运河边垂钓,他实在不忍心惊动他。 赵郁当下就明白了林文怀心中所想,低低交代道:“我去见皇伯父,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韩侧妃既然逃了出去,就绝不能让她再以他的生母、福王侧妃的身份出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秦二嫂看病不同于一般御医, 看罢脉息, 又望闻问了一番。 随着庆和帝过来的太监在一旁听着, 觉得有些问题僭越了, 上前一步, 正要开口, 却被庆和帝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秦二嫂望闻问切之后, 打开医箱,取出一叠裁好的纸、一支精致的鹅毛管和一盒深玫瑰色药汁,用鹅毛管蘸了药汁, 因陋就简写了个方子,道:“余毒淤积,思虑过甚, 若想医治, 短时间内不可能,宜缓缓解之。我写个方子, 制成丸药, 每晚戌时服用一粒, 清肝解毒, 辅助睡眠。” 庆和帝看着秦二嫂刷刷写下药方, 手速很快,字迹狂放, 不由微笑。 秦二嫂把药方写好,拿在手里吹了吹, 待字迹凝固, 这才把药方递给了庆和帝身后的随从:“拿去先让人看看,再决定用不用我这方子吧!” 她忙完了这件事,甚是轻松,笑眯眯伸手接阿犬:“阿犬,外祖母带你去寻你娘,好不好?” 阿犬本来舍不得离开庆和帝,可是一听外祖母说要带他去找他娘,当即探身让外祖母抱。 庆和帝没想到阿犬如此轻易就抛弃了他,不由怅然若失。 秦仲安见秦二嫂要带着阿犬回去,忙也收拾了钓鱼用具,也要跟着回去。 庆和帝立在那里,目送秦仲安秦二嫂夫妻抱了阿犬有说有笑离开,心里说不出的寂寞。 秦家夫妻刚走,林文怀就来到了河边。 见庆和帝连斗篷都没披孤零零坐在运河边钓鱼,林文怀忙走上前,从随从太监那里拿过玄狐斗篷搭在了庆和帝身上,然后把韩侧妃自金明池行宫逃走的事情说了。 庆和帝沉默片刻,道:“文怀,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林文怀看着渺无人烟的冰面,缓缓道:“陛下,臣以为福王侧妃韩氏已经病故于明池行宫的钟楼。” 庆和帝也是这样打算的。 为了让赵郁的帝王之路走得顺畅,韩氏必须死。 也只有这样,她才不能用孝道来要挟赵郁。 片刻后,庆和帝淡淡道:“让鸿胪寺通知福王府侧妃韩氏的死讯,韩氏身边的亲信都处理了,青衣卫从今日起,全大周搜寻韩氏,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林文怀深吸一口气,答了声“是”。 庆和帝看着运河对岸被白雪覆盖的小山,低声道:“阿郁那边,你去说吧......朕不知如何开口。” 林文怀答了声“是”。 兰芝已经起身,正在整理家里的账目,听到外面传来阿犬的声音,忙笑着起身去迎。 在里屋哄睡阿犬后,兰芝这才出来。 秦二嫂出去寻陆妈妈说话了,正房堂屋只有秦仲安。 秦仲安心情甚好,就把上午在运河边与姓赵的兄弟一起钓鱼的事以及自己让秦二嫂给“赵兄”看病的事说了,还问兰芝:“兰芝,白家庄子里是不是来了女婿那边的亲戚?” 兰芝越听越觉得不对,顾不得回答爹爹的问题,反而问道:“爹,你说的那个‘赵兄’看上去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秦仲安忙把“赵兄”的特征说了,然后看向兰芝,等着兰芝解惑。 兰芝一听就知道是微服的庆和帝,顿时哭笑不得,道:“爹爹,我娘是女医,专看妇科和产科,你让我娘去给你这位‘赵兄’诊病,你不怕人家生气啊!” 秦仲安当即道:“我与赵兄谈天说地讲古论今,发现赵兄心胸宽广,光风霁月,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 兰芝不由笑了:“好了好了!爹爹,你这位赵兄是位贵人,不是咱们一般人可以结交的,以后你再见人家,可得注意些!” 秦仲安笑眯眯道:“我的女婿是郡王,我是郡王的老丈人,我也不一般呀!” 见她爹如此自得其乐,兰芝不禁笑了起来,却不肯说破。 爹爹既然这么喜欢这位“赵兄”,就别戳破爹爹的美梦好了,反正今日都腊月二十了,庆和帝日理万机,忙于政务,得回京主持腊月二十三的祭祀活动了,今日不走,明日一早也得走,以后哪有见面的机会,不如让爹爹保持着对“赵兄”的美好回忆。 到了下午,兰芝回到后园小楼陪着阿犬睡了午觉起来,正在喂阿犬喝水,赵郁急急回来,道:“兰芝,皇伯父要走了,咱们带上阿犬去送他老人家!” 兰芝忙把阿犬交给赵郁,自己带着翡翠梳妆换衣去了。 庄子大门外的官道上,赵郁与兰芝并肩而立,送庆和帝离开。 兰芝不卑不亢看着庆和帝。 庆和帝微服扮作出行文人墨客而来,此时依旧做书生打扮,玄色飘巾,青色儒袍,藏青斗篷,两鬓全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却神情萧瑟,分明是一位英俊沧桑的落魄书生。 庆和帝眼睛满是不舍与慈爱看着抱在怀里的阿犬,柔声道:“阿犬啊,以后会不会想我?” 阿犬似是能听懂庆和帝的话,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咿咿呀呀乱说,而是扑过去,用他的胖胳膊揽住了庆和帝的脖颈,温情脉脉地贴着庆和帝的脸颊,以表示自己的不舍。 庆和帝心脏一阵蹙缩,眼睛再次湿润了。 他抱紧阿犬,声音沙哑:“阿犬,早些去京城,到时候我陪着你玩......” 赵郁心里也有些难受,接过阿犬,勉强笑道:“皇伯父,明年春天,我们一家三口进京看您!” 庆和帝看向赵郁和他身边的兰芝,心里忽然有些庆幸:幸亏秦氏不像阿郁的生母韩莲! 起码秦氏对儿子阿犬爱若珍宝。 这样一对比,他看兰芝也顺眼多了。 看着庆和帝的马车在青衣卫的簇拥下辘辘远去,不但赵郁,就连兰芝也有些怅然。 赵郁左手抱着阿犬,右手揽着兰芝:“走吧,咱们三口相依为命!” 人生路漫漫,我们一家三口彼此依偎,相互扶持,一起走下去吧! 正月初十那日,秦二嫂带着阿犬出去串门了,兰芝带着翡翠制了一批八珍益母丸和益母止痛丹,正和翡翠储秀一起把药丸装进瓷瓶,却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 她有些惊讶:“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听到外面有赵郁的声音,兰芝忙起身出去,却见赵郁正立在院子里玉兆雁说话,便上前褔了福,权作见礼。 玉兆雁正和赵郁在小声说话,神情严肃,一见兰芝过来,不由满脸都是笑,连眉毛眼睛都带着笑意:“嫂子!” 他打量着兰芝,见她脂粉未施,衣裙朴素,却依旧静美清艳,单是看着,心里就舒畅得很。 兰芝微笑着点了点头。 赵郁抬手在玉兆雁肩膀上拍了一下:“兰芝,玉兆雁要回西北了!” 他如今一时半会儿回不了西北,须得让白佳昊和玉兆雁等人替他握紧十五万西北军。 玉兆雁笑嘻嘻一拱手:“嫂子,后会有期!” 兰芝和赵郁一样,也是喜聚不喜散,她随着赵郁送玉兆雁一行人。 目送玉兆雁骑着骏马在随从簇拥下打马远去,兰芝心道:玉兆雁离开了,阿郁一定心理难受! 她看向赵郁,见他依旧看着玉兆雁等人远去的背影,便伸手握住了赵郁的手:“阿郁,我和阿犬总是会一直陪着你的。” 赵郁其实正在想前世之事——前世他积聚多年,兵强马壮,国力强盛,便与赫孙联合,以玉兆雁为主帅,王湉为参军,一举攻破西夏王城。 接下来不过修整了一个月时间,他又命玉兆雁王湉率领大军,势如破竹攻下赫孙,终于解决了困扰大周几百年的西北边界问题。 他崩逝前,玉兆雁和王湉在西域西北建了无数军屯,数十万大军就地解甲归田,开垦军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不但形成了一支强大的骑兵,而且把重归大周的西北和西域变成了鱼米之乡...... 想到这里,赵郁心潮澎湃斗志昂扬,笑嘻嘻握紧兰芝的手,道:“兰芝,你说错了,将来阿犬长大,也会离开你我,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一直陪着我!” 他看向兰芝,笑容可爱:“兰芝,既如此,以后要对我更好一些!” 兰芝满腔的离愁被他这么一搅,顿时一扫而空,不禁也笑了起来:“美得你!” 两口子相视而笑,牵着手回去了。 到了二楼卧室,赵郁这才开口道:“兰芝,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兰芝见他神情肃穆,忙道:“阿郁,什么事?” 赵郁握住兰芝的手:“我娘从幽禁她的金明池行宫逃走了。” 兰芝闻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陷入冰雪之中,浑身上下冷飕飕的。 她深吸一口气:“既如此,不如宣布她患病而亡......” 这样也让阿郁得到解脱。 赵郁发现兰芝的双手瞬间变得冰凉,想到前世自己母亲对兰芝所做的事,对他自己所做的事,心里也是一片冰冷。 他抱起兰芝,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拥她入怀,然后道:“福王已经把侧妃韩氏因病去世的消息放了出去,我作为韩氏之子,也得为母守孝。” 兰芝闻言,担心赵郁的计划受到影响,便挣脱赵郁,低头看他:“阿郁,那你的平西指挥使一职......” 赵郁笑了起来:“兰芝,我是武将!” 兰芝忽然想了起来,大周武将与文官丁忧不同,文官父母去世,无论此人身居何职,必须从得知丧事的那一天起,辞官回到祖籍,为父母守制二十七个月。 而朝廷明文规定,武将丁忧不解除官职,而是朝廷给假一百天,大祥、小祥、卒哭等忌日另给假日罢了。 她不禁也笑了:“那这一百日,你正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赵郁忽然抱紧兰芝,半日方闷闷道:“从今日起,你和阿犬不能再和我分开......你知道我母亲的手段,她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妻子,阿犬是她的孙子就心慈手软.......” 前世,他这位亲娘,可是曾经向他下毒...... 兰芝如何不知道韩侧妃的凶残狠毒? 她依偎着赵郁,沉声道:“我知道,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郁抬手抚摸着兰芝的背,缓缓道:“正月二十,我要微服去查运河税关,你和阿犬与我一起去吧!” 兰芝“嗯”了一声。 赵郁嗅着兰芝身上得芬芳气息,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不过,总算还有一个好消息!” 他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我先前向朝廷递了折子,给你请封诰命,如今朝廷批下来了,你以后可是三品诰命夫人了!诰命礼服、诰命珠冠和诰书已经到了!” 兰芝:“......” 此时韩莲正藏身鲁州沂蒙山深处的一个山寨内。 青衣卫一路追踪,她逃得十分狼狈,如今终于甩开了青衣卫的追踪,得到了喘息机会,她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舒舒服服泡澡。 山寨中没有牛乳,也没有玫瑰花,更没有玫瑰香汁子,她只得让人在浴桶中泡了些干薄荷叶,总算是聊胜于无。 韩单走了进来,直接绕过屏风,弯腰扶着浴桶的边缘,单膝跪下:“侧妃——” 韩莲冷笑一声:“以后不要叫我侧妃了,我那崽子若是够聪明,估计不久之后,咱们就能接到福王府侧妃韩氏病逝的消息了!” 她妩媚一笑:“以后还像先前那样,当着人,就叫我主子;私下里,你就叫我阿莲......” 韩单心里一阵酥麻,凝视着韩莲丰润的唇,一声不吭。 韩莲撩了些水浇在雪白的肩膀上,懒洋洋道:“孟家的那些人,还活着么?” 这次韩单之所以能够这么迅速地把她救出来,孟家可是出了大力。 韩单凝神看向韩莲的眼睛:“您的意思是......” 韩莲抬手做了个劈的动作:“何必留下活口!” 韩单答了声“是”,自去办这件事。 约莫一盏茶工夫,他就又回来了。 韩莲闻着他身上的血腥气,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睛媚得快要滴出水来,撩了韩单一眼。 韩单当即脱去衣服,抬腿也进了浴桶里...... 不知过了多久,韩单黯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咱们去了倭国,那我哥......” 韩侧妃的声音带着颤音:“放心吧,他自会找去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当天晚上, 兰芝就和爹娘说了要随着赵郁出门的事。 她的爹娘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 这次她不准备让爹娘再跟着她奔波了。 秦二嫂听了女儿的话, 默然良久, 只得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这几日, 秦二嫂一直在忙碌着给兰芝阿犬收拾行李。 正月十四这日下午, 兰芝正在秦二嫂的监督下给翡翠看脉息, 马三娘却和章大嫂的大儿媳妇钱氏一起来看她了。 兰芝笑眯眯道:“你们且等一等啊!” 马三娘和钱氏得知她在学着看脉息,不由都笑了起来。 钱氏这小媳妇素来害羞,掩口而笑。 马三娘笑吟吟道:“你忙你的, 我们等着就是!” 看着兰芝煞有介事的样子,翡翠也笑个不停。 兰芝十分认真,一本正经道:“翡翠, 不要笑, 等你脉息定着,我再看你脉息好了!” 秦二嫂在兰芝身后站着, 见状不禁也笑了起来。 翡翠忙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待呼吸平顺了, 便道:“姑娘, 我脉息定了,你快看脉息吧!” 兰芝伸出三根手指头按在翡翠脉上, 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 过了多时才收了回来, 睁开眼睛。 屋子里众人都不敢吭声,生怕耽误了兰芝第一次看脉息,此时见兰芝睁开眼睛,都松了一口气。 秦二嫂含笑道:“兰芝,你觉得怎么样?” 兰芝按照自己的感受说了几句。 秦二嫂又亲自看了翡翠的脉息,含笑道:“对了!” 她也不藏私,当着众人的面和兰芝说道:“所谓看脉息,其实就是通过浮、数、滑、实、洪、紧等阳性脉象,诊出伤风、上感、发热等病;通过测芤脉,诊出急性失血之症;通过测动、促、结代脉,诊出心症;通过测弱、微、散脉,诊出病重病危征兆——但是,单纯的看脉息并不是完全的准确,必须要结合结合望诊、问诊和闻诊,四诊结合,才能做出最准确的诊断!” 兰芝认真地听着。 如今很多名医都是强调看脉息,可是秦二嫂则一直主张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秦二嫂见屋子里众人都默不作声,不由笑了起来:“兰芝,你陪客人说话吧,我去看阿犬!” 阿犬正在楼上里屋睡觉,储秀在楼上看着。 兰芝陪着马三娘和钱氏在一楼明间内吃茶说话。 说到明日便是上元节,晚上灯市有灯,钱氏便问大家要不要去灯市看灯。 兰芝端起桂花茶饮了一口,待清香甜蜜的气息在口中散开,这才含笑道:“宛州上元节灯市,摩肩接踵全是人,谁敢出去逛啊!” 钱氏却笑了,细声细气道:“我家如今要搬家了,我公公在灯市街买了个临街的宅子,我们明日上午搬家,白日拾掇一下,明晚就可以在灯市街看灯了。” 她邀请兰芝和马三娘:“兰芝,三娘,你们明晚也去吧,咱们先在我家楼上看灯,然后再一起走百病!” 马三娘笑了:“我就算了,兰芝你若是能去,倒是可以去逛逛!” 兰芝虽然很想去凑热闹,可是想了想,还是含笑道:“待晚间我相公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再说吧!” 自从回到梧桐巷,赵郁每日早出晚归,忙个不停,进出时大都戴着帷帽,而且基本都是从西隔壁赵宅出入,因此外人竟也没察觉黑里俏赵穆换成了小白脸端懿郡王。 钱氏笑着点了点头,拈起一粒瓜子剥了皮吃了。 兰芝趁机问钱氏:“你家要搬走了,梧桐巷的宅子有什么打算?” 钱氏含笑道:“我家三弟要成亲,须得准备一笔聘礼,因此我公婆的意思是这个宅子要卖掉。” 兰芝眼睛一亮:“你公婆确定是要卖掉,不是典出?” 大周的房屋买卖分为典房子和买房子。 典房子是把一笔典金借给房主,典房人和房主共同请房经纪做中人写一张契书,写明房主姓名、典房人姓名、典房几间、典价几何、出典日期和回赎日期。 在典房人居住期间,这笔典金归房主所有,典房人不用交房租,房主也不用出息金,房屋依旧是房主的,典房人拥有的只是居住权,契书到期后,房主须把典金一文不少还给典房人。 买房子买的则是房屋的所有权,因此价格要贵不少。 钱氏点了点头:“我们在灯市街买的房子,花了五百两银子,还欠原房主一百两呢,因此我公婆急着卖梧桐巷的宅子。” 兰芝笑容越发甜美:“不知你公婆打算要价多少?” 钱氏想了想,道:“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三百两银子,又加盖了花园三间卷棚,花了五十两银子,约莫三百五十两就可以了!” 兰芝当即道:“我家人口越来越多,我正想再买个宅子呢,不如我去见见你婆婆!” 钱氏见兰芝想买,忙道:“既如此,我公婆此时都在家里,我和三娘陪你去吧!” 兰芝吩咐翡翠叫上孙秋,和马三娘一起去了东隔壁的章家。 章大嫂正在和章捕头在商议请房经纪帮忙卖房之事,听兰芝说要买房,自也欢喜,因是多年邻居,也不加价,只要成本价三百五十两银子。 兰芝让小厮阿福去请梧桐巷学堂的蔡先生当中人,当场和章捕头写了契书,交付了三百五十两银子的房钱,给了中人蔡先生包了一两银子红包做谢礼,又拿了往州衙登记要交的五两银子,算是把东隔壁章家的宅子给买了下来。 章捕头和章大嫂夫妻俩没想到兰芝小小年纪,做事却如此阔利,不由暗自道:人都说兰芝从王府出来带了大批银两,看来不假! 不过个人自有命数,这是人家兰芝的福分,妒忌不得。 兰芝在小事上从不小气,当场拿了五两银子出来,让人去杭州酒楼订了个上好席面,送到章家来,权当谢礼。 买方卖方皆大欢喜,约好明日腾房,就各自告别了。 钱氏送兰芝和马三娘出门,想到明日自家就要搬走了,依依不舍道:“你们两个有空的话,一定要去灯市街看我!” 兰芝也有些舍不得钱氏这个腼腆温柔的小媳妇,便道:“我过些日子要陪我家汉子出一趟远门,待我回来,带了礼物去灯市街看你!” 钱氏听了,更加恋恋不舍,再三和兰芝说道:“那你一定记得要来看我呀!” 兰芝和马三娘慢慢走回去。 马三娘想到兰芝又要出门,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叹了口气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守在梧桐巷,可是你就像那大雁一般,今日飞进了王府,明日飞去了西北,后日又要出门......” 兰芝心中也有些怅然,伸手挽住马三娘的手:“可是不管我飞多远,我都还会回梧桐巷啊!” 她想了想,道:“待我回来,我请你去运河泛舟吃全鱼宴!” 马三娘笑着“嗯”了一声:“好在我们总有团聚的日子......” 秦仲安去拜访老友回来,正在院子里陪阿犬玩,见兰芝回来了,便笑着道:“兰芝,爹爹给你袖了包,在堂屋里放着,你快趁热吃吧!” 兰芝很是好奇,便进了堂屋。 一进堂屋,她就闻到了扑鼻的烤红薯的香气,当即笑了起来,顺着香气去寻,果真在白杨木长案上发现了两个用玉米衣裹着的烤红薯,便拿了一个,一边剥着吃,一边走了出去:“爹爹,怎么有两个烤红薯?我一个就够吃了!” 秦仲安正扶着阿犬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玩,闻言便道:“还有一个是给阿犬的啊,太热了,等凉一些,我再喂阿犬!” 阿犬似能听懂外祖父的话,“嗯嗯”着用力点头。 他已经满八个月了,生得小仙童一般,虽然不怎么会说话,可是大人说的简单些的话,他已经能听懂了。 兰芝不由笑了起来。 阿犬见娘亲站在石桌边吃烤红薯,便手脚并用爬了过去,乌溜溜大眼睛专注地盯着兰芝手里金黄的烤红薯。 兰芝见他馋成这样,便拿了喂阿犬喝水的小银汤匙挖了一小块烤红薯喂给阿犬。 阿犬吃了甜滋滋软绵绵的烤红薯,美得大眼睛眯了起来,脑袋歪着,十分享受的模样。 兰芝见状,心里实在是喜欢,便又喂他吃了一小口。 阿犬手舞足蹈,吃了好些口烤红薯,又喝了些温开水,这才和外祖父玩耍去了。 兰芝吃着剩余的烤红薯,把自己买下东隔壁章家宅子这件事说了。 秦仲安闻言,一下子呆住了:“兰芝,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兰芝笑眯眯道:“是阿郁给我的家用啊!” 秦仲安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道:“买下章家宅子也好,阿犬一天天长大,以后得有自己的屋子,你以后还会再生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 兰芝再喜欢孩子,可是听到老四老五老六,也有些头皮发麻,忙笑着道:“爹爹,我和阿郁都忙,章家搬走之后,宅子你来收拾,好不好?” 她如今有了阿犬,觉得人生已经圆满,对于再生孩子已经没那么期待了。 秦仲安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满口答应了下来:“放心吧,我有一个好友极善园林,我和他商议着先画图,再开始修建,等你和女婿回来,一定能看到新宅子!” 晚上赵郁回来,得知兰芝买了章家宅子的事,也是喜欢,便道:“咱家如今还是太小了,明日我请人去问问,看章家东边那户人家卖房不卖,若是肯卖的话,我愿意多出银子!” 兰芝闻言,眼波流转看向赵郁:“你是打算长期在宛州安家?” 她想知道赵郁对未来的计划。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赵郁听了, 认真地思索片刻, 看向兰芝, 眼中满是狡黠:“咦?我不是秦家的上门女婿么?梧桐巷秦宅难道不是我的家?” 他收敛笑容, 神情黯然:“我如今已经分府另居, 福王府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兰芝见他如此爱演, 抬手轻轻拧了拧赵郁的脸颊:“说人话, 你又不是唱戏的小优,演什么演!” 赵郁笑了起来,道:“将来咱们一家总是要去京城安家的, 不过这几年先住在梧桐巷,既如此,自然得把宅子收拾得舒舒服服了!” 兰芝见他说了实话, 这才松开了手指, 从赵郁身后抱着他,道:“韩侧妃那边......” 赵郁顿时笑了:“那边倒是有好消息传来, 韩单带着她乘了倭国的商船逃往倭国去了, 他们那些人只有韩单和她逃脱, 其余全被鲁州守备带人擒住了!” 他放松地靠向兰芝:“让我娘先去祸害倭国吧, 咱们起码能安生几年, 这几年时间,足够我建起坚不可摧的海防了!” 韩侧妃这次逃得很狼狈, 在青衣卫的全力追杀下,韩单多年来积聚的力量差不多损耗殆尽, 即使逃往倭国能够东山再起, 也得花费好几年时间。 这几年时间,足够赵郁做几件大事了! 前世韩单等海盗勾结倭寇入侵沿海的鲁州、江州和闽州,起初大周准备不足,颇吃了一些亏,后来他提拔得力将领,召集能工巧匠修建海船,逐步建起海防,打得海盗和倭寇无处藏身,海贸也一日日繁盛起来。 这一世赵郁自然要提前笼络那些将领,早日建立起海防,让海盗和倭寇无隙可乘。 兰芝听了,这才放下心来,道:“这下咱们终于安心些了。” 不然的话,韩侧妃就像悬在上方的利剑一样,只要想起,她就觉得很不舒服。 赵郁伸手拿起兰芝的手,轻轻揉搓着,道:“明日就是上元节了,你和娘要不要去走百病?” 兰芝笑了:“我正要问你呢!章家的大儿媳妇钱氏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在灯市街的临街楼上看灯,然后走百病,我说晚上问问你。” 赵郁起身看兰芝:“你想去么?” 兰芝想了想,道:“灯市我看过好几次了,倒是不怎么想看,不过我想你陪着我走百病!” 按照宛州的风俗,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晚上,全城张灯,城中女眷不管贫富,都要穿着白绫袄结伴而行走百病,见桥必过,以祛病延年。 赵郁满口答应了:“明日咱们不带阿犬,就咱们两个出去走百病!” 兰芝睨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之所以想出去走百病,就是想要阿犬去看热闹啊!” 赵郁:“......” 他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爹爹要帮咱们拾掇东隔壁章家的宅子,需要的银子给爹爹没有?” 兰芝听他叫岳父“爹爹”,心中先是欢喜,接着就有些凄凉——赵郁好像一直很缺爱,她的爹娘把赵郁当成自家人,给了他疼爱和关怀,赵郁就自然而然把岳父母当成亲爹娘看待。 赵郁见兰芝不说话,只是看自己,便道:“东边宅子可不算小,住了章家三房人,重修的话得不少银子——我给爹爹送两千两银子吧!” 兰芝走过去,抱住了赵郁劲瘦的腰,脸贴在他颈上,低声道:“阿郁,让我抱抱你。” 赵郁莫名其妙,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兰芝主动抱他的。 兰芝抱着他,赵郁自然也抱着兰芝了。 兰芝丰满柔软的身子贴在他身上,芬芳的体香萦绕在赵郁鼻端,他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 察觉到赵郁的异常,兰芝不禁啼笑皆非,一把推开了他:“你下去送银子吧!” 她满心都是对赵郁的怜惜和疼爱,赵郁却以这个来回报她,可真是色=狼啊! 赵郁俊脸微红,眼睛浮着一层水汽看着兰芝,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 兰芝哪里能拒绝这样的赵郁,只得低低应了下来,却交代道:“如今你我在孝期,可不能怀孕......” 赵郁“嗯”了一声,掀开了兰芝的裙子,轻轻道:“我晓得,你放心......” 第二天秦二嫂正在西暗间教授兰芝医术,秦仲安却走了进来。 秦二嫂见他心事重重,便问了一句。 秦仲安这才道:“阿郁刚给了我两千两银票,让我收拾东边章家的宅子......” 秦二嫂忙道:“你不要收,收拾宅子的银子家里还是有的!” 兰芝在一边笑盈盈道:“娘,这是我和阿郁商量好的,您要是不要,那就送给我爹好了!我爹手里有了两千两银子,那些帮闲的帮嫖的自会凑上来,说不定就引着我爹去行院里逛,或者让他干脆在外面养一个小老婆呢!” 秦仲安:“......兰芝,别胡说!” 这闺女可真够坑爹啊! 秦二嫂闻言,当下也不说不要了,对着秦仲安伸出手。 秦仲安老老实实走了过去,把那叠银票放到了秦二嫂手上。 秦二嫂这才道:“不是我不让你拿这银票,委实是你只要拿了银票,大房的人就会想方设法让老太太问你要,女婿给你修宅子的银子,却被大房给骗去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秦仲安顿时有些羞愧——他一从白家庄子回来,就去汉冶胡同那边的大房看老太太,结果老太太一哭,他就乖乖地把兰芝给他的五十两银子全奉献出去了。 兰芝见爹爹蔫头耷脑的,分明是知道错了,忙转移话题:“娘,今晚咱们一起去走百病,我穿什么衣服呢?” 按照大周风俗,女眷上元节出去走百病,都是要穿白绫袄的,不过北方正月甚是寒冷,白绫袄外面须得再穿件别的衣服避寒。 秦二嫂一听,马上道:“不是有一件崭新的玫瑰红缎面灰鼠皮袄么?就穿那件吧!” 兰芝忙道:“娘,阿郁的亲娘刚殁了,正在丧期......我穿那件石青色斗篷吧!” 她又拉着秦二嫂问:“娘,走百病时你穿什么?” 她和秦二嫂说着话,给秦仲安使了个眼色。 秦仲安忙悄悄起身出去了。 秦二嫂笑了:“我才不去,难得清闲,我约了陆妈妈和对面的姚氏一起去巷口王家打马吊,你爹则要和老宋伯去吃酒!” 兰芝见爹娘都有安排,只得作罢。 用罢晚饭,秦仲安骑着马带了阿福出去吃酒,秦二嫂也带着储秀去打马吊,兰芝便带着翡翠上楼妆扮去了。 她今晚是极为素雅的妆容,穿了白绫袄,系上淡青色留仙裙,在外穿上石青色斗篷,然后又开始帮翡翠妆扮。 翡翠忙道:“姑娘,我就算了吧!” 兰芝笑眯眯道:“孙秋也去哟!” 翡翠顿时一句话不说了。 见翡翠小脸微红,兰芝不由笑了起来,想起翡翠先前说她这辈子不成亲不生子,看来不是翡翠立场不坚定,而是对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兰芝给翡翠梳了个堕髻,选了一支明珠簪插戴上,又拿了件深蓝缎面兔毛出风褙子给翡翠穿上,然后举着菱花镜让翡翠看:“是不是很美?” 看着镜中俏丽明媚的自己,翡翠不禁抿嘴笑了。 因会易容的温凉如今被派出去了,再过两日才能回来,赵郁便没有易容,戴上眼纱,抱了阿犬,在院子里一边等兰芝,一边把陪阿犬玩。 白佳宁送阿犬一对料丝灯,赵郁提在手里逗阿犬玩。 料丝灯是用玛瑙紫云英等做原料,抽丝制成的一种半透明的灯,灯光皎洁晶莹,不啻明珠,十分珍贵。 孙夏、孙秋和孙冬都静候一旁等着。 孙冬性子活泼一些,等得有些急,笑嘻嘻问道:“主子,主母怎么还不下楼呀?” 郡王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赵郁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含笑道:“她想要妆扮漂亮一些,让我看了赏心悦目——耐心等着吧!” 前世他等了兰芝二十年,二十年他都等下来了,这区区半个时辰算什么? 兰芝正和翡翠从楼上下来,恰好听到赵郁的话,当下笑了,道:“阿郁,我爱妆扮可不是为了让你赏心悦目,而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自己心里畅快自在!” 赵郁含笑道:“是是是,夫人您说的是!” 兰芝如今夫荣妻贵,可是朝廷三品诰命夫人了! 孙冬听了,心中纳罕,觉得郡王有些怕老婆,正要和一旁的孙秋说,却发现孙秋正怔怔看着随着主母一起下楼的翡翠,不由暗自叹气:孙秋若是成亲了,大哥一定会催促他和孙夏也成亲的! 兰芝走到赵郁身前,见阿犬正玩料丝灯,便柔声道:“阿犬,料丝灯给娘亲拿着,好不好?” 阿犬抬头看向兰芝,莹洁灯光中兰芝清雅好看,如同仙女一般。 他最喜欢漂亮娘亲了,就乖乖地把料丝灯交了出来,然后伸手让兰芝抱:“抱抱!抱抱!” 赵郁:“......” 兰芝声音颤抖:“......阿犬会说话了?” 阿犬听了娘亲的话,更加兴奋,身子也往兰芝这边探,声音清晰:“抱抱!抱抱!” 兰芝忙把料丝灯递给翡翠,一把接过阿犬抱了过来,声音激动:“阿犬,叫‘娘’!” 阿犬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凑到兰芝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抱住了兰芝的脖颈,又说了一声:“抱抱!” 赵郁这下子明白了过来,笑嘻嘻道:“阿犬这崽子只会说‘抱抱’!哈哈!” 兰芝睨了他一眼:“他才八个月,会说‘抱抱’已经很厉害了!” 赵郁见兰芝护短,不由笑了起来,柔声道:“好好好,咱们的崽子厉害又聪明!” 兰芝抬头一看,发现今晚月色很好,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夜空,整个院子如同白昼,空气寒冷而清新,甚是舒适,便道:“咱们赶紧出门吧!” 翡翠和孙秋一人打了一个料丝灯走在前面,赵郁左手抱着阿犬,右手牵着兰芝走在中间,孙夏孙冬走在后面,一行人出了门往东去了。 上元之夜,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爆竹燃放后火药的幽微气息,街上人摩肩接踵,各种爆竹声,烟火燃放声,丝竹声,唱曲声和说笑声混杂在一起,端的是热闹非凡。 赵郁一直紧紧护着兰芝。 到了灯市,街上的人越发多了起来,挤挤挨挨的,赵郁的眼纱也被挤掉了,他生得容颜清俊,身着月白袍子,腰围玄色腰带,在人群中颇为高挑出众,抱着小仙童似的阿犬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很快就被人给盯上了。 有那好南风的男子趁机就挤了过来,想伸手在这位清俊少年屁股上摸一摸,捏一捏,兜搭一兜搭——万一大家都是同好呢?即使对方不是,就许些钱财好处,不就勾上了? 那人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人闪电般捏住了,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凤眼小哥,不由一愣,急着挣脱,那凤眼小哥的手却似铁铸一般,难以撼动,顿时吓软了:“好汉,饶......饶命!” 赵郁抱着的阿犬扭过头来,见孙冬捏着一个白脸锦衣男子的手,一时有些懵。 孙冬低声道:“主子,这人偷袭您!” 那白脸锦衣男子见四周好几个穿着青衣的精壮汉子听到声音聚了过来,分明是保护这清俊少年的扈卫,顿时吓得快要尿了,求生心切,忙解释道:“不......不是,我只是想摸你屁股!” 赵郁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把他裤子扒了,随便人摸,谁摸给谁一两银子!” 孙夏答了声“是”,示意几个青衣卫扈卫上前。 赵郁见真的要脱那人的裤子了,忙道:“只露屁股,别露别处,免得臊了街上的女眷!” 那白脸锦衣男子见这清俊少年居然来真的,顾不得别的,忙道:“我是京城孟家的人,福王府世子妃的兄长,你们胆敢侮辱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赵郁闻言,呵呵笑了,摆了摆手,抱着儿子揽着妻子扬长去了。 前方便是醉太白酒楼。 醉太白酒楼外面摆了十几架灯,芙蓉灯,绣球灯,鱼龙灯,还有会自己转的灯和上等的水晶灯,十分好看。 阿犬眼睛亮晶晶,揽着爹爹的脖颈认真看着。 赵郁虽然不爱看灯,却也忙碌得很,既要抱紧阿犬,又要顾好兰芝,简直是全灯市街第一忙人,却浑不觉自己生得清俊,无数难得出门的女子都在悄悄看他。 正在这时,醉太白酒楼二楼雅间内却有人自窗口探出头来叫他:“阿郁!上来吧!” 原来是赵翎! 见是自家大哥,赵郁便带着妻儿过去了。 到了赵翎所在的雅间,兰芝这才发现雅间内除了赵郁和世子妃小孟氏,还有两个陌生女子,一个杏眼圆脸,甚是娇美;一个狐狸眼尖下巴,颇为妖娆,都是十五六岁年纪,衣饰华贵,满头珠翠。 那两个女子见了赵郁,含笑上前,齐齐屈膝行礼:“见过端懿郡王!” 赵郁并不认识,便微微颔首,看向赵翎。 赵翎笑着看了小孟氏一眼:“你来介绍一下吧!” 小孟氏指着狐狸眼尖下巴的女孩子介绍道:“这是我妹子,在家排行第五!” 又指着杏眼圆脸的女孩子道:“这是我表妹,梁家大房的嫡长女!” 赵郁这下子明白了,这位梁大姑娘就是庆和帝替他相中的郡王妃人选,他微微一笑,十分郑重地介绍兰芝:“这是内子秦氏!” 又介绍怀里的阿犬:“这是犬子,小名唤作阿犬!” 梁大姑娘视线从端懿郡王脸上移开,转而看向秦氏,想起小孟氏她们私下里给这位秦氏起了个诨名——“端懿郡王的小骚狐狸”,不由莞尔,道:“原来是端懿郡王的秦夫人呀!” 言下之意是这位秦氏只不过是端懿郡王的妾室,侧妃和夫人中的夫人。 孟五姑娘笑得端庄:“我还是第一次见秦夫人,果真美貌!” 兰芝微笑。 她得到了赵郁的身和心,才不在乎这些小妮子的酸言冷语。 赵郁何等聪慧,见她们不向兰芝行礼,又称呼兰芝为“秦夫人”,好像兰芝是自己嫁给自己一般,便似笑非笑道:“内子不是端懿郡王的夫人,是平西指挥使赵郁的夫人,朝廷的三品诰命!” 闻言,孟五姑娘和梁大姑娘滞了滞,心中不情不愿,面上却是春风温润,屈膝行礼:“见过赵夫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兰芝微微一笑回了礼。 小孟氏原本一直含笑看着, 此时见自己的妹妹和梁大姑娘两位高门贵女被迫给秦兰芝这妾室扶正的寒门小户女行礼, 心里未免有些不高兴, 待兰芝上前向她行礼, 便没有起身, 也没有客气性的搀扶, 而是一直等到兰芝行罢礼, 这才笑了,道:“不必多礼!” 赵翎见状,心中暗中叹了口气, 看向阿犬:“阿犬,让大伯抱抱!” 阿犬还认识赵翎,乖乖地投入赵翎怀里。 赵翎抱了阿犬, 此时酒席恰好齐备, 众人遂落座说话。 期间梁大姑娘一直在观察秦兰芝的仪态,却发现秦兰芝的仪容仪态无可挑剔, 不由暗自纳罕:看来这秦氏生得虽然清艳若少女, 却也不可小觑, 明明是寒门小户出身, 可是在礼仪仪态上完全合乎贵族礼仪规范, 可见秦氏为了混入贵族阶层,颇下了一番功夫。 席间小孟氏开口邀请兰芝参加正月十八在福王府后花园举办的梅花花会。 兰芝眼波流转看向赵郁——她和赵郁正月二十那日一大早就要出发了, 她不太想节外生枝。 赵郁眨了眨眼睛,意思是随她。 兰芝会意, 当即含笑道:“多谢世子妃美意, 只是我和阿郁这几日就要出一趟远门,实在是不好意思。” 看到秦兰芝和赵郁的眉眼官司,孟五姑娘和梁大姑娘都有些不快。 梁大姑娘笑微微看了孟五姑娘一眼。 孟五姑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郡王,听说陛下赐了您一座郡王府邸,就在御街那边,只待您迎娶了郡王妃,就能搬进去了,这是真的么?” 梁大姑娘闻言,依旧一幅端庄模样,美丽的圆脸却微微泛起一点蔷薇色来——当时得知庆和帝把她列入端懿郡王的郡王妃候选人名单,她心中颇不乐意,觉得自己出身高门孟氏,祖父梁启宗乃当朝太师,父亲梁乃恩担任吏部尚书,富贵满门,何必去嫁一个不受宠的亲王庶子,更何况还得送上门让这庶子挑选! 为此她还呕了一场气,谁知一向宠爱她的祖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依从她。 后来得知端懿郡王把生子妾室扶正,她心中得意,还和几位闺中腻友当做笑话取笑端懿郡王。 如今见了端懿郡王,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此清俊高贵言笑晏晏满满少年气的少年,以后怕是再难遇到了...... 赵郁正亲自给兰芝盛汤,听了孟五姑娘的话,不禁笑了起来:“果真有此事?我却不知道呢!” 他把汤碗放到兰芝面前,柔声道:“你尝尝这道汤。” 醉太白酒楼这道莼菜汤十分清淡美味。 兰芝含笑“嗯”了一声。 赵郁见兰芝尝了一口汤,便接着道:“我已经有了妻子,再迎娶郡王妃,岂不是停妻再娶?我一个小小郡王,敢和《大周律》硬扛么?” 他这会儿已经想起来了,前世梁大姑娘嫁给了武氏的嫡幼子,武氏满门流放,梁大姑娘在流放途中自杀;孟五姑娘嫁入令国公府,后孟氏满门抄斩,令国公府容不下孟五姑娘,孟五姑娘不知所终。 这样的两个人,还在他和兰芝面前如此趾高气扬! 赵翎一直在哄阿犬,见小姨子兼表妹孟五姑娘一直傻乎乎给梁大姑娘当枪使,心里直叹气,当即看向兰芝:“弟妹,阿犬也要跟你和阿郁一起出门么?” 他这句“弟妹”一出口,孟五姑娘和梁大姑娘都静了一瞬,齐齐抬头看向小孟氏——她们一直以为世子赵翎为了福王府的颜面,也会反对赵郁扶正妾室秦氏的! 小孟氏无奈地垂下了眼帘。 她和表哥赵翎成亲后,夫妻两人中间除了侧妃武氏,还夹杂着不少别的东西,以至于至今两人还是相敬如宾,表哥对她尊重却不亲近,她根本没法左右表哥,除非想把表哥推到武氏那边。 想到武氏表面恭谨话里话外处处存有陷阱的模样,小孟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兰芝眼波流转,瞅了赵郁一眼。 赵郁眼中脸上全是笑看着兰芝,声音温柔:“怎么?喜欢这道汤?我再给你盛一些!” 小孟氏更加郁闷了。 孟五姑娘和梁大姑娘一个笑意盈盈,一个端庄微笑,心里却都在冷笑——这秦氏真真骚狐狸精! 现如今你还能趁着年轻美貌迷惑男人,看你年老色衰了怎么办! 这场晚宴在座诸人中,最开心的是阿犬,他被伯父逗得咯咯直笑;第二开心的是兰芝,她终于喝到了宛州最地道的莼菜汤;第三开心的是赵郁,他把对兰芝颇有敌意的孟五姑娘和梁大姑娘气得够呛! 一时宴席结束,赵翎亲自送赵郁和兰芝一行人下来。 这时候已经过了亥时,灯市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赵翎抱着已经睡着的阿犬,与赵郁并排慢慢走着,想到下次与赵郁再见,不知又是何时,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赵郁和赵翎并肩而行,听到赵翎叹气,笑了起来:“大哥,咱们兄弟这次分别,不过半年时间就能再次相见,你何必难过!” 赵翎满腔的离情被他这没心没肺的笑给驱散得干干净净,悻悻道:“我不是舍不得你,我是舍不得阿犬!” 赵郁得意一笑:“大哥,你若是喜欢小孩子,赶快自己生几个去!” 赵翎正要开口,谁知赵郁接着就转移了话题:“大哥,有一件事我对不住你!” 赵翎闻言,斜了他一眼:“又闯什么祸了?” 赵郁笑容灿烂:“我把你某个大舅子拾掇了一顿!” 赵翎哼了一声,道:“我大舅子如今在冀州做知州,你等闲也拾掇不了他!” 赵郁忍着笑,把自己路遇捏人屁股的登徒子,命人剥了此登徒子的裤子,付银子让人围观捏屁股的事说了。 赵翎闻言,眉头皱了起来:“此人有什么特征?” 他知道孟家颇有几个好南风的子弟,常在外拿着孟氏的名头欺男霸女,很是不堪。 赵郁根本没细看那人,便吩咐孙夏上前讲述。 苏夏拱手行了个礼,细细描述道:“大眼睛,白脸,浓眉,大眼,眼下有青晕,大高鼻子,嘴唇泛紫,分明酒色过度,臀部肥白,左臀尖上有一个黑痣......” 赵翎:“......” 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赵翎有些无奈:“这人应该是孟坤,他不是世子妃的嫡亲兄长,而是孟家旁支之子,一向颇得孟氏家主赏识,因此被安排在楚州税关做主政,这次因他要从京城去楚州任上,路经宛州,于是孟氏家主就托他一路护送孟五表妹和梁大姑娘来宛州。” 听说这位孟坤就是楚州税关的主政,走在赵郁右边的兰芝不禁侧首看向赵郁——赵郁要去调查运河沿岸各税关,第一站便是楚州税关! 赵郁会意,伸手握住兰芝的手,轻轻一捏,然后含笑看向赵翎:“早知道是你堂大舅子,我直接让人在暗巷里坏了他就是,没的给你没脸!对不住了,大哥!” 赵翎瞅了他一眼,道:“究竟是堂大舅子亲,还是亲弟弟亲,我心中自有成算,你放心吧!” 得了赵翎这句保证,赵郁便不在意了,笑嘻嘻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赵翎一直把赵郁送到了梧桐巷,这才兄弟拱手作别。 秦仲安和秦二嫂还没有回家,留守在家的侯正、侯奶娘两口子和蜀芳阿贵迎了赵郁兰芝进门。 安顿好阿犬睡下,赵郁和兰芝洗了个澡,坐在窗前榻上说话。 兰芝有些担心:“阿郁,咱们若是去楚州税关,万一被那个孟坤认出来......” 赵郁放松地倚着靠枕,身上穿着白绫中衣和亵裤,两条大长腿松快得很,一条蜷曲,一条长长地伸了出去。 他懒洋洋道:“放心吧,我有法子!” 兰芝见赵郁懒洋洋的,跟条大狗似的,还怪可爱的,笑着伸手在赵郁脸颊上捏了捏,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长发道:“头发干了,咱们睡去吧!” 赵郁一听这个“睡”字,顿时精神起来,豹子般一跃而起,打横抱起兰芝:“睡觉去喽!” 此时福王府世子居住的东院闹成了一锅粥。 因舅爷深夜未归,世子妃小孟氏得了禀报,派人全城搜索,终于在灯市街附近的巷子里找到了孟坤——孟坤裤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大白屁股也变成了巨形紫黑屁股,脏兮兮不说,还肿了起来! 孟坤哭唧唧被王府侍卫抬了回去,一换上衣服,就去见堂妹夫赵翎了,要求赵翎给他出气,把那个调戏他侮辱他的少年给找出来。 赵翎耐心地等待他说完,这才道:“可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人家怎么来找我,说先动手动脚的人是你?” 孟坤无话可说,悄悄拿了张银票塞给了世子身边的小厮,得知收拾自己的人正是赵翎的庶出弟弟赵郁,便暗自记在心里。 第二天要出发去楚州了,他特地去见世子妃小孟氏辞行,顺便狠狠地告了赵郁一状。 小孟氏听说赵郁居然敢欺负孟家人,不把孟家人放在眼里,心中暗恨,便道:“堂兄,你且去吧,这件事交给我了,我早晚会给你出气。” 孟坤这才满意,扶着依旧红肿的屁股一扭一扭离开了。 因怕被人认出,他特地戴了帷帽遮住脸,上了自己的官船,一路趴着往楚州去了。 到了正月二十那日,一个五官端正相貌普通的青年行商带了妻子儿女,率着几个伙计登上了自家商船,拔锚起航,离开宛州运河码头往楚州方向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如今正是初春时节, 天气颇为寒冷, 船行在运河之上更是风大浪大, 因此兰芝很少带着阿犬到甲板上去玩, 只在中午太阳最好的时候带着阿犬去甲板上晒晒春日太阳。 这日傍晚, 外面起了风, 兰芝索性带着阿犬呆在舱房里玩耍。 赵郁忙碌得很, 一直在外舱忙碌,兰芝略有些无聊,坐在舱房窗前, 拿了个靶镜照着玩。 她这次出来,倒是没怎么易容,只是用温凉给的一种对肌肤无害的药膏涂抹了脸、颈部和手, 肌肤变成了粗糙的淡褐色, 整个人就变得没那么明艳夺目了,只是一双大大的杏眼依旧清媚明亮。 阿犬已经会爬了, 正和奶哥哥阿青一起在榻上爬来爬去玩耍, 侯奶娘和翡翠立在一边看着。 兰芝正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有人在夺她手中的靶镜——扭头一看, 原来阿犬不知何时爬了过来!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 阿犬清澈的大眼睛盯着兰芝看了片刻,又把脸埋在兰芝身上闻了闻, 确定依旧是娘亲的气味了,这才放心地扶着兰芝站在榻上, 伸出两条胖胳膊, 从兰芝背后抱着兰芝。 兰芝被阿犬抱住,心里甜丝丝的,柔声和阿犬说话:“阿犬,你叫声‘娘’吧!跟着我叫——‘娘’!” 阿犬沉默片刻,然后大声叫道:“抱抱!” 兰芝:“......” 赵郁正好进来,听到阿犬叫“抱抱”,便走过去要抱阿犬:“阿犬,爹爹抱!” 侯奶娘见赵郁进来,忙抱着阿青福了福,悄悄退了下去。 翡翠端起茶壶,给赵郁倒了一盏清茶,也退了出去,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舱门外守着。 都过了一天了,阿犬对这个自称是爹爹的陌生人还有些抗拒,用力挣扎起来。 赵郁镇压了他的反抗,老鹰捉小鸡一般把阿犬给捉了过来,用力抱在怀里。 阿犬也不哭闹,只是沉默地挣扎着,间或还在赵郁脸上拍了一下。 赵郁也不生气,笑嘻嘻只管把小崽子抱在怀里:“崽子,闻闻是不是你老子的气味!” 阿犬这崽子鼻子灵敏得很,跟小狗似的。 阿犬吸了吸鼻子闻了闻,发现果真是熟悉的爹爹的气息,这才放松地让赵郁抱了。 赵郁得意地给兰芝使了个眼色,小虎牙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煞是可爱。 兰芝不由笑了起来,把一个布老虎递给了阿犬,然后看向赵郁:“阿郁,快到楚州了吧?” 赵郁笑嘻嘻道:“请叫我‘阿穆’,我如今可是赵穆!” 他抱了阿犬挨着兰芝坐下:“明日一早睡醒就到楚州码头了,咱们先在楚州税关纳了税,然后运到楚州城内铺子发卖。” 这次从宛州出发,赵郁的商船上运送的是宛州的瓷器和几箱子独玉摆件。 阿犬坐在爹爹怀里,把玩着手里的布老虎,听着爹爹和娘亲说话。 赵郁从旁边固定在船壁的架子上抽出一个卷轴,展开让兰芝看:“大周运河贯通南北,河上行商往来不绝,海商的货物也要经过运河发往大周南北各地,因此运河税关征收的关税,就成为大周朝廷非常重要的税收来源,在大周商业最兴盛时期,税关的收入曾占到了大周税额的一半以上。” 兰芝曾经看过朝廷邸报,低声道:“阿郁,可我看过朝廷邸报,去年运河税关的收入只占大周全年税额的四分之一呀!” 赵郁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是因为孟氏家族控制了运河税关!” 他单手抱着阿犬,空出另一只手把展开的卷轴铺在了榻上,修长的手指指着舆图上的税关给兰芝看:“大周总共有八个税关,运河上的税关就有七个,八大税关从北到南依次是鲁州临清税关,郑州金水河税关、京城西水门税关,宛州税关、楚州税关、扬州税关、苏州税关、杭州税关,这八大税关都由孟氏家族的人控制,我们明日一早要到的楚州税关,主政便是世子妃小孟氏的旁支堂兄孟坤。” 兰芝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孟坤那张白白的大脸,瞅了赵郁一眼,笑道:“其实孟坤生得不错,浓眉大眼高鼻子,只是眼下发青,眼睛浑浊发黄,分明是酒色过度!” 想到上元节那夜赵郁被孟坤给看上,兰芝不禁笑了起来。 她其实长得也不错,可是跟赵郁一起出去,反倒是赵郁更容易被人惦记上,幸好这次出门,赵郁让温凉帮他易容了,有些像先前的赵穆,却比赵穆要普通一些,没有赵穆那样英俊。 赵郁沉声道:“我让人调查了,这八个税关的主政,也就孟坤最是昏聩无能贪财好色容易抓到把柄,因此咱们这次要从孟坤入手,若是能拿到得力证据送入京城,虽然不至于扳倒孟氏家族,能收回税关却也不错!”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若是能收回税关,大周一年的税额,有可能会翻一番!” 前世他抄了孟氏,所得银两就顶上大周好几年的税收了...... 孟氏家族控制了八大税关,可是四大世家中最肥的一个了...... 兰芝凝视着赵郁的眼睛:“此事干系甚大,孟氏若是发现咱们的行动,一定会疯狂反扑,咱们须要小心。” 赵郁“嗯”一声,道:“我会好好保护你和阿犬的!” 阿犬本来正在玩手里的布老虎,听到爹爹提到自己的名字,忙抬头“啊”了一声。 赵郁笑了:“阿犬小崽子能听懂咱们的话。” 兰芝也是笑:“以后在他面前说话,咱们得注意一些了!” 赵郁伸手摸了摸阿犬软软的脸颊,道:“我赵郁的儿子,以后是要做大事的,我自然得从小培养他!” 阿犬大眼睛忽闪忽闪,拿着布老虎挥舞了一下,又“啊”了一声。 兰芝温柔地凝视着阿犬:“阿犬是我们的儿子,他能康健开心,我就很喜欢了,若是他自己将来愿意做大事,就让他做大事好了;若是他自己不乐意,也不要强迫他——你我努力奋斗,不就是让咱们的崽子能够从心所欲。” 赵郁听了,默然良久。 兰芝的话,和他的想法完全不同,可是他愿意试着去理解和接受。 前世他什么都放在心里,自我感觉什么都由自己一力承担,却令兰芝误会,即使到了现在,兰芝还没有彻底解除心结...... 第二天一早,赵郁的商船赶到了楚州码头,泊在码头内,等待税关的官吏上船课税。 税关的官吏还没来,先来了一个头戴玄色平式幞头身穿鸦青道袍做书生打扮的英俊男子,正是王湉。 王湉笑吟吟上前,先向赵郁拱手行礼,又向兰芝行礼。 赵郁笑着看他,倒是兰芝褔了福,权作回礼。 王湉知道赵郁有事不避着兰芝,便直接道:“东翁,福王世子的亲笔信带来没有?” 他如今的身份是行商赵穆的账房先生,因此尊称赵穆为“东翁”。 赵郁微微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封信和一张名刺,在王湉面前晃了晃:“我大哥的信和名刺都在这里呢!” 论起模仿赵翎的字迹,赵郁若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至于赵翎的名刺,赵郁那里没有一匣子,也有十几个了。 王湉从信封里取出信纸一目十行看罢,看到下面的签章,不由笑了:“东翁,您又是从哪儿弄到世子的签章的?” 赵郁笑眯眯:“我用萝卜自己刻的呀!” 王湉:“......” 兰芝在一边也笑了起来。 前世赵郁也是酷爱刻章,在西北的时候,他常用萝卜来刻章,回到京城之后,他越来越沉默,一有空就在她身边呆着,自顾自刻章,不过材料变成了玉石、寿山石、青田石、鸡血石和冻石等。 进京之后,他曾经用一块上好的寿山石,刻了一枚印章送给了她,上面刻的是“柔仪居士”四个字。 柔仪殿是福宁殿后与福宁殿紧密相连的一处宫殿,她那时候还以为自己封妃后会被安置在柔仪殿...... 赵郁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兰芝,眼神幽深中带着一抹忧伤。 前世的时候,为了保护兰芝,他从来不曾流露出让兰芝做皇后的意图,可是百密一疏,他还是犯了一个错。 他给兰芝刻了一个私章,刻的是“柔仪居士”四字,而柔仪殿与大周皇帝居住的福宁殿紧密相连...... 前世他母妃就是凭着这枚印章,推测出他对兰芝的重视......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因为大周皇后居住的宫殿是坤宁殿,而不是屋舍狭窄的柔仪殿,没想到他的意图还是被识破...... 总而言之,还是他自己当时不够强大,这一世定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赵郁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若是能让他母妃一直留在倭国就好了...... 赵郁刚把赵翎的名刺和伪造的赵翎书信收起来,楚州税关一个穿着绛色袍子的官吏就带了几个随从登上了他的商船。 兰芝和赵郁相视一看,彼此会意。 赵郁给一边立着的孙秋使了个眼色。 孙秋如今被温凉易容为一个白白嫩嫩的凤眼少年,穿着大红锦袍,外面则是雪狐大氅,很是秀美——他如今扮作赵穆的弟弟,名唤赵秋。 兰芝一脸柔顺地错后一步,赵郁则带着孙秋和王湉满脸堆笑迎上前去。 那官吏很是趾高气扬,昂首道:“这位客商,我乃楚州税关主政孟老爹麾下的官吏,奉主政孟老爹之命上船盘查课税!” 赵郁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取出赵翎的名刺和伪造的赵翎书信,恭而敬之奉上,道:“鄙主上乃福王世子,和令主政孟老爹是亲戚,这是鄙主上的名刺和鄙主上给孟老爹的亲笔书信,烦请大人转交!” 听说眼前这位行商是福王世子的门人,这位税关官吏态度好了许多。 他虽然不算是孟坤的亲信,却也知道福王府与孟氏关系紧密,福王妃和世子妃都出自孟氏嫡脉。 孙秋上前,掏出提前备好的一锭五两重的金锞子递了过去,含笑低声道:“劳烦大人了!” 这位官吏一见孙秋这美少年,眼睛一亮,忙和赵郁说道:“此事重大,我做不了主,不如我带你们三位去见我们孟老爹!” 孟老爹酷爱美少年,说不定看上这位美少年,对他的引荐之功,孟老爹可是少不得记住了。 赵郁眼中含笑:“烦请大人引荐,小人不胜感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这位官吏自我介绍姓雷, 乃楚州税关的税吏。 赵郁留下王湉陪这位雷税吏闲聊, 自己寻了个理由去了舱房, 安排温和、温凉、孙夏、孙冬和侯正留在船上保护兰芝母子。 舱房里, 兰芝笑盈盈道:“阿郁, 不须担心我们, 你还是多带些人去吧!” 赵郁也笑:“带的人多的话, 对方会怀疑的。” 他见舱房内只有兰芝,便抱着兰芝亲了一下,柔声道:“兰芝, 等我回来!” 兰芝“嗯”了一声,送了赵郁出去。 因青衣卫素来崇尚溜须拍马,赵郁被身边这些青衣卫拍得甚是舒服, 颇有心得, 因此拍起这位雷税吏的马屁来,也是手到擒来行云流水, 把这位雷税吏奉承得浑身轻飘飘, 再加上那锭金锞子的作用, 雷税吏待赵郁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架势。 他一边走一边和赵郁窃窃私语:“既然赵老弟你这么有诚意, 我就和你说实话吧, 咱们朝廷抽税的规矩是‘凡三十抽一’,我们楚州税关的规矩则变通得多, 比如说您该纳一千两银子的税,若是有得力之人介绍到孟老爹面前, 给孟老爹送上六百两银子, 孟老爹一句话发下,税关收你五十两税不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觉,可就省了三百五十两银子......” 赵郁一听,眼睛一亮,忙殷勤地问这位雷税吏:“果真如此么?劳烦雷大人您帮我引荐了!” 雷税吏得意洋洋道:“我瞧你们是晓事的,我就帮你们引荐吧,我们孟老爹可是谨慎人,若是没有我引荐,即使你们拿着福王世子的书信名刺,也不一定能见到孟主政孟老爹!” 赵郁又捧了他几句:“还是雷大人您在孟老爹面前有面子啊!” 雷税吏扭头瞧了低眉顺眼走在后面的孙秋一眼,捋着胡子笑:“赵老弟,令弟生得不错呀!” 赵郁笑。 雷税吏翻了翻眼睛,凑近赵郁,低声道:“我们孟老爹爱好广泛,不仅爱好佳丽,也喜爱美少年,佳丽和少年相比的话,他老人家更喜欢美少年一些,尤其是那种看上去厉害些的力气大些的......他老人家好的是武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这位雷税吏笑得猥琐,赵郁也笑了笑,道:“孟老爹的爱好可真别致!” 跟在后面的赵秋握了握拳头——他可是真武生,能一拳揍得人半死不活的武生! 雷税吏听了赵郁的话,当即把他引为知己:“我虽然不懂这些,可既然我们孟老爹喜欢,那定是极好的。先前就有一位鲁州客商,送了一个会唱曲有风情的小厮给了我们孟老爹,他家的商船每每经到楚州码头,我们税关都是直接放行。” 赵郁“哦”了一声,状似为难道:“可是家弟素来羞涩......” “素来羞涩”的孙秋偷偷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酝酿了无数打烂孟坤狗头的方法。 到了税关官署,雷税吏问赵郁要了一两银子,给了守门的小厮,又附在小厮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小厮这才进去通报。 约莫一盏茶工夫,小厮就出来道:“我们大人正在后面书房花厅,各位请!” 小厮引着雷税吏和赵郁等人直接从东夹道去了内院,进了内院月亮门,又引着他们往西走,又穿过了一个宝瓶门,这才到了一个极为富丽堂皇的院落。 小厮先进去通禀,不久就出来,引着赵郁等人进去。 赵郁一进去,直觉一股香得腻人的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他不由自主想要打个哈欠。 孟坤身上穿着件宽松的大红织锦袍子,正立在窗前嗅玉瓶中插的红梅花,见雷税吏带了赵郁等人进去,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亮,先是把赵郁、王湉和孙秋都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定在了孙秋身上,抿了抿嘴,道:“你们是宛州来的行商,船上都是些什么货物?” 赵郁忙把赵翎的名刺和伪造的赵翎书信奉了上去,陪笑道:“小的是福王世子的门人,奉家主之命做些小生意,不过是些瓷器和玉器......” 孟坤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信和名刺:“哦,是世子啊......” 他表面上待福王府的人很恭敬,私下里却鄙薄得很——如今按照他的财力,福王世子也和他没法比,孟三姑娘嫁入福王府时的十里红妆,在他看来也不算什么。 赵郁见状,便又掏出三张二百两面额的银票奉了上去:“孟老爹,区区心意,请笑纳!” 孟坤没有接,义正辞严道:“孟某人身为朝廷命官,岂能收受贿赂!” 他说着话,看了雷税吏一眼。 雷税吏会意,忙寻了个理由告辞了。 赵郁这才再次上前,奉上那三张银票。 孟坤这次接了过来,放在袖袋中,却又走到孙秋身边,隔着衣服捏了捏孙秋的胳膊,抛了个媚眼:“小兄弟如此健壮,捏都捏不动,怕是有几千斤力气......” 孙秋:“......” 赵郁和王湉含笑看着,又捧了孟坤几句,把气氛搞得活络了起来。 见孟坤眼睛追着孙秋打转,眼神痴迷,赵郁抿嘴一笑,道:“孟大人,小的今晚在城外运河码头的飞鹤楼略备薄馔,小的兄弟在旁递酒,不知大人能否拨冗光临?” 孟坤色迷心窍,当即道:“自然能去!” 离开税关官署,赵郁吩咐孙秋:“你去把那位雷税吏也约上!” 孙秋答了声“是”,自去寻那位雷税吏去了。 兰芝迎了赵郁进了舱房,笑嘻嘻问道:“阿郁,怎么样了?” 赵郁笑容灿烂:“有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只等那人今晚入窠了!” 见他如此,兰芝顿时心里痒痒的,好想也去看看热闹。 赵郁见兰芝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跟阿犬看糖葫芦时的神情一样,特别的渴望,便猜测她的心思:“兰芝,你也想去凑热闹么?” 兰芝用力点头:“嗯嗯!” 她眼巴巴看着赵郁:“阿郁,我可以去么?” 赵郁最受不得兰芝这样看自己,正要答应,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了一个主意,便凑到兰芝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兰芝耳朵都红了,眼睛水汪汪瞟了赵郁一眼,最后还是答应了。 赵郁自是欢喜,当下道:“让温凉帮你易容,扮作我的小舅子,跟着我一起过去就是!” 在兰芝的殷切期盼中,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候。 经过温凉的妙手,她易容成了一个面貌普通的少年。 夜幕降临,楚州运河码头内外却热闹非凡。 运河码头内停泊着无数商船,“帆樯如林,百货堆积”。 码头外运河边一座座酒楼鳞次栉比,一串串大红灯笼映出半天红光,丝竹声唱曲声欢笑声响成一片,“户列珠玑,家陈歌舞”。 其中飞鹤楼最为鼎盛,递酒的歌姬最美,唱曲的小优最有风情。 这飞鹤楼本是青衣卫产业,孙秋自是熟悉,引着赵郁、兰芝和王湉进了备好的雅间,道:“主子,主母,这雅间可还入眼?” 兰芝见雅间内红漆雕花家具,汝窑瓷器茶具摆件,靠枕坐垫皆是海棠红满绣锦缎靠枕,角落里赤金小篆内焚着百合香,十分富丽雅致,不由笑了,心道:这屋子布置得倒是像女子的闺房!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向外看,发现外面便是运河,碧波荡漾的河面上一座座画舫如一串明珠,繁华之极。 正在这时,小厮进来低声道:“孟坤来了!” 赵郁点了点头,众人出去迎接。 孟坤倒是谨慎得很,戴了眼纱而来,身边只跟着一个锦衣小厮。 他抬头一看,见那行商赵穆的弟弟赵秋身着玉白锦袍,打扮得甚是好看,秀眉浓黑,凤眼斜飞,鼻梁高挺,嘴唇嫣红,竟比白日还要英俊几分,不由心神荡漾,当即带着小厮进了雅间。 片刻后雷税吏独自一人也来了。 雅间内是一张红漆八仙桌,孟坤上坐,赵郁主位,王湉和雷税吏打横,孙秋伴着孟坤坐,打扮成青衣少年的兰芝往来筛酒下菜。 众人推杯换盏,煞是热闹。 兰芝来往筛酒,发现孟坤饮了几盏酒,一双眼睛水汪汪满是荡意,只顾看孙秋,不由心中暗笑。 孙秋丝毫没有平时横眉冷对的模样,随和得很,交杯换盏,不停地哄孟坤吃酒。 孟坤不知不觉吃了无数盏酒,脸红脖子着粗,拉着孙秋的手摩挲着:“赵小弟,只要你跟了我,从此吃香的喝辣的,除了不能娶妻,其余我都不禁,我给你买个宅子,我有钱,买得起......” 兰芝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自是兴奋得很,眼波流转再去看王湉,发现王湉不一会儿工夫,就劝那雷税吏饮了无数盏酒。 孟坤噘着嘴要亲孙秋的时候,兰芝忽然笑嘻嘻拍手:“倒也!倒也!” 听到兰芝的声音,孟坤一愣,正要开口,酒意上涌,一下子软倒了。 雷税吏晃了晃脑子,试图清醒一些,却更晕了,一下子趴在了八仙桌上。 兰芝笑眯眯道:“我的药怎么样?” 她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酒壶,酒壶里有间隔,装了两种酒,给赵郁他们斟的是正常的酒,给孟坤和雷税吏斟的却是她特地加了料的酒。 赵郁上前,一把挽住了兰芝的手,含笑吩咐刚进来的做跑堂打扮的温凉和几位青衣卫:“快些做,待会儿假的孟坤和雷税吏留下,真的孟坤和雷税吏送到船上去,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青衣卫假扮的孟坤和雷税吏会继续呆在楚州税关,真的孟坤和雷税吏会被快船秘密送到京城青衣卫审讯。 到了雅间外,兰芝忙挣脱了赵郁的手,笑盈盈随着赵郁出了飞鹤楼,往码头方向去了。 这会儿夜已经深了,运河岸边河风很大,兰芝乍从飞鹤楼出来热腾腾的脸一下子就凉了下来,颇为舒适。 她与赵郁并肩而行,想到今晚的经历,不由自主又笑了起来。 赵郁瞅了兰芝一眼,见她开心,心中也欢喜,心道:既然兰芝这么喜欢,以后这样的事都带她去,正好给她解闷...... 得知孙秋押着运送孟坤和雷税吏的快船已经离开楚州码头,连夜往京城方向去了,赵郁便吩咐王湉:“让船工开船吧!” 待王湉出去,赵郁放松地躺在榻上,阿犬依偎在他怀里,父子俩腻歪着。 赵郁轻松适意之极:“兰芝,这次我带你和阿犬去杭州好好转转,尝尝龙井虾仁,品品西湖莼菜羹,吃吃桂花糕,逛逛西湖......” 他正美滋滋畅想着,忽然觉得身上有些不对,急忙叫兰芝:“兰芝,你看阿犬......阿犬做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兰芝正在看赵郁的运河地形图, 听到赵郁的声音忙看了过去:“怎么了?” 赵郁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 感觉那温热的感觉还在, 简直快要崩溃了:“阿犬尿到我身上了!” 兰芝:“......” 她知道被小孩子尿到身上对赵郁这样一个好洁的人意味着什么, 忙忍着笑走了过去, 一边吩咐翡翠她们准备浴桶和洗澡水, 一边去看赵郁和阿犬父子俩的情形。 赵郁正全身僵硬看着怀里的阿犬, 而阿犬大眼睛亮晶晶,仰首看着他爹爹,白嫩的小脸上还带着调皮的笑, 兰芝这下子终于忍不住了,笑着伸手去抱阿犬。 阿犬笑嘻嘻飞快伸手在爹爹脸上摸了一把,然后才投入娘亲怀里, 扭头看爹爹, 又咯咯笑了起来。 赵郁气急败坏,连“阿犬”都不叫了:“赵臻, 你这小崽子——” 兰芝忙把阿犬的爪子给拽了过来, 免得他又去欺负爹爹。 赵郁声音里满是委屈:“......兰芝, 阿犬用摸过尿的手摸我的脸......” 一想到阿犬湿漉漉的手摸他的脸, 赵郁简直想要揍这熊孩子一顿! 兰芝知道自己不该笑的, 可是看着赵郁这委屈巴巴的模样,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赵郁向妻子告阿犬的状:“阿犬都九个月了, 怎么还管不住自己尿尿!” 兰芝抱着笑嘻嘻傻乐的阿犬安慰赵郁:“他才九个月了,喝水太多, 又玩得太开心, 又不是故意的。” 赵郁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痛心疾首看着自己身上被阿犬的尿液染成深色的地方:“我今晚绝对不会再陪赵臻小崽子玩了!” 洗澡水很快准备好了,赵郁和阿犬父子俩重归于好,一起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玩了半天水,把不久前父子之间的那点子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 兰芝带了翡翠出去安排明日上岸采买之事,回到舱房,见赵郁倚着靠枕优哉游哉躺在床上,两条大长腿长长探了出去,挡着不让阿犬出来,而阿犬被赵郁围在了床里,把好几个瓷器小人放在了赵郁肚子上,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 阿犬察觉到了娘亲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见真的是娘亲,当即笑嘻嘻抬手:“啊!囔!囔囔!!” 兰芝:“......” 赵郁先前曾狂热地期盼阿犬第一个会说的话是“爹爹”,如今失望了太多次,反倒心态平和起来,颇为中立地为阿犬做翻译:“这是阿犬刚学会的话,不过他老子我也不知道他在叫什么。” 兰芝瞅了赵郁一眼,走过去探身在阿犬柔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柔声道:“阿犬,叫娘!” 阿犬张了张嘴,说出的还是“囔”。 兰芝心知这是阿犬在学着叫“娘”,只是舌头不大听使唤,这才叫成了“囔”,心中得意,瞟了赵郁一眼,却不说破。 这次乘船出行,每晚阿犬都和爹娘睡在一起。 夜深了,洗漱罢,赵郁三口也在舱房中睡下了。 船外河风呼啸,呜呜作响,舱房内却温暖如春。 赵郁睡在最外侧,兰芝侧身依偎在赵郁怀中,她的怀里则是睡得甚是香甜的阿犬。 兰芝闭上眼睛,鼻子轻轻吸了吸,赵郁带着淡淡薄荷气息的清新体味,阿犬好闻的奶香,全都萦绕在她鼻端。 她伸手摸了摸阿犬柔软肥嫩的肚皮,心中满是温暖...... 船行在运河之上,船身微微荡漾,兰芝很快就睡着了。 赵郁面向里侧身躺着,他伸手揽过妻子,继续沉睡。 兰芝是被阿犬吵醒的。 阿犬大清早一醒来,就发现娘亲在爹爹怀里,而自己孤独地睡在床里侧,心中很是不快,当即扑了过来,强行要把娘亲揽到自己这边。 兰芝和赵郁一下子全醒了。 若是要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做选择的话,兰芝自然是选择阿犬了,她忙抱过阿犬,伸手摸了摸阿犬乌黑的软发,凑上去亲了亲,又亲了亲阿犬的额头和脸颊,然后紧紧抱着阿犬柔声抚慰:“娘的小宝贝小心肝阿犬,娘最疼你啦!乖乖哟!” 阿犬美得眼睛弯弯,两条胖胳膊揽住娘亲的脖颈,得意地看着被抛弃的爹爹。 赵郁:“......” 算了,老子不和崽子斗了! 他起身下床穿衣洗漱去了。 在赵郁和阿犬的父子争宠中,商船在运河上日夜不停行驶着,终于在三月十五这日赶到了杭州运河码头,泊在码头内,赵郁、王湉等人装扮完毕,只等杭州税关的税吏来课税。 这次登船的税吏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自称姓关,他带着人一一验查了商船上的货物,然后当场写下报单,道:“船上共装载瓷器四十箱,玉器十箱,总价四万两白银,大周税制‘凡三十抽一’,应纳税银一千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分,这是报单,装车后通过税关时再完税,完税后才能通过!” 扮作青衣小厮的兰芝在一边听了,不禁瞪大了眼睛——在楚州税关,税吏再贪婪,给的报单也是总价三万两白银,只用交纳一千两税银,如今到了杭州税关,居然涨了这么多! 赵郁微微一笑,道:“关大人,请这边说话!” 到了僻静处,赵郁把一张银票递了过去,陪着笑低声道:“区区心意,请笑纳,乞青目一二!” 那姓关的税吏瞥了一眼银票,见是一张二百两银票,便伸手接了过来,脸上神情却依旧淡淡的:“既如此,总价改为三万两吧!” 赵郁笑容和煦:“关大人,不知能否引荐一下杭州税关的孟老爹......” 杭州税关的主政也姓孟,正是兰州守备孟敏治的庶出兄长孟敏世。 姓关的税吏略微迟疑了一下,瞟了一眼赵郁的腰间。 赵郁会意,当即一把揪下了腰间挂着的玉佩,含笑塞给了税吏:“麻烦大人了......” 这块玉佩是好多年前庆和帝赏他的,兰芝特意让他佩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给瞧上了——不过这样也好,这块玉既是天子所赐,内廷定有记录,到时候可以作为证据了! 关税吏接过玉佩看了看,眼睛亮了起来:“竟是荆山玉!” 要知道,荆山玉如今早已开采殆尽,传世的荆山玉极少,而且很少流落民间,极是珍贵。 赵郁微微一笑:“这是小人家传的物件,大人若是不弃,送给大人赏玩又何妨!” 关税吏手指摩挲着这块玉佩,眼睛发亮,片刻后方珍而重之收起了这块玉佩,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孟老爹身为杭州税关主政,地位显赫,自不是轻易能见的......这样吧,你们的商船先不要卸货,明日傍晚,且在税关官署东角门等着,我给你们引荐孟老爹!” 送走关税吏,留下守船之人后,赵郁一行人下了船,乘着马车离开运河码头,进了杭州城,在西湖附近的一处宅子安顿了下来。 这处宅子自是青衣卫的产业,符合青衣卫的一贯审美,院子小巧雅致,花木扶疏,甚是舒适。 孙冬提前过来,把这里安排得妥妥当当,赵郁和兰芝居住的内院的摆设铺排,全都是按照兰芝的喜好来的,摆件多是素瓷,靠枕、锦褥、帘幔、寝具多用淡青浅粉这样的素雅颜色。 侯奶娘和蜀芳带了阿犬和阿青在院子里玩。 兰芝得了空,在屋子里歇息。 翡翠见妆台上摆着精致的紫檀木妆匣和大大的西洋妆镜,便打开妆匣,发现是一个又一个精致的雕花抽屉。 她拉出最上面的一个抽屉,发现里面全是用水晶瓶装的香汁子,又拉开旁边的抽屉,发现里面全是各种香膏,而下层抽屉也全是各种簪环钗梳,不由又惊又喜:“姑娘,这孙冬怎么能想得这么周到!” 兰芝原本倚在锦榻上歇息,闻言笑了:“孙冬是个小伙子,不可能这么细心,青衣卫在杭州这边的管事必定是女子!” 翡翠惊讶道:“女子也能做青衣卫的管事?” 兰芝正色道:“女子在聪明才智上并不逊于男子,为何不能做青衣卫的管事?只要有能力,女子也可以做大事!” 翡翠总觉得兰芝这句话颇有深意,便不再说话,默默在心里品味着。 到了晚间,阿犬玩累了,早和阿青一起跟着侯奶娘和翡翠在偏院睡下了。 兰芝脸上的易容糊了一天,怪不好受的,便和赵郁卸去易容一起洗了澡,又让人在院中的蔷薇花架下摆了一张坐榻,屏退侍候的人,只有她和赵郁两口子留在院子里。 兰芝和赵郁舒舒服服倚着靠枕歪在坐榻上面,中间的小方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杭州菜肴——一碟卤鸭、一碟熏桂鱼、一碟桂花莲藕、一碟东坡肉、一碟龙井虾仁、一钵杭州莼菜羹,另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这些菜肴都是兰芝爱吃的。 她先尝了尝桂花莲藕,直觉桂香扑鼻,甜而不腻,便又吃了一块,然后鼓动赵郁也尝尝。 蔷薇花正是花季,开了满架,花香氤氲。 不知院外何方,青衣卫安排了人在吹笛,笛声悠扬,宛如天籁,在月光和花香中悠悠而来,美得浑似梦境。 兰芝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在微醺中开口问赵郁:“青衣卫在杭州的主事是谁?怎地如此会安排?” 赵郁用牙箸夹了一粒虾仁喂给了兰芝,道:“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出身韩氏,前几年因不满家族安排的婚事,与家族决裂,破家而出,改名换姓进了青衣卫——明日她会来见咱们!” 兰芝心中颇为向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这女儿红绵甜可口,香气醇厚,我今夜可要一醉方休!” 赵郁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凑过去吻住了兰芝,把酒渡给了她,哑声道:“我来喂你......” 他和兰芝既然两三年内不能生孩子,兰芝想饮酒,就随她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兰芝这晚上痛痛快快饮了不少女儿红, 闹腾到了半夜, 被赵郁抱回房里后, 她又纠缠着赵郁闹了好久。 好在赵郁没怎么饮酒, 倒是能应付她的胡闹和纠缠。 一夜酣睡。 第二天早上, 因为阿犬没过来骚扰, 兰芝难得睡到了自然醒。 赵郁正在窗前榻上坐着品茶, 听到床上传来兰芝的声音,忙起身走了过去:“兰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兰芝躺在床上, 身上有些酸疼,头脑却甚是清明。 一看到赵郁,她马上就想起了昨夜自己饮酒后的疯狂, 脸当即红了, 抬手遮住眼睛,声音沙哑:“没有。” 赵郁见兰芝脸颊耳朵都红了, 知道她想起了昨夜的疯狂旖旎, 不由笑了起来, 起身出去了。 等待赵郁的脚步声听不到了, 兰芝这才睁开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昨夜情景,觉得自己没法再面对赵郁了。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海棠红绣花软枕里,恨不得自己失去酒醉后的记忆。 半晌, 兰芝恨恨地捶了捶锦褥, 心道:不知道赵郁受伤没有...... 这时候赵郁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端着一盏葡萄汁走了进来:“兰芝,起来喝鲜葡萄汁解酒!” 见兰芝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赵郁忍着笑,在床边坐了下来,道:“兰芝,你是不是想起昨夜的事了?” 兰芝当即坐了起来:“昨夜?昨夜发生什么事了?我喝醉酒什么都不记得!” 她虽然嘴硬,可是水汪汪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却出卖了她。 赵郁抿着嘴笑,端着盛了鲜葡萄汁的水晶盏凑到兰芝嘴边:“这个解酒效果很好的,快喝吧! ” 兰芝就着赵郁的手尝了一口鲜葡萄汁,发现酸甜沁凉,好喝得很,讶然道:“如今正是三月,杭州怎么会有鲜葡萄榨汁?” 赵郁一边喂兰芝,一边道:“杭州可是除了京城外全大周最繁华之处,本地商贾和海外商贾云集,什么稀罕物件都能找到,何况不过是鲜葡萄而已!” 重生之后,他对兰芝的情感极为复杂,他和兰芝既是今世的少年夫妻,又是前世的患难夫妇,有时他很依恋兰芝,有时他又不由自主像照顾女儿一样照顾兰芝...... 兰芝喝着沁凉的鲜葡萄汁,点了点头,道:“人人都道杭州好,若是有时间,咱们好好逛逛去!” 赵郁笑着答应了下来:“喝完就起来吧,这边的灶上给你准备了鲥鱼。” 兰芝闻言大喜,忙推开赵郁:“让翡翠进来吧,我要洗漱起身!” 鲥鱼极为鲜美,却有些难得,在北方很难吃到,因此兰芝颇为向往。 待兰芝用罢迟来的早饭,赵郁这才道:“韩家表姐过来了,你要不要一起见见?” 兰芝想起想起昨夜的那些巧思妙想,不禁莞尔:“这么聪明能干的女子,我自然是要见的!” 赵郁想了想,道:“你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提到林文怀。” 兰芝:“......为什么?她和林文怀有仇?” 赵郁摇了摇头,道:“反正尽量不要提就是了。” 他的这位表姐与林文怀之间的纠葛,前世他就知道了,一想到韩家表姐和林文怀分隔南北,各自孤独终老,赵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厮通报之后,赵郁带着兰芝起身相迎。 兰芝终于见到了赵郁口中的“韩家表姐”,发现这位韩家表姐约莫二十六七岁,身材高而苗条,五官美得英气,堕髻上斜插玉钗,白皙脸上略施脂粉,整个人洋溢着勃勃的生气。 韩香绫是带着几个青衣卫在杭州这边的管事一起来的,她一进来,就带着属下先行了国礼:“见过赵大人、赵夫人!” 兰芝不待她屈膝,就上前扶住了她,微笑道:“自家亲戚,不必多礼!” 韩香绫抬眼看向兰芝,见她清艳娇嫩,分明还是少女模样,不由也笑了,大大方方道:“赵夫人和赵大人果真是一对璧人,极为般配!” 兰芝听了韩香绫的话,心里欢喜,眼波流转瞟了赵郁一眼,道:“表姐,咱们进去坐下说话吧!” 韩香绫做事公私分明,进了明间坐下,略事寒暄,她发现赵郁做事不瞒着兰芝,便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本卷宗,起身奉了上去,道:“大人,这是孟敏世之子孟涵杭州闹市亲驾马车撞死良民葛彩萍、祝安乐一案的卷宗!” 见赵翎收下,她便又接过一本卷宗奉了上去:“这是孟敏世涉嫌谋夺前大理寺卿龙永波家产并谋杀龙永波及其家眷并船夫一案的卷宗。” 兰芝这会儿已经意识到,这次来杭州,并不像上次去楚州那么轻松,杭州税关是八大税关中最肥的,每一任杭州税关的主政,除了向孟家交纳的部分,卸任时也都能富甲一方。 正因为如此,杭州税关主政孟敏世涉及的大案要案也最多、最血腥、最深不可测,而且孟家涉入的程度也最深,若是能彻查孟敏世,扳倒孟家就成功了一半。 韩香绫又递上了两个案卷,然后从第一个卷宗开始细细讲述起来。 即使是在向上官回报极为血腥满是冤孽的案子,韩香绫依旧沉着冷静,并没有夹杂私人感情,而是把杭州青衣卫调查到的所有案情一一呈现,中间涉及已经拿到的证据和证人,都会着重指出。 赵郁清俊的脸上早没有了常见的笑容,俊脸凝重,双目幽深,背脊挺直,一边认真倾听,一边翻看着卷宗,遇到有疑问之处,就先提笔做出记录。 兰芝一直在侧旁听,原先泛着蔷薇色的晶莹如玉的小脸已经变得苍白。 她一直以为前生的自己已经很悲惨了,可是听着韩香绫的讲述,她才知道世上居然有这么多凄惨的事。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正手牵手走在杭州美丽的街道上,却在下一瞬间被疾驰而过的马车撞飞,当场毙命,为了掩盖案情,凶手又派人屠戮死者满门。 清正廉明的朝廷高官大理寺卿,因为违背了四大世家的心意,被罢官为民,限期离开京城回杭州原籍,却在坐船回到杭州码头的同时,全家被害,满船主仆连带船夫一共二十四人无一幸免,只剩下一艘满是尸体和鲜血的船。 青衣卫妇婴堂中长大的孤女,因为美貌,被孟敏世相中,献给了孟氏家主,为取得孟氏不法的证据,孤女屈身事贼,被发现后孤女被杀,整座妇婴堂变为一片火海,无一活口。 ...... 兰芝听着听着,双拳不由自主握起——这大周,就像一件华美的衣衫,内里却污浊不堪,布满了虱子,早该投入火中焚烧,然后涅盘重生。 赵郁见兰芝脸色苍白,忙柔声道:“兰芝,你先去后面歇息吧!” 兰芝摇了摇头,道:“阿郁,我想听......” 她想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魍魉鬼蜮...... 谈完正事,已是午时。 兰芝压抑住内心的悲愤和苍凉,出面邀请韩香绫及其属下留下用饭。 韩香绫自然答应了下来。 她的属下自有王湉、孙夏和孙冬等人招待,韩香绫则留在内院与赵郁兰芝说话。 兰芝觉得屋子里实在是太压抑了,便邀请韩香绫去院中蔷薇花架下喝茶聊天。 翡翠沏了上好的龙井奉上,又送上了一碟杭州特产桂花糕,然后便静立一侧侍候。 蔷薇花开了满架,有正红的,有水红的,有浅粉的,有白色的,姹紫嫣红,散发着芬芳的蔷薇花香。 清新的春风轻轻拂过,把蔷薇花香氤氲散开。 兰芝原本觉得憋闷压抑,在带着蔷薇花香的清新春风中坐了一会儿,才算是好受了些。 她试图转移话题,询问韩香绫杭州的美景美食。 韩香绫含笑一一作答,然后突然问兰芝:“赵夫人,我听说您和赵大人见过林文怀......他现在怎么样了?” 兰芝闻言,瞪大了眼睛看向韩香绫——赵郁可是交代她最好不要提林文怀的! 韩香绫见兰芝大大的杏眼睁得圆溜溜的,清澈得很,表情可爱,心里不由喜欢,心底蓦地温柔了下来,也不再称呼“赵夫人”了,柔声道:“弟妹,是不是我那阿郁表弟交代你什么了?你不用替我担心!” 兰芝见韩香绫目光满是期盼看着自己,知道这是一向坚强能干的韩香绫难得的软弱时候,心里也是一软,便道:“林公公如今还不错,家常做书生打扮,依旧英俊,只是不爱说话,很喜欢我儿子阿犬。” 韩香绫听到兰芝说林文怀“家常做书生打扮,依旧英俊,只是不爱说话”,眼睛不禁湿润了,接着又听兰芝说林文怀很喜欢她和赵郁的儿子阿犬,又含着泪展颜而笑:“他先前一直很喜欢赵郁,特别喜欢,是把赵郁当儿子看那种!” 兰芝还真不知道,惊讶极了,转念一想,她这才发现作为庆和帝宠信的大太监,林文怀简直对赵郁和阿犬父子俩好得过分,就连她自己,大概是爱屋及乌的缘故,林文怀待她也很好...... 看到韩香绫眼中的湿意,兰芝想了想,道:“表姐,杭州的案子办完,你不如和我们一起回京城一趟......”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想到京城里的那个清隽的身影, 韩香绫觉得心口仿佛破了个大洞, 寒风吹过, 冷飕飕的, 又冷又疼。 她垂下眼帘, 眼尾却泛起红来。 好几年没见了, 朝中勾心斗角翻云覆雨, 他当年拒绝了她,这几年也一直没有信来,怕是早忘记了当年之事, 既如此,何必再见?何必强求? 兰芝看到了韩香绫泛红的眼尾,心中恻然, 便柔声道:“有的时候, 与其白白错过徒留遗憾,不如当面问一问, 不成就死心了;若是成了, 岂不是赚的?” 韩香绫闻言, 抬眼看向兰芝, 见她清凌凌大眼睛正看着自己, 眼中满是坚定,还没来得及答话, 却听不远处的竹林内传来小孩子清脆的咯咯笑声,便抬头看了过去。 兰芝却听出是阿犬的声音, 便笑道:“是我儿子阿犬!” 她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却见到赵郁抱着身着竹青夹衣的阿犬从竹林内走了出来。 阿犬手里拿着几片竹叶,正笑得开心,一眼看到了兰芝,便伸手让兰芝抱:“囔!囔!” 韩香绫听到阿犬口齿不清,把“娘”叫成了“囔”,不由笑了起来。 赵郁这会儿已经意识到阿犬叫的其实是“娘”了,心下微酸,双手举起阿犬,让阿犬和他四目相对,低声威胁道:“阿犬,你若是再不会叫‘爹爹’,我以后不带你去外面玩了!” 阿犬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浓长的睫毛颤了颤,不知道听懂没有。 赵郁给了一巴掌,又含笑给了一块糖:“阿犬,你若是会叫爹爹,我除了带你出去玩,再送你一缸小金鱼!” 阿犬没说话,两条胖胳膊伸出去抱住了赵郁的脖颈,白嫩嫩的小脸贴在了爹爹的脸上。 赵郁:“......” 他被儿子这充满温情的举动弄得整颗心都是酥软的——啊,这崽子是老子的崽子呀! 赵郁也顾不得威胁儿子了,紧紧抱着阿犬,向兰芝走了过去。 阿犬一见兰芝,便松开爹爹,伸出胳膊要兰芝抱。 兰芝素来疼爱阿犬,忙把阿犬接了过来,接连亲了好几下:“乖阿犬,娘一夜没见你了,好想你呀!” 阿犬胳膊松开了些,歪着脑袋打量着娘亲,见娘亲脸上这会儿没抹乌七八糟的东西,便凑了过去,现在兰芝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右脸颊和左脸颊,然后打量着眼前的韩香绫。 韩香绫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和一个小娃娃四目相对,感觉甚是奇妙,便问兰芝:“被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儿亲,是什么感受?” 兰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想了想,道:“阿犬的嘴唇软软的,嫩嫩的,凉凉的......” 赵郁在旁边,见阿犬一见兰芝就先亲三下,是自己从未曾得到过的优待,心里酸溜溜的,悻悻道:“之所以凉凉的,还不是因为阿犬刚流过口水......” 韩香绫:“......” 她不由又笑了起来,笑吟吟打量着兰芝怀里的阿犬,发现阿犬眼睛像兰芝,是大大的杏眼,鼻子嘴巴则像赵郁,实在是个漂亮之极的小男孩,长大后必定是比其父赵郁还要清俊的美男子,可是这美男子小时候却也会流口水! 兰芝从来不嫌弃儿子的口水沾到脸上,她伸手轻轻捏了捏阿郁软软的脸颊,得意洋洋道:“阿郁,你就别妒忌啦!” 韩香绫做事周全,早知赵郁如今有一个快满一周岁的儿子,因此提前就备了礼物,这会儿见阿犬过来了,便吩咐属下抬了一对樟木箱过来。 她笑盈盈引了兰芝去看。 一个樟木箱里是适合婴儿穿用的衣料,柔软、厚实、透气性强,考虑到韩侧妃的孝期,衣料都是些素白、石青、浅蓝和浅绿这样的色调。 另一个樟木箱里则放了不少精致玩具,有成套的木刻十二生肖,有成匣子的素瓷娃娃,还有一对追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全是小孩子喜爱的玩具。 因阿犬属相是狗,因此还有一套十二个形态各异的瓷器小狗。 兰芝忙抱着阿犬去看。 阿犬最喜欢那套瓷器小狗了,坐在蔷薇花架的摆放的坐榻上,自己摆弄着玩。 赵郁正在一边看着,小厮却来通报,说王湉有急事要见赵郁,赵郁便起身出去了。 用罢午饭,韩香绫也起身告辞。 兰芝知道韩香绫负责青衣卫在杭州的事务,十分忙碌,也不苦留,让翡翠守着阿犬,自己一直把韩香绫送到了二门外。 送罢韩香绫,兰芝慢慢分花拂柳走了回来。 杭州的确与她去过的西北、京城和宛州都不同,空气洁净又湿润,花园里花木的叶片上没有灰尘,叶子藤蔓绿意逼人,正盛开的蔷薇花颜色鲜艳夺目,像是一幅更清晰色泽更艳丽的风景图,令人心胸涤荡,十分舒畅。 兰芝走到蔷薇花架下,见蜀芳也在,便指着韩香绫送来的樟木箱子吩咐蜀芳道:“这些衣料和玩具,你挑选出几样来,送到侯奶娘那边给阿青去!” 正在摆弄瓷器小狗的阿犬听到了娘亲的话,抬头看了兰芝一眼,便继续玩自己的了。 他从不是小气孩子。 蜀芳一直笑吟吟在看阿犬的反应——阿犬是个聪明孩子,虽然不怎么会说话,可是大人说话,他似乎都能听懂——此时见阿犬这个反应,她这才过去选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和一匹月白云绸,又选了一个追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和一匣子素瓷娃娃,拿来让兰芝看:“夫人,您看这几样行不行?” 兰芝却让阿犬看:“阿犬,这些东西送给阿青,好不好?” 阿犬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专心致志玩自己的瓷器小狗了。 兰芝笑了,吩咐蜀芳:“你去叫人把这些送到侯奶娘那里去吧!” 赵郁和王湉一起进了外面书房。 王湉刚从外面回来,甚是燥渴,见小厮阿贵奉上清茶,端起来就要饮,却被赵郁拦住了:“这茶太热!” 赵郁吩咐阿贵:“把那壶素菊凉茶拿来吧!” 阿贵很快就用托盘端了一个水晶壶和一个绿玉斗过来,斟了一斗浅绿的素菊凉茶奉给了王湉。 王湉端起绿玉斗,细细端详一番,然后才把里面的素菊凉茶一饮而尽,觉得沁凉微甜,甚是好喝,便自己拿起水晶壶,又倒了一斗,一口饮了,这才道:“郡王,我去灵隐寺见过祁瑞了,祁瑞倒是有出仕之意,却打算走正途,进京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 赵郁闻言,道:“大周朝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要想入阁,须得是两榜进士出身......祁瑞有这样的想法,却也正常,不过明年会试的主考官,咱们须得好好参详了。” 祁瑞现如今还是一个隐居在杭州灵隐寺附近的普通举人,可是在前世,他却是永平一朝的风云人物。 作为提拔任用祁瑞的皇帝,赵郁想起祁瑞,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祁瑞锐意改革、敢于创新、不惧风险、不怕威胁,是一个出色的改革家,另一方面,祁瑞独断专行、生活奢侈、表里不一,心狠手辣,并不能说是一个好人。 皇帝若是能驾驭住,祁瑞便是治世之能臣;皇帝若是驾驭不住,祁瑞便是乱世之奸雄。 可是,不管怎么说,赵郁始终佩服祁瑞的一点就是——祁瑞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 前世通过会试提拔祁瑞的人正是太师梁启宗,以至于多年后,祁瑞配合赵郁对付梁氏家族,被士林各种痛骂忘恩负义...... 这一世,赵郁打算帮祁瑞一次。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我觉得礼部尚书冯云奇不错。” 冯云奇是皇伯父的亲信。 王湉点了点头,道:“郡王,这件事由您来向陛下建言吧!” 赵郁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谈完这件事,王湉又道:“郡王,快到和那关税吏约定的时间了,我去叫温凉进来,为您易容吧!” 他们昨日和那位杭州税关的关税吏约好了,今日傍晚在税关官署东角门等着关税吏给他们引荐杭州税关的主政孟敏世。 赵郁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道:“我今日不用去,咱们见不着孟敏世的,你去就行!” 孟敏世不像孟坤那么简单,哪能那么容易就见到。 王湉略略一想,道:“那我先去看看吧!” 又笑眯眯道:“郡王,我今晚请关税吏去吃酒,先给我点好处吧!” 赵郁含笑看他:“说吧,你又看上我什么了?” 王湉笑容狡黠,拿起绿玉斗:“这个绿玉斗送给我,好不好?” 赵郁笑了起来:“拿去吧!” 王湉倒是识货,他这个绿玉斗大有来历,还是他从庆和帝那里弄来的,一直带在身边。 王湉大喜,掏出一方锦帕,把绿玉斗珍而重之地裹好放入怀中,这才笑嘻嘻道:“郡王,您把这个绿玉斗送给我了,我才敢告诉您,这个绿玉斗大有来历,千年前鸿门宴上刘邦送给范增一对玉斗,范增‘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砍破了一个,还剩下一个完整的,辗转竟到了郡王您的手上,如今我居然做了这绿玉斗的主人!哈哈哈哈哈!” 赵郁懒洋洋一笑,起身踢了王湉一下道:“我这个绿玉斗是从皇伯父那里打秋风打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又道:“快去见那关税吏,把事情给我办妥当,这个绿玉斗我就彻底送你了!” 王湉:“......” 赵郁不再理会他,扬长而去。 他还要去陪兰芝和阿犬呢! 这一下午赵郁都没有出去,先陪兰芝母子俩睡了午觉,又带了阿犬在花园绿茸茸的草地上玩了好久。 他今日特别有耐心。 临睡前,见赵郁和阿犬父子俩还没闹起来,他们的父子之情还没有出现裂痕,兰芝便让赵郁带了阿犬泡澡。 父子俩在屏风后泡澡。 兰芝去给他们拿洗完澡要穿的白绫寝衣,却听阿犬带着哭腔的声音:“爹......爹爹......” 阿犬会叫爹爹了? 还没等兰芝反应过来,紧接着就传来阿犬的哭声,她忙跑了过去:“阿郁,阿犬怎么了?” 屏风后点着六盏水晶罩灯,灯光明亮莹洁,灯光水汽中,赵郁白皙的胸前肩上满是紫红的痕迹,阿犬指着这些骇人的痕迹,满脸都是泪,口中道:“囔,爹爹......爹爹......” 兰芝:“......” 她看向赵郁:“阿郁,这......” 赵郁又是尴尬,又是欢喜,眼中含着泪,却不由又想笑,真是啼笑皆非。 最后他红着脸道:“兰芝,还不是昨夜你——” 兰芝这下子全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赵郁原本尴尬得不得了, 可是见兰芝呆若木鸡, 他不由心中暗笑, 想了想, 先拿了两个泡在浴桶里的瓷狗递给了阿犬, 绞尽脑汁给阿犬编故事:“......这个白色的小狗叫阿白, 这个土黄色的小狗叫阿黄, 它们都是狗宝......” 阿犬刚开始还抽抽噎噎地哭,不一会儿就被心爱的小瓷狗给吸引住了,一手拿着一个小瓷狗, 把小瓷狗浸在水里,要给小瓷狗洗澡。 见阿犬玩得开心,兰芝这才松了一口气, 悄悄溜走了。 见兰芝走了, 赵郁眼珠子一转,轻轻和阿犬商量着:“阿犬, 你再叫一声‘爹爹’, 爹爹再给你讲一个阿白、阿花和阿黄的故事, 怎么样?” 阿犬理都不理赵郁, 兀自玩得开心。 待阿犬睡熟, 兰芝起身拿了一盒药膏去了西暗间。 西暗间内赵郁正坐在窗前榻上看卷宗,见兰芝进来, 笑了笑,示意兰芝在他身旁坐下。 兰芝挨着赵郁坐下, 半日方讷讷道:“还疼吗?” 赵郁瞅了她一眼, 低头一笑,故意吞吞吐吐道:“还有些疼......” 兰芝一听,忙道:“你脱了寝衣,我给你抹药吧!” 赵郁把面前的小炕桌推到一边去,抬头看着兰芝,清俊的脸上略带着些腼腆:“兰芝,你帮我脱,好不好?” 作为施暴者,兰芝能对这清俊中带着几分稚气的好看的脸说不吗? 她低眉顺眼答应了一声,起身帮赵郁解开衣带,脱去了他身上的白绫寝衣。 脱去寝衣后,兰芝才发现赵郁身前并不是最惨烈的,他的背上居然还有指甲挠出的痕迹和两个极为明显的牙印! 兰芝伸手抚了抚那牙印,心道:我的牙还是很整齐的嘛! 可是她再细看了一下牙印的深度,悔意渐渐弥漫开了——她喝醉了酒,委实有些太疯了...... 兰芝心中既惭愧,又心疼,拿了药膏一处一处替赵郁涂了药,乖乖道:“阿郁,以后我再打你,你可别老老实实呆着挨打了,你抓住我手不就行了?” 赵郁没有吭声。 他趴在小炕桌上,心神有些恍惚。 前世兰芝去了后,他没有搬进原先打算和兰芝一起住的福宁殿和柔仪殿,而是继续住在兰芝生前住的延福宫偏殿。 白日忙碌起来倒也罢了,最难熬的却是夜里。 无数漫漫长夜,他躺在他和兰芝先前的拔步床上,眼睁睁等着天亮,正因为如此,他最清楚皇宫黎明前的情形——灰蓝色的晨雾弥漫在宫苑内,能看清脚下的路,却听不到人声...... 真是死一般的静寂啊! 兰芝去了的那夜,下起了瓢泼大雨,后来无数的雨夜,他都大开着窗子,坐在兰芝生前爱呆的锦榻上,等着兰芝回魂...... 可是,兰芝从来没有回来过,无论他找了多少术士。 如今,他终于换回了与兰芝的再次相守,别说兰芝打他咬他,就算是兰芝天天折腾他,他也会觉得快活,因为这能证明兰芝是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一朝醒来,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就像前世无数次一样,他睁开眼睛,梦里与兰芝的重逢欢聚成了一场空。 赵郁知道自己已经有些病态了,这种病态被他成功地掩盖在了灿烂的笑容下面,绝对不能让兰芝发现...... 见赵郁不吭声,兰芝更加心虚,凝神想啊想,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赵郁的喜好。 兰芝帮赵郁披上寝衣,轻轻从背后搂住赵郁的腰,贴在赵郁身上撒娇:“阿郁哥哥,你饿不饿呀?你若是饿了,芝芝去给你做宵夜,好不好呀?” 她和赵郁刚开始好的时候,蜜里调油,恨不得合水把对方给吞下去,亲热的时候,她叫赵郁“哥哥”或者“阿郁哥哥”,赵郁叫她“芝芝”...... 赵郁果真受不了了,他伸手握住了兰芝的手,不让兰芝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反应,哑声道:“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熏肉炝锅面......” 前世在西北的时候,那时候真的好穷,玉兆雁送了一对猪后腿给他,兰芝用宛州的土法把猪后腿煮后用柏枝熏了,做成了熏猪腿,挂在灶屋的房梁上,每次做饭切几片炒了...... 兰芝纳闷道:“杭州哪里有熏肉啊!” 赵郁轻轻道:“那明日再做吧!” 兰芝最是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了赵郁,便非要做到,就穿了衣服起身出去了。 赵郁:“......” 他真的只是想撒娇啊!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赵郁看了一阵子卷宗,正要打开床门看阿犬,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扑鼻的熏肉炝锅面的香气。 兰芝先走了进来,端着洗漱用具的翡翠和用托盘端着白瓷面碗的蜀芳走在后面。 见赵郁身上穿着白绫中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兰芝这才吩咐翡翠和蜀芳:“都进来吧!” 其实今晚的熏肉炝锅面略微有些咸辣,小青菜也煮得有些轻,却是赵郁记忆中的味道。 他把面吃完,又把面汤全部喝完,心满意足道:“终于饱了!” 赵郁出身王府,后来又做了皇帝,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可是不管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兰芝在西北给他做的粗茶淡饭。 兰芝单手支颐在一边看着,见状笑了:“也就你不嫌弃我的手艺了!” 赵郁忙乖巧地大拍马屁:“兰芝,你做的面特别好吃!” 重新洗漱罢,两口子终于睡下了。 兰芝是累极的人,几乎在躺下的那一瞬间就进入了黑甜乡。 赵郁揽着兰芝,把脸埋在兰芝后颈,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闭上了眼睛,在兰芝平稳的心跳声中,他也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翡翠和侯奶娘一起带着阿犬阿青去偏院里玩了。 兰芝偷得浮生半日闲,忙拿了木尺和剪刀给赵郁裁剪中衣。 赵郁则坐在一边继续看昨夜的卷宗。 王湉过来了。 他瞧着脸色苍白,有些憔悴。 原来昨日傍晚他果真没能见到孟敏世,只得叫上关税吏,带着孙夏和温和去了西湖边的一处酒楼吃了半夜酒,倒是趁关税吏醉酒,套出了不少消息。 兰芝见状,便吩咐蜀芳沏壶雨前龙井送过来。 饮了一口茶味清雅的龙井茶后,王湉终于清醒了些,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赵郁:“郡王,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赵郁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是不是关税吏打听咱们那十箱玉器的真实价值了?” 王湉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看着赵郁:“郡王,您可真睿智!” 他自己如今快三十岁了,通晓世态人情很正常,郡王今年才十九岁,怎么就懂这么多! 赵郁神情肃穆,眼神幽深:“我昨夜看杭州青衣卫管事送来的卷宗,发现庆和元年到庆和十年,杭州运河码头共打捞无名尸体一百七十八具;从庆和十一年到庆和二十年,杭州运河码头共打捞无名尸体六百九十二具——为何会突然多了这么多无名尸体,而又无人追查?” 他的眼神带了几分冷意:“我查了查,发现孟敏世正是庆和十一年正月来到杭州开始担任杭州税关主政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院子里起了风,风刮得明间门上的青竹丝门帘扬起又落下,几片粉色的蔷薇花瓣也被吹进了堂屋,落在了鸡翅木地板上。 兰芝今日穿着一件玉白色窄袖衫,系了条墨绿百褶裙,穿得有些单薄,被风一吹,不禁有些瑟缩:“难道孟敏世一直做这黑吃黑的勾当......” 赵郁声音清泠泠,似冰下水流,冷意浸人:“他不仅黑吃黑,而且狗胆包天,如今磨刀霍霍,要对我们下手了!” 王湉看向赵郁:“郡王,我们怎么办?” 赵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他又道:“楚州那边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京城了,孟氏的家主怕是坐不住了,若是他要来杭州,咱们可得注意行藏了,孟氏与其他世家不同之处便是孟氏拥有大量的死士......” 此时杭州税关官署的内堂里,杭州税关主政孟敏世正闭着眼睛躺在紫檀木躺椅上,一个生得甜净美貌的红衣少女正拿了篦子给他篦头,另有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素白裙子的清丽少女拿了木滚子滚他身上,行按摩导引之术。 关税吏恭谨地立在一边,正在回话:“......那十箱玉器,正是上好的宛州独玉,成色极好,随便拿出来一件,放到大人的玉器铺里去卖,也值上千两银子,何况整整十箱?小的初步估值,不说那几十箱瓷器,单这十箱独玉,就约莫值十万两银子上下......” 孟敏世依旧闭着眼睛道:“那宛州行商船上人多么?” 关税吏忙道:“除了几个女眷及两个幼童,其余男子只有七人。” 孟敏世顿了顿,道:“再查查他们的底细,免得把人弄死了,结果惹上不该惹的人,虽然孟家人不怕事,可是能不惹的麻烦,还是不要惹的好......” 关税吏正要说话,却见一对妩媚鲜艳的双胞胎少女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绿纱衣的用托盘端了一个白玉盖碗,笑盈盈道:“大人,奶=子刚挤了奶出来,您趁热喝了吧!” 关税吏见状,忙道:“大人,小的这就去查,请大人放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当天晚上, 韩香绫又悄悄来了一趟, 送来了两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给兰芝使唤。 兰芝细细看了看, 见这两个小姑娘都是十二三岁模样, 一个肌肤微黑, 细眉细眼, 瓜子面庞,名叫荔香;一个肌肤白皙,大眼睛, 小圆脸,名叫玉玲。 这两个女孩子虽然生得普通,可是瞧着眼睛都甚有灵气。 兰芝问了几句话, 发现她们说话很有条理, 清晰明了,便收了下来, 当场给荔香改名叫玛瑙, 给玉玲改名叫珍珠, 又让翡翠带了她们去安置房间, 备办衣服首饰及各种用具。 待丫鬟们都退下, 韩香绫这才含笑道:“兰芝,你既然千里迢迢来了杭州, 那西湖就不可不去,明日我备下小舟, 你我同游西湖, 不知可否赏脸?” 兰芝自然是想去的,不过她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道:“表姐,待阿郁回来,我问了他再给你答复,好不好?” 韩香绫爽朗地笑了:“我敢保证,阿郁一定会答应!” 她又和兰芝聊了一会儿杭州的风土人情,又逗着阿犬玩了一阵子,这才告辞离去。 晚间待赵郁从外面回来,兰芝便把韩香绫邀请她泛舟西湖的事情说了。 赵郁听了,当即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 原来为了引孟敏世和关税吏入彀,明日赵郁要易容去西湖附近招摇过市。 兰芝这才明白为何韩香绫会那样笑,顿时也笑了,道:“既然来杭州了,我自然也想出去逛逛的!” 赵郁思索片刻,抱起兰芝在怀里,道:“为了引孟敏世早些入彀,我原本打算明日下午去孟敏世名下的珠宝楼购买珠宝,以显示财大气粗。不过咱们既然来到杭州,自然是要四处看看的。明日上午我陪你好好逛逛西湖,然后再去尝尝正宗的杭州风味......” 兰芝依偎在赵郁怀里,心中欢喜得很。 像杭州这样美丽的城池,这次来罢,下次再来不知又是多少年后了,也许一生不会再来,她也想好好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温凉进来给赵郁兰芝易容。 赵郁和兰芝依旧是那日在船上的模样,赵郁扮作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商贾子弟,兰芝则是粉妆玉琢的一个小媳妇。 对温凉来说,这些简直太简单了,不过一刻钟工夫,一个身穿石青道袍的年轻人便带着一个粉衣白裙的小娘子出了门,另有一个做儒生打扮的账房先生、一个大丫鬟和两个青衣小厮跟随,一起往西湖方向去了。 赵郁兰芝所住的小院距离西湖很近,没走多远,就到了苏堤。 兰芝还没走到,就看见湖边立着两个女子,其中个子高些的那个俊眼修眉,薄施脂粉,梳着简单的螺髻,插着一支碧玉簪,耳上戴着一对碧玉耳坠,身穿素白窄袖衫,系了条碧色裙子,显得格外苗条利落,正是韩香绫,便笑着迎了上去。 韩香绫还是第一次见兰芝这个妆扮,握着兰芝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和你上次素颜的模样不同,不过还是很美,尤其是眼睛!” 兰芝生了一双好眼睛,又大又清澈的杏眼,当真是黑白分明,清凌凌的。 听了韩香绫的评点,兰芝大眼睛笑成了弯月亮:“我也觉得脸上抹了胭脂水粉,揽镜自照,和平时感觉不太一样!” 她瞅了一眼一边的赵郁,一副被惯得骄娇二气俱全的小少妇模样:“相公,我好看么?” 赵郁审慎地打量了兰芝一番,思索再三,这才道:“嗯,很好看。” 他对兰芝虽然是一见钟情,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根本不在意兰芝是什么模样。 兰芝只要是兰芝,那就行了。 韩香绫和王湉见赵郁生怕兰芝发难,回答个问题都要斟酌再三,不禁都笑了起来。 彼此寒暄罢,韩香绫笑盈盈道:“咱们先沿着苏堤走一走,若是走累了,再登上画舫泛舟湖上,中午就去西湖边的听雨楼吃酒,到了下午,再去逛逛听雨楼附近的那些珠宝楼绸缎铺,这样安排可好?” 兰芝笑眯眯道:“多谢表姐费心!” 她今日特地穿了毡底绣鞋,走路轻捷,就是为了围着西湖逛一逛。 三月的西湖,自然是美不胜收,如今正是桃花花期,西湖边“夹岸桃花蘸水开”,粉红的花瓣,深红的花蕊,在深褐色的枝干上盛开着,当真是“晓烟初破,霞彩影红”,若娇艳美人初起时的娇怯新妆。 兰芝等人边走边聊,一直走到累了,便登上早在一边候着的画船,泛舟湖上去了。 碧波荡漾的江面上,画船时时交错而过,不少画船上自有歌姬乐工,煞是热闹,其中有一艘船上正有人用弹拨琵琶,乐声清越,兰芝正听得入神,那艘画船却荡桨远去,琵琶声渐不可闻。 韩香绫见兰芝眼中带有遗憾之意,便笑着问属下:“船上有什么乐器?” 属下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忙道:“船上有月琴和琵琶!” 韩香绫便道:“都拿来吧!” 待月琴和琵琶拿来,韩香绫取过琵琶,抱在怀中,铮铮弹拨了几声试音。 兰芝见状,顿时玩心大起,示意翡翠拿过月琴,弹拨了几下,乐音清脆悦耳,便笑容灿烂看向韩香绫:“表姐,咱俩合奏吧!” 还没等韩香绫开口,她便淘气一笑:“不过我只会《蟾宫曲》!” 韩香绫:“......” 她畅快地笑了起来,道:“我也会《蟾宫曲》!” 兰芝抱着月琴,垂首开始弹拨起来,长久不弹,初弹时尚有些生涩,不过很快就顺畅了起来。 韩香绫微微一笑,素手拨了几下,也开始弹奏。 兰芝一边弹琴,一边轻轻哼唱《蟾宫曲九日》:“便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 韩香绫听到兰芝唱的居然是《蟾宫曲九日》,正是林文怀喜欢哼唱的,心里一动,也跟着唱了起来:“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赵郁听着这首熟悉的曲子,往事悠悠浮现,不禁也跟着低唱:“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前世他被流放,一路带着兰芝前往西北,路遇一个落魄老太监,兰芝跟着老太监学弹月琴,弹来弹去反反复复最终只学会了这首《蟾宫曲》。 他每日听着兰芝弹唱,不知不觉也跟着学会了。 先前听到这首曲子,赵郁只觉心如刀绞;如今再听,他却觉得甜蜜温馨,满心都是欢喜。 韩香绫兰芝她们玩得开心,不防正好有一艘精巧无比的画舫经过,画舫中临窗坐着一个英俊书生,听到她们的画船上乐声清越,歌声悲凉,他便示意船工靠近,抬眼看去,却恰好看到了隔壁船上的兰芝,见她弹奏着月琴,双目清澈,笑容灿烂,甚是娇美,不由一愣——眼前美人虽是小家少妇打扮,可是娇艳甜美,宛若西湖岸边的粉色桃花! 英俊书生对面的人正是孟敏世。 他觑着眼前这位孟氏家主的脸色,轻轻道:“七叔,在杭州地界,不拘什么人,只要您老人家看中,侄儿总能帮您弄到......” 那英俊书生微微一笑,不理会孟敏世,却待一曲既罢,鼓起掌来。 王湉早看到了隔壁画舫上的孟敏世和孟氏家主孟涵,见状便看向赵郁。 韩香绫也看到了孟涵和孟敏世叔侄,当即也看赵郁。 赵郁眉头皱了皱,却微微颔首,示意计划继续进行。 孟氏的家主孟涵果真来到了杭州! 按照他原先的安排,是要去孟敏世名下的珠宝铺给兰芝买几样珠宝,好给孟敏世留下财大气粗的印象,没想到在湖上居然就遇到孟涵孟敏世叔侄。 韩香绫原本便是挨着兰芝坐的,此时便笑盈盈佯装说笑,凑近兰芝耳畔,低声道:“隔壁船上穿月白色道袍那人便是孟氏家主孟涵,穿绛色纱袍那人则是杭州税关主政孟敏世!” 兰芝原本正兴高采烈弹奏一手节奏轻快的曲子,因为曲子不熟,弹奏得七零八落,闻言瞪圆了眼睛,悄悄用眼角看了过去,谁知正好看到那穿月白道袍戴玄色飘巾的人正在看她,一时四目相对。 孟涵没想到小美人居然偷偷看她,不禁含笑颔首。 兰芝忙收回视线,正襟危坐。 她总觉得赵郁在看她,抬眼一看,却发现赵郁正在看窗外,不由有些纳闷。 在看到孟涵盯着兰芝看,对着兰芝笑的时候,赵郁突然产生了一种杀人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竭力压抑自己这种暴虐的情绪。 孟涵见小美人发现自己在看她,就给了他一个背,觉得她可爱极了,便轻轻回答孟敏世:“那个眼睛大大的,穿粉色绣花春衫的,三天之内,我想在卧室见到她。” 这样一个娇嫩活泼的小美人,他只想搂在怀里恣意疼爱...... 他深谙“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爱好的便是这“偷”的妙趣。 孟敏世忙低低答了声“是”。 孟氏家主孟涵有三大爱好,一是收集玉器名画,二是宠幸各色美人,三是营造亭台楼阁。 这三大爱好都甚是耗费财力物力人力,不过孟涵是孟氏家主,最不缺的便是财力物力人力。 画船和画舫交错而过。 韩香绫的画船往听雨楼方向去了。 在听雨楼用了一顿丰盛午饭后,韩香绫便陪着赵郁兰芝等人逛街去了。 听雨楼后这道街巷,青石铺地,桂树夹道,道路两侧全是各种玉器铺、珠宝楼和绸缎行,十分繁华。 兰芝今日扮演的便是爱花钱的娇气小娘子。 她本色演出,浑然天成,先在玉器铺买了一支玉钗,又去逛绸缎铺,买了几匹上好的杭州绸绢,又进了珠宝楼,看上了一套银镶翡翠头面。 赵郁扮演被妻子压制对妻子又爱又怕的惧内丈夫,在玉器铺和绸缎铺还算听话,到了珠宝楼,见妻子又看上了价值好几千两银子的银镶翡翠头面,便不那么好说话了,翻来覆去只是嫌贵,哼哼唧唧不肯掏银票。 兰芝软硬兼施,见都没有效,便恨恨一跺脚,急急跑了出去。 赵郁等人忙追了出去。 这珠宝楼正是孟氏的产业。 待赵郁一行人离开,孟涵从大理石山水屏风后走了出来,含笑吩咐孟敏世:“把这套头面包起来,想办法以我的名义,送给那小美人!” 孟敏世状似恭谨地答了声“是”,心里盘算着:家主要的是那行商的娘子,我要的是那行商的一整船货物和他们满船人的性命,倒也算是各得其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孟涵懒得和孟敏世说那么多, 交代完毕, 便踱步回了珠宝楼后的宅邸。 他难得来杭州一趟, 要见他的人实在是太多, 不值当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孟家派到外面这些人中, 孟涵更喜欢头脑简单天真憨直的孟坤, 不喜欢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的孟敏世。 不过若是论起积累财富和做事的效率, 孟敏世还真是孟家的翘楚,正因为如此,孟涵对这位堂侄, 一向是既使用又防备。 孟敏世忙恭敬地陪着孟涵去了后面的宅邸,寻了个机会,又问了孟涵一句:“七叔, 今日在西湖遇见的那位女子, 您是打算带回京城,还是玩一玩就地处理......” 孟涵正立在紫檀木雕螭大案前赏鉴着孟敏世孝敬他的传世名画《溪山雪霁图》, 听了孟敏世的话, 眉头一皱, 道:“不要说得那么粗俗!” 孟敏世忙躬身答了声“是”。 孟涵修长白皙的手指抚摸着《溪山雪霁图》上古代名家题跋, 缓缓道:“对待美人, 要像欣赏名花,重要的是过程, 结果不重要。” 孟敏世心领神会,孟涵的意思是先把那小美人弄来玩一玩, 看看值不值得带走, 若是值得带走,就同船带了回京;若是不好玩,玩过就罢了,不过一场风花雪月风流印迹,那小美人就随便孟敏世自己收用,或者送人,或者送到孟氏的酒楼陪客去。 又卑躬屈膝伺候了半日,孟敏世这才告退了。 一顶蓝呢大轿正等在外面,关税吏及几个亲随见孟敏世出来,忙齐齐涌上前行礼。 一出珠宝楼,孟敏世弯着的背脊当即挺直,淡淡看了关税吏一眼,道:“老关,你随我去官署吧!” 关税吏忙答了声“是”。 孟敏世在亲信簇拥下回到杭州税关官署内堂。 他刚过去,几个衣裙鲜艳的美貌丫鬟就莺声燕语迎了出来,又是拉手,又是解衣,又是撒娇,又是亲热,把孟敏世弄得飘飘然,笑嘻嘻道:“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在内堂官帽椅上坐下之后,孟敏世就着一个美貌丫鬟的手喝了几口茶,又吃了几口点心,泛酸的肩膀被两双柔软小手按得舒坦得很,在孟涵那里受到的憋屈这才一扫而空,抬眼看向关税吏:“你确定今日那个粉衣白裙的小娘子,便是咱们看重的那宛州行商的妻子?” 关税吏笑了:“大人,小的自然是看得真真的,那行商和他那个姓王的账房先生也都跟着呢,小的怎么会认错?” 孟敏世想了想,道:“家主命我三日之内,把这小娘子送到他床上去,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关税吏拧着眉头思索良久,这才试探着道:“大人,小的倒是有一个主意,管教这宛州来的行商三日内妻子离心身死财散!” 孟敏世知道关税吏瞧着一脸正派,其实最是阴损,便道:“你说说吧!” 兰芝气哼哼走得飞快,很快就走到了听雨楼那里,这才装作一脸茫然止住了脚步,四处看着,似乎是迷失了道路一般。 赵郁紧紧跟在兰芝身后几步远,另有青衣卫的暗探在四周。 见兰芝驻足,赵郁忙冲上前去,一把拖住了兰芝的手,低声下气求告着:“娘子,我手头确实有些紧,待船上货物发卖了,别说这一套头面,就是两套、三套我也给你买!” 兰芝故意一扭腰肢,仰着小脸“哼”了一声。 赵郁又柔声抚慰了半日,这才揽着兰芝离开。 韩香绫、王湉、孙夏和温凉在一边看了,都有些忍俊不禁,只有翡翠波澜不惊,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兰芝一边亲亲热热依偎着赵郁往前走,一边低声问道:“那关税吏的小厮还跟着么?” 赵郁轻笑一声,道:“还跟着呢!” 兰芝忍不住灿然而笑,瞄了赵郁一眼:“阿郁,我演得怎么样?” 赵郁声音有些沙哑:“演得好极了......” 兰芝真真小妖精,他都不知道兰芝还有多少面...... 回到他们的寓所,兰芝一进二门就笑了起来。 王湉自和韩香绫去外书房商议,赵郁则陪着兰芝回内院了。 蜀芳正带了玛瑙和珍珠两个小丫鬟在廊下做针线,见赵郁兰芝带了翡翠回来,忙上前行礼:“见过大人、夫人!”、 兰芝神采飞扬笑意盈盈:“阿犬呢?” 蜀芳忙道:“启禀夫人,侯奶娘看着小公子在偏院睡下了!” 赵郁听说阿犬睡下了,便道:“你们都退下吧!” 兰芝进了明间,有些口渴,端起水晶壶,倒了一盏素菊茶喝了,然后又倒了一盏转身喂赵郁。 赵郁就着兰芝的手喝了,然后弯腰打横抱起兰芝,直接去了卧室。 刚开始的时候,兰芝被赵郁亲得浑身麻酥酥直,笑声轻俏,不知不觉笑声渐渐消失了...... 烟花三月的午后,红漆雕窗外桃红柳绿,蔷薇盛开,一阵春风拂过,粉色的桃花花瓣一片片飘了下来,院子里静谧无人。 卧室里却正是暴风疾雨。 兰芝如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暴风骤雨中,一时被大浪卷到了半空,又一时俯冲到了最低处,晃晃悠悠,飘飘荡荡,而不知其所止...... 一时云收雨散。 兰芝懒洋洋蜷在锦榻上,就着赵郁的手喝素菊茶。 赵郁冠帽齐全衣衫整齐,衣摆上连处褶皱都没有。 他俊脸微赧,垂着眼帘坐在锦榻边缘喂兰芝喝茶,偶尔抬眼看向兰芝,眼睛亮晶晶的。 兰芝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手指尖依旧酥麻震颤,她一口口喝了茶,伸手揪住了赵郁的衣襟,恨恨道:“赵郁,你今日是不是疯了?怎么这等......” 她虽是斥责赵郁,可是声音软绵绵的有些哑,反倒像是在撒娇。 赵郁放下茶盏,凑过去吻住了兰芝的唇,不让兰芝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兰芝彻底睡了过去。 赵郁紧紧拥着兰芝,静静坐在锦榻上,眼神幽深冰冷。 兰芝是他的,谁敢真的打兰芝的主意,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傍晚时分,阿犬回来了。 兰芝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阿犬的声音,闻到阿犬身上的奶香味,闭着眼睛伸手抱住阿犬,喃喃道:“小心肝小宝贝阿犬,你回来了......” 阿犬差不多一天没见娘亲了,一见就要撒欢,跟小狗似的在兰芝怀里滚来滚去。 赵郁原本心疼儿子,这才把阿犬给抱来找兰芝,谁知阿犬居然这么闹腾,他忙伸手去抱阿犬:“阿犬,爹爹带你去外面玩!” 阿犬紧紧抱着娘亲,用力摇着头,满头黑檀色软发被他摇得乱飞。 兰芝最是心疼儿子,努力睁开眼睛:“阿犬,娘带你去玩。” 她抱着阿犬被赵郁扶了起来,才发现自己穿着洁净寝衣,身上也甚是清洁舒适,便知她睡着的时候,赵郁给她擦拭了身子换了寝衣,心里不由一暖,含笑看向赵郁。 赵郁也是刚洗过澡的模样,容颜清俊,洁净清新。 见兰芝看自己,他有些腼腆地红了脸:“兰芝,我先带阿犬出去,让丫鬟进来侍候你吧!” 兰芝见赵郁这羞涩腼腆的小模样,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会儿看着跟小猫咪一样乖巧可爱,下午的时候怎么那么疯啊? 真真表里不一! 两口子正带了阿犬在夕阳下散步,王湉却来了:“郡王,关税吏请我去行院吃酒!” 赵郁闻言,略一思索,道:“你带着孙夏去吧!” 王湉一直到晚上亥时才回来。 兰芝躺在床上哄阿犬睡觉,把自己也给哄睡着了。 赵郁见这娘俩都睡着了,便交代翡翠在廊下守着,自己脚步轻捷出去了。 王湉正和孙夏在外书房等着,见赵郁进来,忙起身行礼。 赵郁今日春风得意,含笑道:“坐下说话!” 王湉且不坐下,而是解开黄花梨木方桌上的大包袱让赵郁看:“郡王,您看关税吏送了我什么!” 书房里点着赤金枝型灯,亮如白昼,赵郁清清楚楚看到了十个金灿灿的金锞子和一个精致的锦匣——这个锦匣正是今日在孟氏的珠宝楼兰芝看中的那个! 王湉故作神秘地摁开锦匣的消息,露出了黑丝绒底座上嵌着的银镶翡翠头面和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郡王,关税吏给了我二十两黄金,让我把这个锦匣送给您的娘子,还说了,若是娘子给了回书,他就再给我二十两黄金!” 孙夏把信给拆开,细细检验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这才奉给了赵郁。 赵郁认认真真看罢了信,扑哧一声笑了,道:“真真肉麻得要死!” 原来是孟涵那厮写给兰芝表达倾慕之情的。 赵郁心情愉快之极,笑吟吟吩咐阿贵:“阿贵,准备笔墨,我要给孟氏家主写封回信!” 他笑容灿烂,小虎牙亮晶晶:“对了,墨得是香墨,纸得是雪浪笺,再去一趟后院,让翡翠把夫人的香膏拿一盒过来,我自有用处!” 阿贵答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赵郁却又补了一句:“夫人和阿犬都睡下了,脚步声说话声要轻一些!” 阿贵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去后院找翡翠要夫人的香膏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赵郁提笔蘸了些香墨, 略一沉吟, 提笔在精美的雪浪笺上写下了一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他想了想, 又在下面添了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王湉凑近了看, 见字迹娟秀朴质, 笔力柔弱,分明是粗通文字且不常习字的女子笔迹,不由目瞪口呆:“郡王, 您......怎么会这么多笔迹?” 据他所知,端懿郡王能逼真地模仿福王的字迹和福王世子赵翎的字迹,难道端懿郡王连自己女人的字迹都练习模仿了? 这也太可怕了吧?! 赵郁横了王湉一眼:“你想什么呢?内子字迹不是这样的!” 兰芝的字, 秀气圆润, 好看得很呢! 王湉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实在是难以抑制, 鼓足勇气问了出来:“郡王, 那我的字......” 赵郁眼中带着几分得意和促狭, 含笑看了王湉一眼, 另拿了一张纸, 写下了一句诗——“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前世长夜漫漫, 他偶尔会模仿大臣奏章上的字迹打发时间,就是那时候学会模仿王湉笔迹的。 王湉:“......” 这的确是他的字迹, 有些像颜体, 却比颜体更狂放些。 赵郁想起前世王湉一直四处奔波,一直到三十五岁才与未婚妻成亲,便道:“王湉,待孟家事了,你赶紧迎娶你那未婚妻吧,别让人家虚耗年华白白等着!” 王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看了赵郁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诚挚,不由也微笑了起来,道:“郡王说的是,等此间事了,请郡王陪我去岳家催婚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既然郡王都说了,他也得努力一次了。 赵郁又去看他写的“情书”,见墨迹已干,便拿过兰芝的香膏,眼波流转游目四顾。 在座的王湉、孙夏、孙冬、温凉和温和五人都有些慌慌的,心跳也都有些快,生怕被郡王点名。 赵郁的视线最终定在了孙夏身上:“孙夏,你来吧!” 他把香膏递给温凉:“给孙夏涂抹嘴唇!” 温凉左手扶着孙夏的下巴,右手无名指蘸了些桃红香膏,涂抹在了孙夏的嘴唇上,又用尾指蹭了几下,一个完美的唇妆便成了。 孙夏原本浅褐色肌肤,凤眼挺鼻尖下巴,鼻尖还有一粒小米粒大小的痣,原本长相有些凛冽,被温凉这么一弄,乍一看还真像一个漂亮的凤眼姑娘! 众人不禁莞尔。 孙夏:“......” 赵郁招手让孙夏过来,让孙夏在那两句诗上轻轻吻了几下,留下了唇印,又让阿贵调了些淡盐水过来,用手指蘸了些,洒在了雪浪笺上。 待一切齐备,他这才把信封封好,递给了王湉:“这封信连带这个锦匣,一起交给那姓关的税吏!” 第二天上午,兰芝洗漱罢,端坐在妆台前梳妆。 赵郁抱了阿犬,父子俩坐在一边的锦榻上齐齐看着。 这时候小丫鬟珍珠带了小厮阿贵进来,阿贵隔着窗子在外禀报道:“郡王,王先生回来了!” 赵郁闻言,忙把阿犬交给翡翠,自己起身出去了。 兰芝见状,心里有些疑惑——赵郁似乎有事瞒着她! 王湉把孟涵的回信给了孙夏。 孙夏正在细细检查,赵郁就进了外书房,他凑过去瞅了一眼,见信纸上龙飞凤舞写了不少肉麻的话,通篇只有一个主题,就是孟涵他仰慕小娘子,要约小娘子见面。 随信是一个赤金镶嵌红宝石的手镯。 赵郁与王湉商议了一番,然后提笔写了回信。 关税吏拿到赵家小娘子的回信,当即去见孟敏世。 孟敏世小心翼翼拆开了信笺,嘴角噙着冷笑看罢,实在是忍不住,便又冷笑了几声,道:“我们这位家主,倒是不好处女子,偏偏喜欢招惹有夫之妇,天天玩这些卿卿我我香香爱爱的小把戏!” 关税吏含笑道:“大人,小娘子和家主幽会的时候,咱们正可以兵分两路,我以您同意见面为理由,把那赵姓商人和他那些账房伙计都请到咱们自家在运河边的酒楼吃酒,一窝子麻翻,全部砍了,绑了石头扔进运河里;另派一队人黑衣蒙面,悄悄登上他家的商船,把守船伙计给砍了,船上的货物全卸了装车拉进城里,大人意下如何?” 孟敏世想了想,道:“他家租借的宅子里那些丫鬟小厮,也都一起杀了吧,到时候就报一个强盗入宅,杀死人命!” 关税吏答了声“是”,自去安排。 下午的时候,赵郁忽然带着韩香绫一起过来了。 原来韩香绫在运河边有一个庄子,庄子里的桃花全开了,她想请兰芝带着阿犬去住几日。 兰芝何等聪慧,略略一想,便猜到赵郁要收网了,怕自己和阿犬身处险境,这才想法子要把她和阿犬送出城。 她眼神复杂看了赵郁一眼,见赵郁正殷殷看着自己,只得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韩香绫一听,很是欢喜,道:“太好了,我那里的厨子不错,极善烹调杭州菜肴,你我带着阿犬赏花吃酒散步!” 兰芝见韩香绫如此热心,心中也甚是感念。 韩香绫做事雷厉风行,见兰芝答应了,便约好来接兰芝和阿犬的时间,就先告辞离去了。 待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赵郁,兰芝笑盈盈对着赵郁招了招手:“阿郁,你过来一下,我要亲亲你!” 赵郁俊脸瞬间红了,眼睛亮晶晶,乖乖走了过去,等兰芝亲他。 兰芝伸出手指,拧着他的脸颊,轻轻一扭:“阿郁,你是不是要收网了?怕我和阿犬受连累,这才送我们出城?” 赵郁咬了咬嘴唇,“嗯”了一声。 兰芝松开赵郁的脸颊,伸手揉了揉,张开双臂抱住了赵郁:“阿郁,我们娘俩在城外等你......” 赵郁用力回抱兰芝。 半个时辰后,一辆送绸缎货物的大马车驶出了赵郁寓所的院子,往城西的染厂去了。 布置在寓所外监视的孟敏世的暗哨一直追到了城西的染厂,见马车驶了进去,这才放弃追踪离开。 傍晚时分,又有两辆小些的马车从宛州行商赵二的寓所驶出,往城外去了。 孟敏世安排的暗哨兵分两路,一路追了上去,一路装作闲人,上前与守门人闲话家常,打听得原来赵家小娘子去运河边寻人去了,不由暗笑,心道:什么寻人,分明是偷人! 看罢赵家小娘子的情书,孟涵笑得甚是得意——他但凡出手,就没有女人能坚持住的! 今夜佳人有约,他可要好好享受一番小美人的温柔乡。 孟涵的贴身扈卫孟四竹立在一边,见状有些踌躇:“家主,这赵家小娘子约您今晚在运河边的采珠楼相会,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孟涵轻轻一抚手,甚是风流蕴藉:“你不懂,这男女偷情,就在于这一个‘偷’字,其中滋味之美妙,你哪里懂得!” 他负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看向孟四竹:“你去采珠楼布置一番,我随后再去。” 夜幕降临,运河码头灯火通明沸反盈天,热闹得很。 码头最北端的酒楼采珠楼却相对安静许多,只是楼前整整齐齐停着无数马车,说明这里自有乾坤,不足为外人道也。 穿着黑缎斗篷戴着兜帽的孟涵下了马,悄悄从暗道上了三楼,直接往雅间明珠阁而去。 孟四竹紧紧跟在他后面。 到了明珠阁的门外,孟四竹上前,按照约定的三长两短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打开了一条缝,灯光中一个娇美的小美人立在里面,双目盈盈,唇色娇艳,整个人如春风中的一朵带露桃花——正是孟涵在西湖上见到的宛州行商家的小娘子! 小娘子原本眼睛亮晶晶,结果一见是生得黑不溜秋的孟四竹,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满脸的失望:“孟公子呢?” 孟涵见状,像是有人用羽毛在轻轻挠他的心,心痒难耐,忙拉过孟四竹,自己闪身进了门,反手关上了房门。 孟四竹见状,只得在门外守着。 屋子里黑漆漆的,孟涵乍一进去,眼前一抹黑,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他眼疾手快,早把小美人一把拽住,搂抱在了怀里,口中说着情话:“娘子可怜小人则个!小人自从见了娘子,日思夜想,夜不成寐——” 这时,一个柔软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孟涵起初以为是小美人捂的,可是很快就发现不对,小美人一手抱着他,一手正抚着他...... 瞬息之间,孟涵背脊密密全是冷汗——他虽然爱冒险,却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险境! 他的双手往上移动,企图扼住怀里小美人的脖颈,正当他要得手的时候,一片冰冷的利刃闪电般往他下腹切去。 当孟涵感受到下面的剧痛时,上面捂住他口鼻的手猛地缩紧,把他的惨叫全堵了回去。 孟涵在从未经历过的剧痛中晕了过去,在晕过去前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下面已经空荡荡了。 扮成兰芝的孙夏带着银丝手套的手捏了一团血淋淋的物件,打开窗子,朝着下面的运河扔了下去。 “噗通”一声之后,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再无任何声息。 确定外面孟涵的随扈被温和温凉兄弟控制住了,孙冬就提着孟涵走到窗前,把晕过去的孟涵也扔进了运河里。 上千条人命被孟氏害死,尸体也被扔进了这运河里,那么多的冤魂浸在这幽深冷水之中,如今孟氏的家主终于也下去陪他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 一个戴着帷帽的红衣小娘子带了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匆匆离开了采珠楼, 上了马车向东而去。 没过多久, 就有六个男子骑着马从马车消失的方向而来, 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宛州来的行商赵二, 随着他的五人正是他的账房王先生和四个大伙计。 孙夏、孙冬、温凉和温和各自所处的位置看似随便, 若是细看的话, 会发现他们把赵郁王湉明松实紧地围在中心。 赵郁双手握着缰绳,控马缓行,口中轻轻问孙夏:“阉了孟涵么?” 孙夏言简意赅:“禀主子, 阉了。” 赵郁又问:“那厮死透了么?” 孙夏声音低而清晰:“死透了。” 王湉看向赵郁:“郡王,您这是想激怒孟氏么?” 赵郁俊脸含笑,抬起右手食指挡在嘴唇前方:“嘘——前面便是马家酒楼!”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弄死孟氏家主孟涵, 以挑起孟氏的反扑, 谁知这孟涵居然敢打他的兰芝的主意! 孟涵这辈子糟践坑害了那么多女子,孙夏割了他那套害人器具, 倒也算为民除害。 夜虽然深了, 可是杭州的运河码头帆樯如林, 百货堆积, 依旧人来人往。 码头外运河边一座座酒楼灯火通明, 穿着锦衣戴着小帽的行商酒楼进进出出,有的陪着官员, 有的带着歌姬,有的则是几个行商相互应酬。 其中马家酒楼名字最普通, 可是楼层最高, 灯笼最耀眼,丝竹管弦声最响,脂粉香最浓。 关税吏带着两个杭州税关的差役正站在马家酒楼前等候。 赵郁扮演的行商赵二穿着崭新的蓝缎袍子,在账房王先生和几个大伙计的陪伴下,陪着笑脸迎了上去,拱手行礼:“关大人久等了!” 关税吏一双精明世故的眼睛扫了一圈,发现赵二及其身边的账房先生和大伙计确实都来了,便点了点头:“请吧!” 行商赵二随着关税吏进了马家酒楼,口中道:“关大人,孟老爹真的会过来?” 关税吏看了这姓赵的宛州行商一眼,见他明明算是清秀,可是模样软弱畏葸,怪不得他娘子轻易就被别的男人勾走了,心中不由更加鄙视,道:“我们孟老爹是什么身份?他老人家说来必定是要来的!” 他昂首进了马家酒楼的后院,见赵二有些踌躇,便不耐烦道:“马家酒楼的后院雅间,是极有身份的人才能来的,若不是我们孟老爹要见你们,你们谁有福气进入?” 赵二闻言,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的账房与几个大伙计自然也都跟了上去。 与前面酒楼的热闹不同,后面静悄悄的,院子里花木葱茏茂密,少有人行。 关税吏引着赵二一行人进了雅间,请了他们坐下,一脸傲慢:“这里比前面好吧?” 赵二眼睛发亮打量了一番,道:“家具全都是紫檀木的,果真好得很!” 关税吏懒得解释家具都只是普通的红漆家具,吩咐人上了茶,道:“咱们先吃酒,孟老爹片刻后就到!” 赵二一脸惶恐:“关大人,这可不行,孟老爹还没来,咱们怎可唐突?还是等着吧!” 见赵二坚持要等孟老爹来,关税吏原本有些不高兴,可是想想赵二那价值十万两银子上下的十箱独玉,脾气很快就压了下去。 十箱独玉,分派到各地孟家的玉器铺珠宝楼去卖,价值绝对超过十万两雪花官银,到时候孟家独占七成,孟敏世占两成半,他这经手人也能分得半成,也就是五千两银子了,足够在杭州城内置办一处不错的带花园的宅子了...... 他这套富贵,可全在这位土老帽行商赵二身上呢! 想到这里,关税吏眼中就带出笑来:“既如此,我们就一起等着吧!” 哼,孟老爹来到之时,就是尔等命丧黄泉之时! 孟涵的船就泊在杭州码头。 按照孟涵原本的计划,他先去采珠楼偷香窃玉,得手后再与孟敏世会合,一同去孟氏名下的马家酒楼演一场戏,夺了那宛州行商的一船玉器,正好装在他的船上,他离开杭州时顺便带走。 因此孟敏世一直在孟涵的船上等家主孟涵。 可是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孟涵却一直未到,孟敏世想着定是那赵行商的娘子缠住了他,只得自己带了人往马家酒楼去了。 一径进了马家酒楼的后院,孟敏世停住脚步,扫了一眼跟着他的人:“都准备好了么?” 跟着孟敏世过来的这些人都是孟氏的死士,他们戴着玄纱帽,身上穿着绛红袍子,做杭州税关差役打扮,可是腰间都悬着以锋利出名的吞鱼刀。 听到孟敏世问话,众死士没有说话,却齐齐拔出吞鱼刀,又齐齐插了回去,发出整齐划一的一声“呛啷”。 孟敏世得意一笑,抬起下巴:“开门吧!” 这是提前定好的信号。 一个孟氏死士越众而出,抬腿踹开了雅间的门。 看着雅间内宛州行商那惊讶的脸,孟敏世得意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把雪刃正抵在他的咽喉,而握住这柄雪刃的人分明便是刚刚还在雅间端坐的孙夏! 这时候无数穿着青色锦衣的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涌了进来,趁着孟氏死士一时失神,瞬间就控制住了众死士。 赵郁看了一眼呆如木鸡的关税吏,凑到王湉耳畔,低声道:“王大人,小的功成身退,该你出场了!” 说罢,他起身去了。 温凉温和兄弟当即跟了出去。 待赵郁离开,王湉这才站起身来,一向带着笑的脸变得肃穆端严。 他走到孟敏世面前,沉声道:“巡按江南监察御史王湉,奉天子之命巡狩江南,孟大人,久违了!” 孟敏世脸色苍白,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局,一个针对孟氏家族的局,自己只是一个开端...... 距离运河码头约莫五十里,有一个小小的临河庄子,名叫桃花庄,正是韩香绫的产业。 桃花庄内种满桃花,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满庄桃花盛开,如云似霞,花香馥郁。 桃林深处有一栋小小的竹楼。 竹楼前有两株桃树,桃树上挂着六盏白纱灯笼,灯光莹洁。 桃树下的草地上铺着一块大大的软垫,阿犬穿着大红衫子白绫裤,正在软垫上面灵活地爬来爬去,他的奶哥哥阿青跟着他爬。 侯奶娘、翡翠、蜀芳和新来的玛瑙珍珠都在一边守着。 韩香绫和兰芝坐在软垫边缘闲聊,她们面前放着一个松木做的矮几,上面放着茶点水果。 兰芝心中挂念赵郁,便竭力寻找话题,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看了看眼前的美景,含笑道:“表姐,杭州本来景美如画,而你在这样美的地方,营造出仙境一般的桃花庄,可真会享受,也真用心!” 韩香绫微微笑了:“我毕生的积蓄,都花在这个庄子上了,自然是用心了,不过......” 她眼睛有些湿润:“我是京城人,杭州虽好,可是我还是想回家乡......” 她思念京城多风多沙的春天,思念京城夏季御河的莲花,思念运河堤上的桂花林,思念嵩山脚下的温泉别业...... 她更思念的,是御河街上林宅那半新不旧的红漆大门,还有大门上方挂着的那个御笔亲题的“林宅”牌子,以及林宅内住的那个人...... 兰芝听了,心里有些难受,轻轻道:“此间事了,阿郁要回一趟京城,表姐,你与我们一起回去吧!” 想起林文怀对阿犬的宠爱,她抿嘴一笑:“只要咱们有阿犬,林公公一定会去的!” 韩香绫听了,心里一动,却又有些担心林文怀的再次拒绝,因此没有立即回答。 兰芝笑了起来,道:“有些事,与其一直想着,不如去试一试,不管成功或者失败,余生都不会怪那时候的自己没有争取!” 她说着话,想起了十五岁的自己看上赵郁的情景,不由微笑——那时,若是她不试一试,说不定就错过阿郁了! 莹润澄澈的灯光下,兰芝的笑容甜美可爱,令韩香绫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和你们一起回京城吧!” 这时候阿犬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了过来。 看着阿犬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和赤脚,韩香绫心中很是喜欢,心道:等到了京城,我就让兰芝带了阿犬陪我去,我不信看到这么可爱的阿犬,他能忍心不让我们进门...... 阿犬爬了过来,软软的小手扶着韩香绫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扶着韩香绫,一步步往娘亲那边挪,然后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娘亲的脖颈,亲热地叫着:“囔!囔囊!” 兰芝哈哈笑了起来,一把把阿犬拖到了前面,紧紧抱着,接亲了好几下,这才笑眯眯教阿犬:“娘!叫娘——” 阿犬竭力调动舌头跟娘亲学,可是发出来的依旧不是“娘”,逗得兰芝和韩香绫都笑了起来。 见娘亲笑自己,阿犬似乎不太高兴,投进娘亲怀里,小脸贴着娘亲的脸,默不作声。 韩香绫见状,羡慕极了,问兰芝:“被阿犬这样贴着脸,是什么感觉?” 兰芝眼睛亮晶晶,得意洋洋道:“我整颗心都是酥麻的!” 前世她一直无所出,这一世居然有了阿犬这小心肝小宝贝,这难道不是天赐的宝贝? 有了阿犬,兰芝觉得自己人生都是圆满的! 这可是她的血脉啊,是她和阿郁的骨肉...... 正在这时,阿犬忽然松开兰芝,雀跃着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爹爹!爹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兰芝抬头看了过去, 却见赵郁带了小厮阿贵走了过来, 忙抱了阿犬起身去迎。 赵郁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先把阿犬接过来抱在怀里, 在阿犬软软的头发上亲了一口, 又在阿犬额头上亲了一口, 得意洋洋道:“乖儿子, 再叫一声‘爹爹’!” 阿犬大眼睛亮晶晶瞅着爹爹,就是不肯叫。 赵郁很了解儿子,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笑容灿烂又阴险:“阿犬,你真的不叫么?” 阿犬眨了眨眼睛, 长长的睫毛也跟着颤了颤。 兰芝见状, 忙道:“阿郁,你干嘛吓阿犬!” 赵郁当即道:“阿犬, 你若是叫‘爹爹’, 爹爹给你做全身按摩!” 他知道阿犬这小崽子能听懂他的话! 果真阿犬一听, 当即笑了起来, 声音清脆:“爹爹!” 他最喜欢爹爹的按摩了! 赵郁心里美滋滋, 又在阿犬脑袋上脸颊上胡乱亲了好几下,欢喜极了。 这时候阿青见阿犬长久不来, 颤颤巍巍走过来要找阿犬,嘴里“啊啊”叫着。 阿犬见小伙伴叫自己, 挣扎着要下去。 赵郁见翡翠也过来了, 便把阿犬交给了翡翠,让她抱着阿犬去跟阿青玩。 韩香绫见兰芝一直看着赵郁,心中暗笑,忙轻声招呼侯奶娘翡翠众人带了阿犬阿青从竹屋后面溜走了——竹屋后面有一条小径,直通桃花庄的主屋。 桃树下只剩下赵郁和兰芝。 小夫妻四目相对,赵郁和兰芝都只是看着彼此,并未开口。 兰芝细细打量着赵郁,见他头发微湿,肌肤润洁,眉目清俊,知道他是先卸去易容洗了澡才来的,不由微笑——阿郁实在是太爱洗澡了! 赵郁也在看兰芝,兰芝今晚没了温凉给她弄的妆容,更加素净可爱,令他想要啃上几口,或者把兰芝给合水吞下去。 兰芝听到众人离去的动静,便把手伸了过去,在赵郁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确定他没有受伤,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事情都办完了?” 赵郁被兰芝摸得浑身作痒,嘻嘻直笑:“兰芝,我真......真的没事!哈哈哈!” 兰芝见他的确没事,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赵郁劲瘦的腰肢,感受着赵郁的心跳。 赵郁最受不了兰芝这样温情脉脉,当下就有些蠢蠢欲动,一把抱起兰芝,让兰芝盘着他,打算进竹屋。 兰芝就知道他会这样子,感受到赵郁的反应,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拧住赵郁的耳朵:“你能不能不要一见我就想那种事!” 又道:“阿郁,我也想咱们夫妻俩坐在一起,谈谈心,说说知心话......” 此时繁星满天,灯光莹润,桃花盛开,春风轻抚,花香浓郁......难道不该花前星下,吃酒闲聊,方不辜负这大好春光? 赵郁:“......” 他虽然很想抱着兰芝进屋里去睡觉,可是兰芝这样说了,作为丈夫,他自然得体贴妻子了,便走到桃树下的软垫前,单膝跪下,把兰芝轻轻放在了软垫上,然后自己挨着兰芝也坐下了。 兰芝坐稳之后,整理好裙裾,这才看向赵郁:“咱们明日就离开杭州么?” 赵郁“嗯”了一声,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杭州城要鸡飞狗跳了,咱们明日就离开杭州,先回宛州,再去京城。” 他打算乘船一路向北,先去看望岳父岳母,再带兰芝和阿犬以及岳父岳母进京。 兰芝闻言,心中不免有些遗憾——这么美丽的杭州,她居然来去匆匆,还没有好好游逛一番呢! 不过赵郁急着要走,自然有他的安排,她就听从赵郁的安排吧! 兰芝想了想,道:“哎,还没给家里人和邻里买礼物呢!” 赵郁揽住兰芝,懒洋洋道:“我已经让阿贵买过了,都是杭州的特产,已经装在船上了。” 兰芝听了,笑了起来:“阿郁,多谢你费心!” 赵郁见她眼波盈盈,笑容甜美,不由又有些蠢蠢欲动,可又怕兰芝生气,忙收敛身心试图转移注意力:“兰芝,你和韩家表姐处得怎么样?” 他今年才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时候,一挨着兰芝就这样,他也没办法! 兰芝闻言笑了:“我很喜欢香绫表姐,她聪明坚强又能干,懂很多东西,性格又爽朗——正是我想要变成的样子!” 赵郁瞅了兰芝一眼,心道:你不用变成她的样子,今生今世,我都会宠着你,护着你,疼着你,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讨厌谁就只管讨厌谁,我永远在你身后,你只管任性娇气...... 可是这样的话,他却不能说,因为他知道兰芝不爱听。 赵郁思索良久,这才开口道:“你想做什么,尽管和我说,我自然会陪着你支持你。” 兰芝笑了,伸出手臂搂住赵郁:“阿郁,你最好了!” 赵郁被兰芝搂着,脑海中浮现前世自己孤独捱过的二十年,心里欢喜中带着酸楚。 兰芝忽然问赵郁:“阿郁,香绫表姐和林文怀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郁简单明了道:“就是表姐逃婚,韩家人要把表姐捉回去,那时林文怀恰巧路过,就救了香绫表姐的命,然后顺路把香绫表姐送到了杭州。一路朝夕相处,香绫表姐喜欢上了林文怀,可林文怀是太监,又怎能害了表姐?于是他就拒绝了。” 兰芝默然。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和赵郁在闺房中都是甜蜜和谐,她自然知道闺房之事对夫妻的重要性。 这时一阵晚风拂过,几片桃花花瓣飞了下来,正好落在了赵郁的手上。 兰芝伸手去拈赵郁手上的桃花花瓣,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赵郁带着她进了京城,起初住的宅子是庆和帝赏的,距离皇宫不算远,在月宫湖边,正是庆和帝做皇子时的宅邸。 那时候赵郁忙得很,白日常常不见影踪,家中人口又少,偌大的内宅,就她带着几个丫鬟住着。 有一次,兰芝实在是无聊,带着翡翠一个院子一个院子串着探险,发现有一个院子大概是内书房,里面有三间打通的屋子,屋子里全是一架架的书,只是落满了灰尘。 她在里面寻到了无数香艳话本,更有一本书谈的是房中术,其中一章说的就是男人如何通过种种手段令女子满足...... 这本书其实挺适合让赵郁送给林文怀,或者由她送给韩香绫...... 兰芝至今还记得,其中有一章谈的便是各种玉=势的用法,还附有图样和尺寸...... 赵郁见兰芝半日不说话,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心知兰芝怕是又再打什么主意了,却不说透,只管等兰芝开口。 兰芝思忖再三,组织好了语言,这才眼波流转,对着赵郁妩媚一笑,声音甜蜜蜜:“阿郁——” 赵郁心中暗喜,面上却波澜不惊:“嗯?” 兰芝直起身子凑过去,侧身抱着赵郁,在赵郁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轻轻道:“阿郁,咱们去了京城,住在哪里呀?” 前世庆和帝把月光湖边的潜邸赐给了赵郁,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把潜邸赐给赵郁了。 若是赐给赵郁,她就先进去把那本秘书给寻出来,私下里送给韩香绫。 赵郁依旧不动声色:“皇伯父已经把月光湖边的一处宅子给了我,我临来杭州时,命知礼带人进京收拾去了。” 兰芝闻言大喜,可是转念一想,又担心知礼把内书房里的书全都给扔了,便又问赵郁:“阿郁,你没让知礼把里面的家具书籍什么的扔了吧?” 赵郁心里有数了,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我没这样吩咐知礼。” 兰芝这才放下心来:“你明日让人送封急信去京城,宅子里原先的旧书什么的,还照原样放着吧,等我回去慢慢收拾!” 赵郁故意看着兰芝:“兰芝,我今晚就写信,不过你得让我亲一口!” 兰芝才不在意这个呢,当即敷衍般凑过去要吻赵郁,赵郁却一把抱住了她,加深了这个吻。 待兰芝被吻得浑身发软,赵郁这才抱着兰芝进了竹屋...... 第二天清晨,待孙夏回来,赵郁兰芝众人就登上了桃花庄内的码头上停泊着两艘船,拔锚扬帆,往北而去。 孙冬被留下保护王湉,孙夏、温凉和温和跟随赵郁回宛州。 赵郁忙碌正事,还不忘记他和白佳宁的生意,载了满满两船的茶叶、绸缎、丝线和江南稻米,一路往宛州而去。 不过一个多月工夫,他们的船就到了宛州码头。 温凉护着赵郁等人进城回了梧桐巷。 温和则指挥着船工卸货。 两船货整整装了二十车,在宛州税关报关纳了税,一路逶迤进城,送进赵郁和白佳宁合开的茶叶铺、绸缎铺、丝线铺和米铺开始发卖。 自从阿犬随着赵郁兰芝离开,起初秦仲安和秦二嫂觉得轻松自由了许多,秦仲安不必在家陪伴外孙,天天出去和朋友钓鱼吃酒吟诗唱和,快活又潇洒;秦二嫂则又和昔日那些主顾来往了起来,说说八卦,看看病,卖卖药,既赚钱又开心。 可是没过几日,两口子就开始想念阿犬,晚上睡不着觉,长吁短叹,一开口话题都是阿犬。 终于熬到了五月。 眼看着天一天天热了起来,鹧鸪鸟也开始鸣叫,地里的麦子也都黄了,阿犬却还没有回来。 这日秦二嫂一天都无情无绪,正在对门马三娘家院子里和马三娘的继母姚氏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嘶声,她正有些疑惑,小丫鬟储秀就从外面跑了进来:“太太,小公子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听说阿犬回来了, 秦二嫂立即站了起来, 顾不得向姚氏告辞, 急急跑了出去。 姚氏见状, 不由笑了起来, 也跟着出去了, 却见秦家大门外停了好几辆马车, 秦家的女儿兰芝被一个戴着眼纱的高个子年轻男子扶下了马车,在丫鬟的簇拥下进了院子,另有一个身材高而苗条的女子正抱了阿犬在和秦二嫂说话。 秦二嫂从韩香绫怀里接过阿犬, 先在阿犬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笑眯眯问道:“阿犬,还记得外祖母么?” 阿犬乌溜溜大眼睛盯着秦二嫂看了片刻, 忽然靠近秦二嫂, 翕动小鼻子闻了闻——嗯,是熟悉的味道! 他当即小狗般依偎着秦二嫂, 清清楚楚叫了声“婆”——这是路上爹爹偷偷教他的! 秦二嫂紧紧抱着阿犬, 鼻子一阵酸涩, 眼睛当即湿润了。 宛州民间, 小儿称呼祖母外祖母的口语便是“婆”, 称呼祖父和外祖父都是“爷”。 兰芝随着赵郁刚走进大门,听到身后传来阿犬清脆的一声“婆”, 简直是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她看向赵郁:“阿郁, 阿犬会叫爹爹, 如今还会叫婆了,为何还不会叫娘?我可是最疼他的呀!” 赵郁取下眼纱拿在手里,一脸同情:“兰芝,没事,‘娘’这个字不太好念,阿犬也没办法,他已经尽力了......” 心里却得意得很:阿犬最先学会的可是“爹爹”哟!哈哈哈哈哈! 兰芝狐疑地打量着赵郁,总觉得赵郁不是真的同情自己,她“哼”了一声,道:“你还教会他什么了?” 路上赵郁常常以培养父子亲情为理由,带了阿犬去甲板上看夕阳,顺便教阿犬说话——她都是知道的! 赵郁眼中满是笑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见赵郁又要卖关子,兰芝不由笑了起来,便道:“那我拭目以待吧!” 兰芝先把韩香绫及其属下,以及侯正侯奶娘一家三口安排在了西边的赵宅,这才回来见母亲。 秦二嫂抱着阿犬,看着兰芝,一边拭泪一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着实离不得独生女儿和小外孙阿犬...... 兰芝见自己的娘流泪,心里也是酸酸的,眼睛早湿润了,挨着母亲坐在榻上,道:“娘,我们过几日就要出发进京,你和爹也跟着去吧!” 秦二嫂吸了吸鼻子,道:“你放心,不管你爹去不去,我是一定要去的!我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城呢!” 兰芝欢喜道:“娘,有你和爹爹看着阿犬,我就可以出去逛逛了,在杭州的时候,我只出去逛了一次!” 大概是她太疼爱阿犬的缘故,别人照看阿犬,她都不是很放心,自己的爹娘当然另当别论了! 对面白杨木圈椅里坐着的赵郁:“......”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慌不忙安抚妻子:“兰芝,等将来阿犬大了,能顶门立户了,我就带你去江南游玩,到时候咱们先在杭州住几个月,再去扬州、苏州、金陵。” 兰芝笑盈盈看他:“阿郁,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得算话呀!” 赵郁点了点头:“嗯,你放心吧!” 他心里早计划好了,等阿犬能够独当一面,他就放下一切,陪伴兰芝游山玩水去。 兰芝喜滋滋笑了。 见女儿女婿恩爱逾常,在自己面前耍花腔,秦二嫂自是欢喜,抱着阿犬只是笑。 赵郁陪秦二嫂和兰芝说了一会话,喝了一盏茶,便起身去福王府见大哥赵翎去了。 兰芝回到自己家里,格外的精神抖擞,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让阿犬陪着母亲秦二嫂,自己开始分派礼物。 赵郁给岳父准备的礼物是一箱子杭州出产的笔墨纸砚和两罐上好的龙井茶;给岳母准备的礼物是一箱子杭州绸绢和一对赤金嵌宝石手镯。 另有两箱子杭州绫罗绸缎和土特产,是预备了让兰芝分送亲戚邻里的。 兰芝挑选出一匹鹅黄色杭州绸、一幅玫瑰红百子图缎子被面和两盒杭州桂花糕,让翡翠带了小厮给搬到灯市的章家的大儿媳妇钱氏送去;又挑选出一匹翠绿纱绸、一匹暗花白绫和两盒杭州桂花糕,亲自带着蜀芳和玛瑙去了对面的马家,送给了马三娘。 马三娘刚在外面供唱回来,听说兰芝回家了,扶了跟她的婆子正要去秦家看兰芝,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兰芝。 好友相见,一时唏嘘,两人眼睛都湿润了。 兰芝和马三娘在马家院子里的香椿树下坐定,絮絮叙说着别后情形。 兰芝说了些途中见闻。 马三娘则说起了兰芝离开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对了,前日简家妹妹来看我了,她如今有了身孕,夫妻恩爱,日子安乐,说起来很是感谢你那时候帮她......” 兰芝得知简贞英过得安乐,心中也是欢喜,道:“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又说起过几日要随着丈夫进京之事,道:“我这次离开宛州,再回来不知又是何时,以后你若是又事寻我,就让人带你去京城月光湖边的赵宅,和人说你是宛州来的马三娘就行了。” 马三娘是她的闺中好友,一直自立自强靠供唱养家,可马三娘一个孤零零的女儿家,眼睛又不方便,兰芝到底不放心,这才这样交代马三娘。 马三娘如何不理解兰芝的善意?她的眼睛当即湿润了,拉着兰芝的手哑声道:“兰芝,我舍不得你......人为何要有分离......” 兰芝心中也是恓惶。 不过她从来不肯让自己难过太久,便笑着道:“你我只是暂时分开,以后你若是想我了,就去京城寻我,我家宅子够大,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直跟着我也行,正好教我弹月琴和琵琶!” 马三娘听懂了兰芝话中之意,明白兰芝是含蓄地告诉自己,将来她可以帮助自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起身郑重地屈膝行了个礼:“兰芝,谢谢你!” 兰芝起身扶着马三娘,柔声道:“不必谢我,我可是请你做女先生的,到时候不许嫌我笨!” 马三娘不禁破涕为笑:“放心吧,我会耐心教你的!” 临离开,兰芝又拿出一个锦袋塞到了马三娘手里,轻轻道:“这里面装的是一些小金豆,你自己拿着傍身,轻易别给你爹、你弟弟和你后娘......” 马家几口如今都靠马三娘供唱过日子,毕竟不是长法。 马三娘接过锦袋,藏进了袖袋里,这才送兰芝出去。 大恩不言谢,若是有机会,她就尽心教兰芝弹奏琵琶和月琴好了。 兰芝回到家里,发现韩香绫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正和秦二嫂一起在院子里拉着阿犬的手教阿犬走路,便笑盈盈走了过去:“表姐!” 韩香绫满头青丝全梳了上去,用一根大红缎带绑了,身上穿着素白窄袖衫,系了条海棠红裙子,很是洒然,正弯着腰牵着阿犬慢慢走路,见兰芝过来,抬头笑着道:“兰芝,你回来了!” 谁知阿犬淘气得很,一见娘亲,就用力挣脱了韩香绫的手,踉踉跄跄奔着娘亲去了。 在场众人都呆住了——阿犬会走路了?! 阿犬不管不顾,张着两条胖胳膊,飞快迈着两条小胖腿冲向娘亲。 兰芝欢喜得快要疯了,急急迎上前去,弯下腰一把把阿犬举了起来,眼中又湿润了:“阿犬,你学会走路了?” 一路从杭州回来,途中赵郁一直在教阿犬走路,只是阿犬一直没有自己独立走过路。 阿犬大眼睛里满是笑,歪着脑袋看着娘亲。 看着这样的阿犬,兰芝终于确定了——阿犬这孩子的性子像他爹赵郁,总是不声不响悄悄学会些东西,待到时机成熟,出其不意展示在众人面前,专门让人惊讶。 秦二嫂和韩香绫也都激动得很,齐齐弯着腰引诱阿犬走过去:“阿犬,你再走一遍,好不好?” 阿犬从兰芝怀里挣下来,小鸭子一般张着胳膊迈动着胖腿就冲了过去,一把冲进了秦二嫂怀里。 韩香绫故意装作吃醋哭泣:“阿犬你好偏心,表姑母一路给你讲故事......哼!” 阿犬忙又扑进了韩香绫怀里,还抬起小胖手要给韩香绫擦眼泪。 韩香绫抱紧阿犬,柔声道:“小阿犬真乖啊,表姑母不难过了!” 秦二嫂和兰芝都笑了起来。 和秦家院中的欢乐祥和不同,此时福王府赵翎的书房里气氛有些压抑。 赵翎看着几个月没见的弟弟,叹了口气道:“父王和我母妃还在京城王府。七舅孟涵前些时候突然在杭州暴毙,你知道的,他是我外祖父亲自培养的孟氏一族的族长,他这一去,我外祖父又气又怒又伤心,和青衣卫统领林文怀及巡按江南监察御史王湉杠上了,如今朝中鸡飞狗跳闹成一团,我也正要进京奔丧,咱们一起上路吧!” 赵郁一直在垂目听着,听到哥哥最后一句话,便点了点头,道:“大哥,孟家造孽太多,你别涉入太深,免得有朝一日孟家倾覆,把你牵连进去!” 赵翎嘴角扯了扯:“四大世家哪一家造孽少了?我的母妃是孟氏嫡女,我的世子妃也是孟氏嫡女,父王又一向和孟氏亲近......” 赵郁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赵翎。 他是知道大哥的,前世大哥是后期才被即将没顶的孟氏给拽进了深渊,最后被皇伯父一网打尽。 今世赵郁早早开始收网,待孟家倒台,大哥就不用被绑在孟氏身上了! 赵翎见赵郁一直看着自己,有些无奈,只得答应了:“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不参与孟氏那些腌臜事!” 赵郁这才笑了起来:“哥哥,说话可得算话呀!” 赵翎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转移了话题:“阿犬已经满一周岁了,抓周时他抓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想到阿犬在船上抓周的事, 赵郁不禁笑了起来, 道:“阿犬这小崽子什么都不懂, 抓了一本《论语》, 一把匕首, 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翎认真地想了想, 道:“难道是预示着阿犬这孩子将来文武双全?” 赵郁低头一想, 笑容加深:“大约做爹娘的,都这样期盼孩子!不过阿犬他娘宁愿他平安健康快活一世!” 赵翎想起自己娶了孟家表妹之后,接触到孟氏的核心, 所见到的那些事情,心中一阵悲凉,不禁叹了口气, 道:“现如今这世界, 若是真的乱了起来,人人皆为蝼蚁, 即使咱们这些皇族子弟, 又有谁能保证平安健康快活一世呢?” “就像前宋, 覆灭前不也一派盛世景象?谁知竟会内忧外患, 一朝倾覆, 皇族子弟,也如奔猪走犬, 竟被那异族之人屠杀殆尽......” 赵郁心知大哥定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便道:“这个国家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 可是单单是看到了, 埋怨几句,发几句牢骚,然后什么都不做,或者干脆自己也与那些祸乱国家的人同流合污,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赵翎:“大哥,咱们不一定非得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定好目标,沿着目标做力所能及的事,一直到目标达成,不也很好么?” 赵翎没说话,神情颓唐。 如今孟氏与皇伯父的亲信开始正面对峙,朝中情势紧张,一触即发,他如今处境甚是尴尬。 赵郁想起京城之事,看向赵翎:“大哥,以不变应万变,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要做,待朝堂之上尘埃落定,再定以后的计划!” 只要大哥不掺和进孟氏之事,他就有把握保住大哥。 赵翎看向赵郁,眼中满是疑惑:“阿郁,你......林文怀......还有王湉,你们......” 他其实心中早已起了疑心,却一直不肯说透——皇伯父皇侄众多,却一直待阿郁甚是宠爱;青衣卫统领林文怀多次来到宛州,而且每次来都见了阿郁;巡按江南监察御史王湉未发迹时,也不过是阿郁的账房先生;孟氏家主孟涵在杭州倾覆之时,赵郁也在杭州经商...... 赵郁眼神清澈,迎着赵翎的视线——他知道大哥应该有所察觉,不过大哥既然先前就没和父王说,说明大哥还是重视兄弟情分的。 赵翎摆了摆手:“你自己也小心些,别什么事情都插一脚!” 想了想,赵翎又道:“你这次进京,路上要小心,有些人已经疯了,跟疯狗一样胡攀乱咬——” 他正要再交代赵郁几句,小厮急急跑了过来,匆匆行了个礼:“启禀世子,侧妃突然腹中剧痛,命人来请您过去!” 赵翎闻言眉头一皱,道:“我这就过去,先请府医过去看看侧妃!” 他的世子妃小孟氏和世子侧妃武氏如今都有了身孕,两人各种明争暗斗,令他烦不胜烦。 赵郁见状,便道:“哥,既然你忙,我也该回去了,咱们一起出去吧!” 兄弟俩并肩向外走去。 绕过影壁,赵郁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赵翎:“大哥,我明日傍晚就出发,你何时进京?” 赵翎苦笑道:“我现在还不知道呢,孟氏和武氏都有了身孕......” 赵郁直接道:“那我就不等你了,我带着妻儿先出发去京城了!” 他原本想和大哥一起进京的,现在看来大哥那两个女眷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少沾惹的好! 赵翎何等聪明,当即就明白了赵郁担心的是什么,苦笑了一下,道:“到京城咱们再聚吧!” 温和与孙夏牵了马在福王府对面的梧桐树等着,见赵郁带了阿贵出来,忙牵着马上前迎接:“郡王!” 福王府足有几百年历史,府内花木繁盛古木参天,十分阴凉,令赵郁心情也变得阴郁起来。 可是一出王府大门,看着外面灿烂的初夏阳光和孙夏温和灿烂的笑脸,赵郁只觉身心的阴冷俱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阳光灿烂暖洋洋的:“走吧,咱们出城去,白佳宁今晚在运河庄子摆酒请我和胡灵,要给我接风呢!” 孙夏和温和即使离开了青衣卫,可是青衣卫拍马溜须的传统本事却一星没丢,两人察觉到了赵郁情绪的异常,当即开始大拍马屁。 孙夏笑盈盈道:“郡王,您和白三公子胡五公子的友情历经岁月印证,越发坚定了!” 赵郁从温和手里接过马缰绳,瞥了孙夏一眼,笑了——孙夏以为他与大哥赵翎产生龃龉心中难受,这在安慰他呢! 温和见状,忙接着拍:“郡王,人世间就是如此,就像行路,大家彼此作伴,途中有人走上了别的路,不断分分合合,可是总有人会陪着一直走,后者才是真朋友真兄弟啊!” 赵郁知道他们是在含蓄地安慰自己不要因兄弟陌路而难过。 他夜不说透,笑着吩咐阿贵:“你回家和夫人说一声,就说我去和白佳宁胡灵吃酒了,明日一早再回家!” 阿贵忙答应了一声。 赵郁认蹬上马,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孙夏和温和也飞身上马,一左一右护着赵郁,往西去了。 听了阿贵的回禀,兰芝又问了问,得知有孙夏和温和跟着赵郁,这才放心了些,便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傍晚时分,和好友老宋出去钓鱼的秦仲安领着小厮阿福回来,见女儿外孙都回来了,当下大喜,亲自拾掇了鱼,煮了一大锅豆腐鲫鱼汤,秦二嫂则炕了不少锅盔,两口子与女儿外孙四口坐在院中桂花树下吃了顿团圆饭。 兰芝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吃这种宛州家常饭了,自是喜欢,自己喝了两碗汤,又喂阿犬喝了一碗。 秦仲安见阿犬能喝鲫鱼汤了,不禁喜欢得很,道:“兰芝,我听你娘说,你们在京城那个宅子临着一个大湖?” 兰芝点了点头:“那湖叫月光湖,很大,水是活水,与金明池相连,水很清澈。” 秦仲安听了,忙又问道:“湖里有鱼么?” 兰芝已经猜到爹爹的用意了,笑眯眯道:“有不少鱼呢,每年年底都能打捞出很多鱼,鲫鱼、鲤鱼都有,还有黄牙鲠呢!” 一听说月光湖里有黄牙鲠,秦仲安眼睛一亮:“黄牙鲠不管是红烧,还是清蒸,还是烤着吃,都极美味的!” 兰芝趁机道:“爹爹,那你也跟着我们进京吧,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吃您钓的鱼了!” 秦仲安当即答应了下来,因为太开心,他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阿犬一直坐在兰芝怀里,大人说话,他一直静静倾听,这会儿见外祖父这么高兴,忽然想起爹爹教的话,当即也咯咯直笑,然后对着秦仲安脆生生叫道:“爷!爷!” 秦仲安:“......” 他眨了眨眼睛:“阿犬这是在......叫我?” 秦二嫂不禁笑了:“你以为呢?!” 秦仲安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落了下来,他低下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哑着嗓子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大房一直取笑他没儿子绝户头,却不知女儿孝顺也是一样的,他家小外孙可是叫他“爷”的...... 见爹爹低头流泪,兰芝怕爹爹不好意思,装作不知,悄悄把阿犬放在了地上。 秦仲安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睛,正要起身去寻帕子,却见旁边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捏着一块白绫帕子递了过来...... 他定睛一看,却见是阿犬,不由呆住了:“阿犬会走路了?他何时学会走路的?” 阿犬见外祖父也被自己给吓住了,不禁咯咯笑了,踮着脚要给秦仲安擦拭眼泪。 今晚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秦仲安心情欢畅之极,弯腰抱起阿犬,哈哈笑了起来。 得知赵翎去武氏住的院子看武氏,并留在武氏那里过夜,世子妃小孟氏心中一阵气恨,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思索着对策。 她的大丫鬟珍琴见状,便道:“世子妃,武氏既然装病来抢世子,咱们也可以呀,等一会儿您也装病,我带了小丫鬟去武氏那里请世子去!” 小孟氏摇了摇头:“我毕竟是表哥的正妻,哪能和那些妾室一般见识......” 另一个大丫鬟大棋听了,忙道:“现在世子妃哪里还关心内宅这些小事,咱们孟氏的家主不明不白被人杀了,那可是世子妃的亲叔叔,世子妃是为这事担心呢!” 小孟氏一听,倒好不好真的为内宅妻妾争宠的事上心了,思索了片刻,道:“现如今在杭州和我们孟氏的人对上的是朝中新贵,巡按江南监察御史王湉,我怎么觉得王湉这名字有些熟?” 大棋想了想:“世子妃,奴婢记得先前端懿郡王有一个账房先生,似乎也叫王湉......” 不过那时候她只是跟着小孟氏来福王府作客,因此只是听说,却没见过王湉。 小孟氏一听,总觉得心里有些怀疑:庆和帝对那不成器的端懿郡王实在是太好,说不定真有什么内幕,若是能探听到一些情况,也算是对家族有所帮助...... 想到这里,她吩咐木棋:“你出去一趟,悄悄把世子的小厮智勇叫过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智勇不知道大晚上的世子妃为何让大棋叫自己过去,可是又不能不去,只得惴惴不安跟着大棋去了。 小孟氏陪嫁丰厚,住处尤其豪华,正堂里挂了无数水晶灯,而小孟氏端坐的锦榻四周又摆了无数明珠,把穿着锦绣衣裙端坐的小孟氏映得如同月宫仙姬。 小孟氏身下的锦褥里填了不少香屑,满堂幽香。 智勇慌忙跪下磕头:“小的给世子妃请安!” 小孟氏也不叫智勇起来,淡淡道:“我有句话要问你,你可得照实说。” 智勇头也不敢抬,忙答了声“是”。 小孟氏开口问道:“端懿郡王身边先前有一个账房先生,叫王湉,现如今在哪儿呢?” 智勇想起世子的交代,忙道:“启禀世子妃,小的也不知,许是与端懿郡王不睦,另投别处了吧!” 小孟氏又盘问了几句,见智勇这小厮一问三不知,懒得再理他,便摆了摆手,让智勇退下了。 她静静思索了一阵子,吩咐大棋:“你明日悄悄寻了别的小厮,给些好处,问一问端懿郡王身边的那个王湉的长相......” 赵郁和白佳宁胡灵多时不见,三个好友也不让歌姬弹唱了,泛舟运河,在清风明月中吃酒闲话。 赵郁劝得白佳宁和胡灵陪自己一起进京,心中欢喜,痛痛快快喝了不少酒,三人都酒意上涌,就在船上胡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白佳宁胡灵自去洗漱,赵郁则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三人结伴,一起进城往梧桐巷去了。 当天傍晚,赵郁带了妻儿和岳父岳母,以及表姐韩香绫一行人,连带着白佳宁胡灵,浩浩荡荡乘了六七艘船,一起往京城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第二天早上, 小孟氏洗漱妆扮罢, 扶着珍琴出来, 刚在正堂锦榻上坐下, 一早出去的大棋就回来了。 大棋一进来, 先给小孟氏使了个眼色。 小孟氏会意, 便吩咐在房里侍候的众丫鬟:“你们都退下吧!” 待众人都退下了, 大棋这才低声禀报道:“世子妃,奴婢去打听了,奴婢总共问了两个小厮和一个丫鬟, 都是王府的老人儿,说那王先生生得颇为体面,浓眉大眼, 脸上蓄了胡须, 个子算是高的,比世子略高一些, 却没有端懿郡王高, 家常都是书生打扮!” 小孟氏点了点头, 吩咐大棋:“你进去帮我写封信给大哥, 问他朝廷的那个叫王湉的御史, 长的是不是这个样子,若是一样, 就说明端懿郡王和那王湉勾结在一起......写好后拿来我看!” 大棋答了声“是”,忙进去准备写信去了。 小孟氏总共有十二个陪嫁丫鬟, 大丫鬟包括大棋和珍琴在内共有四个, 四个大丫鬟都曾经陪伴小孟氏读书识字学礼,各个知书达理能写会算,和小户人家的闺秀也不差多少了。 大棋刚进内室,小丫鬟便在廊下禀报:“启禀世子妃,世子带着武侧妃过来了!” 小孟氏顿了顿,压抑住内心的恨意,脸上漾出温婉的笑来:“你们随我去迎接世子吧!” 赵翎今日特意陪着妻妾用早膳。 小孟氏和武氏两个都不是简单的,小孟氏亲亲热热关心武氏,武氏笑容甜美感激涕零,两人你来我往热闹得很。 反正大家都出身四大世家,虽有妻妾之分,可是娘家却是不相上下的,尤其如今孟氏正倒霉,武氏才不肯容让小孟氏。 看着妻妾笑意盈盈唇枪舌剑,赵翎身心俱疲,抬眼看向武氏:“世子妃说什么,你难道不该安安静静听着么?” 武氏:“......” 她看着赵翎,眼皮渐渐红了,眼睛也湿润了,起身哑着嗓子答了声“是”,又郑重其事地给小孟氏赔罪,然后便立在一边侍候。 小孟氏心里却更加悲凉——表哥跟武氏说话,用这么亲热的口气,仿佛她这世子妃才是外人! 她压不住心里这口气,便开口问赵翎:“表哥,我怎么听说先前端懿郡王身边有一个账房先生,名叫王湉,和如今那位巡按江南监察御史王湉同名......” 赵翎闻言,心里已经,面上却依旧平静:“王湉......二弟曾经有一个账房先生叫王湉,不过应该只是碰巧同名吧!” 小孟氏在赵翎这边问不出什么,越发觉得赵翎和自己不一心,心中更加气苦,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用罢早膳,赵翎当着妻妾的面道:“父王命人传信,让我即日进京,因行程太紧,我打算骑马进京,你们两个身怀有孕,就在家好好安胎吧!” 小孟氏听了,先是一惊,可是转念又是一喜,悄悄瞅了一边立着侍候的武氏一眼,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武氏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小孟氏用眼睛的余光看自己的肚子,当下在心里哼了一声: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赵翎却不肯给她们互撕的机会,接着道:“王府在独山脚下有一个庄子,甚是幽静,武氏去那里静养吧!” 他眼波流转,看向小孟氏和武氏,接着道:“武氏,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一个时辰后就出发。” 赵翎非常了解自己这对妻妾,单是她们俩就能互相斗成乌眼鸡,要想让她们腹中的孩儿顺利产下来,还真得把她们给分开。 武氏:“......” 小孟氏:“......”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在冷笑,面上却笑容甜美柔顺,齐齐答了声“是”。 赵翎刚回到内书房坐下,小厮就进来禀报:“世子,世子妃派篆书来给您送明前毛尖!” 赵翎还没开口,又有小厮来了:“世子,武侧妃派莹莹过来送新做的衣物!” 赵翎心里清清楚楚,小孟氏和武氏这是抢着给他送通房丫鬟呢! 他摆了摆手,道:“茶和衣服留下,人就不必进来了,就说我有急事要处理!” 当天傍晚,赵翎带了几个亲随,骑马往京城去了。 与此同时,小孟氏派出的陪房孟田,也打马往京城孟府送信去了。 五月底的京城,细雨纷纷,满城繁花,温度适宜。 朝会散了之后,庆和帝在大庆殿召见内阁,商议与西夏与赫孙和谈之事。 自从平西指挥使赵郁大败西夏与赫孙联军,斩杀了西夏与赫孙的精锐骑兵,如今两国短时间内无力再战,只能求和。 只是两国在武力上欺压大周已成习惯,因此提出许多不合理的条件,大周方面因为庆和帝的坚持,一直未曾妥协,因此三方断断续续谈了好几个月,还没有取得共识。 皇帝与朝中重臣共商国是,总管太监白文怡带着几个小太监静静立在一侧侍候。 白文怡正专心致志听着皇帝与大臣们的议论,一个小太监悄悄走了进来,做了个手势。 白文怡悄悄出去了。 到了外面,小太监这才轻轻禀报:“白公公,刚才林公公派人传来消息,说端懿郡王带了阿犬小公子坐船到京城运河码头了!” 白文怡一听,不禁笑了,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转身进了大庆殿,继续立在一侧侍候。 庆和帝刚发了一顿脾气,把主张让步的太师梁启宗和太傅孟安国呵斥了一通。 白文怡待庆和帝说完,忙奉上了茶盏。 庆和帝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觉得喉咙滋润了些,正要继续呵骂,却听一边的白文怡用蚊蚋般的声音轻轻道:“陛下,端懿郡王和阿犬小公子已经到京城运河码头了。” 得知赵郁带着阿犬已经到了京城,庆和帝顿时呆住了,原先熊熊燃烧的怒火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凉水,“刺啦”一声全熄灭了! 他眼睛发亮,苍白的脸也似透出光来,当即道:“算了,朕不再多说,与赫孙西夏的谈判决不能让步!谁敢卖国,朕就敢抄他全家!” 众内阁大臣都默默不语,其中主张让步的那几位重臣心中不忿,齐齐看向太傅孟安国——孟安国最疼爱的七儿子、孟氏的族长孟涵三月的时候死在了杭州,如今正发动朝臣与庆和帝硬抗呢! 孟安国昂首出列:“陛下,臣以为,当今天下,不宜穷兵黩武,而应展我大周大国胸怀,包容蛮夷,建立互信,何必和那蛮夷之国斤斤计较——” 庆和帝见他又来这老一套投降论,恨不得把孟安国叉出去,可是看看在场这些朝廷重臣,超过三分之一都和孟氏联络有亲,同气连枝,只得压抑住脾气,道:“此事不须多说,尔等散了吧!” 待众大臣行罢礼退下,庆和帝这才急急召了白文怡上前:“阿郁已经到码头了......那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城了......你去文德门看看,看阿郁有没有在文德门递牌子候见!” 白文怡不慌不忙道:“陛下,端懿郡王初到京城,必定先回下榻之处洗去一路风尘,然后才会到文德门递牌子候见!” 庆和帝一听,想起赵郁对洗澡的执着,不由笑了:“这倒是......” 想了想,又道:“朕的潜邸给了阿郁做郡王府,也不知道他让人怎么收拾的......” 白文怡倒是知道一些,便道:“陛下,端懿郡王那样忙碌,自然是派了管家来收拾,管家不敢大动,不过整理、修缮而已。” 庆和帝点了点头,又道:“阿犬是五月十三的生日,已经满一周岁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 白文怡含笑道:“陛下,不管怎么说,阿犬小公子一定聪明又漂亮,是个极可爱的小公子!” 这话庆和帝爱听,也不在大庆殿呆了,当即摆驾回了延福宫,在延福宫静候赵郁和阿犬进宫。 一直过了午时,庆和帝也没等到赵郁进宫。 他实在有些坐不住了,负手在正殿里踱步,先在正殿里转了几圈,又踱到了廊下,看了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又转身进了大殿。 白文怡正寻思着要不要派人去月光湖旁的潜邸看看,却听庆和帝自言自语道:“朕要不要去阿郁的郡王府,给他和阿犬制造一个惊喜呢?” 赵郁和白佳宁胡灵在运河码头拱手作别,穿着油布斗篷骑马带着家眷的马车进入京城,一直到了距离御街不远的新府邸。 马车行驶到新府邸大门外的时候,兰芝从细竹丝车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了府邸上方匾额上的“御赐端懿郡王府”七个大字,知道这便是新的郡王府了。 郡王府大门大开,知礼率领众小厮婆子和丫鬟出来迎接,女眷的马车一直往内宅而去,一直到了内院门外才停了下来。 知礼早得了郡王的书信,因此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主母带着小公子住进内院正房,秦二嫂夫妻住进了内院东偏院,韩香绫则住进了内院东北角的客院——客院另有一道小门通向外面,方便韩香绫进出。 知礼过来给赵郁一家三口请安,笑嘻嘻道:“郡王,小的知道您爱好沐浴,特地请人在卧室后面建造了浴间,浴间有铜管与西边的茶水房相连,随时都有热水供您沐浴!” 赵郁:“......” 兰芝“扑哧”一声笑了,道:“知礼,辛苦你了!” 知礼忙行了个礼:“多谢主母赏识!” 又笑眯眯看向赵郁:“郡王,小的带您去看看浴间吧!” 赵郁矜持地点了点头,抱了阿犬,一起跟着知礼去了。 兰芝等了一阵子,没等到赵郁和阿犬出来,却见知礼带着小厮出来了。 知礼忍着笑道:“主母,郡王和小公子要沐浴......” 兰芝一听,就猜到浴间修得很合赵郁阿犬父子的心意,这两个洗澡爱好者怕是要试一试这新浴间,便笑着道:“好了,你忙去吧,这边有我呢!” 知礼退下之后,翡翠笑了起来:“夫人,您还是进去看看吧,我来准备郡王和小公子的换洗衣物!” 兰芝正有此意,便起身去了卧室后面带着的浴间。 一推开浴间的门,兰芝就看到泡在白玉浴池中的赵郁和阿犬父子俩——浴池比一张拔步床还要大一些,又不算深,阿郁和阿犬父子俩一人占了一端,一个洗澡,一个玩水,互不干涉——她当下就笑了:“原来这浴间这么好玩,怪不得你们不出去呢!” 阿犬见娘亲来了,当即就扶着白玉浴池的池壁站了起来,招手让兰芝也陪他。 兰芝正要过去给儿子洗澡,却听到外面传来翡翠惊慌的声音:“夫人,陛......陛下到了!” 兰芝:“......” 赵郁:“......” 浴间里瞬间陷入静默,只有阿犬浑然不觉,一边用力拍水,一边发出咯咯的笑声,自得其乐得很。 兰芝看了看光溜溜的赵郁,忙道:“你先呆这里,我出去迎接陛下!” 庆和帝没想到到了赵郁府邸的内院,居然还见不到赵郁——丫鬟跪在地上,说郡王在洗澡! 他正在正堂等得不耐烦,却见一个容颜清艳的小妇人带着丫鬟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阿犬的娘亲秦兰芝,便皱着眉头道:“阿郁呢?阿犬呢?” 兰芝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个礼:“陛下,阿郁阿犬父子俩正在浴间洗澡,您若是不介意的话——” 庆和帝不待兰芝说完,便道:“朕去看看!” 他带着白文怡直接就进去了。 兰芝看着庆和帝的背影消失在帷幕后面,不由笑了。 翡翠和蜀芳都余悸犹存,忙低声问兰芝:“夫人,这......这不妨事么?” 兰芝笑容灿烂:“没事!” 她吩咐蜀芳:“你去小厨房,亲自准备几样精致菜肴,再把从杭州带回来的女儿红打开一坛!” 蜀芳忙答应了一声,急急准备去了。 兰芝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吩咐翡翠:“让玛瑙和珍珠在茶房烧水沏茶送过来!” 待安排齐备,兰芝端着茶盏饮了一口,老神在在等候着。 从今日之事,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庆和帝待阿郁,似乎不像是伯父待侄子,而像是一种更亲近的关系,譬如父亲待儿子,而且是唯一的儿子...... 赵郁做事素来有始有终,即使是洗澡,澡只洗了一半,他也是绝对不肯半途而废的,因此庆和帝带着白文怡进去的时候,赵郁正闭目端坐在白玉浴池里,孝顺儿子小阿犬正拿了小银瓢从铜管那里接了水浇爹爹。 看着白嫩可爱的小阿犬摇摇晃晃颤颤巍巍伺候他那四体不勤的年轻爹爹,庆和帝心都碎了,一边大步走过去,一边大声呵斥:“赵郁,你还是人么?这么大的人,你让一个一岁小孩子伺候你洗澡!” 赵郁睁开眼睛,用力抹去脸上的水,一把把湿漉漉的长发全拨到了后面,一脸无奈:“皇伯父,我是被迫的啊!” 他叹了口气,把小阿犬抱了过来:“阿犬,叫皇爷爷!” 阿犬不会叫“皇爷爷”,“爷”却是会叫的,当即扔了小银瓢,趴在浴池壁上,在水里跳着喊着:“爷!爷!爷!爷爷爷!” 爹爹路上教他的,说若是让他叫皇爷爷,他叫了出来的话,爹爹就给他做二十次全身按摩! 庆和帝:“......” 他的眼睛当场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一步步走了过去,也不讲帝王仪态了,蹲下来趴在浴池外面与阿犬平视:“阿犬,你还记得皇爷爷?” 阿犬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庆和帝,黑檀色的软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额头上,眉毛又黑又秀气,眼睫毛长长的,鼻子翘翘的,可爱极了! 见庆和帝满脸是泪,他左手扶着浴池壁,右手去擦庆和帝的眼泪。 阿犬的小手软软的,胖胖的,抚在庆和帝的脸上,令他眼泪再次流了出来——啊,这可爱的小仙童,是他的亲孙儿呀! 还是唯一的一个! 庆和帝伸手一抹脸,吩咐白文怡:“你亲自去办这件事,端懿郡王之妻秦氏,进封端懿郡王妃,记入玉牒!”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赵郁这会儿正自顾自洗澡呢, 听到庆和帝的话, 自是欢喜, 笑嘻嘻道:“多谢皇伯父!” 阿犬这小崽子不错啊, 当真是可堪造就, 每次教他, 他都能很好地完成。 庆和帝现如今有了阿犬, 懒得理赵郁:“你自己洗吧,朕来陪阿犬玩!” 兰芝原本心跳还有些快,有些紧张, 喝了几口茶,她这颗心这才彻底定了下来。 翡翠进来低声道:“夫人,外面廊下立着好多侍卫和太监......” 兰芝轻轻道:“无妨!” 她又问翡翠:“蜀芳带着人在小厨房准备什么菜肴?” 先前在福王府, 到处都是别人的眼线, 如今她和赵郁有了自己的府邸,里里外外安排的全是自己人, 倒也不用担心发生异常情况了。 翡翠知道当今天子就在里屋的浴间内, 自然不敢大声说话, 压着声音低低道:“夫人, 蜀芳打算做一道龙井虾仁, 一道清蒸鲥鱼,一道回锅肉, 一道清炒油菜心,另有一道西湖牛肉羹, 一道百合银耳莲子粥, 两样汤品都是小公子能吃的!” 兰芝点了点头,道:“你去看着,别出什么差错!” 庆和帝什么珍馐佳肴没吃过? 给他准备的饭菜不必太费事,清淡美味就行了!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下来。 兰芝指挥着知礼带人在院子里挂了十六盏料丝灯,又在正堂里点了两座赤金枝型灯,屋里屋外,都亮堂堂的。 她刚安排好,就听到屋子里传来阿犬清脆的笑声,不由微笑着上前迎接。 果真是庆和帝牵着阿犬的手先出来了。 阿犬穿着宝蓝色纱袍和白绫裤,脖颈里戴着宝石项圈,乌黑的软发已经擦干了,柔顺地披散了下来,越发显得白嫩可爱。 他一见兰芝,便大眼睛眯着先叫了声“囔”。 庆和帝一见阿犬连“娘”都叫不清,却先会叫“爷”了,心中美滋滋的,看着正屈膝行礼的秦氏,也觉得顺眼多了,道:“秦氏,起来吧!” 这时候赵郁也出来了。 他穿着和阿犬同款的宝蓝色纱袍,长发用宝蓝色缎带绑了,一见兰芝就道:“兰芝,让人摆饭吧,皇伯父、阿犬和我都饿了!” 用罢晚饭,阿犬有些渴睡了,玩着玩着居然在庆和帝怀里睡着了。 庆和帝看着烛光下阿犬白里透粉的小脸,低声道:“阿郁,阿犬怎么瘦了啊?” 赵郁摸不着头脑:“他哪里瘦了?一直很肥好不好!” 他经常抱阿犬,也没觉得阿犬变轻了啊! 庆和帝还是觉得阿犬瘦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脖子都好几层,胳膊腿也跟藕节一般,心中遗憾得很,觉得自己错过了阿犬的成长。 赵郁还有正事要与庆和帝谈,便强行从庆和帝怀里抱过阿犬,送到后面让兰芝哄着睡了,自己却陪着庆和帝去了外书房。 如今已是夏季,郡王府宅邸广大,人口却不多,书房外便是月光湖,坐在书房里,凉风习习,蛙声阵阵,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庆和帝也有些累了,放松地在竹编圈椅上坐了下来,道:“这个书房,原先是朕的书房......” 赵郁端起素瓷茶壶,倒了两盏茶,一盏奉给了庆和帝,一盏自己端了起来,道:“皇伯父,这是我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茶,滋味很好,您尝尝吧!” 庆和帝喝了两盏茶,忽然问道:“朕先前的内书房,你让人收拾没有?” 潜邸对他来说,有着太多年轻时的回忆,他不愿销毁,因此一直封着,如今给了赵郁,一些东西还是得销毁了。 赵郁想起兰芝想要那个书房,便道:“我让管家把内书房的书和家具都装进箱子,封起来放进了仓库!” 庆和帝听了,这才放下心来,道:“那些书都销毁了吧!” 谁年轻时都荒唐过,他年轻时有一段时间,迷上了市面上流行的香=艳话本,后来他当了皇帝,深觉此等香=艳话本对年轻人吸引力实在太大,就下令禁毁,如今市面上可是不大容易见到了。 赵郁垂下眼帘,答了声“是”,然后转移话题,问起了与赫孙西夏和谈之事。 庆和帝长话短说,把赫孙和西夏两国狮子大开口和梁启宗孟安国等重臣主张退让的事说了。 赵郁一听,冷笑一声道:“梁启宗孟安国这些人真是迂腐!还以为赫孙和西夏是大周这样的文明之邦!” “赫孙和西夏,以游牧立国,抢劫和掠夺早刻进他们的骨髓里,素来畏威而不畏德,要想取得真正的和平,不能用送他们岁币财帛这样的法子,而应该打他们一顿,一顿不行就打两顿,两顿不行就打三顿,一直打到他们臣服为主,打到他们主动向大周进贡骏马皮毛药材,咱们再用儒家思想去教诲他们的人民,让大周军队逐步推行军屯,假以时日,赫孙和西夏定是大周囊中之物!” 庆和帝知道赵郁说的对,听得心潮澎湃:“阿郁,依你之意呢?” 赵郁笑了起来:“皇伯父,听说西夏和赫孙的使臣都是和我打过仗的老熟人,不如让我去会一会他们吧!” 庆和帝不禁笑了:“好!” 又道:“你是武将,朝廷给你的假本来便是三个月,早该销假了,恰好兵部尚书一职出缺,你就先去兵部吧!” 赵郁笑着起身,拱手谢了:“多谢皇伯父提拔!” 想了想,他笑容愈发灿烂,小虎牙也露了出来:“皇伯父,多谢您今日下旨进封秦氏!” 庆和帝也笑了,道:“朕不是看你面子,朕看的是阿犬的面子!” 庆和帝今日微服而来,自然得悄悄离去。 赵郁穿着斗篷戴着兜帽,一直把庆和帝送进了宫里,这才调转马头带着孙夏等人回了端懿郡王府。 挂着鲛绡帐子的拔步床内,兰芝揽着阿犬睡得正香。 赵郁俯身亲了亲兰芝,轻轻道:“我的郡王妃!” 又亲了亲阿犬:“我的乖儿子!” 他满心都是欢喜和幸福,实在是难以抑制,便悄悄把兰芝和阿犬分开,让阿犬自己睡,他打横抱起兰芝去了窗前榻上。 兰芝早醒了,故意在装睡,待赵郁把她放在榻上,俯身要亲她,她笑了起来,一滚就滚到了锦榻里面,然后对着赵郁笑:“阿郁,你刚才说什么‘我的郡王妃’?” 赵郁一向沉得住气:“兰芝,你让我亲亲,我就告诉你!” 兰芝见他如此,懒得理他,正要起身,谁知赵郁一下子扑了过来,把她压在了下面亲了起来...... 第二天、朝会散了,赵郁穿着崭新的朝服下朝回了郡王府。 作为新任兵部尚书,他也不换衣服,自己骑着马,让兰芝带了阿犬乘着崭新的翠盖朱缨八宝车,三口一起往京城福王府去了。 京城福王府外书房院子里翠竹挺直,芭蕉窗外掩映,窗内青石铺地,鲛绡床帐,冰簟珊枕,紫檀屏几,名家字画,古琴玉棋,流金小篆正焚着一缕龙涎,满室幽香,静谧异常。 福王正与太傅孟安国的长子、户部侍郎孟溪在书房说话。 孟溪既是福王的大舅子,又是福王的儿女亲家,两人说话,自没有那么多虚礼。 他开门见山道:“王爷,今日大朝会,陛下颁布旨意,命端懿郡王担任兵部尚书,接替孟博文进行与西夏赫孙和谈之事!” 福王一听,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当真?” 孟溪苦笑道:“王爷,鄙人当时就在大庆殿!” 福王起身,踱到了窗前,低头沉思。 孟溪想起女儿从宛州寄来的书信,忙道:“王爷,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如今圣眷正隆的巡按江南监察御史王湉,当年曾经在贵王府端懿郡王那里做账房先生!” 福王一听,当即转身盯着孟溪:“此话当真?” 如今朝中权贵谁不知道王湉乃庆和帝面前的红人,若这大红人果真在赵郁手下做过账房先生,那岂不就说明庆和帝和赵郁早就有所勾连,赵郁早知道了他的身世,却故意装傻! 孟溪想到女儿信中的描述,点了点头,道:“消息来源还是比较靠谱的。” 福王恨极,抬手在紫檀雕螭书案上拍了一下:“逆子!” 孟溪意味深长道:“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他现在疑心自己七弟孟涵之死和端懿郡王赵郁有关,因此一心想要弄死赵郁。 赵郁防范太严,孟氏一直不好下手,若是让福王下手,那可就容易多了——福王毕竟是赵郁的父亲! 福王一时有些举棋不定——不管怎么说,赵郁在福王府长大,虽然他打也打,骂也骂,毕竟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让他动手杀赵郁,他还是得想想...... 孟溪在一边蛊惑道:“王爷,如今陛下越来越倚重赵郁,万一将来过继赵郁为皇太子......” 听了孟溪的话,福王顿时下定了决心,不过他自然是不打算亲自动手的,当下便道:“孤倒是有一个法子......” 正在这时,小厮在外面通禀:“启禀王爷,世子端懿郡王到!” 福王一听,抬眼看向孟溪。 孟溪也在看他。 两人都有些头疼——世子赵翎待赵郁这个弟弟,倒是真的疼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福王妃孟氏端坐在正堂上, 看着戴着珠冠穿着郡王妃礼服屈膝行礼的秦兰芝和她手里牵着的幼儿, 心中感慨万千。 先前因为韩莲的难缠, 对韩莲那边的事孟王妃一直不闻不问。 眼前这个赵郁的宠妾秦氏, 她也曾听说过韩莲待秦氏很好, 当时心里也曾感慨:这个娇艳的小姑娘怕是活不了几年了。 韩莲待谁好, 往往是准备要弄死谁。 如今韩莲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可是秦氏却越活越滋润了,不过十八岁,却已经是端懿郡王妃、朝廷钦封的诰命妇人, 丈夫赵郁才十九岁,不仅是皇室的端懿郡王,还是有实权的三品高官——皇室子弟, 哪个不是浑浑噩噩纨绔一辈子?能成为实权官员的, 可真是少之又少。 这样年轻英俊位高权重的丈夫,待她如珠似宝不说, 而且她还有了一个儿子傍身。 简直是好命的典范! 孟王妃不说话, 只是打量着秦氏。 秦氏生得可真美, 明明孩子都一岁了, 可是看着却依旧如少女一般, 眼神清澈,肌肤晶莹, 嘴唇嫣红,清艳如春风中盛开的雪白梨花, 繁复华丽的郡王妃礼服也为她增添了几分贵重华丽。 一边侍立的王府姬妾也都打量着秦氏。 秦氏先前和她们一般, 如今却高入云端,怎不令她们又妒又恨? 一时整个正堂陷入沉默,只有衣裙的窸窣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要知道,鸿胪寺今天一大早,就敲锣打鼓大吹大打大张旗鼓地送了郡王妃的全幅封诰去了月光湖那边的郡王府,秦兰芝已经记入玉牒,是端懿郡王的嫡郡王妃了。 全福王府都知道了此事,她们这些内宅女眷,对一夜飞升的秦兰芝正妒恨交加呢! 阿犬乖乖地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些莺莺燕燕,直觉眼花缭乱香气熏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孟王妃这才似被惊醒了一般,微微一笑道:“起来吧!” 又道:“赐坐!” 打扮得粉妆玉琢的丫鬟引着兰芝在孟王妃左手边的锦凳上坐了下来,阿犬自是依偎在兰芝怀里。 孟王妃含笑打量着阿犬,道:“秦氏,你这小儿小名唤作阿犬吧......生得倒是像他爹爹......” 兰芝笑微微答了声“是”。 在旁边侍候的都是福王的年轻姬妾,其中有一位刘姨娘是孟王妃的心腹,看着孟王妃的眼色,便笑着道:“秦氏,你好大的福呀!” 兰芝含笑看去,认出是福王的小妾刘姨娘,便笑了笑,没说话。 这刘姨娘和曾与她结仇的云姨娘一样,都是孟王妃的丫鬟出身,因生得美貌,被福王看上收房了。 刘姨娘见兰芝如此,心中颇不以为然,觉得兰芝明明也是姬妾出身,偏偏架子这样大,便故意大声道:“秦氏,我这个人性子直,特别爱说大实话,你听了别生气,你是姬——” “我不爱听大实话,”兰芝淡淡道,“大实话我听了会生气。” 刘姨娘:“......” 秦兰芝真是好大的架子! 众姬妾也都低声议论起来,看向秦兰芝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兰芝背脊挺直姿势优美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白皙光洁的肌肤似笼着一层月光,美得如小仙子一般。 她如今是朝廷钦封诰命夫人,记入皇室玉牒的郡王妃,若是福王这些姬妾都能在她面前唧唧歪歪,那就是她自己立不起来了。 孟王妃还想着让姨娘姬妾取笑秦兰芝,给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秦兰芝还挺不好惹,看来这秦氏和韩莲一样,不是省油的灯。只是秦氏瞧着柔弱,不像韩莲那样咄咄逼人罢了,若是论心机,这婆媳俩怕是半斤八两,都不是好货。 兰芝知道自己如今算是孟王妃的儿媳妇,这福王府是必来请安的,如果今日首次见面就怯了,以后就再难立起,因此丝毫没有容让的意思。 再说了,先前兰芝冷眼旁观韩侧妃斗孟王妃,发现孟王妃这个人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对韩莲这样的硬茬,孟王妃根本不敢惹,而对别的好欺负的王府姬妾,孟王妃都是把她们踩在脚底下。 因此,对孟王妃,她绝对不能软弱。 孟王妃还不肯息事宁人,便又给一边侍立的大丫鬟瑞香使了个眼色。 瑞香当即笑着开口道:“秦氏,你有福,郡王爱美色——” 兰芝没有说话,笑了笑,抬手抚了抚阿犬的脑袋。 兰芝身后侍立的小丫鬟珍珠会意,当即正色道:“你是谁?在郡王妃面前也敢这么放肆!按照《大周律》第七十九章第四百九十二款第五条,以下犯上,该判流刑的!” 瑞香被吓得花容惨淡,忙看向孟王妃,见孟王妃垂目不言,当下吓出了一身冷汗,忙出列在兰芝脚下跪下:“奴婢什么都不懂,冒犯了郡王妃,请郡王妃赎罪!” 秦兰芝站起身,看向孟王妃,正色道:“王妃,请问按照王府规矩,对这以下犯上的奴婢该如何处理?” 她就是要杀鸡给猴看,或者叫杀一儆百! 孟王妃勉强道:“按照王府规矩,是要摘了簪环打出去的。” 秦兰芝对这孟王妃微微一笑:“既如此,请王妃公正刑罚!” 孟王妃没想到秦兰芝这么难缠,只得让人把瑞香这大丫鬟给拽了出去。 瑞香是奉了孟王妃之命,要给秦兰芝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把自己赔了进去,又深知自己这位主子瞧着菩萨似的,其实最是寡恩,只要自己被赶出去,没几时就会把自己给忘到了脑后,忙挣扎着哭了起来:“王妃!王妃,都是您让奴婢——” 孟王妃铁青着脸,吩咐婆子:“还不堵了嘴拖下去!” 粗使婆子不敢怠慢,忙堵了瑞香的嘴拖了出去。 正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众女眷都知眼前这个娇娇怯怯的秦兰芝并不是好欺负的,不敢惹她,反倒奉承着她说起话来,这个道:“郡王妃,小公子生得可真好看!” 那个说:“郡王妃,小公子可真沉得住气,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定力,真是罕见!” 兰芝照单全收,美滋滋听着,心里颇为畅快。 这世道欺软怕硬的人多的是,做人就不能太软弱了,与其软唧唧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不如谁来欺负就把谁怼回去! 赵翎和赵翎兄弟两个说笑着进了外书房院子。 赵郁个子比赵翎要高一些,他揽着赵翎的肩膀,笑嘻嘻道:“大哥,多谢你陪我过来,父王看我不顺眼,老找由头揍我,我儿子都会满地跑了,父王还揍我,我不要面子啊?!” 又道:“反正我自己不敢来见父王,以后父王要见我,你就陪着我吧,这样父王揍我,起码还有你救我!” 赵翎笑了起来,道:“你也收敛些,在父王面前别胡说八道。” 赵郁笑着答应了下来。 孟溪听说赵郁来了,原本打算告辞,可是转念一想,又不打算走了——福王一向声称他支持的是嫡长子赵翎,可为何他的次子赵郁却依旧步步高升?如今居然要做兵部尚书了! 不由得孟氏的人不怀疑。 想到这里,孟溪含笑道:“王爷,我先去屏风后避避吧!” 他不等福王回答,闪身去了屏风后面。 赵翎与赵郁兄弟两个拱手行礼的时候,福王一直在打量赵郁。 十九年来,他一直想着养废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连韩莲也没有阻止,韩莲的底线是留赵郁一条命就行了。 没想到十九年过去了,赵郁不但没被养废,还像石板下的野草一般,自顾自冒出了头,在风雨中翠绿茁壮地成长着。 想到赵郁如今把西北的军权牢牢抓在了手里,又开始染指兵部,实在是野心勃勃,福王心里有一种恐惧的感觉。 他打量着赵郁,心道:韩莲说皇兄不知道赵郁的身世,她这话到底有没有水分? 赵郁见福王在打量自己,便微微一笑,亲热地叫了声“父王”。 见到赵郁的笑,福王一时有些恍惚。 庆和帝和他是同母兄弟,原本兄弟两个生得就有些像,赵郁说是像庆和帝,其实也像他自己,除了眼睛——福王和赵翎父子俩都是典型的凤眼,赵郁不是。 见福王一直不说话,只是看赵郁,赵翎以为他又在想如何炮制赵郁,忙道:“父王——” 福王这才清醒了过来,和颜悦色道:“阿郁,你去了兵部,要好好为国效力,不得玩忽职守,随意嬉闹!” 赵郁忙正色答了声“是”。 福王又交代了几句,不外是忠君爱国,敬老尊贤,向朝中耆老学习之意。 赵郁态度恭谨,全都答应了下来。 福王待他一向冷淡粗暴,很少像今日这样,像个慈父一样谆谆教导,赵郁总觉得有些奇怪。 说完这些,福王这才进入了正题,缓缓道:“下个月初五那日休沐,我要去运河别业避暑,你也带着妻儿跟着去吧!” 赵郁垂下眼帘,答了声“是”,又眼波流转看向赵翎:“大哥,你也去,对吧?” 赵翎笑了:“我自然是要去的,到时候我教阿犬游水。” 福王看看赵翎,又看看赵郁,摆了摆手:“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我也累了!” 孟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含笑拍手道:“王爷好计策!” 六月去运河别业避暑,是大周朝权贵的固定活动,若是赵郁酒后失足落水被淹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福王笑了笑,收起那点子儿女情长,和孟溪细谈起来。 无毒不丈夫,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地位,牺牲一两枚棋子是很正常的。 赵翎陪着赵郁去内宅接了兰芝和阿犬出来,还有些不放心,就抱着阿犬,陪着他们三口往外走。 赵郁也舍不得大哥,便道:“哥,我搬了新家,你得给我暖一下房子,择日不撞日,我让人去请白大哥和佳宁,还有胡灵他们,一起去我家吃酒吧!” 赵翎笑着答应了下来。 回到月光湖边的端懿郡王府,赵郁先把兰芝和阿犬送回了内宅,这才陪赵翎和那群朋友去了。 兰芝刚在锦榻上坐下,大丫鬟翡翠就进来禀事。 她抱着一个精致的匣子,笑盈盈屈膝行礼:“奴婢见过郡王妃!” 兰芝笑着瞅了她一眼:“你和别人不同,在我面前称什么奴婢,还像以前一样就行了。” 翡翠笑嘻嘻答应了一声,这才道:“郡王妃,今日咱家可是热闹得很,接到了好多揭帖,都是要给你请安贺喜的!” 兰芝有些累,倚着锦缎靠枕歪着:“都有谁啊?” 翡翠拿出一大摞揭帖,翻看着说了起来:“有嘉定侯夫人、庆嘉长公主府的大少夫人、祁阳侯夫人、武安郡王妃......” 兰芝听了,道:“我说几个名字,你把她们的揭帖挑出来,明日上午我有空,请她们过来吧!” 她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应酬所有人,只见庆嘉长公主府的人、赵郁亲信及好友家的长辈及家眷罢了。 翡翠答了声“是”,自去安排。 兰芝今日有些疲惫,想休息一下,偏偏阿犬在马车上睡了一路,这会儿正精神,爬上锦榻,在兰芝身上爬上爬下,亲来亲去,缠得兰芝有些受不了,忙吩咐珍珠:“快把这小崽子送到他外祖父外祖母院子里去!” 珍珠含笑答应了一声,和玛瑙一起哄了阿犬出去了。 兰芝阖目歪在那里,听到珍珠在哄阿犬出去:“......外家老爷要带你钓鱼呢,一直在院子里等着你......” 阿犬既爱钓鱼,又爱外祖父,当即就开开心心跟着珍珠和玛瑙出去了。 兰芝放松地歪在那里歇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今日一早鸿胪寺就送来了郡王妃的封诰,进行了繁复的封妃仪式,后来又去福王府请安,兰芝的确累了。 翡翠和蜀秀在一边侍候,见状忙轻轻拿了薄被,搭在了兰芝身上,又抬了屏风过去,遮住光线,好让兰芝睡得安稳些。 兰芝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才醒来。 她这会儿精力充沛,便叫了知礼过来,带了翡翠去了内书房。 在内书房,兰芝把前世记忆中的那几本书给挑选了出来,擦拭干净,让翡翠收好,预备寻找时机送给韩香绫,然后自己在书库里选了整整一箱子好玩的笔记、话本和诗词选集,这才吩咐知礼:“把书库里的书都装箱封进库房里吧!” 知礼答了声“是”,又问兰芝:“启禀郡王妃,郡王交代了,让小的为您收拾内书房,请问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兰芝一听,大感兴趣,当即道:“我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和你说!” 她刚回到正房,丫鬟就来回报,说韩香绫求见。 兰芝闻言大喜,忙道:“快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韩香绫很快就带着几个女孩子过来了。 她依旧是老样子, 简单的百合髻, 插了支白玉梨花簪, 身上穿着浅黄色窄袖衫, 拦腰系了条玉绿色裙子, 裙摆处用翠色丝线绣了密密的藤蔓, 颇为苗条利落素雅洁净。 见兰芝出来迎接, 韩香绫眉毛一扬,笑了:“咦?有劳郡王妃迎接了!” 兰芝亲亲热热迎上前,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表姐, 我正有事要找你呢!” 韩香绫含笑道:“你上次不是说府里人手不够,我又去青衣卫的运河庄子给你选了几个女孩子,等会儿你挑选一下, 选中的你留下, 选不中的去我那儿侍候。” 兰芝笑眯眯答应了。 别的人她和赵郁不放心,从青衣卫选人忠心方面有保证。 韩香绫便随着兰芝去了东厢房兰芝的起居室。 兰芝先叫了韩香绫带来的那几个女孩子进来, 一一探问了一番, 最后留下了六个侍候, 让翡翠带去安排了。 这六个人, 她预备用四个, 另外两个给她娘使用。 韩香绫爽快得很,笑道:“翡翠, 剩下的那三个女孩子麻烦你也送到我那院子里去,交给绿竹安顿。” 绿竹是韩香绫的贴身大丫鬟。 翡翠答应了一声, 领着这群女孩子退了下去。 她是兰芝手把手教出来的, 虽然不算伶牙俐齿,也不算聪明,可是为人善良厚道,做事稳妥,兰芝一向很倚重喜爱她。 处理罢这件事,兰芝笑盈盈打量着韩香绫。 韩香绫被兰芝看得心里毛毛的,笑了起来,道:“兰芝,你可不要用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看我,我会害怕的——不和你好吧,我舍不得;和你好吧,阿郁会宰了我!” 兰芝越看韩香绫越喜欢,越觉得她美得英气,很合自己的眼缘,便吩咐蜀芳:“你去西暗间一趟,西暗间窗前的书案上摆着两个锦匣,一个是大红的,一个是宝蓝的,你把那个大红锦匣拿过来。” 待蜀芳出去了,兰芝便笑眯眯问韩香绫:“表姐,你今日见什么人去了?” 韩香绫微笑着顾左右而言他:“我还不是奔波着给你挑选丫鬟去了。” 兰芝凑近韩香绫,低声道:“我的意思是,你今日有没有见到林公公......” 韩香绫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黯淡,她垂下眼帘,右手手指抚摸着左边衣袖上绣的藤蔓,轻轻道:“下午的时候我去御河街林宅了,不过没见到他,应门的小太监说他出去吃酒了。” 她声音有些萧瑟:“大概他还是在避着我吧......” 兰芝揽着韩香绫的肩膀笑了,温声道:“别的事情我不了解,但这件事你确实误会林公公了——林公公现如今正在郡王府月光湖旁的阁子上,与阿郁他们一群人吃暖房酒呢!” 韩香绫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微微颤抖:“真的?” 兰芝非常肯定:“真的!” 她又道:“你先陪我坐一会儿,今晚我会想个法子,让你再见林公公一面。” 韩香绫眼睛当即湿润了,低下头半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方道:“我这次来京城,也就这点子念想了,若是不成,我以后就再不回来了......” 兰芝揽着她,声音坚定:“总要试试的,不试试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这时候蜀芳抱着那个大红锦匣过来了。 兰芝待侍候的人都退下,这才打开锦匣,从里面拿出两本书递给了韩香绫,笑盈盈道:“这可是孤本,有文字有图画,详尽又实用,你好好研究研究吧,我出去一会儿。” 韩香绫接过这两本书,略微翻看了一下,顿时大吃了一惊,俏脸瞬间红透了,抬眼去看兰芝,却发现兰芝已经出去了,门上细竹丝门帘垂着,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了。 她又是羞涩,又是好奇,细细翻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就瞪大了眼睛——咦?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书?居然是在教男子如何运用种种手段及辅助工具让女子快活! 而且还教女子如何抚慰男子?! 韩香绫这下子算是明白兰芝的苦心了。 兰芝离开了东厢房客室,吩咐珍珠:“你去外书房一趟,和郡王说我有事要见林公公,请林公公过来一趟。” 月光湖边有一个高高的阁子,阁子临湖的月台上挂着几盏白纱灯,灯下赵郁、林文怀、白佳安、白佳宁、胡灵和赵郁的亲信凉州守备杨宇品正在吃酒聊天,孙夏、孙冬和孙秋三兄弟在旁递酒伺候。 白佳宁带来的乐工在湖面上的一叶扁舟上吹奏着笛箫,乐音婉转悠扬,如天籁一般。 众人品乐吃酒,畅怀聊天,煞是开心。 赵郁正与白佳宁说话,却见孙夏走了过来,低声道:“郡王,郡王妃派小丫鬟过来,要请林公公过去说话。” 闻言赵郁一愣,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文怀。 林文怀正含笑听白佳安说话,灯光之中颇有一种带着书卷气的英俊。 赵郁当下便道:“我陪林公公去吧!” 虽然林文怀是太监,可兰芝一向就爱看脸,因此他还是得防备着些。 林文怀得知郡王妃有请,也不惊讶,当即起身与赵郁一起去了。 兰芝今日正式册封郡王妃,赵郁实在是欢喜,因此多吃了几杯酒,正有些酒意上涌,也需要发散一下,便让孙秋打着灯笼,与林文怀散步往内宅去了。 林文怀也有了酒,脸热热的,被凉爽的晚风一吹,总算是好受了些,便负手而行,含笑道:“郡王,陛下把潜邸给了您做郡王府,朝中官员反应可是不小啊!” 赵郁笑眯眯道:“嗯,都以为皇伯父要过继我了,巴结奉承我的人不少,想着怎么弄死我的人也不少,而且想要弄死我的人,还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本事的!” 林文怀见赵郁看得这样清楚,不禁笑了,轻轻道:“郡王,若是需要青衣卫,请尽管开口。” 赵郁看了林文怀一眼,诚心诚意道:“林叔,多谢!” 因孟氏家主孟涵在杭州被杀一事,如今青衣卫已与孟氏正面对上,林文怀的压力也不小。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内宅正院门口。 翡翠奉了兰芝之命,正在门口候着,见孙秋打着灯笼引着郡王和林公公来了,心里很是欢喜——她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孙秋了——看了孙秋一眼,然后上前屈膝行礼:“见过郡王、林公公!” 又道:“林公公,郡王妃请您去东客室。” 赵郁一听,心里大致猜到了,便笑着道:“林公公,您就跟着丫鬟过去吧!” 林文怀其实也猜到了一些,心中百味陈杂,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道:“请引路!” 孙秋看见翡翠,心里也是欢喜,面上却是不显,立在门外,看着翡翠引着郡王和林公公进了内宅正院。 翡翠把林公公送到了东客室,过来向兰芝覆命。 兰芝微微一笑:“你去咱们大门外面吧,孙秋在那儿等着你呢!” 翡翠一听,欢喜得很,答应了一声,便急急去了。 赵郁挽着兰芝的手,径直进了正房,懒洋洋在罗汉床上坐下,这才问兰芝:“阿犬小崽子呢?” 他最重要的人便是兰芝和阿犬了,因此一眼没见阿犬,就要问一问。 兰芝哼了一声,道:“阿犬今日快把我活活给缠死了,在我身上爬上爬下,还一直亲我,亲了我一脸口水,我有些烦,让人送他去爹娘那里了,今晚让他陪着外祖母外祖父睡觉。” 赵郁听了,不由笑了起来,道:“等他大一些了,你想让他亲你,他也不好意思亲了,趁阿犬还乐意亲你,你就好好享受吧!” 他起初还一本正经,可是说着说着,想起阿犬抱着兰芝的脸,亲了兰芝一脸口水的模样,不禁“哈哈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兰芝见他笑得傻气,懒得搭理他,抬手拧了拧赵郁的脸:“不要喝那么多酒了,仔细糟了鼻子,失去了姿色,到时候我嫌弃你。” 赵郁听了,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酒糟鼻被兰芝嫌弃的场景,不由又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兰芝见他今日格外傻气,便叫了蜀芳进来,吩咐道:“去给郡王榨一盏鲜葡萄汁解酒。” 她想了想,又道:“多榨些吧,让阿贵送到月光湖那边的阁子,让客人们都喝一些。” 蜀芳答应了一声,自去小厨房备办。 兰芝进了西暗间,拿出了那个宝蓝色锦匣,递给了赵郁:“阿郁,这两本书都是我从内书房里找到的,大概是皇伯父年轻时的珍藏,你看看要不要送给林公公。” 赵郁接了过来,就着黄花梨木小炕桌上的烛台翻看着。 起初他还是懒洋洋歪在那里,谁知翻看了几页,发现这居然是一本讲究房=中=术的书,当即精神起来,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开始翻看。 兰芝见了,忍着笑去了东暗间卧室。 赵郁翻看着这本书,觉得新世界的大门在自己面前打开了: 咦?原来还有这种姿势?这个姿势兰芝应该可以! 对了,原来女子这里很敏感,兰芝背部很敏感,这里倒是不知道如何,不如今晚试试? 啊,还可以这样?原来可以这样取悦女子...... 今晚一定要试一试! 兰芝忙完自己的事出来,见赵郁还在孜孜不倦看书,便走过去问道:“阿郁,这本书由你送给林公公,如何?” 赵郁头也不抬:“这本书就算了吧,我自己也想看呢!” 兰芝笑了,道:“这本书我给你留的有,在卧室衣柜的暗箱里锁着呢!” 庆和帝在收集这些□□的时候,还真是大手笔,每一种都买了好些本,好多都是未曾拆封的新书。 赵郁听了,笑吟吟道:“既如此,这本书就送给他好了,晚上我送他出门时悄悄给他。” 兰芝大眼睛亮晶晶:“不知道表姐和林公公如今谈得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东客室静悄悄的, 廊下空空荡荡, 一个人都没有。 细细碎碎的灯光透过细竹丝门帘照了出来, 在林文怀的青色道袍上印下丝丝缕缕的痕迹。 林文怀立在细竹丝门帘外面, 一时没有动, 内心涌动着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他知道韩香绫在里面, 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韩香绫。 京城有些权势的太监, 大部分都似模似样娶了妻室,即使没有娶妻的,在宫里也有对食的宫女, 可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个人。 当年面对韩香绫的表白,他不是没有心动,可是他不能坑害了韩香绫——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韩香绫端坐在东客室明间内的细竹丝圈椅中, 修长白皙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知道林文怀就在外面。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工夫, 也许是一刻钟, 韩香绫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 她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兰芝说的对, 幸福有时候要靠自己去争取。 韩香绫站起身来,快步走了过去, 伸手掀开了细竹丝门帘。 门帘后空空荡荡的。 韩香绫凝神往前一看,恰好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背影正沿着游廊向外走, 她顾不得别的, 拎起裙摆就追了出去,在影壁那里一把揪住了林文怀的胳膊:“林文怀!” 林文怀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韩香绫松开林文怀,走上前,扬首看着林文怀:“林文怀,我有话要和你说,是在这里,还是我们出去说?” 林文怀想了想:“你陪我去月光湖边散步吧!” 月光湖边有一个小径,一边是平整的草地,一边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是方便说话。 韩香绫点了点头,与林文怀一起往月光湖方向走去。 林文怀的亲随和韩香绫的丫鬟远远跟在后面。 走到了月光湖边,韩香绫先开口问林文怀:“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么?” 林文怀“嗯”了一声。 韩香绫当即笑了起来,欢欢喜喜道:“太好了,我也还是一个人。” 林文怀:“......” 他看了韩香绫一眼,心道:我是个太监,一个人最正常不过了,你一个聪明漂亮的好女子,干嘛这么想不开? 月光皎洁,清风轻抚,蛙声阵阵,韩香绫只觉心情舒畅得很,自顾自道:“我听说白文怡前不久成亲了,是真的么?” 林文怀又“嗯”了一声。 白文怡的妻子先前是宫里的宫女,先与白文怡对食,到了年纪放了出去,便嫁给了白文怡。 韩香绫故意沉默了良久。 林文怀忽然问道:“你在杭州,还好吧?” 韩香绫想了想,道:“还不错,杭州景美人善食物好吃,可是我还是觉得孤单......” 林文怀看向韩香绫,月光之下韩香绫眉头微蹙,俊俏美丽的脸上带着一抹轻愁,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连呼吸都快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极遥远之处,箫声呜呜咽咽,似飘带一般,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传来。 林文怀听着这悲凉的箫声,心里也满是悲凉,道:“你......总得成亲生子的。” 韩香绫笑了,眼睛亮晶晶看着林文怀:“我当然想要成亲,因为我想和我的相公相伴到老,我成亲是为了寻找伴侣,而不是为了生孩子。” 林文怀的心似被一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又冷又难受,呼吸也有些不畅:“你不懂,‘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若是跟了我,早晚有一日会后悔的......” 韩香绫闻言,脑海中马上浮现出兰芝送她的那两本书的内容,不由微笑了起来,忽然转移了话题:“林文怀,我想置办几样首饰。” 林文怀一听韩香绫不再继续那个话题了,如释重负,忙道:“置办首饰么?你何时有空,我陪你去胡珠楼看看!” 别的他没法子满足韩香绫,珠宝首饰倒是可以随便韩香绫选。 韩香绫想了想,道:“明日郡王妃要在府里见客,我须得陪她,后日傍晚你有空没有?” 因林文怀有时还需去宫中当值,因此她这样问林文怀。 林文怀算了算时间,道:“明日我在宫里当值,后日酉时我在胡珠楼等着你。” 韩香绫偷偷瞄了林文怀一眼,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她之所以把时间定在后日傍晚,就是打算在胡珠楼选罢首饰,顺势去御河街林文怀的宅子用晚饭——林文怀那里有一个好厨子——晚饭间再吃几杯酒,说不定可以就此推倒林文怀了...... 林文怀走在韩香绫身旁,韩香绫身上清雅的气息被晚风吹了过来,萦绕在他的鼻端,令他有些心猿意马,却也心乱如麻...... 兰芝洗澡去了。 若是往日,赵郁必定是要陪她一起洗的,可是今晚赵郁手不释卷,坐在罗汉床上认真地读书。 蜀芳送了新榨好的鲜葡萄汁过来,赵郁头也不抬摆了摆手:“放在这里就行了!” 蜀芳见郡王读书用功,不敢打扰,忙把盛着鲜葡萄汁的水晶壶和水晶盏连同红漆托盘一起放在了郡王面前的黄花梨木小炕桌上,然后悄悄退了下去。 赵郁端起水晶盏饮着酸甜可口的鲜葡萄汁,一边孜孜不倦学习着,越是深入学习,他越觉得自己先前真是勇猛有余,技巧不足,亏得兰芝不嫌弃他,以后他定要将功补过,让兰芝更快活! 兰芝洗罢澡出来,见赵郁还在手不释卷,不由笑了,道:“这书有意思吧?” 赵郁点了点头,道:“皇伯父为何禁这些书呢?其实新婚夫妻观摩的那个避火图,根本没有这两本书直观简单易学!” 兰芝:“......” 赵郁倒了一盏鲜葡萄汁让兰芝喝。 兰芝摇了摇头:“我洗漱过了!” 赵郁便自己喝了下去,道:“兰芝,你先睡去吧,我一会儿送罢林文怀就去陪你睡。” 兰芝总觉得赵郁这句话听着平平淡淡,可是细琢磨的话却又大有深意,便又交代了一句:“阿郁,这两本书你记得给林公公!” 赵郁眼睛盯着书,答应了一声。 今晚白佳安白佳宁胡灵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回家,喝醉了就住在端懿郡王府,反正郡王府面积大屋子多,偏偏人口又少,空屋子空院子实在是太多了。 只有林文怀明日一早还要去宫里轮值,因此须得回去。 赵郁一向好客,自然是要送林文怀出去了。 他陪着林文怀走在外院正堂前面的林荫道上。 此时夜深人静,除了前面打灯笼的小厮的脚步声,四周静悄悄的。 赵郁忽然轻咳了一声,道:“林叔,我收拾内书房,发现了不少当年皇伯父收藏的好书。” 林文怀知道赵郁好动不好静,不是特别爱看书,便道:“你若是不喜欢,送我就是,我喜欢收集书。” 赵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笑了,道:“林叔,我先送你两本!” 他从怀里掏出了用锦帕裹着的那两本书递给了林文怀,又交代了一句:“林叔,你今夜务必要读完呀!” 林文怀以为赵郁有什么深意,当即答应了下来。 到了二门,林文怀的亲随小厮一行人牵着马在前面等着了,赵郁便凑近林文怀,低声叮嘱了一句:“林叔,白佳宁那里有绝好的暖玉。” 说罢,他笑容灿烂一拱手:“林叔,切记切记!” 看着赵郁灯光中亮晶晶的小虎牙,林文怀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送罢林文怀,赵郁心情愉快,脚步轻捷,酒也散的差不多了,大步流星直奔内宅。 兰芝早睡熟了,他自己去了浴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便去找兰芝去了。 睡得正香的兰芝被赵郁给亲醒了,刚开始还有些不耐烦,可是很快就被赵郁明显进步的手段给吸引住了...... 待云收雨散,已是丑时三刻了,快该上朝了。 赵郁为已经睡熟的兰芝盖好薄被,掩好鲛绡帐,自己轻手轻脚去了浴间,洗了个澡,换上朝服,神清气爽骑着马和白佳安杨宇品一起上朝去了。 天刚破晓,天际零星缀着几颗星,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宫门前,一群大臣正在晨曦中等待着,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有的独自一人想着心事,也有的在发呆。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众大臣抬眼看去,却见鸿胪寺卿白佳安和凉州守备杨宇品陪伴着一个清俊之极的少年骑马而来,这少年笑容灿烂,举止洒然,正是新任兵部尚书、端懿郡王赵郁! 想到庆和帝新把潜邸赐给赵郁做了郡王府,在场众大臣看向赵郁,心情俱复杂无比。 先前呼声最高的皇位继承人人选分别是安王世子赵渊、定王世子赵芃和福王世子赵翎,如今和圣眷正隆的端懿郡王比,这三位亲王世子又算什么! 毕竟陛下不但把潜邸赐给了端懿郡王,而且一反先前宗室不得干政的规矩,先封赵郁为平西指挥使,指挥十五万大军抵御西夏和赫孙的联军;又封赵郁为兵部尚书,负责大周与西夏赫孙的和谈。 陛下心意所在,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赵郁还没下马,众官员便齐齐上前拱手行礼,把赵郁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赵郁满面春风下了马,环环一揖。 在不远处被自家子弟和门生故旧簇拥着的当朝太师梁启宗,含笑看着被众官员围在中间的赵郁,心中颇为欢喜:看来,陛下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过继端懿郡王了! 梁启宗看向长子梁乃恩,发现梁乃恩也在看端懿郡王,不禁微笑点头。 他的嫡长孙女,即将举办及笄礼,先前陛下可是为端懿郡王试探过他的口风,当时因为端懿郡王出身不显,他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看来得找个机会,再去和陛下私下里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