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游无方》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 不管何时上女床山,它似乎都灵气漫漫,不愧是香火鼎盛的福祉之山。 走进山林,令人觉得自己也变成这座山生养的木石走兽了,不桀骜也不卑微。 这个时节,女床山上不仅秋花入袖醉羁雁,枯叶也成阵堕满山,自古逢秋悲寂寥之感在这里荡然无存。 风俜边欣赏着沿途风景,边向山上走去。不知从何时传下的规矩,前来祈福之人,都不借车马之力,如此方显诚心。 步点山石,身态轻盈的风俜倒不觉得累,风卷起她的衣角和头发,宛如叄叄春柳。 发丝俏皮地撩拨着灵动的双眸,似细柳栖着丹凤衔秋水,就算遮住了眼睛,她也懒得去整理,任风拨来拨去。 一路走来,风俜觉得上山祈福的香客好像比往常多了许多,她已遇到十几拨。 女床山虽香火鼎盛,但这未免鼎盛过了头,就跟办庙会似的,但山上的鸾庙并没有办庙会的传统。 风俜一时也想不出究竟是何原因,吸引力这么多前来祈福的香客。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女鸾把鸾庙打理得不错。 不知不觉,她就到了女鸾居住的宅子。一方院子立在山林之中,古朴大气。虽是秋季,四周松柏樟依旧翠绿,曲径来往依云树,环境十分幽静。 正门前有一棵笔直粗壮的老梧桐,远远望去,半遮院门,像一个垂暮老人在等何人归来,又像是忠心的守门人。 站在树下,可听见叶子飒飒含秋声,树木的清香也扑鼻而来,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迎客方式了。 风俜以前寄居在这里时,就爱坐在梧桐树顶听风声,看山景,有时还能偷偷在此睡上一整天不被发现。 绕过梧桐树,整个院门映入眼帘。两扇大门没有丝毫雕刻花纹修饰,仔细看去,还可见木头迂回的纹路,朴实厚重。 风俜扣了扣紧闭的大门,一个小厮开了门,他向风俜恭敬地作了作揖。因风俜是熟客,便随她自己寻女鸾去了。 这是座五进五出的四方院子,前院石路旁摆了两个大荷缸,现只有几支枯败的残荷。离石路再远点的地方,则是两畦菜田,菜叶肥沃,看来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鸾儿!”风俜刚跨过前院的里门,就看到女鸾坐在茶厅门槛上发呆。 “你坐在门槛上发什么呆呢?莫非真把自己当凤凰花树了?”风俜向来爱调侃喜穿红裳的女鸾为凤凰花树,当然也因为女鸾姿态娴雅端庄,风俜觉得蒲柳之姿虽自风流,但太单薄,还是女鸾这样最好。 “啊?风俜,你来的正好。归镇被屠,你可知晓?”眉头紧蹙的女鸾听到声音,抬头看向风俜,也无心计较她的调侃,提着裙摆站起来,迎上来着急地向风俜说道,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什么?怎么回事?”风俜听了这个消息,一下子难以置信,前不久她还跟随扶疆去归镇行医过。那是一个热闹富足的小镇,周边也无流寇山匪,怎会突然被屠。 “因为上我这祈福的香客都议论纷纷,我便派人去查探了一番。”女鸾拉着风俜,到茶厅坐下。 “去查探之人回来说,镇子外面和街道上看不出异样,但他穿过紧锁的门窗,看到村民死相惨不忍睹,血肉模糊,甚至身首异处!”女鸾说话的声音都略微颤抖,眼里含着怜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风俜听闻此言,喃喃自语道,脸色倏地变了。 “因为归镇突降灾厄,到我这祈福喜乐安康的香客都多了不少。故我也不得空亲自去归镇看看。”女鸾一袭红衣,显得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她自两百岁就开始接手打理鸾庙,每天看着四方百姓前来祈福,比旁人更要多几分慈悲之心。 “能让一个镇子无一人生还,绝非等闲之辈,究竟是何动机,让那人对整个镇子都下死手呢?”风俜愤怒地紧握拳头,她实在想不出是什么样的人会如此丧心病狂,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偏偏父亲又在半个月前出门远游了,传消息给他也杳无音信。我父亲常年行踪不定,你是最了解不过的。”女鸾一脸无奈地颔首盯着木盏里浮沉的茶叶,她父亲鲲知闲云野鹤惯了,几乎把这个家都交给了她。 风俜听闻这个噩耗,心如乱麻,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手指不停捻着发梢,骨节分明。 她蓦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对女鸾说道:“我去归镇瞧瞧,那里有不少我熟悉的乡亲。况且我们妖族与人族已修好几千年,不能坐视不管。”说完她就往外走。 “哎,你等等,这才刚来就要走,还是那么毛躁,好歹喝口水。再说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是否有什么事?”女鸾拉住风俜,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她与风俜已相识六百年,也在一起居住过两百年,虽说只大她数年,但一直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妹。 “哎呀!此次前来确实是有事,还好有你提醒。”风俜拍了拍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扶疆知我与你关系要好,托我来向你讨要一枚祛病消灾的护身符,说是要给病人的。” “这是多大点事,你捎个信我便派人送去了。不过也正好让我瞅瞅几个月未见的你。好了,随我来取吧。”女鸾笑道,接着转身领风俜往宅子后门走去。 经过后院,有一只白鹤独立于东隅浅池,正曲颈戏水,浅池旁是芭蕉欹着山石。若前院是村野生活,后院便是居士之地了。 从后门出去,可见一条弯曲窄长的石阶游走于山崦,两旁是篁竹幽林,秋风拂过,翠波荡漾。 沿着石阶走到尽头,便是山顶了。这是女床山最高处,俯仰之间仿佛苍穹伸手可触。 俯瞰四周,都是葱葱郁郁的密林,只有几座高大的屋舍穿林而出。头上不时有鸟群斜掠而过,叫声嘹亮清脆。 空山鸟语,炉烟缭绕,恍兮惚兮间,令人烦恼尽忘,仙山之名果然不虚。 山顶建有一座鸾祠,门口竖着八根红漆大柱,四扇角门立于正门两侧。正门之上,屋宇正中,安有一块靛青大匾,暗金走笔的“鸾庙”二字似游云惊龙。 在祠庙前站定,庄严之感泼洒而下,内心情不自禁地严肃平和起来。 祠庙里面供奉着鸾神,受四方百姓的朝拜和香火,女鸾便是这里的掌事。 踏进鸾祠,便可看到前院中心有一棵巨大的降龙树,这是一棵万年仙树,家中有病灾的香客,都会来树下跪拜求符。 据说树上供的护身符能被降龙树所吸收的天地灵气熏染,给众生带去庇佑。故树上挂满了护身符,树下香火不断,烟雾缭绕。 风俜因曾师从女鸾的父亲鲲知,在这里住了两百年,故对这座祠庙略有了解。 正庙供奉着鸾神,形貌是人身三头神鸟,乃是给人带来福运的上古之神,无病灾的香客则会在此烧香祈福。 后庭则摆满了桌椅,桌上备有精致的瓜果糕点,桌旁小炉子里烫着茶水,正咕噜噜冒着水汽,这些是供香客休息享用的。 女床山地势陡峭,鸾庙更是在山顶密林间,上山道路极其不好走,没有两个时辰恐难到达,所以香客到达时都会十分疲倦。女鸾不忍香客舟车劳顿,这后院便是她掌事后扩建而成。 风俜站在前院,秋风穿过树枝,又撩动她的白裳,最后消失在她视线停留的祈福人群中。 病灾带来的不幸,笼罩在跪拜香客的眉眼间,他们掩盖不住痛苦,但也流露出对生命的虔诚。 难怪三百多年来,扶疆本可以做一个逍遥于世外的妖,却选择潜心修习医术,行走人间,悬壶济人。 归镇的那些人,临死前想必是绝望无力的,人类只拥有数十年寿命,而这短短数十年也是不堪一击。 “发什么呆呢?”女鸾走过来,拍了一下发呆的风俜,,递给她护身符。 风俜缓过神,眼光从树下男女老少的身上移开,他们脸上的悲切无助,看上去令人不忍,但自己似乎从未切身体会过。 “没什么,还好有你这么个地方,让他们有所寄托。”风俜笑了笑,将护身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你呀,倒像鸾神一般有慈悲心了,赶明儿给你建座风庙如何?”女鸾抿嘴一笑,戳了戳风俜的额头。 “生老病死皆是命数,我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只是盼望鸾神能够减轻他们的痛苦罢了。”女鸾叹了口气。 “就你会取笑人,我先下山去归镇看看,如果再有什么事务必要告诉我。”风俜白了女鸾一眼,认真叮嘱道。 “知道,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事急不来,况且人类也有他们自己的法度。”女鸾握了握风俜的手,又轻轻帮她拍掉白衣上沾染的香灰。 风俜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飞身渡过林海,往山下去。归镇位于归虚山山脚下,她跟随扶疆去过多次。一想到许多熟悉亲切的面孔莫名惨死,心里便似被塞进了千山万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荒屋野镇寄亲魂 半盏茶的功夫,风俜便落在了归镇镇口,路旁有个白色的石碑,刻着“归镇”二字,是新打刻而成,碑脚的黄土还未长出新草,以前来时看到的那块石碑已被风削雨劈,不成形状。 源头在归虚山深处的河流静静穿插在山野间,环绕着镇子流向天边。河岸附近长了不少黄色野菊,还有几颗酸枣树。 白云浮沉在河面,又碎在水草丛中,几只水鸟在上下扑腾捕食鱼虾。这些景色与天下其他村镇并无二处,丝毫不像是被屠戮过的镇子。 然而往常这个时候,镇里的妇人应该在河边洗菜洗衣服,唠一唠东家长西家短,或含笑责备几句自家在追打嬉闹的顽童。田野上也应该有农夫牵着老牛在耕作。 风俜还常羡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生活,不若妖族,没有一块土地真正属于自己,宛如浮在空中,毫无安定感。 现在田野上却空无一人,宁静的气氛给人以现世安好的错觉。但对于农家,喧嚣热闹方是祥和之风。 风俜准备进镇子里面看看,刚抬脚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她低头一看,一只小白兔可怜巴巴地缩在地上,尖尖的耳朵,雪白的皮毛,身上还盖了几片枯叶子,奄奄一息,看上去令人食欲大开,不,是同情心泛滥,虽然她很久以前也会抓来兔子烤着吃。 虽然急着到归镇里查看,但她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走开。她抱起兔子,探了探,还有气息,似乎只是晕过去了。 视若无睹,将兔子扔这不管似乎不妥,万一被野兽吃了也是一条小生命。想了想,她决定带回归虚山救治,便抱着它一同进了归镇。 刚走进镇子里,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肉臭味,心内一沉,气味估计是尸体散发出来的,但因秋季天凉,尸体腐烂还不严重,故味道也不是很重,看来女鸾说的是实情。 但街道上空无一人,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架着的空摊子,完好无损。 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被屠的镇子,但可怕的寂静还是令气氛十分诡异,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偷偷盯着你。 再往里走点,有不少黑鸦聚集在屋顶嘶叫,一声比一声急促,,叫人心惊。除此之外,并无异常,被屠后似乎也没有外村人敢进来,整个归镇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风俜上次来的时候,此镇还十分热闹,集市人声鼎沸,小贩们迎来送往。 她跟扶疆在街角一家小面馆吃了其味无穷的菜汤面疙瘩,回家之后,她跟扶疆反复念叨何时下山再行医定要去吃几大碗,刚经过面馆时,看到门口的桌子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越往里走气氛越令人不安,仿佛入了什么削人心志的法阵里,令人心神不宁。家家门窗紧闭,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风俜试着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院门,并无人应答,她又推了推,但是院门从里面栓住了。又去了几家,家家如此,她便施展法术不请自入了。 她进到院子里,看到院里槛下红的黄的菊花正开得欢,几只鸡啄食着什么,除了安静点,一切皆跟往常没太大区别。 风俜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屋舍的门窗也紧闭,但是东侧的窗户破了个大洞,像是被什么撞开的。她走近破洞,朝里屋一瞥,这一瞥让她觉得自己是来到了地狱。 她深吸了一口气,纵然活了上千年,这场景也令她毛骨悚然,手脚忍不住颤抖。 尽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后,她从洞口进到屋里。脚旁的地上,躺了四具尸体,周身血泊都已干涸,将地面漆成了暗红色。如果不出所料,这应是一家四口,惨像实在目不忍睹。 四具尸体已不成人形,肚子都被撕扯开来,内脏被掏出扔在了地上,其中有两具尸体更是身首异处。 如此惨无人道的场景,活了千年的风俜也是第一次见,她实在想不出是何人会对老实本分的村民下此狠手。 其中一具尸体还是个几岁的小男孩,风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断了,脸上虽然血肉模糊,但仍然可以看出他临死前表情极为痛苦和恐惧。 她再瞧了瞧,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这不正是她每次随扶疆到归镇行医时,都会跟在屁股后头,脆生生地喊她风姐姐的小年…… 风俜十分喜欢乖巧伶俐的小年,每次来归镇都会买糖人给他吃。 看着眼前再也不会喊她“风姐姐”的小年,他血肉模糊,死状惨烈。可此时他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还记得他说长大想捏糖人,他爹爹骂他没出息,他便改口说要跟扶僵哥哥学医…… 风俜回忆着过去在归镇的点点滴滴,觉得心里像有一个千年凝结的冰窟,眼泪都被冰冻在里面。 昏暗的光线,腐臭的气味,以及眼前的惨状,让她喘不过气来。仿佛他们的魂魄徘徊不肯去,仍与她挤在狭小的屋里。 她一时难以抑制的悲愤交加,自己分明有能力保护他们,归虚山离归镇也不远,可是竟这般后知后觉……临死前,他们肯定很害怕,也很无助吧,何时修罗地狱的买卖竟做到人间来了? 风俜虽然心里明白镇里所有人都没有幸免于难,但看到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她还是难以置信,恍若大梦一场。 她抱着侥幸心理又走进了几户人家,户户如此,镇民皆惨死,无一生还。究竟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杀之而后快。 本想让他们入土为安,可是人族自有人族的法度,必须留着案发现场让其他人调查。风俜也希望罪大恶极之人得到惩罚,安葬之事便作罢。 “睡吧,再也没有恐惧和疼痛了……”她轻轻说完,就再也不忍回头地出了村民家,死的不明不白,他们又如何能安息? 从此归镇再难归,不知他们的魂魄可会归来,若归来看到如此惨状,连给自己戴孝送葬的人都没有了,恐也伤心欲绝,不肯入轮回之道。 风俜站在街道上,一想到四面八方全是熟悉之人惨死的尸骨,便觉得心上笼了一层浓浓的寒雾。 正在凄入肝脾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在原地愣了一会,接着一个飞身,冲进了最近处的一户人家。 她急急忙忙地蹲到尸体旁边,仔细查看了尸体,接着,又去另一户继续查看……好像在尸体上找到了什么,她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复杂了,我也更不能袖手旁观……”风俜查看了几具尸体后,觉得心乱如麻,露出诧异的神色,蹲在尸体旁发着呆,自言自语道。 就在蹲着的风俜准备起身离开时,“咚”的一声从怀里掉出了什么,把她吓了一大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在镇口捡的小兔子,一门心思调查归镇的事,都忘了自己还抱着一只虚弱的兔子。 她连忙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兔子抱起来,检查了一番,还好没摔坏胳膊腿,不过小兔子的状态看上去也不容乐观。 风俜叹了口气,平静下来,归镇既已如此,逝者不可追,自己再逗留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万一被调查的人发现,说不定还会惹上嫌疑人的麻烦,还是救治小兔子和寻找凶手要紧。 她抱着小兔子走出农户家,站在街上,扫视了一眼短短几天便沧海桑田的归镇,觉得甚是悲凉,便快步离开了。 镇口的新石碑还可用很久,直到时间彻底遗忘这桩惨剧,直到这里变成说书人嘴里不知真假的故事,直到新的主人前来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风俜回到归虚山住处后,一边想法子救治小白兔,一边试图通过放出的风灵联系师父鲲知。 归镇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也是头一次遇到,还是告知鲲知后,再一起商量如何做比较好。 可是转眼间两天过去了,鲲知那边毫无消息,小白兔也不知该如何救治。 他的情况没有恶化也不见好转,尽管风俜精心给他采备了各种草药,甚至还准备了一箩筐胡萝卜,但也得小白兔醒过来才有福享用啊。 这两天他就醒了一次,且只醒了一句话的功夫。 小兔子没法服用草药,风俜就尝试施法给它灌输了一些气息,想着治活了当宠物也不错,这卖相定不比嫦娥的玉兔差,治不活还可以吃烤兔肉嘛,不过似乎有点不厚道…… 正打着如意算盘的风俜,面对大变活人的小白兔着实吓了一跳。看着变成人形的小兔子,风俜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同道中妖。 人形小白兔脸色跟他的兔毛一样苍白,只见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眼珠衬着脸色,像梅花映雪,但不消片刻就变成了淡红色,最后是与大多数人一般的棕褐色。 他似乎虚弱得连转头的气力都没有,余光扫了一下风俜,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我叫公子白,谢谢你救了我。”说完头一歪又接着陷入昏迷,至今还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风俜看着面前昂藏七尺,长着一双桃花眼的俊俏男子,实在难以把他和娇弱的小白兔联系起来。 不过她看着昏迷的公子白,第一反应不是担忧小白兔的状况,而是被公子白这个名字逗乐了。 她想象着一只刚修炼成妖的小白兔,还是公的,蹲在兔子窝边,揪着窝边草,绞尽脑汁给自己取名字,结果想到这么个闷骚又很白痴的名字,说不定还有兄弟姐妹叫公子灰,公子黑什么的。止住笑声后,风俜顿时对这只小兔子好感加倍。 作为一个已有千年高龄的女妖,风俜对人畜无害的生物很容易就会散发出母性光辉,充满保护欲。然而目前,纵使风俜有千年妖力,对这只昏迷的小白兔也是束手无策。 正在她一筹莫展时,门外“砰”地一声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不用说,一定是这个房舍的主人——风风火火的扶疆回来了。 穿着褐色粗布衫,身上还沾着草叶的扶疆走进屋里,正准备跟风俜打招呼,可是看到床上躺着的公子白,就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风姑姑,你……哈哈哈哈……你终于想开了,一千岁了,是该找个男人过日子了,作为女妖,天天四处飘荡,有辱……啊!斯文……我错了,我错了……”他还没说完,衣衫便起了火。但见风就是雨的他还是很开心,风姐姐的终身一直是他心里的头等大事。 风俜生气地念了一个火诀,对付扶疆这个树妖,一小团火就可以让他乖乖闭嘴。 “你说你乍一看也是个惨绿少年,怎么就金玉其外败絮其呢?这是个兔子精,我从归镇捡回来的,昏迷两天多了,你有办法吗?还有,再叫我姑姑就烧了你的嘴,我可没那么老。” 风俜瞪了他一眼,威胁道,她自己可以觉得自己老,但别人说,那是万万不行的。 扶疆算是学乖了,探了探公子白的脉象,“没受伤啊,但是十分虚弱,昏迷又不能喝药,怎么办呢?”他坐在公子白身边,眉头紧锁地思考着。 “哎,有了!给他泡药浴好了。我以前给人族治病用过这个法子,妖族应该也可以。怎么样?还是我有办法吧。”扶疆灵机一动。开心地跳了起来,得意地看着风俜。 “行行,我去煮水。其他事就交给冰雪聪明又爱救死扶伤的扶疆神医了。”风俜站起来拍了拍扶疆的头,就往院子里走去,懒得再跟他贫嘴。 黄昏下的院子里,一阵风猛地吹过,往天边的嗜血夕阳里钻去,似乎是寻求温暖,纵使夕阳半穹,但坦坦荡荡哪有角落容它身。 放不下归镇事件的风俜忧心忡忡。她接住风带下的枯叶,不知不觉都已经秋天了,依稀记得是春天到这来寄居的。 那时正欣赏着青青河边草和啾啾黄鸟的她,顺手救了被狐火追着的扶疆,然后就以恩人身份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扶疆家。 记忆里似乎一直在四处漂泊,细算一下,离家也有六百多年了,不知育遗山现在是怎样的景象,姥姥身体可好…… 风俜一边煮水一边发呆,差点让炉子里的火苗烧到旁边的草药。幸好扶疆并未看到,这些草药都是他花费数月从尧山寻来的,被他视若珍宝。 等他二人煮好水,配完药,把公子白扔进浴桶,天色就暗了下来,繁星铺满整个归虚山的夜空。 扶疆换完第三次药水后,摸着肚子问正在给花施法驱虫的风俜:“风姐姐,你饿吗?” “不饿。” “风姐姐,你看我都帮你救了小兔子,应该算是你的恩人吧,现在呢,你的恩人觉得很饿。”扶僵可怜巴巴地望着风俜。 “等我一下,”风俜扔下花锄,走进厨房,出来时手上拎了一个筐子,“就算你是恩人也是小兔子的恩人,作为妖怪,动不动就喊饿,真是妖门不幸。” “呐,给你小白兔的胡萝卜,算是报恩了。”把一筐胡萝卜递给扶疆后,她继续摆弄自己闲来无事时种的花花草草,做妖怪最大的烦恼就是太闲了。 “风姐姐,这是胡萝卜,还是生的胡萝卜,人能吃的吗?”扶疆觉得自己的树格受到了侮辱。 “……你也不是人啊,小扶疆。”风俜虽然觉得扶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吃点好的,但是也自知自己煮熟的说不定还不如生的好吃。 “扶疆啊,我们妖族势单力薄,要想生存下去,除了修炼强大的法力,更重要的是需要坚定意志,像你这么挑食就很容易被淘汰的。” 这是女鸾的父亲鲲知教授她法力时挂在嘴边的话,每天都要倚老卖老地念叨个几十遍,听了两百年,想忘记都难。 扶疆白了风俜一眼,不理会她的胡诌,坐在胡萝卜筐上说道:“你一定不会烧饭,在我这住了这么久,就没见你烧过饭。” “你懂什么,我生于天地,自然养于天地。草叶上的露水,初长的花蕊,新鲜的野果,这便是我的一日三餐。作为妖,吃也要有妖的风格。”风俜虽然一千岁了,但从未有人教过她人间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些事,她也没个固定居处,对吃也没特别的要求,便也将就过来了。 “还是云喜好,虽然厨艺不是特别好,但也不会让我饿肚子,”扶疆叹了口气,且情不自禁地望着青丘方向,也不知云喜现在在做什么。 风俜听到这话,咳嗽了两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当初不知云喜拿狐火追你是闹着玩嘛,如果知道你俩是小情侣,我就不会出手阻挠她了。” 扶疆的脸瞬间红了,蹙起浓眉,嘟囔道:“都说了我俩只是好友,我并无怪你之意,正好可以管管那野丫头,天天拿狐火欺负人。且我去看她时,解释过了,她不怪你了,只是耍小性子暂时不肯来这。” “呦!原来天天去看望老朋友就是去找云喜啊,那你怎么没想办法把她带回来?要不我去登门道歉?” 风俜对初来归虚山那天的事还是满怀愧疚的,看到狐火追得扶疆没处躲,就出手灭了火,后来才知道,是小狐狸云喜故意捉弄扶疆。 然后云喜觉得扶疆勾结外人一起欺负她,还是个漂亮姑娘,便气得跑回青丘老家了。 “云喜的娘亲生病了,等她娘亲病愈再把她哄来。” 看着扶疆藏不住喜悦的表情,风俜晃了晃手中的护身符,“原来你托我求的护身符是给你未来丈母娘的啊,啧啧,小扶疆这么好的姑爷不多喽。” 扶疆扑过来一把抢走护身符:“越老越不正经!啊……别烧我!我去看看小兔子,”说完一溜烟跑进屋。 秋季入夜寒意渐,风俜笑着看扶僵跑远,拢拢衣服,抬头望望天,夜朗星煜,像极了离开育遗谷的那个夜晚。 等小兔子醒来,再等归镇的事有了了结,就回故乡看看姥姥。风俜心里盘算着,伸了个懒腰,这几天都未好好休息,现在一放松觉得甚累,扶疆回来,自己可算能安心睡一觉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最喜小白无赖 大清早,还在与周公难舍难分的风俜就被什么声音给吵醒了。她不情不愿地钻出被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没管扶疆和小兔子就自己睡去了,也不知小兔子醒了没有,最好是醒过来了,否则就浪费了那么多上好的药材。 她困倦地靠在床栏上,睡眼朦胧,一个哈欠还没打完,隐隐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转过头一看,一张白净的脸赫然立在床边…… 衣着光鲜满面春风的公子白正半跪在床边,胳膊肘撑着床沿,双手托着腮帮子,眨巴眼睛盯着她。 “小兔子!你想吓死你的恩人啊!”风俜嗔怒地盯着公子白,没好气地责备道,一醒来就想害命,早知道就烤了吃掉,都好久没沾荤腥了。 她好不容易才把吓到嗓子眼的心平复下去,暗自庆幸平时没有裸睡的习惯,否则自己的清白就要毁于一旦了,不过这下倦意也全消了。 然而公子白似乎并不在意是否吓到她了,他把手放下站起来,仔细抚平衣衫上面的褶皱,又理了理脸颊两侧并不凌乱的发束,最后再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确认仪表着实不凡,方才作罢。 “你救了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我会一直跟着你。”公子白整理完仪容,用不容拒绝的慵懒语气说道。 风俜一听,有点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她坐直身子,摆着手说道:“等等,等等,主人个鬼啊。你至少得先问过我的意愿吧。如果知道你是这样的兔子,我捡回来就烤了吃!” 她已经认定这是只爱偷窥还极其厚颜无耻的兔子了,而且他这无礼的语气,听上去分明他才是主子。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救了我,就不能不管我。虽然我已成年,但我幻化成人型才一百年,正需要同族照料的时候,以后我就跟着你了。”公子白盯着风俜,那眼神估计跟看一根新鲜美味的胡萝卜差不多。不过他想不通风俜为何拒绝自己,按理说,自己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方才还装出一副高冷傲慢的样子,女子不都喜欢这样的男子么? 风俜哪里知道一只小兔子还有这么多心思,她这下算是明白了,自己捡回来的哪是娇弱无力的白兔,分明是个祖宗。 她拍了拍额头,叹了口气说道:“我说小白兔,你这个头比扶疆还高,会需要人照料?况且我是最不会照顾人的。” “再者,您老这是找主子吗?您找的是奴仆啊。而且我只是觉得你味道不错才捡了回来,真正救你的是扶疆。”如此难缠还变态的妖怪,绝对不能留在身边,否则以后的日子都别想清净了。 更何况风俜独来独往惯了,从还未成妖到现在,一直都是独自漂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生来为风好浪荡,浪迹天涯的浪,飘荡的荡。 不过这只兔子似乎并不关心这些,或者压根就没在听,“主人,你早饭吃什么?作为报答,我可以为你做饭。” 原来还是只有交流障碍症的兔子,风俜彻底放弃跟他讲道理了,准备起床找扶疆解决掉这个麻烦。 等等!小白兔会做饭?风俜赶紧凑过去,一脸谄笑:“小白啊,你都会做啥?” 她觉得小白如果厨艺不错,把他留在扶疆家住几天也不错,什么喜欢吃花蕊鲜果纯天然食物这些鬼话就算骗得了扶疆,也骗不了自己那颗想受用人间烟火,尝尽沾满柴米油盐荤素的心。 “嗯,挺多的啊。凉拌萝卜丝,溜炒白萝卜,炒胡萝卜丝,炸萝卜丸子,白水萝卜汤,红烧萝卜等等。对了,如果你喜欢吃零食,我还会做萝卜糕和萝卜干,挺好吃的。”公子白掰着手指,满脸幸福地报着菜谱,就等风俜一声令下,立马扎进萝卜堆里。 “扶疆!快去把你媳妇接回来!”风俜迅速逃离萝卜癖,跑到门口对扶疆喊道,“还有,你喜欢吃萝卜还是烤兔肉?” “烤兔肉!可是小兔子没死啊。当着他的面吃他同胞不好吧。”朝阳下的扶疆边练功边回答风俜,鼻头沁出点点汗珠,这个习惯是跟云喜学的,云喜娘亲每天都会督促她练功,认识扶疆后,云喜便也有样学样地督促扶疆。老实本分的他哪里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把公子白踹出门后,风俜为了求清净,慢吞吞地更衣梳洗,懒得搭理他们。 外面天高气爽,只有两朵白云卧在天上,像两只公子白蹲在湖面,这么好的天正适合背起竹篓去采草药。 风俜不懂医术,不过是到这来了之后,跟在扶疆屁股后头认了几味草药,会点简单医理。 扶疆平时主要活动便是下山行医,风俜跟着去过很多次,不过不是为了打下手,而是总有病患请扶疆去家里,最后难免留下吃顿饭…… “风主人,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不管,我以后会成为最厉害的妖怪。”不管风俜躲多远,公子白总能准确无误地立刻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在她和扶疆地药汤调理下,公子白又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了,同时也是一只粘人以及话唠的兔子…… “你们吃白萝卜吗?很甜的。” “……,你自己吃吧,对你身体恢复很有好处。”扶疆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你们吃胡萝卜吗?最新鲜的给你们。” “闭嘴!我不想再听到‘萝卜’这两个字了。”风俜觉得公子白应该是苍蝇怪转世,脑子里全是他“嗡嗡嗡”的声音。 “扶疆兄,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竟然只有三百多岁。不过我觉得等我三百多岁,不会比你差。”公子白不能再提萝卜,只好转移话题,将目标转向性格极好的扶僵。 “嗯,你肯定比我厉害!我除了医术,什么都不会呢。”扶疆耐心还真是好得出奇,不管公子白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对答。 “我要成为妖界最强,总有一天妖界会留下我公子白的大名!”公子白找到知音似得握住了扶疆的手,脸上充满了自信,提高声音说道。 “你已经是妖界第一了,论话多,别说妖界,恐三界都没人能超过你。”风俜现在觉得扶疆真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没忍住摸了摸扶疆的头,眼睛哀怨地看着公子白。 “风姐姐,我头上有东西吗?”扶疆抬起盯着护身符的头,一脸茫然,他正研究怎样把养气的草药放到护身符里。 风俜突然想起还没问小白他怎么会晕倒的,“小兔子,你怎么就昏迷那么久?总不至于柔弱到走几步路就昏迷几天吧。” 公子白从椅子上蹦起来,想起了什么似的,激动地说道:“我这醒来光顾着吃萝卜,都忘记跟你们说了,我修炼成妖后,便一直在女床山晃悠,也不敢走远,想着先好好修行,等强大起来再下山。不是我胆小,毕竟现在世道这么乱,风主人还想着把我烤了吃呢……” 风俜做了一个深呼吸,微笑着说:“乖,你再不说重点我真的要烤了你。” “重点就是我过于求成,结果走火入魔,离开女床山后,刚到归镇镇口就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了。”小白把椅子挪了挪,坐得离风俜远点。 “这么说归镇发生的一切你都不知道喽?”风俜有点失望,原本还想从小白那里知道点什么。 公子白摇了摇头:“我知道啥?归镇怎么了?。” 风俜还没来得及回答,扶疆就跟着问道:“风姐姐,归镇怎么了?没什么大事吧?” “扶疆,最近你可曾听到过什么?”风俜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生长在归虚山的扶疆,从小便来往于归镇,三百年来见证了归镇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所以他对归镇的感情自然不言而喻。 “我一直在尧山深处采药,没碰到任何人,不曾听到什么,到底怎么了?”扶疆困惑地摇了摇头。 “唉,我怕你过于难过,故昨天到现在一直在犹豫,不知怎么开口。” “你说吧,反正不管什么事,我迟早都会知道。”扶疆收起护身符,像私塾听课的学子一般,认真坐好。 “归镇被屠,无一人生还。”风俜说这句话时,觉得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接着,空气凝结了一般,陷入寂静。就连吵闹的公子白也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风俜转过头,不忍也不敢去看扶疆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归虚山上使人愁 “我去归镇看看。”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一直沉默的扶疆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旁人也听不出他话语中的任何情绪。 “扶疆!你等等……” 公子白跟着站起身,准备追上去,但被风俜拦住了。 “随他去吧。”风俜声音低沉,掩饰不住的担忧流露出来。 “没问题吗?他应该很悲伤。”公子白忧心忡忡地盯着扶疆远去的背影,一脸不放心。 “没想到你这只小兔子还懂什么是悲伤,扶疆除了面对,没其他更好的办法。”风俜没有经历过家人般的人死去,所以她不清楚这份悲伤到底有多难熬。 但不管什么事,该面对还是要面对的,一味逃避如何长大。 “我怎么就不懂悲伤了!他越是冷静就越悲伤,情绪毫无表现,就是全部挤压在了心里。我见过许多人,表面草长莺飞,心里藏着的却是千年寒冰,你可别小瞧我。”公子白一撇嘴,“哼”了一声。 “我可不敢小瞧您,您这番话哪像才一百年道行,说是一千年我都信。不过现在还烦请您动动贵手,把扶疆昨天带回来的草药晒了,这里可不养闲人。” 风俜指了指门口装满草药的大箩筐,为了避免被他的话唠烦死,她决定先下手为强,给他找点事做。 “那不管扶疆了?” “你能替他分担悲伤吗?如果不能,就乖乖将草药洗净晒干,替他分担劳苦,然后等你的扶僵哥哥回来。” 公子白自知风俜说的不无道理,无力反驳的他只好听话地把箩筐搬到了前院,当然是用法术搬的,他可不愿跟沾满泥巴草屑的箩筐亲密接触。 风俜和他一起将草药平整地铺在大大小小的竹编筐上后,百无聊赖的她拿着空箩筐准备出去采药,好打发内心的焦灼,却发现扶疆采的草药已经够多了,再多些也没地儿放,只好作罢。 她转身望着归镇方向,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扶疆看到满镇残骸皆是熟悉亲切之人,该如何承受?他的医术里,没有死而复生…… “还是担心的吧……”公子白一手提着衣袍,避免它被弄脏,一手翻晒着草药,嘴里小声嘀咕着。 他话音未落,空中就有一道黑影快速飞了过来,还未来得及躲闪,他就被什么砸到头,罩在了地上…… “嗷……你个疯女人!我的衣服和头发!”只见风俜手上的箩筐精准地扣在了公子白头上,筐里草药留下的泥土全数抖落在了他身上,公子白一刹那觉得天都塌了。 “不知这兔舌味道如何?还没吃过呢,真想尝一尝……”心情顿时愉悦的风俜无视跌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公子白,径直进屋收拾昨晚的药渣去了。 不过有公子白在就别妄想耳根清净了,不消片刻,晒完草药换完衣袍的公子白,试探性地走到风俜身边。 他慢慢挪动步子靠近了点,见风俜没凶他,就放心大胆地一屁股坐到了风俜身边。 “风主人……” “叫风姐姐。”风俜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 “风姐姐,你怎么老是发呆?” “老了。” “呃,其实也没多老,只有一点点而已。”说着,他还拿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嗯?我老?”风俜扭过头看着公子白,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似温柔地笑着。 “不老不老!是我还未痊愈,脑子有些糊涂。不过风姐姐,你说归镇怎么会突降横祸?”公子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但我感觉这件事还没结束,凡事有始有终,之前并没有任何预兆,或许这只是个开头。”风俜眉头紧蹙,手指捻着发梢,觉得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嗯,我们得做点什么。”公子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少说点话,然后翻草药去。” “那你做什么?” “想一想归镇的事有何办法查清。” “可是你眼神空洞,明显是在发呆。”公子白站起来弯下腰,凑近风俜的脸,端详着她的眼睛。 “天气这么好,要不要把以前的草药都翻出来晒了?还有,挪开你这张大脸,倒胃口。”风俜觉得以前一个人生活虽然孤单,但实在是清净且自在。 “……我看不用了。还有,我这张大脸不是很俊俏么?”公子白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等风俜回答,连忙溜了出去,不过他觉得风俜是因归镇的事郁郁寡欢,并非因为烦他。 依他这种闲不下来的性格,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呆在院子里晒草药了。 从屋里出来后,他在归虚山溜达了一圈,发现整座山头只此一家,别说其他妖怪,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风俜为了图清净将他们都赶尽杀绝了。 闷坏了的他,抓了鸟雀,挖了野萝卜后,只能找个偏僻的地方练了练功,结果用力过猛,差点削了半个山头。 公子白一惊,赶紧敛气,暗自祈祷千万别被风俜发现…… 可惜事与愿违,这边风俜正在闭目养神,忽然一声巨响传来,地面还轻微震动了几下。 她赶紧跑出去查看,除了被惊起而仓皇乱飞的林鸟,并未发现什么。 “可能是地动吧,还好山上没人家。”她嘟囔了一句准备回屋,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人影往密林深处飞去,速度极快,风俜也就那么一瞬间瞟到了一眼。 难道巨响和震动与他有关?归虚山并无这号厉害人物啊?风俜觉得不对劲,也来不及多加思索,赶紧跃身追了过去。 那个人身法似流星追月一般,密林又易障目藏迹,风俜使出全力才勉强能寻到他的行踪,这还是凭借风妖的天生优势。 不过好在隔得远,她身法又轻,未被察觉。就这样跟了一路,到了一个藤蔓缠绕光线幽暗的山崖下,那个人却突然消失了。 她在山崖下转了几圈,又望了望头顶,却什么都没发现,可是明明一直在视线内,那人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消失…… “风姐姐?”就在风俜准备运气清除掉山崖内的树枝藤曼时,公子白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小白?你怎么在这?”风俜狐疑地看着他,他的外袍上沾了几片叶子,一边肩膀上还有一小块泥巴。 “我准备抓些鸟雀中午烤着吃,你看!”公子白伸出双手拎着的五六只鸟雀。 “抓鸟雀怎么抓到这了?还有你的衣服,脏兮兮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公子白,想必抓鸟雀也会注意仪容吧?”风俜盯着他的眼睛,满腹疑团。 尽管她知道公子白法力不会那么高深,但眼前不顾形象突然出现在山崖下的公子白也太匪夷所思了。 “啊!我的衣服!我一定要找到那只兔子烤了吃!为了抓它,害我从那么小的山洞挤进来!” 风俜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层层藤蔓下果然有个洞口,她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原来如此,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人?快别提了!这座归虚山是你和扶疆的私山么?我一上午绕了个遍,一个人影都没看到,我都快无聊死了。”公子白把手上的鸟雀丢在一边,就着山崖下的清泉把衣服擦拭干净。 “等等?风姐姐,你怎么会来这?还神神叨叨的,你不会也听到了那声巨响吧,可把我吓坏了。”公子白确认风俜不知道巨响是自己练功过猛造成的后,便更加肆无忌惮的厚颜无耻。 “嗯,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我们回去吧。”风俜决定暂时不把自己看到可疑人影的事告诉公子白。 就他那小兔胆,知道归虚山可能藏着屠戮归镇的凶手,指不定要怎么缠着她。 风俜想找到那个人的原因,也正是她怀疑那人可能跟归镇发生的事有关,他来路不明,且实力绝对能做到。 “风姐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公子白的手在风俜眼前晃了晃。 “你说了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指哪句。”风俜打开他的手,跃身跳上了山崖。 “我说中午吃鸟雀汤还是烤鸟雀?”公子白跟了上来,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吃烤兔肉。欸?你方才说抓兔子?你连自己的同胞都吃?” “我……,你不是说兔舌味道不错么,我也没吃过,嘿嘿嘿。哎呀,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做饭吧,一会鸟雀都该死了。”公子白赶紧转移话题,顺便咽了咽口水。 “噢,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况且我既不会生火也不会做饭。”公子白在,她不好行动,只好支开他。 “好吧,谁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做饭这种小事也只好我来了。”公子白虽然觉得风俜怪怪的,但也不敢多问,便提着猎物回去做饭了。 待公子白走远后,风俜纵身飞到空中,施法在归虚山周围布满了结界,虽说拦不住那人,但如若有人进出,她就会知晓。 如此一来,探寻神秘人的行踪就方便多了,除非那人不出归虚山。 归虚山虽不大,但要百密而无一疏,着实需要费一番功夫,风俜直到晌午方才满意地收手。 “风姐姐!吃饭了!”脚刚着地的她听到远处传来叫魂般的喊声,忍不住笑了出来,想到自己竟会怀疑这只傻白兔子,未免有点可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云狐不知忧 风俜布完结界,听到公子白的叫喊后,便逃命似得回去了,否则整座山的飞禽走兽都要听到公子白的嚎叫。 不过公子白话多归话多,饭菜做的却甚是可口,尤其这个萝卜烧肉,滑而不腻,色香味俱全,着实出乎风俜的意料。 于是在跟公子白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一日三餐成了她在公子白的絮絮叨叨中,自强不息的精神支柱…… 日月窗边走马,不知不觉扶疆已离开归虚山三天了,不仅没回来过还毫无音讯。 一大早天尚微亮,心事缠身的风俜就醒了过来,这几日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千年来鲜少做梦的她,最近总是噩梦缠身。 她一边担忧扶疆,另一边又因神秘人迟迟没出现过而苦恼。这三天她隐匿为风,找遍了归虚山,连小山洞都未放过,可是依旧毫无头绪,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天跟踪时神秘人直接下山了…… 不过神秘人没找到,结界倒是伤了不少无辜小生灵,故昨晚趁公子白睡着之时,她悄悄撤了结界,并决定今日扶疆若还未回来,就下山寻他。 起床洗漱完毕,风俜走到院子里,坐在井台边,欣赏着鱼肚白的天空。井台边有些阴冷,但她喜欢阴冷带来的清醒感。 不一会,鱼白天空慢慢渲染上了红色的朝霞,接着云霞越来越多,最后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像是有人在作画,在白色宣纸上有条不紊地泼上了红墨,而那些只有巨大黑色剪影的山脉和树林,更让眼前的景色变成了鬼斧神工的写意画。 风俜托着腮帮,暗自庆幸自己也来自大自然这幅变幻莫测,精美绝伦的画。 还是一缕风时,她吹过春夏秋冬,看过春红随流水,听过夏天的渔樵晚唱,促成过无边落木萧萧下,也把洁白的雪花吹到某个油纸伞上…… 这些拨动心弦的景物都是风俜修炼成妖的机遇,现在她倒觉得,与其坐看风景,不如融入这个风景,肆意来去,无忧无虑…… “嘿!风姐姐!”公子白不知何时起床了,蹑手蹑脚地走到风俜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大声喊道。 “嗯,有事吗?”风俜不仅没被吓到,看上去还不急不恼心平气和。 “竟然没被吓到,也不跟我恼,是我声音太温柔了?”公子白顿时觉得十分扫兴,无趣地坐在了风俜身边。 “啊,吓死我了。”风俜用夸张的声音打趣他,其实她只是已经察觉到了走过来的公子白而已。 “……,你是在担心扶疆么?要不我们去找他?” “是我,不是我们!”风俜觉得把公子白带在身边,肯定跟带个几岁的小毛孩差不多。 “别呀,我也是扶疆的朋友,应该关心关心他。”再者,关心则乱,风俜再怎么法力高强也只是个女流之辈,公子白觉得自己作为翩翩公子,理应怜香惜玉,当然这些话他并未也不敢说出口。 “我把花花草草松完土就下山,你自己玩去吧。”风俜拿着荷锄自顾自忙去了,反正跟公子白是讲不清道理的。。 “可是……”公子白见风俜对他爱理不理,也放弃言语上的争取了,决定一会就死皮赖脸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须臾功夫,风俜松完土,正准备拿着荷锄进屋。突然,公子白一个猛兔下山就扑到锄头上,摔倒在了地上,他也顾不得整理衣衫,一溜烟爬起来躲到了风俜身后,像是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得。 “你是碰到鬼了么?”风俜一脸困惑,扭头问道。 “风姑姑,这个毫无家教刁蛮无理的泼妇拿火烧我!”只见公子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了指前面手里控着狐火的黑衣少女,紧身衣勾勒出她曼妙有致的身材。 风俜回眸一看,果然挺可怕……,公子白嘴里的“泼妇”乃青丘云喜是也。 她尴尬地笑了笑,云喜则一脸懊恼,杏眼怒瞪着他们。 这个情景好像似曾相识,初次相见,云喜也是这般追得扶疆满山跑。不过这动不动就拿狐火烧人的暴脾气,倒深得风俜之心啊。 这丫头突然来这里,肯定是来找扶疆的,风俜正准备询问,云喜却先开口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跟我抢扶疆!”她叉腰生气地说道,话语里甚至都带了哭腔。 “何出此言?绝对不会!扶疆只属于云喜,谁敢抢姐姐就帮你教训谁。”风俜一下子慌了,她最见不得人哭,云喜这种我见犹怜的更甚。 “那你们为什么都住在扶疆家?还骗我说扶疆出门了!”云喜咄咄逼人地盯着他们。 “我住这只是因扶疆可怜我无家可归,至于这只蠢兔子,我们养肥了吃的,吃的。”风俜一脸谄媚地解释道,未来的扶疆媳妇,未免天真烂漫过了头,令人哭笑不得。 “真的吗?难怪扶疆一直说风姐姐是好人。”云喜瞬间转怒为喜,眼巴巴地盯着风俜。 “要吃我,还好……人……” 公子白好不容易找到插话的机会,却被风俜打断了。 “当然!我一直觉得你跟扶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想到扶疆还在云喜面前夸了自己,风俜心里瞬间暖阳高照。 “那我去找扶疆了!这个好看的哥哥说扶疆去归镇了,既然你们是好人,想必不会诳我。” 云喜说着掉头就要走,既然风俜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扶疆那么善良,收留她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公子白,一个男的,在云喜心里无足轻重。 风俜被小狐狸的头脑简单惊呆了,这样的三言两语就能打发。 她赶紧拉住小狐狸,并白了公子白一眼,“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准备把扶疆找回来。” 她不确定扶疆还在不在归镇,但是决不能让小狐狸独自进归镇。 “好看的小哥哥也想陪你一起去。”公子白凑过来,脸上笑靥如花,春风荡漾。 “好啊,人多热闹!”云喜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你刚不是还用狐火烧他吗?”云喜这情绪喜怒无常,风俜一下子实在捉摸不透,况且是去寻人,又不是去赶集。 “扶疆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走吧走吧!”正说着,云喜就一手拉着公子白,一手拉着风俜就要往门外走去。 “等等,等等,公子白留下来看门。”风俜觉得一个公子白就让人头疼了,如今看来小狐狸是有过之而不及。 “哎呀,让他一起嘛,他一个人多无聊。”云喜一听要把公子白一人留下,拽着风俜的衣服娇嗔道。 “就是就是,我从小就一个人漂泊,好不容易遇到你们,却总被风姐姐嫌弃。”公子白楚楚可怜地看着云喜,又用央求的眼神盯着风俜,就差声泪俱下了。 “……我,那好吧。不过下山以后不准乱跑,也不准惹麻烦!”风俜一向吃软不吃硬,没办法只好带着两个小妖怪下山了,体验了一把“儿女双全龙凤呈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只小妖鸣翠柳 不过风俜嘴上虽嫌弃,但心里对这两个妖界后辈却甚是喜欢。他们和扶疆一般单纯善良,无忧无惧,只盼他们无需长在乱世。 “云喜妹妹,你找扶疆有什么事么?”公子白关切地询问,他一路护着云喜,不让她被树枝草叶刮到。 “我娘亲已失踪好几天,我寻遍了整个青丘和周边的城镇,但都茫无头绪,只好来找扶疆帮忙。” “失踪?”风俜一脸困惑,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 云喜的娘亲云乐有几千年的道行,且和鲲知师出同门,三界能有几人是她的对手,怎么会平白失踪?只能是自己离开,但她又为何不声不响离开自己的女儿呢?这些疑惑,再加上在归镇的发现,使她更加心神不宁了。 “对啊,娘亲之前一直病着,但是扶疆瞧了几次,都瞧不出得了什么病。几天前,我伺候娘亲吃完药就去睡了。可是第二天早上,娘亲就不见了,至今没回来过。”云喜说到娘亲,一下子满脸愁容。 “从小到大娘亲都没有一声不吭就离开过,也从未离开我这么久过,所以我有点担心。”她说着说着又流下了眼泪。 “别哭别哭,我保证一定会帮你找到娘亲!”风俜连忙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也保证!云喜妹妹,你笑起来最好看,可不能哭。” “不过如果哭出来舒服点,你还是哭吧,反正哭着也好看。”公子白小声嘀咕着补充道。 “噗,小兔子你可真可爱,我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云喜听了公子白的话,一下子被逗乐了,破涕而笑。 “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嘛。”公子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谢你们。”看来公子白也不是完全没用嘛,哄人比风俜在行多了,云喜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 风俜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搂着云喜的肩膀说道:“对了,扶疆媳妇,以后别动不动就玩火,会尿床,我姥姥说的。而且你是女孩子,手上总拿着一团火有伤风雅。” 这个小狐狸除了有些任性,其他方面倒跟扶疆挺配的,风俜打着如意小算盘,要帮扶疆培养一个稍微温柔点的媳妇。 “那我可以用尾巴揍人,我们九尾狐有九条尾巴呢。哎呀,你刚叫我扶疆媳妇,你怎么知道我想嫁给扶疆?”云喜似乎早就忘了初次见面时不愉快的误会,把风俜当成了善解人意的大姐姐。 风俜盯着她仔细瞧了瞧,寻常女子提到婚嫁这个话题时,脸上晕染的红霞,泛起的羞意,在小狐狸这似乎是找不到门路。 “我当然知道!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你跟扶疆是绝配呢,再稍微少揍点人就更配了,简直天赐良缘!小白兔说他也这么认为。”这么容易讨好的小狐狸,必须得拉拢。 “我没说什么啊……”公子白剩下的话被风俜瞪了回去,只能憋在心里,他觉得扶疆人挺好,就是太沉闷了。 “风姐姐,扶疆说你一千年年修为了,真的假的?怎么看上去跟我一般大?” “妖嘛,任他白云苍狗,对于我们妖族,不过是多看了几天月升日落的区别。” “你一千年都是一个人在四处游山玩水吗?不会觉得无聊吗?” “世间之大,奇闻之多,怎会无聊。” “你去了那么多地方,觉得哪里最美?你觉得青丘美吗?” “……” “云喜。”风俜终于忍不住了。 “嗯?” “我觉得你应该关心一下独自漂泊至今的公子白。” “对啊对啊。”全程被忽视,一直插不上话的公子白本来还暗自神伤,这下顿时来了兴致。 “是我疏忽了,白弟弟你莫怪我。”云喜乖巧地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公子白身上。 “叫我白哥哥吧,妖嘛,不必拘泥于年龄大小这些小节。” “好的,白哥哥。” “那我便叫你小喜吧。小喜,我问你,你觉得我和扶疆谁更好?”公子白满脸堆笑,期待地低头望着娇小的云喜。 “自然是扶疆!”云喜脱口而出。 “不过你别急,扶疆呢,比你木讷,没你那般会安慰人,也不比你好看。我说扶疆更好,那是我心里的想法,换作比你还要好上百倍万倍的男子,我也会说扶疆更好。”小狐狸眼里含春,缓缓说道。 “我也觉得扶疆更好。”风俜话音未落,就被公子白瞪了一眼,她粲然一笑,没再多言,随他俩说去了。 “小喜的意思不是我比扶疆差,是她更喜欢扶疆罢了。”公子白自我宽解了一番。 “嗯,就是如此。白哥哥,我问你……” 风俜听着他们二人说个不停,庆幸还好把公子白带上了,不禁发自内心的谢天谢地。 不过话说回来,扶疆怎么会在归镇逗留那么久?云乐又怎么会突然抱恙离开青丘呢?归镇又因何遭屠?这些问题像水一样,不管怎么划都划不开,紧紧沉积在风俜的脑子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风俜三人便到了归镇,正准备进去时,原本正跟云喜打闹的公子白却停下了脚步。 “白哥哥,你怎么了?走啊。”云喜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里拉。 “我还是不进去了吧。”公子白挠挠头,看了看风俜。 “为什么?”风俜一下子好奇爱热闹的公子白这下怎么不凑热闹了。 “那个,我怕死人……”公子白吞吞吐吐地说。 “呵,就你这样,还想做最厉害的妖怪?你之前知道这里有死人,不还是吵着要来么?”风俜上下打量了公子白一番。 “没来之前,跟来此之后,心境自然不一样。”公子白不服气地歪了歪头,并无多话。 “什么?归镇死人了吗?”云喜一脸惊讶困惑地问道。 “对啊,具体地回头慢慢跟你说,如果你害怕,就跟小白在镇外等我,我进去找扶疆。” “我才不怕呢,我们进去吧!我想马上见到扶疆。”云喜不等风俜答应,就飞快跑进去了。 “哎,风姐姐,要不我去其他地方找找云喜的娘亲?总比在这虚耗时间要好,云喜看上去也蛮着急的。”公子白喊住风俜。 “嗯,也好。不过你切记要保护好自己。再晕倒,你风姐姐可未必能捡到你了。若有何消息就通过风灵告诉我。”风俜想了一下,便答应了。 她从手指间捻出一只像雾凝而成般的袖珍白鸟,交给公子白后,就赶紧去追云喜了,这野丫头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比我还唠叨。”公子白小心地收好风灵后,一拂衣袍,奔逸绝尘,消失在归镇镇口。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梦里云归何处寻 风俜进了镇子,却没看到云喜,这丫头还是太野了,她在心里嘀咕着。 归镇倒跟上次来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些院门大敞,看来是有人来调查了。 流淌的小河,安静的空气,啄食的家禽,盛开的花草,给人农家悠然的假象,风俜叹了口气。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镇子深处突然传来了云喜的尖叫声,风俜一个激灵,赶紧循声飞身前往云喜处。 原来云喜独自在镇子里走了一会,什么也没看到,喊了几声也无人应答,郁闷之下就闯进了居民家,眼前看到的一幕,吓得她失控尖叫,准备逃离时,却被几个男子围住。 为首的褐衫男子厉色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云喜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哆嗦着回答:“我是青丘的小狐狸,叫云喜,我是来寻人的。” 谁知那几人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狐妖!找的就是你,我们现在就替天行道除了你。” 说完就一齐举剑刺向云喜刺,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救走了愣在原地的云喜。 “不知羞耻,替哪重天行的哪门子道?”风俜清脆的声音飘荡在屋舍上方,她怕又生事端,懒得与他们做过多纠缠,便使了个障眼法,带着云喜径直离开了归镇。 “风姐姐,你看到了吗?”在一棵树下歇息了片刻后,缓过神的云喜脸色惨白地看着风俜。 “云喜啊,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怎么几个鹤洲的灵士就把你吓成这样了。”风俜打趣道。 “不是啊,几个灵士我才不怕,我是说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云喜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不是说你不怕死人吗?早知如此,就不带你进来了。”风俜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不是死人的问题啊,未免太过于惨无人道了吧。” “是呢,这些天我也辗转难眠。” “还有那些灵士,为什么要抓我啊,我什么都没做。”云喜小声嘀咕着。 “那些人啊,不必理会,他们总觉得天地万物之道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可能看你在那里,就觉得你可能是凶手喽。”风俜不屑地说道。 “那他们也太不明辨是非了,灵士都这么糊涂么?一点都不像仙人!他们到底是人还是仙?”云喜气鼓鼓地撇着嘴,好奇地问道。 “所谓灵士,为人类修仙求长生者,大成者近乎上古之神,不老不灭,中成者也可活几千年,小成者几百年。其余则堪堪强于凡人。灵士独居鹤洲,修为及地位最高者为灵尊,现任灵尊是楼清。故他们是求道问仙的凡人,最终还得看个人悟性。” 一片叶子落在了云喜头上,风俜帮她轻轻拂去,望向归镇时,不禁陷入沉思。 “我娘亲说万事万物须得用心去体会,方能知其本质。他们却只用眼睛辨别是非,铁定成不了仙!” “你小小年纪,懂得倒挺多。”风俜笑着捏了捏云喜的鼻子,“看来扶疆不在归镇,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了。” “啊?风姐姐,那扶疆会不会被刚才那些人抓走了?”云喜急得都要跳起来了。 “不会的,他们虽然讨人厌,但不至于见人就抓。” “可是……”云喜似乎还不放心。 “相信我,好吗?我也跟你一样担忧扶疆。”风俜双手放在云喜肩上,眼睛温柔又坚定地盯着她。 “嗯!我相信风姐姐!”云喜望着认真的风俜,点了点头。 “别看我活了一千来岁,其实一直都顺风顺水的,所以这一大堆事,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找师父商议商议了。” “那我们去找你师父吧!”云喜拉着风俜就要走。 “我也不知师父如今在哪,先去他的府邸看看吧。走吧!我们去女床山。” 云喜忽然一把抱过风俜的胳膊,咧着嘴笑道:“风姐姐,谢谢你,你对我真好,除了娘亲和扶疆,你是第三个对我这么好的。” “傻丫头,扶疆对于我,就如同亲人一般,他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风俜心中一暖,这丫头还真是开朗,扶疆和娘亲都找不到了,也不见她因难过不安而无精打采。 “那我呢?我呢?”云喜用嗔怪的语气问道。 “你什么?” “我是不是风姐姐很重要的朋友?” “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我甚是喜欢你,我能为你扶疆做的,自然也能为你做。”风俜觉得她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里面藏了太多世间所没有的美好。 “嘻嘻,我也会对风姐姐很好很好的,因为我也喜欢你。”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虽然各怀心事,但也没有显得沉重。说来这也是妖族的特质,因为寿与天齐,他们便也见惯了死生离别,倒非薄情,而是与生俱来对于自身能力的自信。 树的枝桠不知不觉已爬满星光,山峦变成了连绵的巨大影子,一轮弯月不知何时已悄悄悬于半空中,月华暗淡,好像在静静地窥视着人间。 而风俜和云喜还是一无所获,路上也没碰到任何人,连个小妖怪也没有。因为怕错过什么,二人就没有借用妖术赶路。 两人到女床山时已是半夜,皎月当头,光华肆意倾洒在山水间。风俜熟门熟路地来到府邸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就打开了,身穿红衣,肤若凝脂的女鸾站在槛内笑眼盈盈地看着她们,晚风吹起她微挽的青丝。 看到风俜深夜造访,一袭白衣,似身披月光,女鸾不免有些惊讶,但仍笑侃道:“俜儿,你大半夜来又是为哪个重要的人求护身符呢?打扰了我的清梦,你说可怎么办?” 风俜白了她一眼,佯装生气地埋怨:“我一天没吃没喝地走到这来拜访你,你可倒好,不先请我进去,反倒怪我扰你清梦。” 女鸾一听,诧异地问道:“明明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到,你怎么花了一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到云喜,她又问道:“这不是青丘云姨家的小喜么?”也没等回答,便先招呼她俩进屋休息。 “说来话长。对了,扶疆来过你这吗?”坐下来的风俜喝了口茶水问道。 “对啊对啊,扶疆呢?扶疆来过这里么?”云喜一直惦记着扶疆,只是跟女鸾不认识,不好意思直接问,看风俜询问便也憋不住了。 女鸾把点心放在她们面前,一脸疑惑,说道:“扶疆未曾来过啊,怎么?他没在归虚山吗?” 听了女鸾的话,风俜心里一沉,本来还想着扶疆也许到女床山为死者祈福了,如今看来这个期望也落空了,扶疆到底会去哪呢? 突然风俜的手被抓住,她抬头一看,云喜眼圈红着,哽咽道:“风姐姐,扶疆和我娘亲可能有危险对不对?归镇的事让我很不安。” 看着这样的云喜,风俜有点心酸,轻轻说道:“若是平时我倒不担心,扶疆一向云游济世,来去无踪。可是如今因为归镇……” “那我们快去找他好不好,去找扶疆?好不好?”云喜脸上挂着泪珠,手紧紧抓着风俜。 风俜捏了捏她的手,安慰道:“你先别急,我不是担心他出什么意外,而是他平时心事不轻易外露,我怕他过于伤心,身边无人安慰,苦了自己。” 云喜听了此话,心情稍微平复了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哪找我娘亲和扶疆?” “师父呢?还是没有消息么?”风俜转过头去询问女鸾。 “没有。”女鸾无奈地说道。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屋外不知什么鸟儿隐在夜幕里声声啼叫,显得格外刺耳。 “很晚了,想必云喜也累了。你们先在我这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女鸾牵起云喜,用手帕帮她拭去泪痕。 “也好,坐这干犯愁也不是办法。云喜,我们去洗漱休息吧,风姐姐也觉得有点累呢。让鸾儿给我们找两身干净衣服换上,可好?” 云喜懂事地点了点头,跟随风俜穿过幽暗的回廊,向客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偷来酒香祭先人 风俜把云喜送到房间里,准备离开时。却被云喜抓住了衣角。 她看着不说话的云喜,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扶疆好歹有三百多年的道行了,保护自己肯定是没问题的,你娘就更不用说了,三界之内应该没几个人能轻松伤害她。”虽是劝慰之言,却也不无道理。 云喜扭过头看着窗外没有尽头的黑夜延伸到四方,令人压抑,她缓缓说道:“娘亲失踪时,我心里就很不安,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所谓母女连心,所以才焦虑。现在扶疆也找不到,觉得自己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还有我吗?我不会不管扶疆的,更不会丢下你。”风俜除了姥姥便没有什么亲人,她一直把扶疆当弟弟看待。云喜本就讨喜,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更何况她对于扶疆还是极其重要的人。 风俜揽住云喜的肩膀,轻轻说道:“奔波一天肯定累坏了,先去睡一觉,具体事宜等明天有精神了再说吧。” 她不等云喜点头,就帮她脱了外衣,看云喜躺下却睁着眼睛没有要睡的意思,风俜不忍就这么自己去睡,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踟蹰时,云喜却先开口了,她双手枕着头,望着风俜说道:“风姐姐,我睡不着,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想多知道点你的事。”说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床榻,示意风俜一起躺下。 “我啊,我有什么故事可讲呢?千年光阴其实云淡风轻,容我想想。”风俜顺从地在云喜身旁躺下,双手交叉抱胸。 “那就从我出生讲起吧,我跟你不一样,虽然说妖是妖他妈生的,人是人他妈生的,但我是自力更生的。扶疆也是,他是一颗耐不住寂寞的树修炼而成,而我是育遗山一阵南风幻化而成。”风俜看着屋顶,眼神飘忽不定,陷入回忆之中。 “一定很辛苦吧,一个人长大。”云喜嘟囔着。 “刚开始是有点不容易,成天被坏心的大妖怪欺负,还让我帮他们干坏事,我可不想顺从他们,便找机会逃跑,可是很快又被抓到了,被打得半死。” “风姐姐……如果有娘亲,该多好,我从到大都被娘亲照顾得很好,最近这段时间娘亲不在身边,我就不知所措了。” “傻丫头,我本是一阵风,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四海八荒为家,天做父地为母。有娘亲固然是好的,可是同时也有了羁绊,这对我们风妖可是大忌,风本就从不停留,囿于感情与血脉会让我们不寿。” “但我后来遇到了姥姥,是她把无依无靠的我领回家悉心照料,还教我修炼。我潜心修炼,然后把以前欺负过我的大妖怪狠狠教训了一顿,叫他们为非作歹!”说到这里,风俜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姥姥人真好,风姐姐跟姥姥感情很好吧?” “对啊,她是我最尊敬的人。姥姥是神农尝百草时,一棵药草掉下的籽落在土里生根发芽,再长大结籽,草籽落到土里又生根发芽……如此轮回无数个春秋,吸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修炼而成,她都记不得自己多大岁数了,光是修成人形就该有万年了,之前漫长岁月早已模糊。” “姥姥不像我这般到处游荡,似乎一直都住在育遗山,不知漫长岁月她是怎么度过的。但她似乎已经与这岁月融成了一体,不疾不缓。就像那片天,时蓝时灰,除此之外也没过多变化。” 风俜顿了顿,她觉得姥姥眉眼间总笼着散不开的落寞,不知是历经太多沧桑还是万年孤寂实在难熬。 但又都不像,似乎一直恍兮惚兮,但那丝落寞并不影响姥姥慈祥善良的性格。 “可能是在等什么人吧。娘亲说若两个人有过承诺,就算其中一个人迟迟不履行诺言,另一个也会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云喜喃喃自语道。 风俜沉默地愣了一会,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讲自己千年来见到的趣事,一低头却发现云喜不知何时已在睡梦中,正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讲了这么多,风俜自己倒精神了,她慢慢爬起来,轻轻帮云喜掖了掖被子,又点了一支有助安眠的冥宫香,方轻轻带上门出来。 屋外是月夜星天,秋意正浓,凉风入怀,寒意令人瞬间清醒,连黑夜也遮不住秋天枯萎衰败的气息。东方还没有露白的意思。 披风沾露立于庭院的风俜,望了一眼沉睡的府邸,默念了一个诀,消失在银汉红墙下。 借着月色,风俜很快就到了归镇,她隐身在屋宇间,看到白天那些灵士还逗留在此,他们正逐个检查尸体,十分仔细。 “这些尸体我们都检查好几天了,明显是青丘九尾狐所为,还有啥可看的?”一个灵士抱怨道。 “灵尊说九尾狐不太可能是凶手,也许另有隐情。”另一个在检查尸体的灵士说道。 “有啥不可能的,妖族本就天生贱胚,不过是一些畜生偷得天地灵气才得以幻化而成。”那个抱怨的灵士不屑地冷笑道。 话音刚落,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以后若我再听到你说此话,伤三界关系,且辱没鹤洲风范,决不轻饶!” 那个灵士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请罪。 风俜躲在暗处,本想教训一下那个出言不逊的灵士,但为了大局着想,此时不适合与他们起冲突,便忍住了。 再一看那个拔剑的灵士,长身玉立,墨黑外袍就像夜空裁剪而成,在风中灵动飘逸,握剑的手骨节分明,气质与其他灵士大不相同,地位也似乎比其他灵士高上许多,他们都对他低眉顺眼的,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辱没鹤洲?真是笑话,那人骂的是结好盟族——妖族,到他嘴里却成了一句有失鹤洲风范的话,看来鹤洲还真是败类聚集的腌臜之地,风俜隐在夜色里,心里愤愤不平。 她讨厌这些灵士不是没有缘由的,她见了太多人为了自身私欲,抛妻弃子,前往修行。也见过不少灵士用自身修为谋取功利。不过,风俜厌恶的不是这些,毕竟这些都是个人私事,而是厌恶他们成天打着替天行道济世救人的幌子,可谓是虚伪至极。 不过那个灵士说是青丘九尾狐所为,看来他们也是找到了什么。 但是风俜绝不相信会是九尾狐所为,因为九尾狐一族,现在只有云喜与她娘亲二人。云喜是断断不可能杀人的,至于云乐,通过云喜和鲲知的言语提及,也不像十恶不赦之人,更何况,她也没理由那么做。 风俜避开云喜,星夜赶来,就是想再查查其他线索,可能那日漏掉了什么。现在不是跟那些灵士计较的时候,她身影一闪,便来到了较偏远的一户人家。 风声越来越大,乌鸦在房顶与树上发出阵阵唳鸣,一朵乌云霸占了月光,又很快散去。 屋子里的尸体虽然已有一段时间,但并未腐烂,也没有发出恶臭,风俜蹲下来看了看,应该是鹤洲的人对尸体施加了封印,好让尸体保存更久。 风俜把尸体验了又验,自己都要看吐了,也没能查出更多的线索。又去了几家,也是毫无头绪。 难道真的是云乐?她失踪的时间也对得上。可是……风俜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结果。她依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其中必有隐情。 通过那天灵士对待云喜的态度来看,他们一定是在找云乐和云喜,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绝不能让他们带走云喜……风俜坐在屋顶上,敲了敲头,真是一头乱麻。 她想起归镇东头有家酒庄,便去偷了点来喝,借酒消愁是假话,风俜酒力极好,两大壶下肚依然清醒无比,还有一壶被她沿路洒到了各家屋顶,以祭奠死去的乡亲们。 她看着微亮的天色,把酒壶一扔,然后站在屋顶,吸了一口气,大喊了一声:“师父!你在哪里?” 声音未落,她就迅速消失在一片夜色苍茫间,只留下两个空酒壶和一阵清香。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伏雨朝寒愁不胜 第二天临近中午,云喜方从睡梦中醒来,她感觉这一觉睡了好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潺潺的声音。 她打开纱窗一看,天阔云低,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枯草浸泡烂死在积水中,好像就为等这场雨来结束一切。 窗台下不远处一只伯劳欲振翅高飞,但翅膀被雨水打湿,挣扎了几次也没能飞起来,看上去很吃力。 云喜便施了个法,帮它把翅膀上的水除去,果然飞了起来,但没飞多久翅膀又被打湿,那只伯劳又慢慢降落下来。 “别管它了,只要雨不停,那只伯劳就不可能轻轻松松飞起来,你这么做帮不了它,反而会让它产生可以一飞冲天的错觉。” 长发束起垂在脑后的风俜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阻止了试图再次施法的云喜,她眉眼间略显疲惫,从归镇回来躺了会就来看云喜了。 云喜听了此话,只好作罢,她胡乱穿好衣服跳下床,抬起风俜的胳膊,又把头伸到她身后,左闻闻右闻闻. 风俜被她摆弄得一脸茫然,拉住她笑道:“不会梦里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只犬妖吧,那以后我可得随身携带骨头了。” “什么嘛,人家只是觉得你身上有股好闻的清香,是不是抹了什么?不要藏着掖着,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嘛。”云喜笑嘻嘻地看着风俜,又深吸了一口气。 风俜白了她一眼,无奈地说:“只是雨中的清香沾到我身上罢了,风从笼烟花丛过,偷香做脂粉嘛,你这个小狐狸是学不来的。” 作为风妖,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沾上气味,所以风俜爱养花,并且尽量不踏足污秽的地方。 两人正闹着,一抹红色身影从廊角转过来,似喜似恼地怨道:“我还一直等你俩吃饭,看来某些人是不饿了,我这就把饭菜撤了。” 话刚落,云喜就赶紧抱着女鸾的胳膊撒娇,嘟着嘴说道:“都怪风姐姐,害我忘了饭点,女鸾姐姐亲手做的吗?肯定很好吃,好想马上吃到哦……” 风俜看着她边说边拉着女鸾往庖屋去,心里默叹一句,如果自己也能这么不要脸,早就吃遍四海八荒了,还至于沦落到朝饮坠露夕餐落英嘛。 来到东厢用膳的清欢小筑,一桌美食呈现在眼前,有荤有素,有汤羹有果点,令人食欲大开,云喜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动了,全然不顾女子形象。 桌上盘盘见底后,风俜不舍地放下筷子,悠哉悠哉地问道:“以前我跟着师父修行时。也没见你家正儿八经的吃饭啊,如今怎么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拜在鲲知门下时,如果不出外云游修炼,风俜基本都住在这里,算得上是跟鲲知和女鸾朝夕相处。 正吩咐下人撤掉碗筷的女鸾端来洗手盆,笑道:“我怕爹爹做了几千年妖怪太无聊,就学起人族,在府里过起了家长里短的日子。” “爹爹有时候会亲自洒扫庭院,种菜摘瓜,锄地播种,偶尔还会邀请一些朋友来品尝自家酿的酒水,琐事虽多,但也别有一番乐趣。” 仔细看了看不大不小的鲲府,屋里窗明几净,摆放了几盆菊花,一旁还有绣了半截的刺绣,檐下养了一只金丝雀,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庭中叶黄花残,假山偎翠,院门半掩住潇潇秋雨。 纵使走过许多川河,躲过无数烟雨,在此刻风俜的心里还是漾起了一股暖意,觉得世间最美不过如此,一方庭院几个好友,所谓依栏听雨,原来意并不在雨,难怪许多妖都渴望修成人形…… 风俜正沉浸在屋里屋外的景物中难以自拔时,云喜伸来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赶紧趁云喜还没在耳边喊叫跳开了。 云喜哪里知道风俜所思所想,努嘴嬉笑道:“风姐姐,你不觉得虽然这里啥都好,但还是缺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吗?” 不知道这鬼丫头又在想什么弯弯绕,风俜表示不明白她的意思。 女鸾一听自己府中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便拉着云喜的手问道:“好云喜,你快告诉我缺少了什么,我好去置办。”对于一向力求完美的女鸾,自然希望府中样样俱备。 云喜笑笑,卖了个关子,扭头问风俜:“风姐姐,你不觉得鲲知伯伯不在时,女鸾姐姐一个人会很孤独吗?而且那半截刺绣上面绣的可是相思鸟,这相思鸟啊,是成双成对形影不离哟。” 还没说完风俜便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柳眉蹙了蹙,看来小狐狸深谙世事啊,可不能让她把扶疆木头带坏了。 再一看旁边的女鸾,已经靥生桃花恍如微醉,背过身恼羞道:“就你这嘴会说,我已修行千年,何来孤独之感?相思鸟不过觉得好看绣着玩罢了。” 女儿心事似雾似烟,何况女鸾是内敛之人,云喜虽然嘴顽,但毕竟稚嫩,戏谑之外还不明白个中道理。 了解女鸾过往的风俜赶紧解围道:“你说那刺绣啊,分明是扶疆求女鸾绣来送你的,只不过他请女鸾保密,所以才不方便明说罢了,对了,你可千万别去扶疆那咋呼,说是我告诉你的。” 她又伸手揽了揽女鸾,以示安慰。女鸾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无妨。 谁知云喜倒机灵,哼了一声,说道:“别老拿扶僵糊弄我,有些事我还是明白的。女鸾姐姐你可别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能当真的。再说了,女嫁男娶本就是寻常之事,我的娘亲,还有鲲知伯伯,不都曾经有夫有妻过么?” 廊边的金丝雀啾啾叫了两声,好像在试图融入她们三人间的谈话来,又好像在附和云喜。 “我看是有小姑娘自己想成亲了吧,那可得赶紧把扶疆找回来。”风俜揶揄道。 云喜一听自己反过来被取笑了,追着风俜就要打。 女鸾转过身,伸手轻轻捏了捏云喜的脸,笑道:“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忍心生你的气呢?不过下次再取笑我的话,就罚你在我府中扫三个月的地。” “如果不是因为要找我娘和扶疆,我巴不得在你府里住着,别说扫地,给女鸾姐姐端茶倒水,收拾这一整个宅院都没问题。” 看着一旁手舞足蹈的云喜,风俜还以为她把正事给忘了。 望了眼似乎绵绵无绝期的雨幕,她对云喜说道:“我们一路到这也没见着人,扶疆若没回归虚山,可能就往其他城镇去了。秋雨期长,我们也不必等雨停了。” “先径直回归虚山看扶疆可有消息,若还无消息,我们再去其他比较近的城镇查探。” 院外霜叶被雨水冲洗的更红了,不逊于二月红花。风俜多么希望这阑风凉雨能抹去归镇发生的一切,又或者干脆是自己的一场梦。 但有人已搅动尘世浊浪,世态如云,纵使是蚂蚁草芥,也免不了被卷入风中的命运。 “扶疆倒不难寻找,无非是去深山采药或者去城镇医治病人,就是云姨,不知缘由就失踪了,恐怕要费一番心思,可惜父亲也不知道去哪了。”女鸾眉头紧蹙,叹了口气。 “一定会找到的,我相信娘亲和扶疆。”云喜冲着女鸾笑了笑。 “怪我,两百年来,都没给扶疆一个风灵以传信。” “怎么能怪风姐姐呢,妖族本就随性,失去联系一段时间也是常事,只是归镇所见实在令人心惊,这才让我慌了神。”云喜牵着风俜安慰道。 “可不是嘛,你瞧瞧,我俩反倒不如云喜这小丫头淡定了,真是令人羞愧,对了,你俩先等等。”女鸾说着走进屋里,不一会又拿着一个包裹出来了。 “这是我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桂花糖糕,这世间可没有比女床山更美更香的桂花了。”女鸾眉眼间是抑制不住地得意。 “这世间怕是也没有比我们女鸾更手巧的女子了。”风俜接过包裹,又拍开云喜要抢糖糕的手,“你已经吃很多了。” 云喜不情愿地撇着嘴,“那我们告辞啦,女鸾姐姐,谢谢招待。” “切莫着急,我也会寻找的,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父亲若有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你们自己也要当心……” “知道啦知道啦,再说下去,就该再蹭你一顿晚饭了,我们走了。”风俜笑着打断嘱咐不完的女鸾,拉着云喜晃进雨雾中,不一会,一黑一白两抹人影融进了空蒙山色。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群灵士来找打 虽然雨势不大,雨丝却很密,风俜运气护体,好让自己不被淋湿。一旁的云喜不肯运气,任由雨丝落在身上。 不一会整个人就像在水里浸泡过一般,乌黑的头发贴在双颊,水珠滴滴答答滑落到黑色的衣服上,使黑色更黑,少女曼妙的身姿一览无余,九尾狐天生的妩媚凸显出来,此时此景就算说她不是妖估计也没人相信。 而风俜滴水未沾身,长长的青丝在脑后胡乱飞舞,白色衣裙点缀着灰蒙蒙的雨雾,又似山间的一只白鹭,自在于青山绿水间,别有一番遗世而独立的标格。 “风姐姐,你怎能不跟我共苦,看水!”云喜觉得风俜虽美,却太严肃,说着就往风俜身上甩过来一手水,不料被风俜灵活的躲开了。 云喜不肯善罢甘休,右手一挥,一股妖气裹挟着倾盆大雨向风俜袭来。 风俜没想到这丫头如此顽劣,暗自笑了笑,向前伸出一只手,一阵强风奔袭而出,直向云喜造的大雨而去,碰撞的瞬间,大雨迅速改变了方向,冲云喜滂沱而下。 “哈哈……云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落汤狐!”风俜怕她不依不挠,一边笑一边把云喜远远甩在了身后,一路玩闹着,归虚山也近在咫尺了。 远看归虚山就像披了一层薄纱,没有尧山的高大,又比周围一些小山挺拔,不卑不亢立于天地之间。一路借云揽雾,片刻工夫俩人便到了。 还在半空中时,风俜发现扶疆家里聚集了十来个人,穿着打扮与在归镇遇到的那群人一样,看来是鹤洲的灵士,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冲云喜来的。 风俜顿觉不妙,这时恼羞成怒的云喜赶了上来,摆开架势就要与她“决一死战”。 风俜赶紧制止了她,指了指扶疆家,说道:“来者不善,恐怕对你不利,你先回青丘躲躲,也好确认你娘回没回去,这里我来应付。” 云喜一看风俜如此严肃,赶紧安静下来,可是仍然一脸困惑,“是不是针对我的还不确定呢,我也想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我。再说了,我云喜是那种丢下朋友,自己苟且偷生的人吗?”云喜撇了撇嘴,表示坚决不丢下风俜自己回青丘。 为了避免被发现,风俜拉着云喜退到了半山腰的林子里,看着云喜说道:“你如果真想帮我就乖乖回青丘,他们不一定会伤害我,就算对我不利,对付他们我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跟着来反而会导致我分心。再说了,万一你娘已经回青丘了呢?” 关于在归镇发现九尾狐毛发的事,风俜决定先隐瞒云喜。 尽管万般不情愿,但风俜的话不无道理,云喜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叮嘱风俜多加小心后,便绕开那帮灵士独自往青丘去了。 目送云喜走远后,风俜挥手撩开雨幕,闪身来到山上,从容走进扶疆家的院子。 “不知有客到访,未曾远迎,还望恕罪!”众人听到这清脆的声音,往院门外一瞧,只见一白衣少女,拨开雨幕款款走进来,飘飘兮若流风回雪,青丝束起,故虽气若幽兰,却又平添几分英气。 风俜说话虽客气,眉眼间却似笑非笑,眼神还多了几分讥诮。上次他们欺负云喜,虽然未遂,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些褐衣灵士看出风俜的不满,纷纷抽出背上的剑,摆好阵势指着风俜。 其中一人大声喝道:“妖孽,如若你束手就擒,我们就不为难你。” 风俜轻蔑地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离他们更近了,说道:“我是妖没错,不过至于孽嘛,可不敢当,各位真是抬举我了,千年来我做的孽恐比你们数十年的还要少上许多。” “几乎没什么修为的所谓修仙之人说出这种大话,也是够狂妄。莫非你们师傅是哪个村里卖狗皮膏药的?又或者是算命看风水的堪舆师傅?否则你们怎如此不堪!”风俜慵懒地用余光瞟着着他们,丝毫没把那群灵士放在眼里。 众人一听师门与自己如此被辱,岂能忍耐,一下子便都齐刷刷举剑向风俜冲来。但正如风俜所言,他们虽是修仙之人,但道行尚浅,虽然人数多,但压根不是已有千年修行的风俜的对手。 她挥手召唤出一个风阵,把那群灵士困在里面,她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那群灵士对阵里来势汹汹的风刃毫无还手之力,她轻蔑一笑,这群人身未修就想着齐天下,实在可笑。 他们摆出各式剑阵,试图冲破困住他们的风阵。但拼尽全部修为,也只是堪堪站稳,看上去厉害的剑法,在被风侵袭时,就如骏波虎浪里的一叶扁舟。 不一会功夫,那群灵士就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抱胳膊抱腿痛苦呻吟,手中的剑也断成一堆废铁。 风俜绕过他们往屋里走去,也不知道扶疆可曾回来,她心里有点担心。 刚进屋,就看到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袍的男子,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盏,深邃的眼眸似有所思地盯着她。 风俜顿了顿,四目相望时,她想起这男子正是昨晚归镇那个黑袍灵士,看来也是斯文败类,风俜心内一寒,冷冷问道:“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那男子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身负重伤的同门,皱了下眉头,又转过身,踱到风俜身边,笑道:“姑娘果然勇猛异常,在我十几个同门壮汉面前,依然临危不乱,甚至一招取胜,着实让我替同门们感到羞愧。不过鄙师门虽不管算命风水,但这些人确实可能还不如卖膏药的。” 风俜看了一眼这个全身散发出冷淡气息,皮笑肉不笑的男子,懒得理会他的含沙射影,冷笑道:“哼!果然来者不善,不过眼睁睁看着你的同门一个个重伤在我手中而不出手,我该说你冷漠还是沉得住气呢?又或者觉得他们有辱鹤洲风范而不屑于出手相帮。” “我可没让他们出手,咎由自取罢了,不过我也确实无情。”男子一边回答,一边用修长的手端起茶盏把玩,依旧不恼不急。 风俜看他双手修长,指如葱根,但看起来很有力,手指根部隐隐有几处老茧,像是长期使剑所致,此人喜怒又不形于色,一副人畜勿近的模样,与外面的那群草包明显不同,看不出他的实力,不好鲁莽出手。 她试探地问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何屡次与我或者云喜为敌,我自问无愧于任何人,所以想来是你们有何不良居心吧?不过云喜涉世未深,对你们没什么用处,有什么事找我就好。” 那男子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目光如炬地反问道:“你昨晚夜探归镇,还顺便偷听了我们说活,难道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你应该不止一次去过归镇吧?还是在自欺欺人呢?” 风俜被这么一问,不自觉地用手捏了捏袖子,不过马上又厉声质问他:“我查到什么与你无关,缠着一个小姑娘不放,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归镇那么多条人命都比不上你袒护的这个凶手,妖族的思维就是这样的吗?不过不管你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有些孽畜必须从六界消失。关于替天行道,持正义的强者便为天。”男子转过身看着屋外被细雨冲刷的天地山峦,不再说话。 一时语塞又气恼的风俜,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懒得与你争辩,我要的是真相,事出蹊跷,随随便便就下结论未免太愚蠢。总之,在我没找出真相前,决不允许你们冤枉我身边任何人。” 那男子看了风俜一眼,干笑道:“但愿你有这个本事,在下鹤洲逍游,但愿下次见面你已经查出了真相,我们不必刀剑相见。掐指一算,青丘那边应该结束了,告辞。”说完便往外走去。 青丘?风俜顿觉不妙,“糟了!他们这是调虎离山,云喜有危险!” 她正准备追上去问清楚,自称逍游的男子却早已不知所踪,此人心机真是深沉,竟然知道她会让云喜避开他们,独自回青丘。 风俜也来不及多想,立马赶赴青丘。是她让云喜独自回青丘的,如果云喜有什么意外,她不会原谅自己。 一边深深懊恼不把云喜留在身边,一边祈祷云喜安然无虞。 路上更是片刻不敢耽误,群山在脚下迅速蔓延,似乎都在指向青丘的方向。雨越下越大,天地相接成灰蒙蒙一片,像一个大罩子,把人困在其中……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人间路窄酒杯宽 晨露起结云为瓦,落霞归聚星作灯,说的正是仙家圣地,坐落于天地之南的鹤洲,与妖族聚集处东方地势多山不同,鹤洲整体海拔高出他方很多,但洲内地势平坦。 因鹤洲高耸,常年云雾缭绕,难窥真颜,夜晚更是仿佛一伸手就能摘月采星。若立于九霄俯察大地,会产生鹤洲睥睨三方的错觉。 华而不俗的九渊宫矗立在鹤洲中心位置,它整体是八卦形状,虽然构造复杂,却有规律可循,就算初来乍到,只要摸清楚亭台楼榭的位置规律,也不会迷失方向。 此刻走近西南角的梅花坞,会看到两名中年男子正在饮酒。 其中黑衣男子头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浓眉方脸,一般这种相貌会令人看上去凶狠,但这个男子,却是与世无争,豁达亲近的气质。 他正斜躺在栏杆上,捧着酒罐豪饮,此人正是鲲知,难怪女鸾与风俜找不到他,鹤洲里里外外几十道结界,妖力所发的讯息根本无法进入。 未经许可,或者没有灵士所炼制的特有信物,外人想进来都难. 与鲲知的不羁相反,一旁蓄着短髯,面容清秀的蓝衣男子坐在石凳上,拿着精美的酒壶自斟自酌,含笑听黑衣男子说话。 “我说楼清老弟,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请我到九渊宫喝酒,还是你从不轻易舍人的眠雪。这几百年你都拒绝与我见面,说我聒噪会扰你清修,如今你这高贵的鹤洲灵尊怎么不嫌弃鲲某了?”黑衣男子说完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那个被称为楼清的男子拿起酒杯向黑衣男子敬了敬,一饮而尽后说道:“你就别编排我了,都一大把年纪还如此不正经。眠雪虽好,也不过一罐水,怎比得上我们的兄弟情义啊。修行多年,常叹天地渺渺,万事皆休,我等活得再久,也不过是尘埃罢了。许多故人都已放下生死眷恋,羽化消逝。现在也只有你鲲知这个故人肯与楼某饮酒论道了。” 鲲知听了哈哈大笑了几声,拎着酒罐,起身走到楼清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就别酸我了,喝酒喝上个几百几千年都没问题,至于论道,认识这么久,你哪次听过我论道,不过胡说八道倒是不少。要我说,管他天道地道仙道妖道,都不如酒道的一醉方休来得痛快。”说完坐下又开始喝酒。 “你倒豁达,看来数千年也非虚度。其实这次找你来,除了喝酒还有别的事商议。”蓝衣男子站起身,走到梅树下站定。 虽叫梅花坞,但只有这一棵梅树,其独特之处在于它开花的时间不在隆冬或者寒春,而是仲夏开花,季夏花败,花色如血,就这样轮回了近千年,从未中断。 鲲知看到楼清脸色变得凝重,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不会也想羽化然后把九渊宫托付给我吧?哈哈,如果酒窖里有酒我是在所不辞的,不过还是别了,一个人喝酒还不如两个人喝白水,很闷的。” 楼清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一个人羽化也很闷的,如果我羽化,肯定带上你。确实有正事找你商议,关于离你女床山不远的归镇一夜之间被屠镇的事,不知你可听说了?” “什么?归镇我知道,虽然不是大镇,但人口也不少,一夜之间被屠,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鲲知放下嬉皮笑脸的架子,脸上充满疑惑。 “如果不是我门下一名弟子回去探亲时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手段之残暴,现场之惨烈,简直人神共愤。收到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派我的亲传弟子逍游前去查探,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妖族所为。”楼清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展开后拿给鲲知看。 鲲知接过帕子看了看,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几根红毛吗?凭啥就认定是妖族所为。妖与人类已修好近千年,妖族鲜少为非作歹,这你我都知道的。” “话虽如此,可难保不会有一些心怀叵测的妖怪兴风作乱。你我相交多年,你知道我绝不会对妖族有偏见。你再仔细看看这毛发,分明就是青丘九尾狐才有的,是逍游在归镇找到的,否则我怎会妄下结论。” “青丘?狐族凋落,九尾族目前只有云乐和她的女儿云喜,其他都是一些不足为道的小狐狸。但云乐天性善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至于云喜,她还是一个小丫头,没理由也没胆量杀那么多人。会不会有人栽赃陷害。” 鲲知与青丘云乐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自然不会怀疑她们,也不愿青丘蒙冤。 他捏着那根毛发仔细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九尾狐特有,但纵使是在现场找到的,鲲知也觉得代表不了什么。 楼清料到鲲知会为青丘辩解,收起帕子说道:“如果是栽赃为什么偏偏栽赃给她们呢?而且我们的人在青丘并没有找到云乐,据说云乐消失好几天了,而她的女儿出去找她了。如果打听到的消息可靠,那云乐就是在归镇出事的那一晚失踪的。这未免也太凑巧了,让人不怀疑都不行。” 鲲知还是相信云乐不会做这种事,争辩道:“云乐会不会也在归镇出了事,这不是没有可能的。留下毛发,说明现出了真身,一般情况下妖族是不会现出真身的。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看看,等我找到云乐就知道她有没有杀人。”说完放下酒罐就要离开。 “站住,这件事马上各界都会知道了,神界早已消亡,而我们鹤洲之所以修仙,就是为了替沉睡在远古的神界主持天道,维持三界平衡,尤其是保护最为弱小的人界。” “如今出了这种事,妖族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为了大局,你最好不要鲁莽行事,不然妖族真的难以洗清罪名了。我会秉持正义,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希望你能配合我。” 楼清深知鲲知的为人,虽然本性不坏,关键时刻也能深明大义,但鲁莽和护短也一直改不掉。 他停了停,舒缓了一下语气,“我知道云乐在你心中的地位,但我更希望你能像处理阿寻那件事一样持身公正。儿女情长是小,天下苍生为大。” 已转身欲离开的鲲知听到已故妻子的名字,愣了一会,他扭头看着楼清,说道:“我相信你不会偏私,我也相信云乐不会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我不希望云乐她们有事,在真相查明之前,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母女。我就先行告辞了,不过这酒你可别独吞,留着我下次来喝,哈哈哈哈……”笑声还在九渊宫回荡,人却转眼就消失了。 楼清一动不动地望着鲲知消失的方向,似乎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又端详了一会梅树,喃喃自语:“阿寻,我该如何是好?阿寻……”他绕着梅树走了几圈后,慢慢走进寝宫,拖着步伐,看上去很疲惫。 未喝完的酒孤零零地被扔在亭子的桌上,因为本就没温过,所以也不用担心冷掉。 这酒名为眠雪,因为是冬天酌以梅花与新雪酿成,而且埋在雪里冰过再喝,味道最香最醇。 然而许多人都无法接受在冬天喝这么冰的酒,非得温过才喝,楼清也只能惋惜他们无法享受酒过三巡之后的如沐暖阳,甚至千花万蝶的幻境,若与此酒有缘,还能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东西…… 一向不问世事的鲲知,突然有那么一刻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虽然活了几千年,但活得甚是糊涂。 自己就喝了几壶酒的功夫,外面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真是愧对妖族后辈对自己的尊敬。 在这纷繁的世间,独善其身还真是难上加难,只要有想保护的人,鲲知自嘲地笑了笑,快速往青丘飞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为问世间醒眼是何人 青丘本离归虚山不是很远,但现在对于风俜,是山远水也长。似乎熬过了几个千年。 终于青丘到了眼前,她迅速寻到云喜家。但是除了一地狼藉,哪里还有云喜的身影,看来云乐也未曾回来。 看到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风俜猜测定是云喜出事了,更加担忧了,想起逍游离开归虚山时说的话,很明显云喜失踪与他有关,看来是被鹤洲的人抓走了。 她理了理思绪,决定前往鹤洲。 估计那些人也没有离开多久,应该还没到鹤洲,她也顾不上想许多,便往鹤洲方向追去。 说来也奇怪,风俜与云喜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此时却一心希望她不要出什么事,甚至不惜与鹤洲为敌也要救她。 她甚至有一种自己老了,心便变软了的错觉,不过云喜的性格应该很少有人不喜欢的,风俜初见她时,感觉她像清晨院里觅食的鸟雀,还像露珠下的小草,跟耀眼不张扬的朝阳也有几分相似。 女床山到归虚山,又到青丘,折腾了这么久,人没找到,反而把云喜弄丢了,风俜不觉心烦意乱,看着时大时小的秋雨,索性也不运气了,任由凉风刮来的冷雨把自己淋个痛快。 被雨一淋,人也安定了许多,她也没那么烦了,笑了笑自己的关心则乱,继续马不停蹄地寻找云喜。 这边风俜往鹤洲赶,恰巧鲲知也正从鹤洲赶往青丘,还未追上抓云喜的那帮人,她倒先与她师父撞到了。 不过行色匆匆的鲲知,神情凝重,都没注意到她。 “鲲知老头!”风俜赶紧喊住他,见到鲲知,心里轻松了许多,不然就算自己啥都不怕,也不一定能救出云喜。 “风丫头?”鲲知看到风俜出现在这略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云喜似乎被鹤洲的人抓去了,我正追过去呢。” “什么?没想到楼清真的这么干。不过我刚从鹤洲过来,并未看到云喜。” 鲲知自知楼清一向仁慈,就算他把云喜抓了,也断不会伤害云喜,安慰风俜道:“你先别着急,以我对楼正经的了解,他不会对云喜怎么样的,可能只是询问一些情况。” 听了此话,风俜还是有些不安,如果只是简单的了解情况,怎会如此大动干戈呢。 突然想起归镇的事,正欲告知鲲知,还没说出口,鲲知就匆匆说道:“我正准备赶往青丘呢,楼清说云乐杀了人,我要找到云乐,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好帮她洗清嫌疑”。 风俜听闻此言,无奈地说道:“只怕迟了,我去过青丘,云喜她娘根本不在,这几天也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鲲知这时才隐约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前楼清说云乐失踪了,他认为不过是碰巧出门了,云乐一直爱四处游玩,生了云喜才稍微安分点。但是目前来看,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师父,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未等鲲知缓过思绪,风俜就继续说道,“关于归镇被屠这件事,我去仔细查探过,结果跟我的猜想吻合,尸体身上的痕迹,很明显是妖化的妖族所为。” “此外,还有一些特征,”风俜顿了顿,“我从一些尸体上找到了毛发,如果没看错,应该是青丘九尾狐特有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云乐那么善良,绝不会滥杀无辜,一定是有歹人暗中作祟。”鲲知宁愿相信自己某一天会觉得烈酒索然无味,也绝不相信云乐会滥杀无辜,不过杀了他倒有可能…… 不过相比真相,鲲知更担忧云乐的安危,但是一时又毫无头绪。 他嘱咐风俜:“你先别管云喜了,以我对楼清那老头的了解,他不会对云喜怎么样的,顶多留她在九渊宫住几日,毕竟这事她们九尾狐族有嫌疑,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鹤洲面子上也挂不住。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到云乐,找到云乐便能解开误会了。” 尽管风俜还是担心云喜,但师父说的也不无道理,个中关键还是云乐,找到她才能了解真相,才能还妖族清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波及整个妖族,滥杀异族的罪名,谁也背不起。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们该去哪寻找云喜的娘亲呢?三界无垠无方,师父可有点头绪?”风俜盯着鲲知问道。 鲲知挠了挠头,无奈地说道:“云乐以前就爱到处乱跑,而且总是漫无目的,走到哪算哪,除非她自己回来,不然真不好找。” “那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你们又如何联系?” “以前我们一人有一个玉佩,这两个玉佩之间可以通灵,一方在玉佩里注入灵力,另一方也能感知到。” “那您干嘛不用玉佩试试?” 鲲知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的那枚玉佩早就在一千年前就摔碎了,谁知竟有今天,一切似乎在冥冥之中就已注定。” 风俜气得咬了咬牙,白了鲲知一眼:“这么重要的定情信物,啊不,这么重要的朋友之间的信物,你竟然会摔坏,还用注定这种俗套的借口。” 一旁的鲲知似乎无心反驳,喃喃自语,“是啊,竟然没保护好,没保护好……” 不过就算毫无头绪,也要去寻找,总比干站着不动要好。 此外,风俜也十分担忧扶疆,几乎与云乐同时失踪,尽管他处事沉着,但毕竟就三百多年的道行,在风俜心里,他还只是个孩子。 “师父,你让你的朋友也帮忙找找吧,事关妖族,而非一家。我们要赶在异族之前找到云喜娘亲,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 鲲知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尽管楼清不会错伤无辜,但难保别人不会做出什么事,我们分头行动,你去人界看看,若有线索,用你的风灵通知我。” “嗯,我会尽力的。话说师父,你跟云姨,关系似乎很好啊?”风俜一脸看戏的样子,盯着鲲知。 “咳咳,你知道什么,好好找人!敢拿师父开玩笑了!”鲲知咳嗽了几声,说罢,便逃跑似得消失在云雾里。 风俜朝鲲知离开的方向狡黠笑了笑,“哼”了一声,然后放出了风灵,她将尸体上找到的毛发幻成粉末,注入到了风灵里,这样更便于寻找云乐。然后一跃身,来到了滚滚人间。 集市上熙熙攘攘,吆喝声笑声打骂声涌向耳朵里,仿佛在争先恐后地告诉风俜,这里有多热闹。 这是与归镇隔一个大山头的桃口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不得而知了。 走在人群里,看着两旁的人家和店铺,此刻风俜觉得自己也跟人类无异。 羡慕他们用双手经营的踏踏实实的生活,又感慨于他们的弱小。与此同时,一些断断续续的议论扩散开,钻进风俜的耳朵里…… “听说妖族杀了归镇所有的人。” “可不是嘛,全吃了,连家畜都不放过。”一个吃着面,满脸油光的壮汉伸着头应和着同伴。 旁边买饰品的老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是那个镇子触犯了妖族大人,对妖族大不敬才会遭此下场。” “去去去,你懂什么。妖怪生来就是吃人的,人妖修好就是假象。听我爷爷说,以前妖怪也吃过人,只不过被压下来了。”扛着犁耙休息的老汉压低了声音。 “哇……我不要妖怪……不要!”一旁的黄发小儿听到这些议论,吓得哭了起来。 妇人赶紧安抚道:“快莫哭,一会让妖怪听到了。”小儿听了立刻憋着哭声,满脸通红,只小声啜泣。 “我们不用怕的,九渊宫的仙人会保护我们。如果妖怪敢吃我们,就让仙人把妖怪全灭了。快莫哭了,乖。”妇人继续安慰孩子。 风俜停驻在人群里,突然一下子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人族妖族仙族之类的字眼塞满了脑子。 仙族杀了人该如何?人杀了人又该如何?这些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她清醒地知道,妖若杀了任何一个异族,定会带来灭族之灾。 一个妖是坏的,他们就会认定,所有的妖便皆非善类。风俜觉得自己认为人类弱小实在是无知,一直以来,妖族才是最孤独最弱小的族类。她想开口辩解点什么,却吐露不出任何字眼。 心里的愤怒像烟雾一样慢慢升起来。 她突然恶作剧,在人群里忽然腾空施法,一阵阵风刮向人群,但并未损害人财。 人族见状,纷纷四散逃开,嘴里惊呼“妖怪,妖怪来了!快跑。快跑……” 风俜看到此情此景,悲伤之感油然而生,她使了个障眼法,继续混迹到人群中。 那一阵阵风也停了,地上却出现了大量银钱珠宝,那些逃走藏起来的人族见了,慢慢靠拢回来,却犹犹豫豫,一时不敢走近。 但是欲望最终战胜了恐惧,他们一拥而上,争夺财宝,有人甚至跪在地上朝天叩拜;“不知神明降临,多有得罪,还望赎罪!” “多谢神明恩赐!”那个之前吃面的壮汉激动得泪流横肉。 “原来不是妖族,我说怎么似神仙一般风致,哈哈哈,真是糊涂,糊涂。”老汉轻轻抽着自己的嘴巴,怀里揣满了珠宝。 “何为正道?何等人谓证道?”风俜不怪他们,不管是人是妖,还是灵士,大部分皆不过如此,就算自己,也是私欲加身,清风霁月,胸有千壑者,少之又少。 深吸了一口气,她快步离开喧嚣的人群,此行的目的是找人,差点就因为几句闲言碎语耽误了事,风俜觉得自己千年道行,修炼得真是浅薄。若不赶紧找出真相,此后这种情况只会愈演愈烈……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寄城清酒浥轻尘 在桃口镇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风俜,一路向南直接来到了寄城,这是一座人族与妖族混居的城镇,虽然其他人族的城镇也有妖族居住,但绝没有寄城这么多,一般想过人族生活的妖怪都会来寄城安家定居,两族联姻在这里更是寻常不过的事。 一路相随的绵绵秋雨,在寄城附近却黯然消逝。风俜站在城门前,看着碧霄之下迎来送往的寄城,忙忙碌碌。 不同于别的大城镇,名字都写在牌匾上高高挂着,寄城只在城门左边竖了一块石碑,破旧不堪,爬满了青苔,看起来年岁已久,上刻:寄城,寄你余生。 除了城碑随意,城墙也像是用石头胡乱堆砌而成,不规整的缝隙,大大小小遍布城墙。 风俜面对寄城站着,觉得它就像一个洒脱不羁的人,不刻意修饰,自有一番返璞归真,函盖充周的气度。 她随着人群慢慢走进城里,虽然早有耳闻,但亲自一见,城里风气还是令她愕然。干道上没有买卖摊子,十分宽敞干净,但街道两边的商铺店面很多,一应种类应有尽有。 一家酒馆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招揽客人,看到风俜走过,上前热情地招呼道:“姑娘是第一次来寄城吧,不如进来喝杯浊酒?” 风俜笑了笑,停住脚步,打量了一下这家酒馆,地方挺大,酒闻着也挺香,“轻尘,你这倒不像酒馆名字,不过我喜欢。”说着风俜便走了进去。 “如何不像了,我这是离城门最近的一家酒馆,一般寄城初来乍到的客人,大都风尘仆仆,我这名字再好不过。”年轻的老板娘一脸得意,对自家酒馆的喜爱溢于言表。 “你也是妖?我看这里忙活的全是你的分身,那站我面前的是本尊还是妖术幻化的分身呢?”风俜到一个角落坐下,看到店里送酒算账迎客送客等总共五六个一模一样的老板娘,饶有兴致地询问着。 老板娘捂着嘴笑了起来:“哈哈哈,同样是妖,差别还真大,姑娘气质超凡脱俗,想必不怎么涉足人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吧?” “人间烟火食来辛苦,百味虽好,但我懒散惯了。” “你方才问我分身之事,其实每一个都是我,每一个又都不是我。我乃来往妖怪的影子日积月累,聚集在一起所幻化,影子每时每刻都不同,但不管怎么变化,都不离其宗,你就把每一个都当成本尊吧。”老板娘见风俜如此有兴趣,便在她的桌边坐下,慢慢讲述。 “我活了千年,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同族,见识之浅薄,真是惭愧。”风俜眼里闪烁着光芒,她觉得老板娘十分有趣,定是个妙人。 “天下之大,是你我所难及,我在此地开了三千年酒馆,年岁越长,越觉自己见识浅薄。你才千年修行,况且不同于我,囿于一地,何愁以后不能广阅天地万物的个中奥妙。” 正说着,突然老板娘一拍桌子,脸泛桃花,懊恼道:“哎呀!你瞧瞧我,本来是请你进来喝酒的,竟光顾着说话了,真是该打!你在这稍等,我去取酒。” “有劳姐姐了。”这老板娘倒是个性格爽朗之人,跟她聊天十分愉悦,风俜托着腮帮子扫视着店里,人族妖族都有,大家一起喝着酒,说说笑笑,十分融洽,看来寄城并未受归镇事件影响。 “酒来啦~”老板娘很快就端着一坛酒回来了,她在风俜和自己面前各放了一个大碗,然后拂裙坐下。 “姑娘是精致之人,不过我想你也不会拘泥小节吧,比如用大碗喝酒之类的,我觉得这样喝酒才痛快!” “我平时直接就着酒坛喝的,所以你不必顾虑许多。”风俜伸手打开酒坛,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扑鼻而来,“好酒!”她给老板娘斟了满满一大碗,又将自己的碗倒满。 “这可是我店里最好的酒,一般不会轻易拿出来。”老板娘沉醉在酒香里。 “你们做生意的,都喜欢跟顾客说他们得到的是最好的吗?”风俜轻轻抿了一口酒,禁不住暗自赞叹,一口下去,那感觉恍如春水映梨花,嫩芽衬新蕊。 “是不是最好的我说了可不算,姑娘这一尝便知。” “我想确实再难酿造出比着更好的酒了,看来今日是我福厚。请问姐姐这是何酒?”风俜把碗拿在鼻子前仔细嗅了嗅,酒香里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这酒名曰春味,是采集春天里盛开的七十七种白花酿制而成,在酒窖里再放七百年,方可有这个味道。因为酿造过程费时费力,所以我店里也不过只有数十坛。” “姐姐盛情,实在受之有愧,我敬姐姐一杯。”风俜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是我乐意给你喝,我这人卖酒全凭喜好,不同于别的酒馆,在我这里,喝什么客人说了不算,我给他们选什么酒,他们就喝什么。”老板娘也爽快地一饮而尽,又给风俜和自己加满。 “哈哈哈,你真是个独一无二的老板娘,看店里生意兴隆,定是你店里的酒每种都好喝。” “好喝只是其一,我并非随随便便就给客人酒,而是通过他的心情,性格,选最适合的酒罢了,这样才算不辜负任何一坛酒。”老板娘用衣袖擦了擦嘴巴,端详着店里的客人。 “没想到姐姐还有洞幽察微的本事。对了跟姐姐聊了这么久,竟忘记问姐姐高姓大名?” “我叫以卿,你叫我卿姐就好。洞幽察微说不上,不过三千年来见的人太多了,形形色色的,日久天长,便也能猜测一二。” “卿姐,我叫风俜,关于我,你能看出点什么吗?”风俜坐得离以卿近些,好奇地问。 以卿摇了摇头,“你,我看不透,像雾般白茫茫一片,又像风般无形无踪。” 风俜听言抿嘴一笑,“这不是看透了么,我啊,就是风妖,嘻嘻。” “好啊你,竟然戏弄我。不过今日与你甚是投缘,这酒我请了,你多喝点,一会我再给你拿点别的好酒,包你喜欢。” “那我就多谢卿姐了,不过我可不是酒鬼,其他的留着日后我再过来拜访时慢慢品吧。”聊了这么多,风俜心情一下子云开雾散,豁然开朗。就算寄城还没云乐的线索,冲认识了以卿,也不枉此行。 “也好,这样我也就有理由常常邀你前来相聚了。”以卿一直生活在酒馆里,遇到的人虽多,但像风俜这般投缘的却少之又少。 “认识天下第一酿酒高手是我的荣幸才对,来,敬手艺无双的卿姐。”风俜笑着端起碗,跟以卿的酒碗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你才喝过几家的酒,就如此折煞我。当然我也自认这酿酒手艺天下鲜有对手,不过有一人我恐怕再活个几千几万年也难以望其项背。” “谁?” “鹤洲灵尊楼清,他酿造的眠雪,虽然只取梅花,但味道和香味远胜过我这有七十七种白花的春味。我曾机缘巧合有幸尝了半坛,喝了之后,我便也不再用梅花酿酒了。”以卿脸上充满了崇敬之情。 “楼清?家师与他颇有交情,听卿姐这么一说,我倒十分好奇究竟是何美酒令姐姐都如此动容,改日定要让家师弄来给我尝一尝。”楼清还会酿酒,这是风俜没想到的,还以为他只是个成天把“道”挂在嘴边,固执己见的无聊老头。 “那你可不能少了我的份!”以卿示好地给风俜倒上酒。 “卿姐若喜欢,我就是硬闯鹤洲九渊宫,也得给你取来不是,再不行,只能怂恿家师偷来配方了哈哈哈。”酒过三巡,风俜已是醉颜微酡。 “你一看也是个柔美飘逸,秀外慧中的女子,怎一说话就爱拿人取笑,倒像个不羁的纨绔子弟。”以卿无奈地白了她一眼。 “对了,你到寄城来,是路过还是定居?若是定居,也不必另寻房舍,就住我这。” “卿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是来办事的,顶多呆两日就要离开了。” “那不知道方不方便告诉我是何事?兴许我能帮上忙。” “卿姐若肯帮忙就再好不过了。”风俜抓着以卿的手,眼里带着笑意。 “快说说看。” “姐姐这样倒像村口好打听的长舌妇,哈哈……”刚说完,好气又好笑的以卿就伸手要来打她,风俜赶紧端起酒坛子挡住,她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样自在放松过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君情若比树 “桑陵!” 风俜安抚了气恼的以卿,正准备说出此行目的,忽然酒馆门外传来女子的哭喊声,悲切凄惨。 她和以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风俜这一看,惊得差点叫了出来,那女子,竟神似女鸾,外貌一模一样。若非昨天刚跟女鸾分别,她估计都难以辨认。 “这是……”她没听说女鸾也会分身,可是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再看那女子,似乎十分苦楚,不停哭泣,形容憔悴,正用哀求的眼神望向店里,风俜寻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一个正在喝酒的年轻男子,他看到店外哭喊的女子,似乎非常厌烦。 “桑陵,跟我回家好不好?”那女子抱着孩子走进酒馆,拉住男子的衣服。 “松手!老子说的还不够明白么,你这个妖族,迟早会害死我。”男子把衣服一甩,恶狠狠地冲那女子喊道。 “我是你妻子,怎会害你?我们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孩子都有了,怎会害你啊?”那女子不管男子的冷漠,继续低声下气地哀求。 “原来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糟蹋了我的好酒!”以卿愤怒地说道。 “你是妖族,妖族天性就是吃人!你看看归镇,全镇的人都被妖族吃了!”负心汉用极其厌恶地语气吼道。 “嘭!”风俜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自己变心,与妖族何干?归镇父老尸骨未寒,你说此话简直是大不敬!” “你应该知道寄城的规矩吧?不敬异族者,永世不得入城!”以卿饮了一大碗酒,缓缓说道。 “就是就是!滚出寄城!”离负心汉最近的一个男子吼道。 “妖族怎么了?我虽是人,但是我妖族娘亲把我拉扯大的!” “是啊,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酒馆的议论纷纷,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替妖族抱不平。 “无耻之徒,胆敢出言不逊,爷爷我宰了你!”一个壮汉说着就要去打那个叫桑陵的男子。 “不要!求求你们,别这么说我夫君,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那个女子护在负心汉前面,恳求大家别苛责她夫君。 “真是啰嗦,谁乐意居住在寄城啊,我这就走!”桑陵推开女子,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不要走!夫君,不要走,我不要这身修为行不行?夫君,你要我怎样都行,只要你不离开我。”那女子仍然不肯放弃,死死拉着她夫君的衣角。 “我要你别来烦我,听得懂人话吗?哎呀,我忘了,妖族都是畜生,自然听不懂人话。,哈哈哈哈……”他完全不把酒馆里的人放在眼里,肆无忌惮地挑战着他们的底线。 话音刚落,大家都被激怒了,几个脾气大的直接冲向那男子,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那女子的手抖了抖,松开了夫君的衣角,接着突然“扑通”一声对着酒馆里的众人跪下了,她耷拉着头,愧疚地说道:“愚夫被我气得失了心智,才会冒犯在座的大家,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求求你们,有怨恨就都冲我来吧。” 说着就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怀里一直安静的娃娃好像知道了什么似得,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与你何干,我们只把他赶出城,不动手就是了。这种人,不值得!还不快滚!”以卿走上前扶起女子,恶狠狠地瞪了那男一眼,手一挥,那男子便飞起来,狠狠地摔出了酒馆,撞到对面街墙上。 “桑……”女子见状,心疼不已,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她知道她夫君说了那种话还能活着,已是大家天大的宽容了。 “桑什么桑,你这样真是丢光了妖族的脸。”风俜实在看不下去了,她难以理解那女子为何在自己夫君面前会卑微到头都抬不起来。 女子自知自己有失颜面,只低着头不说话,抱着孩子就要离开。 “等等,在这休息一会,喝口水吧,那孩子,没事吧?”看到女子可怜的样子,风俜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拉住她,示意她在桌旁坐下。 “大家也都坐下吧,因为本店发生这种事,打扰到诸位客人喝酒,我十分愧疚,今日的酒都算我请了,每桌另送一壶好酒!”以卿把躁动的客人安抚了一下,让他们回到自己桌上坐下。 “谢谢。”那女子坐下来,向风俜和以卿表示了感谢。 “没什么,你本就无辜,只是不幸碰上了薄情郎,而且,你跟我的一个朋友长得极像,我不希望你如此自苦。”风俜给她倒了一碗水。 “这么说来,我也觉得姑娘似曾相识,不过应该是错觉,我平日不怎么出门。” “敢问姐姐芳名?”以卿忙完也过来坐下。 “我叫隐梦生,方才那男子是我夫君,叫桑陵。以前,我们很恩爱的……”隐梦生欲言又止,低下头去哄孩子。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酒,我可以喝么?”隐梦生看了看桌上的半坛春味,又看了看风俜和以卿。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们以为你乳孩子,不能喝酒。你想喝就喝吧,酒我这有的是。”以卿站起来倒了满满一大碗酒,推到她面前。 “半年前,他突然喜欢上了一个人族女子,我偷偷去看过,那女子温柔体贴,是我所不能及。”她停下来喝了口酒,又继续讲述,“我改掉了以往略有些强硬的性格,甚至软硬兼施,试图挽回他,但都无济于事。” “后来可能因我过于纠缠不休,他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漠。直至今日的厌恶。得知归镇的事情后,他便以我非他族类,日久难保不会加害为理由,搬出去居住了。” 隐梦生叹了口气,又自己倒了一大碗酒。 “孩子好像睡着了,给我吧,我抱去客房睡会。”以卿幻出分身,抱走了孩子。 “既非你良人,又何苦执念太深。”风俜劝解道。 “姑娘想必还没有为情所困过,我深爱桑陵,他是我夫君,是我的朝朝暮暮,没了他,我便茶不思饭不想,夜晚也无法安睡。” “如此困于情爱你就会好过点了么?” “自然很痛苦,可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我只知道,离了他。我便活不了。爱一个人爱久了,他就成了你的生命,你的每一次呼吸……” “世间最甜的是情,最苦的,也是情。”以卿拍了拍隐梦生的手。 “大概是我没经历过,所以难以理解。我倒希望这一生还是别经历了吧。”风俜依然看不透,一个不错的人,为何自困于一个不良人,不肯走出来。 “你啊,也就现在说说,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看你是否舍得你的心上人,哈哈哈哈……”以卿忍不住笑了起来,感叹风俜的未经人事。 “姑娘气质旷达不羁,不会像我这般遇人不淑的。”隐梦生微微一笑。 “算了,喝酒吧,要我说,你再怎么心里苦楚也别找他了,总有一日会熬过去的,太难受的时候呢,就来这喝酒。情字再流氓,也赖不过悠悠岁月的。”风俜说着给她们三个都倒满了酒。 “姑娘所言在理,但做起来实在太难太难了……” “既然不知道怎么办,那就不想了,今日就暂且借酒忘情吧。”以卿又端过来了两大坛酒。 “我叫风俜,她是这里的老板娘以卿,你以后想不开时。可以找我们二人聊天,大家同是妖族,况且你还跟我的朋友长得那么像,理应多帮助你。” “多谢二位。我们素不相识,二位姑娘却如此费心相劝,若我再不争气点,真是愧对你们的好意。” “你不是愧对我们,是愧对你自己。说句难过的,妖族寿命极长,人族只有短短数十载,若非十分豁达之人,且不论人品如何,我觉得两族联姻注定就是悲剧。” 风俜想着若相爱的二人,一人从年少走到白发苍苍了,另一人却仍是年少模样,他们该如何自处,就算相安无事,一方离开人世时,另一方又该如何度过漫长岁月,妖族又没有老来健忘一说。 “我可能不会再去找他了,但也恐难忘了他,这一切都是我该受的,二位姑娘不必再为我费心,你们放心,我自有主张。” “如此甚好,那就敬隐姑娘,希望你早日解脱出来。”以卿看出风俜还想说什么,连忙端起酒碗抢在她面前说了。 隐梦生用情之深,执念之深,非三言两语就能救她的,风俜坚持劝说,可能只会加重她心里的郁结,故以卿阻止了她。 风俜也察觉到了以卿不让她说下去,可是看到面前的隐梦生长得极像女鸾,便觉得心烦意乱,只能自顾自地喝酒,聊些有的没的。 心里暗自想着有机会要去女床山问问女鸾可知此人,不同于人,妖自幻行,各生其象,隐梦生未免和女鸾长得过于相像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步远如步 风俜因为满怀心事,就算喝了很多酒,也难以入眠。 等帮助以卿服侍隐梦生和她的孩子入睡后,她便悄悄出了酒馆,独自来到寄城街道游荡。 本以为深夜应该寂静无人,结果出门一看,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两旁点满了淡黄色灯笼,隔几十步就有一人高的石灯,照亮了整条长长的寄城街。虽然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但街道上的人并不比白天少。 有三三两两聚在街角喝酒聊天的,有女子在街旁露台跳舞唱歌弹琴的,还有歪在墙边睡觉的…… 风俜沿着街道一路走过来,觉得此刻的寄城没有白天那么忙碌和喧嚣,大家都很享受夜晚的闲适,就跟庆祝什么节日似的,个个都眉开眼笑。 “大伯,你们不用睡觉么?”风俜在一个独自喝酒欣赏夜色的老年人身边停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睡觉?当然要睡觉!只不过有人白天睡,有人晚上睡罢了。太阳底下的热闹,你们见惯了。我们这些人,是觉得星月也应看看这热闹的人间。所以我们是在月光底下长大的。”老伯说完把酒壶伸向风俜,请她一起喝酒 “不了,谢谢老伯,我再走走。”风俜摆摆手拒绝了,道别后便继续往前走。以前见过的月光都是寂静的,没想到在寄城会有这多人给予月轮热闹。 夜晚空气清新,不知从何处飘来阵阵花香,还有淡淡的酒香,寄城的人都喜欢喝酒,但很少看到烂醉如泥的人,就像书生品茶。 风俜初次听说寄城时,十分不解,为何建一座这样的城,还特意说明是人族妖族共同居住的城镇。 千年来她十分不屑,从未来过,她觉得城主傲慢且多此一举,别的城镇不也有妖族居住,他寄城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昨日来到此地,感受与其他城镇远远不同,妖族在这里没有客居之感,两族没有主客之分,每个人每个妖都是这里的主人。在其他城镇,妖族不管居住多久,都是人族的客人…… 想到这些,风俜不由得感叹建这座城的人心境之高,又想起进城时看到的城碑和城墙,不禁爽朗一笑。 再往前走,就是一条河,在月色下,河面波光粼粼,河边的树枝揽住了一抹又一抹的光华,使几处河面笼罩在阴影里。 还有几个人在河里戏水,完全不惧河水刺骨。 若天下处处如此,人心自有方圆,也不必理那么多规矩了, 风俜沿着河道折回轻尘酒馆,远远就看到以卿坐在门前。 “以卿,你也没睡么?”风俜加快步伐走近酒馆。 “我睡了,只是睡眠时间短,一向如此。”以卿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石阶,让风俜也坐会。 “你出去办事了么?” “我就出去转了转,没想到寄城的夜晚也如此吸引人。”风俜拖着下巴,眼里充满了向往。 “你好像很喜欢这里,等你办完事,倒不如就在这里定居。”以卿望向她。 “定居?我是风妖,定居对于我是一种奢望,风哪能有安定之日,顶多住个几百年,几百年也有点久。” “抱歉,我不知道。对了,白天你不是要告诉我来寄城的目的嘛,说说看。” “归镇事件你应该知道,现场找到了青丘九尾狐的毛发,这件事你知道吗?” 以卿点了点头,“知道,恐怕除了寄城,其他城镇都开始对妖族虎视眈眈了吧。” “是啊,人族如临大敌,明明真相还没出来。” “这和你来寄城有什么关系?” “青丘云乐失踪了,我需要尽快找到她,查明真相,还妖族一个清白,也能救出被鹤洲抓去的小狐狸云喜了。” “若归镇的人真是云乐所杀呢?”以卿突然问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不应该让整个妖族替她背负骂名。”风俜双手抱膝抬头望了望夜空。 “那你有什么线索了吗?” 风俜摇了摇头,又把头埋进膝盖间。 “云乐应该不在寄城,我也会帮你留意的,酒馆里人来人往,总会打探到什么消息。” “谢谢你,卿姐。” “我也是妖族,这也是我分内的事,不是吗?唉,谁叫妖族没个朝廷官府,真不知道这悠悠万古,妖族的秩序是怎么维护下来的。” “妖族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秩序是伴随着每个妖族天生的,不需要谁管着谁。另外,妖族无需担心温饱,便也没有许多烧杀抢掠,能力强的族类只会考虑给自己足够的自由,与人族自然不同。” “你认为人族弱小嘛?” “因为能力有限,所以他们是最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从另一方面说,人族,或许比妖族要强大吧。” 风俜的一番话不无道理,两人半晌无言。 过了一会,以卿打破沉默,“接下啦你准备怎么办?”可是半天没听到风俜的回应。 以卿疑惑地朝风俜望去,发现她已经头歪在膝盖上睡着了,发出轻匀的呼吸声,看上去却略有些疲惫。 以卿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推了推她,“风俜,去屋里睡吧,舒服些。” 风俜半睁着朦胧睡眼,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等她醒来时,睁开眼睛,看到西斜的夕阳从窗户里钻进来,映在了卧室的墙上。 没想到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风俜爬起来,整理好衣裙,便出来寻以卿。 “你可醒了,看来是喝太多酒了。你先坐一会,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以卿说完就往厨房跑去,风俜点点头坐下了。 半盏茶的功夫,以卿就端着一托盘吃的放在了风俜面前。 “卿姐,你怎么不叫醒我?”风俜喝了一口汤,味道清淡可口。 “休息好才有精神找人,慢慢来。” “我怕夜长梦多……对了,隐梦生怎么样了?” “你自己的事就焦头烂额了,还管闲事。”以卿嗔怪道。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这人从不管闲事,只是隐梦生和我的一个姐妹长得实在太像,不忍不管。” “她一大早就离开了,看上去精神不错,应该没事,她会慢慢想开的,放心吧。” “那就好,吃完饭我就要离开寄城了,纵使天地渺渺,我也要快点找到云乐。” “妖族其他人也在帮忙寻找,你不必过分担忧。”以卿盛了一碗饭,送到风俜手上。 就在风俜专心吃饭时,突然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酒馆,他双手扶腰站定,平息了一下呼吸,瞪着眼睛说道:“你们听说了吗?皓城和眠镇被屠了,被屠了,惨象与归镇无二。” 顿时酒馆里炸开了锅,酒客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知道是谁干的吗?” “又是青丘九尾狐?” “……” “大家先静一静,听我说完,听我说完……”那个来报消息的男子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酒客渐渐安静下来。 “这两个地方相隔十万八千里,可都是昨晚出事的。眠镇倒罢了,这皓城可是个人口众多的大城镇……” 那人刚说到这里,酒馆里又沸腾开了。 “这可不是人力所能为啊。” “莫非妖族有什么疫病,一感染就杀人?” “不大可能吧,归镇,眠镇,还有皓城这三地互相都离得远着呢?” “事发现场可有发现什么?”这时一个朗朗女声盖过了其他声音,大声问道,大家一下子停止讨论,齐涮涮朝风俜看来。 “这个姑娘算是问到重点了。”报消息之人欣赏地看了看风俜。 “这次可不是九尾狐,但是根据鹤洲灵士在现场找到的线索来看,是妖族所为,确凿无疑了。” 酒馆里这时却没有吵闹,大家都出奇的安静。 那个人顿了一下,放低声音接着说道:“现在除了寄城,其他地方都在驱逐妖族,说是要将妖族赶进他们原本居住的深山老林。” “真是荒唐!”一个老人拍了下桌子。 “就是就是,个别妖所为,怎能牵连整个妖族!” 风俜拍了拍额头,忧心忡忡,“看来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是啊,两族修好以来,一直相安无事,怎么会突然……” “疫病,修好……修好……疫病?” “你在嘀咕什么呢?”以卿望着喃喃自语的风俜。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就是刚才客人说的疫病;第二,就是有幕后黑手,想破坏两族关系。” “疫病还可解释,至于破坏两族关系,是为了什么呢?”以卿一火奴街。 “我还不确定,要么能得到什么好处,要么心里有恨恶意报复吧。” “那你准备怎么办?” “云喜提过她娘亲生病了,所以先从疫病着手吧。目前要找到凶手,才能确定是不是疫病,还要想办法预防疫病传染。” “按照目前的形势,应该会有大量妖族涌进寄城寻求庇佑。你去案发现场查查,看能不能找出凶手行踪,我就在寄城查查是不是疫病,你觉得怎样?” “如此再好不过了。我们速度得快,否则……我现在就出发。”风俜站起来就往门外去。 “哎,你自己也要小心!”以卿追到门外叮嘱道,风俜却已经消失在云端,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别有人间行路难 因为相比眠镇,皓城离寄城较近,风俜便径直往皓城赶去,同时也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鲲知。 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就是真相。像一根长刺插在心头,一座山横在胸中,她恨不得马上将其解决。 归镇事件之后,她就担心再次发生屠戮事件。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一下子两个地方。 此时,她有点希望都是云乐一人所为,这样挽回的可能性就大些,可显然并不是这样。 一路上人族对妖族的恶意令人胆寒,出了这么多事后,到处都人心惶惶,甚至有杀尽妖族的议论流传。他们配合灵士驱赶妖族,甚至打骂。因为有鹤洲的庇佑,他们便毫无顾忌,而几乎所有的妖族,都不愿做出出手伤人这种让局势恶化的蠢事了。 风俜克制住内心的不平,一路上满腔悲愤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同族的遭遇,她不能出手相帮,只能默默祈祷妖族能挺过这次灾厄。 准备进皓城的风俜,发现城外布满了结界,挡住了进城的所有去路。倘若硬闯,必定会惊动布下结界之人。如今能布下这么多结界的人,定是鹤洲灵士无疑了。 这时候惊动灵士只会给妖族带来负面影响,他们不会相信风俜来此是调查真相的,更不会让一个妖族进去。 放出去寻找云乐的风灵毫无动静,鲲知那边也没消息,风俜一下子陷入两难之境。 “不行,绝不可以坐以待毙,不能把妖族存亡交于异族之手。”风俜在城外徘徊了一会,觉得不能任由灵士单方面调查。 她决定联系鲲知,看能否与楼清商量,让妖族也介入调查,这样自己调查起来也方便多了。想到这些,她赶紧传了风灵给鲲知。 可是皓城依然没办法进去,看来眠镇也是进不去了。眼看着天就快黑了,风俜在城墙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准备看入夜有没有机进城。 “所有的尸体都检查完了,确定是妖族所为,而且根据伤口和现场留下的证物来看,不止一个妖孽。” 不知何时开始打瞌睡的风俜被传来的说话声惊醒,她悄悄地探头朝说话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是一群灵士,而正在听他们禀报情况的灵士,正是那日归虚山所见的逍游。 看到抓走云喜的人,风俜一下子清醒了,暗暗捏着拳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让他交出云喜。当然理性阻止了她,她继续伸长耳朵听着他们的聊天,说不定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九尾狐是否有参与?”逍游问道。 “并无。” “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这次屠杀,参与的妖族似乎有点多,根据统计,至少有二十八个妖孽对皓城进行了屠杀。” 逍游听了,浓眉微蹙,一双星眸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陷入沉思,淡蓝色的束腰外袍在无风的夜空下,因铺满月华,成为寂静的夜色。 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说道:“除了寄城,这么多妖族同时出现,并不多见。何况还是在同一城镇同一时间一起屠戮,” “逍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早有预谋?”离逍游最近的一个稚气未脱的灵士问道。 “嗯,确如寒剑所说,虽不完全确定,但极有可能。”逍游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更加深沉了。 风俜已然听不清他们后面在说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早有预谋”这四个字,令她掉进冰窟。 如果那几个灵士所说是真,那么妖族染上莫种疫病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 若是有幕后黑手暗中操纵,这可比对付疫病难多了。人心叵测,风俜不知道幕后黑手是哪一族,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拥有可以操纵妖族或者对妖族发号施令的强大能力,并且肯定不会就此收手。 “留几个人在此继续调查看守,其他的人分散到各个城镇,务必阻止妖孽继续行凶,一旦有什么消息立刻传信给我!” 等风俜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来,他们已经要散了。 “逍师兄,那你去哪?带我一起呗。”那个叫寒剑的小灵士乞求道。 “我去眠镇看看情况如何,你就不要跟来了,保护其他城镇的人族要紧。”逍游对寒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吧……”寒剑看上去有点失望,不过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都多大人了,还整天缠着逍师兄。”旁边一个灵士取笑道。 “哼!逍师兄最厉害,当然要跟着他。”寒剑瞪了那个灵士一眼,其他灵士看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咳咳,寒剑这么聪明,不会比我差的。好了,各干各的去吧,遇事不要鲁莽,保护好自己。” “是!”众灵士答应后,便各自散开了。 逍游目送同门消失在夜色中后,也运气跃身到空中,往眠镇方向去。 风俜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起身,紧随其后…… 头上是星汉灿烂,脚下是大地莽莽,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有一声没一声地互相应答,树叶一动不动,空气中飘来阵阵幽香,风俜觉得是这段时间最安静的夜晚了。 借着月色,跟踪一个人倒不难,可是跟着跟着,逍游突然消失在视线里。风俜也懒得管那么多,反正往眠镇方向去就对了。 就在她埋头赶路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风俜赶紧警惕地停下来。 “大半夜的,姑娘跟着我,不知是劫财还是劫色,巧在这两样我都有,姑娘是选一样还是都要?逍某必当双手奉送。”逍游皮笑肉不笑地朝风俜缓缓走来。 “我,我都不要,谁稀罕你的财色。倒是你,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做什么?再说了,我并未跟踪你,此时又不是月黑风高,我是光明正大地跟着你。”风俜听了逍游的话,一下子羞红了脸,千年来还没人敢这么调戏她呢,但依然假装若无其事地强辩道。 “噢,看来是我误会姑娘了,那么请问你光明正大地有何贵干?当前形势,妖族似乎不适合在杀人越货了。”逍游继续玩味地盯着风俜。 “我想跟你们一起调查这几起屠戮事件。”风俜抬起头,眼神只逼逍游。 “妖族作为嫌疑人,你这个想法似乎欠妥。我怎么知道你是调查还是销毁证据呢,恕我难以从命。” “怎么?你的意思是整个妖族都存在嫌疑?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分明是有人要害我妖族,我又凭什么不能为同族洗清嫌疑!” “当然可以,你大可去想办法查明真相,我又没拦着你,就算看到你在皓城附近出没,我也没将你怎么样。”逍游看着一袭白衣,宛若月华凝聚而成的风俜,暗自猜测她是否与此次事件有关。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您的不杀之恩了?废话少说,我必须要行动足够自由,而现在皓城布满了你们鹤洲的结界,你叫我如何调查?”看到逍游像个旁观的看戏者,风俜不仅忿然作色。 “为了保护弱小的人族,我们的结界只会越来越多,不仅是已经出事的城镇,你们妖族恐怕除了寄城,其他城镇你们恐怕也将寸步难行。”逍游见风俜生气了,便严肃起来。 “弱小?妖族何尝不弱小!如今我们连还自己清白都受阻挠,本族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你们鹤洲可以像个旁观者一样坦然自若,气定神闲,我却不能!”风俜气得辅修转过身,不再看逍游。 “看来你是不相信我,你若硬要参与进来,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要想好后果,若真相大白,与妖族无关最好,若最后真是妖族所为,你族内同胞必然会说你勾结外人,出卖同族。” “呵,我族虽没有你们鹤洲那么清高,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这把匕首是我的法器,名曰干戈,你戴着它,便可自由通过我们的结界,并且不会被人发现。”逍游手中凭空出现一把七寸长的匕首,外鞘呈古铜色,上面无甚花纹。 风俜转身接过干戈,拔出匕首,在月光下,匕刃发出的寒光更加逼人,她收起匕首,问道:“你为什么给我这个?就不怕我利用它残害无辜?我可是妖。” “你这个人啊,不给你又愤愤不平,给你又不相信他人,我也很为难的。”逍游扶了扶额头,抬头看着夜空,一副忧愁的样子。 “哼!你还真不像个正经的灵士。”风俜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行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调查吧,我有消息也会告诉你,不管是好是歹,不过别让除了我之外的灵士知道,跟他们解释我的法器为何出现在你手上很麻烦的。” “我明白,被发现我就说是我抢来的,不会拖累你。”风俜一脸坚定地保证着。 “呃,你还是说我丢的吧,虽然傻子才会相信。你已经耽误我不少时间了,我先走了,至于你,爱去哪调查就去哪调查吧。”逍游顿了顿,转身就消失了。 风俜拿出干戈,陷入沉思,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了,她暗下决心,发誓一定要还妖族一个朗朗乾坤……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林枫叶堕愁红 因有逍游的法器干戈在手,风俜行动自由了许多。与逍游分开后,她趁夜潜入皓城,通过结界时,果真无人发现。 她查看了一些尸体,惨状一如归镇,甚至有些心脏被剜出来吃掉了半个,风俜忍住不适,多查看了十几具尸体,根据伤口和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确是妖族所为,而且正如灵士所说,不止一个两个妖怪那么简单。 究竟是谁如此丧心病狂?他的目标到底是人族还是妖族?正在风俜踟蹰之时,拜托鲲知的事情也有回信了,说是楼清觉得此时妖族应该避嫌,否决了妖族参与调查的建议,并保证鹤洲会查明真相。 鲲知觉得楼清说得有理,让风俜专心寻人,不要过多干预鹤洲调查,以免给鹤洲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楼清是否同意已经不重要了,但风俜还是有点生气,气鹤洲专制却至今没什么线索,气师父过于信任鹤洲的能力,气自己的束手无策,像阵任意被暴雨冲刷的风…… 皓城已无继续调查的意义,但是又不清楚那个幕后黑手什么时候,在哪里再次行动。 风俜像只无头苍蝇,只能从皓城往眠镇方向去,希望能从中间的一些城镇里找到什么。 皓城和眠镇相距甚远,若那个幕后黑手想同时掌控两地的生死,那么隐藏在两地之间的可能性就极大。 离皓城最近的是善镇,从皓城过去的话要翻过一座叫朝色的山,风俜因怕错过什么,离开皓城后都是步行。 她到朝色山时,已是早晨,太阳半隐在云层中,朝霞染红了半边天,几只鸟儿拂云而过,风俜觉得看起来更像是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但不似归虚山时那般平静清冷,而是熊熊燃烧的灼烈感,令人压抑。 朝色山上种满了枫树,准确地说,这座山只有枫树,其他便是一些杂草,好像人为去除了其他树似的,但这座山因为无法耕作,并无人居住。 此时是深秋,山上的枫叶丹红不比朝霞逊色,风俜从山下走到山顶,枫叶像翻滚的云霞向她怀中投奔而来,又像熊熊大火将她吞没。 站在山顶极目而望,远处的山脚升起几缕袅袅青烟,那是村民在做朝饭,隐隐还能看到镇子里点点屋舍。 朝霞仿佛是枫叶延伸到了天边,又像是那苍穹本就与朝色山是一体,朝霞许就是枫叶,枫叶许就是朝霞。 青烟袅袅羡羽飞,丹枫萧萧共霞色,风俜看到这般景色,觉得极美,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烦躁也烟消云散,平静了下来。 人间宛若美人,为查明真相而四处奔走的风俜觉得自己就是那救美的英雄。 若天下无血雨腥风,这赤红色大概就是最热烈的颜色,像太阳像枫林一般,也是最温柔的颜色,像含笑的女鸾…… 想到女鸾,风俜不免又想起隐梦生,她或许跟女鸾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山河瑰丽,实在令人留恋,但风俜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她在山顶逗留了一会,捡了一片完整无暇的枫叶,小心翼翼地揣起来,然后踏着轻快的步子朝山下走去。 在下山的半山腰处,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山下错落有致的村落了。小桥流水,炊烟人家,不像朝色山只有枫树,善镇远远看去绿树环抱,环境十分清幽。 “嘤嘤嘤……嘤嘤嘤……”风俜忽然听到旁边的林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哭泣声。 她循着哭声走近林子,看到一名女子坐在高高的枫树干上,不停地用帕子擦拭眼泪。 “姑娘,请问……”风俜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啊!不要烧死我!我再也不下山了,再也不下山了,呜呜呜……”风俜话还没问完,那女子就被吓得尖叫了起来,哭声也更大了。 “你莫怕,我也是妖,你的同族。”风俜从那女子的话中知道了些什么,她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妖?你也是被山下的人族赶上山的嘛?”那女子抽泣着,好奇地问道。 “不是,我只是路过,准备下山。” “下山?不要!不要下山!”女子从树上灵巧地跳下来,拉住风俜。 “为何?” “我叫染秋,是朝色山的一棵枫树修炼而成,从小长在善镇,就连名字也是我刚到镇子里时,一位老先生给我取的,他收留了我,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后来,我就在山脚的村子里住下了,他们虽然知道我是妖,但仍然对我很热情,并无隔阂,直到……呜呜呜!”那名叫染秋的女子说到这里情绪开始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最近发生了妖族屠戮事件,他们便不准你在村子里继续住下去,还扬言要烧死你?”风俜接着她的话问道。 “嗯……”染秋点了点头。 “你平日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没有,我是村子里活得最久的人,看着他们出生,又看着他们老去,从来都只行好事。村民的祖祖孙孙十几代可能都受过我的帮助。我真的很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染秋哽咽着止住哭声。 “他们既然知道你性善,还坚持把你赶出村子,甚至想烧死你,如此忘恩负义凉薄之人,怎么值得你哭泣,离开他们岂不是更好?”风俜愤愤不平地说道,然后跃身跳上染秋方才坐的树干,在上面能看到善镇全貌。田野上的人影也一览无余。 “他们只是害怕,只要证明不是妖族做的,我就可以回去了。” “就是妖族杀的人。”风俜低下头望着她。 “那只要证明不是妖族自愿的,我也可以回去。” “痴儿!为了自身安全,你就暂时住在山上吧。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保重。”说着,风俜就飞跃到前面的一棵枫树上,脚尖轻点树梢一片枫叶,她就这样以枫叶为路向山下跃去。 “你一定可以回村子里的!”要消失在染秋视线里时,风俜回眸朝她大喊道,然后一笑,跳进了枫涛树海里。 “她是谁……”染秋愣在原地,望着风俜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然后又跳上树干,呆呆地望着善镇方向。 不一会,风俜便到了善镇,有人牵着老牛松地,有人从河里挑水回家,还有农妇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看上去一派祥和。 “姑娘,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一个端着衣服的农妇经过看到风俜,停下来问道。 “不是的,大娘,我只是路过这里。” “哎呦,现在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别到处乱跑了。”农妇关切地叮嘱,脸上还露出夸张的惊恐之情。 “谢谢大娘提醒,我记住了。”风俜侧身示意让农妇先走,目送农妇走远后,她叹了一口气。 她只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仅仅因为农妇把她当成了人族,就生关切之心。可是染秋,是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纯良姑娘,因为是妖族,他们就生了加害之心…… 风俜越想越心寒,在善镇转了一圈,询问了几句,确认镇子里并无异常后,便离开了这里。 既然善镇毫无头绪,就只能继续往前走了。风俜刚走出善镇半里路,就收到了一个风灵的消息,那是带着云乐毛发粉末的风灵。 风俜一个激灵,赶紧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施法查看,因为过于激动,手都略有些颤抖。这么多天过去,云乐终于有消息了。 风灵显示云乐位于都城洛泽,风俜暗呼不好,洛泽是人族天子居住的地方,算得上人族之命脉,一旦云乐做出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人族就会大乱,妖族也就真的完了。 她赶紧放了消息给鲲知,让他立刻赶往洛泽寻找云乐,同时自己也立刻出发前往。 在路上想了想,她也发了个消息给逍游。虽然有点不情不愿,但是情况紧急,必须以大局为重,想必鹤洲在洛泽应该已有所防备。 但风俜私心里还是希望第一时间找到云乐的人是鲲知或者自己,而非鹤洲……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人心乱是非失 洛泽离皓城甚远,就算风俜凭借法力,马不停蹄地赶路,也需一天的功夫。 但这几起屠戮事件的案发时间都是晚上,此时是早晨,所以时间上虽然紧凑,也并非完全来不及。 风俜希望云乐只是出现在洛泽,而非有何不良企图。否则妖族该如何面对人族,师父又该如何自处。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到她…… 风俜一路未曾停歇,直奔洛泽而去。不知不觉就已晌午,离洛泽也只有半天路程了。 再往前走是捌山镇,它因四周有八座山而得名。捌山镇往南一百多里,便是眠镇了。 不过风俜急着去洛泽,并未打算去眠镇。且去与不去也无甚差别,徒增悲愤与气恼罢了。通过探查归镇与皓城,幕后之人的手段已是漆桶底脱了然分明,眠镇想必也不外如是。 路经捌山镇时,她看到村口人声鼎沸,村民手上拿着铁锹锄头还有长刀斧头,围成一个大圈,一股呛人的浓烟从他们中间冒出来,似乎是在烧什么。 风俜本就不爱凑热闹,何况还有要事在身,她随便瞅了一眼就准备离开,可这一瞅把她吓得不轻。 “扶疆!”她望着被烟雾熏绕的身影,失声喊了出来。 村民围着的正是扶疆,他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柱子上,脚下架着柴火,正在熊熊燃烧。 扶疆拼尽全力用来护体的妖气已非常稀薄,烈火在周身肆意舔舐,似乎马上就要将他吞噬。 风俜的喊声传到他耳朵里,听上去像隔了一座山那么遥远。他挣扎着撑开千斤重的眼皮,望了一眼风俜,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又迅速被火焰灼干,然后头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风俜也顾不得隐藏妖怪的身份,挥手就要施法救下扶僵,却发现烈火突然熄灭了,扶僵也被慢慢地放在了地上。 .“是谁允许你们滥用私刑的?”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传到众人耳朵里。 “逍游?”风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他。 逍游缓缓收回施法的手,脸上隐隐露出不悦,他走向扶僵,轻轻将他背了起来。 朝镇外方向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对那些愣住的村民说道:“我乃鹤洲九渊宫弟子逍游,若以后人族再残害无辜妖族,以杀害同胞罪论处!且鹤洲永不再庇佑此地!”话毕,他背着扶僵,运气脚底,轻踏尘草,往南而去。 风俜赶紧跟了上去,扶僵已经失去意识,作为木生之妖,火乃天敌。也不知被村民烧了多久,若非靠妖力苦撑,恐早已灰飞烟灭, 扶僵天性纯良,绝非惹是生非之人,没理由被他们如此残害,难道就因为被发现是妖族,就要受此酷刑? “暴民!”风俜看着虚弱的扶僵,想到村民对扶疆的所作所为,怒不可遏地骂道。 “什么?”逍游没料到风俜会如此生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他们是不知好歹又心狠手辣的暴民!人头畜鸣又不可理喻的狂寇!”风俜气得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不过骂出来心里头好受了许多。 “哈哈哈……风姑娘看起来气若幽兰,没想到骂起人来,竟这般……咳咳!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动气,他们不过是恐惧大过了良心罢了。” 逍游走在前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未曾回头,只顾背着扶僵往前走,幸好没看到风俜火冒三丈的狼狈样子,否则又是一番取笑。 “真是不值得,他们不值得我日夜奔波。” “你可以觉得他们不值得,但妖族理应值得你去找出真相吧?归镇的乡亲值得你去报仇吧?”因怕伤到扶僵,逍游走得小心翼翼。 “你要带扶僵去哪?这里可否有郎中?”风俜自知失言,也不愿再聊令人心寒的事。 “没有,人族的郎中你也未必信得过。” “这附近有座山,我从眠镇过来时,看到山上有泉水和草药,先简单救治一下。” “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还能出手相帮。”风俜跟逍游接触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对鹤洲偏见太深,可能自己才是一块榆木疙瘩。 “我若不出面,难道等着‘妖孽出手伤害村民,带走犯事同族’的消息传得天下皆知么?” “首先,我是妖非孽;再者,扶僵绝不会对人族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他救活的人族可比整个捌山镇还多;最后,我也没有伤害村民之意。” “是无伤人之意有伤人之心吧?”逍游淡淡地问道。 “他们要烧死扶僵,若非你我及时赶到,扶疆现已灰飞烟灭,你叫我如何不恨?”风俜看着趴在逍游背上的扶疆,眼里充满了疼惜。除了被火灼烧元气大损,身上也被打得伤痕累累。 “这位叫扶僵的小兄弟是你何人?你似乎格外关心他?”一路走来,逍游感觉到了风俜对扶疆超乎常人的关切。 “很重要的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我风俜可不是什么圣人,若非在这个关口,必须为了妖族存亡之大局着想,那帮暴民早就被自己点燃的火烧死了。” “到了,你去采几味救急的草药,我来给他疗伤。”逍游将扶僵平放在泉水边的岩石上,有意无意地岔开话题,只怕再说下去,风俜会越来越恨。 风俜点头应了一声,便往山的深处走去,但须臾她就回来了。 “这么快?我记得我说的是草药,不是枯草啊?”逍游看着风俜怀里抱着一大摞枯草,一脸疑惑。 “我知道,我弄些枯草给小扶僵垫垫,这石块太冷太硬。我这就去找草药了,扶僵他,就拜托你了。”她把枯草细细地平铺在扶僵身下,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转身再次离开。 “去吧,我会保护他的。”逍游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风俜放心。 逍游盘膝坐在扶疆身边,先运气在他体内试探了下,元气还在周身游走,但妖力损耗太过,纵使生命无恙,一身修为也将所剩无几。 逍游自知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又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 他缓缓收气,双手轻轻解开扶疆的衣衫,看到的令他剑眉微蹙,脸色也阴沉了几分。 内伤暂且不提,外伤就已触目惊心。栗色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有的还在裂开流血,有的被火灼烧后已经开始发炎化脓…… 一旁脱下的衣衫被浸染得分辨不出颜色。若换做人族,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性命休矣。 看来是被村民下死手围殴了,可是他有足够的能力还手或是自保啊。 逍游心里虽迷雾重重,但也懒得去想个中缘由,眼下救人要紧。还要想办法稳住风俜,她若看到扶疆的伤口,恐怕大局都难为重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人情薄似柳 面对内伤外伤都很严重的扶疆,逍游只能先保他命,从内伤治起。他运气调和扶疆紊乱的气息,走脉行气后,也只保住了五十年的修为。 但是烈火灼烧后的至阳之气还残留在体内,扶疆妖气至柔。自然承受不住。 “柳木!”逍游沉吟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将运气的双手收回。他没想到村野乡民竟然会知柳木焚火,神魂皆寂。 这时风俜从山林深处飞身落在了他们身边,手上拿着用枯藤包的一大捆草药,衣摆上沾染了泥土和草屑。 她看到逍游脸色阴暗,心一沉,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扶疆他……” 逍游摆了摆手,眼神稍微柔和,“无妨,你无需担心。只是他们焚烧扶疆的柴木是柳木,略微有些难办。” “柳木?柳木怎么了?”风俜一脸不解。 “柳木又名‘冢木’,乃世间至阴之木。我们鹤洲会用它筑碑镇压恶鬼厉魂,永世不得超度。”逍游顿了顿,看着身旁清澈见底的泉水,继续说道。 “若用火焚烧,阴阳相生,木火相克,扶疆又是甘树所幻化,属阴属木,灼气进入他体内就如鱼得水,而相克之力又如同喉中倒刺皮下之痒,令人痛苦却束手无策。” “何法可解?”风俜跪坐到扶疆身边,看着他身上体无完肤,伤口不断恶化,脸上满满的疼惜,眼神里掺杂着遮掩不住的愤怒,但比逍游想象的要冷静许多。 “可有使人暂时忘记疼痛的草药?”逍游思索片刻,询问道。 “有!”风俜连忙找出两柱褐红色的草药,没想到跟随扶疆所学的药理,今日却用来救他的命。 “用石块碾压,取其汁液。”逍游说完继续运气,压制扶疆体内的灼气。 “好了,然后呢?他应该喝不进去。”风俜动作迅速地捣着草药,这也是平日里扶疆教的,不一会她便提炼好了草药汁液。 “不是用来服用的。水善万物,我运气引水覆其全身,再慢慢等它深入体内,以降灼气。扶疆外伤太重,接触到外力,我怕过于疼痛。先将汁液涂抹全身,再将它混于水中,如此便可减少疼痛。” “你想得竟如此周到,我来。”风俜轻轻将草药汁液抹在扶疆身上,手都不敢抖一下,生怕弄疼了他。 “可他,只剩五十年修为了。抱歉,我尽力了。”逍游眼眸低垂,缓缓说道。 “不怪你。活着就好,没有修为也好,能力越大,责任越重。从今往后,就让扶疆慢慢修炼,做个不问世事的小妖怪吧。”嘴上虽这么说着,但风俜悲痛的神色还是瞒不过旁人。 “我来帮他擦拭吧。”一旁看着的逍游忍不住说道。 “不用不用,还是我来吧。我怕你弄疼他。”风俜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咳咳,你帮他擦拭全身,似乎不妥吧。”逍游假装不经意地说道。 “……,那就有劳你了。”风俜一听此言,一下子由落落大方变得烟视媚行,将草药给了逍游,退到了一边。 “你还蹲这干嘛?等着看我脱他下衣?”逍游质疑地盯着风俜。 “哎呀,烦不烦,我这就走。”风俜被盯得霞飞双颊,转过了身。虽然平日不拘小节,但这真论起男女有别,还真是让她觉得自己有点为老不尊。 “呃,那我去找些绷带一会给他包扎伤口。”走了几步,风俜捂着眼睛回头说道。 “荒郊野岭,哪里有绷带?” “那些暴民家里总有些吧,他们欠扶疆太多了。”风俜捏了捏拳头。 “那你去偷点吧,可别抢,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对了,顺便偷身宽大舒适的衣袍。”逍游一边给扶疆宽衣擦拭伤口,一边说道。 “偷?我堂堂妖界风俜,去偷绷带?还偷衣服?呵,笑话!等着我去拿回来吧。”说完她就往捌山镇方向去了。 “等等,衣服上的草屑泥土……”逍游蹙了蹙眉,但风俜已经走远了,似乎并未听到他的提醒。 “鹤洲弟子教唆妖族偷窃人族物品,不知道传出去楼清鼻子会不会气歪,哈哈哈……”离逍游和扶疆远去后,风俜暗自窃笑道。 等她到了捌山镇,那群村民还聚集在村口并未散去,似乎在讨论什么,风俜好奇地躲在一旁偷听。 “你们说鹤洲会不会因此不帮我们了?”一个妇女哭丧着脸。 “不会的,鹤洲一向以公正深得三界信任,这次是我们疏忽了。被村民围在中间的老者说道。 “古黾大仙,你也曾在鹤洲修行,务必要保本镇安全啊。” “是啊是啊。”村民用乞求的语气对那个老者说道。 “你们尽管放心!降妖的手段我有的是,见到妖怪尽管来找我,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了。”老者抚须笑道,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可是鹤洲不让我们滥用私刑啊。” “就那个毛头小子,他能有几斤几两,再者,他一来就救走了妖孽,谁知他是不是鹤洲灵士。”古黾嘴上说着,心里却没谱。方才他试图出手阻拦逍游救人,却直接被他面不改色的轻易化解。 “该死的老不修,看来你就是残害扶疆的罪魁祸首了。”风俜躲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瞪着古黾。 等众人散去后,她悄悄跟在古黾来到了他家,一座位于镇子最东面的木楼,地方偏僻,旁边没有人家。走近木楼就令人觉得浑身湿冷,看来这老头邪门得很。 楼里摆满了各种成型不成型的法器,应该是用来降妖的。旁的还好,悬挂于卧室床头的青铜剑,令风俜十分不适,一走近它,体内的修为似乎就如沙漏一般在缓缓流逝。 她赶紧运气护体,此地不宜久留,若被那老头察觉不免又是一场麻烦。她想了想,拂袖揽走青铜剑。 “我的宝剑!”老头看到宝剑凭空消失,又不见人影,连忙拿着八卦镜照过来。 风俜赶紧施了个火诀,老头的胡子便烧了起来,她趁着老头急得跳脚,赶紧溜了出去。 “拿你一把破剑便宜你了,等我忙完,再慢慢收拾你,就这点道行还敢胡作非为!”她从木楼出来后,找到医馆,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了绷带。又沿路顺手挑了一件看上去舒适且美观的外袍。 东西找齐后她便赶紧往逍游那里去,因为她自己似乎有点降不住那把青铜剑,尽管一直运气压制它,但她的体力也很明显在慢慢消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山隐仙踪不知处 “这么快就回来了?”逍游抬起头望着行色匆匆的风俜,顺手扯来一旁的衣服,遮住一丝不挂的扶疆。 “扶疆怎么样了?”风俜把绷带和衣服交给他,看着漂浮在半空中,周身全是水的扶疆。 “泉水清冽,再加上我在水中加了至寒之气,现在灼气已慢慢消逝。待灼气消失,我们再给他处理外伤。”逍游将风俜递过来的衣服整齐地折好。 “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出什么事了?”他正准备叫风俜把其他草药捣碎,却发现她面无血色,看上去十分虚弱。 “我差点忘了!你看这是什么?”风俜一挥手,放出青铜剑。 刚获自由的青铜剑突然像受人操控了一般,改变方向,直冲她刺来。 风俜连忙躲闪,可是青铜剑依旧不依不饶,对她穷追不舍。她正准备施法收回剑,却看到逍游在一旁嘴角噙笑,一副看戏的样子。 她眼珠一转,翻身就躲到了逍游身后,就在这时,青铜剑不再追着她,而是快速朝扶疆刺去。 “扶疆!”风俜大惊失色,现出真身就朝那把剑卷去,就在她要挡住那把剑时,青铜剑“哐”的一声掉在了岩石上。 风俜赶紧恢复人身,上前查看扶疆可有受伤。 “还好扶疆无碍,不然我就是死了也难逃其咎。”她腿有点软,缓缓坐在石头上。 “你不要命了!”方才还在看戏的逍游冲过来捡起青铜剑,运气封印了它,然后将其沉到了泉水深处。 “我差点害得扶疆没命了,我这条命又算什么。”风俜运气锤了一下山路边的桔子树,愤懑地说道。 “抱歉,我知道那把剑伤不了你,所以想看看你如何收服它,谁知……”逍游低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愧疚。 “不必如此,你已经帮我和扶疆够多了,算我欠你的人情了,日后找机会报答。” 风俜不等逍游回复,又继续说道。 “你应该已经收到我传给你的消息了,还是快点去洛泽吧,耽误了时间,就是我的罪孽了。我先把扶疆安顿好,稍后再赶去。” “洛泽那么大,没有你的风灵,我们如何能寻到她。”逍游知道风俜还在气自己方才坐视不理差点害死扶疆,他也不再争辩,径直走到扶疆身边,慢慢将他平放在石头上。 “可……” 风俜还想说什么,却被逍游打断了。 “捣药,准备处理外伤了,眼下救治扶疆最为紧要。洛泽你不必担心,鹤洲灵士已经在那布下严密防范了。” 风俜无言以对,只好拿起石头捣药,逍游则在一旁帮扶疆包扎。 “看不出来嘛,你还挺会包扎伤口。”风俜瞟了一眼夸赞道,伤口收拾得很干净,包扎得也很整齐,比她的技术要好上许多。 “这不是最简单的事么?”逍游熟练地包扎伤口,头都没抬,不以为意地说。 “你为何要帮我们?你不应该第一时间赶去洛泽抓云乐吗?” “哪有许多为什么,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扶疆无辜,该护,命在旦夕,该救,仅此而已。” “可我们是妖,你应该将我们赶到深山老林。”风俜打趣道。 “将妖族转移到深山,不过是为了平息民怨的缓兵之计。你若想去深山老林生活,自己不会走么?”逍游白了她一眼。 “看来鹤洲也不全是榆木疙瘩嘛。” “什么?” “没事没事,我觉得你这个小灵士还不错。”风俜连忙摆摆手,陪笑道。 “我已修行一千两百年。”逍游淡淡地说。 “……,哈哈哈,是我眼拙了,原来是个年轻的老头,前辈好,前辈好。”风俜看着眼前白白净净的逍游,竟然已经有一千二百年的高寿,不禁笑出声。 “全部包扎好了,我老人家已经腰酸背痛了,不知有没有懂事的后辈给我捶捶背。”逍游撑着膝盖站起来,锤了锤肩膀。 “呃,扶疆倒是个懂事的后辈,可惜现在昏迷,报答不了我们两个老人家。”风俜想起自己也有千年道行了,竟还笑逍游老人家,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把青铜剑名龙城,是鹤洲前灵尊君尺所有之物,专门用来对付妖族,后师父将其淬炼,去其邪性,不料淬炼途中被人偷走了,谁想竟然出现在这个小镇子。”逍游不再开玩笑,若有所思地望着沉剑的潭底。 “君尺?据说是个大魔头,曾是三界噩梦,后来被我师父和楼清联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打败。看来捌山镇那个老头大有来头啊。对了,那个老头叫古黾,据说在鹤洲修炼过,你可认得?”风俜托着腮帮蹲在地上。 “古黾?不曾听过。” “这就奇了怪了,他虽白发苍苍,但从修为来看,不可能比你年长,扶疆就是他害的,我绝不会放过他。”风俜“腾”地站起来,就要往捌山镇去。 “我们要去洛泽了,不过扶疆……”逍游赶紧拉住她,看着扶疆,面露难色。 “我不会离开小扶疆半步的,他现在如此虚弱,禁不起一点伤害了。” 风俜跪下来,将扶疆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好让他舒适点。 “可洛泽那么大,只有你能更精准的确定云乐位置。” “那扶疆怎么办?现在对于我,没有什么比扶疆更重要。” 风俜态度坚决,逍游一下子也不知如何规劝。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老者的声音。 “如若二位放心,就交给我吧,我会保证这位小兄弟的安全。” 他二人转身一看,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从山路上走下俩。 “你是谁?”风俜警惕地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们只管放心,我定会保证小兄弟的安全,直到你们回来。”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不行!我不可能相信素未谋面的人。”风俜一口拒绝了。 “姑娘若不放心,可给这位小兄弟护身的法器,让旁人伤不了他。” 风俜正想继续拒绝,却被逍游拦住。 只见他凭空变出一把精致的锁,将其挂在了扶疆身上,“以前炼制着玩的,今日倒派上用场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那个老者慢慢捋了几下胡子,端详着逍游。 “不行,一把锁能管什么用。”风俜把扶疆看得格外重要,自然不放心。 “这不是普通的锁,我炼制时在里面封了万年锁精,她会保护所佩戴之人的安全。请你相信我,我既救他,肯定不会害他。”逍游恳切地看着风俜。 可是风俜仍有迟疑之色,“若洛泽沦陷,扶疆不会原谅自己的。而且,我相信这个前辈。”逍游继续劝道。 “好吧。”风俜只好点了点头。 “呵呵,姑娘放心吧。”老者一脸慈祥,丝毫没有因不被信任的愠怒之色。 “那请问前辈家住何处?” “看到那颗桔子树了么?你来接这位小兄弟时,敲敲树即可。”老者指了指山路旁的桔子树。 “那就有劳前辈了。”风俜鞠了鞠躬,眼睛却望着昏迷的扶疆。 “告辞!”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逍游拉着离开了,须臾之间,老者和扶疆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以戈止战 “你为何相信那老头?”去往洛泽的半路上,按奈不住的风俜询问逍游。 “你可听过桔中老翁的事迹?”逍游反问道。 “略有耳闻,但不是很了解。”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仙隐,则隐于万物。桔中老翁便是仙隐之一。”逍游解释道。 “你是说,那个老人是仙?”风俜虽诧异,但细想一下,那老者确实超凡脱俗,仙风道骨。 “准确地说,非仙非怪,超脱三界之外,活在红尘之中。桔中老翁乃世间棋魂说所化,为棋痴,他们生活在桔中,冷眼人世,对弈度日。” “可刚才只有一人,如何对弈?而且他现身收留扶疆,并不像冷眼之人。”风俜疑惑地问。 “或许还有一个并未现身吧,冷眼人世只是说他们不参与三界是是非非,而非说他们冷漠。” 逍游知道风俜还在担忧扶疆,安慰道:“就算不相信旁人,也请你相信我炼制的护身锁,那可是万年锁精,我废了好大功夫才降服。” 听闻此言,风俜蓦地停下来,双手抱拳,对逍游鞠了一躬,“如此局势下,先生对扶疆的救命之恩,对妖族的相助之恩,风俜就算衔环结草也难报一二。” “既然难报一二,那就别报答了。听说世间女子一向喜欢以身相许来报恩,你可别学,逍某并未打算成家。”逍游将风俜扶起,目不转睛地认真说道。 “你……”风俜用手指着他,一时哑口无言,自己本想好好感谢他的,结果却……,看来他一千两百年的修行,脸皮也顺带着修厚了。 “我什么我,赶路吧,我们已经耽搁很久了,希望我们到之前不要出什么状况。”逍游甩袖向前飞去。 “你不是说已经布下严密防范了吗?”风俜运气跟了上去。 “但最安全的防范就是找到云乐。况且找到云乐,也就可以知道归镇被屠之谜了。” “哎,等等,我知道怎么报答了,给你!”风俜从袖中掏出在善镇时捡的枫叶,伸向逍游。 “……,衔草结环都难报答一二的大恩,一片破树叶就报答了?莫非这是什么宝贝?”逍游难以置信地接过枫叶,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并未发现有何异处。 “这可不是破树叶,你看它多好看,是我精心挑拣的。你可以尝试着把它炼制成法器什么的。”风俜双颊扯起,笑了笑。 “你以为法器那么容易炼制么?我一千二百年里,统共就炼制了五件法器,干戈给你了,锁精放扶疆身上了。他们姑且还有些用处,这片破树叶如此脆弱,我收着都嫌麻烦。”逍游又把枫叶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实在想不出它能做什么用。 “那还有三件呢?说说看,是什么?”风俜凑过来,一脸好奇。 “另外三件,是一面铜镜,送予我芙华师妹了,还有一把剑,给了寒剑师弟。” “那还有一件呢?是什么?”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惦记我的法器?”逍游白了她一眼,似乎不愿多说。 “我只是不会炼制法器,对它们充满好奇罢了,不说拉倒。”风俜撇了撇嘴,不再多问。 “还有一件,是我两百岁时炼制,修为不够,无法驾驭,让它跑掉了。”逍游眼神深沉,似乎在思考什么。 “原来如此,如果我也会炼制法器,那该多好。”风俜叹了口气,觉得十分可惜。 逍游听了此话,侧身朝她笑了笑,“你还是别了,不然修为全浪费在炼制烂树叶了。不过你若求我,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叫我一声师父,说不定我还可以考虑教教你。” “呸,休想!这才不是烂树叶,万物皆有灵,你不要还给我。”风俜伸手就要抢枫树叶。 “小心!”就在这时,逍游拉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了几丈远。 风俜扭头一看,一面巨大的八卦镜朝她袭来。 “妖孽!还我龙城剑!”古黾站在八卦镜上面,指着风俜。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风俜想着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摆脱他最好。 “我的八卦镜不会寻错人。方才你在水边,妖气微弱,不好跟踪,现在看你往哪逃?”古黾也不再多话,径直朝风俜冲来。 “慢着!我也只是听命于人,看到我身边这人没?他是鹤洲灵士,是他逼我窃剑的,说是鹤洲之物。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吧,剑也在他身上。” 风俜用手一指逍游,自己则说谎话脸不红心不跳地闪身到了旁边。 逍游竟也没反驳,一句话未说,手一转,一把宝剑浮在身前,随他飞身朝古黾刺去。 “呵呵,那就让老朽来告诉你们什么叫天高地厚!”古黾双手合十,操纵八卦镜来挡逍游的剑气。 随着一声巨响,剑气劈在八卦镜上,俩人都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这老头宝物还真不少。”风俜远远地立在一旁,嘀咕道。 “你是鹤洲何人,为何持有多件鹤洲宝物?”逍游厉声问道。 “我是何人,不必向你这个助纣为虐,勾结妖族的无耻叛徒交代。” 他话音未落,“哐”的一声,八卦镜缩小掉到了地上,而匕首干戈插在了八卦镜镜心位置。 “逍游,你这个法器还挺好用嘛!老不休,懒得跟你多做纠缠!妖族怎么了?让你知道本妖孽的厉害!”风俜一挥手,没有八卦镜傍身的古黾便重重摔到了地上。 “我的八卦镜!”古黾看着镜心被刺穿,沦落为一块废铁的八卦镜,不禁老泪纵横,哭了出来。 逍游看着自己辛苦炼制的法器被如此粗暴对待,心里略有些后悔将它交给风俜。 “喂!你先别哭了,我问你,你是如何抓住扶疆的?就你这点道行,根本不是扶疆的对手。”风俜走过去拔下干戈,收鞘放进怀里,又踹了踹古黾。 “哼!你休想从我这知道什么。”古黾转过身,避开风俜视线。 “是吗?呵呵,那我就这样将你踢到捌山镇镇口,不知道敬重你的乡亲们会如何看你?”风俜弯下腰,一脸坏笑地盯着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多少黄泉夜色中 “你别太过分!”古黾一听风俜要将他扔到镇口,让全镇的人都看他被妖孽打败的丑相,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 “过分?我如何过分了?就凭你对扶疆做的,我把你碎尸万段也不过分!”风俜凌厉地逼视着他。 “说还是不说?”她直起身走到一边,背对着古黾问道。 “那是他咎由自取!一个妖怪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古黾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灰,继续说道。 “他应该是路经这里,行色匆匆的。看到有个小孩得了重病,命在旦夕,他就多管闲事出手相救,结果被那户人家发现了他是妖怪,那户人家就来找我降他。” “忘恩负义!”风俜狠狠地扯了一根路边的草,示意古黾继续说下去。 “我自然打不过他,但他输在太愚蠢。我拿那个孩子要挟他,如若他反抗我,我就杀了那个孩子。果然,他就任我们打任我们烧,谁会真杀了那个孩子,哈哈哈哈哈……”古黾说完觉得甚是有趣,不禁大笑起来。 “啊!”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气流撞到了半空中,无法控制地直朝捌山镇方向摔去。 风俜扭头看着施法的逍游,埋怨道:“你这么早送他回去做什么!我还准备揍他一顿,再把他胡子拔了解气呢。” “那你这气也未免太容易解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因这种小人误事。”逍游正准备继续赶路,发现风俜衣摆上的泥巴草屑还没弄掉,摇了摇头,蹲下来就要帮她清理干净。 不明就里的风俜吓得后退了几步,“你干嘛?” “你以为我想干嘛?你如此不顾形象跟我走在一起,我都替你觉得不好意思。” 风俜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沾满了泥土草屑,之前一心想着扶疆,都未曾注意到。她脸一红,连忙蹲下去自己拍掉了。 “那个,走吧!”把衣服弄干净后,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拍了拍逍游,然后自己飞身往前行去。 俩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月满城楼时到了洛泽。这里不愧是天下第一城,城里车如流水灯如昼,热闹非凡。 但与寄城的热闹有所不同,寄城乃木石般朴素的热闹,这里则是金玉之感,热闹极尽奢靡。 “看上去并无异常,这我就放心了。”风俜欣赏着街道上的繁华,不仅感叹人族对生活的认真。 “放心什么?赶紧用风灵探探云乐具体在哪?”逍游看着旅人般闲适的风俜,无奈地说道。 “别急,我得走到人少的地方才好放出引路风灵吧。你们鹤洲还真在此地下了一番功夫啊,到处都是结界和灵士。”风俜左顾右盼地看着到处巡逻的灵士,以及天罗地网般的结界,暗自庆幸自己有干戈傍身。 俩人走到一个小胡同时,她放出风灵。 “在城北方向,但具体藏匿之处还得靠我们自己去找。” “城北?那里多山林,确实适合藏身,不过地方太大了,仅你我二人去找,恐怕有点困难。”逍游面露难色。 “洛泽不是有很多灵士么?我们分头行动,你带你的师兄弟一起寻找就是了。”尽管风俜内心是不愿意让鹤洲的人先找到云乐的,但眼下确保洛泽安全无虞比较重要。 “谢谢你的体谅,若我这边有动静,会传消息给你的,那我先走一步了。”说着逍游就走到空旷处放了个信号烟花,灵士不一会便三三两两聚集过来了。 “他们人多势众,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风俜趁着夜色别人不注意,跃入空中朝城北快速飞去。 可是城北几乎全是山林,还真是无从下手,她只好一步一步朝北寻去。 山林茂密,叶蔽月色,只有鸟啼虫鸣,并无其他可疑踪迹。 就在风俜徘徊不前时,城北半山腰的庙塔塔尖穿出葳蕤树丛,被月光照得雪白,映入她的眼帘。 “寺庙!”僧与灵士,一个推崇超度轮回,一个推崇长生不灭,他们素来不和。想必寺庙没有鹤洲的结界,也没有灵士戒备。 风俜不敢再多想,凭着直觉就朝寺庙冲了过去。庙门从里面紧锁,“归乐寺”三字高悬庙梁,安静祥和。 她敲了敲庙门,无人应答,怕僧人都沉睡,故又重重敲了几下,还是无人。 这座寺庙也安静过头了,风俜觉得不对劲,便施法推开了庙门。 刚推开门,风俜便大惊失色,暗呼不好,门后面躺了一地的僧侣,看样子死去没多久。 他们的尸体不同于归镇,并未血肉模糊,只是七窍流血,她查看了一下,应是法力所杀。 她又走进佛堂和后堂,没有看到任何尸体和活人,看来整座寺庙的僧侣都在前庭被杀害了。 可是为何会选择僧侣?因为这里戒备最为松懈吗?是云乐做的吗?她现在又在何处? 就在风俜被这些疑惑困扰,一头乱麻时,一群灵士冲了进来,看到风俜站在一地尸体中间,个个瞪目结舌。 “妖孽!这次看你怎么狡辩!”一个灵士冲风俜喊道,拔剑就带着那帮灵士冲过来。 “烦死了!”风俜取出跟扶僵一块研制的迷药,将其掺杂进自己施法召唤的风里,向那群灵士席卷而去。 不一会,这群灵士便接二连三倒在了地上,为了避免他们醒来找她麻烦,风俜又抽去了他们方才的记忆。 她拍拍手上的药粉,准备离开时,逍游悠然自得地从门外拐进来。 “这是你第二次当着我的面放倒我鹤洲灵了。”他抱臂靠在门上,淡定地看着地上歪七倒八的同门。 “这也是你第二次做壁上观了吧,我是看你的面子,才没有打伤这群愚不可及的人。”风俜白了他一眼。 “怎么回事?” “我到的时候就这样了,云乐也没找到,你那呢?”风俜摊了摊手,有些失落地说道。 “毫无进展,是不是你的风灵出错了?”逍游质疑道。 “不可能!风灵追踪气息不会出错。”风俜又放出风灵,只见它飞到寺庙上空,不停地绕圈,似乎在表达什么。 “咦?看风灵的行踪,云乐应该就在寺庙,可是……” 风俜正准备说她已经把寺庙都检查一遍了,没有发现云乐的踪迹,还未说出口,鲲知突然风尘仆仆出现在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山庙烛火对愁摇 “师父?”风俜看到风尘仆仆的鲲知,十分诧异。 “可否找到云乐?”鲲知迎面走上前,焦急地询问道。 “没有。”风俜摇摇头,又继续说道:“但是风灵一直在寺庙上空转悠,说明云乐就在寺庙里,可我并未找到任何人。” 鲲知不再多问,直接大步走进庙里,风俜和逍游也跟了进去。 三人把寺庙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仍未找到云乐的任何踪迹,就差掘地三尺了。烛影摇红,偌大的寺庙忽明忽暗,三人的影子投映在墙上,飘忽不定。 “究竟是怎么回事?”风俜一头雾水的坐在佛堂蒲团上,望着眼前庄严的佛像,双手合十拜了拜。 “风丫头的风灵不会出错啊,莫非这座寺庙暗藏玄机,有什么密道?”鲲知绕着佛堂走了几圈,又去其他厢房找了几遍,并未找到机关密道。 逍游走到在佛像前站定,凝视了一会佛像,又用手敲了几下后,剑眉微扬,拔出手中剑,对风俜说道:“让开!” 风俜顿时豁然开朗,指着佛像说道,“佛像!佛像是空的!” 鲲知听到她的叫喊也跑了过来,面色凝重地看着逍游举剑将佛像劈开。 随着佛像一分为二,一截血红色毛茸茸的尾巴从里面掉了出来。 “九尾狐!”三人看到那截尾巴,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来。这截血红断尾,一看便知是青丘九尾狐特有。 鲲知捡起红尾,仔细查看着,他浑身都在颤抖,眼里充满了愤怒和痛苦。 九尾狐,顾名思义,有九条尾巴,每断一尾,修为便随之消散一点,此外,断尾之痛,不亚于锥心刺骨。 “师父……”风俜从未见过鲲知如此失态,也不知如何安慰,而且她隐隐觉得整件事有点不对劲…… “不对!我们中计了!”她看到红尾想到被鹤洲用计抓走的云喜,惊觉又中计了,有人用云乐的尾巴故意引诱他们至此,这么做无非是分散他们在别处的注意力。 “调虎离山!不好,要出事了!”逍游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冲出去放了个示意所有灵士紧急戒备的烟花。 “看来云乐不在洛泽,有这截断尾,我寻她便容易了。”鲲知小心翼翼地把断尾揣进怀里,“风丫头,我继续找云乐了,你这边若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说完便离开了寺庙,不知去向。 “师父……”风俜无奈地看着鲲知消失的方向,没想到他也会自乱方寸,此时最重要的分明是找到会出事的地方。 “这些僧侣,应该是引我们前来的幕后之人所杀。”逍游走到前院,看着僧侣的尸体,缓缓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他要在洛泽动手了。云乐的断尾,明显是为了削弱都城其他地方的戒备,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 “会是哪里呢?”风俜眉头紧锁,祈祷千万不要再出现妖族杀人的事件了。 “解药!”逍游向她伸出手。 “嗯?什么解药?” “我担心人手不够,需要唤醒他们去各处巡查。”逍游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众位同门。 “噢,我差点忘了,等着!我去去就来。”不一会,去后堂的风俜运气弄来了一缸水,等水缸漂浮到灵士上方时,她一个响指,缸里的水便朝着地上的灵士倾泻而下。 被淋湿的灵士一脸茫然地醒过来,张望四周,看到逍游,连忙抱拳行礼,“逍师兄,这是怎么了?” “我还没问你们是怎么回事呢,我赶到的时候你们就倒在地上了,僧侣也都被杀了。”逍游面无表情地训斥道。 “可不是嘛,鹤洲若全是尔等无用之人,那还是趁早归入俗世吧。”风俜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帮腔道。 “是我们无能,丢了鹤洲的脸,我们这就去寻找凶手。”趁逍游还没发怒,他们也来不及多想,说着就要四散而去。 “慢着!你们去皇宫附近看看。”逍游命令道。 “是!”众灵士慌忙抱拳执剑向皇宫方向飞去。 “呵,师兄就是威风啊。”风俜揶揄道。 “也不知是谁迷晕了他们。”逍游反唇相讥。 “呃,我还不是为了给我们调查减少麻烦。话说,你怎么就相信我不是杀害他们的凶手?”不论是谁,看到一个妖族站在一堆尸体中心啊,都难免会起疑心。 “若我怀疑你,就不会跟你联手调查了。况且,我的干戈会告诉我你杀没杀人。”逍游语气平和地回道。 “看来这干戈还有监视我的作用啊。不过,你方才叫他们去皇宫,难不成你也怀疑幕后之人此次的目标是皇宫?”风俜眸似星辰,仰起头与天上的星辰遥遥相对。 她思索片刻,蹲下来查看那些僧侣的尸体,可惜并未发现作案之人的蛛丝马迹,甚至不一定就是妖族所为,这种程度的杀人法力,有点修为的人都可以做到。 “没错。怎么?你也这么想?”逍游点点头,望向风俜。 “若皇宫出事,那么人族妖族想再重修旧好是绝不可能的事了。反过来说,若想一击致命,那么皇宫是命脉所在,没有比损伤命脉更好的选择了。如果我们猜测的没错,那幕后之人的用心也就昭然若揭了。” 风俜起身望着皇宫方向,但视线所及只有茫茫夜色,寻了云乐半宿,此刻已是寅时。 细想一下,这段时间自己几乎都是披星戴月地奔波在夜色里。黑夜包容罪恶,也不阻拦真相的步伐,仿佛一个局外人镇定自若地看着一切发生,结束…… “不过皇宫本就戒备森严,再加上鹤洲布下的结界和巡逻灵士,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若是硬闯,必定会被发现。” 逍游话虽如此,但他心里还是隐隐不安,决定还是亲自去皇宫看看比较稳妥。就在这时,一个灵士从寺庙门外神色慌张地扑了进来。 “师兄,师兄,不好了!太……太子被妖族杀了!”那个灵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着逍游的袖子说道。 风俜听闻此言,如重石轰顶,也顾不得多问,就要朝皇宫方向冲去。 逍游赶紧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你最好避一避,不如就在此地等我,我会如实告诉你皇宫那边的情况。”说完就跟着报信的灵士离开了寺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忽如远行客 尽管风俜想亲自去看看皇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逍游的话不无道理。自己身为妖族,现在过去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不如安静地等消息。 她坐在寺庙的门槛上,黑色的夜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令她十分焦灼。身后的僧侣尸体,她不忍再多看一眼,本是与世无争的出家人,但奈何活在乱纷纷的世道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些天她想破了头也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何界之人。今晚皇宫太子命案,可知那人的目的是想挑拨人族与妖族的关系。但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草介人命来破坏两族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鲲知,看他关心则乱的样子,跟云乐的关系很明显不像普通老友,莫非?风俜掐指算了算,师母阿寻已西去九百多年,师父那个老头现在第二春也是情有可原。 她忍住想看鲲知好戏的心情,伸着头耐心等逍游的消息。伸了几个懒腰,打了几个哈欠,庙槛都要被她来来回回踩平了,眼看着就要月落东山,也没个人影。 “那小子不会诓我吧,好歹派个人来报信啊。”风俜埋怨了几句,觉得不能再干等,反正自己有干戈,潜入皇宫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正要走出山林时,瞥见一抹白影从林间一闪而过,带动枯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公子白?”她揉了揉眼睛,那白影却消失不见了。 可是那白影,跟公子白身形未免也太相像了,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就公子白那道行,在鹤洲结界密布的洛泽,只会寸步难行。 “风姐姐!”她摇了摇头,刚准备离开,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转身一看,可不就是公子白么。 “小白?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赶紧把公子白拉到山林深处,生怕被灵士看到。 “玩啊,听说洛泽乃天下第一城,我当然要来看看这天下第一城的风采咯。”公子白甩了甩如墨长发,冠玉面容在夜色中神采奕奕,嘴角上扬,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风俜无奈地扶了扶额,一字一句地说道:“人族太子都被杀害了,据说还是妖族干的,你还有心思游玩!赶紧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云乐你也别找了,太不安全了。” “我也是妖族,怎能坐视不管。看来你也没云乐的消息啊,对了,那扶僵呢?你可见到过扶僵?还有小狐狸,她去哪了?”公子白炮仗似的问了一大堆。 风俜一听他询问扶僵和云喜,便觉沮丧,自己竟一个也没保护好。 “扶僵,他受伤了。至于小狐狸,因为九尾狐可能是归镇事件的凶手,她就被鹤洲的人抓去了。”她低落地回道。 公子白听了,沉默片刻,说道:“鹤洲楼清为人仁慈公正,想必不会难为无辜的云喜。只是扶僵,他怎么受伤了,伤得可重?” “被人族烧的,遍体鳞伤,修为也仅剩五十年,我离开时,他还未醒过来。”一想到扶僵,她便怅然若失。 “岂有此理!是谁干的?我绝不轻饶!”公子白听了风俜的话,瞬间义愤填膺。 “是谁干的不重要了,整个妖族都风雨飘摇,朝不保夕,更何况一个小小妖怪。” “既然你不让我乱跑,那我去找扶僵吧,也好照顾他。一向都是他救死扶伤,现在他受重伤,也该有个人照料。”公子白请求道。 “也好。捌山镇南去三里远的一座山上,有一汪清泉,清泉旁的山路边有一棵桔子树,你瞧瞧那棵桔子树,跟它说你是来寻扶僵的,便有老翁出来见你了。” “风姐姐……你莫不是急糊涂了?难不成那是棵桔子树妖,平日里都是一棵树,敲它便幻作人形?”公子白憋住笑,瞪着桃花眼,一脸疑惑。 “你话怎么这么多,那老翁只是寄居在桔子里而已,快去吧,好好照顾扶僵,别让他乱跑。对了,云喜被抓的事先别告诉他。”风俜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去,现在洛泽到处都是灵士,实在不宜久留。 “知道了!那我走啦,你自己保重。”公子白挥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哎,等等,这到处都是鹤洲布下的结界,你如何行动自如的?”看着面前毫无异样的公子白,风俜满腹疑团。 “这个嘛,当然是靠我举世无双的聪明才智啦。”他话音未落,人便跑远了。 风俜望着他的背影,依然充满困惑,难道公子白也有鹤洲某个灵士炼制的法器,那这法器简直到处都是,也太不稀罕了。可是按照逍游的说法,应该很难炼制啊。 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可能公子白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只是一只道行尚浅的小兔子。 “发什么呆呢?”逍游远远走来,看到风俜站那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什么。 “你可算回来了,我正准备潜入皇宫呢,调查清楚了么?”风俜看到逍游,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快步跑上去询问。 “不知道。”逍游摇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妖族所为?”风俜焦急地问道。 “贴身服侍的宫女说看到一个猛兽冲进来,她被吓晕过去了,醒来太子便出事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知情。” 逍游看上去略有些疲惫,他踱到一块石头边轻轻坐下。 “猛兽,那她可看到猛兽是何模样?” “不曾,光线太暗,再加上过于恐惧。” “也就是说,不一定是妖族所为?”风俜暗自舒了一口气,这件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天子已经认定是妖族所为了,不是法力高强的妖孽,难道还是未开化的猛兽?”逍游语气温和地说道。 “可是鹤洲不是布下结界了么?妖族一旦闯入,不是会被你们发现么?” 听了风俜的质问,逍游黯然神伤,一时无言,沉默片刻,方缓缓说道,“再怎么严密,也难保百密而无一疏。” “你这是什么意思?先前你说过皇宫很难进去的,这就是你们鹤洲全力调查全力防范的结果?把我妖族赶出人族城镇,毫无交代,说鹤洲定会查明真相,最后就是这样的结果?”风俜抬起头盯着逍游,星眸因愤怒而目光如炬。 “既然不让妖族插手,那就请你们认真对待。也许真相不关鹤洲何事,但却关乎妖族生死存亡。不过也怪我轻信于人,竟将本族命运交予他族之手。” 风俜怫然不悦,也不给逍游解释的机会,便拂袖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秋色荒荒何处去 虽然对逍游大发了一顿脾气,但风俜心里明白这件事与他逍游无关,她只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借机发泄罢了。 一直被幕后之人牵着鼻子走,连好不容易等来的云乐行踪也是人为安排的,她是又气又急,一下子不知去路,只好趁着月落日未升,离开了洛泽,离开了这个给人以虚假希望,以致命一击的人族都城。 天下之大,风俜觉得自己恍如远行客,被席卷前进,只能无根漂泊。但自己可以随遇而安,扶疆和云喜却不能,她想起自己曾许给云喜的承诺,想起那个明朗如朝阳的小狐狸还被关在鹤洲,便垂头丧气。 眼下毫无头绪,她本打算去接扶疆,但一想到见面难免会徒生愁绪,定会影响他养病。便改变主意,前往女床山,有些事情一直想询问女鸾,但这一路走来也讨不到清净。 五岁太子被妖族杀害,于是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按捺不住了,各种议论沸沸扬扬。 “妖族这是要把人族赶尽杀绝啊!” “违背轮回之道的妖孽,终于憋不住露出了马脚。” “这次杀的是太子,下次指不定是谁呢,他们存心要这天下大乱!” “妖孽作乱,人间就要变成地狱了啊。” 天子更是怒不可遏,那是他最爱的儿子啊,他恨不得亲自仗剑上阵诛尽妖邪。 但最后的理智告诉他,与妖族作战,人族绝讨不到什么便宜。于是他下令,妖族不准再踏入人族生活之地一步,只能居住在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并且还请鹤洲灵士帮忙肃清城镇的妖族,对于不听令者,格杀勿论。 这情景让风俜想到归镇刚出事的时候,似乎也是这般喧嚣,只是杀气远没有如今这般强烈。 时隔多日再上女床山,一眼望去,满山枯枝败叶,山路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昔日香火鼎盛的仙山如今杳无人烟,满目凄凉之景。 俗话说人走茶凉,女床山现在是人散盏碎,毫无往日光景。 风俜因扶疆之事,知这人情世味薄似纱,除了惋惜和心凉,倒也没过多觉得有何大惊小怪。 直到来至鲲宅门前,她看到几乎没过门槛的梧桐叶,以及门口横着的槁木,觉得难以置信。 女鸾一向贤惠端庄,持家有方,可如今站在大门前,看着眼前熟悉的宅子,宛如无人居住废弃多时的空宅,风俜一脸惊愕,心里若有所失,莫非鲲宅也出事了? 她运气挪开门口的遮挡物,提着裙裾走上前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应答和开门。又推了一下,里面没锁,似乎也无看门小厮。 走进庭院,两旁的荷缸水质浑浊,还发出阵阵浓烈的怪味,应该是许久没有换水。而之前被精心打理菜田,如今杂草丛生,呈现荒芜废弃之象。 风俜看着里外一般荒废的鲲宅,怅然之感油然而生。 “鸾儿!师父!你们在不在?”她边喊边往里走。 “是风俜么?咳咳咳……”一路喊过去,终于到女鸾的闺房时,传来了几声极其虚弱的询问声。 “鸾儿!”风俜一听这病恹恹的咳嗽声,三步做两步跑进了房间。 推开房门看到歪在床边,面如枯槁的女鸾,她半晌没说出话,只觉如鲠在喉。 “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门口干站着,看上去瘦了许多,快过来让我瞧瞧。”女鸾微笑着朝她招招手。 风俜慢慢地挪到床边,握着女鸾的手坐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女鸾,如今仿佛变了个人。 双手干枯,不盈一握,面色泛黄,整个人骨瘦如柴。 “这才分别多久,怎么就病成这样了?”风俜眼里满是怜惜,望着女鸾干涸的眼泉问道。 “病来如山倒,岂是我能控制的。”女鸾拍了拍风俜的手,示意她切莫担忧。 她虽然病了,可眼里眉间仍全是笑意,世间恐没有比她更温柔的女子了。 “究竟是何病症?可找大夫瞧过?”风俜抬起手帮她理了理略凌乱的乌鬓。 “瞧过了,只说是忧思过度,心病无药可解。” “为何事忧思过度?” “最近发生的事还不够多么?我看着那么多人枉死,又看着无辜同族因此受到牵连无处安身,自己却无能为力,心里着实难过。我守着这座说是能给人以平安喜乐,天天祈祷却未见它显灵的鸾庙,又有何用?咳咳咳……” 女鸾说到情急之处,一下子缓不过气,咳嗽了好一阵,风俜赶紧帮她轻轻拍了拍,待她缓过来,又扶她慢慢躺下。 “这件事明显是早有预谋,不是你我之力就能解决的,你如此忧思难解,致使自己成日里五劳七伤的,岂不是叫我们白白担心!”风俜埋怨着转过身,赌气说道。其实更多的心疼,。 “好了,你就别生我的生气了,我保证修养几日就没事了。”女鸾侧过头看着风俜的背影,轻言细语地说道。 “我如何能生你的气,只是看到你这般模样,心疼罢了。”风俜转过身,颔首看着女鸾,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风姿绰约神采奕奕的样子。 “无碍的,你下次来我定会出去接你。” “那我明日就再来。” “呵呵,怎么越大反而越像个孩子。”女鸾笑道。 “你再不好,我可就真生气了。纵使世间天翻地覆,我们也还要继续走下去,为了心之所至。”风俜温和地说道。 “我明白。对了,扶疆可找到了?云喜可还好?怎么没同你一起来?”女鸾关切地问道。 “除了你,一切都好。扶疆找到了,云喜正陪着他呢,他俩久别重逢,才没功夫搭理咱俩。”为了不让女鸾再过度操心,风俜笑了笑,没有说出实情。 “那便好,对了,那相思鸟的帕子我绣好了,你替我带给云喜吧。”女鸾指了指窗前的桌子,上面整齐地叠着一块帕子。 “你精心绣好的帕子,给她做什么,再说,往年你都是绣着烧给故人的。”风俜双手托着展开的帕子,上面绣的两只相思鸟交颈而卧,栩栩如生。 “我乏了,六百年了,是该放下了。”女鸾眼神黯淡,有气无力地说。 “倘若真能放下,倒是好事。我就怕你……”风俜欲言又止。 “你就相信我吧,我好歹比你虚长几年。” “如此甚好,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寄城卖酒,下次我过去问问她有无解忧酒,若有,我就给你带一坛。”风俜眉开眼笑地说道。 “你去过寄城?” “是啊,怎么了?” “没事,听说那里是妖族圣地,一直不得空去看看罢了。”女鸾将遗憾付之一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都付笑谈中 “不知如今寄城是否还是妖族圣地了,乱世里固守本心何其之难。既然你想去,那等你病好了我便陪你前往,一说到酒馆我就有点嘴馋了。” 风俜收起相思鸟的帕子,许诺道。她想起那日与云喜上山,三人饭后在廊前谈笑赏雨的情景,现在想来,恍如何年。 “对了,我进来也没看到看门和洒扫的小厮,你莫不是把他们遣散了?”她又询问道。 “嗯,现在府中几乎只有我一人,你知道我素来不喜被人伺候,便把他们都遣散了,也省得把他们都困在这个沉闷的老宅里。”女鸾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可你如今病着,总归要有个人伺候着。” “无妨,我这又不是病得动弹不了了,咳咳咳……”说着女鸾又咳嗽了起来,胸脯激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双颊憋得通红。 风俜赶紧帮她顺顺气,心疼地说道:“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不如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不行!你千万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尽快找出幕后之人,还妖族自由才是你应该去做的。”女鸾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这不是现在毫无头绪嘛。”风俜知道她的倔脾气,只能耷拉着头答应了。 “慢慢来,真相定会大白于天下。” “对了,鸾儿,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不敬,但我还是很好奇,师父和云姨,他们是何关系?”风俜眉眼弯弯,压低声音问道。 “噗嗤,你呀。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遇到我娘亲之前,父亲和云姨有一段过往。”女鸾笑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师父怎么那么关心云姨,看来不是第二春,而是旧情复燃啊。”风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声嘀咕道。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噢,没事。那我就不打扰鸾儿休息了,改日我再来看你,记得出来迎接我。另外,有事就传消息给我,我一定第一时间赶过来。”她帮女鸾掖好被子,三步两回头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似乎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波及,唯有自己,原以为也被裹挟其中,如今看来,不过是行走在这场风暴的边缘。 风俜本来还想询问女鸾可否认得隐梦生,但看到女鸾疲倦虚弱的神态,便作罢了。 她从后门出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鸾庙前,香炉被风吹雨淋,沾满了泥土,似乎还闻得到昔日香火味道,但冰冷的炉子里已经没有香烟袅袅了。 她站在降龙树下,祈祷女鸾早日走出忧思,又走进因无人打理而落满灰尘的庙里,想点燃了鸾神脚下的三支香,因为发霉潮湿,许久才点燃。她拿起蒲团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接着跪拜祈祷鸾神保佑妖族能够度过这次劫难。 从庙里出来,她在山顶站定,看着天上云归苍穹,身边叶落成泥,自己却不知归处,当真是人间惆怅客。 她找了根枯树干坐下,放出昨晚以卿传过来的风灵,因为忙于寻找云乐,后来又担忧女鸾,一时间竟把这风灵给忘了。 风灵在她面前上下翻飞,须臾之间,一行字便漂浮在她眼前:得空来寄城一叙。她挥手抹去字迹,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坏消息。 她想着正好妖族杀人的事目前也毫无头绪,自己又不知去往何处,正好到寄城找以卿一醉方休,以解愁绪。 一路过来,庆幸自己有逍游的干戈,能够在专门对付妖族的结界来去自如,又暗恨自己对于同族遭难的无能为力。 因风俜一路腾云驾雾,故不消半晌就到了寄城。看来妖族圣地也难以幸免,受到了洛泽事件的牵连。 寄城并无大的变化,只是来来往往的人却少了许多。不够气派的城门不再拥挤,喧嚣声也不会吵的人无处容身。 风俜熟门熟路地走向轻尘酒馆,还未到酒馆门口,就看到以卿朝她跑来,“哎呀,我还以为你这个大忙人不会赏我面子呢!” “不赏你面子,也得赏你这个酒馆里的美酒一个面子啊。”风俜笑道。 “那我替美酒谢谢您咧。” “卿姐叫我来有何事呀?”风俜边跟着以卿往里走,边询问道。 “确实有点事,你先坐下,我去拿酒,咱们边喝边聊。”以卿让风俜坐下,自己去后面拿酒。 风俜坐下,扫了一眼酒馆,比上次来冷清了许多。相比上次座无虚席,这次稀稀拉拉只有几桌 “酒来啦。”以卿双手托着酒坛,笑盈盈地走过来。 “哇,好香!这不是春味。”刚把塞子打开,风俜就伸长脖子沉醉在酒香里了。 “今日我们不喝春味,喝君不见。”以卿说着给风俜倒了满满一碗。 “君不见?这名字倒别致,可有来头?”风俜端起碗闻了闻,这香味让人恨不得立刻醉生梦死。 “君不见,江山依旧,唯有闲愁身后休。”以卿喝了一大口酒,向风俜解释道。 “看来你是知道我的满腹愁绪了,嗯!这酒爽口清冽,微苦又带有微酸。”风俜尝了一点君不见,赞不绝口,便把碗里的一饮而尽。 以卿又给她斟了一碗,说道:“春味要一饮而尽,而这君不见虚须得慢品。” “这我就不明白了,按理说,不是春味细腻应慢品,君不见更粗犷,应大口喝么?” “这品酒就大有门道了,春味里藏的是春风得意,自然赏花马蹄急。而这君不见,里面是人生辛酸,自然步履蹒跚,但走过去了,醉眼朦胧后,不过大梦一场。”以卿解释道。 “妙啊,我今日算是又长见识了,细细品来确实别有格局,卿姐诚不欺我。”风俜喝了一小口君不见,觉得酒中自有乾坤。 “那你可知我这酒是用何材料酿成?”以卿看着明眸善睐的风俜,喝着实苦的君不见,顿觉少年竟也须识愁滋味。 “不知,还请卿姐赐教。”风俜闻了闻,又细细品了品,没想出是何花果。 “是七苦树的果实。” “七苦树?莫非是人生七苦的七苦?”风俜问道。 “正是,君不见是七苦果果皮酿造而成,还有果肉酿造的酒,名酣客。” “酣客?可否让我尝尝?” “但愿你永远喝不到此酒,梦里梦外醒时醉时皆是客,可见饮酒之人的凄楚。”以卿缓缓说道。 风俜听了一时无言,那种心境该是何等寂寞,自己现在好歹还有好友二三,还可以坐在轻尘酒馆喝酒排解忧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醉后不知身是客 “对了,你方才不是说找我来有事么?”风俜不再纠结酣客,转而问道。 以卿放下酒碗,眼眸微垂,缓缓说道:“隐梦生出事了。” 风俜听了倒不觉得十分惊愕,她感觉隐梦生不会轻易放下,这段情债不会那么容易结束,但没料到会出事,她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桑陵回家送休书,撞见她正在剜自己孩子的心。桑陵看到后,怕隐梦生伤害他,直接吓得跑出去喊人了,待众人赶到时,亲眼看到隐梦生手里拿着刀子在割亲生骨肉的心,鲜血流了一地。”以卿忍住不适感说道。 风俜一听,如五雷轰顶,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再怎么恨桑陵也没理由残忍杀害自己的孩子啊。 “难道她想和孩子一起去死?可是那也不必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啊。”风俜因过度惊讶而脸色发白,仿佛自己听到的是个虚构夜谭。 “我也不清楚,被发现时孩子已经救不过来了。不过隐梦生似乎对孩子的心脏很执着,被带走时,她歇斯底里地哭喊,手胡乱挥舞,一直试图挣脱抓着他的人,很想拿到孩子的心脏。”以卿眉头紧蹙地回忆着。 “难道孩子的心脏比孩子的生命还重要?可这也千不该万不该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啊。” 以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谁也不知道原因,不过因为这件事,人族对妖族的恐惧更加深了。寄城的许多人族因为此事搬走了,虽说寄城向来与别处不同,但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有几人坐得住,他们临走前没有踩一脚已经很好了。幸好这里不归人族天子管辖,他们也没办法驱赶妖族。” “之前还只是流传妖族残害人族的议论,现在倒好,又多了一桩妖族连亲生骨肉也不放过的谣言。”她努努嘴,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笑道。 “怎么会这样?隐梦生现在在何处?我想见见她,我觉得其中定有隐情。”风俜抓着以卿的手问道。 “她被其他同族封了妖力,锁在了寄城西南角的定塔,永世不得出塔,那里闲杂人等都不得进入,不过你如若真的很想进去,没有一坛酒解决不了的事。”以卿眨了眨眼睛。 风俜听了,把笑脸凑过来说道,“那就拜托卿姐了,我们走吧!” “哎哎哎,等等,你坐下!咳咳,这大白天的,哪有月黑风高时行事来的方便。”以卿拉住起身就要走的风俜。 “也是,我太急了,那就等天黑吧。”风俜望了望酒馆外的天青日白,只得乖乖坐下。 以卿这才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给她倒满酒,询问道:“关于妖族接二连三杀害人族之事,你可有何眉目?” “没有,好不容易有云乐的行踪,却还是别人设下的圈套。”风俜摇了摇头说道。 “看来幕后之人也知道你在寻找云乐,而他显然不希望你找到云乐,这云乐身上究竟有何秘密?莫非云乐就是始作俑者?”以卿想到这里,激动地伸着手指问道。 风俜把她的手指按下,说道:“不可能,因为那人是用云乐的断尾引诱我们上当的,九尾狐断尾,就等于舍了半条命啊,云乐怎么可能伤害自己来引我们上钩。” “既然如此,那人定是有非凡手段,不然也不会能伤害到云乐。” “哎,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呢,会是谁呢?”风俜撇着嘴,无精打采地用手托着腮帮。 以卿看风俜愁眉苦脸的,也不知如何安慰,毕竟自己这边又何尝不是乱麻一团。“我最近也和其他同族一直在暗中调查,可惜毫无线索,此人做事滴水不漏,除了云乐是九尾狐,身份较高贵,其他行凶妖怪皆是再平常不过的小妖怪,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风俜听了,蓦地用手拍了一下桌子,“那人肯定是故意利用云乐,因为九尾狐特征明显,他这么做,是想让我们把注意力都聚集在云乐身上。” “然后利用云乐引开你们的注意力,就同洛泽那样?” “没错,果真好大一盘棋,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而且我们还不得不按照他的布局走,因为云乐我们必须要找到,但又不确定得到的行踪是本尊还是陷阱,这样那人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下手。” “这可就难办了,就算我们有心要保护人族,也不能够在鹤洲布下的结界里来去自如了。” “别提鹤洲了,听到就头疼,感觉妖族的命运就握在他们手上了。”风俜抚了抚额,想起对逍游发的脾气,暗暗担心他会不会记仇。如果逍游记仇,自己以后还怎么从他那套消息,还怎么催促他调查…… “鹤洲夹在人族与妖族中间,也很为难,人族天子请他们肃清妖族,他们也无法拒绝,因为鹤洲灵士本就是人族。况且,如果他们不从中周旋,指不定现在人族妖族都闹成啥样了,万一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妖族不服气,反而会火上浇油,让两族关系更加恶化。”以卿笑了笑,脸上云淡风轻,她从不让自己被世事左右,立于红尘之外,方能酿出适合众生的好酒。 “道理我都懂,只是总忍不住意气用事。”风俜呷了一口酒,才两碗下肚,就已有醉意,甚至觉得眼前花花绿绿,耳边吵吵闹闹的。 以卿见风俜醉眼朦胧,便站起来要扶她去休息,不料风俜一甩手将以卿推开,嘴里嘟囔道:“我只是一缕无色无味无形无根的风,有什么可惜的,不可惜不可惜……” 她又东倒西歪地勉强站立,“喝酒,君不见……一晌贪欢……” 以卿听了眉头微蹙,君不见喝了之后理应醉生梦死,无悲无喜,风俜这醉话听着倒有几分悲切,可她又嘴角噙笑,不见哀伤。 面对如此不安分的风俜,以卿也没办法扶她去休息,只好又把她摁在凳子上,让她再喝了两碗君不见,直到醉死过去,身软如泥地趴在桌上。 见她已经不再动弹了,两个以卿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将她送到了客房里面休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自逃等闲忘世情 “风俜,醒醒,醒醒……” 风俜正睡得混沌,依稀感觉到有人在推她肩膀,还在喊她名字。她哼了一声,慢慢撑开因醉意而沉重的眼皮看到以卿正弯腰看着她。 “以卿?”她揉了揉头,想起约了晚上去找隐梦生,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天黑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以卿递给她一碗醒酒茶,笑道:“放心,你没有一觉睡到天亮,赶紧把醒酒茶喝了,收拾收拾我们去定塔。” 风俜接过碗,将茶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坐到铜镜前打理了下蓬乱的挽云青鬓,她不爱用首饰,只用一根刻着凤头的白玉簪轻挽秀发,这白玉簪还是姥姥送给她的,已经用了七八百年,竟也没弄丢,也没磨损。 以卿又给她拿来一件金丝白绒的斗篷,“我看你衣衫甚是单薄,把这件斗篷披上吧。” 风俜接过来仔细瞅了瞅,又摸了摸,“这金丝祥云绣的可真好看,白绒摸上去也软软的,这么好的东西给我,也不怕糟蹋了东西。” “呸,喝了醒酒茶还满嘴胡话,什么糟蹋不糟蹋的,我看这件斗篷配你刚好,雅致又不繁琐,快披上吧,我们该走了。” “那我就笑纳啦。”风俜笑着系好斗篷,又原地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斗篷穿在她身上,衬着面若芙蓉腰如柳,就是半空中的月轮恐也要逊色几分。 “别臭美了,走啦走啦!”以卿走过来拉着她就往外走。 因二人脚程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变到了定塔。 风俜就着月色,在定塔四周转了转,这座塔是白色巨石垒砌而成,在夜色下分外醒目,没有什么特别的形状,跟寄城城墙一般随意,但比城墙要整齐,塔身一个缝隙都没有,整座塔也只有一个门。 以卿捧着一壶酒,递给守塔的槛妖,笑盈盈地说道:“无尘,我带朋友进去看个人,说几句话,你给通融通融。” 槛妖无尘接过酒闻了闻,开心地大呼到:“我最喜欢的泣露酒!谢谢卿姐,你们快进去吧。”说着他手一挥,撤了定塔门口的结界。 以卿回过头拉着风俜说道:“走吧。” “你方才给他的是什么酒?我闻着味道有些许清甜。”风俜紧紧跟在以卿身后,好奇地问道。 “那是泣露,是我收齐三百六十五天清晨的露水和每一株菊树上最早开的第一朵花酿造而成,我去其涩味,所以闻起来清甜。”以卿解释道。 风俜听了不禁抚掌赞叹道:“我是猜不到你酒馆里还有多少种美酒了,不过若能每一种都能尝尝,这辈子也是值了。卿姐妙心,普天之下我就不信还有第二人。” “又说浑话,岂能每种酒都给你喝。”以卿一边与风俜说话,一边小心地走着,塔里隔几十步才有一支昏暗的烛火,地面极不平整,坑坑洼洼的,而隐梦生又被关在顶层,更加不好走。 “酒又不是药,怎么就不能都喝?” “就拿这泣露,一般只有两种人会喝。一种是活了几千几万年的妖怪,早已厌倦这尘世,但又不舍羽化,边找我要泣露喝。还有一种便是无尘那样的,悠悠岁月,只能守在定塔前,听这塔里的哀怨阵阵,看塔前的平沙漠漠,哪里也去不了,日复一日。” 风俜听了更加困惑,问道:“为何泣露只适合这两种人喝?” “深秋的菊花代表枯败,早晨的露水代表新生,这泣露喝下去会让人前尘尽忘,只记得熟识的人。至于自己走过哪些路,经历过哪些事,全然不记得,就如同轮回新生了一番,枯燥的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以卿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比如无尘,他明天醒来,便不会记得我们来过这里。” “那若有一日我想忘却前事,便可以向卿姐讨这泣露喝了。”风俜往前跑了几步,挽住以卿的胳膊笑道。 以卿打开她的手,佯装生气道:“你休想!你若前事尽忘,我找谁叙旧去。” 风俜听了赶紧低声下气地讨好:“不喝不喝,不过卿姐可不可以给点让我带走,我给别人喝。” “你又打什么歪主意呢?本店的酒从来不准外带,谁也不能破例,若有想喝的,必须得本人亲自来才行。”以卿侧过头盯着她。义正言辞说道。 “你这酒馆规矩还真多,不过谁叫这酒馆天下无双呢,规矩多也能忍了。”风俜一脸失望地说道。 “顶层到了,小心脚下。”以卿提醒道。 虽然光线昏暗,但风俜还是一眼找到了关着隐梦生的栅栏房,“那边!”她拉着以卿就朝隐梦生跑去。 只见隐梦生被一根粗大的铁链子捆着,头发蓬乱,与上次见面相比,瘦弱了许多,骨瘦如柴的身形,跟病中的女鸾也是一模一样。乍一看去,风俜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她就是女鸾的错觉。但也就是一瞬间,这个残害亲生骨肉的女人跟温柔和善的女鸾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隐梦生,你可还记得我?”她走近栅栏,轻轻问道。 低着头的隐梦生听到有人喊她,迟钝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表情,看了一眼风俜,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低下了头。 “她怎么成这样了?”风俜看着眼前跟女鸾一般外貌的隐梦生,她表情麻木,眼神无光,似乎不认得她。 以卿也惊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隐梦生,你可认得我,给你酒喝的酒馆老板娘以卿。”但这次隐梦生连头都没有抬。 两人看着栅栏内宛如牵丝木偶的隐梦生,陷入两难之境,以她现在的情况,应该也问不出残害亲生骨肉的原因。 在栅栏前徘徊了一会,风俜贴近栅栏说道:“隐梦生,你儿子的心在我手上,想要吗?” 话音刚落,方才还十分呆板的隐梦生跟疯了似得,把铁链拼命往风俜这边拉,似乎想把它挣断,嘴里大叫着:“心!把我儿子的心还给我!我一定要拿到儿子的心!” 以卿见状,将风俜往后拉了拉,让她不要靠的太近。 风俜一看有效果,又问道:“你要你儿子的心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便把你儿子的心给你。” 但是隐梦生嘴里只喊着“把我儿子的心还我!”关于她取亲生骨肉的心做什么,没有透露半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魂向云雾乡 以卿看隐梦生疯疯癫癫的,迟疑地说道:“我怎么觉得她好像也不知道要儿子的心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她是受人控制了?”风俜问道,她再仔细观察了下隐梦生,看上去确实神志不清,嘴里只念叨着要儿子的心,这才分别没多久,竟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要么真的受打击致使她疯癫,意识不清,要么就是受人指使。” 风俜摇了摇头,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可是有什么人,能让她不惜亲手残害骨肉?” “你说桑陵有没有这个可能?”以卿猜测道。 “桑陵?那也是他的儿子啊。况且不是说他也是回家送休书偶然撞见么?” 以卿不屑地笑了笑,“连为人母都可以杀害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那日你也看到了桑陵的绝情。” 风俜手指在空中虚点,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是桑陵,莫非他为了摆脱隐梦生,先假意和好,再挑唆她杀害孩子,然后贼喊捉贼,隐梦生被抓,他便自由了。” “有这个可能。”以卿点点头。 “那也没必要剜心,实在说不通。桑陵在哪?不如我们去逼问一番。” “亲生儿子被妻子杀害,他痛不欲生,已经离开寄城,不知所踪了。” 风俜听了,忽然朝着隐梦生询问道:“隐梦生,桑陵死了你可知道?” 隐梦生听了,抬起头逼视这风俜嚷嚷道:“桑陵?儿子的心……我儿子的心……不能死,儿子不能死!心……要儿子的心……” 风俜听了这一通语无伦次的话,更加困惑了,“为何她听到桑陵的名字也是一副宛若陌生人的样子?那日饮酒,她不是因为桑陵肝肠寸断么?此外,她的言语之间,似乎很矛盾,不想儿子死,但又想要儿子的心。” “我也觉得奇怪,这一切都太离奇,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是被关进定塔后才表现出来的。”以卿看着隐梦生说道。 “失魂落魄?” 风俜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化作风钻进栅栏,到隐梦生身边又变回人形。她无视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隐梦生,仅仅抓住她的手腕,接着运气游走于隐梦生的魂魄间。 “风俜……”尽管隐梦生被困住了,但以卿还是担心,毕竟她现在神志不清,难以控制。 这时,风俜眉头微蹙,收气出了栅栏,面露诧异地说道:“不对!妖族皆是三魂六魄。而她只有半魂一魄,而且似乎这点魂魄都在慢慢消逝,那些魂魄去哪了?” 以卿听了,也十分惊讶,“什么?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难怪她一副疯癫之状了,半魂一魄支撑不起她的意识。” “可是我没看出她有什么病症,也没探出体内有他人动手脚的痕迹,三魂六魄怎么会平白无故消逝,难道是她自己求死?” 以卿盯着试图摆脱铁链的隐梦生,面色凝重,“求死的方式多得是,她何必选这种难看的,再看她对自己儿子的心的渴望,也不像求死之人。” “如果扶僵在就好了,他定能看出是何原因?”风俜失望地低下头。 “扶僵?” “嗯,他是天下最好的医者。”风俜笑道。 “那你不如把他召来。” “他被人族伤了,差点丧命,这会还在养病。” “抱歉,我不知道这些。”以卿愧疚地说道。 “无妨,既然我们一时毫无头绪,那便等我去问问扶僵吧,也正好想看看他强势如何了。” “可是,你不是说隐梦生的魂魄在慢慢消逝么?” “我封住她的魂魄即可,虽然只余半具灵魂,但好歹不会丧命。不过如果有意挣脱躯壳,那这封印也持续不了数月。” 说着,只见一道白光从风俜手中飞进隐梦生的身体里,方才还大吵大闹的隐梦生瞬间安静下来。 “如果受人加害,那我们更得尽力保她性命。我明晚再送一壶十方酒给她喝,此酒可追魂索魄,若是他人取了她的魂魄,那人身上便有不会消散十方酒气。” “如此甚好,但这也是下下之策,茫茫人海,若那人有心藏匿,我们也不好找。况且也不确定是否受人迫害,须得尽快找出魂飞魄散的原因才行。” 以卿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拉住风俜说道,“既然也问不出什么了,我们出塔吧。” “嗯。” 两人到门口时,无尘刚喝完那壶泣露,他依依不舍地将空酒壶递给以卿,又反复叮嘱道:“卿姐,得空再送泣露给我喝啊。” “好。”以卿爽快地答应了。 风俜闻言,歪着头盯着以卿,幸灾乐祸地问道:“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说过酒馆的酒不能外带么?” “我自己亲自送的自然不算外带。所谓不能外带,是因为我没见过那人,不知他应喝何酒,我以前说过,客人喝什么我说了算。”以卿嫣然一笑。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怕别人偷学了去。” 以卿听了忍俊不禁,轻轻拍了一下风俜的头,“哈哈,没想到被你小看了。我的酒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偷学去的,就算有如此匠心之人,也未必有材料,就算有材料,也未必熬得住一道又一道的酿酒繁杂程序。” “是我小心眼啦,我这不是看你对这些酒宝贝着么,我在这里给卿姐陪个不是。”风俜吐了吐舌,弯腰拱手向以卿作了作揖。 以卿笑着牵住她的手,笑道,“谁要你陪不是,别忘了你许我的眠雪!” “是是是,待我打着师父的名头去跟楼清老头套个近乎,他若不给我,我便拆了他的九渊宫,如何?” “那最好不过了,我一直喜欢鹤洲那块地,你顺便也帮我抢了来,好让我开一间天下最大的酒馆,让鹤洲变成酒客圣地,你可不能拒绝哟。” 风俜不过一句玩笑,她没想到以卿竟接了下茬,只能假装毕恭毕敬地咧着嘴干笑道:“卿姐心愿,我自然要尽力而为。但此事尚有难度,且目前应同心救我妖族,抢鹤洲之事,还是再议吧。” “哼!那我就静待风俜佳音啦,让我想想该建一座什么样的酒馆,要大,但不要华丽……”以卿不理会旁边哭笑不得的风俜,悠然自得地掰着手指盘算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戴罪上鹤洲 “如果逍游知道我竟然打他鹤洲的主意,肯定不会再帮我了。”风俜想到看似冷酷无情,实则侠义心肠的逍游,无奈地说道。 以卿凑过来好奇地问道:“逍游?鹤洲灵士?” “对啊,帮过我的忙,但因为我一时意气用事,就跟他分道扬镳了。”风俜摸了摸袖里的干戈,是越想越愧疚。 她沮丧地摊摊手,也不知鹤洲可查到了什么,看来还是要找机会跟逍游道个歉,否则单凭自己,很难成事。 “不如你请他到我店里喝酒,就算道歉了。”以卿笑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风俜百无聊赖地踢飞脚下的一块石子,心中却暗骂自己:叫你意气用事!似乎把石子当成了她自己。 “他现在哪还有时间喝酒啊,似乎鹤洲把这几起事件的调查安排都全权交给他了。” 以卿听了,跳到风俜张开双臂前面拦住她,眼睛转了转,说道,“看来还不是个小人物,说不定在鹤洲的地位还挺高,那我们得巴结巴结,嗯?” “怎么能叫巴结呢?是联手,联手。”风俜看了看面前打着主意的以卿,把她的手臂按下去,一袭淡蓝留仙裙,配着垂鬟分肖辔,看着也是个端庄舒雅的老板娘,说话却越发没边。 “那你都把人家得罪了,还怎么联手啊?” “他应该不是记仇之人,找个机会道个歉应该就没问题了。”风俜说道,必须要没问题啊,否则自己就看错人了。 “听你这话,跟他似乎很熟啊。”以卿又凑过来,一脸八卦。 风俜看以卿脸上挂着“你们似乎有私情”这几个字,赶紧离她远了两步,“点头之交,点头之交而已。” “哦,我只是随口一问,你知道我向来不关心这些闲事。”以卿把双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明白明白。”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馆。 风俜在酒馆门前停下,说道:“我还要去找扶疆,就不进去了,一进去又得赖你酒喝,喝了你的酒就更走不动路了,先走一步了,卿姐保重,等我下次再来和你畅饮。” “好,,我在这酿好酒等你。”以卿点点头。 “告辞。” 以卿站在酒馆门口,等来去匆匆的风俜消失在视线中,方才进去。初见风俜,觉得她是洒脱不羁无拘无束之人,如今看来,也是情义缠身,兀自牵挂。 这边风俜离开寄城,一路往捌山镇而来,因惦记扶疆,中途也没有停歇。 也不知扶疆醒来如何面对修为几乎全失的自己,又如何面对恩将仇报的人族,他自小就与人族打交道,深深热爱着他们,如今是否会心灰意冷? 但是还没到捌山镇,就收到了公子白传过来的风灵,上面只写了“救我”二字。 风俜一惊,公子白不是去找扶疆吗?难不成扶疆也出事了?她来不及想太多,径直朝着风灵指的方向而去。 心惊胆战的她,觉得自己就像惊弓之鸟,暗暗祈求扶疆千万不要出事了,至于公子白,那么机灵,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一路跟着风灵,快到捌山镇时,她撞见了惊慌失措的公子白,但并未见到扶疆的身影。她冲过去抓住公子白,焦急地问道:“公子白,扶疆呢?我问你扶疆呢?” 公子白哭丧着脸,埋怨道:“你放心,扶疆好着呢!现在有事的是我,你能不能关心下我?” 风俜一听扶疆没事,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说道:“还好扶疆没事,吓死我了。那扶疆现在在哪?” 公子白白了她一眼,气得咬牙切齿,明明是他出事了,风俜却一心惦记扶疆,都不问他怎么了。 “扶疆我还没来得及去见他,应该还在老翁那里。我说风姐姐,你这心长得也太偏了吧,这是病,要不找扶疆给你治治?” 风俜好气又好笑地咳嗽了两声,看公子白蹦乱跳地站在面前,才没有急着关心他,“咳咳,那你说说看,你出什么事了?要我怎么救你?” 公子白挠挠头,磨蹭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失手杀了几个灵士。” 风俜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子白竟然……,她觉得百念皆灰,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真的确定你杀了几个灵士,而不是你做的一场噩梦?” 公子白低着头嘟囔道:“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鹤洲的人已经在追杀我,风姐姐,你救救我吧。” “救你?我求求你,你也失手把我杀了吧。”她本以为妖族现在的境况已经够糟了,如今看来,暗无天日的处境才刚刚开始。估计除了妖族杀害人族,妖族杀害亲生骨肉这两个议论之外,又要添上一条妖族杀害灵士了。 “拜你所赐,妖族现在是见人就杀不分族类的魔鬼了。”她对公子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子白见状,吓得离她远了几步,别到时候自己还没被鹤洲的追到,就被风俜一气之下打死了。 “如果凤姐姐没办法,那我只能自己苟且偷生亡命天涯了。”他说着就要灰头土脸地离开。 风俜赶紧拉住他,虽然确实恨不得一掌拍死他,但现在从大局来看,逃避只会让事情愈演愈烈,她思索片刻,说道:“你跟我去鹤洲领罪吧,这对妖族和你,都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公子白一听要去领罪,略显迟疑,他害怕地说道:“风姐姐,这不等于没想办法嘛,万一灵尊一怒之下直接一剑劈死我怎么办?那看我相貌堂堂的,还没娶妻生子,我还不想死。” 风俜瞪了他一眼,作势就要踢他,但还是收回了脚,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妖族现在是何境地你也明白,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闯下大祸,却只知一味逃避,难道你要置整个妖族于死地么?放心吧,你主动领罪,我再求师父从中周旋周旋,楼清他再恨你也不好要你性命。” 不过苦头肯定要吃的,风俜叹了一口气,妖族的命是命,他鹤洲灵士的命也是命啊。现在还真是举步维艰啊,她是欲哭无泪。一桩接一桩的事,都在将妖族推向地狱,或者说,他们早已把妖族当做地狱出来的嗜血魔鬼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因果往事里 “好吧,我跟你去。”公子白自知风俜的话不无道理,如若自己一味逃避,反而会连累整个妖族。 “想好了?”风俜确认道,此次鹤洲之行定是凶多吉少。 公子白坚定地点了点头,“走吧,纵然此行有去无回,也是我该受的。” “瞎说什么,我定会保你性命。”风俜笑着拍了下他的头。 不过公子白也就一百来年的道行,怎么能失手杀害灵士,还是几个。她狐疑地看向公子白,询问道:“失手杀害几个灵士,就你这点道行,怎么做到的?还有,你为何会失手?” 公子白理了理衣领,干咳了几声,犹豫地说道:“看来是瞒不住了,其实我有一个师父,你知道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 风俜摇了摇头,笑道:“不知道,说出名字就能吓死我,是何方神圣?” “君尺,前代鹤洲灵尊,君尺。”公子白甩了甩头发,得意地说道。 风俜听了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轻尘酒馆,喝醉了在做梦。关于公子白杀害灵士,以及他的师父是大魔头君尺,这些大概都是梦而已。 她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来真是一场梦,是梦就好,是梦就好……” 公子白看猴似得盯着她,关切地问道:“风姐姐,我师父是君尺也不至于把你吓傻吧,我确实拜他为师了,这不是梦。”说完他拧了一下风俜的胳膊,“你看,很疼吧。” 风俜猛地被拧了一下,疼得跳了起来,她踢了公子白一脚,气急败坏地说道:“吓你个头啊,你可知君尺是何人,他曾是让三界血雨腥风的大魔头!” 她觉得平日里是自己小看了这只兔子,他不仅没心没肺,还没轻没重,君尺这种大魔头他都敢拜师,楼清和师父联手都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降服。 降服?她想到这里,忽然记起师父说过,楼清被封印在鹤洲一处偏僻的寒洞里,洞里四季如冬,寒气逼人,君尺就被关在特意为他建造的冰牢里,洞里洞外都结界重重,没有楼清的允许,根本无法进入。 “公子白?你别是诓我,君尺被关押在旁人都进不去的冰牢里,你如何拜他为师?” 公子白一听,脸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你就别问了,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还在顾及形象,风俜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捡他回来,“不好意思?你别告诉我。你是打洞进去的。” “嘘!看破不说破。”他把食指竖在唇前,压低声音说道。 “嘘你个头啊,那里都是千年万年的冰,你如何打洞?” 公子白见风俜有些恼火了,只得一五一十地说道:“其实我就出生于那个山洞,还没修炼成人形,就认识君尺。别看我修成人形才一百多年,我当兔子可是当了数千年。” 风俜听得瞠目结舌,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个面如傅粉的白净小生,竟然比自己还年长。 而且,兔子寿命极短,他怎么活了上千年…… “风姐姐。你没事吧?”公子白歪着头问道。 “呃。你继续说。”就这一会的功夫,听他说的事一桩比一桩离奇,怎么可能没事,她现在真希望自己还在和以卿喝着酒。 “那冰虽厚,但自打我出生便开始打洞,等到君尺被关进去,我打的那块其实也没多厚了,所以我就通过冰洞溜进去,一边偷偷跟君尺修炼,一边想办法救他,捆绑他的链子也是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断的。” “你费那么大力气,就为了跟他修炼?你跟谁都比跟他好啊。”自己这是捡了一只什么样的兔子啊,风俜已在心里苍天大地暗呼好几遍了。 “不是,我在未修炼成人形时,是他的宠物……,因为出生于寒洞,本身根基不好,很难化成人形,是君尺,给了我很多神草吃,还有,还有血,这也是我为何作为一只兔子还能活上千年的原因。” 说到“宠物”二字时,他顿时面红耳赤,实在不愿把如今的自己跟宠物联系起来。 风俜倒不在意这个,毕竟自己当初捡他回来也是当宠物的,“血,谁的?” “人族,还有妖族。”公子白低声说道。 “你跟君尺有何区别?你就是个魔头,鹤洲的事你自己解决吧,我很忙,没空助纣为虐。”风俜一听他为了修炼,喝过人族,甚至同族的血,大失所望,事到如今,恨不得自己未曾认识过他,她也无心再与他有何纠葛,扭头就要走。 公子白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她,风俜于他是很重要的人,他不希望风俜对他失望,“风姐姐,你听我解释,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人族和妖族的血,君尺把它们掺进给我喝的药里,我毫不知情,直到上次他来归虚山找我,我才得知真相。” “归虚山?你说捉兔子是诓我,其实是和君尺碰面?那次巨大的震动也是君尺所为?” “不是,那是我……” 公子白垂头丧气,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过往怎么就会变得如此不堪,而自己一直处于被动。 “那次我不是有心诓你,你不是君尺的对手,如若你执意要跟踪他,只会伤害自己。” 风俜哪里听得进去,她摆摆手,“我现在有点乱,没想到无心捡的一只兔子竟是大魔头君尺的帮凶,说不定这阵子杀害人族的事,都是他做的。而你,竟然放这个大魔头出来。” “不是我放的,我只是帮他磨断了铁链,那些结界,我也束手无策,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公子白急忙解释道。 “不管怎么说,你都千不该万不该去帮他。” “他在我还是一只毫无资质的兔子时,帮我修成人形,那时他遇难,我又怎能不救。而且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被关进去,君尺告诉我是因为楼清想要灵尊之位陷害于他。”他并不想为自己洗清什么,错了就是错了,但他不希望自己在风俜心里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那你杀害灵士,又与他何干?” “他的行踪被发现,所以我就……” “你知道他是魔头还帮他?” “风姐姐,如若鲲知有求于你,你帮是不帮?”公子白问道。 风俜背过身,态度坚决,“我绝不会助纣为虐。” “我跟他说那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以后跟他两清,可没想到会出事。” 公子白支支吾吾地说道,忽然他跪下扯着风俜的衣服,苦苦哀求。 “风姐姐,你不帮我,就当帮帮妖族,带我去鹤洲吧,你若恨我,也不必替我求情,我愿一死,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我从小就孤苦伶仃,纵使你怨我,就看我是将死之人的份上,对我稍微好点,送我最后一程吧。” 他脸上眼里都是哀伤,一向注重形象的他,此刻也不在意跪在地上会沾满泥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兔生两面邪亦正 风俜赶紧把他拉起来,她非铁石心肠之人,公子白沦落至此,她再怎么怨怪,若真叫她不管不问,也于心不忍。 “以前就算你毫不知情,以后,切不可再与君尺有何瓜葛了。否则,我绝不会原谅你。”她无奈地说道。 “谢谢风姐姐,我们去鹤洲吧。”公子白见风俜不再怪他,满心欢喜。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我还得留着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以后,你只可报答我一人的恩情,明白了吗?”风俜叮嘱道,这么个不省心的兔子,以后可得看紧点。自己捡回来的兔子,哭着也要照顾好。 公子白脸都乐成了花,作揖说道:“我公子白以后唯风姐姐之命是从。” “哈哈,这就不必了,以后多跟扶僵学学救世济人就行了。” “对了,扶僵怎么办?我现在这样也无法照顾他。” 想到扶僵,他心里就愧疚,本来说好去照顾他的,说起来,当初风俜把自己捡回来,也多亏扶僵彻夜不眠,救醒自己。 风俜也略犯难,沉吟片刻,说道:“一直将他留在老翁那我也不放心,等你的事办妥了,我就去接他回归虚山,自己的家总比别处好。” “嗯,风姐姐,对不起……” “再这样我就生气了,还是没羞没臊的小白招人喜欢。如你所言,那些事你又不知情,谁还没有一两件身不由己的事。” 风俜踮起脚拍了一下他的头,笑着说道,身不由己的感觉,她也懂。 “那风姐姐,你有做过什么身不由己的事么?”公子白好奇地问道,他觉得风俜千年来应该多多少少也遇到过什么槛,否则就太不公平,自己才一百来年就命运多舛 “有啊。”风俜瞅了他一眼,这只死兔子该不会有读心术吧。 “是什么?说说看。”他一听,赶紧追问道。 风俜看他一脸好奇的模样,白了他一眼,说道:“干嘛跟你说?” “小气,我老底都翻给你看了。” “那是你活该。” “哼!我突然不想死了,死了就看不到风姐姐有何老底了。” “好巧,我这人就喜欢跟别人对着干,那我就不求师父帮你说好话了。”风俜假装一本正经地逗他,她忽然觉得有只话唠兔子在身边斗斗嘴也蛮有趣的。 “你师父在哪?如果他还没赶到我就被鹤洲处死了怎么办?”公子白一脸担忧,被风俜原谅了后,他的求生欲就极强。 风俜一笑,抱着胳膊说:“那就是你命数了,怨不得旁人。” 公子白一听,懊恼地抓着她的衣服,瞪着眼睛说道:“风姐姐,你就不能认真点,这可关乎我的性命啊。” “我看你本事大的很,实在不行,你就自己逃出来咯。” “那岂不是又给妖族惹祸?” “啧啧,长心了嘛。我已传信给师父,我师父侠义心肠,他定会帮你的,就放心吧。”风俜歪头砸吧嘴盯着他,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涌出来。 “那就好,我还想看看扶僵,看看云喜,还想跟你们一起生活呢。”他掰着手指盘算道。 “别了吧,如果你执意要跟我们一起生活,我就不救你了。” “风姐姐,你这话,实在伤兔心,我孤苦伶仃……” 风俜一看他又来孤苦伶仃那一套,赶紧摆摆手制止他,“行了行了,等扶僵云喜成亲,你就去跟他们住。” “那你呢?” “我继续游山玩水啊,或者去寄城帮朋友开酒馆。”开酒馆倒是其次,虽说以卿不会把所有的酒都给她尝尝,但她还是暗自惦记着,哪怕尝一口看是什么味道也是好的。 “酒馆?带我一起可好?”公子白欣喜地问道,他最喜热闹了,酒馆肯定很热闹。 “不带,酒馆因你倒闭了可不好。”风俜摇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就没优点么?” 风俜抬起头,敲着手指,思考着,“我想想啊,优点嘛,就是缺点多且明显,数落你的人都不必花心思去找,很省事。” “……,至少我长得还不错。”公子白摸摸自己的脸,又打量了下自己的身形,溢出得意之情。 风俜听他把长得好看当优点,又好气又好笑,“堂堂男儿,要一副好看的皮囊有何用。你看看扶僵,长得也不错,眉目疏朗的一少年,你可见他把心思放皮囊上?” “扶僵那样的太无趣了,跟他的药罐子一样闷。” “可他的药罐子救活了无数人,我从未见他喊过累。” “这次发生了这种事,你看他可还会一如既往,悬壶济世,游走于人族?”公子白不服气地说道。 “他会的。”风俜坚定地说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扶僵。” “这算什么理由,你还不如说因为他傻。” “你以后会明白的。”风俜不在跟他斗嘴,扶疆的性子,就跟水一般,能容万物,就算受伤了,也能自己愈合,从不憎恨很任何人,这是扶疆身上最令她喜欢与心疼的地方。 “但愿我还有以后。”公子白嘟囔道。 “一会你要老实点,你可是杀了鹤洲几个灵士的凶手,表情要痛苦悔恨,表现出一心求死的样子。”风俜认真地叮嘱道,若被鹤洲知道公子白杀了灵士还如此没心没肺,他们还不得把公子白千刀万剐。不过风俜也不确定他是天生缺心眼,还是真的无所谓。她是越来越看不透公子白了,似乎亦正亦邪,天真无邪中掺杂着几分老谋深算。 “我又不是戏子,要杀要剐随他们,我才懒得装模作样。”公子白除了在风俜面前,从未低眉顺眼过。 “那你是选择装模作样还是被杀?” “装模作样,也不是不可以。” .“你杀了人你就不内疚悔恨么?”风俜漫不经心地问道。 “如果这些情绪有用,能让他们死而复生,那我就内疚悔恨一辈子,可惜没用。” “你还真是个小魔头。”风俜觉得他冷静理智得可怕,这哪像只有百年修行的兔妖说的话。 “明明是单纯可怜的兔妖,我只是不做无用之事嘛。”公子白解释道。 “是是是,走快点,我还惦记着扶僵呢。”风俜催促道,她想着既然看不透,那便不看了,姑且相信他是纯良的吧。 公子白听风俜又念叨着扶疆,没好气地埋怨道:“果然你的心长偏了,我非得让扶僵给你治治不可。” “我看不如让扶僵先治治你的话唠。” 两人在一起,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妨碍他们斗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不信人间有蓬莱 鹤洲虽然结界密布,常人无法进入,但风俜有逍游的干戈在手,公子白也有君尺送的法器,所以二人一路无阻的就进入了鹤洲。 鹤洲高高屹立于一方,似一仙颜老翁笑看人间,又似一居士,隐于天地苍茫间。眼前之景是重峦叠嶂,云霞环山,翠树为襟;耳边之声是风惊松涛,流水潺潺,鹤鸣九渊。 “好景致!”风俜赞叹道,她虽行过许多路,越过许多山,但那些皆堕于人间,终都脱不了烟火之气。唯有这鹤洲,虽也在人间,但却自成洞天,遗世而独立,是纯粹的脱俗之风致。 “那是自然,否则怎么能生养出我这神仙般的美男子,看我的气质,是不是跟鹤洲有异曲同工之妙?”公子白得意地说道。 “如若你喜欢,改日我借了来送你。”他又补充道,好像这鹤洲是什么不足为道的物件。 风俜盯着他瞅了半天,托着下巴说道:“恕我眼拙,还真没看出来。”不顾他说借来送她,这话听上去甚是耳熟,似乎自己在寄城也跟以卿说了类似的话,看来这鹤洲还真是可怜,被他二人如此惦记着。 “近乡情更怯,如今我返回故乡,却是来伏法的。”公子白皱着眉头,一脸忧伤。 “行了,你若被关押在鹤洲,也未尝不是好事,省得再出去惹事。” “那我宁愿死,也不要被束缚。”公子白争辩道。 “不跟你贫嘴了,前面应该就是九渊宫了。”风俜看着慢慢在眼前展现的巨大宫殿。 两人在离九渊宫几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宫门前有四个巡逻的灵士在转来转去,大门敞开,约有两人高。 九渊宫整体是用白漆木头建造而成,故虽华丽,却不俗气。风俜看着眼前木头垒成的巨型八卦建筑,不禁感叹设计之人的匠心独运。不同其他木质建筑,九渊宫所采用木头并非皆是栋梁之材,有直有曲,有粗有细,甚至有的木材枝干都未去掉,但都被用的恰到好处。大处不粗犷,细处不小气,不露矫揉造作,一切自然而然。 公子白见风俜停留在原地不动,疑惑地问道:“风姐姐,怎么不走了?舍不得我么?” 风俜也懒得再跟他废话,省得一说起来又没完没了,她径直朝九渊宫的正门走去,公子白连忙紧跟其后。 巡逻的灵士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连忙拦住他们,大声质问道:“站住!干什么的?” “去通报你们的灵尊,就说罪人公子白前来领罪。”风俜淡淡地说道。 “公子白?”那几个灵士互相交换了下眼神,他们没想到鹤洲日夜追查的杀人凶手会自己送上门。 “就凭一个罪不可赦的妖孽,也想见到灵尊,做梦!”一个灵士不屑地哼了一声,愤怒地盯着公子白,就等着把他碎尸万段。 另一个灵士拔出剑附和道:“就是,我们今天就要为死于你手的师兄弟报仇!畜生,受死吧!” 说完几个人齐刷刷提剑向风俜公子白二人而来,公子白见这些人如此折辱自己,一股气已涌出手掌,就等他们接近一掌推出去。 不料旁边的风俜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轻举妄动,他只好悻悻作罢,收回了气。 风俜上前一步,双臂一展,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双手奔涌而出,然后分作四股飓风,分别朝四个灵士席卷而去。 那几个灵士还未接近风俜公子白,就被飓风幻化的风牢困住,他们挥剑乱砍,但风哪里砍得断,故他们一时无法脱身。 “跪下!”风俜对公子白说道。 “啊?”公子白未反应过来,不知她要做什么,这时风俜朝他膝盖踢了一脚,他便吃痛“扑通”一声扑在了地上。 风俜对着九渊宫大门喊道:“无知妖族公子白,因护师心切,失手伤害了灵尊座下几名弟子,特来请罪,愿散尽一身修为,再受杖责一百,只求留下一条命,苟全余生。” 公子白一听要散尽修为,连忙拉了拉风俜,风俜白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不一会,吸引了许多围观的灵士,他们指着公子白议论纷纷,个个恨不得立刻要了他的命,为师兄弟报仇。 就这样跪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一个灵士出来说道:“公子白留下,其他人请回,且请妖族自重,不要再出现于鹤洲和人族城镇,否则后果自负。” 公子白一听要将他单独留下,更加不安了,问风俜自己是否死在这里。 风俜安慰道:“不会的,楼清从不在鹤洲杀人。如果要你的命,就不会理我们,而是直接派人杀了你。” 公子白点了点头,拉着风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忘了他。 风俜看着眼前自己捡回来的小兔子,心一软,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等风姐姐来接你,照顾好自己。”还想再安慰几句,但几个灵士走过来把公子白架了进去。 她目送公子白被拉进宫门,消失在视线里,正欲离开九渊宫,离开鹤洲时,一个灵士悄悄走过来,扫视了一下四周,确保无人后,递给她一张纸条,然后快速走开了。 风俜困惑地打开纸条,上面写着“鹤洲东山见”,没有署名。她细想了一下,自己在鹤洲也不认识人,除了逍游,应该没人会约她见面。 她正想找个机会跟逍游道歉,找了个灵士询问了下东山位置,便不假思索地过去了。她越走越觉得奇怪,逍游约她见面,为何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再一想,也许是为了避嫌,毕竟这是在鹤洲,到处都是灵士。 到了那里,找了一圈,喊了几声,也未见逍游的踪迹,正在她迟疑要不要离开时,一个声音传来,“风姑娘,久等了,避开鹤洲这些蝼蚁的耳目还真是烦。” 风俜转身一看,是个矮小瘦弱的男子,眼窝深陷,眉毛稀稀落落,唇下留有山羊须,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道,此人看上去不像鹤洲灵士,且他方才说避开鹤洲蝼蚁什么的,估计来者不善。 只见那男子笑了两声,将双手背在身后,摸着胡须说道:“鹤洲前代灵尊,君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君失三尺剑 这个名字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自从公子白坦白与君尺的关系后,风俜便有预感自己也会与君尺扯上点什么纠葛。 君尺若不是幕后之人也就罢了,若真是幕后之人,只怕这债一时半会算不完。 但她没料到会这么快碰面,也没想到君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隐隐有种被公子白出卖的不爽感觉。 她暗暗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公子白后,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知前辈特意找我来,有何贵干?” 君尺也不急着回答,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风俜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想不想救妖族?想不想尽快让妖族从这次劫难中逃脱?” “你这话是何意?莫非你就是幕后操纵之人?”君尺此番找她来,定时早有预谋,风俜不得不防,毕竟自己面对是曾让三界不得安宁的魔头,不能掉以轻心。 “哈哈,姑娘真是抬举君某了,我一被鹤洲追杀的可怜之人,哪来的本事翻云覆雨捣弄乾坤,姑娘只需回答,想不想救妖族?”君尺看破了风俜的提防之心,他也不恼,只轻飘飘地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我风俜孑然一身,无权无势,也无勇无谋,前辈找我做交易,似乎找错人了吧?” 君尺自然不会白白帮助妖族,他说这些话,定是有所图,但风俜不明白为何会找自己。 君尺冷哼了一声,若自己能找到有权有势之人,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会数千年里在冰牢日日受入骨只寒,楼清鲲知将他关进冰牢那刻,身边的人就树倒猢狲散了。 不过他到底是历经过风风雨雨的人,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不要有权有势有勇有谋之人,我只要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而姑娘,正是老朽心中不二人选。” “我确实想救妖族,但我不会跟一个魔头狼狈为奸。不过,我很好奇你想让我做什么。”风俜拒绝了他,但又卖了个关子,给自己留了点回旋的余地,也许君尺的这笔交易值得一试呢? 当然她也是抱了侥幸心理,毕竟君尺是大魔头也只是从他人口中得知。 她对别人的口判一向都抱怀疑态度,这次妖族饱受人族的口诛笔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承担下所有罪名,说杀害人族之事是你所为,鹤洲灵士逍游从旁协助,而这一切,皆是楼清指使。他的目的是为了打击人族和妖族,增强鹤洲的势力,以择机会,统治三界,到时候,他就三界无人可敌,为所欲为。” 君尺激动地说道,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放光,仿佛楼清已被制裁了,仿佛那个统治三界的人是他自己。 风俜冷冷地看着他,问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应是你当初被关进冰牢的原因吧。”听闻当初君尺就是因为滥杀无辜被关进冰牢,这与他说的计划里楼清所为几乎无异。 世人皆以为他是为了饮血啖心来增强修为,练就无上神功,谁知背后竟隐藏了如此大的野心,还好发现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君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但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隐藏不住的愤怒,许是想着自己功亏一篑的计划,“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了,楼清一倒,我便有机会重登灵尊之位,到时候,我会帮你洗清妖族所有嫌疑,并允许四方妖族可自由居住在人族城镇。而且,杀了鹤洲几个蝼蚁的公子白也会被无罪释放。” “抱歉,我想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首先,我不会损人利己,况且你如此歹毒,若重登灵尊之位,天下必定不得安宁。其次,我要的清白与你说的有些出入,堵住悠悠众口,不是我的目的,我要明镜悬于悠悠众心,让他们明白到底谁是凶手,这才是真正还妖族清白。所以最后一点,我的目的,是揪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为被杀害的人族和我受污蔑的妖族报仇雪恨。” 风俜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君尺,她绝不会为了君尺所谓的捷径,助纣为虐。若她如此做了,和残害无辜的幕后之人也无甚区别。而且,她根本没觉得这是捷径,幕后之人没查出来,失踪的云乐没找到,惨剧只会继续上演。 君尺的交易,不过是利用妖族之难,来实现自己的复位之计,果真是卑鄙小人。 “哈哈哈哈,你冠冕堂皇说一大堆,我看你就是怕死,舍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妖族安虞,我保你无事,并帮妖族暗地里追查幕后之人,只是不昭告天下,天下之贼必须是楼清,如何?”君尺缓和了态度,也放宽了条件,他实在不想错过这个天大的好机会。 “不必了,我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风俜虽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但也绝不会作恶,更不会帮他人作恶。我还有事,恕不相陪。” 风俜语气坚定,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也不想再跟君尺做过多纠缠,自己打是打不过他,无法替天行道了,但离他远点还是能做到的。 君尺也不气恼,反而大笑起来,风俜这种千年修为的妖怪,在他眼里根本不足为道,“哈哈哈哈,无知浅薄!你以为被我盯上了还能逃得掉么?公子白既然可以杀几个灵士,他也可以再杀几十个几百个,至于扶僵,云喜,他们也可以被我用来做杀人工具。你关心的人,皆可以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你也要替天行道除掉他们吗?” “你什么意思?”风俜一听他说出公子白、扶僵还有云喜的名字,暗觉不妙,君尺这是拿他们威胁自己,但她仍保持镇定,面无表情地确认道。 “你以为单凭公子白那个胆小鬼能杀死灵士?若非我在背后运气助他一臂之力,他连只蚂蚁都舍不得杀死。”君尺哼了一声,露出了对公子白的不屑,以及对自己手段的得意。 “原来你才是凶手,公子白是无辜的,这就好办了,我也用不着费心力去救他了。”风俜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没底,除了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而九渊宫的人,是不会相信她的片面之词。 “你以为九渊宫的人会相信你说的?再给你一次机会,跟不跟我合作?可别忘了你那几个小后辈朋友。”君尺眼里冒着寒光,脸色阴沉,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么?看来我被小瞧了。他们,我会保护好,你休想动他们分毫。”纵然自己不是君尺的对手,风俜也毫不示弱。 此刻还在鹤洲,君尺一时半会也不能拿自己怎么办,至于那三个小鬼,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就凭他君尺一人,还真妄想翻起什么滔天大浪么。 “哼!不自量力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跟我作对,就是蜉蝣撼树。我看你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怎么去保护别人。”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气息就风驰电掣地瞬移到风俜眼前。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鹿死谁手 风俜没料到君尺会直接动手,尽管她反应迅速,赶紧运气护体,但还是被击飞出去,她刚勉强在十几米开外站稳,君尺就已追到眼前。 她连忙跃身躲开,但根本不是君尺的对手,只能且战且退,寄希望于鹤洲快点发现这里的动静,不过东山过于偏僻,估计一时半会他们也难以发现,约她在此见面的君尺,当真狡猾,连杀人灭口都考虑到了。 眼见着自己就要支撑不住君尺的来势汹汹,风俜赶紧丢了干戈,然后纵身到半空中,以身试结界。 这也是下下策,自己是妖族,碰到了结界,鹤洲的人肯定会发现,但身为妖族,在鹤洲鲁莽行事,估计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不过最先赶到的是逍游就好办了,风俜在心里期盼着。 君尺见他虽然处于上风,但一时半会也不能拿风俜怎么样,他还指望抓住风俜威胁妖族其他人。这里虽地处偏僻,但毕竟在鹤洲,逗留太久只会暴露自己。 他正想着如何将风俜一举拿下时,见风俜触动了结界,顿时又急又气,恼羞成怒的他手中凭空出现一根三尺长的木杖,上面还雕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他将木杖直直扔向风俜。 “敬酒不吃吃罚酒!” 木杖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想躲开的风俜发现自己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了,又好像被木杖定住了,根本无法躲开,只能运气将木杖推开,但也无济于事,只能让它悬浮不动,无法将它推远和击断。 风俜暗呼不好,尽管木杖看上去不再向她袭来,但它所裹挟的气息自己无法抵挡多久了,若君尺此时再运气推波助澜,自己肯定撑不住。这木杖上面携带的气息似乎与妖气相克,看来又是专门用来降妖的。 “妖族生来不幸啊。”她在心里哀嚎道。 果然,君尺见风俜只能堪堪维持住平衡,便翻手运气,准备给她来最后一击。 风俜也慢慢收回抗衡木杖的妖力,以全部用来护体,好抵挡君尺的来招。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一把剑砍到木杖上面,虽未砍断,但也把它打到一边,击到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君尺见情况有变,赶紧收气,再把木杖唤了回来。 因为惯性,一时未反应过来的风俜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还好提前收气了。 她认得那把剑,是逍游的,知道自己得救了,心中暗喜。 “逍游?”君尺看着自己被逍游带领的十几个灵士包围住,只得放弃抓住风俜的计划。他也不慌,十几个灵士他还是能对付的,至于逍游,看上去资质也不是很老,只听说他是楼清座下第一弟子,今日有机会试探下他的老底,对日后真正交手也未尝不是好事。 逍游却不理会他,手里拿着刚从地上捡起干戈,在身旁寒剑师弟身上擦了擦,然后走到风俜面前,递给她,略有不满地说道:“你就这样对待我送你的法器么?次数多了,恐它会不愿呆在你身边。” 风俜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又打不过君尺,只能这样把你们鹤洲的人引来。”看来逍游并未因上次的事记恨自己,她松了一口气,看到逍游出现,还以为他会漠视自己。 气鼓鼓的寒剑不与其他灵士一起布阵对付君尺,而是走到逍游身边,扯了一下他,说道:“师兄,你怎么能用我的衣服为那个女人擦拭匕首?这可是芙华师姐亲自给我缝制的。” “芙华她不会介意的。”逍游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安慰道。 “可我……”寒剑怒瞪着风俜,无奈逍游在身边,怨气不好发作。 风俜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硬挤了一个笑容,“小兄弟,要不我帮你洗洗?其实这匕首也没多脏,就插进泥土里,沾了点泥巴而已。”这个小灵士上次在皓城也见过,似乎很在意逍游,他该不会以为我是来跟他争宠的吧,风俜心里嘀咕着。 “不必了,你实在是粗野。”寒剑哼了一声就加入了其他师兄弟,一起对付君尺,不过他们明显不是君尺的对手。 “你先下山吧,一个妖族在鹤洲待太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逍游方才叮嘱过同门,再加上君尺兹事重大,他们才没有对风俜动手。 “不行,君尺陷害公子白,我要为小白洗清冤屈。”若君尺跑了,公子白就要承担杀害灵士的罪名了,风俜既然已经知道了公子白是无辜,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我知道了,我回去会秉明师父,放了公子白。”逍游说道。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这逍游未免有点太呆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风俜好笑又感动。 “我又不傻,自己会判断,你走吧。”说完逍游就持剑冲向了君尺。 “师兄,我还以为你要跟那个女人无休止地谈情说爱,不管我们师兄弟的死活呢。”气喘吁吁的寒剑戏谑道。 “那个女人……”听到寒剑这么称呼自己,风俜捏了捏拳头,小家伙也太不懂礼数了。还有,他哪里看出来他们是谈情说爱了,这话说的可真酸,还真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小变态。 不过逍游此时没空管教他,君尺已经够棘手了。当初家师和鲲知俩人联手才打败他,虽然两千年过去了,君尺已不是家师和鲲知的对手,但对付他逍游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一边指挥师弟们布阵困住君尺,一边暗暗观察他的弱点。但僵持了许久,除了察觉到君尺所修功法极其邪恶外,一无所得。 眼看着他们就要困不住君尺了,本欲离开的风俜又留了下来,她也察觉到了君尺的邪功,看似毫无章法,但招招又在他的掌控之中,十分厉害,看来人血妖心他没少吃。 “两千年前,我师父和灵尊楼清联手降服了你,今日便让他二人的徒弟来联手降了你这个魔头吧。”风俜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站到了君尺面前。她这么说并非一时夸下海口,她和逍遥游,再加上寒剑等人,未尝不可与君尺一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浊酒一杯路遥遥 君尺不愧是上任灵尊,那些灵士所摆剑阵,虽被楼清增强过,但君尺还是轻而易举破解了。 “两千年过去了,没想到你们练的还是这些没用的旧东西。”君尺冷笑了一声,当初他就是因为觉得鹤洲所修功法过于规矩,故才选择了邪门歪道。 “有没有用,你说了可不算!”年轻气盛的寒剑不服君尺这个魔头瞧不起鹤洲,拍剑便朝他刺去。 “寒剑!回来!”逍游看脱离阵法的寒剑这样莽撞,暗呼大事不好,他根本不是君尺的对手,不被重伤,就可能会被反噬,然而自己已来不及阻止他了,只得让众灵士一起攻击君尺,好尽量减少寒剑会受到的伤害。 可还未等他们散阵,一阵飓风以雷电之势袭向寒剑,受到冲击的寒剑,直接倒飞着穿过众师兄弟,撞到了远处的树上,又摔到了地上。 众人转头看着爬起来的寒剑,踉踉跄跄地边走过来边揉着屁股,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只见寒剑气得胸脯起伏,脸都涨红了,手指着离君尺最近的风俜,张口就骂:“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妖妇,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风俜只当他是小孩子,不与他计较,反倒觉得他有几分有趣,她笑道:“你知不知道用揉屁股的手指着别人,有辱斯文?” “你……”寒剑一向好面子,被当众这么说,原本因生气而涨红的脸,这下因耻辱感,又红了几分。 其他灵士见自己平日娇纵任性的师弟,此刻狼狈不堪,觉得甚是好笑,齐齐大笑起来。 “不要掉以轻心!”正协助风俜挡住君尺进攻的逍游喝令道。 “师兄,那个妖妇……”众师兄弟里,寒剑最喜逍游,从小便是跟屁虫,逍游到哪他跟到哪,逍游见他年幼可爱,素来也很疼他。 “你是不是想面壁一年?”逍游面露怒色,严肃地呵斥道。 寒剑一看师兄生气了,便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逍师兄发火,连忙乖乖提剑回到剑阵中自己的位置。 “哼,真当老夫拿你们没辙吗!”君尺见他们一边对付自己,一边嬉笑,气得胡子都翘了,未免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他想着自己好歹是前任灵尊,在他们眼里却似乎不足为道。 他冷哼一声,不想与他们做过多纠缠了,若把楼清引来,自己就完全没机会逃脱了。好不容易从冰牢出来,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复仇大计。 风俜和逍游对视了一眼,他们看穿了君尺准备做最后一搏。二人点头示意后,分别从君尺左右两侧夹击他,不料都被君尺挡开了。 闪开的君尺,忽然瞬移到寒剑身边,用手钳着他的肩膀,退出十几步,威胁道:“你们若不想他死,就给我闪开。” 君尺的举动出乎他们意料,为了保护寒剑。他们只好慢慢退后,但都在心里暗暗打算写等君尺一放开寒剑,就一拥而上。 “别管我!不能让这个魔头跑了,天下会大乱的。”寒剑见师兄弟们都按君尺之意退后了,急得在空中直蹬脚。 “你放了寒剑,我们便放你出鹤洲。”逍游对君尺喊道,并扔了手中剑。 “哈哈,这个小灵士法力虽不高,但还挺好用的。就借我用几天吧,不准跟来,否则我就捏死他!”君尺说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寒剑疼得脸都变形了,但为了不让师兄弟们担心,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寒剑在他手里,风俜逍游等人不敢轻举妄动,但君尺的意思,是要带走寒剑,他们一下子陷入两难之境。 “你们死去的几个灵士是我杀的,与公子白无关。告辞,后会有期!”声音还在山林中回荡,君尺与寒剑就已不见踪影了。 “怎么办?”风俜略有些愧疚地询问逍游,若非自己触动结界引他们前来,被带走的就该是自己。 “寒剑虽然有些莽撞,但很机灵,不会有事的。”逍游安慰道,他又转身对其他师兄弟说道:“暗查君尺行踪,切不可被发现。” 逍游不担心寒剑,但担心君尺会再次危害人间,妖族滥杀人族之事还没眉目,若君尺此刻再作恶,无疑是火上浇油。 风俜看出他的顾虑,说道:“我也会寻找君尺下落的,只希望不要再出现妖族杀人的事了。”本以为那一切都是君尺所为,可是种种迹象表明不是他。 君尺从冰牢逃出来不久,先不论孤家寡人没有那个能力布局,他也没理由嫁祸妖族,对他复仇并无什么好处,反而会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君尺应该不是幕后操纵之人,他的目标很明显是我师父。若是他,他会嫁祸鹤洲,制造出鹤洲滥杀无辜的假象,而非妖族。”逍游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突然开口说道。 风俜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明白,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君尺虽然不是凶手,但很有可能是个突破口。” “没错,为何君尺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逃出来,很有可能是有人想拿他当挡箭牌,难道那个人想收手?我觉得不像啊。”连君尺都沦落为棋子。究竟是何人,手段如此阴毒,风俜感叹这天下,还真是藏龙卧虎。 逍游见她眉头紧锁,笑道:“那个人的目的恐怕不是把妖族赶进深山老林那么简单,我估计他还有下一步计划,而下一步计划的关键很有可能就是君尺。” “那我们要快点找到君尺了。不过我对两千年前君尺的恶行有些好奇,所以我先去找师父问问。” “好,这件事我也要告诉师父,另外,我会放了公子白的。” “谢谢你啦,改日请你喝天下第一美酒。”风俜感激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经过这么多事。逍游也算她的朋友了。 “浊酒一杯即可。”逍游低头看着她,笑道。 “啊?浊酒哪有美酒好喝。”风俜一脸疑惑,白了他一眼,看来平日里不怎么饮酒。 逍游捡起剑,说道:“我先回去复命了。”说完他拎着剑就转身离开了。 “告诉公子白,我在鹤洲底下等他。”风俜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看着他一剑一人飘然而去,人烟一色,不染片尘,方信他已修行一千多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济世悬壶渡己心 与逍游分道扬镳后,风俜在鹤洲脚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公子白,倒是看到逍游沿着石阶匆匆走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逍游困惑地问道。 风俜被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答道:“我等公子白啊。” “我一回九渊宫,就放了公子白,还跟他说了你在此处等他,这么长时间,他回归虚山都绰绰有余了。”看来风俜被放鸽子了,逍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死兔子,最好不要被我逮到,不然得好好跟他算账!”风俜气愤地捏着拳头,把自己出卖给君尺,如今想找他打听君尺的事还见不着人影了,最重要的是,她担心公子白遇到君尺。再次被利用。 “你这么凶,难怪他会跑了。”逍游笑道。 “如果他跟扶僵一般懂事,我怎会对他严厉,还不是怕他走上歪路。”风俜无奈地说道。 “对了,扶僵怎么样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得去接扶僵。”风俜拍了拍脑袋,责怪自己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走吧。” 风俜拉住逍游,抬头问道:“走?去哪?” “接扶僵啊。” “你不忙么?”她在心里嘀咕着,说好的鹤洲会查明真相还妖族清白,可逍游看上去很清闲啊。 “我准备去查查古黾,师父说他曾是君尺的贴身仆人,后来君尺被抓,他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是自己错怪他了,风俜咧嘴笑了笑,“难怪他有那么多法器,还好法力不怎么样,否则又添一个难缠之人。” “邪不压正,他们不过自寻死路。”逍游冷冷地说道。 两人到了捌山镇便分头行动了,风俜去接扶僵,逍游去调查古黾。 风俜来到桔树前,敲了敲,老翁便出现在眼前。 她恭敬地作了个揖,说道:“前辈,我是来接扶僵的。” 老翁笑了笑,袖子在桔树上拂了几下,扶僵便也出现在了眼前。 “扶僵!”风俜激动地上前抱住了他,又推开上看看下看看,见他已经康复才放下心了。 扶僵被她瞅得都不好意思了,挠挠头问道:“风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啊。”风俜宠溺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确实该回去了,在这里叨扰多日了。”扶僵点了点头。 “诶,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扶僵性子极好,为人如霁月,乐天达观,我很喜欢。”老翁抚须笑道。 扶僵听到自己被夸奖,脸一红,“是老伯抬爱了。” “那我们先告辞了,等天下再度安宁,定登门感谢老伯照顾之恩。”风俜抱拳说道,这次来得匆忙,竟什么都没给老翁带,实在有失礼节,好在老翁乃淡泊之人,不会在乎这些虚礼。 “去吧。”老翁向前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风姐姐,我们走吧。”扶僵说道,从他身上根本看不出经历过种种的痕迹,好像归镇被屠,他被残害都已烟消云散一般。 但风俜看出他已无往日的稚嫩,还添了几分沧桑之感,很是心疼。 “扶僵,你还好吧?”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扶僵笑了笑,说道:“风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我没事。归镇被屠,我自当找出凶手,替他们报仇。至于我受伤,修为尽损,这不过是小事,妖族不老不死,我这三百年的修为算得了什么。”这并非是他为了安慰风俜而说出的牵强之语,他从未怨恨过捌山镇加害他的人,他们也不过是因身逢乱世,而乱了心志罢了。要说恨,他只恨滥杀无辜之人。 风俜松了一口气,开怀笑道:“是我狭隘了,我们的小扶疆,一直都是医者仁心,从未改变。” “可惜我只能救治他们身体上的伤病,至于心里的恐惧与痛苦,我却无能为力。”扶疆叹了口气,因三百多年里,一直行医救人,见多了人间疾苦,故纵使他自己受到伤害,也不忍苛责人族什么。 “傻扶疆,你已经做的比谁都好了。对了,我们先去女床山一趟。我本想自己去,让你回去好好休息的,可是你鸾姐姐生病了,说不定你能帮上一二。”风俜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心性如此,不枉云喜对他死心塌地。想到云喜,风俜不禁有点沮丧,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省得又惹扶疆白白担忧。 扶疆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她说是忧思过度。” “那等我看过之后,去尧山采点草药给鸾姐姐。” “你只需告诉我要什么草药就可,我去采,你给我好好休息,不然我就生气了。”风俜佯装生气道,扶疆这爱操心奔波的命,是该改改了。 “是是是,都听风姐姐的。”扶疆无奈地笑了笑。 “对了,我有一事要请教你。” 扶疆听她语气这么客气,连忙后退了两步,疑惑不解地问道:“请教?干嘛用这么恭敬的词?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慌什么,真的有事问你,认真点。”风俜一把把他扯到身边。 “何事?” “我认识的一个妖族,我近日发现她只有半魂一魄了,就连这半魂一魄都在慢慢消逝,你可知是何原因?” “是否受人加害?” “别人要她的魂魄做什么?而且我也未探出她体内有他人痕迹,如若对他人追魂引魄,应有媒介。” 扶疆听完,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据我所知,这种残魂半魄,要么就是他人所致,要么就是自己用这种方法求死,还有一种,就是天生。” “天生?怎么可能?妖族不都是生来三魂六魄吗?”这三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啊,只见过缺胳膊少腿的,没想到还有缺魂少魄的。 “生来三魂六魄是没错,但妖族还可以分离出自己的残魂半魄,成为世间的另一个自己,但这对本体损耗极大,除了有不得已的原因,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做。”扶疆确定地说道。 但这短短几句话,对于风俜却犹如晴天霹雳,又犹如冰水浇顶,她表情木讷,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什么?你确定不会错?”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大梦一场心茫然 扶疆见风俜表情怪异,一头雾水,说道:“不会有错啊,不过究竟是什么原因我还得亲自去看看,风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先不去女床山了,去寄城。”风俜让自己镇定下来,也许自己过早下结论了。 “寄城?莫非你说的那个人在寄城?那鸾姐姐的病?”除了关心女鸾的病情,扶僵犹记得女鸾给他护身符的恩情,故想借此机会帮她治好病,以报恩情。 “嗯。见了面你就知道了,至于鸾儿,我们回来再去看她,走吧。”尽管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一切,但她也想知道真相。 扶疆不明白为何风俜会有如此大反应,他猜测可能那个残魂半魄的人对于风俜很重要,便不再多问,跟着她一路来到了寄城。 风俜先到轻尘酒馆,随手拉了一个以卿,焦急地说道:“卿姐,带我去定塔。” 以卿没料到风俜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什么都没说就要去定塔,惊讶地问道:“该不是隐梦生的事有眉目了吧?这么快?” “这是扶疆,他会告知我们真相的。”风俜将扶疆往以卿前面一推。 扶疆不好意思地跟着风俜的叫法打了个招呼,“卿姐安好,我是扶疆。” “这就是久闻大名的扶疆啊,没想到这么年轻,来,我请你喝酒,疗伤期间也可以喝的酒呦。”以卿含笑将扶僵上下打量了一番。 说完她就要去拿酒,风俜赶紧拉住,“回来再喝,隐梦生的事要紧,你就赶紧带我们去定塔吧。” “你为何如此着急,隐梦生又不会跑,小扶疆头一次来呢。就算去定塔,你也容我去拿壶泣露吧。”她又转向扶疆,笑盈盈地说道:“小扶疆,莫怪卿姐招待不周,要怪就怪你风姐姐,似乎这天下的事都得她一个人做。” 风俜一心只想去定塔,懒得跟她斗嘴,只白了她一眼。她若有以卿那么多分身,定要留一个在轻尘酒馆,日日蹭她的酒喝,让她贫嘴。 扶疆看着她二人,笑了笑,“病人要紧,我们还是先去定塔吧。” “走吧。”说着话的功夫,以卿手上就多了一壶泣露。 跟上次来一样,以卿用泣露贿赂了无尘,无尘便让他们三人进了定塔,不过因泣露的缘故,无尘已不记得她们已经来过一次了,否则定会多加盘问。 三人进到昏暗的塔内,摸着黑前行,扶疆和以卿都小心翼翼地走吧,唯有风俜,健步如飞,不停地在前面催着他们,“你们快些,摔不死的。” 以卿没好气地回道:“小扶疆身体还虚弱着呢,你就不能关心下人家么?” “无碍,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扶疆见风俜如此着急,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便也加快了步伐,还不忘提醒以卿小心脚下。 三人很快到了关押隐梦生的地方,扶疆看着被锁住的隐梦生,明白风俜为何会如此焦虑了。 这分明是第二个女鸾,除了气质不同,其他都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会,难以置信。 “风姐姐,她?”他错愕地问道。 “如你所见,你快去看看,我已经封印了她的魂魄,疯癫之症不会发作的。” 封疆却不等她说完,已经到了隐梦生的身边。他施法让自己的意识进入到隐梦生的灵魂里,为确保无误,反复探了几次,他闭目沉思了一会,大惊失色,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她本应是一魂二魄,所以之前看起来跟常人无异,但现在她的宿主在收回魂魄,故只残留了半副灵魂,被风姐姐封印了而无法收回。” “宿主,是谁?”风俜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风姐姐,就是你想的那样。”扶僵不知道隐梦生做过什么,虽然他也难以置信,但不明白风俜为何反应这么激烈,就算分出一魂半魄过另一种生活也情有可原。 “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风俜扶着栅栏,觉得身心俱疲。 一旁的以卿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看着失魂落魄地风俜,关切的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为何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卿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跟你详谈。”风俜慢慢冷静下来,强撑着精神说道。 以卿看着她的样子,十分担忧,尽管不知事情原委,但也看得出对风俜打击甚大,“好,不管是什么事,总能解决的,你别急。” “嗯,扶僵,我们去女床山。”风俜说着就往外走。 “你不解除封印么?”扶僵问道。 “先去女床山,万一我们是错的呢。”她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兴许扶僵是错的。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在面临无法逃避的事情时,总擅长自我安慰,直到撞上南墙…… 扶僵看着风俜心情的起伏,不禁跟着神色失落,“风姐姐……” 出了定塔,以卿悄悄拉住扶僵,叮嘱道:“小扶僵,照顾好你风姐姐,嗯?”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的。”扶僵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已经走远的风俜。 虽然风俜焦虑不安,想快点知道真相,但同时她也巴不得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赶往女床上山的步伐是一步比一步慢,一步比一步沉重。 她希望自己一直在梦里,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但梦外不可能都是岁月静好,就像梦里不会全是苦不堪言,前路再艰辛,也是注定好的必经之路。 扶疆一路跟着,也不知如何安慰她,“风姐姐,其实分身没什么啊。” “如果分身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呢?”风俜痛苦地说道,她也希望只是个分身那么简单,想过另一种生活再正常不过了,可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怎么会?虽然分身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宿主,但是本性跟宿主也是一样的,如同容貌。”扶疆诧异地说道,他怀疑风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才会如此难过。 风俜也觉得自己是错的,肯定是自己太糊涂,哪里弄错了,可是她将事情的原委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也没想出更好的解释,“她做了,她杀了亲生骨肉!她到底是谁?是谁?”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人生何所似 “我们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风姐姐,就让我陪你一起去揭开真相吧。就算最终真相不堪,我想这背后也定有苦衷。我们尝试着去体谅他人,自己便也不会那么痛苦了。”扶疆拉着没精打采的风俜劝道,他虽也诧异,但第一时间不是觉得难以接受,而是担忧宿主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 风俜听了他的话,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虚长扶疆几百年,看事情总是没他那么通透,“我一下子原谅不了别人,一下子原谅不了自己,活该被情绪控制。我第一时间不是去关心她是否遇到了什么事,而是沉浸在自己制造的痛苦里,真是愚笨。” 她以前觉得自己洒脱,如今看来,不过是日日被万事牵绊,难以脱身的凡夫俗子,还是自己给自己找的烦恼,南墙左右自有岔口通向山高水阔处,偏偏自己自己看不清。 风俜心里稍稍宽慰,加快了脚程,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到了鲲宅。比上次风俜来时所见,宅院干净整齐了许多,门口枯枝败叶都已不见,全无破败之相,应该是有人精心收拾了。风俜心里一喜,莫非女鸾已经病愈? 她小跑走进院子里,欣喜喊道:“鸾儿,快出来迎接我!”但喊了几声并未见人影,她欣喜之情转眼成空,看来是空欢喜一场了。 “风丫头,你怎么来了?”鲲知听到喊声,慢慢从屋里走出来。 风俜没料到鲲知会在家,上次在寺庙看他难受的模样,还以为他会不找到云乐决不罢休呢,难不成是女鸾出什么事了…… 她赶紧跑上前抓着她师父的手臂,焦急关切地问道:“鸾儿呢?她是不是康复了?” “并无,反而日渐消瘦。”鲲知听风俜询问女鸾的病情,顿时神色黯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仔细看来,鲲知比上次洛泽相见时要沧桑许多。 风俜一听,不禁沮丧,不再说话,果真是自己自欺欺人了。 “怎么了?你不必过于担忧,鸾儿吉人自有天相,她以前又日日在鸾庙帮人祈福,肯定能好起来。”鲲知见风俜神情突然落寞,以为她是担忧女鸾的病情,便轻声宽慰道。 扶疆见状,心里了然,他走上前向鲲知行了个礼,恭敬地问道:“鲲伯伯,可否让我们见见鸾姐姐?” “当然可以,兴许见到你们,她就会好一点,随我来吧。” 鲲知带他们转过几道回廊,进了女鸾的房间,女鸾正斜卧在床上,神行憔悴,病情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加重了几分,房间里还点着安神定心的玉玦香。 她看到风俜和扶疆来了,略显诧异,强撑病容笑道:“你这才隔多久,就又来看我,难不成是怕见不到我最后一面吗?小扶疆也来了,长大了不少呢?”她声音嘶哑,气息不稳,唇无血色,看上去令人十分心疼。 风俜忍住泪水,轻声细语地说道:“你再胡说我可生气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就是带扶疆来给你看病的,他肯定能治好你。” “鸾姐姐安好。”扶疆上前一步,隐藏住内心的忧虑问了个好。 “不必了!”女鸾一听要让扶疆给她看病,突然大声拒绝道。说完她也自知失礼,又放低声音道歉:“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鲲知走到床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为何拒绝医治?我给你请的医师你都拒之门外,如今这扶疆娃娃是熟人,让他瞧瞧又如何?你不像是讳疾忌医的孩子啊。”女鸾的娘亲过世得早,女鸾便是他唯一的亲人和念想了,所以他得知女儿病重,不再执迷于寻找云乐了,而是第一时间赶回来照看她。 “我自己的病情自己清楚,你们就别逼我了。”女鸾扭过头,不再看他们。、 风俜看了扶疆一眼,对他点点头,走到鲲知身边,说道:“师父,让我跟鸾儿单独说几句话吧,我来劝劝她。” “好,你劝着点。” 扶疆走过来扶着鲲知出去,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风俜,你就别劝我了,我现在只想好好休息。”女鸾有气无力地说道。 风俜沉默地走到床边坐下,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问道:“隐梦生,你可认得?” 女鸾一听到这名字,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更加煞白,无神的眼睛变得痛苦,她的手紧紧拽着被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认得。”她觉得这短短两个字有千斤重,以前压在心上,令人喘不过气来,如今说出来虽觉万分艰难,但心上那座山石似乎挪开了,连心都变成了一片羽毛那么轻,那么无主。 “她,可是你的分身?” “是。” “孩子……” “我杀的!” 风俜扭过头,出神地看着香炉里若断若续的青烟,香料燃尽,它便也会消失,谁会在意一缕青烟飘散的方向对不对。“我知道了,我会解除隐梦生的封印,让剩下的魂魄回到你体内,隐梦生便会消失。从此世间再无隐梦生,只有健康无虞的女鸾,你会平安喜乐,再无痛苦。”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吸了一口气,在不确定真相前,内心百般纠结百般痛苦,知道真相后,内心反而似古井无波。 女鸾笑了笑,哽咽地说道:“我要这无忧无怖有何用,你为何不问我缘由?” “你是我温柔单纯的鸾儿,我不会逼问你,我舍不得啊,鸾儿这么善良,做一些事时,想必比死还难受吧。”她抚摸着女鸾的头,看着她骨瘦如柴,泪眼婆娑的样子,再多的责备与不理解,也咽进了肚子里。 此刻她有点理解公子白为何会帮君尺了,一个人再大义凛然光明磊落,当自己抵触的黑暗面,出现在自己所爱所敬之人身上时,你也拔不出那把剑,把它砍在所爱所敬之人身上,好彻底去除黑暗。 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帮他穿好衣袍,抚平褶皱,遮掩住那块黑暗。并告诉他,以后切莫再让这块黑暗出现,伤人伤己了,至于往事,缝进衣袍,无人知晓,你我忘却,便作罢。风俜便是这大多数人之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记得小苹初见 女鸾听了风俜的话更加痛苦,如若她责备自己,那是自己罪有应得,可是如今风俜却试图抹平这一切,风俜心里不好受,她心里更不好受,“我是个罪人,不配活在这个世间,更不配得到你们原谅,我玷污了女床山这块圣地。” “什么配不配的,现在自责又有何用,重新开始吧,鸾姐姐。”风俜稳住情绪失控的女鸾,事到如今,她只希望女鸾好好活着,不问来路。 女鸾却一句话都听不见去,别人能够原谅自己,她却原谅不了自己,她不是疯疯癫癫的隐梦生,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风俜,不行了,没法重新开始了,漫漫长路,我实在走不下去了。” “那你就好好活着,把你犯下的罪孽赎清,也当为你惨死的孩儿转世投胎积德。” “孩儿?如果我说,五百年间,我共杀了七位亲生骨肉,你还觉得我可以回头是岸么?不管回不回头都是地狱啊!”女鸾泣不成声,表情扭曲,瘫在床上。 这个真相对于风俜,却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心间,令她全身震颤麻木,神魂俱伤。 “你有苦衷,不是这样的,对吧?”过了半晌,她才内心狂风大浪,面上却无表情地问道。这个事实,在她面前将温柔善良的女鸾活生生撕裂了,若只残害一个孩子,也许是一时冲动,又或者迫不得已,可是七个,七个亲生骨肉,身为娘亲,怎么下得去手,虎毒尚不食子啊,她难以接受眼前是相识数百年的女鸾。 “并无苦衷,皆是因为个人情欲。”女鸾镇定下来,冷冷说道。哀莫大于心死,她已不想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长亭吗?” “怎会不记得?他是一个极正直之人,我猜他定不愿看到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这件事与他应该无关吧。”风俜看着提到长亭这个名字便恍惚的女鸾,看来她还在为情所困,五百年了还没走出来。 算到时间时,风俜好像明白了什么,也就是长亭去世后,女鸾开始了她的疯狂行径,看来她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跟长亭的死有关。 说到长亭,她也觉得甚是惋惜,跟女鸾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也过了一世郎才女貌的日子,还生了一个俊俏的女儿。然而,长亭是摆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凡人,最后他们的夫妻之情未得善终,这也是风俜一直觉得人族妖族通婚不妥的缘由…… 五百多年前,尚是少女模样的女鸾,罗衣飘飘,凝霜皓腕端着果盘穿梭忙碌于香客中,言笑晏晏,顾盼生辉。因那日人多,她并未注意到人群中有个前来给家中母亲祈福的翩翩少年,但就一个回眸,一个笑颜,便让那个少年深深地将她藏在了心底。 “早就听闻女床山鸾庙掌事的小妖女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真美的不可方物。” 下山时,结伴前来的人群议论纷纷,少年走在最后面,嘴角上扬,默默听着他们交谈,好像同伴们夸赞的是自己家人。 “那可不是,难怪女床山香火这么好。” “香火好与美貌有何关系?你们没看到她前前后后奔走忙碌吗?”少年见有人把鸾庙香火好归功于女鸾的相貌,原本一直沉默的他立刻气恼了,他觉得他们轻薄了女鸾。这是鸾庙,又不是糙爷们取乐的地方。女鸾虽美貌,但气质端庄舒雅,待人接物皆有分寸。 “嘁,我们不过随口闲谈两句罢了,你急什么?真是个呆子! “哈哈,莫非长亭看上女鸾姑娘了?” “哈哈哈哈……” 人群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长亭身上,对他玩笑了几句,见他脸涨得通红,又恼又羞,大家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长亭不再理会他们,快步走到人群前头,远离了他们。少年心事被说破,表面虽恼,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而女鸾是鸾庙的掌事,是超凡脱俗的妖,想必是瞧不上他的。他也不敢痴心妄想,只求能常常瞧见女鸾,便心满意足了。 于是,他隔一段时间便到鸾庙拜拜,运气好还能跟女鸾说上几句话,当然基本都是女鸾在说,他满脸通红地听着。他生怕自己说错话惹女鸾不高兴,便一句话也不敢说。运气不好的时候,碰到女鸾不在庙里,这来来回回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都见不上面,不过他从不抱怨,反而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下次见面。 “你家中病人还未好么?”随着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女鸾总算记住了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趁休息的间隔,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香汗,走过来轻声询问道。 正喝着茶偷看她的长亭慌忙站起来,鞠了鞠躬,依旧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没……还没好,没好,不对,好……好了……好了的。”他虽呆,但不傻,说没好不是诅咒自己亲娘么。 女鸾见他窘迫的样子,觉得这个少年甚是有趣,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家人到底好没好啊?” “好……好了。”女鸾这一笑,让他觉得春风拂面,心里千树万树次第开满了花,脸也更红了。 “既然好了,你为何还时常前来?”女鸾给他添了半盏茶,将茶盏递给他时,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将茶水都洒出了几滴,十分不解。 “是我,我没好。”长亭激动地接过女鸾递过来的茶水,喝了几口,终于稍微平静了些,没有那么紧张,说话也不结巴了。 “原来你不是结巴啊?我还以为……对了,方才你说你没好,难不成你得了什么顽疾?这么久了,估计上女床山的石阶都要把你的鞋底磨穿了,可曾看过大夫?”女鸾起初见他说话一直结结巴巴的,还以为他天生结巴,现在看来只是羞于交谈太紧张罢了。 不过看他接茶盏的手一直颤抖,应该体质极弱,屡屡亲自上女床山为自己祈福,这巍巍高山也是难为他了,女鸾不禁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为了避免惹少年伤心,她言谈间依旧云淡风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愿得一心人 “没看过,不对,看过看过,大夫说并无大碍。”长亭低着头,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不敢直视女鸾的眼睛。他不知道站在面前的少女,是否讨厌他此时拘谨无礼的样子。 女鸾见他说话总是自相矛盾,猜测他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笑道:“你都来女床山这么多次了,我们也算相识一场,若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找我。” “谢谢姑娘,以后继续让我来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长亭埋头喝茶,尽量避免二人目光相接。 女鸾越发觉得他有趣了,掩嘴笑了出来,“噗嗤,你这人可真是奇怪,你就是想住在这里都没问题,只要对你有帮助。” 长亭一听,激动地抬起头,咧开嘴问道:“真的么?我可以住在这里?” “嗯,当然可以,这里本就有提供香客住宿的厢房,不过如若想长住,你可得帮我干活。”女鸾点了点头,回答道。 “只要能日日见到……只要能住在这里,让我做牛做马都愿意。”少年欣喜若狂,都忘了害羞,只要日日能见到女鸾,他便是在这里做一辈子的苦力,也愿意。 “只要能日日见到什么?你方才说的。” “只要能日日见到这神庙香火,我便觉得什么病都没了。”长亭说完便要去给香客端茶倒水,免得被女鸾看出破绽。 “哎,你等等!你不回家告知下家人么?他们说不定会担忧你。” 长亭一听,连忙点头称是,他一心都是女鸾,哪还记得那么多事,“对!多谢姑娘提醒,我写一高兴就忘了。” 于是,鸾庙多了个端茶倒水的少年,似乎每天都很开心,总是笑脸迎人。无事干的时候,他便坐在角落偷偷望着女鸾,她喜穿红衣,喜吃素,爱笑…… 日复一日,他跟她说话不再拘谨,甚至已经能主动找她交谈了。 “女鸾姑娘,你就打算一直呆在鸾庙么?” “应该是吧,这是我的职责。你叫我鸾儿就好,风俜也是这么叫我的。” “鸾,鸾儿,妖怪寿与天齐,倘若你一直呆在这,不会觉得漫漫岁月枯燥难熬呢?”长亭从心底捧出“鸾儿”二字,余音又在心里不绝,“鸾儿,鸾儿,鸾儿……”,似乎这不是人名,而是百川,心也跟着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 女鸾摇了摇头,淡然笑道:“不会,每天来的人都各不相同,所以每天都有新的风景。再说了,还有父亲和风俜陪着我。” “我看鲲伯伯和风姑娘似乎都喜欢云游四海,总是不在府内。” “一个云间之鹏,一个山海之风,自然是停不下来。” “那你呢?” “我是林间鸟雀,有一个小巢,足矣。”她一直把女床山当做自己的小巢,这里有鲲府,有鸾庙,有她全部的念想。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求显贵,只争朝与暮。”长亭盯着她,眼含笑意。 “对了,我看你的病好像没再犯了,你一直呆在这里似乎不妥,不如择日还乡吧,我听说人族讲究成家立业。” “你这是逐客令?”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不应把时间浪费在这山上庙里。”女鸾见他有些伤心,连忙解释道。 “那你可知,我为何留在这里?”长亭咽了一口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决定表明心迹。人族短短数十年,自己能争一刻是一刻。 “不是为了养病么?” “那你可知是何病?” “不知,你没说,估计是有难言之隐,我也不便多问。” “我的病便是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你便成了我的病。” “什,什么意思?”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些话,女鸾有些不知所措,虽大致明白了长亭的意思,但还是不敢相信,颔首低声问道。 长亭吸了一口气,大声地一字一句说道:“我对你一见钟情,留在这里,无非是为了日日能见到你。”说完这些话,他觉得这些日子埋在心里的种子算是发芽了,不管接下来是风雨还是阳光,他都无悔。 “那你之前说的?” “骗你的,从头到尾,都是因你。” 女鸾不知如何回应,陷入了沉默。自己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女床山,懂事时便开始掌管鸾庙,年复一年都是跟香炉神树为伴。这时突然来了个少年,说他心悦于她,真不知如何做才好。心跳得厉害,还有点想哭,但端庄的她自然不会失态。 长亭见女鸾选择了沉默,觉得自己真是糊涂,如此冲动,口无择言,为难了她。他缓缓开口说道:“鸾儿,你不必为难,我知你心善,说不出伤人之语。我这就收拾东西下山,从今往后再也不上山了,你就当我没来过,也什么都没说过。” “我……”女鸾对着他离开的背影伸出了手,又缓缓收回了,她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长亭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 此后几天,她都心事重重,总觉得长亭还在,有时习惯性地喊一声“长亭烧茶”,但已无人应答。 来过的香客也觉得奇怪,这个一向喜笑颜开的姑娘,眉眼间却笼上了一层落寞。 “鸾儿!” 正坐着发呆的女鸾听到有人唤自己,也没心思辨认声音,欣喜地转过身,“长……,风俜是你啊。” “不是我还能是谁?长什么?长亭?他不是回家了么?”风俜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最近看女鸾有些魂不守舍,便趁着师父外出办事,没空管束自己修行,溜到了鸾庙,来看看她。可是女鸾见到她似乎很失落,令她有点不解,应该没得罪她啊。 “是啊,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本来就是在这养病的,病好了自然要回去,不过看你的神情似乎很不舍。莫非,你对他动情了?”她对女鸾使了个眼色,逗她道。 女鸾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恳求道:“风俜,帮我看几天鸾庙,我要下山一趟。” “可以啊,不过你能告诉我下山干嘛吗?这么着急。” “回来再慢慢跟你说。” “哎?”风俜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女鸾就匆匆离开了女床山,甚至都没交待她鸾庙的一些事宜,看来真的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女床山往西的柳村,一个女子叩了叩东头一户人家的院门,一个妇女出来问道:“姑娘面生,不知找谁?” “我找长亭,我是他的未婚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问情为何物 女鸾离开女床山三天后,与长亭一起回来了,以夫妻的身份。 风俜惊得目瞪口呆,一向内敛的女鸾,竟然下山与一个人族结了百年之好,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她是绝不会相信的。 鲲知豁达开明,得知女儿与一个人族私定终身,也不气恼,而是在鲲宅给他们重新办了一次婚宴,并让风俜给他们布置了婚房。 于是妖族女鸾,身披凤冠霞帔,嫁给了人族长亭。 他们成亲那日,最高兴的非鲲知莫属,他喝得酩酊大醉,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与阿寻的女儿,终于也嫁给了属于她的良人。 成亲后,因女鸾要继续掌管鸾庙,他们便继续住在了女床山,每隔几日两人便下山去探望长亭的父母。 最难过的应该是风俜了,女鸾成亲后,眼里心里全是长亭,吃的穿的都是长亭优先。长亭每每受风俜不服气的白眼,女鸾也会立刻出来维护他。按照风俜的说法,他俩好得像一个人。 一年后,他们便多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眉眼极像女鸾。当了爷爷的鲲知乐得合不拢嘴,给他的小孙女取名弗辞,寓意永不离开。 可是造化弄人,小弗辞还未满一岁便不幸夭折。女鸾亲自一手一手挖着坟墓,将女儿埋葬。后来她便大病一场,用了半年才渐渐好转。 而长亭,也因失去女儿过度悲伤,卧病不起,对女鸾也冷眼不问,风俜一度责备他为负心之人,他却不言不语,三年后便郁郁而终。 他的坟墓,也是女鸾挖的,他的碑,是女鸾所刻,上刻:罪女女鸾之夫。 风俜那时还不明白是何意,至今今日,方才了解,非悲伤之言。 长亭下葬那日,女鸾在枕头下看到了长亭留下的绝笔书,除了她,无人知道写了什么,只知道女鸾看到绝笔书后,椎心泣血,痛不欲生。 风俜用手指捻着头发,,看着病榻上神色恍惚的女鸾,淡淡说道:“是你杀了小弗辞,导致长亭早逝。” 女鸾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极了万物枯败的深秋,不声不响就失了魂魄,“你知道长亭的绝笔书写了什么吗?他说,卿卿吾妻:与尔初见,入相思之门;与尔结发,穷一生之欢。本愿尽数十载人寿,与妻晨钟暮鼓,琴瑟相和;与女授书唱诗,牛马以育。吾心以为,妻贤良豁达,舒雅和善,非事皮相轻薄者。然世事无常,人心深沉,纵是枕边吾爱,也深觉难窥一二。弗辞尚幼,妻却送她西行,断她余生,吾肝肠寸断,倦问缘由,无心苟活。弗辞已去,吾心死也!此生难绝此情,若有来世,愿不复相见!他说不复相见,不复相见……” “长亭他,知道是你杀了小弗辞,只是没说出来?” “他为何不杀了我?他杀了我,我就不必遭这些罪了。”女鸾情绪失控地喊道,但因为心竭力疲,变成了没有气息的低哑声音。她恨长亭知道真相还装作毫不知情,更恨自己后知后觉,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虽然你害死了你们的骨肉,但他,还是爱你的。” 一提到弗辞,她眼角便淌出了泪水,那是她心底最最柔软的肉,“我爱弗辞,不比他少。那刀刺在昏睡的小弗辞身上,她不吵不闹,就同平日一般乖巧,我心中滴的血比她身上还要多,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可是,我更爱长亭啊!我一想到他寿终正寝就要离我而去,生生世世不复相见,我就害怕,就痛苦……” “这跟你杀害小弗辞有何关系?”女鸾是多么温柔亲切,可眼前的,却丧心病狂,风俜跟她说话时,觉得自己的心在往无底深渊掉落。 “妖族有个禁忌之术,若一个妖族想与人族来生再续情缘,便须在二人亲生子女未满周岁前,取其心,熬成汤,让人族喝下。来世,你便能寻到他。” 风俜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太匪夷所思了,这跟疯癫的隐梦生有何区别,她质问道:“于是,你为了不被我们发现破绽,取自己的一魂二魄,化身隐梦生,作为另一个自己,与长亭的一个又一个转世再续前缘,而你杀了那么多孩子,都是为了这个?” “没错,隐于尘梦而生,隐梦生,就是我见不得人的一场梦。” “真是荒唐!隐梦生不是你,长亭的转世,也不是长亭。你看看桑陵,他身上可有一丁点长亭的影子,一个是谦谦君子,一个是浪荡子弟,女鸾,你竟为了这种人,对自己的骨肉下手?” “这辈子不像,下辈子兴许就是了。”女鸾惨笑道。 风俜气得站起来,背过身去呵斥道:“醒醒吧,我以为你是个通透之人,怎么在情字面前,就顽固不化,甚至做出惨无人道之事。” “为了长亭,我什么都肯做,是我害死了他,我要用余生补偿他,不管他转世变成何种模样,我都无悔。” “女鸾!你爱的是初次相遇的长亭,轮回转世的,根本不是他,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与跟他无关的你男子恩爱,这是背叛。” “他们都是长亭,我没有,没有背叛。” “姥姥说,人族死后,魂灵经过孟婆桥时,会被推到忘川河里,洗清生前恩怨情仇,投胎转世的只不过是一个空白的躯壳。你以为忘川河为何没有源头还经久不干涸,因为它的每一滴水,都是死者魂灵里的七情六欲所化。长亭,便是其一,他早已变成了忘川河的一滴水,只有你,还在执迷不悟!” “你骗人!”女鸾双手撑着床爬起来,不相信地喊道。 “我骗你做什么?你爱长亭,我跟师父,也疼爱你啊。你若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女鸾做的再不好,也是与自己相识六百年的姐妹,风俜看她狼狈虚弱又痛不欲生的样子,口气软和起来。 女鸾却疯了似得爬下床,光脚跪在地上,将头使劲磕向地面,“我,我几百年来都做了什么?我是谁?我是隐梦生,还是女鸾?我究竟是谁?” “你干什么?寻死觅活有什么用?” 风俜赶紧上前拉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哽咽地劝慰她。 “做了那么多错事,自己死了倒解脱了,可师父怎么办?你是他唯一的亲人,阿寻师娘离开了他,你也要离开他?” 过了好久,她见女鸾慢慢安静了下来,只沉默地流着泪,怕她着凉,便将她扶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后,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瘦弱的手。 “妖族现在生死存亡之际,你急着去死,不如想想能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罪过。日后在忘川河与长亭相遇,也好交待。” 经过这件事,风俜看女鸾再也不能似从前那般了,她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但她还是希望女鸾快点康复,好好生活。想到她还有魂魄被封印在隐梦生身上,风俜决定先去寄城把这件事了了,拍了怕她的手,便起身准备离开。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女鸾,虽然你罪大恶极,但千年来,你也未曾停止过行善。鸾庙渡终生,何不尝试渡渡你自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最难舍是羁绊 正在喝茶交谈的鲲知和扶疆见风俜从房间出来了,连忙起身走过来。 “鸾儿她情绪可好点了?”鲲知关切地问道。 风俜看着面前不再意气风发的师父,忍住了悲伤之情,笑道:“先别去打扰她了,让她好好休息吧,会好起来的。” “风姐姐,我们去寄城吗?”扶疆放下茶盏,通过女鸾的反应,他已明白了一切。拒绝他人治疗,隐梦生就是她的分身没错了。 “我自己去就好,你回归虚山好好养伤吧,就别跟着我奔波了。” 鲲知一听扶疆有伤,连忙关心地走上前,风俜与扶疆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一直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怎么?扶疆受伤了?难怪我看你精神有点不济,可要紧?如何受伤的?” “多谢鲲伯伯关心,并无大碍,只不过自己采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若说是人族所伤,以鲲知的脾气,定要去理论一番,他对这些后辈十分关照,如果再知道修为散尽,那他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为了息事宁人,扶疆选择了隐瞒事实。 “你年纪这么小,就知行医兼济天下,已属难得,最重要的还是要照顾好自己。”鲲知一向对扶疆赞许有加,认为他是妖界后辈中的翘楚,就连风俜,也有许多不如他的地方。 “扶疆记住了。” “那师父,我与朋友有约,就先告辞了。”女鸾的事,风俜决定不告诉鲲知,免得伤了他们父女和气,令他二人伤心。鲲知看重女鸾,一直以她为傲,每逢家中来了宾客,他都要夸耀自己的女儿如何能干,如何贤良。 “去吧,一切小心,切莫与人族以及鹤洲灵士起冲突。”鲲知叮嘱道。 “嗯,师父保重。”风俜朝女鸾的房间看了一眼,便与扶疆离开鲲宅。 等出了鲲宅,扶疆轻声问道:“鸾姐姐,她还好吗?” “自己种的因,再苦的果也得自己咽。鸾儿,她是枝头投灼灼红花,也是泥土里盲目生长的根芽,眷顾明媚阳光,也沾染了污浊黑暗。”就算她满身污垢,风俜觉得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就算她狠下心做了错事,目的也是那么莽撞单纯,伤人伤己。只是杀害无辜孩子,这是无法填埋的鸿沟。 “那我们赶紧去寄城解除隐梦生身上的封印吧,我相信鸾姐姐从未是个坏人。”扶疆催促道。 风俜看着饱受残害与伤痛还一如初见的扶疆,戳着他的头笑道:“我看在你眼里呀,这世上一个坏人也没有。寄城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会归虚山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了。” “可是卿姐说要请我喝酒啊,她是前辈,不去恐怕有些不妥,你不是教我要懂礼数吗?” “那也要分情况啊,以后再去也不是不可以。”扶疆跟公子白还真是两个极端,如果公子白有扶疆一半听话,也就不用担心他闯祸了。反过来,扶疆若有公子白一半机变,也不必操心他保护不好自己了。风俜不禁在心里怀疑了一下上天的造妖之术。 “我真的没事,就算我回归虚山也闲不下来,说不定还会去尧山采草药……” “那你还是跟我去寄城吧。”风俜赶紧打断他采草药的念头,还真的让人放心不下。 两人轻车熟路来到寄城,然后拐进轻尘酒馆,还没说话,就被以卿伸手制止,“泣露我已经准备好了,走吧,是去定塔吧?” “知我者,卿姐也。”风俜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满脸堆笑,真是毫无谄媚示好之意…… “卿姐真厉害,竟然一眼就看出我们要去定塔。”扶疆敬佩地笑道。 “不用猜就知道的事好嘛?你风姐姐心里装着天下,无事才不会来我这破酒馆。”以卿揶揄道,她倒不是埋怨风俜,只是看她整日里四处奔波,有些心疼。不过看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便也放心了许多。 “天下不及轻尘酒馆,天下轻而酒馆重,所以我心里装得下天下,却没那个格局去装下你的酒馆。”风俜笑着反唇相讥,她知以卿绝非斤斤计较之人,故每次都理所当然地来找她帮忙,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琢磨着以后给她当店小二,好还她人情。 以卿仰起头,斜看着风俜笑道:“那可不是。” 扶疆跟在她二人后面,安静地走着,偶尔跟着笑几声。如果鸾姐姐没有那些过往,想必也会跟她们一样,对生活与朋友,乐在其中。 三人来到定塔前,以卿熟练地跟无尘套着近乎,又熟练地将泣露递给他。 “这个槛妖还真是不负责任,一壶酒就被收买了。”扶疆摇摇头笑道。 “小扶疆,那可不是普通的酒。”以卿解释道。 “有何特殊之处?” 以卿卖着关子说道:“这个嘛,就不重要了。你只需知道我的酒馆里每一壶酒都是天生它才必有用即可。” “卿姐这么说,我就更好奇了,酒又不是人。除了让人买醉,还能有什么用?”扶疆听她说酒也是材,觉得甚是有趣,便问个不停。 “等会到酒馆,我给你酒喝,你自然就明白了。” 风俜在一旁插嘴道:“我已经被她酿的酒勾了去,小扶疆你可得守住。” 以卿伸手轻轻锤了一下她的头,“我是卖酒的,被你说的像是做那种生意的。” “你的酒可比美人更醉人。”风俜赶紧改口夸赞道,免费的酒窖可要牢牢抱住。 “风姐姐,你又不是男人,怎么能这么说。”扶疆听着她们的谈话,若非两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光看谈论内容,像是风流子弟说的话,那里还像两个姑娘家。 “哈哈哈哈……”她二人看扶疆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禁。 风俜止住笑,走到扶疆身边,说道,“难怪小白说你是木头,等你到一千岁,就会明白,说什么话只与心境有关,与身份则无太大关系。就算是不学无术的风流子弟,也能说出一番叫人难以驳斥的大道理。” “有点明白了,就像我虽是医者,理应救人,但也有可能说出诛心之言。”扶疆点点头,沉思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醉生梦死红尘过 三人一路说笑,到了关押隐梦生的地方,风俜和扶僵沉默了下来。解除封印,让魂魄回到女鸾身上,意味着隐梦生就会如同昨日烟云般彻底消失,这个女人或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隐梦生这三个字又代表着什么。甚至她的爱她的思维,都不属于她自己。 她就算消失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无人会在意一个木偶的消失,只要背后牵丝之人还在,便还会有千万个木偶。它们粉墨登场,尽情悲欢,在他人面前扮演着所谓的自己,到头来不过是替别人做嫁衣裳,活成了操纵之人人生的一部分。 “风姐姐,解除封印吧。”扶僵见风俜看着隐梦生迟迟不动手,知她为难,便催促道。 “嗯。”隐梦生虽本就是个错误,但好歹活了一场,尽管活得不明不白,但风俜还记得她倾诉对桑陵之爱时的真挚,以及受伤时的痛苦。但想太多也没用了,女鸾与这个傀儡孰轻孰重,她还是明白的。 她动手解除封印的一刹那,隐梦生便像从未存在过,彻底消失了,停留的地方一无所有,连一颗尘埃都不如…… 风俜叹了口气,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女鸾操纵着她的同时,也承担着她的悲喜,究竟谁过着谁的人生,怕是说不清楚。” 以卿跟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奇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隐梦生,她是我朋友的一魂二魄所化。五百年来,她借隐梦生之手,杀害了七个亲生骨肉,为的是和所爱之凡人再续前世今生的夫妻缘分。”风俜缓缓说道,好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这件事,算是彻底结束了。 以卿惊得长大了嘴巴,愣了半天说道:“你朋友竟然使用了妖族禁术,看来是爱得很深,不过这也太疯狂了。”并且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她来酒馆,该给她喝什么酒。 .“这件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只能看她自己了。我只希望她能重新开始,好好活着。目前我最担心的,就是妖族杀人事件毫无头绪,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女鸾的事结束了,但风俜心里还是很不安,只要幕后之人不浮出水面,妖族和人族就别想得到安宁。 “急也没用,一步一步来吧,我们总能找出真相的。”扶僵安慰道,他心里何尝不着急担心,尤其是云喜还被软禁在九渊宫,以她的性子,估计都急得不行了。云乐还至今不知去向,多半凶多吉少。但现在这个关头,沉住气虽很难,但也不能自乱阵脚。 三人走出定塔后,以卿看他二人心事重重,说道:“不如去我的酒馆喝酒消愁吧,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正你们现在也毫无线索,不知去路。” 扶僵看了风俜一眼,等她的意思。 “你想喝么?扶僵。”风俜反问道,她现在是无心喝酒的,但正如以卿所说,她现在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对酒并不感兴趣,但我对卿姐酒馆的酒。”扶僵回答道,不过若喝酒可以缓解心情,也未尝不能一试。 “你们够婆婆妈妈的,走吧走吧,我这是第一次请人喝酒,见别人不情不愿的。”以卿推了他俩一把,不乐意地埋怨道。她那些宝贵的酒,在他俩眼里似乎算不得什么,她自然急了。 “如果喝到你酒馆关门,可别怪我。”风俜见她气恼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以卿不屑地回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酒喝多了伤身,风姐姐不可嗜醉。”扶僵抬出他医者的身份说道。 “是!任凭小扶僵吩咐。” “小扶僵,敢情我请你喝酒,你还来砸我场子?”以卿一把搂过他,开玩笑地质问道。她是第一次见到心思这么单纯的小妖怪,心里不由得多疼爱了几分。 “卿姐,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似乎不妥。”扶僵羞红了脸,赶紧挣开她的手臂,躲到一旁。 以卿尴尬地干咳了几声,她一向豪爽,不拘小节,不成想遇到扶僵这么个一板一眼的后辈,碰了一鼻子灰,还得自己默默地擦干净。 风俜看到以卿无可奈何地样子,在一旁偷着乐,以卿是酒的话,扶僵就是有形有状的酒坛子了,一个肆无忌惮,一个自制束人。 片刻功夫便到了酒馆,以卿让他们随意坐,自己则去拿酒,将酒送予所喜之人品尝,并且看到他们心满意足的样子,也是她酿酒的一大兴趣所在。 “让我看看你给扶僵喝的什么酒?”看到以卿抱着两个酒坛子出来,原本坐着的风俜连忙站起来凑过去,好奇地盯着两坛酒。 “你怎么不好奇我给你喝的什么?”以卿无奈地笑道。 “我这人就这样了,扶僵更令我好奇。” 扶僵接过以卿抱着的酒坛子,说道:“我也想知道卿姐会拿何酒给我喝。” “左边的给俜儿,右边的给你。”以卿分别把两坛酒推到他们面前。 “那你呢?不陪我们喝么?”风俜打开塞子闻了闻,是以前未喝过的酒,不过香味不比之前的差。 “我喝啊,我从你们的酒坛子里各倒半碗,混合在一起,便是我要喝的了。” “这么喝,不会中毒么?”扶僵发出了医者的质疑,反正他知道汤药是不能混合着喝的,估计酒也同理。 风俜附和道:“就是,就算不中毒,这能好喝么?” “我对酒的了解,我称第二,就无人敢排第一,怎么会让自己中毒。”以卿得意地说道,同时白了扶僵和风俜一眼,竟然怀疑酒中行家。 “是是是,就让我给前辈倒酒吧。”风俜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坛子,给她倒了半碗,又端起扶僵面前的酒坛子,往她碗里倒,直到满得溢出来。 “我可以喝风姐姐和卿姐的么?”扶僵眼巴巴地望着她们,期待地问道。 “不可以!”她俩异口同声地拒绝道,风俜虽不是老板娘,但她对这里的规矩清清楚楚,隐约间表露出作为老顾客的骄傲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日月之下自有路 扶僵看着难得这么同声同气的风俜和以卿,只好放下了风俜的酒坛子,乖乖地品尝了一小口自己碗里的酒。 一口下去,刚开始味道寡淡无味,跟白开水差不多,完全不像酒该有的味道。可是过了一会,味道慢慢浓烈起来,香味也逐渐醇厚,风俜都眼馋地看着他碗里的酒,可惜被以卿瞪回去了。 “别看了,你喝不出这种醇香味道的。”以卿说道。 扶僵品尝到最后,酒的味道才显现出真面目,偶有酒的辛辣,但总体醇厚微甘,令人回味无穷。 “这是什么酒?味道好奇怪,竟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分成三个味道。虽寡淡但不令人觉得索然无味,淡得恰到好处,虽浓烈但令人觉得清爽可口,并非咄咄逼人。”扶僵敬佩地盯着以卿,好奇地问道,眼里露出惊异的光芒。 “这酒名曰月酒,月者,虽不够耀眼,但能纳黑暗,能愈黑暗,且自己本身永远光明,不是咄咄逼人的光,而是照物细无声的光。正如你的性格,初见觉得你是个木讷无趣,不知变通之人,再后来会慢慢发现,你是个不同凡俗的后辈,心胸宽广,不管立于何种境地,都能保持本心。你的品性就如同这酒一般,越到后面,越令人觉得回味无穷。” 以卿这是发自肺腑地对扶僵的赞赏,他就如同秋月,安静地用自己温柔的光华,恩泽萧索万物,看透一切,却依旧初心不改,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可能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一些东西,真挚纯粹。 扶僵见以卿如此正经地夸赞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红着脸说道:“卿姐谬赞了。” “这倒不算谬赞,这酒,确实配你的品性。不过别太骄傲,继续保持,嗯?”风俜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摇晃着酒碗,笑道。 扶僵点了点头,“嗯!扶僵明白。” “你就不好奇你的是什么酒?”以卿看着她问道,风俜今日对自己的酒不感兴趣,倒对扶僵的充满好奇,这着实令她没想到。 “我的?好喝就行。我对自己的性格不感兴趣,对他人嘛,倒挺好兴趣,尤其是小扶僵。再说了,你再神神叨叨的,就成人族里给他人什么借魂啊算命的神婆了。”风俜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低眉浅笑,若每碗酒都要去知道它的来意,实在太累,太费心思,也多亏了以卿的玲珑七窍心。 “你的是日酒,与扶僵的月酒相得益彰,所以我就帮你们中各取半碗混合喝了。” 风俜难以置信地干笑道:“日酒?我自认为没有太阳那么耀眼,顶多算颗小星星,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她又摆了摆手,示意以卿别把自己抬得太高。 以卿懒得跟她斗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解释道:“谁说太阳只有耀眼的一面了?万物生长皆离不开它,不是因为它有多耀眼,而是它的光芒从不吝啬地挥洒到任何角落。虽然你嘴是贫了点,但心肠不坏,心系妖族的同时,又关心人族,对于朋友,更是得说。唯有在四处奔波的时候,忘记一个人,那便是你自己。嘴上说着对这不感兴趣,对那漠不关心,真要出了事,第一个出头的还是你。” 而风俜这些侠义之道,也正是以卿愿意与她结交,愿意帮助她的原因,虽然初次见面,与她交好只是因为她的容貌突出…… “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好啊,那你可得对我好点,有什么好酒必须第一个想着我。”风俜不同于扶僵的羞涩,恰恰相反,她对以卿的夸赞,照单全收,甚至还会多索取一点。 “不过难怪这酒喝起来感觉利落爽快,但又似乎缠绵悱恻,我不喜欢缠绵悱恻,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种感觉的味道去掉?”风俜问道,爽快利落很对她的口味,但缠绵悱恻太婆婆妈妈了,她不喜欢。 “不能,去掉就是一坛再平庸不过的酒了,要喝烈酒,哪不能喝,要喝这个,可就只有我这能喝了。你啊,照单全收吧。”以卿笑着又给她倒了一大碗,然后亲自喂她喝了。 “日月之酒,酒好名字更好。”扶僵一连喝了三碗,心情愉悦。 “你可别喝多了,身上还带伤呢。”风俜叮嘱道。 以卿嗔怪道:“你看,又小瞧我,我给他喝的,自然是他可以开怀畅饮的。” “月酒是取九味补血养气的草药酿制而成,因为要酿酒,不能放在阳光下暴晒,故我都是晾在月色之下,以妖术引月之精华于其上,比寻常草药更多了增强修为的功效。至于日酒,则是取八十一种午时盛开的金黄色花蕊酿造而成,为这酒,我可花费了数十年,寻遍四海八荒,才找齐这么多种花。”以卿慢慢介绍道,这些酒都是她的心血,不管酿造过程多苦多累,她都乐在其中。也庆幸生而为妖,有用不完的时间去寻材料,酿造。 “如此甚好。”风俜一边跟他们聊天,一边查看刚收到的风灵,是逍游寄过来的,估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聊天便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如果我没学医,定要跟卿姐学酿酒!”扶僵眼里冒着光,看以卿仿佛像在看一个远古天神,以卿是他见过心思最为巧妙之人,而这巧妙之处,他可能还未见识其千分之一。 以卿对他竖了竖拇指,夸赞他非常有眼光。 “云乐已在九渊宫,明日鲲知与人族天子将一同审问。” 看到风灵传过来的消息,风俜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么久,终于可以有点头绪了,云乐就是一团乱麻的线头,找到她,接下来定会一步一步解开谜团。 想必是楼清请鲲知和人族天子前去主持公道的,风俜暗骂了一句楼清老贼,这哪像跟鲲知是至交。人族太子被杀害,天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绝不会放过云乐。 而对于鲲知,他对云乐的感情异于常人,护短的他必定会因私废公,从中维护云乐。 楼清若真如传言所云,淡泊高远,那么此举的目的,想必是试图从中周旋,缓和人族妖族关系。 不管是何目的,为了避免鲲知关心则乱,风俜都决定去鹤洲走一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人间山海长 扶僵和以卿看到风俜激动地站起来,双双困惑不解,一起好奇地盯着她。 风俜便把云乐的事以及自己要去鹤洲的事告诉了他们,云乐找到了,意味着云喜就可以重获自由了,她一下子变得心情大好,毕竟她一直觉得云喜被困鹤洲是她的失误。 扶僵听了这个消息,连忙拉着风俜,央求她带他一同去鹤洲,“风姐姐,带我一起去吧,我想亲自去接云喜。” “不行!云喜那爱哭鬼,看到你这样,非哭死不可。而且鹤洲禁止外族擅自入内,我不能让你冒险。”风俜不容反驳地拒绝道,她还不清楚鹤洲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所以不会带扶僵去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地方,尽管云乐被找到了,但她可能也只是颗棋子。 “风姐姐说的是,那我回归虚山等你们。”扶僵答应道,他也明白自己跟着过去,说不定还会帮倒忙,反倒要风俜顾及自己。 以卿一口酒没咽下去,瞪大眼睛盯着扶僵,把酒咽下去后说道:“扶僵,你也太好说话了吧,不让你去就真不去啊?” “你以为都是你呢,随性而为。”风俜白了她一眼,语气却带笑意,若非以卿,自己毫无头绪的这段时间可能过得要累上许多。 “风姐姐说的有道理,自然要听的。”扶僵说道。 以卿选择了默默喝酒,对于扶僵,她是真没辙,不管好的坏的,他都有接受的理由,并且还让人无法反驳。 “那扶僵,你再在这喝会酒,我先去鹤洲了。”她又看向以卿,叮嘱道:“就拜托热心善良的卿姐送扶僵回归虚山啦。”扶僵身体未痊愈,修为又所剩无几,她怕回归虚山途中出什么意外, 以卿还未开口,扶僵就说道:“不用送我,我又不是小毛孩。” “送送送,一定要送,小扶僵就交给我吧,你去忙你的。”以卿揽着扶僵的肩膀摇了摇手,反正她的本体多,现在三界乱套,酒馆生意也不太好,故酒馆里多一个她少一个她都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见以卿爽快地答应了,风俜便独自走出了酒馆。 寄城似乎快要下雨了,片片乌云或聚集在头顶,或压在城墙上。狂风不停吹过,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吹走一片乌云,便有另一片被吹过来,因是白天,并未点灯,故暴风雨来临前的寄城,比夜晚要暗上许多。对于日夜笙歌的寄城,也许此刻就是最昏暗的时刻,风俜行走在街道上,看着在风中翻飞的灯笼。 她染一身从层云缝中露出的稀碎日光,身姿摇曳在风中,像门檐下的灯笼,一样昏暗,一样明灭不定,温度和语言一起沉默,甚至连狂风似乎都变得悄无声息。 此情此景,加上心之所系,她感觉自己悲欢沉溺,说不清到底是何情绪。 冷风灌进心里,像陈年烈酒,自己就是那酩酊惆怅客,理应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大笑,然后消失在长街。 狂风中的长街,更像被屋宇包围的荒野,而那些屋宇,便是荒野中不知何时自砌而成的磊磊巨石。 恍惚中,她似乎望穿人之迟暮,明明从未见过,却一切似曾相识。身边的人群,也像草木一般,静默,毫无表情,被风吹着前行。却又似身担大任的贤者,各自奔向自己应去的救赎之地。 “真是可笑……”风俜摇了摇头,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风雨将至,自己却连风雨前后数千年都要想到了。 出了寄城,她便施法快速朝鹤洲行去,希望逍游传消息给自己时,鲲知和人族天子也同样只是刚刚得知消息,师父这过于护短的脾性,是得改改了。 她利用干戈,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进入了鹤洲,并且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九渊宫。不过九渊宫大门紧闭,门口还有数十名灵士把守,如果猜测的没错,鲲知和人族天子已经进去了。 想悄悄进去是不可能的了,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这九渊宫的墙,还真是密不透风。风俜寻了一圈,也没有地方让自己的真身溜进去。 这下她可犯难了,里面也不知是何情况了,这是关乎妖族的大事,万一鲲知对阵人族天子处于劣势,那就麻烦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求见时,逍游从里面走了出来,并且看着她的方向大声问道:“妖族鲲知说他带了徒弟过来,我来带她进入殿内,快出来吧。” 风俜一听,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冲到了逍游面前,大声说道:“我就是鲲知的徒弟,有劳这位灵士兄弟带路了。” 逍游没说话,只礼貌性笑了笑,示意风俜跟着她走。 “谢谢你带我进去。”风俜一边低眉颔首地跟在逍游后面,一边压低声音,感激地说道,不过欠逍游的人情是越来越多了,看来一时半会是还不清了。 “你怎知是我要带你进去,而不是你师父让你进去?”逍游问道。 “我师父根本没传信给我,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知道云乐被找到了,谢谢啊,我还真不放心那老头。”风俜瞟了一眼逍游,笑了笑。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给我师父减少麻烦,鲲知想必不好应付。” 风俜瞪了他一眼,“你师父才不好应付,老狐狸一个,相比之下,我师父就心思简单许多。”鲲知自己可以说,别人可说不得。 逍游笑了笑。不再理会她,这种斗嘴实在不适合一千多年修为的他,有伤体面。被师兄弟看到,自己平日的威严必定荡然无存。 他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殿内,楼清正襟危坐,看着大殿中央怒气冲冲的男子,似乎正在劝慰他,试图稳定他的情绪。 此人神情倨傲,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暗黑衣袍上用金线绣着团龙,应该是人族天子。 在他旁边的地上,斜跪着鲲知,云乐则满身伤痕,躺在他的怀里。看鲲知心疼愤怒的神情,估计云乐伤得很重,他一心只关心云乐的伤势,对旁边大发脾气的人族天子不闻不问,更令那个天之骄子怒不可遏。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从君万曲梁尘飞 扫了一眼殿内三人表情,风俜大概了解了当前形势。她向楼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又朝那位目中无人的人族天子行了行礼,然后走到鲲知身边蹲下,说道:“师父,收到你的消息我就来了。”同时向鲲知使了使眼色,以免露馅。如果被楼清发现他的爱徒逍游与她这个妖族互通消息,那以后这鹤洲她怕是进不来了,说不定逍游还会因此受到责罚。 鲲知虽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但对他徒弟的小心思是一目了然,他点了点头,说道:“来了就好,我懒得理这帮人,你去和他们交涉吧,我急着给云乐疗伤。” 鲲知话音刚落,那位人族天子就冷哼了一声,愤怒地说道:“你休想带走这妖孽,也休想给她疗伤。她残害了人族这么多人,我必要她血债血还,否则我西陵留也不用做这人族的统治者了。” 鲲知正欲争辩,却被风俜抢先一步,她跟西陵留说道:“云乐究竟是不是凶手还尚未可知,如果她并非凶手,你阻止我们救治她,就是间接杀害她。” “现场留有她的毛发,证据确凿,你们妖族果真都是不辨是非颠倒黑白之辈。退一步讲,就算她不是凶手,我杀了她又如何,妖族杀了我千千万万的子民,我杀一个妖族,有何不可。”西陵留指着云乐,颐指气使地说道。他虽然明白云乐兴许并非幕后之人,但他认定云乐是杀人凶手,也认定鲲知和风俜皆是只知护短蛮不讲理的妖族,所以他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 风俜见西陵留如此不讲理,气从中来,但妖族杀了众多人族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她也只能忍着不发做,好声好气地说道:“你就不想找出真正的凶手?先救治云乐,说不定可以从她那里得知真相,到那时候,如果确定她是凶手,你要杀要剐随你便。” 鲲知一听风俜的话,一下子急了,“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云乐!” “我师父是关心则乱,暂时失去了理智,你不必与他计较。”风俜嘴上虽这么说,面上也对西陵留恭敬有礼,但心里却仍是偏向鲲知,云乐必定不是幕后之人,只要找到幕后之人,到时候这西陵留也没闲工夫计较云乐之事了。 不等西陵留回答,楼清笑着站起来,说道:“这位姑娘说的极是,陛下,我看不如先想办法唤醒云乐,问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看如何?” “那就听灵尊安排吧。”之前黑脸的西陵留转向楼清时,瞬间满脸堆笑。 风俜看着这俩人,像看唱戏的一样。西陵留学过变脸吧,对鲲知的态度与对楼清的态度,简直天壤之别。这楼清更是奇怪了,西陵留明显很听他的话,他却一直做壁上观,任凭他与鲲知横眉冷对。 “怎么唤醒,云乐都重伤成这样了,作为九尾狐族,尾巴却只剩一条了,勉强苟延残喘。作为受害者,却被你们当成行凶者对待。”鲲知怒气冲冲地说道。他看着怀中虚弱的云乐,无所适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硬撑着最后的倔强。 风俜从未看过鲲知这副模样,眼里满是心疼,她询问楼清道:“如果有办法在不伤害云乐的情况下唤醒她,就再好不过了。既可还云乐清白,也可知道真相。” “这是自然,真相未查明之前,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就算知道了真相,最后裁决的也是人族天子,而非我鹤洲。”楼清轻抚胡须,乐呵呵地笑道,看不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就有劳灵尊了。”风俜说道,她又转身看向鲲知,劝慰道:“师父,云姨不会有事的,就让灵尊帮忙唤醒她吧,说不定可以还云姨清白,到时我们再将云姨带回女床山医治也不迟。” 鲲知点了点头,将云乐轻轻放在地上,后退了两步。 “游儿,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管管你寒剑师弟的事。如果他出事,我决不轻饶你。”楼清不急着唤醒云乐,却看向逍游呵斥他。 逍游看了看楼清,恭敬地拱手说道:“是徒儿懈怠了,我这就去安排,师父请放心。”说完就离开了大殿。 风俜没想到楼清训起徒弟来如此毫不留情,更没想到在师兄弟面前甚是威严的逍游在他师父面前如此听话,不过也想不通为什么楼清会突然对逍游发脾气,莫非他们的事被楼清发现了?这么一想,她一时心虚了许多。 “冒犯了。”楼清看着地上昏迷的云乐说道,然后双臂平举,双手朝下,一股红色的气从他手中涌出,向云乐天灵盖位置钻去,接着红色气流慢慢全部渗入到了云乐体内,消失不见,紧跟着云乐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过样子看上去略有些诡异,像是在梦游。 她僵硬地坐起来,双眼直直地盯着鲲知,开口问道:“你可爱我?” “你为何突然问我这个?你快告诉他们你没杀人。”鲲知着急地说道。 “你回答我。”云乐喊道。 风俜虽然觉得云乐甚是怪异,但还是以看好戏的心态,与众人一起盯着鲲知。 “爱。”鲲知沉默了半天,方才声音颤抖地回答道。 “那阿寻呢?你可爱她?”云乐又问道,但她眼中似乎带有怒火,但不明显,风俜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阿寻她是我的妻子,我亏欠她太多。”每每提到阿寻,鲲知就不可抑制地变得悲伤。 “只是亏欠?那你对她,可曾爱过?”云乐眼中的怒火越来越明显,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 鲲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关切地反问道:“云乐你究竟怎么了?你到底杀没杀人?快告诉他们,我好带你回去疗伤。” 云乐冷笑了几声,“你很关心我么?那你为何不娶我。” “我……我自然关心你,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关心你。”鲲知不知云乐为何会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一脸困惑,同时对她的伤势也十分在意。 云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刻,缓缓开口说道:“是么?既然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告诉你,人是我杀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山前复有山 鲲知听了云乐此言,自然不敢相信,他疑惑地问道:“云乐,这可关乎你的性命,不要乱说。你若跟我置气,打我骂我都可以。” 在他心里,云乐虽已活了数千年,但依然单纯烂漫,绝不可能做出残害他人之事。所以就算云乐亲口承认,他也不会相信的。 “就是我杀的,你以为你是谁?很了解我么?”云乐不屑地冷笑道。 “怎么样?听到了吧?今天谁也别想护着这个孽畜!”西陵留侧视着鲲知说道,语气里满是目的达成的愉悦,仿佛云乐是他与鲲知的赌注,而他是最终赢家。 “不可能!云乐,是不是有人要挟你?我知道你绝不会杀人的。”鲲知根本不理会西陵留的挑衅,蹲下去双手抓着云乐的肩膀问道。 “鲲知,我恨你!”云乐一字一句地说道,眼里充满了愤怒,但好像又有无助,甚至流出了两滴眼泪,顺着脸庞滴落在地上。 风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具体哪里不对。云乐歇斯底里地愤怒底下,似乎还隐藏着另外一种无助又柔软的情绪,它抵触着愤怒,并试图冲破它,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而眼前的云乐,也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再度陷入昏迷,先前进入她体内的红色气体逃离一般从天灵盖位置极速喷涌而出,回到楼清掌中。 “灵尊,既然云乐已经承认了人是她杀的,不如就交给我处置吧,我也好给我的子民一个交代。”西陵留见鲲知不理会自己,也不再自讨没趣,转向楼清说道。 “休想!”鲲知把昏迷的云乐抱在怀里,用威胁性的眼神怒瞪西陵留。 楼清走近鲲知,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鲲兄,冷静点。事实摆在眼前,你如此护短,不仅让我鹤洲夹在中间为难,也会令人族妖族的关系更加恶化,还望你以大局为重。”楼清知道鲲知向来护短,但没想到会如此不顾大局,像个任性的孩子。 “灵尊,云乐似乎有点意识不清,说的话不可全信,并且她还未说出幕后之人是谁,若此时就将她裁决,恐对大局不利。”风俜说道。她并非是维护云乐,如果云乐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么做了,谁也护不了她。但方才苏醒的云乐,说的话疑点太多,无法令人信服。鲲知一味沉溺于私人情感里,看不全这么多,但她并不糊涂。 风俜甚至觉得这整件事都不正常,云乐为何伤痕累累?鹤洲又是如何找到她的?她带有云乐气息的风灵都寻不到她,就算鹤洲本事大,想办法寻到了云乐,为何不等她彻底苏醒再进行审问? 疑问越多,风俜就越冷静,所以云乐在查明真相前绝不能死,若她是被陷害的,那当然不能杀她,若她并非被陷害,也要等她头脑清醒之时询问她为何这么做。 总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将她交给人族天子,反正人族对妖族的误解已经够深了,洗清冤屈也不急于一时,更不必随便交出个略有嫌疑的妖族让那个刚愎自用的西陵留拿去挽回自己的尊严。 楼清听了风俜的话,沉吟片刻,望向西陵留,问道:“陛下,你看?” “你们妖族不仅无恶不作,还不知廉耻啊。这个孽畜都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凶手,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颠倒是非黑白,究竟是……,啊!是何居心!”他话音还没落,人就飞向半空中,接着又狠狠地摔落在了地上。 “我若再听到你喊她一声孽畜,就要了你的贱命!我可不管你是何身份。”鲲知听西陵留对云乐诸多不敬,勃然变色,挥手施法将他击飞了出去。 “鲲兄!你……”楼清没料到鲲知如此鲁莽,也来不及阻止他,只好无奈地赶紧去扶西陵留。 西陵留一把推开他,拔出剑就怒气冲冲地朝鲲知刺来,“在鹤洲就如此胆大妄为,我看你们妖族一日不灭,这天下就一日别想太平!” 风俜赶紧制止他,施法打落他的剑,然后赶紧拦在他面前央求道:“还望您息怒,此事是我师父不对,他过于冲动了,非妖族之过,一介莽夫,不值得您生气,我在这里跟您赔礼了。”说完半跪下来,她内心对这位人族天子西陵留的口无遮拦,肆意侮辱妖族也是十分不满,但鲲知此举确实不够理智,如若不退步,西陵留今天非得找个人来泄愤不可,如此一来,云乐就更加危险了。 楼清也上前从中周旋,劝慰道:“是啊,陛下,您是真龙天子,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切莫因这个莽夫气坏了身体。” “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是在维护他。”西陵留依旧怒气不减,但冷静了许多,把对鹤洲的不满之言憋了回去。他还想借鹤洲之手对付妖族,如果得罪了鹤洲,单凭人族的话,远远不是妖族的对手。 “维护也好,公正也罢,如今当务之急,是我们应同心协力,一起找出幕后真凶,还天下一个太平。”楼清语气温和地说道。 西陵留皮笑肉不笑,话里有话地说道:“我西陵留自然尽力配合灵尊,就怕某些人一味偏私,蒙蔽双眼,又或者故意对真相视而不见啊。” “请您放心,妖族定竭尽全力,配合鹤洲与人族查明真相,毕竟我们妖族也希望尽快摆脱嫌疑,不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风俜赶紧保证道。 “如此最好,也希望你们妖族只是有嫌疑,而非真凶。如若查明真相,你们妖族与此事不相干,看你如此伶俐脱俗,说不定我还能封你做个后妃,以重结人族与妖族的两族之好。”西陵留盯着风俜,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来,露出猥琐的笑容。 “多谢陛下抬爱,我们还是先商议云乐该怎么办吧。”若非风俜不想再惹是生非,卯足劲憋着一股气,恐怕此刻西陵留就要暴毙于鹤洲九渊宫了,他每说一句话,风俜厌恶他的心就多一分。她从未见过如此目空一世,毫无自知之明的人,看来在万人敬仰的位置上坐久了,连怎么做个人都已忘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宁负天下 “不必商议了,如果要杀云乐,就先杀了我吧,我不介意为了她,与三界为敌。”鲲知抱着云乐站起来,眼神决绝地说道。云乐他是护定了,活得越久,他越只想随心所欲。 “不可理喻!” 西陵留拿起剑指着他,若鲲知敢把云乐带走,他便也不必再有所顾忌了。 “鲲兄,你为何总是如此极端?若你对阿寻……” “正因为我没有护住阿寻,所以我今日定要护住云乐。”鲲知打断楼清的话,低下头怜惜地看着怀里的云乐,他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留,只想快点带走云乐,给她疗伤。 “师父,我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还请你以大局为重,你想想女鸾,再想想扶僵这些后辈,他们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而受到牵连。”风俜耐心地劝说道,仔细想来,女鸾不愧是鲲知的女儿,皆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的人。 不过鲲知言语中,似乎对师娘阿寻的死很是愧疚。风俜只听说师娘是病死的,看来其中另有蹊跷。 “我不想云乐死,不想她死。”鲲知喃喃自语道。 “陛下,鲲兄,不如将云乐放在鹤洲,我会好生照料,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你们看如何?”楼清分别对西陵留和鲲知说道。 “我自然信得过灵尊。”西陵留对楼清说着话,眼睛却瞟向鲲知。 这西陵留眼睛有隐疾吧,从不正眼看人,风俜在心里暗自骂道。 鲲知像一个石像般一动也不动,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说道:“好,只要你能保证云乐的安全,我就将她留在此地。否则,就休怪我无情无义了。” “鲲兄放心。”楼清说话的同时,对旁边的鹤洲弟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将云乐带下去。 两个灵士走上前,试图从鲲知那里接过云乐,却被他拒绝了,“你将她安置于何处?我亲自送过去。” 楼清脸色未变,须臾又恢复正常,笑道:“鲲兄,你看篱上阁如何?那里环境清幽,地处偏僻,不会有人打扰,最适合养病。” “好,我这就送她过去。”鲲知小心翼翼地抱着云乐,跟在引路的灵士后面,向大殿侧门外走去。 西陵留见楼清对一个本应是阶下囚的人如此盛情,心里不悦,正欲表达自己的不满,却被楼清阻止了。 他见楼清摇了摇头,不让他说话,明白他是为了让鲲知安心交出云乐,只好忍住了。 “既然云乐已经找到了,请问灵尊是否可以放了云喜?”风俜问道,她担忧云喜知道她娘亲的事情后过于伤心而无人排解,况且让她一直被软禁在九渊宫也不是长久之计,就她那活泼的性子,估摸心早就野到天南地北了。 楼清还未回答,西陵留就坚决地拒绝了风俜,“不行!万一云乐狡诈,不肯交代什么,她女儿正好可以拿来当人质,看她还敢耍什么花招。” 看来这人族天子也不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莽夫啊,还是够阴险的,风俜觉得此人比自己想象的要难对付。 “是啊,云喜在我鹤洲一切都好,也不急在一时,待云乐醒来将事情说清楚了,云喜自然可以回去。”楼清附和西陵留说道,云乐在他鹤洲,鹤洲就责任重大。如若云乐什么都不说,鹤洲就是办事不力,到时在人族面前,颜面何在,将云喜留下,也算多了一份保障。 风俜还想争取一下,但他二人说的都很有道理。云乐的事他们已经退步了,如果她再坚持要鹤洲放了云喜,未免让妖族理亏,落下话柄。 “还请楼伯伯放了云喜。”一个娇弱的女声从殿外传来,三人齐齐转头看去。 “女鸾?”风俜失声说道,她诧异地盯着女鸾,对她突然出现在九渊宫疑惑不解。 一袭红色的女鸾面带微笑,款款走向他们,看着风俜笑了笑,又到楼清身边站定,行了个礼,说道:“楼伯伯,好久不见。” “鸾儿,你病了么?”楼清看着毫无血色骨瘦如柴的女鸾,眼里不再是灵尊的威严,而是温柔和疼惜。 “谢楼伯伯关心,鸾儿没事。我此次前来,是冒昧请伯伯放了云喜,毕竟她是无辜的,她娘亲是不是凶手还未可知,鹤洲又何必为难她一个小姑娘。”女鸾诚挚地看着楼清,央求道。 楼清赶紧解释道:“鸾儿误会了,我并未为难于她,一直让芙华好生照料着。” 风俜在一旁看着他二人,心里的困惑更加深了,怎么女鸾与楼清的关系,看上去比鲲知与楼清的关系还要好。而且这楼清对女鸾明显有别于常人,他看女鸾的眼神,充满了宠溺,言语间也满是爱意。 “鸾儿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幸与云喜有过浅交,甚是喜欢她的性格,开朗活泼,将她留在九渊宫,哪都去不了,岂不是要憋死她。”女鸾笑道。 “可是,她对于我们还有用处啊。”楼清一脸为难,他不想让女鸾伤心,又想顾全大局。 女鸾似乎看透了楼清所想,说道:“楼伯伯,你如果不放心,就将她交给我吧,如果你需要,我就将她带过来,鸾儿如今一人待在女床山,也很是孤单。” 楼清沉吟片刻,咧嘴笑了笑,“哈哈,如此倒是双全法了,鸾儿一向稳重,我依然信得过,只是不忍住鸾儿过于劳累啊,你看看你的身体。” 这个老头,也学过变脸?对女鸾与对别人,简直一个是衣食父母般殷勤,一个是冤家相见般冷漠,风俜更没想到女鸾三两句话就让楼清同意放了云喜,玩味地望着交谈的二人,陷入沉思。 “不行!”西陵留果然按捺不住,一直忍着不说话的他,彻底爆发了。他好歹是人族无人可及的统治者,如今在鹤洲却毫无威严,甚至被忽视,他自然忍不了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任凭他是灵尊,前身也不过是个人族罢了。 他们看向发怒的西陵留,风俜没有说话,她想看看楼清这只老狐狸怎么应付西陵留这头猛虎,女鸾不知西陵留是何人,不好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世事十有九悲 楼清不愧是鹤洲灵尊,他面对盛怒的西陵留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温和地笑道:“陛下,我此举也是为了人族和鹤洲着想。如若外界知道我们拿一个妖孽没办法,却利用一个无辜的小姑娘,他们该如何看我兼济天下的鹤洲,又该如何看心怀天下的陛下。” 他见西陵留神色稍微缓和,接着说道,“鸾儿此次前来,正好帮我们解了燃眉之急。云喜放在她那里,一则我们不会被人落下口舌,二则一样可以拿她威胁云乐,岂不是双全之法。陛下,你看呢?” 楼清一顿分析,将云喜留在鹤洲之弊端,与交给女鸾的利处说得明明白白,表面是询问西陵留的意思,其实并未给他选择的余地。如若西陵留不同意,就成了目光短浅之人,格局比他楼清就要低上几等。 “好吧,看在灵尊的面子上,便放她离开鹤洲吧,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软禁,也无什区别。不过,之前毫无线索,所以案情没有进展。如今既然云乐留在了鹤洲,还希望灵尊早日给三界一个交代。”西陵留答应道,他也不蠢,不愿被楼清牵着鼻子走。这句话分明是暗示楼清,既然留下了云乐,就要有所作为。 楼清也不气恼西陵留暗讽鹤洲毫无作为,抚须笑道:“这是自然,还请陛下放心。” “如此最好,告辞!”西陵留不愿一会再次见到鲲知,便想趁他安置云乐的功夫离开。当然也是因为此行上鹤洲,他并未讨到好处,云乐没有要过来,云喜也被变相释放,他心里自然憋着一股气,但又没理由发作。 风俜暗叹了一口气,楼清虽然把事情安抚得滴水不漏,但很明显安抚鲲知却得罪了西陵留,西陵留自然不会怨恨鹤洲,只会把矛头指向妖族。 楼清此举,反而使两族关系恶化了,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但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了,也许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跟随鲲知安置云乐的两个灵士出来复命道:“师父,云乐已安置在篱上阁,鲲知待了一会,见我们安排了人医治云乐,径直离开了鹤洲。” “楼伯伯,还望你别与家父计较,他有时太孩子气了。”女鸾朝楼清鞠了一躬,以示歉意。 楼清赶紧扶起她,慈眉善目地说道:“你何时见楼伯伯怪罪过你父亲那个老匹夫了?” 风俜咳嗽了两声,干笑道:“咳咳,那么,现在是否可放了云喜?我们也不好叨扰太久。”说着,她望向女鸾。 “是啊,晚辈们不敢打扰灵尊清修。”女鸾知风俜想快点见到云喜,便附和道。 “我已安排好了,鸾儿稍等片刻,便可带走她了。” “嗯,此事多亏楼伯伯,否则那人族天子必定不会放人。”女鸾感激道。 “哈哈,只要鸾儿想要,就是那天上星,楼伯伯也得想办法给你拿来不是?”楼清宠爱地看着女鸾,笑道。 就算是鲲知,也没见他如此宠溺女鸾。这一向不近人情的楼清,对自己爱徒逍游都十分严格,却偏偏与女鸾如此亲近,着实令风俜大开眼界,鹤洲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尊,也有放低身段的一面。 女鸾抿嘴笑了笑,“楼伯伯都要把鸾儿宠坏了。” 他们在谈笑风生,风俜便无聊地打量着大殿,从屋顶看到地上,东墙看到西墙,西墙看到侧门……里跑出来的云喜。 “风姐姐!”云喜一眼看到大殿内的风俜,激动欢喜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同时也不争气地留下了委屈的泪水。 “没事了,风姐姐带你回家。”风俜鼻子微酸,用袖子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一旁的女鸾连忙掏出一块手帕,塞到风俜手中。 “鸾姐姐。”云喜接过手帕,红着眼睛望向女鸾。 风俜看云喜瘦弱了许多,又不停地哭泣,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只是我想你们了,还担心娘亲和扶僵,我好想出去,他们不让……”云喜噘着嘴,抽抽搭搭地说着。 看来她还不知道云乐之事,风俜稍微放下了心,但又为接下来怎么跟她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诸多事情而感到犯难。 她抱住云喜,安慰道:“现在没事了,风姐姐这就带你回家,带你去见扶僵,好不好?” “嗯!”云喜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又破涕为笑地看向女鸾,“我还想吃鸾姐姐做的菜呢。” “只要你想吃,多少都有。”女鸾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风俜看着这样的女鸾,仿佛之前的隐梦生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是佛是魔,一念之间罢了,女鸾是佛,隐梦生便是她生的魔障。 “那我们快走吧,我都要憋坏了。”云喜拉着风俜和女鸾说道。 “小狐狸!”一个少女从侧门跑出来,对着云喜喊道。 “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我照顾你这么久,你却说都不说一声就要离开。”少女气呼呼地说道。 她身着天蓝色短衫,腰间束着白玉缠银带,一束发髻竖在脑后,杏眼微瞪,看似与云喜一般活泼,但因脸型瘦削,比云喜多了几分清冷。 “我这不是一高兴就忘了,好芙华,饶了我吧。”云喜拉着少女的手娇嗔道。 原来这就是逍游提过的师妹芙华,看上去年龄尚小。不过逍游看上去也很年轻,却有一千多年的修为了,不知这个师妹修炼多少年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绝非蹩脚灵士所有,也难怪得逍游青睐。 “要我原谅你也简单,只要你日后依旧开开心心,然后记着我即可。”那名叫芙华少女弯着眼睛笑道。 云喜拿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病糊涂,“这算什么要求?你是我的朋友,自然会记得你。” 她自然不知道,已经对她娘亲情况了如指掌的芙华,是在关心她。 她虽然听鹤洲的人说她娘亲有嫌疑,但她相信自己的娘亲,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但如若她知道云乐的九条尾巴仅剩一条了,她还不能陪伴在其左右,又该是什么心情。 芙华笑了笑,推着她往外走去,“说来简单,做来却难。好了,快走吧,看你在这一天天急的,现在可算自由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避祸趋福 “灵尊,那我们先告辞了。” “楼伯伯,保重身体,鸾儿下次再来拜访。” 女鸾和风俜向楼清告辞后,便也跟着出去了。 “两位姐姐,小狐狸就交给你们啦。”芙华对她俩说道。 “放心吧。”这个小师妹心思细腻善良,风俜很感激她对云喜的照顾。 “那我们走啦,后会有期!”云喜朝芙华挥了挥手,便拉着风俜和女鸾,迫不及待地向山下走去。 芙华望着云喜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如果她得知她之所以能离开鹤洲,是因为她的娘亲已经被抓来了,定会难以接受吧。 一进一出,擦肩而过的母女二人,今后的命运似乎很难由得自己了。 不过芙华现在也没空操心那么多事,寒剑那个小混蛋还在君尺手里,虽然平日里很烦他,但如今不在了,九渊宫就冷清了许多,她还怪想他的。所以当务之急,是与逍师兄一起将他救出来,好让她欺负着玩。 刚走出鹤洲,风俜就忍不住,好奇地询问女鸾:“女鸾,楼清他为何对你那么好?” “楼伯伯与我爹爹娘亲都是至交,所以对我也格外关照。”女鸾答道,风俜以前都喊她鸾儿,如今改口叫全名了,她还有点不习惯,但也在情理之中,她的那些所作所为,风俜没与她断绝关系,已是对她最大的宽容了。 “楼清与师娘也是至交?”风俜原以为楼清只是与鲲知交情深,没想到与师娘竟也有渊源。 还没等女鸾回答,云喜这个话唠就开始岔开话题了,“大人的事我们就别管了,风姐姐,你不是说带我去找扶僵么?” “对啊。”风俜无奈地回答,大人的事?合着云喜还把她与女鸾当成孩子呢。 “扶僵他之前去哪了?”云喜接着问道。 “他是医者,自然是悬壶救人去了啊。”扶僵受伤,修为尽失。云乐仅剩一尾,略强于凡人,如今还被软禁于九渊宫。 对于云喜,他们是最重要的两个人,一时间都突遭厄运,风俜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纸包不住火,迟早要告诉她,但看着一脸烂漫的云喜,她又把话憋了回去,决定还是先研究研究措辞,看怎么说对云喜带来的打击最小。 “那他太坏了,只知道救别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怎么不来救我。”云喜埋怨道,两只手气鼓鼓地扯着路边的叶子,甩到地上,又用脚踩了踩,好像那就是扶僵似的。 风俜听了此话,一时无言以对,总不能说扶僵受伤了,连自己都救不了,那小狐狸估计得伤心得走不动路,此去女床山,路还长着呢。 “你一会到了归虚山,见了扶僵,肯定啥病都好了,他啊,就是你的药。”女鸾打趣道,说到这些话时,她忽然想起长亭那句“我的病便是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你便成了我的病”,不禁内心一颤,自己是他的病,竟也成了他的药,一剂猛烈的毒药。 原本该救赎他的自己,却害死了他,想到这里不禁气急攻心,喉头刺痛,嘴里一涩,一口鲜血没憋住,呕吐了出来。 “鸾儿!” “鸾姐姐!” 风俜和云喜见状,吓得半死,连忙扶住她。 “你怎么了?”风俜吓得脸色发白,着急地问道。 “我没事,吐出来就好了。”女鸾弱如扶病地笑了笑,她五百年来大错特错,将自己推向了地狱深渊。如今她也不奢求再爬上去,只希望忘川河相见时,长亭能够原谅她。 风俜扶她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我们在这休息会吧,你真的没事么?” “无妨,不避祸不趋福,早该如此了。”女鸾摇了摇头,眼里充满了凄凉。 “鸾姐姐,你在说些什么啊?我都听不明白。”云喜一脸困惑。 风俜明白女鸾为何吐血了,也知她已彻底醒悟,但看她心如死灰的模样,定是对自己失望到了极点。 “你如今的模样,可不像淡泊之人该有的。往后日子还长,鸾庙,会重新振兴的。”风俜笑道,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侧脸。 “你们在说什么呀?”一头雾水的云喜急得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拉着女鸾,一会又缠着风俜。 “我之前生病了,心情也跟着郁郁寡欢,你风姐姐安慰我呢,走吧,送你去归虚山。”女鸾站起来,牵着云喜的手说道。 云喜一听,反过来抓着她的手安慰道:“生病?一会让扶僵给你瞧瞧,他的医术天下第一,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行了,鸾儿病已经好了,快走吧,不能耽误你见扶僵。”天下怎么会没有扶僵治不好的病?他自己的病,他就救不了,这就是医者的宿命,风俜暗叹了口气。 “既然扶僵找到了,那我娘亲呢?都说她杀了好多人,但我不信,必须找她问个明白,我不准别人乱说我娘亲不好。”云喜突然换了话题,看着风俜问道。 风俜愣了愣,然后下了很大决心似得说道:“你娘亲被鹤洲的人找到了,因她有嫌疑,所以被软禁在了九渊宫。” 云喜一听,转身就往回走,“我要回九渊宫找娘亲。” 风俜和女鸾赶紧拉住她,“云喜,若真为你娘亲好,就不要去九渊宫。软禁在九渊宫,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了。若她出来了,人族不必说,有些被赶到山林,愤懑不平的同族说不定也会找她麻烦。”女鸾轻声软语地劝道。 “你如果真孝顺,就乖乖待着,别惹事,同我们一道查明真相,还你娘清白。”风俜严肃地说道,经过此事,云喜必须成长起来了,过于任性,说不定会伤害到自己。 云喜低着头沉默了半晌,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她虽恨不得立刻见到娘亲,但女鸾和风俜的话也警醒了她,自己不能肆意妄为,否则只会害了娘亲。 “我们先去归虚山。”女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可是在九渊宫不是说将云喜安置在女床山么?这样做可以吗?”风俜问道,按之前在九渊宫商议好的,女鸾应保证云喜待在女床山。如今这样,她自然乐意,可是担忧女鸾不好交差,这关乎鹤洲对人族的信义,并非小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相濡相忘江湖中 女鸾不在意地笑了笑,“楼伯伯很好说话,没事的,云喜呢,想去哪就去哪。” 大概也只对你好说话,风俜在心里嘀咕道。 不过这又绕回了先前的问题,“你说楼清对你这么好,是因为师父师娘的缘故,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小云喜,你就当听故事解闷,可好?”女鸾看着闷闷不乐的云喜,细心地问道。 云喜点点头,“嗯,我没事的。” 女鸾对她们笑了笑,在她的轻言软语中,上辈人的故事在她们面前缓缓浮现,令人唏嘘。 鲲知和楼清因为投缘,很久之前就相识了。而两千多年前,君尺作乱,为祸三界,当时还只是一名灵士的楼清请鲲知与他联手,一同为三界除去祸害。 他二人联手,君尺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君尺被关押在冰牢后,德高望重的楼清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灵尊之位。 淡泊名利的楼清一开始拒绝成为灵尊,只愿做鹤洲的闲云野鹤,在山水间自在逍遥。 但君尺留下的烂摊子太多,鹤洲礼法废弛,人心惶惶,百废待兴,拗不过三界的恳求,他百般无奈,只好接下重任。 也就是从那之后,鲲知与楼清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三界甚至称呼他二人“鹤洲灵尊,妖族泰斗”。 而也就是平定君尺之乱的后几百年,鲲知的妻子,阿寻出现了。 在阿寻出现之前,鲲知与云乐曾有一段过往。据说他二人两百多岁时就相识,是在云游途中相遇,因争抢店家的最后一壶酒而大打出手,结果不打不相识。 一个鲜衣怒马,一个艳若桃李,恰如金风玉露一相逢,二人成为青梅竹马,相知相爱,成为妖界佳话。 可是二人性格都过于刚烈,时常争吵,孩子气的鲲知与肆意任性的云乐,最终还是各奔东西。但他们并未相忘于江湖,性格豁达豪爽如他们,自然拿得起放得下。纵然不再相濡以沫,但也时常邀约踏青喝酒纵马。 “什么?”一旁听着认真的云喜听到自己娘亲与鲲知的过往,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我娘亲与鲲伯伯,曾经在一起过?” “那时候男未娶女未嫁,小云喜你惊讶什么?”风俜摸了摸她的头,小孩子家家的就是爱大惊小怪。 “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爹爹了,鲲伯伯就是我爹爹对不对?那鸾姐姐就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了?”云喜伸着右手食指边晃边思考道,想到鸾姐姐极有可能是她的亲姐姐,便有些激动,这么温柔的姐姐,可不是轻易就能捡到的。 风俜和女鸾大眼瞪小眼,没想到云喜会想这么多,二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小云喜,你娘亲知道还不得被你气死。你才多大啊,两千年前,我爹爹就与娘亲喜结连理,娘亲去世后,爹爹一直孤身一人,又怎会让云姨在无名无分的情况下生下你。不过就算我们不是同父异母,如若你不嫌弃,也可认我做姐姐啊。”云喜还真是天真无邪,女鸾眉眼间充满了温柔,揽着她说道。 云喜嘟着嘴,失落地说道:“那不一样啊,认的姐姐哪有亲姐姐好。不过话说回来,那我爹爹究竟是谁?鸾姐姐你找机会问鲲伯伯可知道,娘亲一直三缄其口,我也想不出来。” “好,包在我身上,一定帮你问问。” 风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云喜,忽而笑道:“你这么顽劣,我看更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云喜一下子恼了,追着风俜就要打,风俜躲不过,只好求助于女鸾,俩人就围着女鸾转来转去,把她的衣裙都抓皱了。 “好了好了,小云喜,是你风姐姐该打,快停下来吧,我快要被你们绕晕了。”女鸾双手扶着额头,无奈地说道。 “鸾姐姐,你快帮我打她。”云喜停下来指着风俜。 女鸾顺势抓着风俜,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好啦,帮你打过了。” “鸾姐姐偏心!”云喜嚷嚷道,那一下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风俜见再打闹下去得耽误不少时间,便妥协下来,“好云喜,我错了。我连石头里蹦出来的都不如呢,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好歹还有块石头在那,我从虚无中来,别说石头,连颗尘埃也没有我的。” 云喜一听,揪着风俜的衣袖,“别以为你卖惨我就会原谅你!再说了,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啊,你还有我,还有鸾姐姐,还有扶僵,小白……你还有好多好多呢。” “是是是,那让女鸾继续给我们讲故事吧。”卖惨这招对付善良的云喜,百试不爽,风俜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过,你方才说云姨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若果真如女鸾所言,豁达乐观的云乐,怎会在事情都结束后,时隔多年,还在九渊宫问鲲知方才那一番话,只有被情所困的人才会对那些事耿耿于怀,风俜一时难以理解。 “那当然了,我娘亲最不拘小节,如男子般豪爽大气,看我就知道娘亲有多好了。”云喜未等女鸾回答,就得意地抢着答道。 “对啊,不仅爹爹和娘亲都是这么评价,我认识的云姨也是如此,那我继续讲述爹爹他们的故事了。”随着女鸾的声音飘荡在耳畔,天上的云也随着风来来往往,似乎想偷听一二。 风俜虽因云乐的事满怀心事,但也好奇师母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不羁的师父娶她做妻子,便也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生怕错过什么。 原来阿寻前身是女床山鸾庙降龙树旁的一株梅树,因生长之处,灵气集聚,庙里又香火鼎盛,日积月累,梅树受到熏陶,便修成了人形。但她空有灵气,因受降龙树庇佑,并未经过太多风雨历练,这是万物化妖最忌讳的,若非胎生之妖,否则只有经历一番磨炼,根基才稳。 故阿寻生来便身体羸弱,幸好受鲲知照拂,才不至于早早香消玉殒。但鲲知请遍了三界有威望的医者,甚至连赤脚大夫都请来了不少,都无法医治好她。只因这不是病,而是天生亏损,需天地灵气好生给养,慢慢调理。 女床山虽被称为仙山,到底也是穷僻之地,灵气用来养草木走兽尚可,但对于娇弱的阿寻,山中灵气便有些粗糙,难以吸收。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赌书消得泼茶香 因一直无方可治,眼看着阿寻身体一日比一日差,鲲知是急得抓耳挠腮,手足无措。 虽然他与阿寻相识时间尚短,但阿寻温柔体贴的性格,包容着他的急躁,两人相处起来甚是融洽,加上性情相投,大有倾盖如故的意思。 他就这样无助地看着阿寻一直消瘦下去,直到有次他与楼清喝酒,楼清看他愁眉苦脸,询问之下,得知了阿寻的情况,便让他带着阿寻到鹤洲疗伤。 鲲知欣喜若狂,普天之下,没有比鹤洲灵气更鼎盛之地了,若阿寻能来此居住休养,对她的身体必定大有益处。 但鹤洲一般人轻易进不去,更别说常住疗伤了。楼清此举,已是破格,此后心怀感激的鲲知对他更与别人不同了,虽非同族,但跟亲兄弟差不多。 回到女床山后,他便带着阿寻前往鹤洲。起初阿寻不同意,觉得为了她而叨扰灵尊,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不想鲲知为她欠下这个人情。但拗不过鲲知的倔脾气,只好随他意。 女鸾爱穿红衣大概是随了她娘亲,阿寻作为梅妖,天生丽质。她行走在鹤洲的青山绿水间,就如春天落红随风穿叶过林,飘逸灵动,成为鹤洲一抹别致的风景。 阿寻虽是娇弱女流,但性子不扭扭捏捏,在鹤洲休养期间,时常与楼清鲲知二人一同饮酒赏月,楼清给他二人讲道,鲲知讲他云游四方的所见所闻,阿寻唱歌跳舞。三人说说笑笑,悠然快活,日子便也过得很快。 阿寻身体不再日渐虚弱,根基稳定后,鲲知决定带着她下山。尽管楼清百般挽留,觉得阿寻的身体依然虚弱,怕是离开鹤洲又要病倒。但鲲知执意要走,阿寻作为妖族,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鹤洲的。日子久了,难免会给楼清招来非议。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楼清拿出了他用梅花酿造而成的眠雪,这是阿寻来到鹤洲后,给了他灵感才酿造而成,所以鲲知也是第一次喝到。 因阿寻体弱,鲲知想温一坛给她喝,但阿寻执意要与他们一同饮冷酒。楼清说过,如若饮用冷酒,酒过三巡,醉生梦死间,可进入到自己的美梦里。 三人徐徐饮尽一坛酒,阿寻起身借着月色,为他们舞一首赠别曲,以感谢鲲知的收留之恩与楼清的出手相助。 她朱唇轻启,天籁破云,柳腰流风,翩若惊鸿,动若骤雨海棠,静如傲雪红梅,歌声入耳,令人心神荡漾。 “半折杨柳兮偎长亭,遍寻古道兮问东风。 百花半开兮春未暖,草木幼离兮离人远。 小荷初露,莲叶田田; 夜深扑萤兮相思长,相思长兮苦短眠。 望穿秋水兮雁单飞,独倚西楼兮木萧萧。 秋月沾衣兮欲断魂,冷雨敲窗兮疑是君。 飞雪迷眼,心间皑皑; 庭暮立梅兮相思长,相思长兮空自待。 良人啊良人,你孤身渡桥,伞下兮躲着江南雨; 良人啊良人,你一马越川,衣上兮沾满漠北尘。 他日君若归兮,共我温酒饮一壶; 他日君若归兮,与我青丝兮难成雪。 ……” 阿寻唱着舞着,鲲知与楼清在一旁饮酒击箸,不知不觉就月上西楼。 一曲舞罢,香汗湿鬓的阿寻坐下来,继续与他们喝酒,不知不觉,三人就喝了十几坛。纵使酒量再好,在酒性极烈的眠雪面前,也熬不过几大坛。 他三人虽不同凡俗,但酩酊大醉后,难免意乱心迷。 也就是在那晚,醉酒的鲲知与阿寻,在琉璃灯花堕中的梅花坞,相依相偎,共赴巫山,云也雨也,后来就有了女鸾。 第二天,阿寻在鹤洲的山顶从清晨傻傻地坐到了天黑,无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懊悔不已的鲲知找到她,恳求阿寻原谅他,并嫁于他为妻。 阿寻问他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爱她,鲲知答:因为爱意。 于是那晚,他们便请求楼清做他们的证婚人,拜堂成亲,结了百年之好。 “那你娘亲爱不爱鲲伯伯?”云喜若有所思地问道。 陷入回忆的女鸾缓过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娘亲生前从未提起过。” “那鲲伯伯,他爱不爱你娘亲?”云喜又问道, “我想是爱的。” “那我娘亲又算什么?鲲伯伯他……怎能一生爱上两个女人?”云喜不满地问道,她有些为她娘亲打抱不平。 女鸾笑了笑,她觉得没必要为鲲知辩解什么,男女之事,本就讲不清道理,她回答道:“小云喜,你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兴许以后你自己就会慢慢明白了。” “我想我是无法明白了,因为我只爱扶僵,绝对绝对不会爱上第二个人!不过我有点不喜欢鲲伯伯了。”云喜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不明白,更不想去明白。 “整天把爱啊扶僵啊挂在嘴边,小云喜越来越没皮没臊了,可该怎么办啊?不过你娘亲,不也与别人生下了你么?”风俜幸灾乐祸地看着云喜,调侃道。她心里当然还是喜欢云喜直爽的性格,喜欢谁不喜欢谁,从不遮遮掩掩。 “风姐姐,你又与我作对!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行了吧?”云喜恼羞成怒,挠了一下风俜,口不择言地辩解道。 女鸾与风俜一听,乐得捧腹大笑,“小狐狸,不知你风姐姐是否有幸能见一见你的石头生母。” “好了好了,上一辈人的事,究竟是怎样的我们也说不清,不过我相信云喜肯定是最最专情的。”女鸾赶紧出来圆场,省得一会她们又闹得没完没了。 “还是鸾姐姐好,这世上怕是没有比扶僵更好的人了,我自然要赖着他。”一提到扶僵,云喜便满脸骄傲,停不下来地夸赞他,不像是倾慕爱人的女子,倒像是母亲吹嘘自己的儿子似的。 风俜见女鸾帮她圆场了,也不再继续取笑云喜,她边走边询问女鸾:“按照你方才说的,师父和师娘成亲,理应是一对神仙眷侣,你们说师娘是病逝,可她在鹤洲不是调理得好了很多么?”此外,她隐隐觉得师父对于师娘的死,除了悲痛,似乎还有愧疚与懊悔。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梅花泣血,心下朱砂 “经过在鹤洲一段时间的休养修炼,娘亲身体虽不算康健,但相比之前好了很多。”女鸾回答道,慢慢向她们继续讲述娘亲短暂的一生。 鲲知与阿寻成亲的第二天,他们决定返回女床山。夫妻二人在九渊宫门前等了好久,也没见到楼清出来送行。听灵士说他因这两天饮酒过度,而导致身体不适,故不能来送行。 叮嘱灵士好生照顾楼清后,鲲知便带着阿寻回到了女床山。过了不久,阿寻便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 鲲知得知后,试图劝说她放弃孩子,因她体质特殊,如果孕育胎儿,只会拖垮自己的身体。 妖族怀胎又不同于凡人,妖族在母胎时,便开始摄取母亲的精气,所以对母体损伤极大。很显然虚弱的阿寻不适合孕育孩子,但她舍不得放弃,坚持要将孩子生下来。 鲲知只好尽己所能,四处寻找神药,还请楼清帮忙炼制丹药,帮她维持精气。 终于怀胎十月,殚精竭虑地阿寻,生下了健康的女鸾。但她自己因精气损耗过多,性命堪忧。 看着形如枯槁的妻子,鲲知心疼不已却毫无办法,如果再这么下去,阿寻的性命定会朝不保夕。 楼清得知后,更是将阿寻接到鹤洲疗伤,但把鹤洲的补药吃了个遍,也不见好转。 只能靠灵气维持了两百年的生命。她就像凋零的花朵,再怎么浇灌打理,也无法让她重新开放。 但三界玄幽,正统法子不行,兴许旁门左道可解。见鲲知形影不离地陪伴在阿寻身边,焦灼不安。楼清便日日夜夜将自己关在书房,翻遍了寻来的医术异术书等。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本破旧的古籍中,找到了可治先天精气不足的法子,只是这本古籍是禁书,里面的法子是禁术。 当楼清建议鲲知试试此法时,鲲知难以置信地看着宽厚仁义的楼清,他没想到楼清会让他用别人的命来换取阿寻的命。 那个三界禁止使用的法子便是用九九八十一颗人心,取齐精髓,炼制成丹药,给阿寻服用,便可让她与寻常妖族一般寿比日月。 任鲲知再怎么疼爱不舍阿寻,他也断断不会草芥人命,更别说用八十一条性命换阿寻一人长生。 楼清了解他的性情,解释自己不是逼他乱杀无辜。这八十一条人命,并非一定要取无辜之人的。 普天之下,罪大恶极之人定不止八十一个,鲲知若取他们的性命,一则可以为民除害,二则还可以救阿寻,这是最好的两全之法了。 但鲲知还是坚定地拒绝了,他认为每个人的命数自有天定,自己还没有资格替天裁决。若他杀的恶人,日后会成为行善万里的好人,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 楼清则认为,恶人之性命,人人可取,这只是替天行道罢了。用恶人之命换取好人之命,完全合理。 性命无善恶之分,这是鲲知的原则。任凭楼清怎么劝说,他都不肯用此法救阿寻。 就在他俩僵持之时,阿寻也因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而香消玉损。 阿寻逝去的那天,楼清毁掉了鹤洲所有的梅树,只在梅花坞重新栽种了一棵梅树幼苗,并下令鹤洲从今往后不准再植梅树。 盛怒之下,他也赶走了鲲知,此后过去了许多年,他才愿意偶尔与他见面对饮。 悲痛的鲲知依照阿寻的遗愿,将她的遗体埋葬在鹤洲后,便带着女鸾回了女床山。 “楼清竟然提议师父杀人取心,有点匪夷所思啊。”风俜听完女鸾的讲述,微蹙眉头说道。 女鸾叹了口气,解释道:“别看楼伯伯现在正经严厉,年轻时也儒雅风流,不似爹爹略有些玩世不恭。娘亲同他一样爱风花雪月,所以他二人也算知己好友。娘亲那时极有可能不久于人世,楼伯伯着急也是正常。” “我觉得楼清说不定喜欢你娘亲。”云喜抢着说道。 “不会的,他俩只是互相欣赏。况且楼清作为鹤洲灵尊,怎能喜欢别人。”女鸾摇了摇头,她觉得楼清性格疏离,一心向道,绝不会为情所扰。 云喜不认同地说道:“不能不代表不会啊,否则你娘亲去世,他的反应怎么感觉比鲲伯伯还大,甚至不惜淡了二人兄弟之情。”她才不相信男女之间的知己屁话,且这知己得未免过了头,甚至超过夫妻之情。 “小云喜说的挺有道理,楼清这人深不可测,也不好给他下定论。”风俜点点头,难得跟云喜站在了一边。鹤洲有规定,修得上乘者,必须禁欲,其中灵尊便是头一个,所以纵使他喜欢阿寻,也只能埋藏在心底。 “不过师娘为何会选择埋葬在鹤洲,而非女床山?”她又疑惑地问道。 “娘亲离开时,我方两百岁。记得娘亲说,她短暂的一生几乎都是在鹤洲度过的,所以死后也想留在那里。且回女床山的话,倘若日后爹爹再续断弦,她看着也伤心。”女频说着说着,不免黯然神伤。 尽管在她记忆里,娘亲都是在病榻上度过,没怎么照顾过她,但娘亲每次见到她,不管身上有多痛,都是笑着的,光滑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眼里的温柔能将她融化。 娘亲去世时,爹爹痛不欲生,整天买醉,她便日日跪在娘亲画像前,反反复复回忆着她们母女二人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那感觉就像寒冬里的暖阳,带来片刻温暖,转瞬却又是刺骨之寒。 后来爹爹走出悲痛,悉心教导她,还将鸾庙交于她打理。还亲自拓宽宅院,种菜养花,好让缺少主母的生活有条不紊起来。她也不愿爹爹失望,一心打理鸾庙和鲲府,成为了人人称赞的鸾庙掌事和鲲府管家。 “鸾姐姐,你不要伤心,你好歹还见过娘亲,我连我爹爹什么样都没见过呢。”云喜拉着女鸾的手,安慰道。 “我没事,只是旧事重提,略有些感慨罢了。”女鸾感激地看了看云喜。 一旁的风俜却听不进去她们的交谈,她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鹤洲灵尊楼清了。一个本该兼济天下,传道救人的贤者,却将性命分成好坏二等,如此狭隘,实在不符合他的格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小无猜 “我们赶紧去归虚山吧,我好想扶僵。”云喜走到最前面催促道,娘亲被软禁在九渊宫,扶僵就是他最亲密的人了。 风俜想到云喜一会见到扶僵指不定怎么难过,便也无心去想鲲知和楼清是何心境了。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经过女床山时,女鸾便与她们告别了,她不放心鲲知,想回家陪着他。 “师父那倔脾气,劝也没用,你就看着他,别让他成日里喝酒,伤身体。”风俜叮嘱道,以前觉得鲲知是最看得开的,如今看来,自己还真是不够了解师父。师娘陪他走了短短一程,便永远离开了。云乐呢,就在那里,不远,却也近不得。 “嗯。扶僵和云喜,就拜托你了。” 与女鸾告别后,风俜无云喜回到了归虚山。还没到扶僵的家,远远就看到他在院子里弯着腰晒草药。 “扶僵!”云喜激动地喊道,接着她运气冲过去,使劲扑向了扶僵。 风俜暗呼不好,别过头闭上了眼睛,实在不忍直视。 修为甚少,身体虚弱的扶僵,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扑,下盘不稳地摔到了地上,因为惯性,云喜也被带着摔倒了,趴在了扶僵身上。 “啧啧啧,你二人还没成亲呢,就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洞房,啧啧啧,实在有伤风化。”一旁抱臂看戏的风俜也不去扶她们,而是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这副守株待狐图。 “风姐姐,你又胡说。”扶僵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动了动,试图爬起来,无奈云喜趴在身上,动弹不得。 云喜似乎没发现扶僵的窘境,只是觉得趴在扶僵身上很舒服,淡淡的木头香气,结实的胸膛,一下子沉迷其中,忘记爬起来。 听到风俜的取笑,她也不气恼,而是闭着眼睛,手轻轻摸着扶僵的脸,笑道:“风姐姐,你给我们主持婚礼可好?” “我才不要,万一以后扶僵后悔,怪我可就不好了。”风俜拒绝道,话虽如此,但不过是逗云喜罢了,她内心深处是迫不及待地想做他们的证婚人,就等云乐洗清嫌疑了,女儿成亲,做娘亲的自然要在场。 扶僵一听云喜的话,脖子耳根都随着双颊变红了,他双手推开云喜,结结巴巴地说道:“云……云喜,你……你先起……起来。” “哎呀,是不是压疼你了,扶僵。”云喜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压在扶僵身上,自己平时那么爱吃,肯定不轻。便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又把扶僵拉起来,东瞅瞅西瞅瞅,看他可被自己压伤了。 见扶僵无碍,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疑惑地嘟囔道:“我记得你以前都接得住我,我方才也没使劲呢。” “可能你扑过来得太突然了,我没准备好。”扶僵笑道,他不想让云喜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免得她担心,而且她一哭鼻子,自己就没辙了。 “那是以前,你看看现在,你吃那么多,都多重了,扶僵那小身板接不住你也正常。”风俜明白扶僵所思所想,她一边说着,一边转着云喜的身体,细细打量着,一副云喜真的长胖了的惋惜样子,其实云喜并未长胖,被软禁在鹤洲的那段时间,反而清瘦了不少。 不过云喜当真了,她看了看自己的身量,觉得似乎真的变圆润了,有些难过地说道:“那我以后少吃点,一定会让自己变轻点,这样扶僵就可以抱得动我了。” “别!”扶僵赶紧说道。 “什么别?你是不是不想抱我?”云喜紧张地问道, “不是,我是说你不用变轻,现在就很好了,我能抱得动。”扶僵羞涩地笑道。 “扶僵最好了!”云喜开心地扑到扶僵怀里,用脸蹭着他的胸膛。 风俜用手挡住眼睛,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们好歹关心一下我这个孤寡老人吧,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把我当空气么?” “你的本体跟空气也没区别。”云喜从扶僵怀里伸出头,朝风俜吐着舌头。 扶僵轻轻推开云喜,“我的草药还没晒完,云喜帮我一起吧。”不给小狐狸找点事做,这丫头肯定一步不离地缠着自己,虽然自己不烦她,但当着风姐姐的面,总归是有失体统的。 云喜果然放开他,听话地去晒草药了,“扶僵,你这草药都没地放了,采这么多做什么。” “草药晒干又不会坏,留着总会有用处的。再说了,现在也没法去人族行医了,我不采药也无事可干。”扶僵埋头细心翻晒着草药,生怕用力会把它们弄坏。 “那你给我治病呗,如果实在无聊的话。”云喜凑过来,盯着扶僵笑道。 扶僵一听,握住她的手腕,关切地问道:“怎么?你生病了?快让我看看。” “我没生病,但我可以故意生病啊,这样你就有事可做了。”云喜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 风俜无奈地抬头望了望天,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云喜这又傻又单纯的,扶僵也又傻又单纯,他俩在一起,确实合适,但真的能生存下去么? “傻云喜,怎么有故意生病的,那我宁可不行医了,只要你健康就好。”扶僵好笑又好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咳咳,我快要被你俩腻歪死了。话说送你回来的卿姐呢?”风俜一回来就想问,但被云喜那一扑,弄晕了头。 “卿姐将我送到归虚山后,便很快离开了。她说趁着此次出城,要去其他地方转转。否则一回酒馆就又舍不得脱开身了。” “太平盛世她不转悠,如今乱世她瞎转悠什么啊,如果被灵士发现,顶多被赶到深山老林。若被人族发现妖族的身份,要是像你那样……”风俜惊觉失言,看了一眼云喜。连忙停住了,她不放心以卿,没想到差点在云喜面前露馅了,希望小狐狸别发现异常。 “你们在说什么?卿姐是谁?像扶僵那样又是哪样?我怎么觉得在鹤洲待久了,你们说的话我都不大听得懂了?”云喜把最后一筐草药晒好后,站起身疑惑地看着风俜和扶僵,追根刨底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夕阳几度依旧 “卿姐是我朋友,之前扶僵在她的酒馆喝醉了。我拜托她送扶僵回来,我这不是怕她自己在外面像扶僵那样烂醉如泥,没有人照顾嘛。”风俜咧嘴笑道,赶紧把话圆回来。 “扶僵怎么能在一个女子家里喝醉呢!岂有此理!”云喜气得把竹筐往扶僵身上一扔,远远地走到院子东南角的石桌上坐下,双脚踢着石凳。 风俜瞟了扶僵一眼,示意他赶紧去哄哄,“是酒馆,不是她家,我也经常在那喝酒呢,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去,那里的酒可是天下无双。”她解释道,毕竟是她与扶僵一起欺瞒她在先,心里还是挺不安的。但是如果被小狐狸知道扶僵受伤,情况肯定比现在糟糕。还有她娘亲重伤的事,现在是能瞒就瞒。 扶僵走到云喜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就算有其他女子喝醉躺在我怀里,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我知道你不是在怪我,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风俜瞠目结舌地看着扶僵这一系列言行,这还是那个木讷老实的扶僵么?跟心上人调起情来,怕是公子白都要自叹不如,深藏不露啊深藏不露,她悄悄竖了竖大拇指。 云喜低头看着扶僵,委屈巴巴地说道:“嗯,我担心娘亲,心里有点急。” “没事的,有我在呢。”扶僵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看到云喜难过的样子,风俜也很心疼,她走过来说道:“累了就休息一会吧,睡着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扶僵点点头,扶着云喜进屋休息。 风俜坐在井台上,看着院子里自己亲手种的花草,因为许久没打理,荒芜了不少。她想拿荷锄松松土,却发现锄柄上也落满了了灰尘。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便作罢了。就算今日松土浇水除虫了,过几天没人打理照样杂草丛生,只要为祸人间的幕后之人一天没找到,这世道一天不安生,她便也无心拿起荷锄,端起竹筐了。 “风姐姐,没事吧?”扶僵走出来问道。 “没事。云喜睡下了?” “嗯,可能真的太累了,一会功夫就睡着了。” “虽说她在鹤洲是软禁,但心里还担忧着你和她娘亲,估计也过得不好。那丫头看上去傻乎乎的,心里却通透。”风俜叹了口气,希望云乐早日彻底清醒,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虽然云乐承认自己就是凶手,但风俜隐隐觉得此事甚是蹊跷。如果云乐所言属实,那她为何包庇幕后操纵之人,甚至不在乎断尾之痛。如果云乐所言为虚,要么是她神志不清,要么就是楼清在唤醒她时,动了什么手脚,不过这也只是猜测,楼清这么做似乎对他对鹤洲也没什么好处。 “云姨,她怎么样了?”扶僵小声问道,生怕被云喜听到。 “重伤,九尾失去了八尾,我离开时还在昏迷之中。”风俜又坐回井台上,望着底下无波无痕却深不可测的井水。 “可查到什么?” “不曾,云乐虽被唤醒过,但语无伦次,不可全信。” 扶僵陷入沉默,过了一会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云乐醒过来,当然也不能干等,幕后之人虽有所收敛,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说知道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但风俜不确定做什么是对的。 “他的目的,真的只是挑拨人族和妖族的两族关系么?如果是这样,他已经达到目的了啊。” “目前除去死了不少人族,以及妖族被勒令只准生活在深山老林外,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变化,那个人煞费苦心,肯定不会止于此。”她揪着井台边肆意生长的野草,陷入沉思。 天下三界,鹤洲独立一方,人族妖族散居于八荒,修好和睦。如今多处城镇人族被屠尽,行凶之人留下的证据直指妖族,两族关系崩裂,究竟能给何人带来何种好处? 若说鹤洲在此次劫难中未受到波及,略显可疑,但楼清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且两族纷争突起对鹤洲也没什么好处。 风俜一把从土中连根拔起正在揪的草,握在手里用力捏着,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个丧心病狂报复三界的恶魔吧。” 扶僵看着风俜一副似乎被人抢了几大筐草药的气愤模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风姐姐,你怎么发着呆还能生气?” “谁说我发呆了,现在谁还有时间发呆。还不是云乐这个线索现在用不上,又没其他线索,我这着急嘛。” “急也没用,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吧,那人既然还会行动,就会继续露出马脚。”扶僵安慰道,他并不着急,只是担忧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族再受到伤害。 自己现在也没什么修为,除了在需要自己的时候行医救人之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他一回归虚山就开始晾晒研磨草药,准备各种治疗内伤外伤的药丸,他总觉得会派上用场。 “主要是他行事缜密,从未露出过马脚,既然现场证据都直指妖族。哎!你说我把大大小小的妖怪都查一查如何?”风俜想到这里,一拍大腿站起来,手指捏着下巴思考道。 扶僵难以置信地用手挠挠头,“啊?虽说妖族没有人族兴旺,但也不少呢,你要查到什么时候?” “先从出事的城镇附近开始查,如果妖族也同人族那样,有个记录所有人生老病死的名册就好了。” 她以前觉得妖族不受约束挺好,自由自在。如今看来,凡事都有利有弊,比方说自己小时候受大妖怪欺负,如果有官府,说不定会好点。虽然被管辖着,但同时自己也受到了保护。 “妖族既没统治者,又没管理者,大家都各自生活,如何记录?如果你真的要一个一个查,那我跟云喜帮你吧,多点人手也快点。”扶僵说道。 “可以,也省得云喜闲着就在那胡思乱想,女鸾也可以帮我,至于其他同族,我不是很熟,有点不放心,毕竟每个妖族都有嫌疑。”虽说她不愿怀疑自己的同族,但也不保证没有一些恶劣的同族拉帮结派,故意杀人灭口,制造混乱。 “既然有打算了,就先去休息吧。风姐姐整日奔波,一定累坏了。” “说的是呢,我也想念归虚山的床了,休息吧。”她伸着懒腰,向自己房间走去,身后是不知何时拉上的夜幕,无星无月,黑得彻底,宛如一张泼满墨水的纸张,又像一个黑洞,试图吸走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对窗梳洗迟 第二天清晨,经过一晚的睡眠,风俜觉得疲惫全无,神清气爽,草药浴果然管用。因精神抖擞,醒来便没有了困意,所以她早早就起床梳洗了。 扶疆和云喜都在身边,她心情也跟着大好,没有什么比一觉醒来,关心之人都在身边更令人愉悦的事了,心就像方才冲入九霄的云雀,自在纵情。 因闲着无事,她便临窗而坐,对着铜镜打扮自己。姥姥送的簪子自然一定要戴在头上的,往日她都只是简单的梳一束头发在脑后垂着,若非插着簪子,与一些男儿发髻无异。好在她天生丽质,有一股落拓不羁的英气,也有幽兰深谷的女子柔美。 今日她别出心裁,在头顶挽了一个单螺,将发簪插在螺髻侧面,底下剩余的头发用天青绢带束拢,直垂到腰间。发髻梳好后,她打开很久之前女鸾送的梳妆盒,里面有不少胭脂水粉,都是女鸾亲手制成。 风评端在鼻边闻了闻,清香雅淡,甚是好闻。她用黛灰眉石描了描柳叶眉,因眉毛天生有形,便只染了染颜色。她又用颜色较淡的水粉胭脂修饰了下两颊与唇色。 略施粉黛后,她一边持镜自赏自己的手艺,一边望着院中正在练功的扶疆与云喜,说是练功,还不如直接说他们在打打闹闹,风俜之所以紧盯着他们,是怕云喜不知扶疆现在的底子,直接运气一掌打向扶疆,又或者那狐火烧他,扶疆现在可未必躲得开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总觉得缺少了什么,端详片刻后,幡然明白。她跑到院子里,摘了一朵别致的小白花,簪在螺髻旁边,用手摸了摸,感觉好多了。 “扶疆,你看风姐姐!”云喜停止追逐扶疆,拉住他,指着风俜喊道。 “风姐姐,白花不是服丧之人才戴么?怎么……”扶疆看平日不施粉黛也不戴花的风俜忽然摘了一朵白花插在头上,以为她出什么事了,便十分担忧地望着她。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呢,你瞧风姐姐多好看,再多一分便艳俗,减一分便寡淡,如此这般最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清如明月,雅似幽兰,行如风穿竹,静是星卧水。”云喜啐了啐扶疆,还罕见地将风俜夸奖了一番,指点完还为自己的用词有境而洋洋得意。 好不容易才有闲情雅致将自己打扮一番的风俜,正沉浸在自己一早晨的的成果里。她听了扶疆的话,妆虽淡雅温柔,人却温柔不住了,她施法摘了一朵硕大白花,食指和中指夹着花枝,然后两指用力,将花朵朝扶疆射去,扶疆自然躲不开,于是那朵大白花便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头上,因花朵过大,在头侧呈摇摇欲坠之状…… “哈哈哈哈……”云喜看到扶疆那滑稽的样子,笑得直揉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她一手撑着腰,一只手指着扶疆笑道,“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什么是人比花娇了。” 扶疆羞红了脸,一把将花拽下来,就要往云喜头上插去。云喜还没止住笑声,她跑到风俜身后躲着,说道:“风姐姐,你也给扶疆擦点胭脂水粉吧。” “我去晒草药,不理你们了。”扶疆见云喜不停地拿自己取笑,赶紧走为上策,这丫头一旦认真疯起来,说不准真的会把他按着,给他描画峨眉,拭粉擦香,他一想到这些,便浑身发寒,脚底生风般离开了小狐狸的视线。 “哎……”云喜见扶疆径直离开了,就要去追他,却被风俜拽住了。 “哎什么哎,你不会真的要给他梳洗打扮吧,我跟你说,这男子一旦被打扮过一次,就会上瘾,难道你想看扶疆以后都男不男女不女的?”毕竟是自己起的头,为了帮扶疆摆脱这个潜在的噩梦,风俜赶紧吓唬云喜,好让她打消给扶疆使用胭脂水粉的念头。 “这么可怕?我才不要!扶疆现在这样最好了。”云喜信以为真地摇了摇头,庆幸扶疆走掉了,不然以后说不定自己每天都要被扶疆拉着,要求穿她的衣裙,用她的水粉,想想就心生恶寒,她又惊恐地摇了摇头。 “小云喜,你没事吧?”风俜见她不停地摇头,还以为自己胡诌的几句话把她吓坏了。 “没事没事,不过风姐姐,你可不可以给我也打扮一下,我还没有涂抹过这些女孩子的东西呢。”云喜戳着手指头,低头笑盈盈地蹭了蹭风俜,扭扭捏捏地问道。 风俜新奇地盯着她,“你,这是在害羞?”成天把爱扶疆啊成亲啊挂在嘴边,也没见她脸红过的小狐狸,居然也会害羞,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哎呀,我这不是想变美一点,好让扶疆看看嘛,帮不帮我?” “帮帮帮,正好我今天第一次上妆,也觉得甚是新奇有趣,弄好自己的还没过瘾呢。”风俜以前较为懒散,既不想取悦自己,更不想取悦他人,所以穿衣打扮一向秉着舒适二字。 云喜一听风俜并非熟练之人,顿时丧气,怀疑地问道:“啊?第一次……那你能帮我变美么?可别将我化成半老徐娘。”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保证扶疆见了你,眼睛都挪不开。”她继续忽悠道,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是一时觉得摆弄胭脂水粉也挺有趣的,心里还盘算着改日向女鸾请教请教女红说不定也另有一番趣味。 好说歹说,云喜终于同意任由风俜摆弄了。小狐狸日常都是胡乱扎个发髻在脑后,虽轻巧,却不够精致。 风俜将她的头发全部散开,用沾了嫩莲油的桃木篦子细细梳了几道,当然其中还夹杂着因用力过猛而引起的云喜的叫喊声。 二人废了好大功夫,终于梳成了垂挂髻,头顶盘着一个小巧地平髻,用铃兰状的白玉发簪装饰着,两侧头发再用鹅黄发带挽成发圈,分别垂在平髻两侧,发带带尾也跟着垂下来。剩余较短的散发,或垂在额头,或垂在脸侧。 “怎么样?小家碧玉中透露出机灵俏丽,符合你古灵精怪的性子。”风俜看着镜子里的云喜,满意地问道。皆言九尾狐天生妩媚,不知是因为云喜尚小还是本就如此,她除了身姿婀娜点,长相倒清丽水灵,人畜无害。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郎骑竹马来 云喜用手轻轻摸着发髻,生怕把它碰坏了,忐忑地说道:“扶僵会喜欢么?” “任谁见了都会喜欢,多好看的一小狐狸啊。”风俜夸赞道。 “那你再给我描眉上粉。” 风俜点点头,细心地帮她上好了妆,因是头一回给别人上妆,不见得有多精致,好在干净。 “好了,我要去找扶僵!”云喜拿镜子照了照,就要往外跑去。 “你等等,就这么急着嫁人么?”风俜拉住她,笑睨道。 她围着云喜转了一圈,手指一挥,云喜身上的黑衫便变成了鹅黄色,衬得她娇嫩可爱。 “你看你,小小年纪,成天穿黑色做什么,明艳的颜色才适合你嘛。”风俜点点头,对云喜的这身装扮甚是满意。 “因为我太顽劣,老是弄脏衣裙,为了不被娘亲训斥,我想了个法子,就是穿黑色的,弄脏了也看不出来。”云喜说完还试图在衣裙上擦擦手,但惊觉已经不是黑色了,连忙将手缩回来。 风俜无奈地打了一下她的手,“别看扶僵常年与草药打交道。身上时不时沾有泥土,但他可爱干净了。素净,这是作为医者最基本的要求。” “那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再也不把衣服弄脏了。”云喜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只要是扶僵喜欢的,她都能做到。 “行了,去找扶僵吧。”风俜笑了笑,古来痴情男女众多,但如云喜这般,将自己活成对方的,还真是少数。 谁料提着衣裙的云喜还没来得及走出门,扶僵就闯了进来,“云喜怎么换衣服了?” “除了换衣服,还有呢?还有呢?”云喜在他面前转着,不停地问道。 “嗯……发髻也变了,整齐了许多。”扶僵想了想,说道。 “就只是整齐?没了?”云喜追问道。 扶僵不解地回答:“没了啊。” “那你没觉得我变好看了?” “你一直都好看啊,今日也同往常一般好看,反正我没看出什么变化。”扶僵无奈地说道,他无法理解为何女子会觉得换了个发髻和衣裙就会变得好看。 云喜一听,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哼!亏我打扮这么久!” “扶僵的意思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他心里,都是最好看的。就算变丑了,也同此时此刻一般好看。”风俜连忙出来圆场,扶僵这到底是会勾搭女孩,还是不会啊?她在心里默问自己。 “嗯,风姐姐说的对。云喜,你不必过于追求皮相之美,内外兼修……” 扶僵话还没说完,云喜就赶紧捂着耳朵打断他,“我看你也不必行医了,去开家学院教人大道理比行医更适合你。” 风俜无奈地看着这对小冤家,摇摇头说道,“你俩就在归虚山好好呆着,哪也不准去。如果实在有事必须外出,也请事先告知我,听到了吗?” “风姐姐,你要去哪?”扶僵问道。 “我有点事要办,但又不放心你俩。我说的你们可听到了?如果不答应,我就将你俩送到女床山,交给女鸾看管。” 扶僵体弱,云喜不够稳重,她就这么离开,实在不放心。且云喜是祸事开端者云乐的女儿,说不定还会有人找她寻仇,以泄私愤。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云喜自然不知道风俜心里有这么多顾虑,她只想着风俜怕他们闯祸惹麻烦。 风俜白了她一眼,云喜这淘气鬼,若知道她娘亲和扶僵的真实情况,恐怕就会长大不少了,不过这成长得未免太残忍,见让云喜乖乖听话无望,她看向扶僵。 “好,我答应你,我也会看好云喜的,风姐姐放心吧。”扶僵点点头,答应道。 “那我走啦,乖乖等我回来,尤其是你!”她指了指云喜,然后转身离开了归虚山。 风俜此行是去找逍游,之前通过风灵了解到他一直在追踪古黾,而且他发现古黾暗中与君尺有所勾结,他担心他们会密谋什么不好的事,所以一直在追寻他们的行踪。此外,寒剑再不救出来,师父那边他也不好交代。 约了在捌山镇老翁寄居的桔子树旁会合后,风俜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 因为她是孤身一人,所以赶路速度快了许多,不消半晌就到了约定地点,远远看到一袭白衣的逍游坐在泉水边,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上一片红色枫叶,不知在发什么呆。 “喂!查的怎么样了?”风俜远远就朝他喊道,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 逍游因已察觉到风俜来了,所以对她突如其来的叫喊也不惊讶,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给她挪让了块平整的地方,缓缓说道。 “古黾是君尺的徒弟,但因天资缺乏,且不学无术,所以除了学会最省事的驭器之术,其他一概不通。不过因对君尺忠心耿耿,所以很受他的信赖,你见到的那些法器,都是君尺赠予他的。” “既然如此,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我见你方才皱了下眉头,是还有什么棘手之事么?”风俜一头雾水地问道,她发现逍游似乎每次皱眉头都是有心事。 逍游看了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乍一看还可以,只是言行……他一脸嫌弃地说道:“我皱眉头是因为你,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粗鲁吗?而且对着别人喊叫且不尊称其名,也是极无礼的行为。” 风俜猝不及防地被埋汰一通,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自己无礼在先,赶紧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女子的无礼粗鲁让逍老先生不悦了,下次定不会再犯。” 听到“老先生”三个字,逍游嘴角抽了抽,“我就比你大一两百岁,我是老先生,你是什么?老婆婆?” “我不介意你喊我风婆婆。”风俜咧嘴笑了笑,修为已经不如他了,若在口角功夫上再输给他,就太丢人了,丢的还是整个妖族的人,这可输不起,因她私心里认为她与逍游现在代表的分别是鲲知与楼清,以及妖族和鹤洲。 逍游见风俜又开始与他进行无休止的斗嘴了,按耐住想再争一争的心,说服自己此等幼稚行径不符合他的身份,便努力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枫叶,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山水之间无闲情 “哎,这不是我送你的枫叶么?”风俜刚才还以为他只是随便捡了一片叶子把玩,好打发等她的时间。 此时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己赠予他的那片,因那叶子脉络生得像山峦相连,很是独特,所以认得出来,她还以为逍游会将它扔掉。 “如你所愿,我把它炼制成了法器。”逍游轻描淡写地说道。 风俜当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当真了,真的将其炼制成了法器,“嗯?你不是说炼制出来也没什么用么?” “确实没什么用,只不过轻轻挥舞一下它,四周就可以出现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景致。”说着,他挥了挥叶子,二人四周真的立马出现了一片枫叶林,红叶正簌簌地往下飘落,虽是凋零之象,却甚是唯美,似东风催林花,谢了春红。 “美则美矣,不过我记得你说炼制法器很难啊,你还真有闲情逸致。” “又不拿它杀人越货,只是个耍小把戏的玩意,炼制起来肯定容易很多。”逍游不屑地说道,他才没那闲工夫花大量心思把一片枫叶炼制成强大的法器,也就风俜送给他的那天开始炼制而已,也就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睡觉而已…… 风俜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最近本来就很忙了,如果还劳烦您老人家花费心思在这上面,那我罪过就大了。” “拿去玩吧。”逍游将枫叶递给她。 “这是我送予你报恩的。” 逍游将枫叶塞到她手里,说道:“你还真指望一片烂叶子报恩啊,门都没有!反正我也不急着让你报恩,你再想想怎么做才能避免让自己良心不安吧。” “我送枫叶并没有觉得良心不安啊。”风俜平静地说道,逍游未免太高看她的人品了。 逍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移话题问道:“你来找我有何事?” “帮你救寒剑啊,当日若非我触动结界把你们引过来,寒剑也就不会被抓走了。”风俜觉得自己来帮忙是理所应当的,虽然那个小灵士挺招人烦,但毕竟被君尺抓去或多或少与自己有关。 “你还真会给自己揽事,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当时我们已经得知了君尺的行踪,只不过你恰好在我们赶去时触动了结界而已。” 逍游没想到风俜内心戏这么丰富,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应该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比较好。 风俜一听此言,也不在意逍游讥笑她,身心顿时轻松,她兴奋地站起来,说道:“这就好!终于不用愧疚不安了,我这人最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应该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既然来了,就帮忙调查吧。据我所知,你养的兔子似乎也在跟君尺纠缠不清。” “你说公子白?我已经警告他远离君尺了。”难道公子白欺骗自己,并未与君尺一刀两断?可是经历上次的事,他应该长记性了啊。 “如果我猜测的没错,他之所以没与你会合,很可能是去找君尺了,我在追寻君尺的行踪时,也发现了疑似他的踪迹。” “这只死兔子!我逮到他一定要烤了吃!”风俜怒不可遏地说道,这只兔子成天就知道惹事,明知君尺十恶不赦,一肚子怪水,还跟他纠缠不清。不助纣为虐还好,若他还敢助纣为虐,谁也救不了他。 “你觉得他会诚心依附君尺吗?” “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像。虽然他的心思令人捉摸不透,但绝非极恶之徒,也绝非是甘居人下受人指派之人。”公子白以前最喜欢嚷嚷着要做天下第一妖,他也不是信口开河,对修为很是钻研,所以虽才百年修为,却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了。 逍游沉吟片刻,说道:“但愿他另有所图,而非君尺附庸。否则,你也无法袒护他。” “如果他真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我恨他还来不及,怎会袒护。”风俜无精打采地说道,心里暗暗希望小兔子是另有目的,比如调查妖族作乱之事是否与君尺有关,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逍游站起身,看着她说道:“走吧,寻找他们的藏身之所。” “去哪找?” “我发现君尺藏匿在捌山镇时,便封锁了这个镇子,可以确定他还未离开。但这个镇子范围极大,地形又复杂,我们一直在寻找,但都无果。”逍游望着眼前八座巍巍高山,座座相连,将捌山镇四方围了起来,像一座天然屏障,保护着镇子。 “无非把镇子翻个底朝天,你没询问过镇子里的居民?”风俜问道,若他们在镇子里,居民不可能毫不知情。 逍游摇摇头,“不知为何,一提及古黾,他们便三缄其口。” “看来这个镇子有古怪啊,既然来都来了,我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小扶僵被他们害得至今还虚弱着。”风俜摩拳擦掌,手指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邪魅一笑,眼里平静如水地望着镇子。 “咳咳,如果你想公报私仇,就等我们鹤洲的人撤离了再说。”逍游干咳了几声,顺便暗暗运气,如果风俜一拳向他打来,也有所防备。 “放心吧,连累不到你们鹤洲头上。”风俜垂下双手,往镇子方向走去,心里密谋着如何教训这帮刁民。古黾是罪魁祸首,肯定不能放过他,至于其他村民,愚昧的帮凶罢了,但也不能轻饶,他们火烧扶僵,做的也是害人性命的恶事。 尽管古黾的小楼已被鹤洲灵士翻了好几遍,就差掘地三尺,但风俜还是执意要去看看。 逍游拗不过她,只好陪同前往。小楼已被他们用结界封印,不过风俜有干戈,便也能自由进出。 进了小楼,风俜发现不仅之前进的房间里有法器,还有一个暗藏的地窖,里面也全是各式各样的法器,不禁叹为观止。 幸好全被逍游提前封印住了灵性,否则风俜就无法走马观花般轻松自在地欣赏这些法器了,因为它们无一不是用来对付妖族的。 听逍游解释后,她心内一寒。鹤洲,究竟是何种存在?君尺是灵尊时,竟会炼制出数量如此惊人的降妖法器。那么如今的鹤洲,是否也同往日一般,时时提防着妖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卦藏乾坤 “这些法器,如何销毁?”二人出了古黾的小楼后,风俜问道。 逍游摇了摇头,“只有铸造之人才可销毁。” 风俜只好作罢,本还想着将这些法器销毁,省得后患无穷。若有一日,君尺古黾之辈拿这些法器对付妖族,岂不是妖族之大难。 “那便封印着吧,这些邪器,本就不该被炼制出来。” 逍游明白她是不满这些法器全是针对妖族的,遂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解除封印。 “怎么寻找古黾?”风俜问道,镇子里的人见了他们,跟见了鬼似得,唯恐避之而不及,靠近都没机会,更别说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什么了。 “镇子里已经挨家挨户排查了,连密室都未放过,并无他们的行踪,所以他们只有捌山镇的八座山可去了。”逍游望着不远处的座座高山,若有所思。 “崇山峻岭,密林深幽,如何寻找?若他们在哪里有个隐蔽的山洞,我们也难以察觉。”况且如果公子白真的跟他们在一起,临时打个洞也有可能…… “一座山一座山的搜查,总能找到。” 风俜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八座高山……“那得多久啊,你就不怕拖太久那个叫寒剑的小灵士被杀人灭口?” “寒剑虽没什么本事,但作为人质,对于君尺还是有些作用的,如果他稍微聪明点,能给我们传来消息就最好不过了。”逍游期待道,不知对寒剑哪来的自信。 “呃,你还是祈祷他能活着吧,嘴巴那么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罪了君尺。”风俜哀怨地说道,寒剑简直比公子白还不知好歹。 “这就不用担心了,他一向欺软怕硬。” “欺软……”风俜勉强笑了笑,没想到自己竟被人当成好欺负的软柿子,还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两人一路说着,向最高的那座山上走去。沿途所见,除了树木,还是树木,要找到有意躲藏的几个人,谈何容易。 终于到了山顶,气喘吁吁的风俜找了块石头坐下。俯瞰四周其余山脉,树木葱郁,宛如罩上了一片青翠幔布,难以窥其真容。 “怎么又是八卦?也太玄乎了。”她放眼整个山群,发现八座山山脉相连,将捌山镇围成了八卦形状,规整有致,仿佛天生神力的人搬来八座山,有意而为之。 起初她身在其中还未发现个中玄妙,如今身在其外,一目了然,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这应该也是古黾为何落脚此地的原因,天然阵法,最易隐匿行踪。”逍游对这里的地形之玄妙,深以为然。 正张望脚下之景的风俜突然脸色大变,死死盯着捌山镇,并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捌山镇,好像在旋转,虽然幅度很小很轻,但似乎真的在动。” 逍游闻言,赶紧朝捌山镇望去,他屏气凝神地观察了一会,长吸了一口气,“看来我们最近的功夫都白费了,来去匆匆,我竟没有仔细纵观全景。” 八座山就如同一个巍然不动的底座,而被围在其间的捌山镇,则像一个活盘,缓慢转动着,慢到丝毫不影响镇子里居民的生活。逍游眼睛都没眨一下,盯了半晌,才发现其中奥妙。 而风俜,也是恰好发现某个景致似乎在变化而已。否则不特意观察的话,根本无法察觉偌大的镇子竟然在转动。 “你的意思是你们中了圈套?”镇子不可能自古以来就会动,定是被人动过手脚,而动手脚之人,极有可能就是隐匿于此的君尺和古黾。 逍游点点头,嘴角微扬,“没错,整个捌山镇,包括这八座大山,就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法,难怪君尺逃出来后,会选择在此落脚。” “古黾没这么大的能力,应该是君尺所为,没想到他短短时间内竟能布出如此玄妙的阵法,看来并非表面看上去的莽夫一个。”一直把君尺当成一个急功近利的莽夫,算是冤枉他了。如此阵法,非胆大心细修为高深者莫能布成。 逍游不解地说道:“这个阵法没有几百年不可能构布出来,一般人甚至要上千年。而君尺,才从冰牢逃出没多久。” “难道是古黾?不可能吧。”风俜断断不会相信古黾能够做到的。 逍游证实了她的想法,“根据师父提供的信息,古黾绝无此等能力。” “如若是你,要花多久?” “就要看这阵法仅仅是停留在表面这般,还是八座山内部皆有方位相生助阵了。如果我猜测的没错,八座山内部应该另有玄机。”逍游上扬的嘴角直接变成耐人寻味的微笑,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 风俜看傻子似得盯着他,不至于见识到这种程度的阵法就被吓傻了吧,“你怎么看上去有点开心?” “不是开心,是激动。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这种阵法我只在书简上看过,没想到今日有幸亲眼一见。”逍游注意到了风俜看他的眼神,右手握拳遮了遮嘴巴,收敛了笑容,泰然自若地解释道。 “呵呵呵,你不仅有幸亲眼一见。说不定还有幸亲身破阵。”风俜白了他一眼,如此棘手的阵法,他竟然激动,看来平日里闲适过头了。 像她这种整日里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四处奔波苦哈哈的无名小妖怪,就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少点麻烦就尽量少点麻烦,省下的时间用在床榻上美梦一场,岂不快哉。 “一时半会肯定是破解不了,我想先查清阵法究竟是谁布下的。要么是君尺尚是灵尊之时就已布下此针,要么另有高人,君尺恰好利用了他的阵法。”逍游沉思道,还有一种可能,这个高人也许是在帮助君尺,若果真如此,事情就棘手许多。一个君尺就令他们难以招架了,所真有那个高人存在,他们胜算就甚微了。 “镇子里的人应该听他们的先人说过些什么,不过他们也跟这镇子一样古怪,难以接近。”她确信这个镇子里的人肯定知道些什么。否则躲躲藏藏做什么,心里有鬼才会欲盖弥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设计公子白 逍游拔出剑,指向苍穹,接着剑脱手而出,似矫健银龙般直冲云霄,在云头停住,发出威力巨大的剑气,层云尽销。 “你在表演戏法么?”风俜问道,也没见他这虚张声势的剑气对八卦阵法产生任何影响。 逍游接住迅疾而下的剑,收回剑鞘,解释道:“我在召回散布山中的其他同门,时间久了,不知情的他们会被困于其中,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那请问逍大师兄,我们从哪里入手呢?” “师父近日身体不适,需闭关三个月,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你师父还真会挑时间生病呢,此外,是你,不是我们。既然君尺不是幕后黑手,那我也没必要一直把时间耗在这里。”风俜悠闲地说道,这楼清老头病得也太奇怪了,莫非幕后之人开始对鹤洲下手了?那也不会挑最厉害的角色啊, 她看了看身边的逍游,似乎要对鹤洲下手的话,身边这位最合适不过了。权高位重,还没楼清那么厉害,虽然已经够厉害了…… “那你耗在哪里?君尺就算不是凶手,我想他或多或少也会知道些什么。不过你就算留在这里,应该也帮不了什么忙。”归镇,皓城,眠镇,三地血屠之案,以及洛泽太子之死,目前他们手上掌握的线索只有云乐,但她一直昏迷不醒,那日殿中说的话语无伦次,也无法令人信服,也就等于现在依然毫无线索。 风俜知道逍游说她帮不上什么忙是在激她,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就留下来逮那只死兔子吧。毕竟自己救的祸害,还得自己消灭。” 一想到公子白,她就头疼,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正是邪。 “不过我留下来能做什么?我对奇门遁甲一窍不通。” 逍游看了她一眼,心安理得地说道:“我身边没有得力的帮手,你的修为勉强比我其他同门要高点,尚可一用。” “那我谢逍大灵士的赏识了。不过我是妖族,你是灵士,勾勾搭搭的,合适么?”据不可靠的,从上万年前流传下来的消息来看,鹤洲九渊宫一开始,是为了降妖而建立,后来就不知怎么变成修仙养老求长生之地了。 当然三族修好的原因也有极其不可靠的传言,那就是某一任灵尊看上了一个妖族,在与其私奔前,请来人族天子,以及妖族有头有脸的大妖怪,约定从此三族修好,让三界再无祸乱,一番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大道理,说得众人感动涕零,于是三族从此表面亲如一族…… 逍游背着双手,望着面前广袤辽阔的云天山峦,淡然笑道:“谁还不是生于三界之内,孰贵孰贱,孰好孰坏,岂能依族类而定。我若如此肤浅愚蠢,也不会跟你合作了。” “你算个明白人!既然我们目的一致,都是还三界太平,那就互帮互助吧。”风俜伸出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对他的赏识。 逍游轻轻拍开她的手,说道:“我得查阅查阅书简,看看书简上可有这种奇阵的破解之法。” “古来阵法虽然百变不离其宗,但每个阵法又因布局者不同,各有玄妙机关,你就算查到,也未必能得破解之法,还是得自己悟。” 风俜不懂奇门遁甲,但她知道阵法就同星位明灭,星位不变,但明灭不定。机巧之人,能在一个简易的阵法内,布出幽赜多变的机关局。 “你不是不懂奇门遁甲吗?”逍游侧头看着她,她说得一道又一道的,哪里像不懂之人。 风俜眼神真挚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藏巧,“确实不懂,我说的只是常识,你不会比我还知道的还少吧?” “让你失望了,我虽一时不知此阵的破解之法,但奇门遁甲还是精通的。” “想知道这阵法究竟是不是君尺所布,其实很简单,不过就要看我愿不愿意了。”风俜卖了个关子,仰头笑眯眯地看着逍游。 “说吧,什么条件?”逍游看着面前扮猪吃老虎的……猪,不知她又打什么鬼主意,好奇地问道。 “只要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就帮你这个忙。”风俜打了个响指,得意地说道。 “什么事?”说好的互帮互助,现在倒成他逍游求着那个丫头帮他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先欠着。” 逍游听了,嗤之以鼻,无奈地说道:“无聊,无聊之人才会提出这种无聊至极的条件。” “我就是无聊啊,答不答应?”风俜笑道,其实她心里早有打算。 逍游想都没想,点了点头,“可以,反正我这也不是第一次被提出这种条件了,多你一个不多。说吧,该怎么做?”就算是圈套,他也无所谓,大不了他再设个套中套,他对于自己的能力,一向很自信。 风俜拉着逍游重新坐下来,把玩着枫叶,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你不是说公子白与他们在一起么,你找几个灵士把我绑了,就在捌山镇游行,让他们大肆嚷嚷,越大声越好,就说我为同族报私仇,乱伤无辜人族,鹤洲决定将我烧死,已正三界之法。” “你想把公子白引出来?”逍游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这法子倒可以一试,从公子白那里,定然能得知一些关于君尺与这个阵法之间的牵连。 “没错,那只死兔子,再怎么没有良心,也断不会弃我于不顾。”嘴上虽这么说,但风俜也是赌一把,反正现在都无计可施,试一试也没损失。如若公子白真的不出现,寒了自己的心也好,以后碰面也省得自己心慈手软。 “你确定?而且你能被烧死吗?”风妖同九尾狐族一样,天生擅驭火之术,不过九尾狐族驭阴火,风妖驭的是阳火。 但因风无形无色无骨,非有机缘灵气者难以修炼,所以成妖成形者甚少,见到的人便也少。风俜是他一千多年来遇到的第二个风妖。 “呸,我还不至于用性命去帮你。赌一把吧,反正现在也没其他法子,不管成不成,对我们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鹤洲的人绑着她示民,倒是个在人族立威拉拢民心的好机会,便宜他们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卦阵内卦心 逍游的剑气在天穹嘶鸣一圈后,不消片刻,正在搜山的同门纷纷聚集到了他所在的山顶。 “师兄,出什么事了?”灵士们围在逍游旁边问道,他们看到逍游的剑气,片刻都不敢怠慢,立马赶了过来。 “你们可搜到了什么?” “师弟们无能,并未找到什么。”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逍游。 风俜在一旁看着觉得甚是有趣,逍游虽然偶尔有点损,但对师弟们应该还算不错的,他们至于这么怕他嘛。 “那就好。”逍游点点头,说道。 他的师弟们听闻此言,面面相觑,怎么什么都没找到就好了,令人费解。 逍游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解释道:“我怕你们落入陷阱,这八座山和镇子都是一个大阵法,你们不知门路,只是在瞎转悠。” “阵法?” “嗯,你们仔细观察捌山镇,就会发现它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让一个镇子旋转,虽然速度缓慢,但其中暗藏的力量定是我们难以估测的。” 众灵士一听,纷纷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什么似得盯着八山镇,接着陆陆续续都发现了其中隐藏的玄机,个个叹为观止,议论纷纷。 “巧妙利用山峦走势,来布局行阵,还是如此庞大的阵法,得耗费多少时间心血啊。” “先不论时间心血,单这玲珑皮七窍心,也非一般人所有。” “也不能夸大其词,灵尊肯定能做到。说不定,只是虚张声势,表面看起来很厉害,其实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阵法。” “绣花枕头?那里面装的也是金玉芯子。虚张声势之徒,远远做不到如此程度。” “……” “难怪我总觉得老是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还以为鬼打墙呢,吓死我了,原来是被困于阵法之中。”一个看上去有些咋咋呼呼的灵士神神叨叨地比划着说道。 其他灵士听了他的话,都忍俊不禁。哪有灵士怕鬼怪的,太不像话了。 “咳咳,把你们叫过来是有事商议。”逍游让他们安静后,将他与风俜的计策说了一遍。 四个灵士负责押解风俜,其余人等与逍游一道埋伏四周,等公子白出现,随时准备行动。 “切记不可伤人。”最后他叮嘱道,不管是风俜还是公子白,又或者是镇子里的民众,他要确保一个都不能受伤。 “是!”众灵士抱剑维诺后,便按照安排各行其事去了。 逍游拿出一根绳子,扯了扯,对风俜说道:“为了大局,只能委屈您了。” “好说好说。”风俜笑道,其实心里已经将他咒骂了一百遍,不过这个主意也是自己出的,算是自食其果了。 “这根绳子有防火之效用,做戏就要做全套,兴许公子白不到危急关头不肯露面呢。”逍游边绑她边说道。 “我还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最好不要被烧,否则她绝不会放过公子白,说好的救命之恩,是时候还了。 “你老往后退做什么?”逍游拉住离他越来越远的风俜,在她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处打了个不易察觉的活结。 风俜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几声,“咳咳,我不习惯与不熟之人离得太近。” “看来是我的错了,没有尽力与你混熟。”逍游再次确定绳子没问题后,将她推向了师弟们。 “带着这个妖女游行示众吧,一切小心。”逍游笑道,无视了风俜哀怨的眼神。 “是!”四个灵士上前左右拉着风俜,向镇子里走去。 “轻点!还真把我当有罪之人了啊。”风俜瞪了那几个粗手笨脚的灵士一眼。 因见逍游对她很是关心,那些灵士们也不敢怠慢造次,连忙点头说是,放轻了力道。 “我叫天鹫,敢问姑娘,与逍师兄是何关系?”之前那个咋咋呼呼的灵士等逍游消失在他们视线里后,神经兮兮地打听道。 风俜也学他压低声音,凑近问道,“想知道啊?” “嗯!”天鹫使劲点点头。 “不告诉你。”风俜神秘一笑,逗他道。 “莫非是那种关系?”天鹫说着还拿左右手的食指互相戳了戳,笑得甚是猥琐。 风俜笑了笑,猛地抬起脚,朝他的脚背狠狠踩了下去。 天鹫疼得跳起来“嗷嗷”大叫,还得克制自己的嚎叫,以免被隐藏在附近的逍游看见。 孰不知,就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棵树上,葳蕤枝叶将逍游遮挡得严严实实,就算是很明显的白衣,也很难被别人发现。 他抱剑坐在树枝上,依靠着粗壮的树干,嘴角上扬,乐呵呵地看着身下发生的一切。 “疼不疼?”风俜笑眯眯地看着憋住眼泪的天鹫,询问道。 “姑奶奶,我错了,再也不打听你和逍师兄的事了。”天鹫哭丧着脸,胆怯地说道。 风俜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鹤洲都是些什么人啊,修仙没修成,倒修成了好事的婆娘,“打听个鬼,我跟你逍师兄不过萍水相逢,为了大局着想,联手寻找真凶而已。” “那你早说嘛,还害得我脚受伤。”天鹫揉着脚埋怨道。 “早说多没意思,踩一下死不了的,放心吧。”风俜拍了拍他,示意快点赶路。 “放心吧,我是绝对支持逍师兄和你的,我还挺喜欢妖族的,之前住在九渊宫,那个叫云喜的丫头就不错。”天鹫回忆起云喜活泼可爱的样子,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风俜连忙护着扶僵,看来她要开始帮他摆平一切情敌了,“云喜有心上人了。” 天鹫不屑地白了她一眼,“瞧你说的,我没别的意思。你知道我为何上鹤洲修仙吗?就是因为十八岁时,家里人要给我娶亲,吓得我就上了鹤洲,我最怕女人了。” “看来那女子也得多谢你不娶之恩了。”他不仅怕鬼,还怕女人,风俜很想这世间有什么是他不怕的。 “那可不是,我压根就配不上她。”天鹫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哦?挺有自知之明嘛。” “是吧,你也觉得我没出息。只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这辈子就算圆满了。”天鹫得意地笑了笑,好像没出息是很值得骄傲的事一样。 “快赶路吧,姑娘你见笑了,天鹫就这傻样。”一旁听他们闲扯的灵士实在忍不住了,出声催促道。 他们现在有要务在身,风俜和天鹫俩人,却跟晒太阳的婆姨一样,家长里短地闲聊。 其实他忍不了的真正原因是担忧风俜对鹤洲的印象停留在天鹫身上,那实在有失鹤洲颜面,逍游平日里最在乎的就是师门颜面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一行五个人还未走到镇子口,在半山腰就开始喊道:“妖女风俜为报同族烧伤之仇,伤害无辜民众,特押解示众,处以火刑。” 其中属天鹫喊得最起劲,好像风俜真的要被处死似得。风俜怀疑他对刚才她踩的一脚记仇了,否则怎么看上去兴高采烈,跟过年一样。 就这样在捌山镇的大道小路上穿梭而行,喊了一路,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对风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妖女莫非是来为那个树妖报仇的?” “可不是嘛,我就说怎么眼熟,那日她就出现过。” “阿弥陀佛,古黾大仙最近都不在镇子里,她肯定就找准了这个机会来行凶作乱,还好鹤洲的仙人及时抓住了她,否则我们都要倒大霉了。” 风俜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古黾,人如其名,沽名钓誉之辈,什么时候连她都要怕他了,简直可笑。 “烧死她!烧死妖女!” “烧死妖女,还我们太平!” “烧死她!” “……”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叫喊声也越来越大,纷纷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欲将风俜杀之而后快。 装出一副苦大仇深模样的风俜,正试图让被捆绑的双手舒服点。 看到围观民众的反应,她都有点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她现在是配合鹤洲灵士演戏,什么都没做啊。 她无奈地吁了一口气,这些人单凭这几个灵士喊的几句,以及她曾出现过,就确信她是作乱害人的妖孽了,该说他们单纯,还是愚蠢呢?又或许因为她妖族的身份吧,这种偏见她初来人世就见识到了。 对她喊打喊杀就算了,有几个大婶竟然特意跑回家拿了一个篮子出来,里面装满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风俜惊得张大了嘴巴,暗搓搓捏了捏拳头,心里暗呼大婶们千万不要扔!否则她怕自己忍不住,直接破功出手,那这场戏就功亏一篑了。 眼见着充满正义感的大婶就要替天行道,将篮子里的臭鸡蛋扔向她时,风俜急中生智,绊了天鹫一脚,天鹫脚下不稳,直接扑向了那个大婶,两人摔成一团,倒在了地上,而天鹫的衣服上,沾满了烂叶子,以及压碎的臭鸡蛋,蛋清蛋黄将衣服染得乌七八糟。 风俜不忍直视地扭过头,为自己的不厚道稍微做了下忏悔,更多的是庆幸绊倒了天鹫,不然自己就要变成他一般狼狈模样了,那她宁愿不演这场戏。 没错,在关于自己的大是大非面前,不涉生死的大局对于她,往往不算什么。 而天鹫这一扑,就像一只公鸡闯进鸭群,在人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挎着篮子的大婶齐齐向天鹫看去,对他的鲁莽冒失一顿奚落,完全没有之前对鹤洲灵士的那份敬重。 可见之前他们对鹤洲灵士的印象也仅仅是停留在自己的想象之中,骤然发现原本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士也得吃喝拉撒,也会摔个狗啃泥,必然会因心中幻象破灭而愤愤不平,而天鹫,就成了他们的发泄口。 风俜为他们的善变叹了口气,不过,她更关心的是天鹫吸引了大婶们的注意力,让她们暂时忘记了自己挎着篮子的目的,真是谢天谢地。 “谁啊?谁绊的我?”天鹫爬起来骂骂咧咧,身上花花绿绿,甚是滑稽。 风俜憋住笑,一脸关切地问道:“这位仙人没事吧?如若为了押解小女子而让仙人受伤,那小女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天鹫擦了擦脸扭头笑道,他又转身朝着人群,义正言辞地喊道:“谁再拎着放有烂菜叶臭鸡蛋的篮子,我就把这个妖孽放了咬你们!”他顺手指了指风俜。 风俜听了他的话,脸都气绿了,但碍于自己还在演戏,只能忍着不发作,只在心里暗暗盘算回头怎么收拾他。 而那些拎着篮子的大婶们,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尤其是被他扑倒在地的大婶,抓过旁边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就朝天鹫扔来。 旁边的灵士眼疾手快地施法帮天鹫挡住了,他面色严肃,并厉声喝道:“鹤洲在替你们除去祸害,若再有人造次,妨碍我们,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骚乱的人群果然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并且纷纷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出道路。 幸好还有个靠谱的,否则他们演的戏估计就要被这场骚乱影响,以天鹫与民众的烂叶子臭鸡蛋纠葛而终止了。想到这里,风俜又恶狠狠地瞪了天鹫一眼。 被瞪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天鹫,也只能乖乖回归队列,继续押解风俜前行。 但是绕了镇子大半圈,几个人嗓子都要喊哑了,别说公子白,连只兔子都没见到。 风俜不由得为自己默哀,看来真的要到被烧那一步了。她暗示了一下那几个灵士,让他们准备进行最后一步——烧她。 于是他们又拉着她到了镇子口,那里有一大块空旷的地方。那日扶僵便是在此地被烧伤的。 风俜望了一眼跟过来围观的民众,心生寒意,他们似乎对一个异族生命的逝去漠不关心,甚至津津乐道,个个眼神麻木,对于他们,只要自己可以高枕无忧,烧死一两个妖族算得了什么。 将风俜捆在柱子上,并在她脚下码好柴火后,天鹫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片刻,便点燃了柴火,因为柴火上浇了油,“嘭”的一声,火势迅速旺了起来。 就在此时,风俜明显感觉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清凉气息围绕住了自己,应该就是这股气息,让她感觉不到灼烧与燥热。 她朝着气息奔袭而来的方向望去,发现果然是隐藏在暗处的逍游,她对他笑了笑,以示感谢。 不过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她佯装出很痛苦的样子,使劲挣扎着,甚至掉落了几滴眼泪,当然这是被烟呛的。 烧了一会,她将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装出昏迷过去的样子。并将下半身幻化成风体,在火光中虚弱地若隐若现,一副马上就要羽化的模样。她半睁着眼,一边观察四周可有动静,一边赞叹自己演技了得。 就在此时,伴随着一声“火下留人”,她身边的火瞬间被法术熄灭了,她赶紧忐忑地朝声音传来方向看去,来人却令她大吃一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心几烦而不绝兮 按照计划,本以为会是公子白来救她,然而风俜扭头一看,出现在她视线里的,却是被君尺掳走的寒剑。 他出手灭了正燃烧风俜的柴火,又冲过来将她从柱子上解下来。 这一套动作寒剑做起来是行云流水且旁若无人,但周围的人却看得目瞪口呆,不明就里,其中包括被救的风俜,看来情况有变,计划八成是失败了。 “怎么是你?” 寒剑却好像没听到她说话似得,完全无视了她,他转身朝师兄弟们说道:“在这里处置妖妇似乎不妥,若妖妇死后阴魂不散,伤害民众,岂不是我们的过失。” 他的师兄弟们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出现,还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师弟,别闹!”天鹫试图将他拉到一边,好继续烧风俜…… 但寒剑执意不让他们动风俜,“我看还是把妖妇带回鹤洲处置吧,乡亲们觉得呢?” “带回鹤洲吧。” “是啊是啊,让灵尊封印住她。” “魂魄出来害人可不好。” “……” 被寒剑一吓唬,那些乡民自然巴不得他们将风俜带走,若真如寒剑所说,风俜死后阴魂不散,他们岂不是要遭大灾。 “妖妇……”风俜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词,自己纵然已有千年道行,但在妖族,也不过是个小辈,这寒剑纯粹是给她找膈应呢。 “寒剑说得有道理,将妖女带走。”逍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他命令师弟们带着风俜,随他离开捌山镇。 于是风俜又被绑着走了好长的一程路,直到出了捌山镇,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林子,她才自己解开了绳子,甩了甩胳膊,感觉手都失去知觉了。 “你解得开绳子?”寒剑凑近她,大呼小叫道,这绳子他认得,是鹤洲特有,上可拘神,下可降妖。 “对啊,怎么了?”风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点了点头。 寒剑看向他的师兄弟们,骂骂咧咧,“是谁绑的?都不系好!” “是我。”逍游幽幽地说道。 “师……师兄啊,肯定是没注意,那你怎么不逃?”他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风俜,狐疑地问道。 “我是妖孽啊,不能逃。”风俜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懵懂,连头发丝都在表示她是良民。 寒剑自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那你现在怎么解开绳子了?” “胳膊酸……”她伸展着胳膊,笑道。 “行了,先说说你怎么逃出来的吧。”逍游见他俩没完没了,无奈地走上前打断了他们,然后对着寒剑问道。 “我说出来你们可千万别声张出去,不然就是出卖我朋友了。”他神秘兮兮地说道。 风俜白了他一眼,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是把朋友出卖了吧。 “说吧,这里没外人。”逍游催促道。 寒剑压低声音,说道:“是小白把我救出来的。” “小……白?”风俜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他嘴里的小白难不成是那只死兔子? “对啊,公子白,你认识的。要不是受他所托,我才不会救你。”寒剑“哼”了一声,表示出对风俜的不屑。 “他人呢?”风俜追问道,半路跑出个寒剑,还是公子白救出来的,这形势转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他没告诉我,我也就没问,我相信他,不会出问题的。” “你跟他很熟?”逍游问道。 “还好吧,我跟他,也就比我跟师兄的关系稍微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他拿手指比划着。 “你才被抓去多久啊,就跟他那么熟了,别是公子白喂你吃了什么迷药。”风俜笑道,这小灵士似乎除了逍游,别人的账他都不买,怎么公子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收服他了?真是奇了怪了,她就怕公子白想了什么诡计,利用寒剑,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看在小白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寒剑扬起嘴角,似乎一提到公子白他就很开心。 “那你可知捌山镇是一个大阵法?”逍游接着问道。 “不知,我被他们带到了一个巨大的石头房子里,到那之前,我都是被蒙着眼睛的,公子白救我出来时也将我眼睛蒙上了。”寒剑摇了摇头,回忆道。 “那你知道什么。” “那个石头房子没有窗户,密不透风,也没有光,应该是在地底下。”寒剑回忆道。 “地底下?难道在山里?”风俜看了逍游一眼,巨大的石头房子,想必是一项大工程,要在镇子里建成,是不大可能的,且没有隐蔽性。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那要找到他们,无疑是大海捞针。 “你对来去的路可有印象?”逍游默认了风俜的想法,只能寄希望于寒剑的记忆了,否则去彻查三座山的地底下,谈何容易。 寒剑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似乎他们就怕我暗暗记下路程,带我绕了又绕,哪里还记得什么。” 他又补充道:“不过确实是在山里,我听到树叶摇晃的声音,还有树枝折断的声音。” “这下似乎有点麻烦了,就算破解了阵法,也不容易找到他们的老巢。”风俜愁眉不展地望向逍游,看他可有办法。 “依君尺的性格,他绝不会躲藏很久,估计很快就有下一步动作了,既然找不到兔窝,我们就守株待兔吧。”逍游说完,安排师弟们盯紧镇子和附近所有的山峦,他则研究此阵的破解之法,以免陷入被动。 “既然没我事,那我就先走一步啦。”风俜见自己无事可干,准备趁机开溜,她还惦记要帮扶僵恢复修为,以及鹤洲那边,她准备让女鸾去看看云乐情况如何。 “你伤了乡民就想逃?虽然我答应小白不伤害你,但我没说不关押你。”寒剑拦住她的去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风俜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她双手往左手边的逍游那一指,示意寒剑去问他大师兄。 于是逍游又把他们的计划向寒剑复述了一遍。 不料寒剑一听,顿时气急败坏,怒目圆睁,“你们这不算计小白,欺骗他的感情吗?亏小白那么担心你?”他指着风俜,气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风俜赶紧稍微离他远一点,解释道:“我们这不是为了抓到君尺嘛,而且我担心小白跟着君尺学坏,难道你不想让小白待在我们身边?”风俜见他似乎对小白格外关心,也不知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反正先好言好语哄着眼前的这个小祖宗,省得他再无理取闹。 “我当然想了,只是你也不能欺骗小白嘛。”寒剑听了风俜的话,觉得有点道理,态度便缓和了点。 “不要无理取闹了,大局为重。”逍游威而不怒地对他说道。 “知道了,”寒剑点了点头,他又看向风俜,“抱歉,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心疼小白。” “没事没事,小孩子嘛,容易情绪化,很正常。”风俜见他像个委屈巴巴的小奶狗,心一软,露出慈母般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水色浅浅笑迟迟 “我不是小孩子了。”寒剑争辩道。 风俜笑了笑,“小白有你这个觉悟就好了,他还当自己小着呢。” “那我也是小孩子,跟小白一样。” 这寒剑似乎在卯足劲跟公子白靠拢,甚至不惜丢掉原则,风俜看在眼里,是心里怪哉。 “……你什么时候跟死兔……小白好到穿同一条裤子了?”这寒剑看上去也不像好相处的人啊,她不由得佩服公子白,招揽人心很有一手。 寒剑立马手舞足蹈地回道,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容,“我被困的时候,小白生怕我无聊,天天找我聊天,他人可好了。” “呵呵,那他确实善解人意啊。”他这么一说,风俜算是明白了,原来是两个相见恨晚的话唠碰一块去了,天天搁一块聊天,就跟街坊四邻的婆婆婶婶们似的,关系自然而然就好起来了。 “这样吧,你以后对小白好点,我也会对你好点,怎么样?风姐姐。”寒剑说着还对她抛了个媚眼。 把风俜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刚还称呼她为妖妇,这一下子就成风姐姐了,还真得好好感谢公子白,她揉揉顿起寒意的胳膊,干笑道:“我一直都对他很好,不过他就这样把你放出来了?” “对啊,不过他放我出来是为了救你,其实我还不想出来呢,在那里待着,跟他聊聊天也挺好的。”寒剑略显遗憾的说道。 一旁在边研究阵法,边等他们唠嗑完的逍游,听了寒剑此言,看白痴似得看了他一眼。 “君尺不会追究他?”风俜又问道。 君尺抓寒剑是为了牵制鹤洲,公子白将他放出来,无疑是让君尺手上少了个很重要的筹码,这将对他的处境带来不利影响,怎会轻易放过公子白。 公子白应该明白这一点,若他是为了救她而放出寒剑,那他自己出手岂不是更好?这令风俜困惑不解,究竟是何种原因,让他宁愿冒着触怒君尺的风险,也不肯现身。 按照他的性子,处置风俜的四个灵士压根无法对他构成威胁,这也是她提前设计好的,让公子白觉得有机可乘,所以他也应该不是因为顾虑鹤洲。 这时,寒剑打断她的思虑,“他说他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吧,小白那么聪明。” “你可知小白为何待在君尺身边?” 寒剑摇摇头,“不知,他似乎不想告诉我,不过我隐隐觉得,他有自己的苦衷,不得已才待在狼窝。” “那你得快点帮你师兄破阵,让小白早日离开狼窝。”既然死兔子都说可以处理好,依他的机灵劲,那就是没问题了,风俜便也不再多想,只希望他快点离开君尺,别行恶事。 寒剑自信地拍拍自己的胸膛,说道:“包在我身上,为了小白,我在万死不辞。” “呃,那就有劳你们师兄弟了,告辞!”风俜见从寒剑那也得不到什么消息了,决定先行一步。 “等等。”逍游喊住她。 “又怎么啦?” 逍游说道:“我想拜托你伪装成人族女子,去调查一下捌山镇乡民为何举止怪异,其中定有蹊跷。” “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不会易容术,也不会变脸啊。”风俜面露难色。 “你不是挺会化妆?虽然有点丑,但也不碍事。”逍游打量了一番今日打扮得很有女人味的风俜,淡淡地说道。 风俜白了他一眼,自己得意之妆容,竟然被他说丑,“既然我丑,那你找好看的去吧。” “你再丑也比其他女子好看千倍万倍。”逍游见她不乐意,立马换口奉承道。 寒剑悄悄地对他师兄比了比大拇指,心里暗道,以前就觉得师兄有点无耻,如今看来,是无耻得炉火纯青了。 “行了行了,你那些恶心话还是收起来吧,我去就是了。”风俜摆摆手,无奈地说道,若自己再推辞,指不定他还会说出什么让她在鹤洲灵士面前难堪的话,其实也算不上难堪,她心里还是很受用的,但要表现出一副不爱听的样子,实在是令人为难。 于是她又重新打扮了一番,换上不知逍游从哪里弄来的粗麻灰裙,还在腰身那里绑了几道厚厚的布,显得膀大腰圆。她又将凝脂肤色涂抹成暗黄色,还点上了几颗麻子,她临水照了照,甚是满意,自己完全成了一个劳作的人族农妇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寒剑见到打扮完毕从密林深处走出的风俜,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逍游抿抿嘴,憋住笑,夸赞道:“简直形神具备,他们肯定不会认出你的。” “有什么好笑的,还不是你师兄出的馊主意!”她瞪了一眼止不住笑的寒剑,埋怨道,还好公子白和云喜那两个小祖宗没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 “待我回去,一定要把你现在的模样画下来,下次见到小白给他看,他一定很开心,哈哈哈……”寒剑指着风俜大笑道。 风俜无奈地望了望天,这寒剑也太狗腿子了吧,还是一只死兔子的狗腿子,这才是真正的有辱师门,她弯起嘴角,挑了挑眉毛,看着寒剑,用威胁的语气说道:“你试试看。” “咳咳,分头行动吧,事还多真呢。”逍游赶紧出来安排道,省得他俩没完没了浪费时间。 “不对!”寒剑突然喊道。 “什么不对?”众人齐齐看向他,风俜以为他想起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心内暗自激动。 “风姐姐这样不妥,你去打探消息,至少得打扮得好看点,勾搭个男子,等你将他迷得神魂颠倒了,说不准他全交代了。你现在这么丑,谁会搭理你啊。”寒剑一边说着,一边用嫌弃的眼神瞟着风俜。 众人见他就说这个,纷纷“嘁”了一声就走开去执行自己的任务了。唯有风俜,宛如被一语惊醒的梦中人。 “欸!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再重新梳洗打扮一下。”与其伪装成一个粗鄙丑陋的农妇,风俜当然更赞成做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媳妇。 “有何道理?让你去打探消息,不是去勾引男人!出卖色相,非君子所为!”逍游看着面前一唱一和的两个人,面露愠色。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啊。”风俜觉得莫名其妙,只要自己打探到了消息,且不伤天害理,用什么方法压根不重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知否知否 “你去勾搭男子,等于玩弄别人感情,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打探吧,请注意你所用的方法。”逍游说着的同时,斜视了一眼寒剑。 “是啊是啊,我出的什么馊主意。”寒剑看他师兄的眼神像剑一样朝他刺来,立刻改口责备自己,竟然在正经又正统的师兄面前提这种歪门主意,不是找死嘛。 “呵呵,我去了。”风俜见墙头草一般的寒剑,越发觉得如果他是个姑娘,定跟公子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万事小心。”逍游叮嘱道,他似乎有些不放心。 “知道了。”她挥挥手就转身向镇子里走去,伪装成人族女子对于她来说还是蛮有新鲜感的,所以她也当做游玩一遭了。 不过这个镇子里的人似乎对所有进镇的外人都躲躲闪闪,不愿亲近。每次她想上前搭讪,都被人躲开了。 她正愁眉不展时,前面来了个担水青年,顿时计上心头,寒剑那小子的主意,看来得派上用场了,不过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并不俊俏,甚至有点粗鄙,不知能不能管用,但她觉得好歹试一试。 随着“哎呦”一声,她轻飘飘地摔倒在了地上,当然以她现在的身姿,不是弱柳扶风,而是像一根树干被锯断,直直地倒下来…… “大姐,你没事吧。”那个青年见前方有个女子摔倒了,连忙放下水桶,跑来询问,他看风俜的腰身,还以为她身怀六甲,所以格外关切。 “没……没事。”风俜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道。大姐?早知道不把自己化得那么老了,她在心里嘀咕着。 “那就好,看大姐面生,应该不是本地人吧?”青年将她扶起,询问道。 风俜摇摇头,楚楚可怜地说道:“不是,我来投靠姑姑,结果发现他们家搬走了。” “姑姑?姑娘是不是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男不外娶女不外嫁,所以不会有外地亲戚。”那个青年困惑不解地问道。 风俜一听,赶紧挤出几滴眼泪,用手捂着脸,悲泣道:“啊?那我一个孤苦弱女子,该如何是好?呜呜呜……” 为了不露馅,她只好演一出苦情戏,装成一个苦命女了。 “大姐,你是一个人?你家相公呢?他怎么能让怀有身孕的妻子单独出远门。”青年略有些愤愤不平,仿佛风俜被男子辜负了似的。 风俜听了却差点笑出来,那个青年竟然把她当成有孕之人,看来自己把腰身裹得粗过头了。 她赶紧忍住笑意,眼角挂着泪水,假装不明白地问道:“妻子?怀有身孕?你在胡说什么,人家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我看你……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还望姑娘包涵。”青年自知失礼,脸色涨得通红,连连赔礼道。 风俜拽了拽衣服,娇羞道:“人家只是怕冷,多穿了点。” “既然姑娘没事,还是快些赶路吧,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这……请问大哥,这里可有客栈?”风俜面露难色,娇弱地问道。 青年摸了摸头,憨厚地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从不留宿外人,所以并无客栈。” 风俜眼一红,一脸无助,“啊?那我该如何是好?” “姑娘还是趁着天未黑赶路吧,否则天黑被本镇人看到,也会被赶出去的。”青年好心提醒道。 风俜一脸不解,问道:“这四周都是山,让我去何处?我又不会吃人,为何不让我留宿?” “不是针对姑娘一人,不准留宿外人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我也无可奈何啊。” “为何不准留宿外人?” 青年摇了摇头,回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一代一代就传下来了。” “那我只好去山林将就一晚了。”风俜佯装要走,转过身说道。 青年赶紧跑到她面前拦住她,“万万不可!如今妖族作乱,天黑都不敢出门,更别说待在妖族出没的山林了。” 风俜一听,悲戚地笑了笑,“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了。”说完,低头就要朝墙上碰去。 当然是还没撞被青年死死拉住了。 “姑娘!说不准天黑前你能到达下一个镇子呢,何苦寻死。”青年苦劝道。 “罢了,天下之大,怎愁无我葬身之地,就不在这连累公子了。”风俜叹了口气,一副人之将死便也释然的样子。 青年一听,着急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姑娘,我……我真的没办法啊。” “公子,我能理解,我这就走,小女子本就孑然一身,死了便就死了罢。”风俜见青年如此憨厚老实,对于自己欺骗他的行为,心里十分愧疚,但转念一想,都是逍游指使的,便没那么重的负担了。 “这……要不我送姑娘一程,我去找个牛车,姑娘稍等。”青年提议道。 风俜轻轻摆了摆手,拒绝道:“不必了,你看这镇子群山环绕,天黑之前不可能走出山林的,就不劳烦公子了。” “唉,我陪姑娘一同走,好歹有个照应,若天黑了,我便陪姑娘留宿山林。” 风俜见青年如此善良侠义,不禁很是感动,“你不怕妖怪?” “怕,但我更不能见死不救,就担心孤男寡女,坏了姑娘名声。”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风俜赶紧接话,她的目的是留在镇子里,可不是孤男寡女独宿山林,“是呢,所以让我自己走吧,若坏了名声,我还不如死了。” 青年正准备继续说什么,一个挎着菜篮子,身着青色短衫,竖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哥!怎么了?”小姑娘站到青年旁边,仰起头脆生生地喊道。 风俜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白净水灵的姑娘,气质倒与云喜有几分相像,眉眼仔细一看,确实与青年一般清秀。 “妹妹,你来的正好,这位姑娘误入了我们镇子,又无处可去,你看如何是好?”青年拉着他妹妹问道。 小姑娘笑了笑,“这还不好办,带去我们家就是了。” “若被其他人发现,我们就要被赶出镇子,永远不准回来了。”青年见他妹妹如此不当回事,担忧地说道。 “那就不要被发现啊,姐姐走吧,我们绕小路,我家正好偏僻着。”她拉住风俜,篮子指着不远处幽深的林间小道。 风俜心却不在此,通过青年的言语,她对这个镇子更好奇了,更加坚定要弄清这个镇子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山间软音相媚好 风俜正出神,小姑娘误以为她迟疑,不肯去她家,又扯了扯她的袖子。 风俜回过神来,她对小姑娘笑了笑,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假意推辞道,“多谢妹妹,只是若因我而连累二位,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是另寻他处吧。” “姐姐就莫推辞了,为了保全自身而见死不救,孰我做不到。”小姑娘紧紧抓着她,让她放心,并坚持道。 风俜暗暗在心里佩服这位小姑娘的胆识和品性,也庆幸自己遇到的是这兄妹二人,若换做旁人,很有可能选择独善其身,对她视若无睹。 “我原本是怕留宿姑娘连累自家妹妹,还望姑娘见谅。既然妹妹都这么说了,姑娘就走吧。”青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风俜犹豫片刻,轻声谢道:“这……那就有劳二位了,二位的救命之恩,我就是做牛做马也难以相报。” 她现在羞怯娇弱的模样,若说她不是良家妇女,恐怕兄妹俩都不会信。 “哪有姐姐说的那么严重,举手之劳罢了。”小姑娘爽朗地笑道。 她拉着风俜走在前头,青年重新担起水,笑吟吟地跟在她俩后面,三人的身影在树林间若隐若现。 夕阳也如约而至,落日渐渐西斜,阳光不疾不徐地撤离,树林变得愈发昏暗幽深。 “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啊,佩服佩服。”坐在某家屋顶上的寒剑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禁对风俜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他看着的时候,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有什么好佩服的,邪门歪道!你出的什么鬼主意。”坐在他旁边的逍游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却如身后被晚霞粉饰的苍穹一般平静,因背对落日,脸上像笼罩了一层阴影。 他训斥完寒剑,望着三人消失的林子,意犹未尽,一脚将伸头张望,毫无防备的寒剑踢下了屋顶。 “嗷!”随着“扑通”一声,寒剑摔了个狗啃泥,等他爬起来,再回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屋顶和屋顶角上半圆的落日,哪还见逍游的身影。 风俜自然不知道自己被这两个师兄弟监视了好一会,正跟兄妹俩相谈甚欢。 “实在不知如何感激公子与妹妹了,若非你们,我今晚就要在山林与虎狼为伴了。”风俜身份虽假,但心里的感激却真。 小姑娘佯装恼怒,嗔怪道:“瞧姐姐说的,我要不高兴了。对了,我叫春与,哥哥叫道由,你直接称呼我们的名字即可,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叫风俜,你叫我风姐姐就好,你们的兄妹俩的名字倒很别致,只是不知姓什么?”兄妹二人名字独特,取名之人定费了一番心思,可见对兄妹二人的厚爱。 “名字是母亲取的,她说我与哥哥皆有名无姓,因我二人父亲无姓氏。其实我跟哥哥无血缘关系,但我们就如亲兄妹一般。”春与解释道,道由只默默跟在她二人后面,笑着看她们聊天,也不出声插话,打扰她们。 风俜点点头,称赞道:“伯母真是兰质蕙心,看来今日我能有幸一见了。” “爹爹娘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春与说这话时虽未表现出任何情绪,但她眼底的落寞还是被风俜一览无余。 她赶紧愧疚地道歉,“抱歉。” “不必愧疚,我和哥哥坚信爹爹娘亲一定会回来的。”春与笑道。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即将点亮夜空的月牙。明媚的笑容,恐只有三春暖阳可一比。 风俜欣慰一笑,大概是上天过于妒忌,才会让灿若骄阳的女子过多磨难,比如云喜,以及眼前的春与,她又询问道:“你们可有去寻找过?” “捌山镇的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这里的,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离开的。”春与愁眉不展,但随即又自信坚定地说道。 “妹妹……”道由对春与的这种想法习以为常,但又未免觉得有些疯狂,试图劝说阻止她。 春与却不屑一顾,她似乎根本没把捌山镇的规矩放在眼里,难怪会毫不犹豫地收留风俜,“我才不想被毫无缘由的规矩束缚住,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三千世界滚滚红尘,去寻找爹爹娘亲,踏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哈哈,说不准我还可以陪着你呢,反正我也孤身一人,无家可去,不如与你结伴浪迹天涯。”风俜笑道,她这话却是真话,等一切尘埃落定,自己注定又要重新浪遍四海八荒的。 “你们有点胡闹了。”道由笑着怨怪道。 “哈哈哈哈……”风俜与春与看到他紧张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还好地处偏僻,否则指不定会招来哪个乡亲父老。 “对了,风姐姐,你的家人呢?”春与收住笑声,好奇地询问道。 “娘亲生我时难产而亡,爹爹前不久也病逝了,在寄城举目无亲的我,只好来外地投奔姑姑,结果却记错了地名,如今真的是天地间一孤雁了。”风俜说着说着,眼睛便红了,为了不让自己露馅,她甚至不惜往眼睛里揉了沙子。 “看来风姐姐与我们很有缘分啊,皆是无父无母之人,不过我好歹还有个哥哥。”春与回头看了一眼道由,又难过地看着风俜。 “风姑娘不必难过,其实仔细想来,你比我兄妹二人自由多了,这也是我们羡慕不来的。”道由安慰道。 “可见一个人不会事事如意,风姐姐定会在其他地方得到福报的。”春与也点点头,安慰道。 风俜看着身边这对兄妹,感觉欺骗他们的自己简直就是个罪不可赦的大恶人,但事已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骗下去了,等事情结束,再来负荆请罪吧。 她感激地对兄妹俩说道:“嗯,谢谢你们,我想我的第一个福报便是遇到你们了。” “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呢。”春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半山腰,四周都是几人抱的大树,清净偏僻。 “风姑娘,前面就是我们家了,比较简陋,委屈姑娘了。”道由笑道,他让春与先带风俜进屋休息,自己先把担着的水放到厨房,再给她们做晚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此心不安何处乡 风俜抬眼望去,一座青砖灰瓦的小房子映入眼帘,虽然不大,但也谈不上简陋。 房子四周没有围上院墙,只是用篱笆圈了几块菜地花田,静静地卧在山峦间。 “你们居住的地方很美啊,有山有水,有花有树。”风俜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姐姐若喜欢,就多住几日,反正来都来了。”春与打开门上的铜锁,让风俜进屋。 屋里布置干净整洁,可看出屋子的主人是个热爱生活之人。 “这屋子平日都是哥哥收拾,我呀,就偷懒。”春与示意风俜坐下,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们是自给自足?”风俜端详着手中竹筒制成的水杯,询问道。 “是啊,我跟哥哥不太往镇子中心跑,所以东西大多都是自己制作而成,姐姐莫嫌简陋。” 风俜喝了口水,解释道:“我不觉得简陋啊,这杯子很是精巧,你们兄妹俩挺厉害嘛。” “是哥哥做的,哥哥手可巧了,我就只会捣乱。”春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有道由这样的哥哥,活该你偷懒。” 风俜话音未落,道由从门外伸出头。 “风姑娘,妹妹,你们晚上可有想吃的?”他系着围裙,问道。 “你不是打了一只兔子嘛,晚上就吃兔肉,再准备点果蔬。”春与掰着手指头说道。 “兔肉?”风俜一听到兔子,就想道公子白,不禁诧异出声。 “是啊,怎么?风姑娘不吃兔肉么?那我做个鸡汤。”道由以为风俜是心善,舍不得吃兔子。 风俜赶紧摆摆手,说道:“不是,我吃,兔肉挺好吃的。”吃不了公子白那只死兔子,尝尝他的同胞,感觉也不错。 “那就好,我去准备了,你们饿了吃点果子。”道由说完转身又去了厨房。 春与催促道:“快去快去。”她的肚子都要饿得咕咕叫了。 “有劳了。”风俜笑道,一开始还以为道由只是个老实笨拙的青年,如今倒对他刮目相看了。 “我哥哥虽然话不多,但人可好了,做的饭菜也好吃。”春与言语间全是对她哥哥的喜爱。 “嗯,看出来了,我都羡慕你了。” “羡慕啥,你若喜欢就做我嫂子呗。”春与不以为意地说道。 风俜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自己现在应该是个粗壮平庸的村姑模样啊,这春与对她哥哥未免太随便了。 她捏了捏春与的嘴巴,说道:“你还真是口无遮拦啊,我明天天亮就得走了,待久了,难保不会被发现。” “我娘亲待了好几年才被发现呢。” “你娘亲不是本地人?”风俜略显诧异,看来这兄妹俩也不是一般人啊。 春与把头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道:“对啊,我跟你说个秘密,我跟我娘亲都不是,但他们以为我跟哥哥是亲兄妹,就放过我了。” “我听的有点糊涂。”风俜虽然听出他们身世不简单,但春与说的没头没尾,她并未听懂。 “我娘亲是外地逃难而来,当时她还怀着我,是道由的爹爹收留了我们,并把我们藏在家里。”春与补充道。 风俜算是听明白了一点,道由父亲收留了怀有身孕的春与母亲,并且藏在家中,过了好多年,春与母亲才被发现,但镇子里的人以为春与是道由的亲妹妹,是捌山镇人氏,便留下了她。 春与又继续说道:“道由的娘亲早早就过世了,他爹爹与我娘亲日久生情,就在一起了。不过后来,娘亲被发现,也就是那时候,爹爹和娘亲失踪了。” “他们被驱逐出镇子了?” “我猜是的。”春与点点头。 “那你跟道由为何不跟着一起走?”虽说捌山镇的人不准离开此地,但父母都被驱逐出去了,大不了一家人在外地重新开始便是了。 春与的回答给了她解释,“捌山镇的人,一旦离开捌山镇,就会活不成。” “怎么会这样?”风俜心内一惊,这镇子里究竟藏着多少惊天秘密。 “不过我才不信,怎么偏偏就我们镇子如此特别,我们与外边的人有何区别?不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风姐姐,你去过的地方多,可看出我们有何异常?” 风俜看着眼睛澄澈如水的春与,她的脸上稚嫩未消,倔强已现。 “并没有,可既然有这个规矩和说法,我想其中说不定有隐情,你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风俜劝她道,她不想这个姑娘因为草率与反抗精神而白白丢了性命。 “我明白,爹娘下落不明,我不会草率行事。” “如果知道捌山镇为何有这么个规矩,事情应该就会水落石出。” 春与一脸沮丧地托着双腮,“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除了历任族长和四位族老,无人知道原因,而他们也闭口不言。” “看来要从那五个人身上入手了。”风俜喃喃自语道,如果想知道捌山镇的秘密,需接近族长和族老,他们说不定还知道八卦阵的事情。 “风姐姐,你真好,竟然为我的事如此操心。”春与感激地抓住风俜的手。 风俜见春与将自己当成热心帮助她的人,内心的愧疚不安更加深了,殊不知,自己另怀鬼胎。 她只好笑了笑,“你不也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了我吗?”不过自己若查探出秘密,也算帮了兄妹俩。 “我不怕死,但也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不与外镇联姻,不准外人留宿,不能离开镇子,原因应该都相同。” 风俜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在守住什么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 “我在此地生活了十六年,也没发现这里有何秘密。”春与眉头紧锁,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你娘亲与你爹爹成亲定居于此,并未给这里带来什么改变。族长他们看来只是不想本镇人与外来人交往,估计是为了守住什么秘密。” 春与点头称是,接着愤愤不平地说道:“至于离开镇子就会暴毙而亡,也没人亲眼见过,所以说他们的规矩就是狗屁。”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风俜笑道。 “如果我找出了这个秘密,也算为乡亲们做了件好事。” “对了,你应该不算本镇人吧?” 春与一听,叹了口气,“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镇子里的规矩,在此地生活超过十年,便算本地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灯火夜微明 这个镇子的规矩未免过于蛮横,风俜实在难以理解,“那你娘亲?” “失踪那年,她恰好满十年。”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风俜从不信邪,春与爹爹与娘亲失踪的时间,未免太凑巧了。 “是啊,造化弄人。” 风俜见春与没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人故意为之?” “姐姐是说有人害我娘亲。”春与一脸惊讶。 “你娘亲怎么被发现的?” 春与回忆了一会,虽然那时她还小,但那件事印象深刻,“就突然有一天,族长上门,不知说了什么,后来爹爹娘亲就不见了。” “十年都没被发现,怎么就突然露馅?” 按照镇子里的规矩,在此地居住十年便是本地人。而本地人被驱逐出镇子,便会暴毙而亡。如果春与娘亲的事情是有意而为之,那就是想置她于死地。 春与听了风俜的话,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杯碟都震了起来,她懊悔又气愤。 “听姐姐这么一说,确实奇怪。怪我跟哥哥当时年幼,竟没想到那么多,我一定要把害我爹爹娘亲的人揪出来。” “你先别激动,这也是我的一个猜测。”风俜拉着她坐下,抚慰道。 “开饭咯!”道由全然不知她们聊了什么,端着放有饭菜的托盘走了进来。 “好香啊!”风俜循香跑过去,接来托盘。 “小心汤。”道由跟在后面,叮嘱道。 “吃饭吃饭。”摆好饭菜的风俜,揉了揉春与的头,示意她别想太多,先吃饭。 道由的厨艺虽比不上公子白,但正如春与所说,已经很精湛了。 三人将饭菜吃干抹净,便各自去休息了,碗筷自然是贤惠的道由去洗,尽管风俜假意争抢了一番,但还是被道由抢着去洗了。 春与因为怀有心事,早早就躺下了。风俜趁着夜色,来到院子里,坐在花架下,给逍游放了一个风灵,告知他今日自己所听到的一切,也许能给他破阵带来什么帮助。 毫无困意的她,原本还想赏赏陌生之地的夜景,不料除了一轮若隐若现的昏黄月牙,一颗星星都未看到。 屋子里的烛光透过门窗,给凉风中的人以温暖。万家灯火时,最幸福的莫过于你亦在其中,坐拥其中一盏灯火。 “发什么呆呢?” 风俜摸了摸头,拿下被扔到她头上的花。听这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逍游。 她转过身,将花砸向坐在花架架子上的逍游,“你来干嘛?别连累我露馅。” “你这一回头也太丑了吧,吓死我了。”逍游没回答她,而是盯着她化丑的脸,讥笑道。 “你……没事我睡觉去了。”风俜恼羞成怒,起身往屋里走去。 逍游连忙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有事有事。”他拉住风俜,走到光线暗淡的花架下,以免被发现。 “什么事?快说,孤男寡女,拉拉扯扯,不妥!”风俜打开逍游正拉着她胳膊的手。 “啧,不妥?你今天下午如何勾引无辜纯良青年,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逍游抱臂看着风俜,似笑非笑,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就等着看风俜的好戏。 “你竟然跟踪我!”风俜一想到下午自己的所作所为,顿时羞红了脸,好在脸上抹了黄粉,夜色又昏暗,看不出来什么。 “我还不是出于好心,怕你搞砸。”逍游精巧得躲过风俜砸过来的石子,解释道。 风俜自然不会买他的账,转过身不再看他,“有事快说,我可没工夫陪你闲聊。” “去找族长。” “现在去?”虽然风俜也是这个打算,但还没想到什么办法让族长知无不言。 “对啊,既然他知道秘密,最简单的方式不就是问他吗?” “他凭什么跟你说?你又不是下任族长。” “就凭我有这个?”逍游从袖子的暗袋里拿出一个药瓶,在风俜眼前晃了晃。 “控灵散?你哪来的?”风俜伸手就想拿来看看,却被逍游躲开了。 控灵散,药如其名,可以短暂控制人的灵魂。因药效厉害阴毒,故是三界禁药。 “你问这么多干嘛?”逍游提防地看了她一眼。 风俜凑近他,搓了搓手指,笑道:“给我一瓶呗。” “你既然知道它的珍贵稀少,就该明白我没有多的给你。” “那我就昭告天下,鹤洲灵尊座下大弟子对人族擅用禁药。” “妖孽风俜用禁药谋害人族,不料被鹤洲逍游撞破,遂嫁祸鹤洲逍游。你猜,天下人会相信谁?” 风俜当然知道天下人不会相信一个妖族,她赌气道:“天下人真可怜,相信将他们当成傻子的人。” “我并未将他们当成傻子,是他们自己选择当傻子。” “呵,他们可不傻,他们只是双目不明,双耳不聪,以及,过于贪生。走吧,别磨叽了。”风俜推了逍游一把,再拖延下去,若被春与道由发现,他们说不定会以为自己深夜私会男子。 “那你寄居的这家兄妹呢?他们也是傻子?”逍游回过头笑问。 “岂能人人皆愚,鹤洲不也出了君尺那样的大魔头。”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善恶欲望,你不必高看鹤洲,人族也不必低看妖族。”逍游拍了拍风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风俜也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一个长辈赏识一个后辈,“觉悟不错。” “我可比你多活了两百年。”逍游拨开她的手,指责她没大没小。 风俜自然懒得理会他的长幼有序,她岔开话题,问道:“你知道族长家在哪吗?” “知道啊,前面就是了,那座大院子。” “啧啧,阶级分明啊,族长的屋舍竟比别家大那么多。”风俜摇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逍游看了她一眼,跃上一座视野开阔的屋顶,“现在不是应该操心这么多房子,族长住哪间吗?” “自然是朝南有门窗,阶下有花草的。”风俜紧跟其后,指指点点道。 “是前面靠右手那间了。” “要你说,方才敲门进去的女子都喊族长了。” 亏得他们选的屋顶好,将整个屋舍尽收眼底。方才那名女子敲了敲右手边的门,还娇弱地呼唤了几声“族长”,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走吧。”逍游正准备跳下去。 风俜一把拉住他,局促地问道:“不等那女子出来?” “万一她整宿不出来呢?”逍游不知风俜在犹豫什么,不出来一起下药就是了。 “现在去,会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风俜压低声音,扭过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若非怕被人发现,逍游已经笑出声了。他憋住笑声,揶揄道:“你是一千岁高龄,不是十岁幼童。”说完他就轻灵地飞身到了族长门前。 “哎?”还未反应过来的风俜,只好一起来到了门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浮云散去月皎皎 二人挤在门前,看不到里面是何情形,便又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 因月色昏暗,故他二人都笼罩在屋檐的阴影里,不易被发现。 “你说我们一个是鹤洲高徒,一个是妖族翘楚,在这听墙角,还蛮有意思哦。”风俜笑嘻嘻地戳了戳逍游,又把他往边上挤了挤,伸着脑袋就要往里看。 不料却被逍游推到了后面,“有啥好看的,我要下药了。”他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了女子千娇百媚的笑声…… “你看到什么了?”风俜又试图凑过去,无奈劲没逍游大。 逍游淡淡说道:“什么都没看到。”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要不我替你看看?”虽然风俜私心里认为逍游是好面子,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她便也不戳穿,只是想亲自确认下。 “好了,药下完了,进去吧。”逍游看破了她的小心思,也不理会她,推了推窗户,发现没锁上。 “他们,穿衣服了吗?”风俜见逍游准备翻窗进去,紧张地询问道。 逍游看都不看她,径直跃窗而入。 “……”风俜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冷漠和假正经,便也跟着进去了。 她慢慢扭过头,又慢慢移开遮眼睛的手,看向屋内,看到族长和那女子后,因出乎意料,不禁有些惊讶,还有点失望,“他们在下棋啊!” “你以为他们在干嘛?”逍游看她失望的样子,知道她心里的所思所想,越发觉得她是个心术不正的女妖了。 “没,没以为,赶紧问话吧。”风俜自知失态,连忙转移逍游的注意力,指了指趴在棋盘上的那两个人,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醒来吧。”逍游对那二人说道。 只见族长和那女子像木偶似得抬起头,睁开眼睛,直视逍游。 “瘆得慌。”风俜揉了揉胳膊,这情景让她想起赶尸人,他们就同被操纵的尸体一般。 “接下来我问的话,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生前孤寡,死后无冢。”逍游冷冷地对族长说道。 风俜虽知这是用药方式,但制药之人也过于阴狠了,“太狠了吧?” “是。”族长面无表情地回答。 于是逍游拉了个凳子,坐在他面前,开始询问。 “捌山镇的秘密是什么?” “八卦阵。” “阵法如何破解?” “无解。” 这个回答出乎他们意料,风俜看了眼逍游,见他停顿一会,又继续询问。 “为何不与外人联姻?” “护阵。” “如何护?” “此阵运转全靠吸取本镇乡民之灵气,又将吸取之灵气养护乡民,阵与人相依相存,阵在人在,阵亡人亡。” 又是一阵沉默,只听过借用草木布阵的,这靠吸收人类灵气而让阵法运转,还是头一次听说。 最阴险的是生活在此阵内的人类,无法摆脱此阵,一生被困。但风俜想知道为何他们不离开?其中又有什么苦衷? 她推了推逍游,示意他继续问,肯定还有更多的秘密。 “为何不准外人留居?” “灵气更迭有序,外人来此只会破坏灵气平衡,使乡民病弱不寿。” “为何不准出镇?” “人虽离开,灵气依旧与阵法相连。若出镇便会沾染他地之气,破坏阵法运转。且自身也会因心气相冲而暴毙。” “果真无法破阵?”逍游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他始终坚信世上无不解之阵。 果然不出他所料,族长思索片刻,说道:“需云姓族人以血祭阵,他们可控阵,但同时也会被此阵依附,只要阵法还在,他们便不老不死,无欲无念。然而云氏早在几百年前就销声匿迹。” “为何是云氏?” “云氏,乃建阵匠人。” “还有何秘密?” “此阵,乃鹤洲所布。” 族长此言一出,风俜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鹤洲竟会在这里设如此伤天害理的阵法。 逍游似乎并不意外,“何时何人所布?” “三千年前,不知何人。” “君尺!”风俜脱口而出,这就对了,如果是君尺,那此阵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走吧。”逍游站起身,拂袖出户。 风俜跟在后面,还有一些不解,“如若族长所说句句属实,那此阵就真的无解了。” “破解此阵,要么找到云氏后人,要么屠尽全镇的人。不管选哪种,都违背道德伦理。”逍游领着风俜回到春与家附近山林,他坐在一棵树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若有所思。 风俜靠在树干上,捻着头发,叹了口气,“所以我们不破阵了?如果我们不破阵,那么捌山镇的人,将会世世代代被困于此。” “此阵能不能破,就要看云氏后人了。” “万一云氏没后人呢?”云氏销声匿迹,要么是真的绝后了,要么他们是有意隐藏身份。 “我更倾向于他们是隐藏了身份。”逍游说道,既然是拥一技之家族,定不会轻易断了香火。 风俜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还有后人,那他们就还在捌山镇。因为他们也是本镇人,若离开镇子,便也会暴毙而亡。隐藏身份就是为了不被人逼迫破阵,他们不会草率寻死。”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若真有那么一天,捌山镇必须得到救赎,云氏后人定会出现,但肯定不是现在。 “要找到他们,似乎不易。”逍游伸了伸懒腰,干脆双臂枕头,躺在了树干上, “我们为何要找到他们?逼他们祭阵?我们无权干涉他们的选择。”风俜义正言辞地说道,她平生最讨厌别人拿着道义的幌子让一些无辜之人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 逍游笑了笑,歪头看向她,昏暗的月色使他的眼神更加温柔,“你倒大公无私,慈悲为怀,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做啊?” “依我看,我还不知道。”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以免被他们发现你不在。毕竟你现在是良家妇女,深夜外出,会令人生疑。” 逍游跳下树干,拍了拍她。 “我一直都是良家之女啊,是你深夜来找我。”风俜听他话里有话,抬脚踢了逍游一脚。 “回去吧,明日你就可以离开捌山镇了。”逍游也不躲闪,任她踢了一脚,然后挥挥手,自顾自离开了。 风俜目送他被眼前的黑暗吞噬后,摇摇头,走向了春与的家。 以后怎么向春与解释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她可不愿一直欺骗他们兄妹二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大道俱成棘子林 “风姐姐早!” “春与早。”昨夜辗转难眠的风俜,一大早便爬起来了,此时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乌云,那朵云像一只巨大的鹏鸟张开双翅,遮住了天空。 “起风了,要下雨了。”春与也抬头望天说道。 “是啊,我也该走了,谢谢你们收留我。”风俜感激地对她笑了笑。 “这都要下雨了,你一个人去哪?我让哥哥送你。”春与不放心地拉着风俜,眼里满是关切。 “总要离开的,你们也只能送我一程,倒不如让我自己走。”不知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是否会谅解自己,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那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们。” “后会有期,帮我跟道由说声谢谢和再见吧。” “嗯,我拿把伞给你。”春与走进屋,不一会拿了一把油纸竹叶伞出来。 “谢谢,我走啦。”风俜同春与告别,接过伞,一看便知是道由的手艺,他似乎很喜欢竹子,家里用器基本都是竹子所制,而他家附近松柏居多。 “保重!”春与站在门前挥挥手,望着风俜走远。 风俜提着伞,朝昨日与逍游约好的地方走去。因秋风乍起,山林松涛阵阵。 因心境原因,她听这松涛声颇像悲泣,不仅感叹草木本无心,因人而有灵。 “那我不如死了算了,呜呜呜……” 还没到约定的山顶,远远就看到寒剑对着天鹫等人搔首弄姿,一会掩面而泣,一会又要寻死觅活。风俜细看了一会,这分明是学她昨日欺骗道由时的模样…… “哈哈哈……”天鹫等人看得捧腹大笑,纷纷指着寒剑,夸他神形具备, 风俜看得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挑起一颗石子,就狠狠朝寒剑砸了过去。 “嗷!谁?!”寒剑疼得捂住被砸到的腿,张望寻找行凶之人。 “你说是谁?”风俜飞身轻落在他身后,笑着拍了拍他。 寒剑看着她的笑容,不寒而栗,忍着疼痛陪笑道:“风姐姐……我保证刚刚不是在模仿你昨日下午如何勾引那个青年的。” “你最好闭嘴。” “哦。”寒剑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走到离风俜远点的地方。 “逍游呢?” 寒剑捂着嘴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要闭嘴,风俜便看向天鹫。 “去安排师弟们轮班看守捌山镇了。”天鹫忙不迭地回答,他见风俜视线定在了他身上,想起刚才自己的笑声最响亮。 “怎么?他自己不留在这里?”君尺实力强大,就鹤洲那些小灵士,纵使发现了他,也拿他没辙啊。 “大师兄那么忙,肯定不能把时间耗在君尺一个人身上啊。”寒剑争辩道,说完他又捂住了嘴巴。 “忙什么?” “师父闭关,鹤洲大小事情都等着他去处理。”天鹫解释道。 “鹤洲都是清净之人,哪来的许多事?”在风俜印象里,鹤洲都是各人修各仙,难不成逍游还要管他们的吃喝拉撒。 寒剑一听风俜的意思,是说他们鹤洲都闲着没事干,立马不乐意了。 他也不捂着嘴巴了,凑上来说道:“我们自己没事,但别人会给我们找事啊。就那西陵留,都派使者上鹤洲多次了。” “云乐可有好转?”提到西陵留,风俜便又想到了昏迷的云乐。 西陵留若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下去,也不知鹤洲那边可招架得住,楼清在闭关,逍游确实回去坐镇鹤洲比较好。 “没有。”天鹫和寒剑一同摇了摇头。 云乐就像黑暗中他们寻找到的唯一一盏灯,这盏灯一日不亮,他们便一日寸步难行。 风俜无奈地说道:“好在最近幕后之人也没有做什么,否则真要手忙脚乱了。” “反正妖族寿命长,再等个几百年说不定人族忘了这事,你们又可以随心所欲了。”寒剑没心没肺地安慰道。 风俜听了,笑他童言无忌,“我要的是真相,只有真相,才会彻底还妖族清白。” “你就不怕真相就是妖族故意行凶作乱?”寒剑看热闹不怕事大地问道。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风俜摸了摸他的头,摇了摇头。 若真是妖族故意行凶,怎会徒生诸多事端,牵扯三界,乃至一些前尘往事。 “什么?”寒剑拨开她的手,一脸不解。 “没事。哎,逍游!” 只见逍游飞身而来,衣带在风中凌乱翻转,他缓缓落在风俜等人面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拿着一把伞干嘛?矫情!”逍游清楚记得初见风俜,她从雨雾中行来,衣裳未被雨珠沾湿,她那时也并未使用雨伞。 风俜连忙抱紧她的伞,生怕逍游抢去扔了,“这是春与好心送我挡雨的,你懂什么。” 逍游见她一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模样,也懒得与她计较,看向他的师弟们,说道:“走吧,我们这么多人待在这,君尺就算要出来,也会刻意躲避。” “好咧,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风俜正迫不及待地想回归虚山,听了逍游的话,心情就跟出笼的鸟雀一般欢快。 寒剑在一旁也欣喜地喊道:“芙华姐姐肯定很想我!” 逍游留下值守的灵士后,他们便结伴下山,离开了捌山镇。 就在风俜准备与他们师兄弟告别时,一道红光在捌山镇上空绽开,十分惹眼。 “师兄,捌山镇传来的信号!”寒剑指着红光嚷嚷道。 “看到了,回去!”逍游话音未落,人就飞身御气,沿来时的路返回了。 “我也一起。”风俜紧随其后,跟了过去,看逍游紧张的神色,应该是出事了。 不消片刻,他们便到了信号的地方,留下的灵士全部聚集于此。 “怎么回事?”逍游脚刚沾地,便急忙问道。 “君尺出现了,还抓走了两个师兄弟。”天鹫拱手回答。 “你们可看清君尺往哪边跑了?” “他直接落在了山林之中,我们怕落入陷阱,不敢追去,只好发信号请师兄前来。” 他们的做法无疑是正确的,若盲目追去,说不定会全员被困,损兵折将。 逍游点点头,不做指责,只看着山林,陷入沉思。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行到水穷处 风俜忽觉捌山镇有点不大对劲,她仔细了望一番,不禁诧异失声,“君尺貌似在借用阵法修炼?” “风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寒剑困惑不解地问道,他看了一眼捌山镇,并未看出异常。 “你们看,八卦阵内的灵气相比前两日,似乎更加蓊蔚了。” 众人听闻风俜所言,纷纷朝捌山镇俯瞰而去,他们还未看出究竟,一个灵士就面露急色,匆匆赶来。 “师兄,捌山镇今日好像有不少人病了。”他俯首禀告道。 逍游微微蹙眉,遂惊愕担忧地说道:“君尺,他在用人族之气修炼。被抓去的两名师兄弟,可能也被他用来修炼了。” 仔细观察整个捌山镇和周边山峦,可见有淡淡的薄雾笼罩着,但又不似雾气纯粹。 灵气一般肉眼看不到,但若一时聚集过多,便会显色,便是现在他们眼前的雾气。 寒剑脸色一变,愕然脱口道:“这……这是禁术啊,不得伤害生灵以提升自身修为,这可是三界共认的禁术。” “两千多年前,君尺也是为了修炼,才让三界血雨腥风吧。禁术,对于心怀不轨之人,算得了什么。” 风俜说到这里,心虚地看了一眼逍游,他果然在用质问的眼神盯着她。她说完心怀不轨之人,才想起昨晚逍游刚用禁药对付了族长,连忙讨好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以示道歉。 “逍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天鹫没察觉他二人的“眉来眼去”,憨厚地问道。 寒剑不等逍游回答,就义愤填膺地手舞足蹈,“当然是阻止他,这么下去,可能不仅仅捌山镇人气衰绝,其他城镇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 “怎么阻止?我们根本找不到他。”天鹫反驳道,这位师弟在他眼里,一向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当然勇猛也只是口头上的…… “别吵了,我去找。”风俜说道。 寒剑不解,问道:“风姐姐,你说什么?” 其他人也期待地看向她,等着她解释出一个有理有据的方法。 “他不是要修炼么?我送上门给他修炼,千年修为,他定会动心。” “你疯了,风姐姐,我答应小白要保护好你,我不准你去。” 寒剑一把拽住风俜的胳膊,脸上露出不容侵犯的神情,扫视着众位师兄弟,似乎他们下一秒就要将风俜当诱饵送给君尺似得。 “你是不是傻,风姐姐又不是真去,她这是引诱君尺。”天鹫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君尺又不傻,怎会轻易上当,逍师兄,你说句话啊。”寒剑松开风俜的胳膊,又去晃逍游的胳膊肘。 逍游不经意地拨开他的手,又将双手背于身后,“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抓到君尺,要么让云氏后人祭阵。” “云氏后人?祭阵?怎么会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祭阵。” “不是用生命,是用七情六欲以及死亡。”风俜在旁解释道。 “什么意思?” 风俜叹了口气,动容地继续说道:“就是祭阵之人,不老不死,无病无灾,同时,也无情无欲,不知悲喜为何物。简单来说,从此就与这阵法一般,是个物件。” 寒剑一听,不禁惊呼,“啊?这比死还难受啊,再说了这样就能破阵吗?” “不能破,只能控。从此这捌卦阵只有他能操控。” “可他都成木偶人了,就不怕被他人利用?” “你操心的还真多,造阵之人既然将之作为控阵之法,自然考虑到了。”风俜看了寒剑一眼,神色趋于平淡。 “什么意思?” “祭阵之人,与阵为一体。他祭阵之后,阵内便再不容他人踏步,从此日沉月升,四季代序,便只有此阵与他相伴。” 说着的同时,风俜脑海里已浮现出一个身影,独自或游走,或静坐于这偌大的捌山镇,与群山对视,清泉为友。春季冰融之声,夏季葳蕤之景,秋季万物之枯,冬季落雪之轻,皆不能再牵动他的心弦。 “风姐姐,你别说了,太惨了。”寒剑神情悲伤,不忍再听。 “幸亏无悲无喜,否则不老不死的无垠岁月,太难熬了。”当然,风俜也不确定无悲无喜究竟对于那个可能存在的人,是好是坏。 逍游听风俜和寒剑二人在那一唱一和地哀叹,不禁笑道:“还不一定要云氏后人祭阵呢,你们这就悲叹他的命运,似乎不妥吧。” “师兄,我们这不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嘛。”寒剑本想说逍游无情,但为了求生,还是忍住了。 风俜却不同意地呵斥,“谁跟你茶余饭后了,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本想诱君尺出现,可我忽略了他身边的一个人。” “小白?”寒剑笑道。 “是的,他一定不会让君尺出现抓我去修炼。” 虽说她摸不清死兔子的路数,但他的关心,她还是清楚的。 “那挑两个虎背熊腰的师兄弟去。”寒剑刚说完,就打量起他的师兄弟们,看看谁高大威猛。 风俜“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当是卖猪肉呢,还虎背熊腰,你怎么不油光满面。” “君尺不是抓了两个师兄弟吗?两个而已,那哪能够,他肯定会再次伺机而动。” “我替君尺谢谢您咧,想的这么周到。只怕就凭你们这些师兄弟的修为,还未等我们赶到,就成为他人的盘中餐了。” “总不能让逍师兄去吧,逍师兄去引诱的话,也太明显了。”寒剑将目光转移到逍游身上,那一副人畜勿近的气息,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何止明显,你分明是在脸上写道:这是陷阱,快来跳。” “那我们只能去求云氏后人了。”寒剑无奈地说道,他实在不忍心云氏后人祭阵。 风俜冷冷说道:“我们根本不知道云氏后人究竟是谁,他们隐姓埋名了。” 寒剑顿时松了一口气,云氏后人说不定可以逍遥余生了,但又气恼,“……,合着这半天都白说了。” “你能不能沉住气,你看看你逍师兄,半天都没吭声,稳重!”风俜望向一言不发的逍游,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逍游其实在想办法,但被他们聒噪得一时无法,见提到他了,不得已开口,“如果将这八座山的树木都砍掉,你们觉得如何?” “逍师兄,你是急疯了?” 风俜认真环视了一圈,若有所思,“我觉得这里的美景将会一去不复返,八座秃山,要多丑有多丑。” “风姐姐,你能不能正经点?”寒剑觉得只有他在为阵法的事着急,又急又恼。 “桔树!”风俜忽然想到了桔中老翁,不禁脱口而出。他如果一直住在捌山镇,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 在场众人,除了逍游,纷纷不知桔中老翁为何意,寒剑不解地问道:“什么?” “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在这坐着想想办法吧。”风俜说着,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逍游不放心她独自在山林中穿梭,一句话没交代就跟了上去,“我跟你一同去。” “哎?我也去!” 寒剑最爱凑热闹,心下又好奇,也想跟着过去,却把天鹫一把薅了回来。 “你就别去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人家两个,懂吧?” 寒剑莫名其妙地看着神秘兮兮地天鹫,“人家两个?不懂啊。” 其实他这么鬼,怎么会不懂何意,但耐不住心里的好奇,想跟去看看有什么新鲜事,日后见到小白,也好多个谈资。 看上去机灵,其实木讷的天鹫继续解释道:“你傻啊,一男一女,还能怎么样,你跟去干嘛?” “一男一女怎么了?你不会以为逍师兄看上她了吧?哈哈哈,真是笑话。”这是寒剑的心里话,清高如他逍师兄,看上的女子定是文雅脱俗风致,而非风俜这般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天鹫对他的笑嗤之以鼻,“逍师兄不看上她看上你啊。” “看上我怎么了?我哪里不好了?”寒剑拍拍自己,凑到天鹫面前让他仔细看看。 天鹫连忙嫌弃地跳开了,这小子来鹤洲时年方六岁,那时就自我感觉良好,觉得鹤洲众人没有不喜爱他的。 “你哪里都不好,还是个小子,说不定,逍师兄把你当儿子呢,毕竟他一千多年的修为了。” “你!”寒剑气得吹鼻子瞪眼,摆出一副要跟天鹫势不两立的架势。 他二人在那里争吵打闹,这边逍游风俜二人已经走出很远。 “据说此类仙翁居无定所,所以他也未必知道什么。”逍游提前跟风俜说道,以免她询问过后徒生失落。 “试试吧。” “你想从他那知道什么?” “云氏。” “你不是说我们无权干涉他人命途吗?” 风俜知逍游的疑问,她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事情演变到如此地步,已经不仅仅关乎云氏一家了,如果任由君尺胡作非为,一旦他成魔,不再需要此阵,捌山镇说不定会有灭镇之灾。” 她深知自己无法要求别人为了另一群人牺牲,但真让她坐视不理,她却做不到。 她甚至在内心里怀疑自己是为了救道由和春与,不禁为自己的自私卑劣和道貌岸然而愧疚。 “如若云氏后人已彻底消失,又或者他们不愿意呢?又该如何?” “这些不都还只是猜测么?说不定不用我们说什么,哪个人就站出来了。” “你对人性这么自信?”逍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知道妖族经此变故,风俜一路走来必定经历了很多阴暗。 风俜躲闪开逍游探寻的目光,指着已在眼前的桔树,无所谓地说道:“抱有期待罢了,前面就是了。” 逍游移开目光,率先走上前,敲了敲那棵桔树。 “仙翁可在?” 话音刚落,只见桔树轻轻摇了摇,像被风吹动一般,不一会,仙翁便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二位再次造访,莫非是为八卦阵而来?”鹤发童颜的仙翁笑容满面。 “正是,我们冒昧打扰了,仙翁是否知道什么?”风俜恭敬地问道。 仙翁摆摆手,让风俜不必客气,依旧慈眉善目,“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不知能否告知?”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二位且坐,听老朽慢慢道来,” 仙翁坐在了一块石头上,让逍游和风俜也一同坐下,他二人遵从仙翁,坐在了一旁。 “若非这件事,早在多年前我的仙友离开此地去云游时,我也就跟着离开了。虽有草木鸟虫为伴,但终究少了一份乐趣。” 仙翁看着眼前山峦外的苍穹,布满褶皱的眼睛里流露出神往的目光。 “三千面前,鹤洲灵尊假借给天下散布恩泽之名,背地里却拿捌山镇所有人的性命相逼,命云氏布下此阵。” 仙翁眯着眼睛,嘴角一直保持笑容,似乎天生笑颜。若非他在徐徐道来,旁人可能会误会他在打瞌睡。 “当时云氏家主宽厚仁义,不忍见乡人受难,又怕此阵贻害无穷。便同两个兄弟一边造阵,一边以自身气血养阵,阵法建成,三兄弟力竭而亡。” 逍游与风俜互看了一眼,面面相觑。哀叹奇才早折,又暗自庆幸当时造阵的云氏家主自有风骨,否则现在他们便会无计可施了。 “因云氏家主与我有棋缘,临终将云氏后人命运托付与我,并授予我收阵之法,请我日后教他后人。” 仙翁似乎并未察觉他俩的反应,微睁眼睛,看着脚下的阵法,但只看到黄草成泥,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继续将往事缓缓道来。 “他说,为了长久之计,让云氏后人皆隐姓埋名。若他日此阵不得不收,便让我的子孙们祭阵,若他们不同意……若他们不同意,让我施强法,逼他们祭阵。” 仙翁说完,眼睛缓缓睁开,眼里发出光芒,看不出任何情绪。 “难怪能与仙翁结缘,此等仁德之人,竟不惜牺牲家族血肉以全世人。”风俜感叹道,志高品卓之人,或许真的容易受天妒忌,多灾多难,甚至波及几千年后的子孙。 逍游望向仙翁,从容问道:“如此说来,仙翁知道云氏后人如今姓甚名谁?” “云氏,只剩一人尔,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云氏后人,是否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份?”这是一直困扰风俜的疑问,她也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这个秘密,云氏世代相传。我想那个年轻人,不日就要来找我了。” “仙翁是说他会主动祭阵?”风俜诧异问道。 “他颇有我认识的云氏家主风范,只是年纪尚轻,倘有日后,定不输先人。”仙翁抚须笑道,脸上满是赞赏。 “如此说来,倒可惜了。但世事便是如此,越是清风,需走的路便越多,反而若是一团浊风,哪个泥水潭都能徘徊停留一生。” 风俜是妖族,三千年对于她漫长的寿命,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人族,何其漫长,漫长到许多将相帝王丰功伟业皆付诸尘埃。 可云氏,这个家族,却将在时间的冲刷下,早已似真似假的使命,铭记了三千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道由白云尽 仙翁见风俜神情落寞,心内明朗,不禁哈哈大笑,“哈哈,不必为他哀叹,能成大义者,未必不是一种好事。” “仙翁说的极是。”仙翁话音刚落,一个温润的声音就从他们右手边的林子里传来。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道由和春与拂开树枝,朝他们走来。 “道由,春与,你们怎么来了?”风俜见是他们二人,不禁心内一惊,莫非他们就是…… “怎么?姑娘认识我兄妹二人?”道由见风俜面生,彬彬有礼地问道。 春与走近风俜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喊起来,“风俜!你是风俜,对不对?” 风俜笑着点了点头,“是我。” “原来你生得如此好看,可昨日?为什么?”春与明白过来自己可能被欺骗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风俜,试图得到一个答案。 道由见风俜与仙翁在一起,又想起妹妹对他提起的与风俜的聊天内容,心里已知一二。 “妹妹,风姑娘那样做,肯定有她的苦衷。你看,她正与仙翁在一块,说明不是心怀不轨之人。”道由拉了拉盯着风俜不放的妹妹,让她不要斤斤计较。 风俜知道春与被骗心里定不好受,她心里也十分愧疚,“我是妖族,一直在为妖族杀害人族的事奔走,想寻找一个真相。” “妖族?”春与惊讶得脱口而出,如今仔细看来,风俜气质确实非凡人所能及。 “嗯,我去捌山镇,是因为君尺藏匿于八卦阵中,令我们束手无策。于是我便萌生了伪装成人族,去探查这个阵法秘密的想法。” 风俜对兄妹俩愧疚地笑了笑,慢慢解释着。 “谁成想遇到了你们,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春与听完,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春与,你怨怪我也属正常,我无话可说。” 风俜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脸上还挂着愧疚与歉意。如此真诚,春与也不忍再苛责。 “怨怪就算了,不过我还是生气,竟然在我家时不将事实告诉我,是不相信我?” 风俜淡然一笑,“我是妖族,容易引起误会。” “那倒也是,出了这么多事,要说家里突然来了个妖族,我不害怕也是假话。”春与理解地说道,若风俜在那晚告知她真实身份,她说不定还会失态,如此看来,隐瞒她倒是好事。 “谢谢理解啦。”风俜见她不气恼了,欣喜地感谢道。 春与眼睛眨了眨,卖了个关子,“我说了我还在生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若日后带我云游四海,仗剑天涯,我便不生气了。” 道由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任由她肆意妄为,没像昨日那般出言试图阻止了。 “这有何难。” “那一言为定。”春与伸出手掌,看着风俜。 “一言为定。”风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与她击掌为誓。 春与开心地扬起头,脸上志满意得,“好了,我原谅你了。” “既然想仗剑天涯,不如我送你一把适合女子用的好剑,再找人教你剑法,你看如何?”一旁看她俩进行交易的逍游忽然开口说道。 春与不解地望向他,思索片刻后,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真的吗?你干嘛突然对我献殷勤。莫非你是风姐姐的仙侣,替她来补偿我?” “春与,再胡说我可就要反悔了,任你生气去。”风俜佯装生气地怒嗔,她知道逍游是因为云氏后人的缘故。 如果她猜测的没错,道由就是云氏后人了,仙翁看他的眼神,就同他提到云氏后人一般。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春与见风俜面露恼色,连忙退让示弱。 逍游倒不气恼,悠然自得地看着风俜难得也有恼羞的时候。 道由与仙翁则在一旁商量着什么,道由一脸坚定,仙翁连连点头,眼里却略带惋惜。 “哥哥,你在跟仙翁说什么?”春与见他哥哥与仙翁相谈甚欢,好奇地凑过来。 “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么,哥哥成全你如何?”道由笑容温和地看着春与,认真询问道。 “哥哥,我听不明白。”能得自由固然好,可是道由的话,却让春与有种不好的预感。 “其实我们有姓氏的,父亲姓云名行。” “那为何娘亲说我们无姓氏?” “你看看整个捌山镇,像什么?”道由指着眼前的山峦与远处的村落。 春与扫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像什么?八卦啊,我老早就发现了。” “这是八卦阵,你们镇子是一个庞大的阵法。”风俜看着兄妹俩,想到接下来道由的命运将会改变,不禁五味杂陈。 春与再仔细看了看,好像有所悟,但她没来由地觉得烦躁,不耐烦地说道:“哎呀,你们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我听得云里雾里。就算是八卦阵,又与我的自由有何关系?” 逍游知道由不忍让他妹妹伤心,便代为解释道:“简单来说,是这个阵法限制了你们全镇世世代代的自由,如今也是它,让镇子里许多人病倒。” “你们有法破阵?” “只有一个办法,便是云道由祭阵。”逍游说道。 风俜在一旁听了,内心不忍,但她明白只能这样了。 “什么意思?我不会让你们动我哥哥的!”春与一把护在道由面前,虎视眈眈地看着逍游。 “春与,你别激动,我不会死。”道由将她拉到面前,语重心长地劝道。 春与压住情绪,冷冷问道:“就算不会死,也很难,对不对?” “春与……” “我不同意,我不要自由,我只要哥哥。”春与摇头望着道由,眼里是即将被丢下的愤怒,以及不舍,心疼,还有被道由惯出来的任性。 “那全镇人的性命呢?等事态严重,你我都会性命不保,甚至会造成三界大乱,人心惶惶。春与,爹爹与娘亲怎么教我们的?你都忘了吗?”道由见春与如此不讲道理,眼里流露出对她的失望,更多的还是宠爱。 “我没忘,可我只有你了啊!哥哥!”春与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她浑身颤抖,委屈地哭喊着,眼泪夺眶而出。 风俜于心不忍,想上前安慰,却被逍游拦住。他摇了摇头,示意让兄妹二人自己解决,风俜思索片刻,便咽下了想说的话。 “春与,哥哥不会死,只是不能再照顾你了,哥哥已经下定了决心,你会支持的,对吧?”道由耐心地安抚着失控的妹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让她平和下来。 “为什么是哥哥?我去不可以吗?”春与抬起梨花带雨的脸,询问道由。 “因为你身上流的不是云氏一脉的血,就算你是,我也不会让你去的。”道由笑着帮春与抚去泪痕,淡然说道。 春与自己拿袖子擦了擦脸,“祭阵后,会怎样?” “捌山镇全体乡民,除了道由,全都要离开。而道由,则必须永远留在这里,不老不死。”仙翁答道,他笑容可掬地看着兄妹俩。 “我不能留下来陪哥哥吗?” “春与,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他该走的路,祭阵是云氏后人的使命,而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道由话说到这里,他想春与应该能明白他的心了。 小时候父亲告诉他这个秘密后,便嘱咐他,若无需祭阵,便照顾好妹妹,护她一生周全。若不得已必须祭阵,那便要以此为己任,这是云氏一族必须赎的罪。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人生万事无不有 春与长叹了一口气,“我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也非自私之人。这世上只有我心疼哥哥,若我无动于衷,谁来为哥哥流泪?” 道由见妹妹一心只心疼他,不禁为刚才对妹妹的少许失望而内疚,他摸了摸春与的头,看她的眸子因泪水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春与,是哥哥对不起你,从今往后,怕是不能看你穿上红嫁衣,也无法保护你青丝暮雪一生安好了。” 春与重重地吸了吸鼻子,静静看着道由,沉默地摇了摇头,嘴角轻轻弯了个弧度,以免道由放心不下她。 “仙翁,请告诉我该如何祭阵?”道由朝仙翁拜了拜,询问道。 “先告知族长此事,让他带着全体乡民离开吧。”仙翁安排道。 “我上山来找仙翁前,就已告知族长了,他会带着乡民们离开。只不过因有病患,速度可能会慢些。” 道由来之前就下定了决心,所以他已与族长进行了长谈,让他带着乡民另择福土重新安家定户。 “我让师弟们去帮忙,两个时辰,我会保证捌山镇所有乡民安全离开,至于安身之处……” 逍游话音未落,风俜就接话道:“带他们去归虚镇吧,若不忌讳。” 归虚镇如今就是个空镇,里面的尸骨被鹤洲清理,丝毫看不出当初的痕迹了。那里有山有水,田地肥沃,若非发生了那件事,也算是鱼米之乡。 “嗯,我会安排妥当的。”逍游点点头,就凌空而去。 “哥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么关于爹爹与娘亲的下落,是不是也在隐瞒我?”沉默半晌的春与忽然直视道由的眼睛,开口问道。 “春与,我……”道由吞吞吐吐,不知如何作答。 仙翁见此情景,缓缓开口说道:“你们的父母,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可笑,我这么多年执着的,竟是烟云一场空。”春与冷笑了几声,原本神采奕奕的脸色变成死灰一般的颜色。 “云行私自收留你们的母女,犯了大忌。他们夫妻用自己的离开,保护了你们兄妹。”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此时春与的心境了,仙翁于心不忍,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那为何我母亲会恰好在十年时被发现?如果早点被发现,就算被驱逐出镇,也不会死。”春与大声质问道,但却不知她在质问何人。 “是我故意而为之?”昨晚被逍游下了迷药的族长走过来回答道。 “族长?”风俜和道由看着族长,不知他此时来此,所为何事。 “若人人效仿你父亲,捌山镇迟早会带来灭顶之灾。你知道为何捌山镇鲜有外人吗?因为镇子西去十里,有一座那里埋的都是离开镇子后暴毙之人。” 风俜曾经过那里,阴森森的气息让她未曾停留细看,“所以外人皆将捌山镇当成不祥之地?” 族长点点头,“没错,我自知有罪。但身为族长,我维护的是这个镇子里的所有人,以及我们的子孙后代。” “放过我母亲一人又如何?”春与不想听族长解释,只怒目而视,重复着自己心里的问题。 “你母亲来的那一年,捌山镇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集体西去。可我不能私自处刑,只能等十年,送她到镇子外,让她因人气紊乱而暴毙。” 族长说这些时,虽问心无愧,脸上也毫无情绪,但眼里也流露出不忍。 风俜听着他们的对话,发现有时候是非对错也不是泾渭分明的。 “发现时就送她走不可以吗?”春与继续质问着,但声音小了许多,成了无力地喃喃自语。 “我说了,若人人都觉得外人来此居住不超过十年便无事,那我们捌山镇早就人丁凋敝。”族长显然有些恼怒了,但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使语气听上去依旧温和。 “为什么……”春与跌坐在石头上,将头埋进膝盖里,瑟瑟发抖。她想到娘亲被人算计了十年,便不寒而栗,娘亲那么爱笑的人啊,却不知自己背后有一把刀。 道由看着情绪再度失控的妹妹,有些不知所措。他明白妹妹的所有反应都是正常的,一夕之间她十年来的认知都被倾覆,任谁都难以接受。 风俜看着颤抖的春与,又看向不知如何是好的道由,摇了摇头,“让她哭吧,发泄出来就好了。人生本就苦的很,一步一步就走过去了。” 仙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抚须无言,他孑然一身,来去无牵挂,活到了自己也记不清的岁数,也算是无悲无喜了。 “仙翁,若此处无需我帮忙,我就带着乡民们离开了。”族长恭敬地看着仙翁。 “族长且去忙自己的吧,全镇乡民,就托付你了。” “都是分内之事,我会尽职尽责的。春与,你可愿同我一起走?”族长看向仍然埋头看着地面,不言不语的春与,关切地问道。 等了好一会,春与也未出声回答,道由为难地看向族长。 风俜知春与此刻的心情,她承诺道:“我会照顾她的,族长放心吧。” “既然如此,就此别过了。”族长不再勉强,拱拱手匆忙离开了。 族长前步刚离开,逍游就回来了,风俜迎上去问道:“逍游,如何了?” “寒剑和天鹫会护送他们到归镇。” “他们愿意去归镇?”风俜一脸诧异,提议去归镇,是为了让他们避免开荒之苦。但毕竟不久之前还满镇冤魂,人族最忌讳这些了,她提议的时候也没抱多大希望。 “去哪都比留在故土好,他们说自己用灵气养了魔头,虽迫不得已,也是罪过。” “可是与他们无关啊。”风俜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有如此想法,这分明只是君尺一人之过错。 “他们还说归镇对于他们,是再好不过的第二故土了,他们会为归镇先人建祠庙,世世代代供奉香火,算是为自己积德。”逍游看透了风俜的困惑,继续说道。 “这世事变化之快,我实在难以跟上。”风俜感叹道,这些人,还是当日要将扶疆烧死之人吗?他们心里的是非黑白,又是如何判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帆过尽水仍东 逍游见风俜宛如涉世未深的孩子,对难测的世事发出感叹,不禁笑意微上。 “下雨了。”风俜伸出手接住落下的雨滴,雨珠在她掌心碎开,流淌消失在指缝间。 “道由,时间差不多了。”仙翁凝神屏气望着捌山镇被渐下渐大的雨雾笼罩住。 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它像是与乡民们告别,从此他乡下着他乡雨,从捌山镇带去的雨伞,上面兴许还沾着捌山镇的雨痕。 它又像是来冲刷掉离开的乡民们留下的痕迹,跟乡民们说着“且去吧,这里再无牵无挂了。” “道由已准备好了,但凭仙翁吩咐。”道由撑着伞,举在春与头上,春与依旧沉默不语,小小的身躯,像一只躲雨的小鸟雀。 “此阵需吸取你的气血,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比较疼痛难忍。”仙翁叮嘱道。 “身为男儿,岂有畏惧疼痛之理,风姑娘,春与就拜托你了。”道由倒不在乎自身安危,从下决定的那刻开始,至始至终他放心不下的唯有春与一人, 风俜真挚地点点头,“放心吧。” “那我们走吧,还得有请逍游在旁帮助道由,让他走完祭阵全程。” 仙翁将祭阵的流程与道由和逍游说了一遍,风俜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稍有差池,道由就可能性命不保啊。 就在仙翁就要带着道由和逍游离开时,春与“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哥哥。让我陪你走这一程吧。” “那你要答应哥哥,不可以哭鼻子了。”道由欣慰地看着春与,逗她道。 春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也一同去吧,如若君尺来阻挠,我也能阻挡一阵。” 风俜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若被君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定不会坐视不管。 仙翁点点头,便带他们到了镇口,原来这整个镇子便是阵眼所在。 道由点点头,逍游便拔剑出鞘,一道剑气在道由手腕处迅速划过,刺眼的红血便汩汩流出,滴落在地上。 春与不忍地别过头去,脸上满是心疼和强忍的痛苦。 “接下来,你就要绕着镇子一直走,直到血流而尽,阵法吸收了你所有的血液,便会与你合二为一。”仙翁眼里充满怜惜,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走上不归路。 “放心走吧,我会施法护你走完全程的。” 逍游开始施法,看样子是为了不让道由因血枯而亡。可是一个人流干了身体里的所有血,就算还活着,他还是那个道由吗? 风俜不敢也不忍去问,只能与其他人那样,静静地陪在道由身侧,看他血染所行之处,一步一步,痛不欲生地走向真相。 道由体内的血在慢慢淌出来,越走越踉跄,步伐越重,速度越慢。 眼见着他逐渐失去意识,几欲晕倒,全靠逍游和仙翁合力施法帮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就像两个人牵着一个木偶在前行。 一旁的春与早已泪流满面,眼睛模糊,她哽咽着忍住哭声,她怕哭出声,会被哥哥听见。她不想哥哥这痛苦的路途,还要担忧她,尽管道由也许已经听不见了。 风俜红着眼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甚至感觉到了道由的痛苦,多想让仙翁和逍游放下道由,让他就此解脱,可他们都不能。 原来一个人受伤时,也许最痛的是他自己。可陪伴他的人,也会痛苦万分,恨不能把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扶疆出事时,风俜想代替他被火灼烧,如今她也想慢慢血流而尽的是自己,承受痛苦或许比在一旁束手无策要好。 她搀扶着跌跌撞撞的春与,跟在道由后面,心里空荡荡的。 “哈哈哈,竟敢当着我的面对阵法动手脚,云家老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风俜惊觉不妙,只见君尺应声而来,直冲道由。眼看着祭阵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怎能让道由白白牺牲。 仙翁和逍游正护着道由,无法应战,风俜嘱咐春与照顾好自己后,便飞身去阻拦君尺。 而在君尺后面跟来的,还有古黾,以及公子白…… 她来不及想许多了,只要拖延到他们成功即可。不管来几个人,她拼尽全力都要拦住。 “就凭你,手下败将!”君尺看了眼道由,知道留给他阻挠的时间不多了。他不愿与风俜多做纠缠,直接甩了根藤蔓过来,试图缠住风俜。 经过上次交手,风俜已知君尺的武器皆非善类,所以她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眼见着藤蔓如长蛇般朝她吐信而来,她连忙掷出干戈,想与藤蔓一试。 不料干戈刚被放出来,就开始变大,最后从一把匕首变成一把长剑。 她诧异地看了看底下的逍游,他不应该能分心帮她啊。 “不要分心。”逍游虽未回头看她,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声音严肃地提醒她, 长剑凌空,在藤蔓的周身穿梭而行,与它战成一团,但到底木不敌金,干戈将藤蔓劈成了两截,藤蔓便失去灵性,像枯萎的干藤一般直直地躺在了地上。 这边君尺不等藤蔓落地,直接运气于掌,朝道由等人劈来,风俜准备运气阻挡,却被古黾和公子白纠缠。 “让开。”风俜恨恨地看着公子白,若道由他们出事,她绝不会原谅公子白。 “风姐姐,得罪了。”公子白躲闪着风俜的眼神,与古黾一左一右逼拦着风俜,不让她阻止君尺。 就在君尺以手带气就要劈向道由等人身上时,风俜化作原形,电火行空间挡在他们面前,接住了袭来的君尺掌气。 再看古黾和公子白,他们被风俜分出的风体困住,半天不得脱身,就在风俜被击飞时,风体也消失了。他俩没了浑厚的风遮挡视野,看清底下发生了什么。 “风姐姐!”公子白看着无力倒向地面的风俜,失声大喊,就要上前接住她,却被逍游提前一步。 “仙翁,阵法的善后就拜托你了,至于闲杂人等,交给我就好。” 逍游斜视了一眼君尺三人,眼里的愤怒像火般燃烧着。 他将风俜轻轻放到楞在一旁的春与怀中,让春与不要乱动,自己则提剑朝君尺刺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悲莫悲兮生别离 君尺见已来不及阻拦道由,恼羞成怒,只得迎上挥剑而来的逍游。 古黾自知不是逍游的对手,便想趁机偷袭受了重伤的风俜,他拿着柳木剑,朝风俜刺来。 春与赶紧护在风俜面前,吓得闭上眼睛,准备受他一剑,可过了片刻,木剑并未刺来。 她睁眼一看,原来是公子白,他出手将古黾拦住了,古黾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此刻他摔了个狗啃泥,正趴在地上指着公子白破口大骂,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枉灵尊那么信任你!”他一直效忠于君尺,所以在他眼里,鹤洲灵尊只有君尺没有楼清。 公子白没有理他,只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阴冷的眼神让古黾后退了一步,若非君尺在场,恐怕他此刻性命不保。 君尺虽实力强大,但逍游作为三界后起之秀,实力也不容小觑。一时间君尺也拿他不下,两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打得不相上下。 但时间拖久了,逍游定要落下风,他此时也只能为仙翁拖延时间,让祭阵顺利完成。 公子白走近风俜,蹲下身试图查看她的伤势,但被怒瞪着双眼的春与拦住了,“走开,你这个魔头同党。” 公子白哑然失笑,没有说话,站起身默默走远了。 春与看着他高大瘦削的背影,散发出落寞的气息,有些懊悔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不善,方才明明是他救了自己和风俜。 这时,仙翁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传来,“阵法马上就要封闭,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永远都出不去了。” 君尺蓄力推开逍游,对古黾和公子白喊道:“撤!” 公子白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风俜后,毅然决然地跟随君尺离开了。 情势紧急,逍游也不去追赶他们。他落在风俜身边,一把将她抱起,跃身到空中。 他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春与,对仙翁说道:“仙翁,春与姑娘就拜托你了,我先带风俜去疗伤,后会有期。” 仙翁点点头,拉住春与,将她带离阵法。 “哥哥!”春与歇斯底里地呼喊着站在那一动不动地道由,嗓子都喊破了,也没等到回应。 道由似乎听到呼喊,身体微微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他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就当与妹妹此生永别了。不知是脱胎换骨的他对“哥哥”这个词已毫无感觉,还是刻意而为,不忍回头。 总之,春与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他那张惨白似死人的脸了,也不会看到他最后流下的泪水是血红色,更不会再有人温和宠溺地喊她一声“妹妹”…… “春与姑娘,我无话可以安慰你。只请你保重身体。万事皆有可能,道由毕竟不算死去,若有一日,能摆脱阵法,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仙翁的话虽有道理,但更多的也仅仅是宽慰之言。人若成金石草木,便再难回头。 道由的气血与灵魂,已凌乱地散落在阵法的角落,他本人与阵法内的一块石头,一汪泉水无异。 唯一的区别是,石头可被裹挟出阵,泉水可干涸成云,而他不可以,他不能离开,也无法消失…… 春与怅然若失地望着捌山镇,摇摇头,对仙翁说道:“仙翁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就多陪哥哥一阵子,您今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春与姑娘忘了,那棵我寄居的桔子树,已经回不去了。我只等你安顿好,便要离开了。”仙翁呵呵笑道,他虽了了一桩心愿,但道由那孩子,他终是不忍,故也无法乐得自在。 “仙翁会去哪里呢?”春与依旧望着捌山镇,似乎想透过座座山,重重林,找寻道由的身影。 她不相信再也不能见到道由了,只要两个人都还在,怎么会见不到。 仙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神澄澈如水,“老朽来无来处,便也去无去处,一片叶,一滴水,皆可安身。” “仙翁不会觉得孤独和害怕吗?偌大的世界,一个人。”春与看着脚下的莽莽大地,觉得自己甚是渺小,也甚是孤独。 道由在身旁,脚下是广阔平坦大道。道由不在,则变成了四面峭壁。 “把自己当成不值一提的尘埃,也把自己当成巍峨一方的高山,尘埃无忧,高山不惧。”仙翁淡然笑道。 “可我做不到,我只是个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的肉体凡胎。” “所以你拥有喜怒哀乐,这正是无忧无惧之人歆羡的。” “什么意思?”春与不明白无忧无惧之人还有什么好羡慕他人的。 “有得有失,若让你在记住道由与放下道由之间做选择,你会如何选择?”仙翁看着她,询问道。 “当然是记住他。……,我明白了,谢谢仙翁。”春与征住,又恍然大悟,自己太拘泥于个人情感的喜悲,甚至都有点自私了。 道由人如其名,最后成了心里的道,自己再怎么心疼不舍,也不应该举步不前。可这心里,滂沱大雨就是难以停下…… “有人选择天高水阔,有人则选择囿于二三人,没有孰优孰劣,都只是选择罢了。” 仙翁看着她灵动有神的眼睛,知她非不懂变通之人,只是一时郁结难以排解,暗自放下心来。 春与笑了笑,眼里是春风迷离,在秋雨秋风萧瑟中,格外惹眼。 “我明白,一旦离开,下次再回这里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但哥哥,一定希望我走远吧,早上我说要走遍天涯海角时,他是笑着的。” “道由他不是希望你走远,而是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正如他选择了祭阵,这是他想做的。” 春与看着手上握着的伞,是道由一篾一纸亲手制作而成。伞面好看的花鸟,也是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她此刻被仙翁的气团包裹住,不仅淋不了雨,连寒风也不能接近她分毫。道由在时,她日日就是这种感觉, “哥哥他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害怕吗?一直以来,都是哥哥庇护着我,从未叫他胆怯害怕过。” 一老一少,两人站在雨中,眺望着捌山镇,它被雨雾遮住了本来面目,只剩一个大致轮廓。关于祭阵,关于捌山镇的乡民,似乎从未存在过……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咳咳……”一阵虚弱急促的咳嗽声从屋内传来,扶疆和云喜听见,赶紧快步冲进屋内。 “风姐姐,你终于醒了,我都要吓死了。”云喜梨花带雨地一把扑到风俜身上,担忧地说道。 扶疆赶紧拉开她,“风姐姐身体还很虚弱,你别再把风姐姐压坏了。” “我忘了,风姐姐,有没有弄疼你啊?”云喜拉着风俜仔细摸了摸,生怕自己真的把她压坏了。 风俜看着面前两个手足无措满脸担忧的小妖怪,心里一暖,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好。” “既然醒了,就快把药喝了吧。” “鸾儿?”风俜略显诧异地看着从门外端药进来的女鸾,云喜扶疆在也就罢了,怎么女鸾也到归虚山来了,她有点想不明白怎么大家都围绕在身边。 “听说你受伤了,我怕他俩年纪小,不够稳重,照顾不好你,便不请自来了。”女鸾温柔地笑道,她在床边轻轻坐下,将木勺里的汤药吹了吹,往风俜嘴边送去。 “还是我自己来吧。”风俜伸手就要去拿药碗,却感觉身上一阵疼痛,她皱了皱眉,随即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不想扶疆他们担忧。 女鸾却将她的疼痛看得真真的,她空着的手握着风俜的手,小心放在被子里,“难得有机会被人伺候,你就好好珍惜吧。” 风俜忍住想要湿润的眼睛,点了点头,一口接一口喝完了女鸾喂的汤药。 “风姐姐醒过来,我们也可以松一口气了,扶疆,你快给风姐姐看看,看看她身体如何了?” 云喜叫风俜醒过来之后,开心得嘴就没合拢过。一会摸摸她的头,一会又帮她掖掖被子,一会又问她喝不喝水,这会又把扶疆推到风俜面前,让他这个医者帮她看看病情。 “云喜,你就别忙了,走下休息一会。”女鸾偷笑着搬了一把椅子给她,以免她闹到风俜,还把自己累坏了。 扶疆聚精会神,给风俜把了把脉,“风姐姐恢复速度很快,现在只是虚弱。可能仍会感觉疼痛,再喝半个月的药就差不多了,精神好点时就让云喜扶你下地走走。算了,还是喊我吧。” “我来我来,你笨手笨脚地怎么行。风姐姐,你现在想出去走走吗?”云喜一把推开扶疆,凑过来笑嘻嘻地问道。 “我现在只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云里雾里的。”风俜拍了拍脑袋,询问地看向他们。 “坏了,难道风姐姐脑袋也受伤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云喜一惊一乍地瞪大眼睛,脸上挂着沮丧,一副因风俜傻掉了而难过的样子。 风俜白了她一眼,真是有一出没一出,无奈地解释道:“我是说,我接了君尺一掌后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回归虚山了?” “你受了重伤,是逍游带你回来的。”女鸾回答道。 她刚说完,云喜就兴奋而接着说道:“对啊对啊,他运气帮你疗伤,还守了你一天一夜,见你伤势稳定了才离开,临走前足足交代了扶疆半个时辰。” 她说完这些,又凑到风俜耳边,压低声音问道:“风姐姐,你什么时候跟他好上的?” “咳咳……”风俜看她那样就差流哈喇子了,不免觉得好笑,笑意刚上心头,就咳嗽了起来。 云喜赶紧手忙脚乱地帮她拍了拍,“你不想说就不说嘛,怎么还急得咳嗽了。” 风俜一时岔气,说不上话,一旁的女鸾笑着提她解释道:“她这不是急,是被你说的话气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问的不对吗?”云喜不高兴地说道,手仍帮风俜拍着背。 女鸾戳了戳她的额头,无奈地笑道:“怎么一男一女在一块,就必定要有男女私情不成?你风姐姐在他面前受伤,他自然要送她回来。” “可是他还守了风姐姐一天一夜呢。”云喜不服气地嘟囔着。 “公子白被风姐姐捡回来时,我也守了他一天一夜啊。这不过是仁者之心罢了,你小脑袋一天到晚净胡思乱想。” 扶疆也在一旁帮腔道,当然他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眼里,天下大多数人都同他一般平凡,平凡到路见不平便会出手相助,平凡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以及平凡到为了他人可以不顾自身安危…… “是这样吗?”云喜仍有点不相信逍游只是仗义相救,他送风俜回来时,眼神里分明满是心疼和不舍。 “一个是清高寡欲的灵士,一个是万事不入眼的妖族,你以为呢?”女鸾虽未明说,但她知道妖族和灵士在一起,定会惹得三界非议,更何况那逍游还不是普通的灵士。 云喜拿纤纤食指轻戳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哦,风姐姐看上去也不像耽于儿女私情之人。至于逍游,我在鹤洲听过,说他以后是要继承灵尊之位的。” “行了,这件事就此打住。鸾儿,我饿了。”风俜平息下来,制止了云喜,生怕她又有什么其他奇怪的想法。 她眼巴巴地望着女鸾,摸着自己的肚子,疯狂暗示她想吃女鸾做的饭菜。 女鸾抿嘴一笑,“你昏迷了好几天,就怕你醒来饿了,每天都准备着呢。” “我去厨房端。”不一会,扶疆就端了一个碗进来。 等他拿到面前,风俜才看到碗里的是什么,她别过头,不情不愿地嗔怪:“怎么是粥啊,我不想吃粥,太清淡了。” “你现在病着呢,怎么,还想大鱼大肉,然后喝着小酒?”女鸾罕见地严厉起来,板着脸呵斥道。 风俜却不吃她那一套,她知道女鸾最是温柔,“如此最好,麻烦鸾儿了。” “别想了,来,乖乖把粥喝了。”女鸾不由分说,将粥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可是……欸,这粥挺好喝的。”风俜准备继续挣扎,可仔细咀嚼,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清淡,有淡淡的咸味和米香,好像还有一点肉味。 “我在里面加了肉末,因为切的太碎,你看不出来。” “鸾姐姐,都说了不要给风姐姐吃肉食。”扶疆在一旁无奈地埋怨道,他在女鸾熬粥时千叮嘱万嘱咐,可他这个医者的话似乎成了耳旁风。 “没关系,肉末我加工过,很清淡的。”女鸾不好意思地朝扶疆笑了笑。 “还是鸾儿疼我。”风俜大口吃着粥,全然没有病人的模样。 她从不让自己看上去病殃殃的,就算偶尔病了,也会让自己快速好起来。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万物蓬勃,她不能拖后腿。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病难困自由身 不消片刻,在风俜的一顿风卷残云之下,一大碗粥便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她擦了擦嘴巴,想起了什么,询问道,“我昏迷的这几天,没有发生什么吧?” “没有,天下太平,你就安心养病吧。”女鸾将碗搁下,又给风俜披了件衣服。 “我如何安心,我得去趟捌山镇。”那日有逍游和仙翁在,阵法的事她不担心。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春与,没了道由,家也回不去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当初一句浪迹天涯,没想到成了谶语。 女鸾见她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由祭阵,春与姑娘被逍游带回鹤洲暂居了,说让芙华教她剑法。” “如此我就放心了,不过住在鹤洲到底不是长久之计。”风俜手指抠着被面,眼睛不停转悠着。 “你就先别担心这些了,好好养病吧。”女鸾把她的手拽住,塞进被子里。 云喜连连点头,说道:“就是,养好病有你忙的,听说又有妖族伤害人族,只不过规模没前几次那么大。” “云喜……”扶疆试图阻止她,但显然来不及了。 云喜一愣,哭丧着脸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哎呀,瞧我这嘴,不小心就说漏了。” “到底怎么回事?”风俜严肃地看着他们,急切地问道, “本来想等你病愈再告诉你的,就是云喜说的那样,这几天又零零散散出现了几次妖族伤害人族的事。”女鸾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这几天刚好是君尺离开捌山镇的日子,未免也太巧合了,到底是不是他呢?”风俜自言自语道,陷入沉思,君尺这个人,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云喜气愤地叉着腰,眼睛瞪得圆圆的,哼了一声,“要我说,肯定就是他。竟然陷害我娘亲,我绝不会放过他!” “你啊,还是照顾好自己吧。”扶疆暗自觉得要把云喜看得更紧了,她天不怕地不怕,若私自跑去找君尺,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有君尺的消息了吗?”风俜问道。 “消息一直有,就是找不到他人。”女鸾细眉紧锁,摇了摇头。 “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不好的预感?”云喜一脸关心地问道。 “如若是君尺所为,他可能要把当初的预谋付诸行动了。”风俜想起她与君尺初次见面之时,君尺想与她做的交易。 “预谋?”女鸾困惑地望着她。 “操控妖族杀害人族,然后栽赃嫁祸给楼清。” “妖族杀人怎么栽赃给楼伯伯?” “这就需要一个妖族跟他合作,他当初提出与我合作,联手构陷楼清,所以我猜测,他的目标,是楼清。” “我越听越不明白了。”云喜蹲在椅子上,将下巴放在椅背上,嘟囔着嘴巴。 “是啊,我也不明白,我猜测以前的凶手另有其人,但这几天的事件,君尺估计脱不了干系。”风俜无力地靠在女鸾给她垫背的枕头上,不禁感叹昏迷比清醒要舒服多了。 “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喜也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那看上去老成持重的样子,令风俜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个小丫头片子,叹气有何用。既然君尺暴露了,就从他入手,我想鹤洲肯定派人追捕他了。”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女鸾问道。 “鸾儿,还要拜托你多去鹤洲跑跑。”风俜总放心不下云乐,毕竟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而且她昏迷的时间也太长了。 一提到云乐,云喜便又垂头丧气起来,“我好想娘亲啊。” “我会替你像伯母问好的,放心吧。”女鸾安慰道。 “要不你带我一起去?”云喜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女鸾。 女鸾于心不忍,不知该不该答应,半靠在床上的风俜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看着云喜。 “你娘是被软禁啊,你若去了,算什么,探亲?那西陵留知道了还不得跳脚,对你娘亲只会有害无益。” “好吧,那我不去了。”云喜一下子泄了气,两只胳膊无力地耷拉在椅子上。 再怎么思念娘亲,她也万万不能将娘亲置于险地。 女鸾站起身,对风俜说道:“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便回去了,至于鹤洲,我会常去的,放心吧。” “嗯,你办事我肯定放心。”风俜点点头,感激地笑了笑。 女鸾又看向云喜和扶疆,嘱咐道:“你俩照顾好她,将她看牢了,没有完全康复之前,可别让她到处乱跑。” “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寸步不离地盯着。”云喜一下子来劲,拍着胸脯保证道,仿佛这是件很好玩的事。 扶疆则点点头,“鸾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风姐姐的。” “嗯,那后会有期。” 云喜和扶疆将女鸾送出去后,回到屋里,却发现风俜已不见踪影…… “风姐姐!”云喜在屋里屋外喊着她的名字,来来回回寻找了半个时辰,也没找到人。 她看扶疆还在那拾掇着自己的草药,悠哉悠哉的,气得拿拳头锤了他一下,“风姐姐都不见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风姐姐平日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肯定是她自己溜走的啊,急有什么用,除非她自己回来,否则我们都没辙。” 扶疆淡淡地说道,他知道风俜的脾气,让她躺着养病,比让她下厨房还难。方才答应女鸾,也不过是怕女鸾担忧。 “那怎么办啊?世道这么乱,她还受着伤,若遇到君尺……完了完了。” 云喜想到风俜可能遇到的危险,就急得团团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若非扶疆拦着,她就要跑出去寻找了。 “你就歇歇吧,风姐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她这么大,都是自己一路跌打过来的,不会有事的。” 为了让云喜静下来心,不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扶疆只好不情不愿地拉着她一块坐下来磨制药丸。 平日里扶疆嫌她毛手毛脚,又极其没有耐心,常常撒得药粉到处都是。他看着心疼,都是自己辛辛苦苦采来的草药,所以平日里不让她碰这些。 “别担心了啊。”扶疆摸摸云喜的头,将木杵塞到她手中,耐心地安慰着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不识鹤洲真面目 归虚山那俩小妖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猜测着他们关心的风姐姐会去哪里。 忍着身上疼痛的风俜却已到了鹤洲脚下,收到她消息的逍游快步朝她走来。 “你也太胡闹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万一遇到危险如何自保。”逍游生气地责备道,如水眼神里,盛的却是关心与心疼。 “哎呀,你就别叨叨了,我来找你肯定是有事啊。”风俜捂着耳朵,毫不领情地打断他。 她对这种没来由的关心,实在承受不起,日后也不想花心思去还。这次受伤,是为他们挡君尺,逍游又救了她,算是扯平了。 “说吧,什么事?”逍游见她不识好人心,气得说不上话,一拂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那苍白的脸色。 “我问你,你们鹤洲有没有什么操纵人的法术?” 风俜想弄清的疑惑,便是那日云乐的古怪行径。 “没有,你想干嘛?”逍游摇摇头,不解地看着她。 “真的没有?你再好好想想,就是让人变得不像她自己。”风俜不死心地描述着,继续问道。 她隐隐觉得云乐迟迟昏迷不醒,或许是人为导致。所以她对云乐苏醒时的怪诞言行,疑心更重了。如果是人为,那么控制之人藏匿在鹤洲的可能性最大了。 “灵魂附体?不过这个法术鲜少有人使用。”逍游思索片刻,想起鹤洲确实有一个类似操纵灵魂的法术,因有功有过,但更多的是过大于功,所以虽非禁术,但也鲜少有人研习。 风俜眉头一皱,云乐当日情形确实很像被灵魂附体,“附体?你会吗?给我演示一遍。” 逍游听了,哭笑不得,“你当变戏法呢,说来就来。你要有一个灵魂,还要有一个肉体,且肉体里的灵魂处于沉睡状态,趁机鸠占鹊巢。” “灵魂有颜色吗?”风俜想起那日钻入云乐体内的红色雾气。 逍游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有颜色的不是你们妖族吗?” “什么意思?” “你们妖族的灵魂为你们的精魄,你是风妖,灵魂没有颜色,但其他妖怪就不一定了。”逍游解释道,他没想到风俜活了一千年,竟连这些都不知晓。 “红色呢?”风俜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妖族,难道楼清他控制了某个妖怪,并利用他的魂魄来操纵云乐?但这对他有何好处? 逍游不知她心里所想,继续替她解惑,“红色的话,你上次给我的枫叶,若化成妖,灵魂便是红色。” “也就是说,本体是什么颜色,魂魄便是什么颜色。”这世上最多的两样颜色便是大红大绿,灵魂为红色的妖怪自然也不少。 “一般只限草木,走兽飞禽的灵魂只有形,没有色。” “我知道了。” “你为何突然问这个?”逍游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想看穿她心里在想什么。 风俜最怕他这种探寻的目光了,连忙笑了笑,敷衍过去,“没什么,只是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情景,好奇罢了。” 逍游对楼清忠心耿耿,若他知道她对楼清的怀疑,说不定日后合作会产生嫌隙。 再者,如果楼清真不是善类,逍游若向他透露了她的猜测,不仅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给自身带来危险。 “不过你身为妖族,对你们妖族自身的了解也太少了吧。”逍游自然不信她的敷衍之语,但见她不愿多说,便也装作不在意,一笔带过了。 “谁没事关心这个,有句话不是说,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风俜想到自己对楼清的揣测,再结合方才逍游对灵魂附体的解释,不禁觉得揣测更可信了几分。 不管楼清有何目的,他都欺骗了师父。所以她与逍游说话时,忍不住就有了为师父打抱不平的愤懑语气。 逍游听出她的不悦,但不知是何原因。猜测可能与她询问的那些问题有关,不过他并不知道有哪个同门使用了灵魂操纵之术,“你似乎对鹤洲有敌意?” “我只对心怀不轨之人有敌意。”风俜不屑地说道。 逍游并不气恼,只笑着说道:“看来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过既然已经问完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春与怎么样了?”风俜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她放心不下春与。 “每日跟着芙华练剑,十分用功。天不亮就起来了,半夜才回房休息,心里的痛苦应该得到了很好的宣泄。” “时间过快点吧,没有时间治不好的痛。”风俜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地祈祷着。 “我送你回去,走吧。”逍游知道君尺那一掌用尽了全身气力,纵使风俜在接掌的一瞬间化为本体,以柔化刚,但也受到了很重的打击。 虽然他自损元气,尽全力给她疗伤,先不论体内气息如何虚弱。就算身体再好的人,没个十天半个月,身上的疼痛感是难以消失的。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跟春与说,过些时日我身体大好,便来接她。”风俜连忙摆摆手,拒绝了他。 “我会转达的。”逍游见风俜一脸不情愿他送,便黯然止步了。 “告辞。” 逍游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几日不见,竟消瘦了那么多,弱不禁风的样子,像风中飘摇的四月柳絮。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跟在她身后,直到亲眼看她走进归虚山上扶疆家的院子里,方才放心离去。 一路想着回去怎么跟扶疆和云喜解释的风俜,自然没有发现自己被人一路跟随。 她在院门口看到捣药的扶疆和云喜,欣慰一笑,从未见他二人如此和谐过。 不过下一秒看到云喜拿着木杵去敲扶疆的头后,她明白今日一如往日…… “不许你说我捣的药不够细!”云喜气得杏眼微瞪,蛮不讲理地说道。 “我说的是事实啊,你看我的……”扶疆最见不得他的草药不被善待,此刻自然也不肯向云喜服软。 云喜一听,更加恼怒了,又要拿木杵捶打扶疆。 扶疆连忙双手护头,连连躲闪,他的余光瞥到门口的身影后,顿时如见救兵,“风姐姐!风姐姐,救我!” 云喜因他躲闪,一时打不着,更气恼了几分,“风姐姐不在,在也救不了你!” 她当然也并未发觉风俜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否则她的注意力就要从扶疆身上转移到擅自离开惹她担忧的风俜身上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恰如饮茶暖 “咳咳,谁说我救不了的。”风俜若无其事地走到院子里的一块石凳上坐下,随手拈了一根草,将它朝云喜扔去。 “啊呀!”虽然风俜用的力道很小,但那根草还是像块小石子一样,戳到了云喜的腿上。 云喜气得就来打风俜,“你怎么老帮着扶疆!”她跑到风俜身边,双手将她一推。 谁料风俜被她一推,身体就一歪,摔到了地上。 “风姐姐,你没事吧,我么用力啊。”云喜这才想起风俜身上还带着伤,她连忙去扶风俜。 扶疆见状,也快步跑过来,“风姐姐,摔疼没有?” “扶疆,风姐姐她……”云喜半抱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风俜,吓得脸色都变了,带着哭腔向跑过来的扶疆求救。 扶疆惊觉不妙,他三步做两步,蹲下查看风俜,看来是昏迷过去了。 “真是胡闹,有伤还乱跑。”扶疆生气地斥责着。 “扶疆,我伤了风姐姐。”云喜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又落到风俜脸上。 “别流口水了,先将我扶到床上。”风俜声音细小,虚弱得眼睛都睁不开,身上的阵阵疼痛让她只冒冷汗,意识也逐渐模糊。 “扶疆,快点!”云喜帮忙将风俜扶到了扶疆背上,扶疆小心翼翼地背着,走路都怕颠到风俜。 “有没有事啊?”看着面色痛苦的风俜,云喜焦急地询问正在把脉的扶疆。 “没事,是风姐姐自己不听话,这么虚弱还乱跑,一会煎副药,等她醒来喝。”扶疆安慰她道。 云喜点点头,在床边坐下,盯着脸色惨白的风俜,“那你去煎药吧,我怕我煎不好。” 扶疆知道她还在为刚才的一推愧疚,尽管风俜的昏迷跟她没多大关系,但他知道不管怎么解释也不能让云喜安心,只能默默去煎药,风俜早日康复比什么言语都管用。 “小喜,风姐姐醒了吗?”扶疆煎完药在房门口问道。 “醒了。”不过这个声音是风俜的,而非云喜。 扶疆顿觉喜悦,他往房里一看,不禁哭笑不得。 云喜趴在床边睡得正香,风俜不知何时起来的,正坐在桌边喝茶。 “她怎么睡着了,还以为她在看护病人呢。”扶疆嘴上虽埋怨着,手上还是帮她掖了掖被子,估计是风俜起来给她盖上的。 “嘘,小点声,让她睡吧。”风俜在唇边竖了竖手指,喝完最后一口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以免他俩说话吵到云喜睡觉。 扶疆跟着出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我去给你端药。” “去吧去吧。”风俜万般不情愿地晃晃手,虽然她非常不乐意喝苦哈哈的药,但偷溜出去的账扶疆还没跟她算,所以这药不能不喝。 要说这扶疆行医,除了负责便是严格,最不喜欢病人不听话。风俜若不喝药,估计扶疆至少三天都会黑着脸不理她。 “药来了,快喝了吧。”扶疆脸色不悦地将药递给风俜。 她接过药,审时度势地“咕噜咕噜”几大口就喝完了,“我出去有急事,真的!” 面对把情绪写在脸上的扶疆,她只能乖乖认怂,因为扶疆一向极有原则,软硬不吃。 “有什么事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这若要晕在外面,再有个三长两短,你不是成心叫我跟云喜愧疚不安嘛。”扶疆越说越气,干脆把脸别过去不看风俜了。 风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是是,我错了。你看我不就晕了那么一小会嘛,只是突然很难受,喘不过气,现在没事了。” “总之,接下来,在你病愈之前,你都要听我的话。否则,我跟云喜再也不想管你了。” 扶疆不容反驳地要求道,他本尚且稚嫩的浓眉大眼也跟着沾上了几分私塾老先生的老成威严。 风俜笑嘻嘻地低头对他拜了拜,“谨遵扶疆神医之命,这药可真好喝,要不再给我来一碗?” “这么苦,有什么好喝的,再说了,药能多喝吗?”扶疆显然不吃风俜嬉皮笑脸那一套,这也是风俜最为头疼的一点。 “那我去院子里走走,放松放松筋骨。”之前还虚弱的风俜,此刻脚底生风,迅速逃离了扶疆的目光。 那目光对于风俜而言,简直就是光滑的铜墙铁壁,将人圈之于内,让人无处可躲。 当然,这不是轻易就能逃离的,扶疆也跟着她到了院子里。 “你放心吧,我真的不偷溜出去。”沿着院墙溜达的风俜,看着坐在屋檐下监视着她一举一动的扶疆,原本不痛的头,此刻也跟着疼痛起来。 “你活动你的就是了,我捣鼓我的草药。”扶疆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允许风俜在他视线之外活动的意思。 “啊!”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你瞅瞅我,我瞥瞥你时,房间里传来了云喜的尖叫。 扶疆站起来,撒腿就往房里跑,“云喜,怎么了?” 风俜也跟着冲到了门口,看到云喜正站在床边,惊慌失措。 “做噩梦了吗?”扶疆扶着她的胳膊,轻声询问。 “你看,风姐姐又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都怪我,不小心就睡着了。”她指指空无一人的床,又双手抱头,内疚地说道。 “咳咳,我好着呢。”明白她尖叫什么的风俜靠在门上干咳了几声,脸上露出苦笑。 一想到接下来这两个人会寸步不离地看着她,觉得这比被关在寄城的定塔还要难受。 “啊啊啊……风姐姐,你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云喜一边激动地叫喊着,一边跑过来一把抱住风俜。 “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她的脸在风俜衣服上蹭蹭,笑着说道。 “是傻而忽醒的感觉吧。”风俜摸摸她的头,调侃道。 云喜笑了笑,不以为意,“你现在是病人,随你怎么说。” “好了,既然你醒了,那我去休息了,刚在院子里走了一会,觉得有点累。”风俜伸了伸懒腰,摆脱他们两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睡梦中肆意妄为。 且秋风凉秋景瑟正好适合用来伴眠。趁着养病,她也正好将落下的觉补上,等病好又不知外面的天是什么样的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接天枫叶染血红 一转眼,风俜就被困在了归虚山十余天,虽然悠闲,但也闷得慌,每天除了睡觉便是喝药。 “我今天可以重获自由了吗?”这是她每天起床后看到扶疆,打招呼的话语。 今天依旧不例外,扶疆无奈地给她把了把脉,“可以是可以……” “那我先走了!”风俜像犯人收到了天子大赦天下的消息一般,激动地就要出去。 扶疆拉住她,没想到一千岁了还这么冒冒失失,他皱着眉头叮嘱道:“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可以是可以,但还没有完全恢复,你自己要多加注意。” “好咧。” “对了,最近外面很不太平。接二连三发生妖族残害人族的事件,人族的天子已经多次上鹤洲,让灵尊出面灭了妖族。”扶疆忧心忡忡地说道,为无辜的人族担忧,也为妖族的未来担忧。 风俜知道事情会愈演愈烈,此她也暗下了决心,此次定要查到线索,“君尺抓到没?” “没有,据说这些事很可能与君尺有关。” “鹤洲的人,办事还真是不行,目前为止,他们似乎什么事都没办成。”风俜对他们已不抱希望了,靠人不如自力更生。 “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事盘根错节,毫无头绪,他们面对的君尺,又是个强大的对手。”扶疆劝风俜对鹤洲别太严苛,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水落石出的。 风俜笑了笑,扶疆看人看事总是单纯宽宥,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你啊,鹤洲的实力,可也不容小觑啊。一个君尺,对于他们,也算不得什么。” 鹤洲的不作为,楼清的突然闭关,都让风俜内心迷雾重重。 “风姐姐,你不会要去找君尺吧?你打不过他。”扶疆紧张地问道。 “我知道,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放心吧,我自有分寸。”风俜面无表情,心内却是风起云涌,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找到那个突破口了。 “可是……” 扶疆还想劝她,毕竟她的自身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但被风俜打断了。 “照顾好云喜,等我回来。”风俜眨了眨眼睛,快速离开了归虚山,趁着云喜还不知道她要离开…… 她放了个风灵给公子白,之前也尝试着与他联系过,但都有去无回,希望这次公子白不要让她失望。 失望的次数一旦多了,便是绝望了。而对一个人绝望后,便再难回头。 她此行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去捌山镇看看道由,虽然进不去,但在外面远远看一眼,确认他还在这个世上,她也会心安一些。 捌山镇与以前似乎并无区别,只是无法踏足。尽管她费尽心思,也无法穿过山峦屋舍,寻找到道由的身影。 或许他正坐在某个房子里,又或许卧在树荫下,又或许正站在某处,总之是她看不到的地方。 风俜只好失落地在外面山上坐了一会,“道由,我们是否不该对阵法搜根问底?我不后悔,但我此生难安。” “阵法虽祭,君尺却仍旧为害人间。我会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他,你放心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压根听不到的道由听。 山顶的狂风,在她耳边呼啸,她听到了苦难,听到了暗无天日,听到了挣扎…… 她也隐隐闻到了风中似乎有血腥味,这不是错觉,因她也是风,所以她对风中的任何味道逗格外敏感。 她一个激灵站起来,朝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的远方,善镇方向,红色,大片的红色,在空中翻滚。 那既不是朝霞也不是落霞,且远比万里云霞更加波澜壮阔。 因隔的太远,她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像是全天下的红色鸟雀都聚集在那里。但风携带而来的血腥味,告诉她出事了。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发了个消息给逍游。然后自己先一步凌风朝善镇方向而去,她既害怕又激动。 害怕的是又有许多人丧命,激动的是,这极有可能是她寻找的突破口。 等她接近善镇,看清大片红色为何物时,她惊得愣在半空中,说不出话。 眼前哪里还看得到善镇,空中到地面,全是血红色的枫叶,它挡住了善镇的所有去路,天上地下。 那些枫叶像铜墙铁壁,将善镇围得密不透风。她立在枫叶墙前,见它直通云霄,自己像一只渺小的虫子,仰望着云树。 眼前的景象远不止如此,枫叶外面的地上,躺了几十具人族的尸体,死状与归镇乡亲们类似。 而在枫叶墙外,围满了妖族,他们或站在地面撕扯着无穷无尽的枫叶,或攀附在枫叶墙上,试图掏出一个洞,还有的在半空中拼命朝枫叶墙撞击…… 枫叶虽脆,但这近乎一座山的枫叶聚集在一起,却是一股坚挺的力量。 风俜惊愕万分,看着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耳边是妖族近乎疯狂的怒吼,以及枫叶墙内的哀嚎。 她试着探了探那些枫叶,里面裹挟着妖气,应是妖力所为。 “染秋?”她忽然想起在枫叶林中遇到的枫妖染秋,莫非这是她所为? 可从她的言语中,看得出她对善镇感情深厚,应该不会伤害乡民。 而且这将善镇团团围住的枫叶,似乎是在抵挡进攻的妖族。 如果她猜测的没错,妖族试图侵入善镇,而染秋,是在保护这个镇子。 风俜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些妖族举止怪异,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近乎失常地进攻着。 看情形,染秋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再加上枫叶里面的善镇,不时传来哀嚎,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她随手抓了一个最近的妖族,准备询问,但他力大无比,很快就挣脱了,风俜只好用妖术将其困住。 “我问你,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但那虎妖只是喉咙里发出低吼,并未回答她,且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枫叶,身体也往枫叶墙方向挣扎。 这太奇怪了,修炼成型的妖族,皆有灵气,有独立人格,会思考,能言会道。而眼前的这些妖族,就跟山林中的猛兽一般,依靠本能行动。 或者说连本能都丧失了,因为本能至少不会伤害自身……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朝色山外人道孤 眼看着这些妖族的进攻愈发猛烈,风俜也来不及多想。 当务之急便是阻止他们,若让他们冲破枫叶,进入善镇,后果将不堪设想。 风俜一人之力实在有限,费了好大功夫也就束缚住了十几个妖怪,且她身体没有完全康复,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 “风俜?是你吗?”在她埋头清理气势汹汹的妖怪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是我,你是?”风俜朝四周望了望,并未找到人。 “我是染秋,那日你在朝色山枫叶林遇到的女妖,我已化作了这些枫叶。你救救善镇的乡亲们,我快撑不住了。”染秋气喘吁吁地说道,声音里还夹杂着痛苦。 风俜看着眼前翻飞的枫叶,错愕不已。 她本以为这是妖力将山上的枫叶聚集于此,没想到竟是染秋所化。 这些妖怪的进攻,岂不是一下一下全撞到了染秋身上,那个爱哭的女子,竟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这个镇子。 “呜呜呜……好疼,我撑不住了,乡亲们怎么办?” 染秋缥缈的哭泣声传来,很远又很近,听得出她在拼尽全力。 风俜一边阻止那些妖怪,一边大声说道:“染秋,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就好了。” 再坚持一会,鹤洲的人就会来,他们定有办法对付这些妖怪。 “风俜,我快没力气了,善镇乡亲们的性命,拜托你了,染秋在这里先行谢过了。你可以怪我自作主张将你卷入其中,是我太自私了,只想保护他们。” 染秋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道。 听她的语气,像是临终托付之言。她哪里是自私,以德报怨,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守护伤害她的人,分明是无私大义之举。 风俜见自己忙活半天,所起的作用却很小,不禁有些懊恼。 她扫视了一眼逐渐薄弱的枫叶和前仆后继的妖怪,眉头一皱,此刻也顾不了许多了。 只见她使尽全力朝枫叶墙冲去,进入枫叶墙后,她便消失了。 染秋在要倒下之际,感觉有人扶了自己一把,且那力量沉稳温暖,令人心安。 是风俜化作原型,将自己的力量分布于枫叶墙各处,用自己的修为妖力帮助染秋加固枫叶墙。 “风俜?你会受伤的。”染秋关心的声音急切传来。 “你连死都不怕,我受点伤算什么。而且,你为善镇,我为妖族。”若让这些来路不明的妖族侵入善镇,再杀害无辜的人族,妖族面对的灭顶之灾,谁也无力挽回。 善镇幸好有染秋,否则又会是下一个归镇…… “可是光凭我们是撑不了多久的。” “再等等吧,等鹤洲的人来,善镇就有救了。” 以往有事找逍游,他都会来得很及时,可是今天,仿佛已经过了百年千年那么久,他仍没有来。 风俜懊恼自己过于依赖鹤洲,应该发风灵给师父。 可是如若师父真的带了妖族过来帮忙,被人看见,怕又是一身洗不清的污泥。 妖族侵略善镇,谁还会去管妖族有好有坏,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便是众多妖族试图伤害人族…… “风俜,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快不行了,怎么办?善镇怎么办啊?” 染秋绝望的哭泣从四面八方灌入风俜耳中,心乱如麻的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按理说,逍游收到风灵,应该早就赶过来。 她与逍游联系的风灵,被逍游加工过,就算是鹤洲,也能来去无阻,所以排除了逍游没收到消息的可能。 这时候都没来,可能真的来不了了吧。 “染秋!”风俜回过神,发现枫叶有异常,她定睛一看,鲜红的血在枫叶间流淌,将枫叶染得更加刺目了。 “风俜,拜托了……”染秋微弱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短短几个字,似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染秋,你听我说,马上收功,接下来的交给我,快点!” 风俜大声地喊道,眼泪不争气地滑落下来,是慌乱,是紧张,是无助,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染秋死去。 善镇她救,染秋,她也要救。 她已经不指望有人来相助,只能靠自己了。 “没想到我竟也有不怕死的一天。”她悲戚地笑了笑,就任性一回吧,兴许自己也能做个敢为他人死的好人。 “不行,我要帮你到最后一刻,”染秋固执地说道,她多撑一会,善镇被救的希望就越大。 “染秋,你若不立刻收功,我便立马不管不顾地离开,我风俜说到做到。” 风俜冷冷威胁道,并慢慢收回力量,枫叶墙便也越来越薄弱。 “风俜……”染秋没想到风俜真的会这么做,无奈之下,只好慢慢收功,那些枫叶上一刻还在风起云涌,此时却已在慢慢消失。 风俜嘴角上扬,笑容云淡风轻。接下来,便是她一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如果我没猜错,在你到来之前,有些妖怪已经进入镇子了吧。对付他们,你可以吗?”镇子里的哭喊令人心惊,仿佛置身于冤魂哀嚎的地狱。 “我明白了,谢谢你。”染秋已恢复人身,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十分虚弱。她看了眼风俜,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镇子里。 替代枫叶墙的,是风俜所幻化而成的风墙,比枫叶更牢固,也更猛烈,同时对身体的损耗也更大。 那些妖怪撞击风墙时,受到的伤害也更大,但他们仿佛察觉不到疼痛。 被弹到地上,又爬起来接着朝风墙进攻,一次又一次,未见他们倦怠…… 风俜一边抵挡他们的进攻,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想着办法。 阻止他们只是权宜之计,自己身体本就虚弱,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若不能彻底制服他们,善镇就真的没救了。 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希望有灵士或者妖族看到这边的异常,前来相助。 又或者这些妖怪久攻不下,自己放弃,但“久”这个词,显然不适合她现在的身体。 不过她也确定了一个真相,妖族残害人族的背后,确实藏着惊人的秘密。 四周的妖族,明显丧失自我意识,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 虽然此刻她身陷险境,但内心却像卸下了一块石头,自己对同族的信任,终究是没有错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此处天寒孤月黑 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落之时,风俜望着橙黄色的光芒,它马上就要被黑夜吞噬,再怎么耀眼,也不过是穷途之光罢了。 不过相比她身上的血,今日的晚霞似乎要逊色几分,血迹刚凝结,又有新的血液流淌出来了。 那些摄人心魄的血红色,随着风流涌动。而刺鼻的血腥味,想必已经随着途径的风,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一天了,一个人都没来,他们就像一起约好,刻意躲避这里一般。尘世喧嚣,唯苦难处寂静。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过黑夜,一旦善镇被黑暗笼罩,那么就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在经历着什么,更不会有人前来伸出援手。 感受着逐渐虚弱的妖力,望着眼前蔓延而来的黑暗,她心中有几分不甘,不是几分,是一点都不甘心。 那个将妖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她还未找到。而她和染秋拼尽全力守护的善镇,很可能会永远消失在今夜的黑暗中,她怎能甘心。 “风俜,镇子里的妖怪我已经全部解决了。听了你的话,我并未伤害他们,只是将他们抓住,扔出你的风阵外面了。”染秋气喘吁吁地声音传到风俜耳中已很微弱。 风俜听她的声音,就像是睡梦中听到窗外有人喊她,若隐若现。 看了眼四周的妖怪,他们丝毫不显疲态,依旧一下又一下冲向她。 慢慢地,那些妖怪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眼前花花绿绿的,只觉热闹非凡。 她叹了口气,自己已经虚弱到在逐渐失去意识了,不仅染秋的声音,那些妖族的怒吼,到了她耳边,也只是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天边的夕阳只剩一条线,她费力地盯着那道光,靠着它保留最后一点意识。 “不要消失,不要消失……”她在心里默默哀求着,她将这道光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自己最后的希望…… 她好像听到染秋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随着最后那道光也被夜幕吞噬,她陷入了黑暗之中,身体连带着意识,彻底轰然倒塌…… 会死吗?这是她最后的疑问,心中倒也没有恐惧,甚至连那份不甘心也变得无足轻重。 …… “风姐姐?” 风俜撑开沉重的眼皮,依稀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眨了眨眼睛,缓了一会才看清楚。 云喜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正泪眼汪汪地低头盯着她。 “风姐姐,我还以为你会死呢。”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 风俜张了几次嘴巴,才通过刺痛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善镇。” “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你自己,你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风俜还想继续询问,但已无气力再多说几个字了,只微微喘气,看着云喜,扯着嘴角笑了笑。 “你是在跟风姐姐说话吗?” 扶疆浑身药味从外面走进房里。 “对啊,刚醒了,你快看看。”云喜往旁边挪了挪,给扶疆腾了块地。 “身上还疼吗?” 风俜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就这点头的动作,都让她觉得疼得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 “说不出话?” “眼皮很沉重?” 扶疆把着脉,问了几个问题,风俜都连连点头。 “怎么会这样?”云喜喃喃自语,忧虑地看着风俜。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伤上加伤,没死已经是万幸了。”扶疆没好气地说道。 他对风俜不遵医嘱,私自乱来,是又气又心疼。 “怎么说话呢!端药去!”云喜用力把扶疆推到了一边,自己则手足无措地看着风俜,想握住她的手,但又怕弄疼她。 慢慢喝完扶疆熬的药后,躺着不能动的风俜觉得眼皮更加沉重了,不一会又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又一个梦,可是无论梦境怎么转换,眼前都是鲜血,耳边都是哭喊…… 她跑到泉水边,拼命搓洗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可是越洗血迹越大,颜色越鲜艳,最后血迹遍布了她全身。 她吓得直接跳入了泉水中,冷冽地水温冻得她动弹不得,直直地往水底沉去…… “风姐姐!风姐姐!你怎么了?别吓我,扶疆!扶疆快来!……” 是云喜的声音,还有自己大喘气的呼吸声。 她缓缓睁开眼睛,屋内点着蜡烛,光线昏暗。 云喜正跟仓促跑来的扶疆说着什么,眼里含着泪水,脸上全是焦虑。 风俜无奈地笑了笑,这小狐狸的泪水也太多了,幸好自己还活着,否则这归虚山都要被她的泪水淹了。 扶疆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放宽心,然后走到风俜床前。 “风姐姐,是不是喘不过气啊?”他柔声问道。 风俜摇了摇头,动了动干哑的喉咙,“我想喝水。” 云溪喜一听,激动地一把抱住扶疆,“风姐姐会说话了,会说话了。” “……,风姐姐本来就会说话啊,是不是傻,快让我去倒水。” 扶疆温柔地拨开她,欣喜地去倒了碗温水来。 “风姐姐,我扶你起来喝,躺着容易呛到。” 云喜将两个枕头叠起来,放在床头,又扶着风俜胳膊,轻轻将她扶起,靠在枕头上。 风俜只觉骨架散了一般,浑身刺痛,她无力地瘫在枕头上,慢慢喝着云喜手中的水,吞咽时喉咙灼痛,她都怀疑喝下的不是水,而是刀片。 喝完水,她眼睛空洞地望着屋梁,想弄清自己不省人事前发生了什么,可除了头疼,就只想起最后看到的那道夕阳。 “风姐姐,要不你再睡会?虽然你已经睡了五天,不过再睡睡,应该对身体会有好处吧,是吧,扶疆?” 云喜干笑了几声,戳了戳扶疆,又给他递了个眼色。她见风俜一醒来就失魂落魄的,觉得还不如让她睡觉,至少心神得到了休息。 “就算对身体没好处也只能躺着了,现在肯定没法下地走路。不过风姐姐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你的身体留下后患。” 扶疆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依风俜的性子,肯定为自己现在动弹不得而伤心欲绝。 “善镇,如何了?”风俜闭着眼睛,声音低沉嘶哑,再一次询问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身如不系之舟 听了风俜的问话,扶疆和云喜互看了一眼。 “没了,风姐姐,全没了。”云喜刚开口,泪珠也断线般流淌下来,她紧紧握着拳头,泣不成声。 “本想等你身体好点再告诉你的。”扶疆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情。 风俜忽然狠狠锤了一下床板,牵发的疼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风姐姐,你别这样了。你尽力了。”云喜拉住风俜的手,抽抽搭搭地说道。 扶疆叹了一口气,“若非小白及时赶到,并让我们去接你,你现在也许……” 风俜依旧面无表情,闭眼不语,手指却用力抓着被褥,整个人都微微颤抖。 云喜轻轻抱住她,吸了吸鼻子,安慰道:“风姐姐,我们一定会揪出幕后真凶的。你要保重好自己,才有来日方长。” 风俜心里却只有恨,她恨鹤洲整日里大肆嚷嚷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危急关头却无一人挺身而出。 她恨幕后凶手,伤害妖族,残害人族,视他人为诌狗,为草芥。 她更恨自己势单力薄,就算穷尽所有,也谁都保护不了。她恨自己错信他人,求助鹤洲,却不求助师父…… “风姐姐,要不睡会?”云喜轻声问道。 “公子白为何知道我在那里?” 她昏迷之时,天色已黑,白天阵势那么大,都无人发觉。为何到了晚上,夜幕沉沉,他公子白反而发现了? 扶疆和云喜摇了摇了头,“我收到他的消息,便和云喜去善镇接你。那时你躺在小白怀中,已不省人事,性命危在旦夕。” “对啊,我们也顾不得多问,只想着快点将你带回来。” 云喜想起那晚,善镇满目疮痍,尸骨遍野,鲜血染红了月光,她不忍也不敢多逗留半刻。 “我头疼,想自己静静。”风俜朝床铺靠里那边别过头,她现在心绪太乱,需要理一理,好重新振作起来。 “好吧,那你有事喊我,我就在外面,哪也不去。”见风俜毫无反应,云喜无奈地拉着扶疆悄悄出去了。 “扶疆,风姐姐不会因此一蹶不振吧?” 带上房门,云喜担忧地低声问道。 “不会的,风姐姐只是一时心里有点乱,让她休息休息就好了。” 扶疆笑了笑,看着日夜担忧,没有好好休息过的云喜,眼里流露出心疼。 “风姐姐既然醒了。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云喜摇了摇头,“怎么睡得着,我一想到善镇,还有归镇,就害怕,还是帮你捣药吧。” “好。”扶疆拿了一个凳子,扶云喜坐下,又把一罐草药推到她面前。 “扶疆,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图什么啊?”云喜有一下没一下地杵着,没精打采。 “世人所图,无非功名利禄爱恨情仇,而这些,都起于欲望。” 云喜歪着头,想了想,“欲望?我的欲望是跟你一直在一起,然后天下太平。你呢?你的欲望是什么?” “傻子,这算什么欲望,我的跟你一样。”扶疆笑眼微弯,目光里全是宠溺。 “怎么不算啦,你刚说爱恨情仇,我想跟你在一起,是情,希望天下太平,是爱。” 云喜不服气地争辩道,她觉得大概有欲望,才算得上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扶疆和云喜正在屋檐下你侬我侬,一个温润有礼的声音传来。 二人扭头看去,原来是逍游,他正站在院子里,长身玉立,嘴角微扬地望着他们。 “你都进来了。还问我们干嘛?”云喜没好气地说道,善镇一事,令她对鹤洲失望透顶,便连带着看逍游不顺眼了。 “云喜,不可无礼。”扶疆柔声呵斥道,他起身走向逍游,欠了欠身。 “你是来探望风姐姐的吧,不过她现在应该不想见人。我去帮你问问,请稍等。”扶疆说完就朝屋内走去。 “哼!”云喜瞪了逍游一眼,扔下捣药的木杵,愤愤离开院子,自顾自进了屋。 被独自留在院子里的逍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隐隐察觉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可他依稀记得,上次送风俜回来,临走之时,云喜还反复邀请他常来…… 他正纳闷时,扶疆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歉意,“风姐姐说她很累,不想见任何人。” “我也是善镇出事第二天才得知当时状况,没想到她会如此胡来。这几日一直忙于善后,故不得空前来。她的伤势,如何了?” 逍游神色暗淡,眼里交织着自责,担忧与心疼。 “伤势严重,需静养,交给我就好。” “既然她不愿见人,逍某就告辞了。”逍游朝屋内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扶疆见他远去,叹了口气,“看来有人被风姐姐祸害了。” 云喜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拍了他一下,“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们继续捣药吧。” “每天除了捣药,还是捣药,当我是蟾宫玉兔呢。”云喜锤了锤自己的肩膀,白了扶疆一眼。 “我是行医救人的大夫,不捣药捣什么?” 扶疆兀自坐下,拿起木杵,准备继续捣药,却被云喜一把抢过去, “你说小白,真的是坏人吗?” 扶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了。”云喜催促道。 “不知道,一个人是好是坏,哪能那么轻易看破。” “我总觉得,就算他做了错事,也有自己的苦衷。那晚他对风姐姐的关心,我看得真真的。” 云喜拿木杵敲着手,眯着眼睛陷入沉思。 扶疆抢过木杵,轻轻敲了敲云喜的脑袋,“就算有苦衷,伤天害理的事也做不得。” “要不你留在家照顾风姐姐,我去找他问问?说不定能从他那打听到什么。”云喜嬉皮笑脸地央求道。 “想都别想,世道这么乱,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步的。” 扶疆知道她去找公子白是假,出去玩是真。在归虚山这么久,估计闷坏了。 果然,云喜气呼呼地踢了一脚凳子,又扶起来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大腿,托着鼓起来的腮帮,“可我真的要闷坏了,天天捣药!” 这时,风俜虚弱无力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云喜,出去帮我办件事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只是近黄昏 云喜一听风俜托她外出办事,连忙屁颠屁颠地跑进了房间,“风姐姐,什么事?你说吧,我云喜上刀山下火海也替你办了!” “那倒不必,我也舍不得。你去给我查查当日善镇有个名为染秋的女妖,现在如何了?”风俜笑道,自己不省人事后,善镇被屠,想必染秋不会独善其身…… “她是风姐姐很重要的人吗?”云喜好奇地询问。 风俜神色落寞,惋惜地说道:“在我到善镇之前,一直是她保护乡民。我昏迷过去,她肯定会拼死一搏,不知是否还活着。” “原来如此,风姐姐放心,我肯定帮你打探到。” 风俜话锋一转,打量着她,“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云喜点点头,语气坚定,“好,我答应!”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风俜见她如此不稳重,突然有点后悔让她出去了,奈何扶疆修为已失,身边也只有小狐狸了。 “只要能出归虚山,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风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不管查没查到,你必须天黑之前回来。” “我明白,我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回来的。”云喜知道风俜的纠结,如果风俜现在能走动,绝不会让她以身犯险。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风俜估计一生都不得好过,所以她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速去速回吧,保护好自己。” “知道啦,包在我身上。”云喜说完,就往外跑。 “等等,这个匕首你拿着,可让你不被鹤洲结界所阻拦。”风俜叫住她,将干戈塞给她。 云喜拿在手里,拔出匕刃看了看,不禁惊叹,“哇,宝贝啊,那我走啦。” 她收好匕首,开心得像过节似得蹦蹦跳跳朝山下走去。 “云喜,小心点啊,我等你回来。” 扶疆跟着送了她一程,实在放心不下。可他明白现在的自己跟去只会帮倒忙,风姐姐身边也需要留人照顾。 “知道了知道了。”云喜回过头挥挥手,接着便远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扶疆的视线中。 “风姐姐,云喜她没问题吧。”云喜出门后,扶疆就一直坐立难安,不停找风俜说话转移注意力。 这个问题风俜已经听他问了十几遍,她明白扶疆的不安,她也耐心地安慰他,“放心吧,她虽想法简单,但人机灵。” “风姐姐,你饿不饿?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扶疆在风俜床前走来走去,没事设法找事干。 风俜听了大奇闻般盯着他,“你会做饭?”这云喜还真有本事,把扶疆调教得不错嘛, “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只会煎药,要不我去煎点益气补血的药给你喝?”扶疆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风俜赶紧摇摇头,拒绝了他的补药,“扶疆,我喝药都要喝吐了。我知道你坐立难安,眼看着天快黑了,云喜应该要回来了。” “那我去外面等她。” 扶疆走到院门口,坐在门槛上,盯着上山的路,以及渐渐西行的太阳,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而小狐狸云喜虽是出来办事的,相比留在家中的扶疆,她的心情却要轻松多了。 她一蹦一跳地到了善镇,里面的尸骨已被鹤洲清理干净,但血迹仍旧残留在每个角落,在镇口便可闻到扑鼻腥味。 说一点都不害怕是假话,她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然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善镇。 走了许久也未看到任何人影,看来鹤洲的人已经撤离了,她暗暗舒了口气,这下方便办事了。 临走前,风俜让她先找找善镇有无枫树,可她找遍了镇子的每个角落,别说枫树了,连枫叶都没看到。 还有一处她需寻找的地方,便是朝色山。确认镇子里没枫树后,她逃命似得离开了善镇,里面的气氛实在瘆得慌。 虽然经归镇一事,她胆子大了许多,但独自待在这种地方,心里还是会犯怵。 上了朝色山,云喜一边走一边朝林间大声喊道:“染秋姐姐,在不在?风姐姐让我来寻你。” 喊了许久,终于有人回应她了,“我在这。” 云喜循声望去,却没看到任何人影,“你在哪?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因伤势过重,已化作原型,你瞧瞧你左手边,枫叶最红的枫树,便是我了。” 云喜依照她的话望去,果然看到了,稍微走近些,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你在流血?” “应该是在善镇时流下的。”那棵枫树树枝颤了颤,叶子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云喜走到枫树旁,摸了摸它,温柔问道:“你还记得风姐姐昏迷后,善镇发生了什么吗?” 风姐姐虽受伤了,但将养一些时日,便会恢复。可染秋,却直接化成原型。这对于妖族,是个很大的打击。 枫树在风中晃了晃,像是在摇头,“不记得了,我的那段记忆好像被人抽空了一般。等我醒来,便是如今这样了。” “那你,还能幻化成人形吗?”云喜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让染秋伤心。 染秋淡然地笑了笑,“应该要很久吧,我损伤过于严重,目前只能靠汲取朝色山的灵气苟活。” “活着就好,我此次前来,就是受风姐姐所托,前来找你,看你情况如何。”云喜贴心地安慰道,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发现无从下手,喜欢好运吧。 “替我谢谢她,是我对不起她,让她卷入其中。”染秋声音低落,充满不安。 云喜咧嘴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风姐姐不是受人左右的性格,她所做的一切,定是她自己想去做的,你不必愧疚。” “嗯,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你快回家吧。”染秋好心提醒道。 云喜看了眼渐渐西下的夕阳,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哎呀,我都忘了。那我先走了,不然风姐姐该担心死了。染秋姐姐,保重!” “对了……”染秋突然叫住走出几步远的云喜。 云喜茫然地回头看着她,“染秋姐姐还有何吩咐?” 染秋语气迟疑,似乎有难言之隐,“你切莫与外人提及我在此处,有些事,我还没弄清楚。”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先让我自己想想,你从我身上扯一片枫叶,若我需要你帮忙,枫叶上便会出现字。” “好的,我不会告诉外人你在这里的。” 云喜虽满腹疑云,但也懂事的不再多问,她轻轻扯了一片枫叶,小心收好。 看了一眼愈来愈西斜的落日后,她匆忙与染秋辞行,凌空向归虚山行去。远远望去,她似乎以晚霞为舟,踏其而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未若柳絮因风起 “云喜!”在家门口凝神翘首的扶疆,看到披霞而归的云喜,匆忙欣喜地迎上去。 “哎呀,我没缺胳膊断腿!” 云喜对围着她上看看下看看,又前后看看的扶疆甚是无奈,不禁仰天长叹了一声。 本以为扶疆总有一天会被她烦死,如今看来,自己要先一步被他烦死了。 “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快去找风姐姐吧,她也在等你呢。”扶疆笑着说道,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 云喜不等他说完,已经往风俜房间跑去,“风姐姐,我回来了。” “隔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没发生什么事吧?”风俜笑语嫣然,看着活泼的云喜。 云喜扬起头,一脸得意,像期待得到赞扬的孩子一般,“一切顺利,事情也给你打听到了。” “我就知道云喜这么机灵,肯定没问题,染秋如何了?”风俜顺着她的意,将她夸奖了一番。 “染秋姐姐虽然还活着,但她目前只能依赖本体之型存活,想再度修成人形,估计要很久很久。” “活着就有希望,还有其他什么消息吗?” 见多了生死,方知活着弥足珍贵。染秋还活着,这是风俜今日听到的最感人的话语。 “有,染秋姐姐让我不要跟外人说她在那里。” 风俜不解,“外人?指的是谁?” “不知道,反正咱们不对其他人说就是了。” “那她又为何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何处?”染秋一直生活在朝色山,按理说不会招惹什么人,风俜实在想不出是什么缘故让她躲藏。 “不知道,她好像不大愿意说。”云喜摇了摇头。 “我猜测,可能与善镇有关。既然她不愿说,定有她的苦衷。”风俜思索沉吟道,莫非关于善镇被屠戮之事,染秋知道些什么? “嗯!风姐姐这下可以安心养病了吧。” 云喜躺在风俜的被子上,伸展着双手,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安心安心,有你和扶疆在,我想不安心也难。”风俜自觉得往床里头挪了挪,以免自己被这个粗枝大叶的小狐狸压到。 “这就对了嘛,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我绝不会让你下山,上次都怪扶疆!” 云喜翻过身,抬眼盯着风俜,似乎试图用那明亮无辜的眼睛震慑住风俜。 风俜则像对待一只温顺可爱的宠物般,揉了揉她在被子上蹭得凌乱的头发,“怪我不听话,不怪他。” 她看着卧在被子上的小狐狸,有种她成熟了不少的错觉,“这次让你独自前往善镇,没被吓到吧?” 问完却没听到回应,她微微起身,发现云喜已进去睡梦中。 她想将云喜挪到被子里,但双手却使不上劲,试了几次,怕将云喜碰醒,只好作罢。 “扶疆~”她小声喊了喊房外的扶疆。 “怎么了?风姐姐。”扶疆听到呼喊,大步走进房间。 “嘘,小点声,把云喜抱到被子里,可别着凉了。”她指了指被扶疆吵到,轻哼了一声的云喜。 “你也去休息吧,今晚云喜就跟我睡吧,也别叫醒她了。”风俜轻声说道。 扶疆也压低声音,“我怕她大大咧咧,碰疼了你。” “没事的,去吧。”风俜挥挥手,让扶疆别操心了。 扶疆带上门出去后,风俜在云喜身边躺下,给她和自己掖好被子。 看着身边熟睡的云喜,风俜想起了归镇刚出事那会,两人在女床山夜话的情景。 那时是秋季,此刻仍是秋季,时间并未过去多久,她却已有沧海桑田之感。 算一算,秋天马上就要过去,冬天要来了。可是他们的命运,仍如枯叶飘零,从秋季被裹挟到冬季,成为依旧飘零的纷飞白雪。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尽管风俜满心忧虑,但躺在软和的被窝,闻着扶疆家中淡淡的药香,听着身边云喜轻缓的呼吸声,她心中一暖,露出温柔满足的笑容,进入梦乡。 一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在扶疆的精心调理,以及云喜形影不离的监督下,风俜的身体逐渐好起来,慢慢能下地行走了。 冬日也如约而至,提前享受晚年生活的风俜正坐在屋内烤火,打着瞌睡,突然被云喜的叫喊吵醒。 “风姐姐,快来看,快来啊,下雪了。” 下雪?!原本气定神闲地风俜,连忙挪开小火炉,跑到了屋外。 她虽活了上千年,见过的雪也是数不胜数。但每次下雪,她都依旧会有新奇感,纵使看了千遍万遍,也如初次见到一般惊喜。 这是今年的初雪,飘飘扬扬从空中坠下,天地大概是喜欢咀蕊嚼絮的。这雪花朵儿一出现,原本沉闷严肃的苍穹大地,也跟着欢呼雀跃了起来。 “风姐姐,来,披上。”欣喜若狂的云喜也没光顾着自己玩,细心地从屋内拿了个斗篷给风俜披上。 风俜自己拢了拢,发现是以卿送给她的那件。 说起来,她也好久没有以卿的消息了。自从她病后,扶疆和云喜为了不让她忧虑,断绝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三人整日就在归虚山中煮茶捣药,不下山,也无人上山。 若非这场雪,他们几乎都要忘了,时间还在流逝…… 风俜望着因薄雪而迷离的景物,不禁感叹,“此刻若有卿姐亲手酿的酒,再有云喜做的点心,美景美酒美食,人生无憾了。” “你才刚能下地行走,别说去寄城了,酒都不会让你碰的。”扶疆立马跳到她面前,打断了风俜的美梦。 “但我们也不能辜负了这初雪,云喜,你说是不是?”扶疆这边行不通,风俜打上了云喜的主意。 云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嗯……要不一会雪下大了,我们堆雪人吧?” “冻着了怎么办?风姐姐身上还带着伤呢。”云喜怎么玩都没事,至于风俜,扶疆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我堆,风姐姐抱炉子看着呀。”云喜同意扶疆的话,觉得风俜还是静静坐着比较好。 风俜摆出一副肝肠寸断生无可恋的样子,仰头望着白茫茫的雪天,“我只是受了点伤,不是残废了。苍天啊,我都要变成归虚山的一棵老松树了。” 苍天好像听到了她的哀嚎,雪势更大了,誓要让万物感受到这凛冽的美。 寒风将雪花吹到了风俜仰起来的脸上,它们因体温瞬间就融化了,如泪水般在双颊停留,消失……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能饮一杯无 风俜正坐在窗前,贴着暖炉,望着玉墙银瓦,无计消愁之时,一个声音从院中传来。 “风姐姐,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以为是云喜又来哄她开心,毫无兴致,“什么好吃的啊?” “风姐姐为何见到我一点都不欣喜?”那个声音不开心地说道。 风俜坐正定睛一看,竟是春与在屋檐下抖落蓑笠上的雪。 “春与?”她欣喜地站起来,跑到春与旁边,帮她拂去发额上的雪。 “快进屋,这么冷,你怎么来了?”她把暖炉塞到春与手中,云喜也拿了一个茶碗过来,给春与倒了一杯茶炉上正沸腾的茶水。 因听风俜说过道由与春与之事,故云喜和扶疆对他们也略知一二。 “听逍哥哥说你受伤了,我一直惦记着。因我之前心情一直不好,怕影响你就没来探望。” 春与端起冒着热气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以却寒气。 “你什么时候来我都高兴,只是今日如此寒冷,你大可不必冒寒前来。” 风俜将炉子往她身边推了推,她一个妖族都觉得寒冷,更别说春与一介凡人了。 “下雪无事,而且我也准备离开鹤洲了。” 云喜一听,深表同情地看着她,“鹤洲?那里可闷了。” “我不想受人恩惠,芙华姐姐教了我这么久的剑法,可不敢再麻烦她了。”春与喝着茶笑道。 “我也会剑法,我教你啊,我一直想收个徒弟,好感受一下为人师表的感觉。” 云喜龇牙咧嘴地笑着,想摆出一副随和亲切的样子,好拐了春与做徒弟。 扶疆见她傻乎乎的样子,好笑地奚落道:“你还是算了吧,可别给人带坏了。春与姑娘若没有去处,不如就留在归虚山,” “这个不错,春与住在这,我就不会那么无聊,还多了个小徒弟。” 云喜一心只在春与身上,眼巴巴等着春与答应拜她为师,听了扶疆的奚落也不气恼。 “咳咳,你们能不能问一下人家春与的想法。”风俜看着扶疆和云喜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云喜觉得风俜所言有理,她抓着春与的手,像个撒娇的孩子。 “春与,求求你了,我最喜欢热闹了,扶疆和风姐姐都太无聊了,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投缘。” 无聊?风俜心里暗自嘀咕,没看出来小狐狸还有褒一贬一的狗腿子本事。 “我怎么好白住在这,以后我常来便是了。”春与婉拒道。 云喜连忙反驳,“不白住的,扶疆他那一大堆草药什么的,都需要人打下手,我笨手笨脚的,帮不了忙。” “这……”春与脸色迟疑,面对如此热情的云喜,不知如何应对。 扶疆收到云喜递过来的眼色,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她所言虽是盛情,但也是实情。 “云喜所言属实,虽然人族妖族有芥蒂后,我就没什么病人。但我一直潜心修习药理,确实需要人帮忙做些杂事。” 扶疆自知嘴笨,不知道该怎么留人。他看了眼风俜,向她求助,风俜却只装作不知情,笑眯眯地拢手看着他们。 “不过我怕委屈了春与姑娘,就没好意思开口。”扶疆解释道。 春与连连摆手,“不委屈不委屈,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就留在这吧。” 反正她也没想好要去哪里,既然这里有她一方容身之地,自己也能回报他们,也算是两全之处。 “太好了,我过会就给你收拾房间去,扶疆家虽简陋,但地方可大了。” 云喜兴奋地站起来,又想到了什么,她走到春与旁边坐下。 “春与妹妹,你还没拜我为师呢。”她笑嘻嘻地盯着春与,跟看一块香喷喷的肉似得,就差流口水了。 “你剑法确实还行,可你强行要春与拜你为师,似乎不妥吧。” 风俜见她对春与死乞白赖,丝毫不顾女孩家的脸面,颇感无奈。 “这有何难,我拜你为师就是了,云喜师父,请受春与一拜。” 春与笑了笑,起身就要对云喜行跪拜礼。 云喜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自己拜下去了,她连忙扶住春与。 “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觉得是天大的礼了。” 风俜见状,“噗”的一声笑出来,“我们云喜啊,也就嘴上逞强,其实可怂了。春与,你这拜了一个乌龟师父啊。” 云喜听风俜笑她是怕事的乌龟,又急又恼,但风俜身体虚弱,她又不能打她,只能气得跺脚。 “春与,你以后离风姐姐远点,她这人没一句话能听得。” 春与沉默不语,只看着她娇憨的样子吃吃笑着。 “对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带了好吃的给我吧?”风俜朝春与问道,眼睛看向她带来的大包裹。 “好吃的?我看看。”云喜也不等春与动手,自顾自地去打开包裹。 “是逍师兄猎的一些野兽飞禽之肉,让我带来烤着吃。” 春与帮云喜打开包裹,解释道。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云喜一听是逍游送的,甩开手站起来。 春与一脸茫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看着包裹里的肉,也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她说逍游呢,你别管她,有肉不吃是蠢蛋。”风俜看出春与的难色,替云喜解释道。 “我吃,谁说我不吃了!” 云喜虽然依旧对鹤洲以及逍游心有不满,但看风俜好像不以为意,又看看那些肉,不禁咽了口水,她还是不当蠢蛋了。 “我来吧。”扶疆从春与手中全数接过肉,准备拿到厨房去。 风俜喊住他,指着那些肉说道:“欸,你留点煲汤,其他的洗净,我们架个火架,直接上手烤着吃吧。” “好啊好啊,我去拿柴火。” 扶疆还未将肉清理完毕,云喜就忙里忙外地架好了柴火和架子,坐在凳子上巴巴地等着扶疆拿肉来。 “非奸即盗啊,这种肉,也不知道好不好吃。”风俜吹着手中的茶,漫不经心地说道。 云喜知道风俜在暗嘲她,她狡黠一笑,拉着春与说道:“春与,这烤肉啊,要配上好酒,那才见叫美味惬意,一会我们喝几杯。” “好啊,不过我怕寒,要温了喝。” “冬天的酒,就是要温了才好喝,配上滚烫的肉,不一会整个人就暖和起来,如沐三春。” “那我可得多喝点……” 春与不明就里地被云喜带着一唱一和,云喜虽是对春与说话,余光却瞥向风俜。 “小人得志!”风俜嘀咕了一声,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热茶,可再怎么喝,也喝不出酒味……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去时雪满重重山 不消片刻,扶疆就端来了两大盘切成片的肉。 云喜则抱来了两罐老酒,那是风俜从山下酒市沽来,藏了百年,一直舍不得喝的上等桃花醉。 风俜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哀怨地看着他三人在她面前大口喝她的酒,大口吃逍游送她的肉。 而她每每试图将手伸向酒罐时,都会被扶疆打开。 “我吃饱了,出门走走。”看着喝得尽兴的三个人,风俜趁机讨个清净。 扶疆酒量浅,已喝得满面红光,在那摇头晃脑,跟云喜还有春与讲解药理。 醉意微醺的云喜,听得头都大了,便不停地给扶疆倒酒,好让他醉晕过去,消停一会。 春与虽霞飞双颊,但却还清醒,一边吃肉,小口喝酒,一边听扶疆讲解药理,听得津津有味。 风俜见他们都很忙,无人搭理她,就拿上斗篷,抱着小暖炉,自己出门赏雪了。 已是晌午过半,肆意飞舞了一上午的大雪已经停止,安静地躺在山林间。 风俜出了院门,往林间走去,踩在细雪铺成的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此外还有簌簌声,像是雪花在兴奋地与林间万物窃窃私语。 她走到山顶,微微喘息,看着脚下皑皑白雪,以及远处的高山。 山峦共长天皆白,几点鸟影黑黢黢地掠过,两点消失在苍茫中,还有两点在结冰的河面逗留。 风俜窝居在扶疆家太久,门都未曾出过。 今日她站在山顶,觉得世界格外开阔,心情也舒畅了许多,白色的斗篷让她与天地山水融为一体。 四周寂静无声,仿佛这世间只她一人。天地归她,白水与黑点归她,万籁无声也归她。 可她却透过这白,看到了道由浸染八卦阵的血,也看到染秋泣血而红的枫叶。 眼前苍茫天地间,顷刻便染上了红,铺上了累累尸骨。方才的寂静,也被哭喊冲破,哀嚎阵阵,要将这天地山水一体的无垠给震裂。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凝神,置自己于虚无之中,慢慢镇静下来。 皑皑白雪盖得住眼前的地狱,却遮不住心中的煎熬。就算大雪封山无路走,也要破冰而行。 风俜独自逗留了许久,觉得寒气侵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便久留,且扶疆他们回过神发现自己不见了,又该着急了。 不过她似乎多虑了,等她回到家中,发现三人正围着火炉,借着酒意,睡得真香。 炭火不时爆出一声轻响,似乎它也跟着进去了梦乡,那轻响是它的呼噜声,或者梦呓。 风俜看到他们仰头大睡,憨态可掬,忍俊不禁。 她从房里拿出被子,一一给他们盖上。她将柴火剩肉收拾干净后,不知不觉也被他们的瞌睡传染,困意袭来。 准备回房休息时,却发现平日里云喜当宝贝供着的枫叶掉落在了地上。 这是与染秋的通信信物,可不能丢失损坏了。她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却发现枫叶叶脉间似乎在渗血,虽然很少,但不会有错。 她急忙将叶子翻转仔细看了看,在叶尖处发现了血红色的“救我”二字,字迹断断续续,似乎书写费劲。 “扶疆!云喜!快起来!” 她暗觉不妙,染秋一定出事了,连忙将扶疆他们推醒。 “风姐姐,怎么了?”扶疆揉着眼睛,脸上醉意还未消退。 “染秋出事了,速去朝色山。”风俜语气急切,十分不安。 “染秋姐姐!枫叶,枫叶在哪?”迷迷糊糊的云喜一听染秋出事了,连忙四处寻找枫叶。 风俜无奈地一把拽住她,将枫叶送到她眼前,“枫叶在我这,她在求救呢。快点,我与你们一道去。” “可是……”扶疆一听风俜也要一起去,露出为难和担忧的神情,却又不知如何劝说。 “可是什么啊,来不及了,快走。”风俜知道他要说什么,没等他说出口,就抓着斗篷出门了。 春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感觉事态严重,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帮上忙,她追出去问道:“那我呢?” “你不会法术,跟不上我们的脚程,就在这好好呆着,哪也别去。”风俜回头匆匆叮嘱道。 “好吧。”春与点点头,既然帮不上忙,还是不跟去拖后腿了。 云喜误以为她不高兴,快步跑回来摸了摸她的头,“小徒弟,乖乖的,师父办完事就回来啊。” “快跟上风姐姐。”没等云喜多安抚她徒弟几句,扶疆就一把拉着她去追先行的风俜。 三人仔细辨认脚下的重重山峦,以免在素裹莽莽中,错认了朝色山。 一路凌虚凭风,三人很快就到了善镇附近,“在那里!” 云喜指着雪地上的一点红,惊喜地喊道,那是染秋,她记得那被血浸染的红叶。 这个时节,其他枫树早已只剩枯枝秃干。在一派枯败中,枫叶红似火的,也只有妖怪染秋了。 风俜急忙朝那抹红俯冲而去,快接近时,发现染秋四周还围了几个人,他们似乎在对染秋做什么…… “住手!”风俜看清他们在拿剑割枫树之皮时,急忙大声制止。 “你们干什么?”云喜张开双臂拦在染秋前面,不让那些人靠近。 “风俜……救我……”化身枫树的染秋见到他们,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就气息奄奄,浑身无力了。 云喜心疼地看着她身上的伤痕,泪水夺眶而出,扭头愤怒地瞪着那些人。 “天鹫?”风俜看清那些人的脸后,诧异不已。 天鹫看到来人是风俜后,也目瞪口呆,同时也觉不妙,连忙堆着笑脸,“风姐姐?你认识这妖孽?” “我懒得跟你多费口舌,直接说吧,你们想干什么?” 风俜不理会他的套近乎,面色不愠地瞪着他们。 善镇遇袭没看到他们来,此时却来伤害一个为了救人差点丧命的无辜女妖。 “风姐姐……你别生气,我只是奉命行事。”天鹫看出了风俜的愤怒,但他不知风俜为何如此愤怒,只能好言好语地陪笑。逍师兄看重的人,惹不得。 “我问你们想干什么?”风俜语气冰冷,不逊色于眼前的冰天雪地。 天鹫见风俜不吃他那虚的一套,便哭丧着脸解释道:“这个妖孽杀了人,就是善镇乡民,证据确凿,今日才找到她的行踪,我只是奉命来处置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怨灵修之浩荡兮 风俜听了天鹫的话,不为所动,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杀人?证据?” 染秋杀害善镇乡民,这简直跟她杀了扶疆和云喜一般荒谬,谁会誓死保护自己要杀害的人, “对啊,在善镇乡民尸骨上找到的,有一些枫叶碎屑,紧紧嵌在致命伤口里,逍师兄推测是枫妖所为。” 天鹫硬着头皮解释道,经过调查,善镇是妖族所屠。而妖族杀人都会多多少少留下自己的痕迹。 其他走兽痕迹也罢了,这枫叶过于明显,他们之前就知道朝色山有个枫妖,是被善镇乡民赶上山的。 “推测?真是可笑,当日我在场,看到的是她不顾自身安危,拼死保护善镇乡民!” 风俜听到“推测”二字,怒不可遏,自己亲身所见竟无他人猜测可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天鹫觉得风俜过于胡搅蛮缠了,证据确凿的事,她却硬要包庇罪犯,不禁也有点恼怒。 “难道你也目睹了善镇乡民被屠过程?你可以问问这妖孽,那伤口是不是她所致?” “伤口确实像是我所致,可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染秋听了他们的争辩,强打精神回答道。她听了天鹫的描述,心内一寒,自己杀人,确实是他所说的那样。 当日她让云喜不要告诉别人她在何处,就是因为鹤洲的人一直在朝色山寻找她。 趁着今日下雪,他们再次上山,很容易就发现了与众树不同的她。 风俜自然不会相信那些所谓的证据,她只相信那日浑身是血,宁死也不愿离开善镇的染秋。 “你们凭一些虚无缥缈的证据,就来伤害她,不妥吧?” “风姐姐,你刚也说了,她当日确实在场,而她又是枫妖……”天鹫无奈地说道。 “没听懂我的话?我说她那日在拼死救人!这就是鹤洲作风?好坏不分,是非不明。” 风俜咄咄逼人地盯着天鹫,丝毫不肯退让。 “我也没想伤害她,逍师兄说刮树皮回去即可。” “树皮一刮,我便永不能修炼成人形,还会慢慢老去。”染秋凄凉一笑,刮皮比杀了她还难受。 云喜听了,气愤不已,指着天鹫等人,“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们动她。”风俜冷冷说道,收敛了愤怒和激动。 天鹫被她盯得打了个寒颤,“风姐姐,眼见并非为实。” “染秋姑娘,你能幻化为人形吗?”一直保持沉默,旁观一切的扶疆突然开口问道。 染秋为难地说道:“能是能,但是只能维持一会,而且我可能会死去。” “扶疆,你干什么?难道让染秋姐姐幻化成人形跟那群坏蛋走吗?” 云喜气得双颊泛红,用力推了扶疆一下,另一只手仍指着天鹫等人。 “坏蛋……”天鹫等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啊。 扶疆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在雪地里绊倒,他委屈地解释道:“我是想给染秋姐姐治病啊。” “这样啊,是我冤枉你了。”云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了拉扶疆的衣袖,以示赔罪。 “扶疆,你有把握治好染秋吗?”风俜问道。 染秋现在只能靠本体存活,若要她强行幻化为人形,扶疆治不好的话,岂不是枉害了她性命。 “染秋姐姐应该跟你一样,那日在善镇修为损耗过大,伤了精元,但不知为何染秋姐姐伤势更重。”扶疆眉头紧锁,想不出是何原因。 “她后来去清理镇子里的妖族,应该是那时候也受了伤。”风俜猜测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医治。” “染秋,你愿一试吗?可能会有生命危险。”风俜不忍地看着染秋,询问道。 “我当然愿意,在这孤寂深山做一棵希望渺茫的树,不如一试,若死了,倒也远离了是非。” 染秋声音坚定,她现在身负重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康复,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新修成人形,每日的疼痛,实在难以煎熬。 云喜往前一站,叉腰挺胸,下巴扬起来,看着天鹫,“听到了吗?我们要将染秋姐姐带走治病,你们还不让开。” 天鹫委屈得就差哭爹喊娘了,自己不过出来办个差事,却碰到风俜他们。 旁妖就算了,风俜跟逍师兄交情甚好,不能轻易得罪。 他长叹了一口气,咽了口苦水,“风姐姐,求求你们别为难我们了,我们还得回去复命。这善镇被屠,西陵留天天堵着九渊宫的大门讨要说法呢。” “这与我何干?你们鹤洲办事不力,却要妖族出来当替罪羊,做梦吧。” 风俜才不管他是不是奉命,鹤洲本就让她一肚子气,他还提到西陵留,合着鹤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付西陵留。 “可是这染秋也脱不了嫌隙啊。”天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早知如此,就该带上寒剑,他最是泼皮无赖。 风俜思索片刻,缓和了一下态度,“我们将她带到归虚山治病,等病好了,你们自可来问话。” “这……” 天鹫一句话还未说出口,风俜就继续说道:“对了,不要让西陵留知道,否则,你们将永远都见不到染秋。” “好吧,我相信你,风姐姐,希望你说话算话。不过,至少让我们派两个人跟着吧。” 眼下是没法对染秋怎么样了,天鹫只好做出退让,来日方长,下次让逍师兄亲自出马就是了。 “随便。”风俜轻飘飘地给了他两个字,便转身去看染秋。 “染秋姐姐,待会你化成人形,我会给你吃药丸,可让你维持人形。不过会很疼痛,且非长久之计,其他的我们先回归虚山再说。” 扶疆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对染秋说道。 “扶疆医术进步显着啊,这种药丸都有。”风俜欣慰地夸赞道。 “还不是拜你所赐,在你受伤期间,我可一刻都没敢闲着。” 扶疆白了一眼令人不省心的风俜,她昏迷期间几次都要“返璞归真”。 多亏了他研制的药丸,帮她固本培元。当然,这也是风俜觉得浑身上下疼痛难忍的原因。 他怕风俜得知不肯服药,所以未曾说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风雪久未歇 天鹫等人看着染秋化为人形,然后扶疆给她吃了药丸,接着风俜云喜就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慢慢远去,离开了朝色山。 “……天鹫师兄,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妖孽被带走?”一个灵士摸着后脑勺,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天鹫气得踢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还不跟去两个人,给我日夜轮流盯着。” 他则带着其他人匆匆返回鹤洲,将情况秉明。还好如今楼清不太管事,这些都是逍游一力操持。 天鹫心中暗想,如果是因为风俜,他才出了岔子,逍师兄应该不会怪罪。 如若刚才动手,伤了风俜等人,且不说逍师兄会怎样。就旁边那云喜,他在鹤洲见过,芙华师姐宝贝着呢…… “师兄……” 天鹫回到九渊宫,见到正在练剑的逍游,委屈地喊了一声。 “事情办砸了?”逍游看天鹫那样,就知他心虚。 他放下剑,走进一旁的亭子里坐下,给自己和天鹫一人倒了一盏茶。 “坐吧,怎么回事?”逍游喝了一口茶,示意天鹫坐下来。 “逍师兄,是这样的……”天鹫局促坐下后,忽然一改神色,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逍游已两大盏茶下肚,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道:“哦,我知道了。” “哦?我们不做点什么?等那个妖孽康复,我们可就更难抓她了。” 天鹫看逍游如此淡定,他有点坐不住了,暗暗觉得逍师兄对风俜过于放纵了,灵士与妖族相好,果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行了,这事你不用管了。”逍游当然不知道天鹫肚子里的弯弯绕,他以为天鹫只是犯愁这件事不好处理, “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逍游看着银装素裹的九渊宫,想了一会,说道:“去陪寒剑堆雪人吧。” “哎!师兄……”没等天鹫回应,逍游就提剑踏雪而去,留天鹫在红栏玉砌的亭中独对寒意无言。 逍游离开九渊宫,径直来了归虚山,他身着窄袖黑袍,在雪山中分外现眼,像迅疾而行的苍鹰。 “师兄?”听从天鹫吩咐,守在扶疆家门口的灵士,看到逍游,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们回去吧,这里交给我。”逍游吩咐道,天鹫还真是愚钝,若他们真想跑,两个小灵士也不管用。 派人盯着他们,真是无用还不讨好的法子。 “是。”两个灵士应诺一声,撒腿就离开了,再待下去,他们就要被云喜瞪出病了。 出门倒水的云喜看到逍游闲庭信步地走进来,立马警觉起来,“逍游?” “竟然劳累逍大师兄亲自来抓人,我还真是罪过。”风俜听到声音走出来,嘴角勾着冷笑,眼神冰冷地直视逍游。 逍游春风一笑,“我不是来抓人的,既然你说她无罪,那便是无罪吧。” “我不会领你这个人情,什么叫我说无罪便无罪?我定会查清真相,还染秋清白。” 风俜遇到这种事极有原则,她不接受莫须有的罪名,也不领受莫须有的清白,她只要清清楚楚板上钉钉的清白。 “那你可有得查了,毕竟现在整个妖族都在等一个清白。”逍游知道风俜的执拗,他依旧不急不恼地笑着。 风俜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进屋,“既然你不是来抓人的,那就请回吧,这里不欢迎看戏的人。” “染秋姑娘的病。我或许能帮上忙。”逍游叫住她,说出此行的目的。 既然风俜亲眼见染秋救人,可能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 他救治染秋,也是为了找机会接近染秋,好查清那晚善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救人之人在现场留下害人之证。 “不必了,扶疆会治好她的,谁知道你是来害命还是来救命呢?”风俜话里带刺地拒绝道。 这时一直在屋内给染秋治疗的扶疆走出来,平和地说道:“风姐姐,我相信他,我一个人确实有点困难,让染秋姐姐早日摆脱伤痛不好吗?” 风俜听了这话,一时无言以对,扶疆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她想起当初扶疆差点丧命,就是逍游救了他的性命,原本像石头一般冷硬的心不禁软了几分。 她看着扶疆真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站在寒风中的逍游,迟疑不决。扶疆对风俜点了点头,让她相信他。 “那你进来吧。”风俜松口说道。 逍游感激地看了一眼扶疆,准备随他们进屋,忽然从屋内传来了一声尖叫。 “啊!!!” 染秋叫喊着从屋内跑出来,朝院门外冲去,全然不见方才虚弱之相。 “染秋姐姐,你怎么了?”云喜跟在她后面,关切地问道。 “快拉住她!”风俜冲过去,使劲拉住染秋。 但原本手受重伤的染秋,此时却力道很大,若非逍游等人,她肯定制止不住。 “扶疆,是不是你的药有问题?”风俜见染秋情况不妙,急切地问道。 扶疆摇摇头,很肯定地说道:“不会啊,你也吃了。” “染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风俜看着染秋凶狠的眼神,不知她为何变成这样。 扶疆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染秋,“她跟魂魄不全的隐梦生有点像,只是隐梦生呆滞,而她癫狂。” “癫狂?不对,不对……”风俜好像想到了什么,垂眸蹙眉自言自语地思索着。 云喜紧紧抱着使劲挣扎的染秋,看风俜神色怪异,喘着气问道:“风姐姐,什么不对?” “怎么会这样?她跟那日袭击善镇的同族,样子一模一样。”风俜脸色苍白,眼神震惊。 她神色一变,呆呆地盯着染秋,好像在看什么可怕的怪物。 “什么?难道染秋姐姐真的杀人了?”云喜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大声惊呼。 风俜敲了敲自己的头,表情凝重,“让我想想,他们都没有自主意识,似乎受人操控。” “受人操控?难道别人有她的魂魄?可我没发现她缺失魂魄。”扶疆困惑地说道,隐梦生是因魂魄,可是染秋的样子,跟隐梦生大相径庭。 逍游施法困住染秋,开口说道:“也有可能是通过别的途径。” 他知道不少操控人族的法子,但能操控妖族的,似乎少之又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安能稳坐钓鱼台 风俜忽然脸色一变,拨开正抓着染秋的云喜,又对逍游喊道:“不对!快放开她!那个人要行动了。” “不对?什么不对?”云喜一脸困惑,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逍游略怔片刻,明白了风俜的意思,挥手收回了法术。 没了束缚的染秋,像脱缰的野马一般,撞开云喜,朝门外冲去。 她却癫狂疯呆,但似乎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风俜已经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跟着她。”逍游对扶疆和云喜说道,然后自己也快速跟了上去。 扶疆点点头,拉着云喜,一路追随他们,但因为他修为受损,速度要慢上许多。 “我怎么稀里糊涂的?扶疆,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被扶疆拉着的云喜,虽然也一路跟随,但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概知道。”扶疆看着前面渐渐远去的三人,略有些着急。 “那你快跟我说说,我现在还云里雾里的。” “染秋性情突变,若她真是被人操控了,那她现在肯定没有自主意识,身不由己。” “那为什么还要放开她?风姐姐不是说她的情形与袭击善镇的妖族类似吗?若她……我明白了!” 云喜说着说着,茅塞顿开,明白了风俜他们的意思。 “嗯,若她现在是被人操控的,说明那个人又要对其他城镇下手了,我们只要跟着她,说不定可以让一个城镇幸免于难。” 话虽如此,但大家都希望染秋只是平常的疯癫之症。否则他们要面对的,是能操纵众多妖族的可怕敌人,且敌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那我们快点啊,你磨磨唧唧地干什么!”云喜不知扶疆身体状况,自己发力,拉着他加快速度朝风俜等人追去。 离染秋距离最近的风俜,看着她冲去的方向,突生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逍游也追上了她,“你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一会若发生什么事,先保护好自己,别乱来。” “多谢关心,我自有分寸。”风俜不冷不热地感谢道,并与他拉开了距离。 逍游已对她的冷漠习以为常,只说着自己的,“一会到了地方,我会放消息召集鹤洲弟子,你不必忧虑。” “有劳了。”风俜只说了简单的三个字来打发他。 因善镇一事,她已对鹤洲不抱希望,更无心去问什么。 “你是因为善镇出事那天,我未及时赶去而生气吗?” 逍游回忆了一下前前后后风俜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就是从善镇出事后开始转变的。 “是与不是,重要吗?”风俜不作回答,反问道。 “那日我陪师父对弈,黑白胶着,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逍游说完这个理由,自己都觉得心虚,听上去毫无信服力,但事实就是如此。 果然,风俜冷笑着讽刺道:“下棋竟比数千条人命重要,你们鹤洲还真是高雅脱俗。” 逍游听了,知道风俜说的并不过分。如果自己知道风灵传来的消息如此紧急,他肯定会不顾师父感受,查看内容。 但事已至此,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挽回的悲剧,错了就是错了。他只是不希望风俜误会自己是无情无义冷血之人。 “师父对弈不喜人打扰,也不喜对手分心,我是收到了你的风灵,可我第二天对弈结束才得空打开。” “真是荒谬。”风俜听了这个解释,并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 因为她曾置身于那场腥风血雨中,知道那种绝望感。 就算时过境迁,心如死灰的感觉却还记忆犹新,总是在你脑热时出现,令你如临冰窟。 “我看到内容,立刻带人赶到了善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逍游愧疚地说道,他恨自己对于过去的事无能为力。 “我不想追究孰对孰错了,只希望早日揪出真凶,让此事早日了结。” 风俜现在没有心思想那么多杂事,也不愿浪费时间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加快速度跟上染秋,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人控制的原因,染秋蛮力无穷,速度比平日快上了许多。 她不禁为染秋的身体担忧,还好扶疆也跟着来了。 “我会尽全力而为的,希望你能相信我。”逍游锲而不舍地跟上来,试图改变风俜对他的看法。 风俜却有点不耐烦了,这个人平日里看上去孤冷清高,怎么竟是这种死缠烂打的德行。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要什么信任不信任的。” 逍游看出风俜的不耐烦,他叹了口气,妥协下来,“你对我的看法如何我不介意,但请你保重自己,鲁莽并非明智之举。” “是啊,稳坐钓鱼台,任它风浪摧人船,这才是明智之举。”风俜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是风起云涌。 失望,悔恨,心痛,愤怒……因眼前不远处失控的染秋,各种情绪夹杂而来。 “看来你对我,或者说对鹤洲,误会有点深。”逍游对她的讥讽一笑置之。 “但愿是误会。”风俜也笑了笑,看不出任何感情。 这时,云喜在后面大喘气地喊着她,“风姐姐!”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云喜已拽着扶疆追了上来。 风俜不禁暗叹小狐狸法力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拽着扶疆都能追上来。 不过可委屈了扶疆,只有五十年修为的他,要尽力适应云喜的速度…… “云喜,一会你别冲动,保护好扶疆就行。”风俜叮嘱道,扶疆法力低微,一会被冲到撞到可就不好了。 若非担忧染秋的身体,风俜不会让他俩跟来的。云喜虽能自保,但鲁莽冲动,也令人放心不下。 “照顾扶疆?扶疆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云喜松开扶疆,充满信心地拍了拍他。 “我这不担心扶疆过于善良,光顾着救人,不顾自己的安危嘛。” 眼见着扶疆要跟不上了,风俜赶紧飞到他身边,装作不经意地拉住他。 云喜想了想,答应道:“有道理,放心吧,我会看住他的。” 她又回到扶疆身边,紧紧拽住他的手,嬉笑道:“听到没?扶疆弟弟,要听云喜姐姐的话哟。” “是,云喜姐姐开心就好。” 扶疆也悄悄反手牵住云喜的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需要他一直默默保护的丫头反过来照顾他。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恩怨不明爱恨难分 没过多久,风俜不祥的预感灵验了,她看着脚下熟悉的城镇,心惊肉跳。 寄城,人族妖族共存,若妖族袭击了这座城,代表两族最后一缕薄弱的纽带也将彻底断裂。 寄城里依旧熙熙攘攘,不减它世味喧嚣的风致。只是城外,密密麻麻的妖族,正红着眼睛,奔袭而来。 “扶疆,染秋交给你了。”逍游重新束缚住正要加入袭击大军的染秋,然后他飞身到寄城上空,开始布结界。 而在不远处,他方才提前召集的鹤洲弟子,也在陆陆续续赶来。 “云喜,你就守着扶疆和染秋,哪都不准去,听到没?”风俜看向云喜,严肃地说道。 平日她胡闹乱来倒无所谓,但今日风俜不希望他们出任何差错。 “好。”云喜点点头,答应了。 风俜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冲向城内。轻尘酒馆,看到它完好不损地开着门,风俜松了一口气。 “卿姐!”她大踏步走进酒馆,眼睛在酒馆内四处寻找以卿。 “风俜?你怎么来了?外面的情况你都看到了吧,太危险了。”以卿看到风俜,略显诧异。 风俜来不及述说事情的原委,外面情况紧急,她只能长话短说,“卿姐,虽然城外布了结界抵挡袭击的妖族,但方才我看城内还是进来了一些,我们来迟了。” “不迟,我正要出去肃清那些来路不明的妖族,以免他们伤人,其他城内居住的妖族也会帮忙。” 以卿明白了风俜的来意,猜测她知道一些内幕,便放心了许多。 风俜点点头,叮嘱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那些妖族应该是受人操控,力大无穷,你小心点。”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保护好自己。” 她二人出了轻尘酒馆,便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寻找闯进城的袭击妖族。 “扶疆,风姐姐去干嘛了?”云喜在离寄城不远处的高坡上,望着被袭击的寄城,坐立不安。 “应该是去清理闯进城的妖怪了。”扶疆正忙着研究染秋究竟是如何被人操控的。 “可她的身体,可以吗?”云喜担忧地说道,从染秋就可以看出来,这些妖怪可不好对付。 “风姐姐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就当让她活动活动筋骨吧。” 扶疆虽也担心,但在这种关头,谁也拦不住风俜。 鹤洲弟子收到逍游的召集,丝毫不敢怠慢,不消片刻,便纷纷聚集在了寄城。 “逍师兄!”寒剑眼尖,第一个看到站在城墙角上的逍游,在他脚下,全是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妖怪。 “一半人布结界阻止他们进城,一半去制止他们,不可伤性命。”逍游吩咐道。 “不伤性命怎么制止啊?”寒剑一脸为难,而且这些妖族并非善类,伤了性命似乎也并无不妥。 芙华敲了一下他的头,“定住啊,笨蛋!” 逍游望着脚下愈来愈多的妖族,要全部制止,定要花费一番功夫。 他看了眼城内,有些不放心,“寒剑,带几个人去把闯进城的妖族全数找到。” “知道了,”寒剑应诺一声,抓身对一旁的几个弟子挥手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此时,城内的风俜正被几个同族团团围住。她一路行来,发现一些城内的妖族也反过来成为了袭击者。 “原来如此。”她有喜有忧地笑了笑,喜的是找到了那些妖族被操控的原因,忧的是事情棘手。 她一挥手,弹开了冲过来的同族,并施法让他们陷入昏迷。 “风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寒剑远远看到风俜,赶紧跑过来亲切地打了招呼。 “你别添乱就阿弥陀佛了。”风俜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左肩,然后继续做她的正事去了。 “我才不会添乱,小白不会,我也不会。”寒剑大声反驳着风俜,一路跟着她,絮絮叨叨。 风俜眼睛一亮,对他说道:“我知道你可以做什么了,这件事还非你不可。” “真的吗?什么事?我一定办好,非我不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一听有事必须他去做,寒剑开心得嘴都合不上了。逍师兄他们一向都只让他做最轻松最简单的事,他是有才能也无处施展。 “你就沿着城里主干道一边走一边大声嘱咐城里居住的妖族不要被咬。”风俜交代道。 寒剑一听,觉得被风俜戏弄了,脸色立马大变,“这种事怎么就非我不可了?我不去!” “这里属你嗓门最大啊,而且确实紧要,被咬的妖族都会袭击人,我怀疑是什么传染的病或者毒。” 风俜见小奶狗炸毛了,连忙解释了一番,抚慰他的情绪。 “好吧,我不帮你,我也得为逍师兄分忧。”寒剑虽然依旧不乐意,但她若跟逍师兄告状,自己不免要白讨一顿惩罚。 风俜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周到,她喊住寒剑,又拜托他道:“对了,你再让你的一个同门去城外高坡找到扶疆,将我的猜测告诉他。” 扶疆懂药理,他应该能查出究竟是什么在这些妖族体内作祟。 停下脚步的寒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风俜。 “看什么?我没被咬,不会伤害你的,放心吧。”风俜伸开双臂,转了一圈,向他证实自己真的没被咬。 寒剑一脸莫名其妙地眯着眼睛,歪着头问风俜:“你又不是我逍师兄,凭什么这么命令我?” 风俜怔了片刻,寒剑说的似乎很有道理,自己可能脸皮有点厚了,可是大敌当前,让他做点事,也算不过分。 “可我是小白的救命恩人啊,他还特别特别关心我。”纵使她对小白抱有怨恨之心,但该用还是得用,就当他报答救命之恩了。 “我去办还不行嘛。” 一听到公子白,寒剑只能服软,谁叫公子白是他崇敬之人呢。 “去吧去吧,赶紧地。”风俜看着他离开,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同族,扭头继续清理被操控的妖族。 “啊!!” 这时,她听到远处有尖锐的叫喊声传来。 赶到一看,却是桑陵,他已被一个妖族咬断了脖子。 风俜收服了那个妖族,附身去看桑陵,他已经没了气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巴半张,似乎想要诉说什么。 从他的怀中半露出一个银链,风俜扯出来一看,那是百岁锁,她记得隐梦生的孩子,曾戴有一个,跟桑陵怀中的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妖祸四起城欲摧 风俜捏着百岁锁,叹了口气,生前不珍惜,死后空怀念。 “女鸾?”风俜抬眸,发现女鸾正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桑陵的尸首。 “让我将他的尸骨带走吧。”女鸾回过神,缓缓走过来。 风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女鸾为何会来替这个负心汉收尸。 “他到底跟隐梦生夫妻一场,隐梦生是半个我。我将他安葬,算是尽了夫妻情分。” 女鸾看出风俜的不理解,她解释道,脸上隐隐露出悲戚之情。 “足够了,这已是他的福气。”风俜看着躺在地上的桑陵,想起那日他在轻尘酒馆的绝情,如何也同情不起来。 “我刚在鹤洲探望云乐,得知消息就赶来了,不想一来就看到他惨死。” “你将他带走吧,这里有鹤洲的那些人。” 女鸾蹲下来,手颤抖着去摸桑陵的脸,“我与长亭,在这世间,彻底结束了。” 可那脸,与长亭丝毫不像…… 长亭长相俊秀,温润如玉,看着她时,都是笑着的。 “人生不能事事如意,爱未必就要年年岁岁长相厮守,是时候结束了。” 人一旦执迷,想走出来太难了。也许真的很艰难,风俜猜测着。 眼前的女鸾,执迷到丧失自我,非得你死我活,锥心刺骨,方知疼痛与悔恨。 女鸾不语,两行清泪静静流淌,她怕一开口,就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望着女鸾带着桑陵远去后,风俜才怔怔挪开视线。 她看着四周的奔走忙乱,恍惚间,竟不知自己置身于此,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自己本孑然一身,年岁是虚妄,风月两不惹,三界寄身尔。 如今却惹得一身伤痛,满心忧虑,想来似乎有点可笑。 是不是对这人间,过于自作多情了? “风姐姐!”求了半天逍游,才得以进来的云喜看到站在纷乱人群中发呆的风俜,以为她累着了。 “小心!”一个妖怪向风俜扑过去,云喜见风俜未发觉,急得就冲过去,试图挡住那个妖怪。 她眼睛一闭,瑟瑟发抖,准备接受猛兽的撕咬…… “说你傻还真傻啊,有法术不用,却用身体来阻挡。”风俜出手制服了妖怪,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准备英勇就义的云喜。 云喜这才睁开眼,生气地说道:“我还不是担心你,过于着急了。” 风俜自嘲一笑,自己竟不如这个小狐狸,瞻前顾后,思虑过多。单凭一腔孤勇,又有何不可。 “不是让你跟扶疆呆一块吗?怎么不听话?”她虽是责怪,声音却带着笑意。 云喜撇了撇嘴,不乐意地说道:“扶疆知道了你的猜测,更加有劲地去研究了,根本没空搭理我,我还不如来帮你。” “那你跟紧我,别被人群冲散了,城里剩余的失控妖族应该不多了。”风俜紧紧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 云喜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问道:“外面好可怕,逍游他们能行吗?” “鹤洲对付妖族很有一手,放心吧。” 两人没走多远,就碰到了以卿。 “卿姐,怎么了?”风俜看她神色不对,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上前问道。 “风姐姐!救我!” 风俜还未走近以卿,就听到云喜惊恐的叫声。 她吓得回头一看,发现云喜正与几个妖怪僵持,可那几个妖怪,是未被咬的本城之人,方才还好好的。 风俜来不及多想,准备施法帮云喜制住那几个妖怪。 可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有风带过。 她扭头一看,以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而她的样子,跟染秋等被操控之人一般。 她已经施法援助云喜,来不及对抗袭击而来的以卿了。 一想到被袭击后自己也将失去意识,她惊恐万分。 她不怕死,但她怕自己被人操控,成为杀人工具。而云喜,还在向她求助。 就在绝望之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面目狰狞的以卿便顷刻消失了。 “俜儿,你没事吧?” 风俜看着那道黑影幻化的人,一时间有点晕头转向,“以卿,你……” “你忘了,我有很多分身。我回头再跟你解释,总之现在世上只有一个以卿了。” 那个袭击风俜的以卿消失了,而刚刚赶到的以卿,却与平时无异。 “风姐姐!”寒剑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头顶凌空而来。 “什么事将你急成这样?” “逍师兄下令,护送所有人族离开寄城,他会在西门接应,帮你们抵挡外面袭击的妖族。” “究竟是怎么回事?”风俜隐隐觉得事情已经发展到他们难以控制的地步了。 “逍师兄没说,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情况非常紧急。”寒剑累得撑着膝盖,这是寒冷的冬天,他额头上却沁出了汗。 云喜紧张地贴着风俜,手拽住她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道:“风姐姐,我们照办吧,我看这寄城很不对劲。” 风俜朝四周看了一眼,明白了逍游的意思。 这座城的妖族,显然也被控制了。 寄城妖族数量比人族要多,他们没办法既保护人族的情况下,又制服妖族。 带人族撤离,是最好的办法了。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吧。”风俜说完,拉着云喜就去寻找躲藏于各处的人族。 寄城这么大,要撤离所有人族,还要带他们穿过失控的妖怪们,难度可想而知。 为了节省功夫,风俜将解救的所有人族都集中在了一个房子内,让云喜保护他们,自己则继续将解救的人族带来。 “风姐姐,差不多了,再多些我们互送不了。”风俜再次送来一家五口时,云喜看着挤满屋子的人族说道。 她看上去有点伤心,不过风俜一心全在这些人身上,并未发觉。 “嗯,多少人你盘点好了吗?”风俜点点头,询问道。 “正好一百个。”云喜确定地说道,她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不会错。 “你们听着,我会用风围一个简易的阵法,它会随着你们的行走而移动。只要呆在阵法内,便不会被袭击,我会将你们安全送出城的。” 她详细说完后,却无人搭理她。 风俜以为他们受惊过度,便没放在心上,施法将他们围在风阵之内,引着他们往西城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暗箭直指要谁亡 出了屋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风俜的风阵内,同时也吸引了一众妖族,如饿狼看到肉般扑过来。 风俜和云喜一边阻止他们,一边带着人群去往西城门。 “妖族就是妖族,本心险恶,吃人的东西。”一个青年低声咒骂道。 他声音虽低,但大家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云喜愤怒地指着他,威胁道:“你信不信我立马把你扔出风阵?” 方才她在屋子里,就受了不少冷言冷语,但一直强忍着没发作。 现在要送他们出城了,他们还在侮辱妖族,云喜不禁火冒三丈,恨不得不管这群白眼狼。 “你是想将我扔出去,还是想将我吃了啊?”青年对云喜嗤之以鼻,字里行间全是冷嘲热讽。 “你少说两句吧。”一个妇女胆怯地瞟着风俜和云喜,生怕青年惹恼他们。 一个大汉不屑一顾,骂骂咧咧道:“我说你俩,快点带我们出城吧,若我们有个闪失,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云喜看着他们,气的得说不出话。 风俜停下风阵,走到队伍面前,眼神凌厉,语气不善地说道:“伤人的妖族不过是受人控制罢了,吃人的罪名,妖族可背负不起。我倒要看看是谁乱嚼舌根,是非不明,不知死活!” 她又指了指风阵外癫狂的妖族,“他们就在外面,等着你们呐。” 众人见风俜没有云喜好欺负,怕她真的动手,互相低头看了看,鸦雀无声。 若风俜就在这里将他们丢下,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趾高气扬吗?我警告你们,谁再以讹传讹,污蔑妖族,我就如他所愿,让他知道什么是吃人。” 风俜话虽重,但理不粗。这些人将失控妖族的罪过强加于整个妖族,这是要置妖族于死地。 她冷冷看了一眼方才那个出言讥讽云喜的青年,青年连忙缩了缩头。 “姑娘,我们是被吓傻了,你看四周,多可怕。求求你发善心,将我们送出城吧。” 一个老人打破沉默,央求地看着风俜。 风俜没有说话,只重新启动风阵,带着他们继续朝西城门走去。 因一路都有妖怪阻拦,所以行进速度很慢,愣是花了平日三倍的功夫,才走到城门口。 远远就看到逍游站在西城门旁边,他用法术造了一个小道,挡住了城内城外的妖怪。 在风俜他们的前面,还有一个长长的队伍,在芙华的引领下出城。 “多少人?” 一个灵士拿着笔墨,询问走到城门边的风俜。 “一百号。” 那个灵士点点头,对后面的人喊道:“出去吧,沿着这个小道一直走,你们就安全了。” 风俜看了一眼逍游,他似乎很累了,细汗在额头和鼻尖闪烁,但他仍硬撑着不露声色地维持秩序。 虽然寄城四周的结界已由其他灵士替代守护,但在他们来之前,是逍游以一己之力抵挡城外妖族。 眼下他又为百姓们造拦住妖族的离城小道,这也是需要一直以法力维持的。 “云喜,我们回去吧。”见逍游发现了她在看着他,风俜连忙扭过头,对云喜说道。 “我不去了,谁爱去谁去吧。”云喜抱着双臂,噘着嘴说道。 风俜知道她还在生那些人族的气,她笑了笑,拢着云喜的肩膀,眼睛望向蜂拥出城的人族,之前的凌厉,此刻已是云淡风轻。 “你跟他们计较什么,他们看到这阵仗,说出那些话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了,我不是帮你训斥过了吗?” 云喜哼了一声,“你也就虚张声势,假意吓吓他们。” “难不成你要我真把他们扔去喂妖怪?如果这样能让我们的云喜解气,那我将刚才哪个不长眼的青年揪出来吧。”. 风俜说着,抬眼张望,寻找那个青年。 “你就知道糊弄我,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憋屈,明明好心救他们,却还要受他们的冷言冷语。”云喜低头小声嘟囔着,她长这么大都没人对她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风俜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道:“我明白,我也不想你做个忍辱负重之人。既然不想去,那就去找扶疆吧。” “算了吧,我不放心你,走吧走吧,当本姑娘可怜他们了。” 云喜瞪了那些人族一眼,就头也不回地拉着风俜重新回城解救其他人。 “小姑娘家家的,别成天瞪来瞪去,小心瞪成鱼眼睛。”风俜见她终是不忍,不禁咧嘴一笑。 “也不知道扶疆查到是什么原因没有。” 云喜看着城内如厉鬼般冲撞的妖族,叹了口气。 既心疼平白死去的人族,也心疼被人操控伤害自己的同族。 “就算查到,也很难解决,涉及的妖族太多了,且他们不发作时,与平时无异。” 因城内有不少鹤洲灵士,故解救速度快了许多,未被制服的妖族也越来越少。 就在他们进进出出的忙碌之间,天色不知何时已渐暗。 月上树梢时,白天癫狂失控的妖族,突然齐齐安静了下来。 “风姐姐我怎么觉得安静下来更可怕了。”云喜揉了揉胳膊,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瘆得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好了,快打晕他们。”风俜观察着四周不再挣扎的同族,发现大事不妙。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去,施法将身边的妖怪纷纷打晕。 “他们……他们在自杀!”云喜看着同族们纷纷自离精元,一个接一个七窍流血,倒地而亡,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逍游不知何时也到了城内,他大声呵斥愣着的众灵士,“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打晕他们。” “外面如何了?”风俜问道。 “我已让其他灵士处理了,不放心城内,就来看看。”逍游喘着气说道,他一整天都在施法护送人族出城,已经筋疲力尽。 风俜咬了咬牙,愤愤说道:“看来是有人要杀人灭口,以免我们查到什么。” “风姐姐,已经死了好多。”云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施法打晕身边准备自杀的同族。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遭了!云喜,去找扶疆,保住染秋!” 风俜这才想起染秋和扶疆还在城外,扶疆可能还不知道突发情况。 “不必了,我已经让寒剑过去了。” 逍游喊住转身就要去城外的云喜,他最开始发现情况不对时,就赶紧让寒剑去找扶疆他们了。 这一系列突变,也让他隐隐察觉到了妖族究竟遭受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假明真昏天子心 风俜以及鹤洲众灵士,及时救下了一部分妖族。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部分妖族都不幸暴毙。 “风姐姐,你说那个人,还会继续操控妖族吗?”云喜疲惫地倚靠着风俜。 “不知道,毕竟现在还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风俜摇了摇头,身上的伤一直隐隐作痛,为了不被发觉,她一直没吭声。 她对一旁在跟鹤洲弟子们交代什么的逍游说道:“逍游,你将存活的这些妖怪锁起来吧,但请你善待他们。” “放心吧,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会就近找个地方将他们关押。” 风俜因伤痛,声音听上去温和柔软了许多,逍游误以为风俜已经原谅他,一天的疲累顿时随之烟消云散。 “关押?你想的太简单了。”一个轻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西陵留?” 风俜一转身,发现西陵留不知何时来了这里,在他身后不远处,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正朝他们走来。 风俜见他们声势浩大知道来者不善,不禁为那些昏迷过去的同族捏了把汗。 西陵留看到风俜,顿时眉开眼笑,色眯眯地盯着她说道:“美人,我们又见面了,让你做我妃嫔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你来做什么?”风俜不理会他的调戏,平静地问道。 “我当然是来诛杀凶手的,这些妖孽乱杀无辜,我作为人族天子,怎可能不管不顾。” 西陵留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妖怪们,露出阴险的眼神,脸上还带着得意,似乎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他们是受人操控并非出于己愿。”逍游解释道。 “别人也好,自己也罢,既然杀人了,就死罪难逃。” 云喜生气地指责道:“你怎么如此蛮不讲理?” “我看是你们在胡搅蛮缠,谁知道这是不是妖族的阴谋,一句受人操控就想脱身?可笑!”西陵留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带着揣测和质疑。 逍游走上前,劝解道:“既然你已将此事交给鹤洲处理,还希望你相信鹤洲。” 西陵留冷笑了几声,不屑地看着逍游:“鹤洲?这都过去多久了?人族死了那么多人啊,你们查到了什么?” “这些妖族,中的是引妖墨。只要揪出背后之人,事情便可迎刃而解。如果你只追究这些无辜的妖族,谁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继续操控其他妖族?” 面对西陵留的挑衅,逍游无动于衷。他心平气和地看着西陵留,耐心解释道。 “他操控一千,我杀一千,他操控一万,我杀一万。妖族能有多少人,永不能个个被操控吧。”西陵留歪嘴一笑,眼神如冷箭射向众人。 强忍怒气不发作的风俜一听此言,怒不可遏地指着西陵留,“你这是滥杀无辜,草芥人命。” “我不杀这些妖孽,他们就会杀我的子民,可怪不得我。来人啊,动手!” 西陵留一挥手,身后的人马就亮出刀剑,朝躺在地上的妖怪们冲去。 “拦下他们!”与此同时,逍游也对鹤洲弟子们下令,让他们阻挡住西陵留的人马。 “怎么?鹤洲也要残害人族?别忘了你们也是人族!”西陵留见逍游敢反抗他,气急败坏地厉声冲逍游喊道。 逍游不以为意地笑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剑,“你误会了,我们鹤洲不会错伤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被伤害。” “若我今日执意要处决这些妖孽呢?” “我自然不会伤害你的手下,但制止他们,我还是能做到的。”逍游逼视着西陵留,眸里是此时的寒霜雪。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西陵留拔出剑,抵着逍游的喉咙。 “你大可一试。”逍游也不躲闪,依旧镇定自若。 风俜对西陵留的丑态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根本不敢得罪鹤洲,却还在此耀武扬威,她随手捏下他的剑。 “西陵留,请回吧,你今日动不了我的同族,我们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对于那些惨死的人族,我们也心痛。” “不杀他们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西陵留也知道今夜鹤洲在此,自己讨不了好,但他不想在手下面前丢脸,便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还希望你公事公办。”逍游没等他说出什么条件,就打断了他。 看他色眯眯地瞟着风俜和云喜,就猜得出是什么条件了,十有八九是要她们其中一个或者两个随他入后宫。 “既然有鹤洲的人在,我们就先告辞了。”风俜也猜到了他的意思,这个人族天子,竟然觉得好色的名声比当众丢脸好,真是可悲。 她对逍游和西陵留福了福身后,拉着云喜就快速离开了。 自己也就罢了,可不能让云喜也被盯上。 “你……”西陵留见自己计划落空,气得说不出话。 “将他们带到我说的地方安置,不准任何人进入。” 逍游看着昏迷的妖怪们,对同门师弟说道。 “逍师兄,就交给我吧。”寒剑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了。 “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交给芙华就好。”这么重要的事,逍游还是更放心稳重的芙华。 “可我刚……那我还是留下来清理后事吧。”他及时闭上了自己的大嘴巴,差点就将自己刚是在偷睡的事说了出来。 早已看穿他的芙华,走到他身边,抿嘴笑道:“师兄是怕你休息不好,不长个呢。” “我矮吗?好像是有点,比小白要矮上一截。”寒剑张开双臂,打量了一下自己,自言自语道。 就在逍游忙着安排后事时,西陵留已带着人,怒气冲冲地回洛泽了。这满城不堪入目的尸骨,他可不想收拾。 准备带着云喜去找扶疆的风俜,又折回了轻尘酒管,不知道以卿有没有事,分开后就没看到她。 “以卿!还好你没事。” 风俜走进亮着灯的酒馆,看到以卿正坐在桌旁发呆。 “我没事。”以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你怎么了?”风俜见她不对劲,坐到她旁边,关切地问道。 “酒馆里的酒,被人动了手脚。我还查了其他酒肆饭馆,全都被动了手脚。” 以卿懊恼不已,自己竟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她的酒。 她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自己几千几百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也就罢了,本是渡人的酒,最后竟成了灭城的毒药。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墨本质洁落笔黑 宽敞的酒馆内只点了一支蜡烛,单薄的烛火,在月色映雪的冬天,令人更冷几分。 酒馆里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要找到下毒之人,也不容易了。 风俜握了握以卿的手,“不关你的事,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想凶手很快要自露其形了。” “卿姐姐,别责备自己了。等日后寄城恢复如往日,我还要来喝你酿的酒呢。” 云喜弯着眼睛笑道,但隐藏不住眼里的疲惫和困意。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风俜看出了云喜的疲倦,站起身向以卿告辞。 “应该留你们在这里休息的,但满城血气,怕你们也睡不好。” 以卿苦笑着,一天时间,寄城就从一座热闹喧嚣的城,变成了一座死城。 “我们见的尸骨血腥还少吗?扶疆还在城外等着我们呢。”风俜淡然笑道。 “这么冷的天,那你们快去吧。”以卿看了看外面的雪夜,寒风凛凛。 “嗯,卿姐保重。” 风俜紧紧牵着云喜的手,将她拢在自己的披风里,不停跟她说着话,以免她睡着了。 “你看这血迹渗透在雪地里,像不像梅花落了一地?” 二人踩在雪上,仔细绕过斑斑血迹。 鹤洲的灵士们,还在忙忙碌碌,来回跑动,收拾着满城尸骨。 短短两个月,他们已安葬了数万人。 云喜扫了一眼雪地,打着呵欠,“如果是梅花,今日寄城倒真美呢。” “风姐姐!云喜!” 扶疆正从街道尽头朝她们跑来,一脸欣喜。 “扶疆!”云喜见到扶疆,困意全消,撇开风俜朝扶疆跑过去。 风俜无奈地笑了笑,也只有天上这月,紧紧相随自己了。 不过她刚有这个想法,抬眸所及处,就给她来了一出乌云闭月。 “又要下雪了,上天似乎很想遮掩住这人间暴行。” 看着眼前如隔三秋方才见面的两人,黏黏糊糊的,她加快步伐走到了他二人面前。 “我说你们,一天到晚都在一块,不腻啊。快下雪了,赶紧回去,染秋呢?” “在城外呢。”扶疆说道。 “你将她一个人放在城外了?”风俜瞪大眼睛说道,什么时候稳重的扶疆也跟云喜一个德行了。 扶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看你们这么晚了还没出来,担心你们嘛。” “那快走吧,接上染秋回归虚山了。” 三人加快脚程出了城,染秋昏迷在一堆生着火的柴火旁,宛如在沉睡。 “这柴火是鹤洲寒剑送来的,他问了我好多公子白的事,然后还在这打了瞌睡。”扶疆解释道。 “回去吧。”风俜扶起染秋,来时容易回去难啊。 三人且行且休息,终于把昏迷不醒的染秋带回了归虚山。 屋内亮着灯火,应该是春与在等他们。 “好累啊,我要睡个三天三夜。”一落地,云喜就伸着懒腰叫喊道。 春与听到他们的声音,推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你们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快进屋。” “哇,好暖和,还好有我的小徒弟在。” 方才一直嚷嚷着困的云喜,此刻看上去格外亢奋,她一把抱住春与,露出幸福的笑容。 屋内生着火炉,烧了热茶,相比屋外的寒冷,屋内温暖了许多。 “谢谢你啊,春与。”风俜接过春与倒的热茶,闻着茶香,一天的阴郁缓和了许多。 “我烧了热水,你们泡个热水澡吧。”春与贴心地提醒道,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们脸上的疲态,就知不易。 “我我我!我要泡热水澡,驱驱身上的寒气和血腥气,还有汗气,折腾了一天,骨头都要累散了。” 云喜说着,人已经跑去洗澡了。 “扶疆,染秋如何了?”休息片刻,恢复精神的风俜问道。 “我一直查不出原因,直到鹤洲的人告诉我是引妖墨。”扶疆面色凝重,他刚听到是引妖墨时,都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那是什么?” “那是鹤洲秘药,不允许使用的。鹤洲其中一任灵尊怕有人利用它为非作歹,毁了方子,按理说应该失传已久。” “那个引妖墨,如何控制妖族?”风俜脸色冰冷,握紧了双手。 既然被制作了出来,再怎么禁止使用,也是假惺惺的。鹤洲,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多少针对妖族的秘密? “药如其名,它只对妖族有用。引妖墨是无色无味的墨水,只有用笔蘸上它书写,方显其形。” 扶疆叹了口气,这药,实在太可怕了,他作为一个医者,第一次对一种药生出恐惧之心。 “服用了引妖墨之人,会被拥有引妖墨之人操控,而操控的方式,就是书写。” “什么意思?”风俜问道。 “简单来说,凡中引妖墨者,皆是他笔下之傀儡,就像写书人笔下的角色,他写什么,角色的命运便是什么。” 扶疆说着,语气变得愤怒。他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竟然有这种灭绝人理之药,可有解药?” 风俜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药,简直是视他人为任意摆布的诌狗。 她今日好不容易对鹤洲的看法稍有改观,此刻又全是猜疑和忌惮了。 扶疆缓缓摇了摇头,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杀气,“没有,只有一个法子可解,便是杀了拥有引妖墨之人。” “可若引妖墨流落到他人手中呢?” 杀了一个,还有后来人。引妖墨一日不从三界消失,妖族便一日不得安宁。 “别的我不知道,但引妖墨有灵性,只忠于一人。那人一死,墨便消失。” 两人陷入了沉默,他们现在的目标很明显了,找到那个人。 风俜哀怨一笑,从头到尾,他们的目标都是那个人,只不过处处受牵制,一心救人族救妖族,全然忘了源头。 “引妖墨,还会传染吧?”她想起寄城的情形,开口问道。 “会,妖族之间的撕咬,会使更多妖怪中引妖墨之毒。”扶疆庆幸平日里饱揽医书,各种偏门冷门也看了不少。 风俜十指交握,撑着额头,身上的阵痛还在肆虐,但她无暇顾及。 凶手,她的心已被这两个字充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抷白雪映君心 “风姐姐,扶疆,吃点东西吧。” 春与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来,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是啊,干想也没用,先养足精神吧。”风俜接过面条,递给扶疆一碗。 “云喜太困了,洗洗就去睡了。”春与把炉子里的火拨旺了些。 “你也去睡吧,担惊受怕了一天。”风俜吃着面条,对春与说道。 这时,睡眼朦胧的云喜披着外衣走出来,“小徒弟,你今晚跟我睡吧。” “你不是睡下了吗?也不怕受寒。”扶疆轻声呵斥道。 “我想起还没给小徒弟安排房间,就来说一声,走吧,小徒弟。” 云喜哈欠连连,眼睛半睁,拉着春与去睡了。 “我也去睡了,明天我要出门,不知道要过多久回来,你照顾好云喜和春与。” 风俜只吃了半碗面条,她没有什么胃口,但春与一番心意,不忍拒绝。 “去哪?你的身体……”扶疆话说一半就咽下去了,他知道风俜不会听劝。 “去查一些事情,她们就交给你了。”风俜看了一眼云喜的房间, “嗯,放心吧。”扶疆放弃劝她先养好身体了,只能尽力让她无后顾之忧。 风俜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雪落下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它们怕吵醒梦中人。 若此刻自己还是阵风,定会在雪里厮闹,将它们吹向窗台,吹向夜行人的发上,吹向自己的怀里…… 她在困意中回忆着从前,渐渐睡去,从风幻化成人容易,想再幻化成风却难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灰蒙蒙的,她就悄悄起床离开了归虚山。 一夜雪落,山路已经浑然难辨。她探脚纵身,束紧衣带朝鹤洲方向而去。 雪穿过她的发丝,衣袍,寒风也做帮凶,在她头上身上留下了寒冬风雪的印记。 在鹤洲脚下等了许久,逍游才从寄城匆匆赶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想伸手拂去风俜肩上和头发上的雪花,手刚伸出就停顿收回了。 “你找我在此见面,是有什么急事吗?”他整整一天一夜都在寄城奔波,未曾休息片刻,但此刻他的眼里看不出疲倦,而是像雪天上的月,明亮静默。 “我想请你将我软禁鹤洲。”风俜请求道,相比逍游,休息了一宿的她,经过方才的餐风饮雪,整个人都无精打采了。 “好。”逍游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风俜微微诧异,“你不问我为什么?” 她要去的是鹤洲九渊宫,逍游知道她对鹤洲芥蒂颇深,竟不问缘由就答应了,也不怕她给鹤洲惹出什么事。 逍游笑了笑,紧紧衣袖,“不用问也知道,你所求即我所求,走吧,我带你进去。” “谢谢。”风俜自知亏欠逍游太多,一直在接受他的帮助,而自己,却无力偿还。 “你想要妖族清清白白,我也希望鹤洲清清白白。” 逍游挥手在风俜身周制造了一股暖流,帮她挡住了风雪。 “明明可以让自己避开风雪,却还迎头而接。” 风俜本想拒绝他的好意,但话到嘴边又收回了,“走吧。” “你自己在鹤洲小心,我不会日日都在九渊宫的。”逍游领着她上鹤洲,在路上叮嘱道。 “你将我带进去,我已经感激不尽,其他事情,我自己来做就好,不敢再劳烦你了。” “为何你总是对我如此疏离?”逍游玩味地盯着她。 风俜在心里默默哀叹了一声,又是这种让她觉得自己赤身裸体的眼神,“欠你的太多,既然无力偿还,只能尽量少亏欠些。” “反正都亏欠了,我也不介意你多亏欠一些。”逍游说道,语气听上去很开心。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有求于我,我就可以偿还了。” 风俜在心里仔细想了想,他能有什么有求于自己的,搜罗了一圈,发现好像并没有。 “我既然帮了你,就不会在乎什么亏欠不亏欠。且我私心觉得,亏欠二字既矫情又小家子气。” 逍游这番话说得风俜无言以对,是他自愿帮助自己的,又不是自己强求的。 她如此一想,便心安理得多了,“也对,我求你帮忙的事,又不是我自己的私事,” “私事也可以找我,我这人就爱多管闲事。” 风俜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他哪里是爱多管闲事,分明是爱多管她的事。 想到这里,她双颊微热,心跳也快了些,她轻咳了几声,“咳咳,我说你对我这么好,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逍游“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又不是西陵留。” 风俜点点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就要摊上情债了,吓死我了。” “我有那么不堪吗?喜欢你能让你吓死。”逍游哭丧着脸,将自己打量了一番,还是一如往日的玉树临风。 “呃,算了,不说这事了,你准备如何名正言顺地将我软禁于鹤洲?”风俜当然不愿承认他品貌出众,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 “我会跟师父说是为了给西陵留一个交代,故将寄城在场的你暂时软禁鹤洲。” “说来也怪,寄城又不归西陵留管,他千里迢迢赶去做什么?” 风俜这才想起,寄城不归人族天子统治,西陵留带兵进城,是犯了大忌。 若是平日里,他连寄托城的城门都进不去。 “寄城算是他的心病,以后归不归他管就说不定了。”逍游通透地说道,西陵留虽愚蠢,但野心不小。 “无德无能的昏君,怎能治理出太平天下!”风俜愤愤不平地说道,人族突遭灾厄,他在乎的,依旧是自己威严和权势。 逍游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开怀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心怀天下,悲天悯人了?” “这又不是你假仁假义之鹤洲的特点,我们妖族也希望三界太平的。”风俜跳上台阶,九渊宫映入眼帘。 “师兄?”将妖族安置好就回来休息的芙华正准备离宫去巡查,看到本该在寄城的逍游回来了,不免惊讶。 “你将风姑娘安排在揽风阁居住,她被软禁了。”逍游安排道。 “软禁?”芙华一脸不解,不是说逍师兄与风姑娘交情极深嘛,怎么还亲自将人抓回来了。 不过看着风俜四周的暖流,她又对抓这个字眼产生了怀疑…… “去办吧,我去禀报师父了。”逍游说完,将风俜推到芙蓉华身前,自己去找楼清了。 风俜见芙华还在苦思冥想,尴尬地对她咧嘴笑了笑。 但她突然想起自己是来被软禁的,连忙收起笑容,耷拉着头,一脸苦相地望向芙华。 “芙华姑娘,有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鹤鸣九渊彻仙居 风俜跟着芙华走进九渊宫,朝揽风阁走去。 她虽来过九渊宫几次,却还是第一次在里面走动,不愧是修仙府邸,景色别致。 亭台交错纵横,楼阁次第延序。白雪雕树,寒水生烟。 眺目远望,纵览全景,古朴不失别致,大气不失精细。 风俜一路走来,欣赏着沿路景致,目不暇接。 难怪人人都争相往鹤洲跑,就冲这居住之处,也是值了。 “风姑娘,你若闲逛,别的地方还好,就那梅花坞,是师父的住所,他不喜旁人进入。” 芙华指着远处的一片水榭楼阁说道,风俜朝那边看了一眼,虽叫梅花坞,却并无梅花。 “我一个软禁之人,自然是呆在揽风阁,哪得自由闲逛。” “云喜也是软禁,可这鹤洲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除了梅花坞和逍师兄居住的琮馆,都被她玩了个遍。” 芙华笑道,想起云喜在这居住时,天天来闹她,害得她被师父责罚,说她不勤加修炼。 “看来云喜在这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嘴上虽说着客气话,风俜心里却偷着乐。 “那倒没有,鹤洲热闹许多罢了。这里也没那么多规矩,你且安心住着。” “嗯,多谢了。”风俜打量着芙华,这倒是个温和可人的姑娘,难怪寒剑这么依赖她。 “前面就是揽风阁了,这里偏僻清净,我想风姑娘会喜欢的。” 芙华指着前面的一个院子,四周用矮篱笆围成墙,里面是一个三层高的红漆五角阁楼,阁楼正上方书有“揽风阁”。 “宽敞雅致,我喜欢。” 风俜望着眼前走廊回折,雕窗镂柱的楼阁,名字取得倒像专等她来住。 “这是桐呦,她平日负责揽风阁洒扫,这段时间她会负责姑娘的饮食起居。” 芙华喊过来一个小丫头,对风俜说道。 “那以后有劳你了,桐呦。”风俜看着眼前的丫头,眉清目秀,长得机灵,说是伺候她,估计也兼监视一职。 那个丫头摇摇头,用手比划了什么。 芙华解释道:“桐呦是哑巴,不过她听得到你说话。” 风俜暗自奇怪,一般人都是因聋致哑,为何这桐呦听得到却不会说话? “她说里面已经收拾好了,风姑娘进去看看可合意吧。”芙华退到风俜身侧,右手做出请的姿势。 “我不挑,能住就行。我方才看你准备离宫,应该有事要忙,去忙你的吧。” 面对礼数太周到的人,随意惯了的风俜各种不自在。 “是呢,我要去看看锁起来的妖族,以免有失。”芙华回道。 “有劳芙华姑娘了。” “分内之事,那恕芙华不能奉陪了。” 芙华拱拱手,又交待桐呦照顾好风俜,便转身离去了。 “你带我去房间吧。”风俜对等着她吩咐的桐呦说道。 桐呦笑笑,走在风俜面前,带她到了房间。 房间里器具一应俱全,风俜的床在房间里间的暖阁里,此刻正烤着炭火,等人进去便拿走炭火,关上门,便比外面暖和多了。 “桐呦,你识字吗?”风俜解下披风,坐在凳子上。 桐呦摇了摇头。 本还想从她那打听一些鹤洲的事,如今看来无望了。 风俜在窗前站了一会,觉得百无聊赖,便去暖阁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在推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桐呦,怎么了?” 桐呦指了指暖阁外面,风俜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起身出去。 原来是到晌午了,桌上摆了几道热乎的饭菜。 “谢谢你啊,桐呦。”风俜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尝,发现味道还不错。 桐呦在一旁做了几个手势,风俜却看得一脸茫然,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猜了几次,全被桐呦摇头否决了。 “她说我上午来过,看你在睡觉就没打扰。” 逍游走进来,解释道。 风俜吃着自己的,头也不抬,只干笑了几声。 “难怪我猜不出来,这也太复杂了。难为你了,桐呦,某些人都不知道留个字条什么的,给我们省点事。” “我来过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只是来问问住着可还习惯。”逍游走到桌旁坐下,桐呦已给他端来了热茶。 “习惯啊,太习惯了。一个软禁之人,待遇比没被软禁时还好。” 归虚山就不用说了,扶疆一心扑在草药上,他对住处只有两个要求,够大,能装很多草药和医术,还有阳光充足,能一年四季晒草药。 女床山鲲府环境倒不错,住着也舒服,但也只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哪里比得上有人间仙宫之称的九渊宫,据说天子居住的宫城也难及这里一二。 “习惯就好,师父已经知道了,说你是鲲知爱徒,嘱咐我们好好招待。” 逍游看她一来就睡觉,睡醒了就吃饭,还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像来办事的。 “看着我干嘛?我吃相不至于粗鲁难看吧?”风俜端着饭碗问道。 姥姥也教过她一些规矩,她就学会了吃饭时的规矩,比如不砸吧嘴,吃不露齿,因为做不到姥姥就不让她吃饭…… “没有,我看你心情似乎不错。” “既来之则安之,心情不好不坏吧。你来找我还有其他事吗?你很闲吗?” 风俜见他慢慢品着茶,一时没有要走的意思,害得她吃饭都不自在了。 “下午需要我带你逛逛,熟悉熟悉路吗?” 逍游听出了她话里的逐客令,但仍装作没听懂。 “不必了,我寻路的本事还不错。”风俜扯着嘴角笑了笑。 “寄城的人族陆陆续续回去了,但里面居住的妖族,似乎有点举步维艰。” 一些灵士还在那里维持秩序,以免两族发生冲突。 “寄城又不是他人族的,不想跟妖族住一块,随他们另寻他处定居就是。” 风俜越发觉得他们可笑,寄城本是为妖族所建,如今岂有让人族鸠占鹊巢之理。 “他们居住在其他城镇,就要受人族天子统治了。” “哪能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尽,若寄城真的没有妖族了,那西陵留定会立马将寄城划归己有。” 人就坏在贪婪二字,那些人族不想受天子统治,却又不想与妖族同城而居。 风俜无奈地冷哼了一声,他们忘了寄城之所以自由,是因为受妖族荫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揽风对寒意难平 逍游在风俜连连暗下几道逐客令后,终于肯离开了。 他站起身,叮嘱道:“虽是在鹤洲,但请你万事小心,别将自己置于险地。” 风俜点点头,正欲谢他,芙华走了进来。 “师兄,你也在这里啊。”她已换上了鹅黄束身短衫,腰间缠着短剑,额头上还有细汗,看来是刚练完剑。 “嗯,我来看看她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离开了。”逍游说道。 芙华走到风俜身边,说道:“我上午去看过那些妖族了,一切安好,来给风姑娘说声,好让她放心。” “多谢了。”风俜谢道,那些锁着的妖族平安无虞,她确实能安心许多。 “说起来逍师兄和风姑娘关系可真好,旁人来鹤洲,逍师兄瞧都不瞧,更别说嘘寒问暖了。” 芙华笑盈盈地看着逍游,难得捞着机会酸几句逍师兄。 “芙华姑娘误会了,他是来跟我说寄城之事。”风俜连忙解释道。 自古师兄师妹,多成双成对,这芙华姑娘说这话,莫不是怪她与逍游走得近吧,风俜在心里揣测着。 “我跟风姑娘不过点头之交,你不可失礼乱说,让客人尴尬了。”逍游轻声呵斥道,他怕被师父知道,误以为他与风俜勾结,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不过风俜倒听出了其他意思,逍游这话更验证了她心里的想法。 他怕小师妹误会,连忙解释清楚,撇清与她的关系。看来之前误以为他喜欢自己,是自作多情了,不过也幸好如此。 “芙华知道错了,风姑娘别介意。”芙华被逍游一训斥,像犯了错的孩子,低下了头。 “没事,玩笑话罢了。”风俜挥挥手,不以为意。 她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你侬我侬的二人,郎才女貌啊,不过逍游似乎对人家小姑娘过于苛责了。 “师兄,你下午要去哪?” 芙华仰头看着逍游问道,浑然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样。 风俜想起了云喜,扶疆虽不比逍游厉害,但性格似乎要好上许多,如此想来,还是云喜幸运。 “怎么了?” “我下午无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啊。” “你就是偷懒不想练功,哪都不许去,就呆在你的荷喧馆练功。” 逍游真是不解风情,人家小姑娘想跟你呆一块的时间多点有何不可,练功哪有谈情说爱有趣,风俜在一旁看逍游是恨铁不成钢。 “好吧好吧。风姑娘,你这么看着我跟师兄做什么?” 芙华丧气地答应道,她看到风俜一直看着他们笑,还以为自己出什么丑了。 风俜连忙收起看戏的姿态,正襟危坐,“哦,没事,我只是有点困了。” 说完,她很合时宜地捂嘴打了个哈欠。 “你不是才起来吗?”逍游拆穿道。 “这不身上带伤嘛,上次善镇受的伤太重了。”风俜揉揉肩膀,又皱了皱眉头。 逍游语气缓和下来,关切地说道:“我还以为你痊愈了,那你休息吧,傍晚我给你送药。” “不必了,我带了药,扶疆给的。”风俜立马不露破绽地笑拒,送药,那又得是一笔债。 “那我送些补药,芙华,走吧。”逍游不容她拒绝,就带着芙华离开了。 风俜叹了口气,逍游对她这么热情,必定引起芙华误会。 芙华误会自己也就罢了,若影响了他二人感情,那罪过就大了。 桐呦已将碗筷收拾干净,过来准备服侍风俜休息。 “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好。” 刚那不过是临时搪塞之语,酒足饭饱的她,睡了一上午,哪还有丝毫困意。 不过现在是大白天,她也不好四处走动,只能在揽风阁上上下下走了一圈,除了寻常摆件与家具,并未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 她不禁怀念起叽叽喳喳的云喜,吵闹比了无生趣要好多了。她都不知道喜清净的自己,何时也变得爱凑热闹了。 风俜在揽风阁的所有窗台前都站了几遍,将风景反复看了几遭,方才熬过了下午。 傍晚时分,她正在火炉前取暖,逍游果然如约而至。 他走到桌前,放下了三四瓶药。 “鹤洲地势高,入夜会更冷。”他将风俜脱在一旁的披风递给她。 “嗯,知道了。”风俜烤着手,漫不经心地回道。 “师父应西陵留要求,昨日已不让女鸾探望云乐了。” 逍游自己拿了个蒲团,在火炉旁盘腿坐下。 “你师父会听西陵留那个莽夫的?”堂堂灵尊,竟会在乎一个人族天子的话,令风俜有些意外。 “到底是人族天子,我师父不可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西陵留怎么知道鸾儿在探望云乐?”风俜问道,云乐是被囚禁,鸾儿前来探望自然是悄无声息。 “有一次被西陵留撞到了,他时常上鹤洲来催促我师父尽早查明真相,准确来说,逼我师父对妖族动手。” 风俜将双手拢进袖子,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地说道:“那还得谢楼清不杀之恩呢。” “我想是非曲直,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希望今年的惨剧都能在这个冬天结束,莫让来年春天的花柳也沾上血腥味。” 二人说话间,外面天色已黑。风俜看了一眼星天,在鹤洲看星月,比别处更绚烂。 “来年如何,我们不知。但当下,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逍游站起身,又说道:“我还要带师弟们晚修,先走了。这些补药,别忘了吃,对你大有益处。” 风俜见他推开门,突然喊住他,“云乐被囚禁在何处?” “我不知道。”逍游停下脚步,回答道。 风俜看着他的背影,质疑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看来你一直都小瞧我,坦坦荡荡有何隐瞒的。” 逍游回过头,解释道:“师父见过西陵留后,便亲自给云乐换了地方,除了看守的亲信,无人知道在何处。” “谢谢告知,你去忙吧。”风俜背对烛火坐着,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我会帮你找的,你自己安分点,以免惊动师父,得不偿失。” 逍游虽然知道风俜不会将自己的叮嘱放在心上,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 他说完看了风俜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带上门离开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消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围炉夜谈 入夜,风俜躺在暖阁的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是寒风呼啸。 她估摸着夜已深,悄悄穿衣起床。 桐呦在外间睡得正香,她蹑手蹑脚地开门走了出来。 虽无月光,但夜色映雪,四周景物大致也看得清楚。 她不知道云乐被关在何处,只能一处一处找了。 风俜站在揽风阁楼顶朝朝四周看了一眼,决定先从东边开始找。 梅花坞在西南角,在没摸清情况前,还是个离楼清远点比较好。 东边似乎主要是鹤洲弟子的居处,风俜从揽风阁一路向东而去,并未发现什么可以关押犯人的可疑楼阁。 “难道九渊宫这种正大光明的地方也有密室?又或者不在这边?” 她躲在一处屋顶,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无从下手。 九渊宫这么大,她若一处一处搜查,先不说会不会惊动鹤洲的人,这所需时间也是漫长的。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虽然寒风刺骨,但风俜为寻找云乐急得焦头烂额,丝毫未察觉到冷意。 只有找到云乐,才能知道她究竟是因伤昏迷不醒,还是人为残害。 “去哪呢?”她手指数着东边的楼阁,最终选择了最靠角落的那座。 那座楼阁看上去不是很大,但相比其他楼阁,位置要偏僻得多,掩映在一片竹林中。 风俜跃身而去,只有衣裙擦过空气的窸窣声音。 她落在楼阁前的竹林里,抬眼望去,“琮馆”二字映入眼帘。 “这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听过。”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白天芙华对她说的话。 “逍师兄居住的琮馆”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回荡起来…… 她尴尬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你来找我?” 刚转身,就看到逍游迎面走来,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真是冤家路窄,命运多舛,风俜暗叹自己最近时运不济。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笑了笑,“不是,我睡不着就四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准备回去睡觉呢,好困啊。” “我这里如此偏僻,离你居住的揽风阁也有一段距离,你这大半夜,散步散到这里,还真是有兴致。” 逍游望望漆黑一片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凛凛寒风,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夜色里散步。 他知道风俜出来干什么,果然还是不安分。他嘴角噙笑,星眸注视着风俜。 “主要是你这片竹林挺好看的,相比其他地方光秃秃的,你这简直风景优美啊。” 风俜满脸堆笑,摸了摸手边的竹竿,直觉手心一冰,连忙随意地将手收回来。 她知道逍游看穿了自己,此时这竹林黑乎乎的一片,压根什么都看不到。 但逍游还在那里装,这让她很不爽,便也奉陪到底。 “既然喜欢,就进去坐坐吧。” 外面实在寒冷,逍游不忍带伤的风俜受冻,便绕过她,推开了院门。 “不了不了,我有点困,你应该也累了吧。而且夜深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妥。”风俜拒绝道,逍游平日里看上去也不像好客之人,此时如此殷勤,倒让她惶恐不安。 “我不累,进来吧。” “还是不打扰你了。”风俜说完,为了避免逍游再次挽留,抬脚就要离开。 “晚上收到关于君尺的消息,害得我毫无困意啊。”逍游径直朝屋内走,也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风俜说。 风俜一听,停下脚步,“既然如此,那就进去喝杯茶吧,有点渴了。” 他这么说,肯定是有君尺的消息了,风俜怎能错过。 “你这屋子倒朴素,除了书架子和书册,也没什么摆件。” 风俜走进琮馆,也不拘束,朝四周看了看。 “一个大男人要屋子好看做什么,且我是修行之人,自然淡泊寡欲。” 逍游给她生了炭炉,推到她的蒲团旁,又在旁边烧了一壶茶。 “咳咳,你说的有道理,为何你这都无人伺候?”风俜这才想起他年纪比自己还要大上几百年。 她见逍游什么都亲力亲为,不免好奇,自己那平日无人居住的揽风阁都有桐呦那丫头。 “他们只管洒扫,不伺候人。鹤洲弟子不管出身如何,入了九渊宫的门,便都一般待遇。至于你,因是客人罢了。”逍游解释道。 “对了,方才听你提到君尺,可是有何消息了?”风俜直入正题,询问道。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快说说看。” 逍游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君尺的面子比我大啊,单凭一个名字就能将你请进我的门。” “如果你也十恶不赦,那你的面子保准比他大,快说啊。”风俜催促道,自己在这待久了,若被他人看到,难免误会。 “君尺逃离捌山镇后,我便一直寻找他的踪迹。傍晚我从你那里离开,有弟子来报,说玉山发现大量人族与妖族尸骨。” 炉子上的茶水已经烧开了,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风俜先逍游一步站起身,拎起茶壶给逍游和自己各倒了一盏茶。 “玉山?玉山处于蛮荒之地,终年积雪,难道君尺跑到那去了?”她重新盘腿坐下。 “被关在冰牢那么久,他在玉山,可谓如鱼得水。” “你的意思是,那些尸骨是君尺所致?” 玉山虽人烟稀少,但妖族倒有不少,确实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据来报的弟子说,那些尸骨确实是被人用来练功所致。” “你们鹤洲的手很长啊,玉山那么远都被你们查到了。”风俜抿了一口茶,烫得她吐了吐舌头。 逍游见她的狼狈样,无奈地递给她一块帕子。 “我既然说了会抓到他,就不会是说说而已。当然并非是单凭玉山这一点,我们还查到从捌山镇往玉山的那个方向,一路都有人族妖族离奇失踪死亡。始于捌山镇,终于玉山。” “这么说来,是君尺无疑了。”风俜擦擦嘴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明日便带人赶往玉山,少则需要几天,多则需要十天半个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 逍游人在鹤洲,风俜闯出什么祸端,他还能力保一二。但他若去了玉山,山高水长,如有不测,他也爱莫能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地灵人杰处 风俜盯着炉子里起伏的火苗,点点头,“你尽管做你的事去,我自有分寸。” “我会将芙华留下来,你有事就找她。”逍游对风俜的“自有分寸”一向不放心,她的分寸有点过大了。 “嗯,那我先回去了,你明日还要赶路,早点歇息。” 风俜放下茶盏,起身向门口走去。 逍游将她送到院子外面,他看着风俜踩在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背影,欲言又止。 风俜寻着来路回到揽风阁,桐呦还在熟睡,并未发现她外出。 她躺在床上,毫无困意,睁着双眼,望着她方才打开的窗户外面发呆。 寒风从窗外灌进来,如树枝一般吹打着脸颊,她往被窝里缩了缩。 高处不胜寒,鹤洲确实要比归虚山寒冷,也更清冷。 虽然风俜答应了逍游不轻举妄动,但云乐还是要找的。 云乐的关押之处,竟然连逍游都不知道,这更令她怀疑其中有鬼。 此外,君尺既然在玉山,一心练功,他操纵妖族的可能性也小了许多。 如此一来,风俜心里倒轻松了许多,如果不是君尺,说明那么公子白并未参与谋害同族。 公子白,他究竟想干什么?风俜绝不相信他只是报答君尺恩情才一路相随。 突然“吱”的一声,暖阁门被推开了。 风俜扭头一看,桐呦举着蜡烛走了进来,不过烛火很快就被寒风吹灭了。 “桐呦,怎么了?” 桐呦指了指窗户,又将它关严实了,原来她是被风声惊醒了。 “惊扰到你了,抱歉。”风俜愧疚地说道。 桐呦连忙摆摆手,指了指风俜,又做了个寒冷的姿势,她是怕风俜冻着了。 “谢谢,快去睡吧。”风俜会意,对衣着单薄的桐呦感激地笑了笑。 桐呦关上门出去后,风俜翻了几个身,也觉眼皮渐沉,不一会也进入睡梦中。 第二天清早,她还在梳洗,芙华便来了。 “风姑娘,今日温度更低了,我给你送了一件白狐裘。”芙华将一件雪白的外袍搭在凳子上。 “我没那么娇弱,你不必如此操劳。” “是逍师兄叮嘱我好好照料你的,你伤势未愈,得注意点。” 芙华又蹲下去,拿铁钳捅了捅炭火,让它更旺些。 “逍游去玉山了?”风俜梳洗完毕,走到桌边吃桐呦准备的早膳。 “是啊,天还没大亮就离开了,师兄对自己一向要求严格。” “这也难怪你们个个都很敬重他。”风俜笑道,鹤洲弟子在逍游面前总是恭敬有礼,就算是寒剑,也对他言听计从。 “师兄对我们很好的,不过也比不上他对风姑娘。这白狐是他亲自猎杀,取了皮毛交给我,让我给风姑娘缝制狐裘。” “那等他回来,我得好好感谢他。不过也要谢谢你,这狐裘一看就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的。” 风俜谢道,她方才摸了摸那狐裘,皮毛柔软,针线细密,还以为是去那家上等衣庄买来的, 芙华随和地笑了笑,“小事啦,我也爱给师父师兄师弟们缝制衣服,平日里鹤洲很清闲,只是这段时间格外忙罢了。” “你不用陪在灵尊左右吗?”风俜都没怎么听他们提到楼清。 “师父他老人家喜静,都不让我们去问安。除非有事找我们,否则我们都见不到他的面。”芙华解释道。 “这么说来,灵尊平日里都隐居在梅花坞,真是清心寡欲。换做旁人,早闷坏了。” 若楼清果真终日待在梅花坞,她探查其他地方倒便利了许多。只是这梅花坞,就不容易进去了。 不过依楼清的性子,也不至于将云乐藏于梅花坞,传出去也太不好听了。 “所以说这灵尊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芙华点头称是。 “也不是人人都愿当灵尊,除了操劳,也无甚好处。” “说的也是,唯一的好处便是可以修炼只有灵尊才可以修炼的法术。” “听上去很厉害,那是什么?”风俜好奇地问道,她怀疑君尺当年所修邪术说不定跟这个有关系。 芙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有历任灵尊才知道。” “不过楼前辈如此清心寡欲,想必也不是为了这个才选择当灵尊的。” “肯定的,灵尊之位不适合师父,太寂寥。” 芙华觉得“寂寥”这个词用来形容师父再合适不过了,她鲜少看到师父有什么情绪起伏。 “那你觉得你逍师兄,适合吗?”风俜突然问道,她想知道逍游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时觉得他清冷,有时又觉得他温暖。 “他会是个合格的灵尊,若有一日非他不可,我想他也不会拒绝灵尊之位。不过我想他更愿意逍遥于江河山峦。逍师兄,就是一只仙鹤,可居于琼楼玉宇,也可翱翔于深渊九霄。” 风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芙华的评价很准确,“也是,琼楼玉宇再好,也不过是个奢华的笼子,没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爱情啊,相比自由。当然了,自由与男女之爱兼得就最好了。”芙华笑嘻嘻地反驳道。 “哈哈,你这一点倒与云喜颇像,说起男欢女爱,丝毫不见害臊。”风俜爽朗地笑起来,打趣她道。 “她若知道害臊,就不是芙华了。” 一个灵士装扮的男子从门外走进来,看着芙华说道。 “云逸?你来做什么?”芙华白了他一眼。 “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听他们说你可能在这,就来看看。” “这是风姑娘。”芙华看着风俜,对云逸介绍道。 “噢,这位就是风姑娘啊,难怪被逍师兄放在心上。”云逸走到风俜面前,嬉笑道。 芙华打了他一下,责骂道:“收起你的那些孟浪之言!”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说这位风姑娘是逍师兄心尖上的人。”云逸无辜地看着芙华。 “咳咳,我有说过吗?”芙华面带微笑,脚踩上了云逸的脚背。 云逸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否决道:“绝对没有,肯定是我记错了。对!寒剑说的,我想起来了。” “请坐下喝盏茶吧,这位云逸是?”风俜好笑地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鹤洲不愧山清水秀,养出的人也都充满灵气。 她熟识的逍游,寒剑,天鹫,如今再加上眼前的云逸,个个都相貌不俗。风俜都怀疑楼清选徒弟是不是跟选美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荷喧冬日寂 “他是鹤洲最没出息的灵士,风姑娘不必理会他。” 芙华回道,她挤在云逸身旁坐下,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找我干嘛?成天粘着人家,也不嫌烦。” “我不粘着你,难道粘着其他姑娘啊?”云逸被她挤得坐到了地上,只得另外再拿了个蒲团。 “你试试咯~”芙华指着他威胁道。 云逸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你前几天不是嚷嚷着要吃鹿肉吗?我昨晚一宿没睡,蹲守到今天清晨,才猎到了一只。”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既然如此,风姑娘你一会跟我去荷喧馆,中午我们一块吃鹿肉。” 芙华嘴上虽嗔怪,眉眼间却是掩盖不住的幸福,她抬眸看云逸时,眼睛里就像有太阳一般。 “风姑娘千万别拒绝,芙华今天是狗改了吃屎,平日里我给她的好吃的,从不舍得分人半口。” 云逸眉开眼笑地对风俜说道,手指着芙华芙华。 芙华一听,气得就要去打云逸,但被他躲开了。 “你才是狗!风姑娘别听他的,他这个人不正经,整天满口胡言,寒剑就是被他带坏的。” “那我今日有口福了。”风俜说道。 看来是误会芙华和逍游了,风俜看着眼前虽打打闹闹,但眼里却全是彼此的两人。 芙华与逍游关系虽好,但相比她与云逸的相处,更像兄妹。 她与云逸呆一块,尽显小女孩的模样,嬉笑打闹,皆由着性子来。 “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招待过风姑娘,还望风姑娘不要怪罪。”芙华坐正身子,说道。 “你那么忙还一天往我这跑好几趟,岂有怪罪之理。” 虽是逍游嘱托,但芙华也太尽职尽责,恭敬有礼了。 三人在揽风阁聊了半晌,多是云逸讲一些鹤洲灵士的趣事。 比如寒剑逃婚上鹤洲,他的小媳妇追到九渊宫前愣是骂了他三天三夜才肯罢休,寒剑一时沦为鹤洲笑柄。 再比如天鹫,他来鹤洲的原因是以为这里有吃不完的灵丹妙药,可助人飞升,还有仙子娇娥,整日歌舞升平。 …… 到了晌午,芙华与云逸便邀上风俜,一块去芙华居住的荷喧馆吃鹿肉。 荷喧馆,景如其名,多亭台水榭,看来夏日是赏荷佳地。 冬季则风穿回廊,水生寒气,比风俜居住的揽风阁要冷上几分。 用罢午饭,风俜辞别他们,独自漫步回揽风阁,没走几步就碰到了寒剑。 “风姐姐,我正找你呢?”寒剑咧嘴笑着走过来。 “找我做什么?” “你想不想看看小白的老家?我带你参观参观。”寒剑神秘兮兮地问道。 “老家?”风俜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对啊,就是寒洞。” 风俜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寒剑,他的未婚妻应该谢他的不娶之恩,这孩子脑子多半不灵光。 “我有毛病啊,这么冷的天去寒洞看冰块。”她一口拒绝道。 “唉,你一点都不关心小白啊。”寒剑摇摇头,他替公子白感到失望难过。 风俜突然想起君尺曾经就被关在寒洞,说不定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她勾着寒剑的肩膀,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我就去看看吧。” 寒剑立马眉飞色舞,领着风俜到了寒洞, “呐,就是这里了!请进~”他站在寒洞前,双臂指向洞内。 “君尺就是被关在这里面?”风俜探头望洞里望去,一股寒气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服,早知道穿上芙华送来的狐裘了。 “对啊。” “带我去看看。” “原来你不是冲着小白来的,真是过分!”寒剑头扭向一边,表示不想理风俜了。 “怎么不是?君尺逃离与小白有关啊,我想看看小白为了救他得耗费多少心血。我一想到这些,就心疼小白。” 风俜说着,还紧皱眉头,摸了摸心口,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关爱小白,这招对寒剑果然百试不爽,他一听,二话不说就在前面带路。 “就在那边,跟我来。” 进入寒洞,转过几个弯,是一个冰牢,除了一扇一人宽的冰栅栏门,四周全是冻结了几千几万年的冰块,就算是那个冰栅栏门,也只是为查看冰牢里面的情况而设,根本打不开。 “公子白还真是有毅力,这么厚的冰他都能打出洞来。”风俜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如果这份恒心用到别的方面,他现在何事不成。 “是吧?我也觉得小白好厉害。”寒剑听了,比风俜夸他自己还得意。 “我听说当时灵尊还在这里布了重重结界,那君尺又是如何逃出结界的?” 风俜绕着冰牢走了一圈,若说防守,结界才是重中之重,怎会轻易就让君尺穿过结界? 寒剑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当时收到君尺逃离的消息,大家赶到时结界就已被破坏。” “如果不是有高人相助,那君尺的实力跟灵尊应该不相上下啊。” “实力算得了什么!我师父仁慈大度,虚怀若谷,大公无私,淡泊名利,岂是君尺那魔头能比!”寒剑慷慨激昂,说得唾沫横飞。 “我不过陈述一个事实,你激动什么。是是是,你师父最厉害了。” 看寒剑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看不出什么,风俜转身朝洞口走去。再待下去,就要冻成洞顶的冰柱了。 “你去哪?”寒剑追上来问道。 “回我的揽风阁啊,我现在可是软禁之人,不宜在外面待太久了。” “说的也是,可惜逍师兄不带我去玉山,我在鹤洲无聊死了。” 寒剑抱怨道,他得知逍师兄要去玉山,早早起床就到琮馆候着了,可逍师兄说什么都不肯带他去。 “为何不带你去?”风俜问道,依寒剑的性子,一定磨了逍游许久。 “说玉山没那么简单,说不定会有危险,逍师兄带了好多弟子过去呢。” “不过是一个君尺罢了,上次也交过手,不至于连你都不放心带去吧。” 除了君尺,便是公子白和古黾,他二人似乎对逍游构不成威胁。 至于君尺,也没逍游说的那么危险,寡不敌众。鹤洲人多,他再厉害也难以应对。 难道逍游还有事情隐瞒她?风俜一边走一边思索,全然听不进旁边寒剑的唠叨埋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羡煞世人情狂 等到了揽风阁,风俜才发现寒剑还在跟着她,“你怎么还没走?” “去哪?”寒剑问道。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这揽风阁没啥好玩的。”如果让他进去,估计一下午都别想清净了。 “芙华师姐整天跟云逸腻一块,都没人陪我玩了。” 寒剑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跟风俜埋怨道。 风俜听他这意思,是让自己陪他玩,顿时头都大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头疼的紧,回去午休了,你自个玩去吧,乖。” “连门都不让进一下,小气!”寒剑不满地嘟囔道。 “改日,改日我请你吃好吃的。”风俜继续忽悠道。 “算了,逍师兄临走前嘱咐我别打搅你养病,你好好休息吧。” 寒剑说完,还有些忿忿不平,扭头就离开了。 “慢走啊~”风俜看着他的背影,忙不迭地客套道。 她回到房间,便传了风灵给逍游,询问玉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了一下午,终于等来了逍游的消息。 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定是寒剑咋咋呼呼,一切正常,勿念。 一切正常?逍游带了那么多人,此刻应该还未到玉山,看来一切正常只是宽慰之言。 不过他既然这么回了,就是想让风俜不要忧虑,她也不好再发风灵去询问,以免添乱。 “算了,我也帮不上忙,还是昼伏夜出吧。”风俜伸了个懒腰,倒在了暖阁的床上,虽然困乏,却也睡不安稳,梦里全是风雪声。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她爬起来打开暖阁门,发现女鸾在外间坐着。 “鸾儿?你几时来的?”风俜诧异地问道。 “你刚睡下我就来了,不想打扰你休息,就让桐呦别通知你。”女鸾笑道。 “我也没怎么睡着,躺了一会罢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中午在楼伯伯那里用膳,他告诉我的,我就顺路来看看你。” “师父还好吧?”自上次鹤洲分别,就没见过鲲知了,风俜觉得自己还真不是个合格的徒弟。 “楼伯伯不让他看望云乐,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最近有事出门了,我听说你被软禁了?”女鸾说道。 “对啊,寄城之事,得给西陵留一个交代。” “如此也好,省得你到处跑,权当养伤了。” “嗯,你时常来看灵尊吗?” 芙华说楼清喜静,平日里他们都见不到楼清的面,但女鸾似乎跟楼清来往密切,见面次数比他的那些徒弟还多。 虽说有长辈情分在,但楼清对女鸾未免过于亲密,风俜不相信只是因为他与女鸾父母交情深。 “以前来得少,鸾庙太忙。最近这段时间楼伯伯时常叫我前来聊天吃饭,我也闲着无事,就来陪陪他。” 女鸾解释道,最近灵尊巴不得她日日都来,还想留她在鹤洲小住,但她放不心父亲,婉拒了灵尊好意。 她觉得楼清此举,只是因为人心老了,便爱回忆往昔。而楼清可能在她身上,看到了父母与他从前的模样。 “是啊,灵尊一个人,太寂寞了,有你常来陪他,会好很多。” 风俜敷衍道,她又一副关切的样子询问道,“那灵尊都跟你说些什么?” “就唠家常,没说什么特别的,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女鸾见风俜似乎对灵尊颇为好奇,有点不解。 “灵尊突然想让你多陪陪他,我觉得有蹊跷,怕他心里藏着什么事,这对身体不好。” 风俜笑着将自己对楼清的探究遮掩过去,女鸾对楼清,定是深信不疑的。 女鸾相信了风俜只是出于对楼清的关心,“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出异常。” “那就好,希望是我多想了。” “楼伯伯他不同凡流,境界也高,我想不会有什么事困得住他。” 除了自己的父亲鲲知,女鸾最崇敬的便是楼清了。 “你说的对。对了,你有空便去归虚山看看,他们三个小鬼,再加上受伤的染秋,我不是很放心。” 风俜托付道,春与细心,有她照顾染秋倒没问题。 她就怕云喜耐不住归虚山清冷,自己下山乱跑。 “嗯,我会常去的,他们知道你在这吗?”女鸾点头答应道。 “我怕他们担忧,就没说。他们若问起,你说了也无妨,反正我一切安好。” 因为不确定是否能成功住进九渊宫,故她离开时也没有跟扶疆说清楚。 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九渊宫,总比自己杳无音信要让他们安心。 “你最后一次见云乐,她情况如何了?”风俜想起女鸾见过云乐的次数不少,兴许她知道些什么。 “我都忘记跟你说,西陵留不允许他人探望云姨了,我央求了楼伯伯好久,他都不答应。” 女鸾回忆了最后一次见云乐的情形,只记得她外伤已不再流血,断尾处也开始愈合。 “最后一次见云乐,她仍是昏迷不醒,不过身上的外伤好了很多。” 风俜听了,稍微放了点心,说明鹤洲并未为难于她。 “看来鹤洲的人有好好照料她。” “对啊,楼伯伯说每日都着人伺候着,换药医病之人都安排妥当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养伤最要紧。” 女鸾见风俜仍改不掉操劳的性子,无奈地笑了笑,估计在风俜眼里,普天之下,除了自己,其他人都需精心照料着。 “嗯,逍游送来的补药都能当饭吃了。”风俜指了指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药瓶子。 “这个逍游,对你倒挺上心,我看他人也确实不错,算得上良人。” 女鸾眼带笑意地看着风俜,打量了她一番,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也变得不正经了,我与他之间,无关风月。” 风俜缩了缩身子,避开女鸾的眼光。 这也是她所担忧的,她根本无心去触及男女之情,若逍游果真对她有意,那她也只能敬而远之了。 “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女鸾叹息道,风俜到底还是风的性格,误以为她拈花惹草,其实只是恰巧途经罢了。 所以她一向很珍惜与风俜的情分,一阵风能为你停留片刻,已是莫大的缘分。 “再说我可生气了。”风俜威胁道。 女鸾掩嘴一笑,转移了话题。两人就在揽风阁说说笑笑,直到天色将晚,女鸾才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半叹浮生喜悲 等夜深人静之时,风俜依旧同昨晚一样,寻找云乐的关押之地,丝毫没把逍游的嘱咐放在心上。 昨晚东边楼阁并未寻遍,她又将略过的楼阁又仔细探查了一遍,直到天色将白,才回到揽风阁。 尽管折腾了一宿,却还是一无所获。 清早桐呦端来早膳,风俜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起床,而是继续卧在被窝里发呆。 谁料桐呦竟去告诉了芙华,芙华丢下手里的活,就立马跑了过来。 芙华一进暖阁就关切询问,“风姑娘,桐呦说你身体不适,怎么了?” “只是旧伤有些疼痛罢了,桐呦小题大做了。”风俜心里暗自好笑,桐呦还真是听逍游和芙华的话。 “这可不行,我们鹤洲有大夫,我让他来给你看看。”芙华摸了摸她的头,看可是受冻了。 风俜摇摇头,笑拒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扶疆说反复疼痛是正常的,急不得。” “我们的大夫医术很高超的,云乐的断尾之伤,他都保住了她的性命。”芙华坚持道,若逍师兄在,肯定会想办法。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试试,整日疼着人也不精神。”当然,与跟寒剑去寒洞一样,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云乐也。 “桐呦,还不快去将半叹大夫请来。”芙华对桐呦吩咐道。 “半叹?”风俜觉得这名字倒有趣,哪有人叹气只叹一半。 “对啊,半叹大夫说医者救人,半叹其痛,半叹其幸。” “痛可以理解,这幸字何解?”风俜饶有兴趣地问道。 “哈哈,这是半叹大夫自夸呢,叹病人有幸遇到自己,不管什么病,他都能妙手回春。” 芙华提到半叹大夫便忍俊不禁,不过是尊敬仰慕的神情,并无轻薄之意,可见这半叹大夫确实医术高超。 过了一会,一个老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可算有病人让我把玩把玩咯。” 风俜定睛一看,是一位头发花白不修边幅的老人,其貌不扬,穿着粗麻褐衫。 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是大夫,风俜还以为他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农人,渔夫或者樵夫。 “半叹大夫,这是逍师兄的贵客,可收起你的放浪形骸吧。”芙华似乎对他的不正经习以为常。 “没事,半叹老先生自便。”风俜本也是不拘束于世俗之人,自然也不在乎这些虚礼。 “哎呀哎呀,叫我半叹老不死或者半叹大夫就好,什么老先生的,听着就酸。” 半叹大夫嫌弃地说道,他一听到别人尊称他,就浑身不自在。 “是,半叹大夫。”风俜点点头,如此一来,她自己也自在了。 “看来病人就是你了,我来看看。” 半叹大夫坐到床边凳子上,让风俜伸手,他好把脉。 “之前受的伤不轻啊,元气大伤,甚至差点修为不保,替你医治之人医术不错嘛。” 他把完脉露出赞许的眼光,风俜听扶疆受到了同行高人的夸赞,心里也偷着乐。 “哎呀,不是让你来看以前,现在情况如何?现在!”芙华在一旁着急地催问。 “现在?现在只需安心静养,估计是近日又过于使用法术,导致旧伤有些复发之势。” 半叹大夫对芙华的冲撞毫不在意,看来平日他与芙华等人相处,便是如此不拘礼节。 “嗯,寄城受难那日,我是使用了法术救人,那也没法子。”风俜解释道,惊于他医术的明察秋毫。 “嗯,还好你遇到了我,问题就不大了。”半叹大夫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有劳半叹大夫了。” “都说了别跟我太客气,那会影响我心情。”半叹大夫嘟囔着嘴,不高兴地瞪了风俜一眼。 “咳咳,一时改不过来。” 风俜才初次与半叹大夫见面,要跟对待扶疆他们一般随便,还真是难办。 “行了,你就别难为风姑娘了,不然等逍师兄回来,我跟他告状。”芙华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 “怕了怕了,逍游那个小兔崽子,还不得把我烦死。” 半叹大夫最怕两个人,一个是楼清,另一个便是逍游,他们都太正经了,与他天生相克。 “我方才看到桌上有不少补药,难怪我药庵里空了许多,我还以为失窃了。”半叹先生指着外间桌上堆着的药瓶子说道。 “那是逍师兄送来的。”一旁偷笑的芙华,憋住笑解释道, “那就是了,我以前让他拿药不必跟我说,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给我搬空了。” 芙华维护逍游,反驳他道:“你就别小气巴巴了,这才多少啊。” “哼,讨好美人的情分全让那小子占了。这些补药你挑几样看得顺眼的吃着,吃太多我怕你吃撑咯。” 半叹大夫提到逍游,胡子便翘老高,一千多年修为的逍游他也一口一个小子叫着。 “顺眼?不都一样吗?”风俜不解其意,哪有大夫让病人吃药吃看了顺眼的…… “一看你就没服用过那些药,你回头自己吃吃看,补药的味道应该不错,哈哈哈逍游那小子也有讨好不成的时候。”半叹哈哈大笑,心情顺畅。 “这个我可以作证,不像旁的药那么苦,不过风姑娘光吃补药怎么成?”芙华说道。 “我开个方子,让桐呦每日煎了给她喝,喝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桐呦已拿来笔墨,半叹接过来,写了几味药,叮嘱道:“每日临睡前喝一服即可。” 桐呦点点头,拿着药方去药庵取药了。 “既然看过了,我也回去了,切记要静心休养,不要有太多杂念,当然女孩思春这个可以。” 半叹手指在半空中划拉着,看着风俜说道, “咳咳……”正喝水的风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着了。 这个半叹大夫,就是个口无遮拦的老顽童。 “你快走吧,不送了。”芙华帮风俜拍拍背,又推着半叹大夫往外边走去。 “欸?!还没给谢礼呢?”半叹回头喊道。 “你也好意思找客人要谢礼。” “谁都一样,我已经亏本了,那么多补药……” “我那还有一个鹿腿,这就给你去拿。风姑娘,我晚点来看你!” …… 风俜听他们逐渐远去,这才惊觉关于云乐的伤势,她竟一句都没问,看来只能再找机会了。 她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看看可有适合做谢礼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药石难医心疾 吃过午饭,风俜便让桐呦带她去药庵送谢礼。 药庵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除了半叹大夫,还有他的一些徒弟,在来往忙碌。 鹤洲别的屋院都有匾额题写名字,唯这药庵,光秃秃的,只有药香引路,告诉旁人这是医馆。 院门大敞,风俜走进去也无人在意,难怪逍游可以堂而皇之地拿走那么多补药。 “桐呦,你回去吧,我认得路了。半叹大夫,我给你送谢礼来了。”风俜打发桐呦离开,没看到半叹大夫,便站在院子里喊道。 “谢礼?谢礼芙华送过了。”半叹大夫听到声音,从屋内跑出来,眼睛滴溜溜地在风俜手上寻着谢礼,但只看到她两手空空。 “但你医的是我,我自然要准备谢礼的。”风俜站在院中,彬彬有礼。 “哈哈,礼多我不怪,就不耽误你时间了,你把谢礼给我就回去忙吧。”半叹大夫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讨要谢礼。 “啊?我不忙,半叹大夫很忙吗?” 风俜眨了眨眼睛,看着不按常理来的半叹大夫,愣是没反应过来。 “我忙啥啊,鹤洲都是修炼之人,身体健壮,除了受点皮外伤,压根不生病。”半叹大夫似乎乐在其中。 “那你为何还呆在鹤洲?”风俜问道。 “风景绝妙,还很清闲啊,别看我是个大夫,其实我不爱给人治病。”半叹大夫摆摆手,眯着眼睛,一副乐呵呵的神情。 “既然你不爱给人治病,为何还做大夫?” 这个半叹大夫,到底是高深莫测还是稀里糊涂,风俜着实看不准。 “你这个女娃娃问题咋这么多?当然是大夫可以医病救人咯。” 半叹大夫都被她问得不耐烦了,等了半天,谢礼没见着,废话倒说了不少。 “呵呵呵呵……半叹大夫还真是,真是特别呢。”风俜干笑着说道,这个老头,心里到底想什么? “相比那些俗人,我自然特别!” “不过我认识一个大夫,说句不敬的话,我觉得相比半叹大夫,他更甚一筹。” 风俜只能用最后一招了,出卖扶疆!如果能引起老头子的兴趣,后面的事就好说了。 “谁?”半叹大夫果然产生了兴趣,他一向自命不凡,有人比他更胜一筹,自然要比上一比。 “就是你给我把脉时夸赞的那个。”风俜解释道。 “哦?他年纪比我大?”半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风俜。 “不,他是妖族,不过二百年修为,在人族里,也只十五六岁的样子。不过救活的人嘛,那可得成千上万。” 风俜一看有戏,赶紧卯足劲夸赞扶疆。 “果然年轻有为啊,若能收到门下做我徒弟,那我可就更清闲了。” 半叹大夫打着如意算盘说道,自己的这些徒弟虽好,但还要手把手教,哪有现成的好。 “如果半叹大夫愿意,我可以让他拜你为师。”风俜许诺道。 半叹大夫抚须一笑,察觉到了风俜的别有用心,他虽然相信天上偶尔会掉馅饼,但掉下来还喂你嘴边的馅饼,怎么可能存在。 他拿手指着风俜,说道:“嘿嘿,你别诳我,我就觉得你这女娃娃心思一套一套的,肯定找我有事。” 风俜一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反而轻松,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也没大事,就想问半叹大夫几句话,几句话换一个乖巧听话而且医术高超的徒弟,这生意血赚啊。” “有道理,那你进来坐坐吧。” 半叹大夫领风俜到屋内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这茶可是我亲手制作,里面加了草药汁,对身体大有益处。” 风俜端起来闻了闻,隐隐确实有一股草药味,但喝起来却仍是清茶味道。 “你是想问那个被关押的九尾狐?”半叹大夫开口问道。 “半叹大夫怎么知道?”这老头子不糊涂啊,风俜庆幸自己没耍小手段。 “不然问我什么?问我可有婚配?可同意你以身相许以报医治之恩?我同你并无什么交集,用这茶水想一想也知道你想问什么?” 半叹对风俜的弯弯绕嗤之以鼻,不过他也不介意,反正他看得明明白白。 “既然半叹大夫知道了,还望如实告知。”风俜尴尬地笑了笑,诚恳地请求道。 “得幸亏遇到的是我,否则必定性命难保。九尾狐断尾,那是何等残忍。” 半叹大夫脸皱巴到一块,一脸不忍,他喝了一大口茶,继续说下去。 “啧啧,我看到她时,简直惨不忍睹。我用了药庵半个库存,才保住她性命,又用了半个库存,才让她慢慢恢复。” “我听说她一直是昏迷不醒的,不知半叹大夫可知其因?” 这是风俜最想知道的,她希望能从眼前的这个老头这得到答案。 但半叹大夫的回答却让她的希望落空,半叹大夫深思苦索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纳闷,按理说差不多该醒来了,可是她却迟迟不醒,我也看不出原因,她就同沉睡一般,最近她伤势控制住了,楼清那老贼便不让医治了。” “可还有性命之忧?”只要人活着,就一切都还有希望,风俜相信自己可以找到云乐。说道。。 “只要静养,就没问题。” “那可有法子让她醒来?” “那你得知道她为何昏迷不醒啊,否则我这不好对症下药。”半叹大夫说道。 “有什么药可让人沉睡不醒吗?” “有是有,但如果她被人下了那种药,我能看不出来?” 半叹大夫知道风俜在怀疑什么,他一开始也怀疑,但经过仔细检查,他完全看不出云乐有被下药的痕迹。 “那我就不叨扰了,多谢半叹大夫解惑。” 风俜想问的都问完了,便起身告辞。 “小事,别忘了我的徒弟就行。”半叹大夫笑呵呵地说道,将她送到门口。 “定不会忘。” “谢礼……”半叹大夫也不张嘴,只用气息嘟囔道。 “什么?”风俜一时没听清,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不是来送谢礼的吗?”半叹大夫没好气地说道。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风俜从袖子的暗袋里摸出被逍游炼制成法器的枫叶,在半叹大夫眼前挥了挥,院子里里外外便顷刻红叶翻飞。 “这个不错,我就笑纳了。”半叹大夫开心得像个孩童,接过枫叶把玩起来。 就在风俜转身准备离去时,他突然叫住她,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令风俜神魂恍惚,难以平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书中自有心如魔 离开药庵后,风俜独自在九渊宫游荡,直到灯火初上,她才想起该回揽风阁了。 桐呦似乎在门口等了她很久,远远望到她姗姗而归,欣喜地跑上来迎接。 “桐呦,我没胃口,晚饭就不必端过来了,我想早点歇息。” 她不敢以身体不适为借口了,以免桐呦又大惊小怪,惊动大家。 因等夜深依旧要出去寻找云乐,她早早就歇下来,养足精神。 昨晚几乎没休息,虽然风俜满怀心事,但还是很快入睡了。 到了半夜,她被噩梦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梦里燃烧的火光还在眼前摇晃,但冬日寒气使她清醒。 她穿衣起床,直接从窗户里飞身出了揽风阁。 西南角的梅花坞,她如西风般凛冽的目光朝那边望去,就算不在梅花坞,应该也不会离梅花坞太远。 今日半叹大夫的话,让她醒悟,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小心翼翼地在梅花坞附近搜寻了一圈,可能是因为楼清住在梅花坞的原因,这附近都没什么人居住。 在一个貌似是书卷阁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 九渊宫内,一个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楼阁,四周全布满结界,定有猫腻。 有干戈在手的她,轻易就进去了。 楼阁内全是破旧书卷,角落结满了蜘蛛网,木架和书卷上布满了灰尘,应该是许久没有人进来。 可楼阁外的结界,只是为防范外人而设。这汗牛充栋的楼阁,为何没有灵士前来,而是白白弃置。 风俜一排一排书架的仔细翻查,除了惹一身灰,一无所获。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楼阁定有古怪。 她飞到楼阁内最上方,俯瞰全局,发现西南角一个堆满书卷的桌子有点不对劲。 别的地方都积满灰尘,这个桌子的靠墙的那一角却很干净。 “果然有密室啊。”她嘀咕着去压了压又转了转那个桌角,毫无反应。 她又把手放桌下,将桌角往上一掰,桌角直接翘了起来,一旁的墙壁“嗡”的一声朝两边滑动。 一个阶梯出现在墙壁后面,阶梯下面黑不隆冬的,什么都看不到。 风俜秉烛走下阶梯,烛光将阶梯底下的景象送入眼帘。 走到阶梯尽头,是一扇密不透风的大铁门,这个自然拦不住风俜。 她小施法术,就穿过了铁门,而在铁门后面,是被铁链锁着的云乐。 踏破铁鞋,终于找到了,风俜激动地冲到云乐面前,“云姨,云姨,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尽管她对昏迷不醒的云乐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她还是想试试,忍不住想喊醒她。 “你是?”云乐竟然真的醒了,她睁开深陷于眼窝的眼睛,打量着风俜。 “我们见过一次,在你被带到九渊宫的那天。我是鲲兄的徒弟,风俜,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风俜急切地表明了来意,在外面耗费的时间太久了,她估摸着天也快亮了。 云乐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嘴唇,冷笑道:“别问了,归镇所有的人,都是我屠杀,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你为何那么做?”在大家的印象里,云乐是个善良开朗之人,风俜虽跟她毫无交情,但也不相信她会杀人。 “我生病了,食人心肺可让我病愈,仅此而已。”云乐淡然地解释道,食人心肺对于她,似乎就跟吃了一顿饭菜那么寻常。 “那你为何要杀光全镇的人?” “杀心一起,哪还管得了许多。”云乐不屑地说道。 “你的尾巴,又是怎么回事?”风俜看她身上干净整洁,伤口应该不再流血了。 “是……,我不记得了,屠戮归镇后的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乐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那你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是谁带来的吗?”风俜随口问道,她已经对云乐不抱希望了。 “你看我这副样子,怎么会知道。”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风俜又跟她确认了一遍。 “或许知道吧,但不记得。楼清将我重重隐藏起来,就是怕某些人杀人灭口。” “我听说你一直昏迷不醒,关于你断尾的事,我也没告诉云喜。” 见她不像失忆,只是三缄其口,便尝试着提到云喜的名字,希望能让她有所动容。 但云乐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云喜于她,是个疏远的旁人,“瞒着她,是最好不过的了。” “是啊,女儿一心担忧娘亲,茶饭不思,做娘亲的,也该多为女儿考虑。”风俜冷冷说道,天底下最不该作恶的,便是为人母之人。 “女儿……”云乐喃喃自语,眼神虽有了变化,但仍什么都没说。 “师父,他也很挂念你。” 云乐听了此话,突然情绪失控,仰头大笑,“哈哈哈……他挂念我?挂念我……真是可笑!” “有何可笑?难道你们昔日的情分,你全都忘了?”风俜见她此刻的模样,跟那日在大殿中的一模一样。 “昔日?别跟我说昔日!我恨他!都是他,害苦了我,我恨他!”云乐歇斯底里地怒吼道,眼里充满了恨意。 “你都与他一别两宽了,他与阿寻师娘日久生情,结百年之好又有何不可?” 听女鸾的讲述,云乐根本不是为情所困之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直觉告诉风俜,这个原因很可能与屠戮事件有关,她根本不相信云乐所说的因病杀人那些鬼话。 “百年之好?鲲知,他只爱自己,他不配为人夫,为人父!”云乐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你究竟为何恨他?明明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 “我一直都恨他,哈哈哈……可笑啊。”云乐又笑又哭,逐渐失去理智。 “我先走了,云姨,好自为之吧,为了云喜。”风俜见什么都没问出来,还惹得她发狂,不禁心虚。 她这样未免也太对不起云喜了,不管云乐做了什么,毕竟是生养云喜的娘亲。 更何况,她到底有没有杀人,还尚难确定。 再逗留下去,恐被人察觉,风俜告辞后,回到书阁,将墙壁和桌子恢复原来的样子。 出了书阁,发现外面天已泛白,她赶紧溜回了揽风阁的床上,装作熟睡的样子,脑子里却满满都是云乐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梅花映月不映雪 天大亮时,桐呦想着风俜昨天没吃晚饭,怕她饿着,早早就准备了丰盛的早膳送过来。 风俜看着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食不知味,云乐找到了,该问的话也问完了,她此次来鹤洲的目的便是这个,结果却一无所获。 一下子失去目标,她心里空落落的。关于云乐,依旧是个谜团,她的言行完全解释不通。 但云乐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墙,风俜压根找不到缝隙攻破她的内心…… “风姐姐!”寒剑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的声音从揽风阁外传来。 “怎么了?”风俜见他急匆匆的跑进来,满头是汗。 “风姐姐,我要去玉山了,芙华师姐也去,她现在忙,托我嘱咐你照顾好自己。”寒剑一口气说道,似乎急着走。 风俜心一沉,第一反应是逍游,她问道:“玉山?玉山出事了?” “不是不是,你别多想,只是需要点人手。”寒剑连连否认道。 “说实话。”风俜不相信只是他说的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需要点人手,为何寒剑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虑,鹤洲还将他与芙华都调过去。 “芙华师姐不让说。”寒剑捂住嘴,摇摇头。 “鹤洲机密?” “不是。”寒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嘴上说着不能说,其实心里早已按耐不住了,就等风俜稍微严刑逼供或者软磨硬泡一下…… “我不会说出是你泄密的。”风俜对他眨了眨眼,保证道。 寒剑这个大嘴巴,让他守住秘密也太难为他了,稍微推波助澜,肯定全部抖搂出来。 果然,他听风俜会保密,立马全部交代了,“逍师兄昨晚在围剿君尺旧党时,失踪了。” “君尺旧党?”风俜略惊讶,原以为君尺身边只有古黾和公子白,没想到被关了两千年,他竟然还有旧党。 “对啊,我也才得知,逍师兄说玉山有危险不是诓我,君尺旧党七八十人呢。”寒剑夸张地露出惊恐的神情。 “逍游带了多少人?”不过这句话问了也白问,君尺旧党,修为肯定不低,至少不会都是古黾之辈, “不足百人,大部分是些小弟子,都不够人家打的,可惜师父要坐镇鹤洲。”寒剑叹了口气,算无遗策的逍师兄,这回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也就是说,他的这些旧党至少都有两千年的道行,数量还多达七八十,实在骇人听闻。 “那你们快去吧,保护好自己,一有逍游的任何消息就立马告诉我。”风俜嘱咐道。 她想不通为何还有这么多旧党依附于失势的君尺,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若说是因为交情,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两个因为交情还说得过去。 而七八十个,很有可能是因为利益。但君尺,能给他们什么好处? “嗯,放心吧,那我走啦。”寒剑说着就兴冲冲地离开了,没错,他看上去很高兴,因为公子白,也在玉山…… 风俜点点头,目送寒剑离开。 她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利益,会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同对抗鹤洲。 甚至都不清楚,他们的目标到底是鹤洲,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君尺已很难对付,现在又来了七八十个两千多年道行的…… 她不禁为逍游捏了把汗,自己现在身体尚未大好,去那种地方也只会给他们添乱,只希望逍游他们平安归来。 可是这么多人,似乎就算是逍游,也只能勉强自保,说不定自保都难,更别说剿灭他们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越想越头疼,云乐这边毫无进展,君尺那边又受挫,自己现在呆在九渊宫,也是进退两难。 她打定主意,今晚再冒险再试一次,若还无进展,她也不能在鹤洲虚耗时间了。 逍游不在,只能传消息给鲲知或者女鸾,让他们找个理由将自己带出去。 心乱如麻的她,度日如年,觉得这个白天格外漫长难捱,她试着传了消息给逍游,却无音信回来,心里的焦虑担忧不禁更重几层。 晚上风俜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熬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其实大部分灵士都去了玉山,不用夜深也很寂静。 她今夜的目标不再是云乐,而是梅花坞里的楼清。 来鹤洲这么多天,从未见他露过面,就算图清净,隐居于梅花坞,但他对鹤洲的事似乎也一概不管不问。 身居灵尊之位,却毫无作为,就算他最看重的徒弟逍游有难,他也以坐镇鹤洲为由,继续窝在他的梅花坞,这个老头,也太可疑了。 风俜隐身为风,潜入梅花坞。还好梅花坞不大,就一方院子,里面也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火。 她也暗自庆幸梅花坞内并无梅花,否则自己沾染了梅香,容易被人发觉。 风俜慢慢接近那个房间,尽力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声音,毕竟此刻面对的是楼清,丝毫马虎不得。 在她接近房间时,似乎听到了女子娇媚的声音,惊得她差点恢复人形。 堂堂鹤洲灵尊,竟然在自己的居所藏了个女子,若传出去,定沦为笑柄,他和鹤洲还如何在三界立足。 这个当师父的,也太不为自己徒弟的将来打算了。 也难怪他整日隐居于梅花坞了,金屋藏娇,哪还有心思去管其他事。 不过风俜也为自己眼光独到而沾沾自喜,她一直觉得这个楼清假正经,太像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之徒了,今夜果然验证了自己的看法。 她怕是自己幻听,又将耳朵贴近了门窗一些。 “鸾儿,她不会原谅我的。” 果然有女子,只是那女子提到了鸾儿,让风俜觉得大有古怪,她绕房间溜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不会的,鸾儿会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是楼清的声音,他在用唠家常的温柔口吻跟女子聊天,这跟平日里他的语气简直判若两人。 风俜越发好奇了,她通过缝隙使劲往房间里瞅,看到的景象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虽说朗朗乾坤,但就算是黑夜,乾坤也不至于颠倒吧? 不过一切的一切,似乎解释得通了,但又有一些新的疑问冒出来。 她看了看月朗星稀的夜空,又感受到了真真切切地寒意,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素衣却引风尘沾 房间内镀金鹤形烛台上点了五支蜡烛,在烛光中,一身素衣的楼清紧紧抱着怀中眼泛泪光的红衣女子。 而那女子,正是风俜的师娘,女鸾的母亲,鲲知之亡妻阿寻。 风俜曾在女床山鲲府多次看到过阿寻的画像,她的姿容独一无二,所以就算匪夷所思,她也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阿寻看上去心情不好,泪眼婆娑,正小鸟依人的偎靠在楼清怀里,眼神悲凄。 而楼清,则疼爱地用手轻抚她的头发,一举一动都是满满的爱意。 师父怀念难忘的亡妻,此刻正与他的好兄弟相依相偎,你侬我侬,这是什么情况?! 风俜吸了口气,捋了捋思绪,莫非阿寻根本没死?事实是她与楼清早已暗通款曲,只是碍于世俗眼光,为了与楼清双宿双飞,假死脱身。 结合女鸾讲述的阿寻离开人世时,楼清超乎朋友的反应,她觉得自己的猜想准没错。 一定是楼清因事先知道阿寻是假死,而不得不演戏,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 结果他演戏演过头了,愣是把朋友之间的死别演成了如丧考妣。 风俜不禁对自己的演技更加自信了,也为自己竟有一处比鹤洲灵尊要强而觉得甚是满意。 看到屋子里郎情妾意深情款款的两个人,风俜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去拆穿他俩。 虽然鲲知也算不得什么良人,在云乐与阿寻之间摇摆不定,姑且算他花心大萝卜一个。 但他绝对是个合格的夫君和父亲,阿寻活着的时候,他从未与云乐藕断丝连拖泥带水,对女鸾也是慈爱有加,非常宠溺。 可这阿寻,想与楼清在一起,大可直说。以鲲知的性子,绝对不会死缠烂打,也不会大肆宣扬破坏楼清伪君子的面目。 可怜师父,每每对着阿寻的画像暗自神伤时,绝对想不到,画像中人正与他的好兄弟暗度陈仓。 她本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查到楼清有何猫腻,结果却发现了这么大个秘密。 若非阿寻提到云乐,她都以为自己是来捉奸的。 “我今天的一切,都拜云乐所赐!”阿寻擦干眼泪,愤恨地说道。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活着走出鹤洲。”楼清语气温柔,眼神里却露出寒光。 “当初鲲知不救我,还不是因为心里放不下那个狐狸精!” 风俜不禁乍舌,这个女人是对鲲知有误会,还是擅长颠倒是非啊? 当初师父不救她,是因为她的病必须食人心,而师父不想杀人。 虽然风俜也觉得杀一些为非作歹的恶人算不得什么,救阿寻的同时还顺便惩恶扬善了,但她也尊重师父的选择。 她不会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去揣度师父的君子之腹。 “我不是救你了嘛,就是时间有点久,让你受委屈了。” 楼清低下头,在阿寻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风俜都感觉那浓情蜜意都溢出眼前的这道缝了。 “当年我所承受的,今日我要他们一一尝尽,清哥哥,我只有你了。” 阿寻恶狠狠地说道,又柔情似水地向楼清撒娇,前一秒还是狠毒恶妇,下一秒就是良家妇女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我的阿寻失望,你所恨的,都会消失。”楼清说道,眼含利剑。 “若非醉酒那晚,我昏沉沉间将鲲知错认是你,我们现在,就不必这样偷偷摸摸了,而鸾儿,也会是我们的女儿。” 阿寻抹了抹眼泪,哭诉道。 风俜却听得瞠目结舌,原来阿寻与楼清一直两厢情愿互相爱慕,但因为醉酒错与鲲知共度巫山,才与鲲知结发为夫妻。 那鲲知算什么?风俜觉得自己师父太惨了,自己同床共枕之人,希望的枕边人却另有其人。 “是我不好,应该阻止你们成亲,可恨鲲知得到了却不知珍惜,让你吃尽苦头。” 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做他人妻,他还是证婚人,楼清满怀恨意也是正常的了。 “呵,我要他一个莽夫珍惜什么!只要清哥哥对我好,就足够了。”阿寻将脸庞贴在楼清的胸前,楚楚可怜。 啧啧啧,道貌岸然的楼清,温柔妩媚的阿寻,一个是灵尊,一个是人母,竟都这般不知廉耻,俩人简直天作之合。 风俜通过缝隙,看得津津有味,她甚至希望鲲知女鸾,还有逍游芙华等人都能看到,看看他们平日里敬爱之人,在背地里是何种嘴脸。 不过此时此刻,她心中的许多谜团也都解开了。 “清哥哥,阿寻累了,想早些休息,你也回去休息吧。”阿寻坐直身子,娇弱温柔地说道。 “我留下陪你好不好?”楼清问道,眼里全是关心。 老流氓!风俜在心里暗骂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再陪都得陪床上去了。 不过他们竟然没同床共眠,也许是楼清怕被自己的徒弟发现吧,多多少少都会有徒弟偶尔去他房里。 “我想自己静静。”阿寻婉拒道。 这个女人,怎么看上去并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爱楼清,风俜仔细观察一番,却仍只是感觉,并未找到证据。 不过她很确定的一点就是,楼清这回要栽在一个女人身上了。 本该无欲无求的灵尊,却被情所困,因情生恨,可惜了几千年的修为。 “好吧,别想太多,一切有我。”楼清温柔地抱了抱阿寻,遂了阿寻的心意,准备离开她的房间。 “谢谢你,清哥哥~”阿寻喊住楼清,扭捏地用袖子遮住半边脸,羞答答地说道,眼里是诚挚和纯真,像个抱春少女。 “你啊,还同从前一般,休息吧。”楼清看着阿寻,宠溺地笑道。 风俜看到阿寻的样子,不禁赞叹她的前师娘太不简单了,莫说是人模狗样的男子,就算是她,看到阿寻那娇滴滴的模样,也会心生怜爱,铁石心肠也会被她的温情暖语磨软。 见楼清就要开门出来了,风俜怕被发现,且眼下应该也没戏看了,她赶紧趁楼清没出来,溜之大吉了。 今晚的收获实在太大了,看来她暂时还不能离开鹤洲了,不过自己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她暗暗祈祷逍游早日平安归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尺素欲传将 风俜悄悄离开梅花坞,开心地钻回了揽风阁的被窝里。 一下子知道了那么多秘密,她自然是一夜无眠,那感觉就像连续下了三个月的雨,天突然放晴。 很显然,那日钻进云乐身体里的红色烟雾,定是阿寻,她是梅花所化,为红色,一切吻合。 阿寻的目的应该是试探鲲知究竟爱的是她还是云乐,所以看到鲲知对云乐的关切与庇护时,才会变得那么疯狂。 可是风俜想不明白,她既然不爱鲲知,那么鲲知爱谁,对于她来说,应该不重要啊。 换一方面来说,鲲知对她情意不够深,她与楼清不是会轻松点吗? 这女人的心思,也太深沉了,风俜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总之,远离风月,一生安好。 不过风俜心里更多的是担忧,楼清说他不会让云乐活着离开鹤洲,也就是说他会对云乐下手。 至于是否能保护好云乐,风俜心里压根没底,她也不能拿云乐的性命做赌注。 而且楼清那个老狐狸,分明知道她来鹤洲的目的,也知道她会找到云乐,或者说故意让她找到云乐。 她恨恨地锤了一下床,觉得自己太蠢了,竟然毫无察觉地跳进别人切设的套里。 那个废弃楼阁布满结界,虽然偏僻,但结界让它突出显眼,逍游会不知道?他会不怀疑? 他说他不知道,若是欺骗风俜,要么是怕风俜以身涉险,要么是偏向他师父。 若他所言不虚,确实不知道,那么定是楼清在逍游等人离开后,专门设好了一个圈套等风俜钻,那个苏醒的云乐,自然也是假的。 楼清料到风俜会去,就让云乐假醒,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并撇清自己的嫌疑,好让风俜放弃追查。 可那只老狐狸万万没想到,风俜会胆大包天,潜入梅花坞,意外发现他和阿寻的奸情,还偷听到了他们说话。 风俜回忆着种种,归镇的事,楼清定脱不了干系,至于后面的那些事,她却不能确定是否与他有关。 楼清若只是为了替阿寻报复鲲知和云乐,犯不着大开杀戒,对他好像也没什么益处。 但人心叵测,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留在鹤洲,保护好云乐。 自己肯定是无法与楼清对抗的,告诉鲲知也不妥,他性格耿直冲动,若知道阿寻与楼清勾结,一起陷害云乐,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在保护好云乐的同时,她还要想办法查明白楼清是否还做了别的事…… …… 迷迷糊糊中,风俜被什么推了推,不用看也知道是桐呦了。 她打了个哈欠,昨晚一直在想事情,不知何时睡着的。 “桐呦,我马上起来。”她将盯着她起床的桐呦打发到外间等待,伸伸懒腰,憋足劲,一口气爬下了床。 到了冬天,什么敌人都比不上寒气,让人只想在火炉边或者被窝里昏睡,尽情对温暖表现贪婪之心。 “桐呦,去玉山的灵士可有消息传来?”她就随口一问,就算有消息,桐呦又怎么会知道呢。 桐呦果然摇摇头,给风俜添了一碗粥,自从半叹大夫叮嘱风俜要多吃多喝后,每次吃饭桐呦都寸步不离地盯着她,不吃完三大碗不准离开。 风俜都能感觉到自己圆润了一大圈,等回归虚山,云喜还不得嘲笑她来鹤洲是享清福的。 用过早膳,风俜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让桐呦拿来笔墨纸砚。 她写了一封信,小心封起来,揣进怀里,“桐呦,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了。” 桐呦毕竟是鹤洲的人,对她的底细也不是很清楚,虽然她将风俜照料得很周到,但理智战胜了感动,风俜觉得还是小心为好。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药庵,“半叹大夫!我是风俜,你的病人!”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我老头子又不聋!” 半叹大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风俜抬头一看,老头子正坐在樟树的枝叶丛里,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老头子,没想到啊,你一大把年纪,还这么有情怀,跑到树上看风景。”风俜仰头笑着称赞道。 “情什么怀,我来摘樟树叶入药的,那些小子们不中用,挑不好。”半叹大夫说着,朝她扔了几片叶子。 “那你可以下来吗?我有事找你。” “你怎么成天有事找我?别给我找事,我不下去。” 半叹大夫拒绝道,他最怕麻烦了,而风俜,他算看明白了,风俜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还是少招惹的好。 “扶疆才不会拜你这种冷漠的人为师,冷漠!”风俜不高兴地骂道,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树。 “你少威胁我,不拜就不拜!”半叹大夫依旧赖在摇晃的树上,紧紧抓着树干。 “那我就把你这树给劈了,看你下不下来!”风俜继续威胁道,手作势要施法劈树。 结果半叹大夫噘着胡子,毫不服软,“你劈吧,摔死我这个糟老头,我还得了个清净,只怕你这个女娃娃,白白给自己惹了一身骚啊。” “你……”风俜指着树上赖皮的半叹老头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吧好吧,不下来就不下来,我这有一封信,若我消失了,等逍游回来,你替我交给逍游。记住!亲手交给逍游!”她掏出信,将它丢到半叹放树叶的竹篮里。 这是她的赌博,赌的是对半叹大夫与逍游的信任。 “喂!你等等,等等……”半叹大夫从树上灵巧地跃下来,“消失,是什么意思?” “消失就是消失咯,三界之内再无我风俜。”风俜吹了一口气,将一片叶子吹走。 半叹大夫围着她走了几圈,摸了摸下巴,“你要羽化?不至于吧,你还这么年轻,羽化太早,岂不可惜?” “羽化?我才不会死得如此没有意义。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办好我的遗愿就成。”风俜咧嘴笑道,她当然不会轻易死去,这封信不过是留个后手。 “呸呸呸!什么遗愿,不吉利!”半叹大夫拿手拍了几下嘴巴,瞪着风俜说道。 “老头子,保重,我走了,记住我的话,扶疆他会拜你为师的。” 风俜对半叹老头挥挥手,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药庵,虽然身有危险,但比被人牵着鼻子走,毫无头绪的感觉好多了。 半叹大夫看着她离开,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中的信封:逍游亲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莫愁前路山相连 “芙华!”风俜从药庵回去的路上看到一身简装的芙华,大吃一惊,连忙喊住她。 按照行程,她应该才到玉山,怎么会出现鹤洲? “风姑娘,我正找你呢。”芙华听到喊声,快步跑过来。 “你不应该在玉山吗?怎么在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风俜抓着芙华的胳膊,焦虑紧张地问道。 “没有,我在半路收到逍师兄的信,让我折返鹤洲照顾你,既然逍师兄有消息了,我便按他的意思回来了。” 芙华看风俜这么紧张,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嘴上说跟逍师兄只是普通朋友,其实关心着呢。 逍师兄更是口不对心了,说什么只是点头之交?举止言行都算得上叩头之交了!自己有危险,心心念念的还是风姑娘。 “他这个人……我需要什么照顾啊,玉山才不容乐观。”风俜心中一动,无奈地说道。 “一定是寒剑那个大嘴巴泄露了什么,你就安心吧,逍师兄说他没事。” 风俜点点头,这时她也收到了逍游回的风灵。 “风灵回来了!”她喜出望外地查看风灵。 上面只有短短四个字:安好,勿挂。 “没事就好。”风俜心里也算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多了。 “我就说,逍师兄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芙华搭着风俜的肩膀,开心地说道。 “只有你一人回来了吗?” “嗯,其他人依旧赶往鹤洲协助逍师兄。他听说我也赶往玉山了,连忙遣我回来照顾你。”芙华对风俜调皮地眨了眨右眼,欢快地说道。 “欠他的人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风俜却欲哭无泪,垂头丧气。 以她现在的处境,身边确实需要有人帮忙,她自己的性命不要紧,云乐不能死。 她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可以寻求帮助的,却只有逍游了。 也只有他,风俜不知如何偿还。 “有什么还不清的,以身相许啊,逍师兄肯定能为了你舍弃灵尊之位。”芙华笑道,在她心里,风俜算她半个嫂子了。 “那是他情深,我却做不到,我不想舍弃的,太多了。”风俜抿嘴垂眸,淡然说道。 “你跟逍师兄在一起,需要舍弃很多吗?”芙华不明白地问道。 风俜见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却越说越离谱了,敲了敲芙华凑得老近的脑袋,“行啦,我们还没到那种地步,中午陪我一块吃饭吧。” “没问题,嫂嫂!”芙华大声答应道。 “我要离开鹤洲!”风俜抗议着。 “我错了,我不喊了,嫂嫂。”芙华姿态服软,嘴却很老实。 “午饭我不想吃了。” 风俜假装生气,甩开她自己快步走在前面。 “风姑娘,吃吧吃吧。”芙华脸上堆笑,小步跑着追上风俜,搀扶着她的胳膊。 “我想吃兔子肉。” “有有有,想吃啥都有。” “……” 两人愉快地吃完午饭,芙华又在揽风阁玩闹了一下午。 “你回来也不去拜见灵尊吗?”风俜询问正拉着桐呦翻花绳的芙华。 “不用去,去了师父反而怪罪我扰他清修,他认为我们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这些俗礼上,而应潜心修炼。” 芙华仍聚精会神地翻着绳子,对于去不去拜见灵尊这件事毫不在乎。 “我倒觉得整天待在梅花坞,不如纵情山水之间,兴许对身心更好。” 风俜认为楼清修为是高,但心境却不够大,故才会犯下大错。 “师父他老人家的心意我无法揣测,也揣测不透,总之,鹤洲几乎大小事宜都归逍师兄管了,稍有差池,还要被灵尊责备。” 芙华语气里略有些为逍游打抱不平的意思,翻花绳的力道也大了。 “这个楼清老头也太过分了,自己不管不问凭什么去责备操劳之人!”风俜生气地说道。 她想到昨晚看到的情景,楼清惺惺作态也就罢了,还如此不知廉耻,毫无自知之明。 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茶盏的茶都溅出来了。 正翻花绳的桐呦被她吓了一跳,绳子都翻错了。 “还说跟逍师兄没什么,这满脸都挂着呢。” 芙华不知楼清背后做的苟且之事,以为风俜是因逍游被责难而愤愤不平。 “哎呀,你不懂,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她想起阿寻附身云乐那次,楼清支开了逍游。 当时她还觉得纳闷,为何楼清突然冲逍游发火,如今看来,是怕逍游看破他的障眼法。 他们师徒,本就不在一条心上。 “我不懂?我懂的比你多呢。”芙华不服气地争辩道。 “行了,不留你吃晚饭了,我有点困乏,想睡觉。” 风俜怕自己说漏了嘴,便下了逐客令。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她说漏嘴就是诬陷灵尊了。 “明天再来陪你,不许拒绝,这是逍师兄安排给我的任务。”芙华转身离开,又回头指着风俜说道。 “随时恭候。” 还会有明天吗?风俜在心里问道。 她决定今晚带着云乐离开鹤洲,楼清已经知晓风俜去询问过云乐,接下来应该会放松警惕,他不会料到风俜第二天还会接着去。 将云乐带回归虚山,交由扶疆诊治,再请逍游帮忙,肯定能使她苏醒过来。 只要云乐清醒过来,就可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也只是第一步,没有人会相信云乐的,尤其是人族。 风俜需要更多的证据和证人,而这些,需从鹤洲着手。 依旧是月黑风高之时,风俜换上了夜行衣,往关押云乐的楼阁方向去。 等她进入楼阁时,却发现密室门是敞开的,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难道楼清行动了?她顿觉不妙,连忙心惊胆跳地贴着墙壁往阶梯下面走去。 如果是楼清,她肯定无法救出云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害怕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云乐千万不能有事。 心里还没得到解决方法,人已经到牢房外面了,在湿冷的牢房内,却只有阿寻独自一人,面对着云乐。 风俜松了一口气,若是阿寻,她的把握大了几分。 鸾儿,别怪我对你娘亲手下无情,风俜在心里默念道。 眼前的女人,她已经算不上是女鸾的母亲了,变成如此狠毒之人,倒不如真的死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终不似恩仇快意 “云乐,醒醒吧,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阿寻脸色阴沉,目光如剑地盯着云乐,朝她撒了一点粉末,缓缓说道。 云乐慢慢睁开了眼睛,苦笑着问道:“是你害了我?” “对啊,那晚我邀你喝酒,酒里,有引妖墨,哈哈哈哈哈哈……”阿寻扶着腰,仰头大笑,眼里尽显得意之情。 “你为什么这么做?”云乐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明知故问!我倒想问问你,成为杀人恶魔,感觉如何?” “你对得起鲲知和女鸾吗?”云乐睁开眼睛,直视疯狂的阿寻。 阿寻轻蔑地叹了口气,歪嘴冷笑。 “是你和鲲知对不起我在先!我奄奄一息之时,只需一点人心便可痊愈,我却听到你劝鲲知固守本心了,哈哈哈……固守本心,本心是什么?是你吗?” “鲲知他本就不想杀人,楼清却一直游说他取人族性命,你们这是要鲲知一生不得好过。” 云乐无力地解释道,这些话语,阿寻根本听不进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死了他就好过了?”阿寻恶狠狠地盯着云乐,恨意一目了然。 “他无一日不在思念你,可是你却……” “那是他良心不安!我要他的思念有何用?我要陪在我女儿身边,看着她长大。” 阿寻提到女儿,眼里有一抹温柔转瞬即逝。 “可是你不还好好活着吗?”云乐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阿寻,那晚阿寻突然出现,请她喝酒,她还以为是鬼魂游荡,却不想被她所害。 “那是因为有楼清,在我死后,他将我的精元封印在梅树内,日日以人族的心头血浇灌,我才得以复活。” “简直丧心病狂!”云乐难以置信地骂道,堂堂鹤洲灵尊,竟做出草芥人命之事。 “丧心病狂?若非你和鲲知,我怎么会死去?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族惨死?” 阿寻怒火中烧,大声质问云乐。 “生死有命,你不该用他人的性命换自己苟活。” “少在这假仁假义!你和鲲知都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要你们痛不欲生。” “既然如此恨我,就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何必牵连他人。”云乐声音哽咽,眼里全是哀求。 阿寻捏着她的下巴,淡淡地说道:“你一个人的贱命,如何解我心头之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阿寻温婉善良。”云乐摇摇头,同情地看着阿寻。 “以前的阿寻已经死了!” “你究竟想怎样?”云乐无助地问道。 “我今夜是来送你上路的。” 隐藏在门外的风俜,听到此言,心内一紧,眼睛紧紧盯着阿寻,准备随时出手阻止她。 “你就不怕被别人知道?” “就说是西陵留带兵闯入,诛杀了你啊,一个杀人恶魔罢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妖孽的死。”阿寻毫不在乎地笑道。 “鲲知会在意的,他那天,说爱我。”云乐突然展开笑颜,一脸幸福地说道。 姜还是老的辣啊,云姨真可以啊,风俜暗暗朝云乐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虽然让阿寻膈应了,说起来也一时爽,但似乎这样会死的更快,风俜咽了口唾沫,心都卡在嗓子眼了…… 果然,阿寻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蘸水鞭子狠狠地朝云乐身上抽去。 “贱人!都要死了还这么猖狂,为了避免你死不瞑目,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的女儿云喜,我也会送她去陪你的。” “你这个恶妇,小喜她什么都没做。”云乐旧伤一下子被她打得全部复发,身上逐渐被殷红浸染。但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硬是忍着没喊疼。 风俜气得握紧了拳头,准备进去阻止阿寻,却被人拉住。 “芙华,你……”她吓得回头一看,发现是芙华拉住了她。 “嘘,别冲动,被发现你就完了。”芙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幸好她听了逍师兄的话,寸步不离地跟着风俜,否则就出大事了。 “可是……”风俜看着阿寻一鞭重是一鞭地打在云乐身上,她实在不忍。 “不得已时再出手。”芙华拉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让她听话。 定是逍游让芙华跟踪她的,风俜眼睛一热,原本紧张害怕的她,此刻无所畏惧了。 “哈哈哈……我会将你的女儿,折磨致死,让你在地底下见到她时,她体无完肤,面目全非,希望那时,你们母女还能相认出来啊。” 阿寻边抽打云乐,边疯子般地笑着,鞭子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内,像一把把利剑,扎进风俜的心里。 她想喊出来,喉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 “你会遭到报应的。”云乐耷拉着头,虚弱地说道。 “我一个从地狱里回来的人,怕什么报应,怕的应该是你们!”阿寻狠狠朝云乐嘴巴抽了一鞭,一道长长的血色伤口立马裂开了。 “从头至尾,并没有人害你,大家都喜爱你怀念你……”云乐至始至终,都很可怜阿寻。 不幸病死固然可怜,但也比不上迷失自我而变得丑陋不堪更值得同情。 “闭嘴,这些话太恶心了,你还是留到地狱里对那个死去的阿寻说吧。” 她又狠狠抽了云乐几鞭子,云乐的衣服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裳,比阿寻身上的红裳更耀眼。 “阿寻啊,你到头来,还是比我可怜。”云乐笑道,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她也怨恨不起来,对于阿寻,她只有深深的悲悯。 阿寻冷哼一声,一鞭子打在了云乐的眼睛上,她讨厌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管看谁,都是纯真无邪, 纵使她现在一鞭又一鞭地打在她身上,她的眼里也没有仇恨,这是阿寻最恨的。 而云乐,依旧只是表情流露出她的痛苦,嘴里哼都不哼一声。 “可怜?等你女儿惨死,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可怜了,而我,跟我的鸾儿,却会天长地久的在一起。”阿寻趾高气扬地说道。 芙华察觉到了风俜的不安,她捏了捏风俜的手,以示安慰。 “这封信你收着,将它交给女床山女鸾。”风俜拿出一封信塞到芙华手中。 “什么意思?”芙华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慌忙问道。 “遮住你的脸,别让其他人认出来,带云乐离开鹤洲,将她托付给女床山女鸾。”风俜镇静地看着芙华,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那你呢?”芙华不安地问道。 “拜托了,带云乐离开!” 风俜朝她嫣然一笑,接着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准备取云乐性命的阿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眼自迷怪乱花 “风姑娘!”芙华见风俜冲进去了,连忙蒙面紧随其后。 风俜一边与阿寻打斗,一边对芙华大声喊道:“走啊!” 今夜必须带云乐离开鹤洲,否则她必死无疑,她暗自庆幸芙华跟来了,不然单凭她一人,是无法救走云乐的。 风俜已经顾不得自身安危了,云乐活着,楼清与阿寻的罪孽便会被人知晓。而云喜,也不会失去娘亲。 芙华明白风俜一心只想救云乐,她咬咬牙,取出腰中软剑,砍断困住云乐的铁链。 带走云乐,风俜才会无后顾之忧。至于风俜,芙华希望风俜能撑到她回来。 “休想逃走!”阿寻见有人救云乐,连忙闪过风俜,扬鞭朝云乐劈来。 风俜这才看清鞭子上全是倒刺,她手中虚变出一把剑,拦住了阿寻。 芙华趁机将云乐带离密室,她回头看了风俜一眼,然后决绝地带云乐离开了。 风俜,等我!她心里默念,带着云乐消失在鹤洲的某个角落。 阿寻一看云乐被人带走了,连忙晃动了手腕上的铃铛。 风俜飞身挑剑去劈铃铛,却被阿寻躲开了,“他们逃了,可你就非死不可了。” 阿寻袖中飞出数不清的梅花花瓣,像飞刀一般朝风俜刺来,风俜连连以剑气阻挡打落它们。 飞花似出弦利箭,剑气如苍穹长虹,两者相碰,刀光剑影,似乱花迷人眼,打得不相上下。 风俜一边以剑护身,一边试图找机会逃脱。 她低估阿寻了,本想拿她做人质,可如今看来,自己未必是她的对手,上千年来人血没白灌溉啊。 这时,阿寻突然朝密室外飞去,风俜反应迅速,也紧跟着向外面冲去。 在她脚刚落到楼阁里,密室的门便被关上了。 阿寻见风俜逃出来了,恼羞成怒,她飞到楼阁梁上,轻舞长袖,瞬间满楼阁都是红色花瓣,还有一股悠远的清香传来。 风俜开始头晕目眩,她察觉香味有问题,连忙屏住呼吸。 再僵持下去,就真的毫无胜算了,她拼尽全力,送手中剑飞出,化成数十道剑气朝落地的阿寻飞去。 可剑没飞出多远,她就动弹不得,也使不上劲。 “不愧是鲲知教出来的好徒弟,可惜就要湮灭于鹤洲了。” 楼清背着双手,走到阿寻身边,“阿寻,你怎么样?” “清哥哥,还好你来了。”阿寻说着,娇弱地靠向楼清怀里。 “狗男女。”风俜小声咒骂道,反正横竖一死。 “一会,你可就嘴硬不起来了。”楼清以居高临下的眼神望着风俜,像看一只可怜无助的猎物。 “清哥哥,你要如何处置她?”阿寻厌恶地瞪着风俜。 “将她放在炼制法器的炉子里炼制,让她成为我们杀人的法器,你觉得如何?”楼清搂着怀中的美娇娥,低头问道。 阿寻满意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让楼清看看,不仅云乐是杀人恶魔,他辛苦教出的徒弟,也是个杀人恶魔。” 风俜冷笑地望着他们,情字害人太深,害了他们,又让他们害了别人。 不到最后一步,一切都犹未晚矣,她倒要看楼清如何将有精神意志的她,炼制成嗜血法器,可是听上会很难受,她不禁犯怵…… “到时候大公无私的他,会不会亲手送这个妖孽上路呢?”楼清完全不把风俜放在眼里,他当初敢放她进鹤洲,就已经准备好了拿她炼器。 “哼!不过云乐那个贱人被救走了,怎么办?”阿寻捏着鞭子,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她身受重伤,身上还有血腥味,跑不掉的,阿寻切莫因此气坏了身子。”楼清劝慰道。 “那就先让我们处置了眼前的妖孽吧,好泄我心头之恨!”阿寻离开楼清的怀抱,走到风俜面前,狠狠甩了她一鞭子。 “打她几鞭子,只会让阿寻受累,放到炼器炉,那才叫生不如死。” 楼清接过阿寻手中的鞭子,揉了揉她的如葱白指,因打云乐时过于用力,手心已经泛红。 “那我们快将她放到炉子里去吧,我想炉火定会因此变得美轮美奂。” “好,都依你。” 惨绝人寰,泯灭人性,穷凶极恶,卑鄙无耻……风俜在被押往火炉的路上,在心里不停咒骂着。 死可以勉强不怕,可她怕疼啊。炼器炉,一听就比十八层地狱还恐怖。 烧死我吧,最好刚进去就烧死我,她暗暗祈祷着。 逍游快回来啊,芙华快去搬救兵啊,师父救救我!对,一切都是拜鲲知那死老头所赐!风俜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不停地挣扎着。 楼清这个老贼,竟然背后偷袭,真是无耻!不过貌似就算他不偷袭,我也不是他的对手,风俜哀怨地看向楼清,看到了鲜活的四个字:衣冠禽兽。 她还未咒骂完,炼器阁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个钵形青砖楼,四周全是废弃铁剑,但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那是剑阵。 “我已经差人生炉火了。”楼清扶着阿寻走进炼器阁。 风俜也被人推搡进去,说是炼器阁,还真是丝毫不含糊。 楼阁内除了一个大炉子,什么都没有,十几个灵士正围着炉子作法生火。 炉子足有三人高,里面虽火焰噬吐,但屋内丝毫感觉不到热气,反而有刺骨寒意在周身弥漫。 风俜看着熊熊燃烧的灵火,腿都快软了。 这灵火不是普通柴火,它烧不死人,可比烧死要令人难受千万倍。 她以前听鲲知说,有人被困在灵火里半个时辰,出来时因为过于痛苦而变得面目狰狞神志不清。 若非被束缚住了,她现在必定自己先了结自己,她相信自己,神志不清倒不会,但是至于面目狰狞,就难说了。 一想到自己就算侥幸存活,也可能会变得丑陋不堪,瞬间觉得疼痛算不得什么了…… “开炉。”鲲知挥挥衣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两个灵士双手手心朝向炉子,在虚空中用力一推,炉子正对着门的那边就出现了一个拱门形的缺口。 “风姑娘,请吧。”阿寻笑得千娇百媚,她摸了摸风俜的脸,接着将手放在她的后背,用力一推,风俜直直地朝缺口跌倒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风俜还未来得及惊呼一声,她就扑进了炼器炉,身后的缺口也立刻“嘭”的一声封上了。 因身在火中,她的眼睛无法睁开,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蚀骨之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前一秒她还觉得炎热难忍,胃里翻江倒海,下一秒又是不着一缕在冰天雪地里,无力呼吸。 时而从高处摔落,时而泰山压身,利剑从四面八方朝身上刺来,无处躲避,也无法动弹,剑刺入骨,锥心之痛。 又好像炉子里不是灵火,而是毒虫密布,爬在她身上撕咬,又痛又痒,钻进她的七窍,啃食她的肺腑,贪饮她的血液。 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风俜,心里却无比清醒,真正进来了,却没那么害怕了。 她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流出眼眶,又瞬间消失在眼眶。 因为这修罗地狱太难熬,更因为委屈难受。 “姥姥,俜儿好想回家啊……”她在心里哭诉着,但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只是想回育遗山,想再见将她抚育长大的姥姥一面。 她再也不调皮,捉弄山间的小妖怪了,也不再惹姥姥生气了。 如果可以,她更想做回一缕风,做妖太辛苦了,有时候,她真的无法挣脱命运。 风俜她从未为自己哭过,在这炼器炉里,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要将一生的泪水流尽。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灵魂似乎在身体里乱蹿,身体在被一刀一刀地剥皮割肉削骨一般。 风俜嘴巴微微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忽然一阵剧痛直冲天灵盖,她昏睡过去。 可就算昏睡,她也只是意识模糊,身体上的难受并未减少半分。 魂不守舍间,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记忆错乱,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缕风,在炼器炉里横冲直撞。 只是那个炉子小了许多,那个自己似乎又不是自己。 她还听得到炉子外面的声音,一个男子说要去除她灵魂里的邪恶,让她不再杀人。 而那个声音,竟同逍游一模一样。 头痛欲裂的风俜,试图从昏睡中清醒过来,但却身不由己。 她看到自己浑身是血,脚下是累累白骨,那个自己看到如此凄惨之象,嘴边竟还露出了笑容。 不是的,不是的……她在心里恐惧地惊呼着,那究竟是谁? 她想阻止看上去尚且幼小的自己杀人,但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自己变成恶魔,手上沾满血液…… 她又看到自己被困在狭小的炼器炉内,声音同逍游一般的男子说道:“师父,我真的可以将她炼制成法器吗?” 接着,一个声音笑着回应了他,是楼清的声音。 “当然,你去除她灵魂里的罪恶,让她为你所用,是在救赎她,不过能不能炼成,就看你的本事了。” 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梦,一定是楼清的诡计!逍游不是在玉山吗?逍游也不会将她炼制成法器…… 风俜挣扎着想逃离,她一直使劲发力,每次都觉得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可以逃离了。 终于,“嘭”的一声,炉子被她撞得四分五裂,她冲到上空,逃出了鹤洲。 就那一瞥,她看到炉子旁的男子正惊讶地仰头盯着她,而那男子,正是逍游。 骗局,一切都是骗局……我到底是谁?他们,又是谁? 风俜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呐喊着,恨意从遍布全身的伤口中滋生蔓延,侵蚀了她的理智。 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在身心煎熬中死去时,却突然从迷离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依旧在炼器炉里,依旧是如今的风俜。 可笑!自己竟糊涂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风俜无力地苦笑着,楼清还真是手段残忍的恶魔啊。 可那梦境实在真实,她杀人后的快感,对血腥味的迷恋,以及逍游与楼清的声音……一切都太真实了。 “兴许是快要死了的原因吧,原来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不禁为自己先前的不怕死而感到好笑,从头到尾,她都是最贪生怕死之人。 姥姥,对不起,你眼里的落寞孤寂,我终究是无法抹去了……风俜笑了笑,心底无忧无惧,不悲不喜。 鲲知,女鸾,扶疆,云喜,公子白,逍游,芙华,寒剑,春与,道由等人的身影从脑海里一一掠过。 师父,不要越老越糊涂。 鸾儿,切莫学你母亲,为情执迷不悟。 扶疆,一心救治他人时,自己也要保重。 云喜,你会成为扶疆最好的妻子。 公子白,不要作恶了,纯良的小白兔多好。 逍游,谢了…… 她在心里一一向他们告别,人之将死,爱恨已不重要。 育遗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瞬间,她看到育遗山上开满了花,她在花丛中追蜂撵蝶,而姥姥正拿着棍棒,要她回去修炼。 …… “我恨你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风俜,隐约间听到了女子愤怒的嘶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似乎也被带离了炼器炉,但她没力气睁开眼睛,意识也依旧一片混沌。 而此刻正在玉山的逍游,对鹤洲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在他身边,站着鲲知。 “鲲伯伯,感谢您出手相救。”逍游毕恭毕敬地对逍游拱手鞠了个躬。 鲲知扶起他,摇了摇头,“让君尺逃脱,我也有不容推卸的责任,放过他的朋党,更是我的失误。” 君尺逃脱后,鲲知怕他再次为祸人间,也是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 得知他与朋党藏匿在玉山后,便带着十几个妖族道友,一同赶到了玉山。 “此事是鹤洲之责,鲲伯伯不必愧疚,若非有您和各位前辈及时赶到,我与我的同门们便要葬身于雪山了。”逍游感激地说道。 “哈哈,你倒比楼清懂事,他的失误导致君尺逃脱,也没见他露过面,这架子可越来越大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嬉笑怒骂道。 “师父身体不好,已不大管事了。”逍游解释道。 好在君尺的朋党已经在鲲知等人的协助下,解决得差不多了。 但是君尺老奸巨猾,竟然出卖朋党,用他们断后,自己逃之夭夭。 又要开始新一轮艰辛的搜捕了,逍游望着茫茫雪山,万般无奈地吸了口气。 这时,他收到了芙华传来的消息,看完后脸色大变,一言不发,直接折返回鹤洲。 看着无垠雪脉,他恨不能遁雪一步而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若叫人间无离恨 两日后,女床山鲲府,不宽敞的房间挤满了人。 “她如何了?”逍游坐在床边,握着风俜冰凉的手问道,脸上是愧疚和心痛。 他离开不足十日,风俜就变得不成人形,气息微弱。 收到芙华的信后,他将玉山全权交托给鲲知后,就独自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此刻他刚到女床山,看着只剩半条命的风俜,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半叹大夫和扶疆一直在给她诊治,只是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女鸾擦着眼泪,哽咽地说道。 那日芙华神色慌张地带着云乐来投奔她,并将风俜的亲笔信交给她。 她拆开信件看了之后,根本无法相信风俜所说的事实,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云姨,却让她无法逃避真相。 在芙华离开后,她为了亲自查明真相,也怕风俜有危险,连夜赶往鹤洲。 楼清自然不肯承认,只说风俜救出云乐后,自己也逃跑了。 看着眼前依旧慈爱和善的楼清,再想想风俜的亲笔信,她拿出准备好的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以死相逼。 结果不仅逼出了自己死去上千年的娘亲,还看到他们将风俜放在炼器炉内炼制…… 虽然她自己也曾犯下滔天罪恶,从未想过得到宽恕。 可她也有半颗为人的心,她一向视风俜为亲妹妹,就算风俜拆穿她的恶行,她也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如今她敬爱的楼清,她怀念的娘亲,竟联手残害陪伴了她几百年的风俜,还陷害云姨,甚至筹谋伤害父亲…… 她心里的痛苦,同失去长亭一般难以忍受,她想哭哭不出来,想骂却不能骂,只能以沉默予他们恨意。 逼着他们放出风俜后,她便带着风俜离开了那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地方。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踏上鹤洲半步。 遭受最爱之人刺来的剑,当年长亭也是这般感受吧。如今,她也受到报应了。 “鸾姐姐……”春与看着绝望的女鸾,不知如何安慰。 这两日女鸾不是发呆,就是无声哭泣,还呕过血,整个人都有些精神不济。 “风姐姐还没醒吗?”云喜推开门走进来。 “你不是在和扶疆照顾云乐吗?”春与问道。 云喜来到女床山,看到伤痕累累,九尾只余一尾的云乐后,情绪几度崩溃。 这两日也是一直以泪洗面,没日没夜地守在云乐床边。 “是风姐姐拼死救了我娘亲,如今风姐姐这副模样,我怎能不心疼。”云喜望着面无血色的风俜,泣不成声地说道。 “行了行了,一个个的,哭丧呢?” 在角落桌子上研究药方的半叹大夫,捂着耳朵不耐烦地骂道。 芙华让他来女床山后,他便日夜不离地守着随时可能离开人世的风俜,同时也日夜不停地听着她们的哭声。 女鸾哭完春与哭,春与哭完云喜哭,还好芙华那丫头一直在鹤洲,不然整个鲲府都得被泪水淹了。 “半叹大夫,我们只是关心则乱。”春与揉了揉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 “有我老头子在,都不会有事的,你们在这哭哭啼啼的,我都要疯了。” 半叹大夫胡子翘向她们,欲哭无泪地央求各位姑奶奶消停会。 他现在是无比羡慕扶疆,一个人默默地给云乐疗伤,既不用担心她有性命危险,也不必忍受这帮女孩子的哭闹。 “你们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她。”逍游对众人说道,他半刻也不愿离开风俜了。 许多没来得及说的话,等她醒来的那一刻,一定要全部告诉她。 “你也出去,我一个人在这清净,好研究药方。”半叹大夫瞪了逍游一眼,以往见他都是神采奕奕的,如今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看上去也非常疲累。 “我不出声。”逍游拒绝了半叹大夫。 他从善镇出事开始,就未曾好好休息过,善镇与寄城忙完,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玉山,在玉山还与君尺等人大战了一场,险些丧命。 但他的身体虽然很累,心却清醒无比。 与还在鬼门关徘徊的风俜相比,自己遭受的,算得了什么。 在炼器炉里,风俜所忍受的痛苦与煎熬,他更是无法想象。 “鸾姐姐,云喜师父,我们出去吧。” 春与帮女鸾擦了擦眼泪,又拍了拍云喜,将她们带离房间。 这两日鲲府上上下下乱了套,遭受打击的女鸾,魂不守舍。 云喜更别说了,几次要去鹤洲找楼清算账,还好拦住了。 至于半叹大夫和扶疆,一心诊治风俜和云乐,无心打理其他事。 所以年纪最小的春与,反而成了最稳重的那个,她不仅要照顾大家的身体,还要安抚他们的心情。 “哥哥,以前都是你照顾我。如今春与也在长大呢。”她朝捌山镇方向含泪笑道,又很快抹去眼泪,继续操劳忙碌。 趁着她们离开,扶疆面色凝重地走进来,“半叹师父,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云乐那边妥了?”半叹大夫头也不抬地问道,双手迅速翻看医书。 “云姨接下来只需静养即可,幸好之前受到了半叹师父的精心治疗。”扶疆恭敬地回道。 他前几日收到风俜的来信,说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师父,他还以为是风俜拿他取笑逗乐。 直到在与半叹大夫见面交谈后,知风俜所言不虚,便按照风俜与半叹大夫的约定,拜了半叹大夫为师。 “那当然,我老头对病人向来一视同仁。楼清老贼让我随便治治,不死就好,我能听他的?” 半叹大夫提到楼清,便气得吹鼻子瞪眼。 虽然本来他就不喜欢楼清的装腔作势,与楼清不对付,但没想到他竟如此歹毒。 更可气的是,楼清还整天把天地道义挂在嘴边。 一想到他与这种人比邻而居了几百年,半叹大夫便觉浑身难受,就像舒适地睡在树下,鸟却拉了几泡屎在身上。 “我今日翻阅医书,风姐姐似乎需填魂补魄。”扶疆捏了捏衣袖,难过地说道。 “哈哈,填魂补魄不如让其自魂魄自归。若这丫头知道我们在她魂魄上动了手脚,让她不再是完整的自己,还不得跟我们拼命。” 半叹大夫摇摇头,否决了扶疆的想法。 填魂补魄,就是施法填补魂魄残缺受伤的部分。 但搞不好会让人性情大变,甚至失去记忆。 不如施法辅其魂魄自然恢复。但这个方法比较慢,也比较难,能否回到以前那般,就要看风俜自己的能力和造化了。 “她会恢复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风俜,一直沉默的逍游突然开口说道,把半叹大夫和扶疆吓了一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只影向谁去 半叹大夫翻了几页医书,突然“啪”的一声合上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你师父的事?”他看向逍游。 “我想知道妖族是如何中了引妖墨的,云乐是因阿寻,但其他人呢?” 逍游轻敲手指,若有所思。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好久,可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他根本无暇去仔细调查。 “你的意思是,楼清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半叹大夫神经兮兮地问道。 “他的嫌疑最大,但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还有一个君尺。妖族一向分散居住,就算一传十十传百,也不会有那么多妖族同时中引妖墨。” 根据寄城所见,中毒的妖族数量未免太多了,引妖墨又非疫病,它只能在妖族间传染,且要进入体内,方可生效。 “难不成妖族里出了奸细?帮楼清残害同族?”半叹大夫思索道。 没等逍游开口,扶疆就质疑道:“不可能,大多数妖族都是重情重义的。如果真的有奸细,那奸细的数量也不会少,这完全不可能。”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同族,他们中有些人可能性格暴烈点,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会如此糊涂。 “嗯,他们也没理由听命于楼清。”逍游点点头。 “那你绕来绕去的,究竟想说什么?你们这些人,说是修仙修道无欲无求,其实肚子里的坏水和计谋比谁都多。” 半叹大夫听了半天,什么答案都没听出来,还把自己听得云里雾里的。 他气呼呼地重新翻看医书,却静不下心。如果是楼清,那三界接下来就热闹了。 “有一些事我需要查证才能确定。” 逍游无奈地看着毛躁的半叹大夫,若非他医术高明,他还真不放心将风俜交给他。 “那你去查证啊,赖在这干嘛?”半叹大夫没好气地说道。 “我会让芙华去的,楼清已经不信任我,芙华行动起来比我方便。” 善镇出事那次,他就对楼清产生了怀疑。 许久不露面的楼清,偏偏就在那日,找他对弈,时间还那么长。 当时他以为只是楼清心情不好,直到得知善镇出事,他才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但因他是恩师,且那时也想不出楼清有何理由行凶,于是他一直在逃避反驳这个想法,没想到他的侥幸心态最终害苦了风俜。 “我看你就是放不下儿女情长!”半叹大夫看破也爱说破。 逍游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风俜,“你有这空操心闲事,不如多翻几本医书。” “我要救的可是你小媳妇,你最好对我恭敬客气点。”半叹大夫最不喜欢逍游不以为意的眼神,太不把他半叹当回事了。 “咳咳……救人要紧,救人要紧。”扶疆摆摆双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 若风俜醒来,知道别人趁她昏迷之时编排她,扶疆听了还无动于衷,非得拿火追他半个归虚山。 扶疆说完,又瞅了瞅风俜,倒巴不得她赶紧醒来欺负她。 逍游修书一封,传给了芙华。幸好芙华那晚遮掩了身份,否则他在鹤洲就无人可用了。 “扶疆,你照这个方子去煎药吧,我这个老人家得歇会了。”半叹大夫伸了个懒腰,将自己研究了一天的方子交给扶疆。 “可是风姐姐昏迷不醒,如何饮用?”扶疆拿着方子,没看就迟疑地问道。 “给她泡澡用的,没看我这分量吗?谁能喝下这么多。”半叹大夫解释道。 “我去煎。”逍游接过扶疆手中的药方,说道。 “你?会吗?”半叹大夫伸长脑袋问道。 “不就是煎药吗?这有何难。”逍游笑道,拿着方子就去药房了。 “你别把人家的药房烧咯!”半叹大夫站在门口奚落道。 他见过逍游舞剑斗法,也见过他对弈抚琴,但煎药这种活,还是头一回。看来他对这个风姑娘,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半叹师父,你去休息吧,我在这看着风姐姐。” 扶疆让半叹大夫到隔壁春与准备好的客房休息,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着风俜,等她醒来。 “咳咳咳……逍师兄,你在干嘛?” 正偷闲准备饭菜的春与,看到药房里冒出一股黑烟,还以为着火了,慌忙跑进去查看,结果却看到逍游在里面。 “咳咳……我在煎药,这火候不好控制。”逍游从浓烟中抬起头,擦了擦熏出来的眼泪。 “要不还是我来吧?”春与用帕子捂着嘴,憋住笑,没想到平日里总是处事不惊的逍师兄,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那有劳了,只是……”逍游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 “放心吧,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逍师兄差点将药房烧了。”春与看穿了他的心思,保证道。 逍游连忙将扇风的扇子递给春与,自己从烟雾中逃了出来。 虽然他起初是希望能为风俜做点什么,但如今看来,平日里的小事也要顺势而为,不能盲目。 生火煎药这种事,他原本以为跟生火炼制法器差不多,结果却比炼制法器难多了…… “看看可还有别的事能为她做吧。” 逍游就这井水洗了把脸,又整了整衣服,回到风俜的房间。 “逍师兄?药这么快就煎好了?不愧是逍师兄,做什么都比常人厉害。” 扶疆见逍游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脸崇拜地夸赞道。 “哦,我不放心风俜,煎了一半,就让春与接手了。”逍游摸了摸鼻子,左顾右盼地说道。 “没事,这里有我呢,你安心煎药就好,风姐姐如果知道药都是你煎的,肯定大为感动。” 扶疆以为逍游是不放心风俜,才放弃了煎药,怕他一番心意无法施展,便劝说他不必担忧,尽管去煎药。 “是吗?我觉得还是守着她比较安心,关切之情不在于某种形式,心意比较重要。”逍游咧嘴笑着,一本正经地说道。 若被他们知道他不会煎药,尤其是被半叹大夫知道,那就太没面子了。 “嗯,逍师兄说的对,有这么多人关心风姐姐,她肯定不会有事的。”扶疆感动地看着逍游,他对风姐姐,还真是一往情深。 为了不打扰他,扶疆自觉地离开了房间。 “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的。”逍游握着风俜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憋了许久的眼泪开始闪烁。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因对风俜病危的无助,因害怕失去,因心疼她受的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冤家路窄心不窄 扶疆刚从屋内出来,就看到院外有个人影,躲躲闪闪的。 “是谁?鬼鬼祟祟的!”他怕是鹤洲不怀好意的人来探查,大声呵斥道。 “扶疆,是我。” 公子白从墙角拐进来,浅笑盈盈地看着扶疆。 “公子白?”扶疆目瞪口呆,听风姐姐讲过他的事情,还以为今生再无交集了。 “风姐姐如何了?”公子白询问道。 “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好好照顾她。”公子白朝屋内望了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你不进去看看?”扶疆叫住他,不知为何,公子白的背影,令人觉得落寞心酸。 “不了,风姐姐看到我,怕是越发不想醒来。”公子白笑道,不过也有可能会爬起来揪他耳朵,狠狠训他一顿。 “风姐姐她虽嘴上没说,但心里一直很挂念你。”扶疆对于公子白,并无太多猜忌。 在没有完全了解事情的真相前,公子白依旧是他守了一夜才救活的话痨兔妖。 “等她醒来我再来。”公子白拱拱手,同扶疆告辞。 “小白!!!” 公子白刚转身,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就直直撞到了他胸膛上,他暗自庆幸今天没吃饭,否则就要被撞出来了…… “寒……寒剑。”公子白推开身影,退后几步,发现是那个他一看到就头疼的鹤洲灵士。 “小白,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寒剑兴高采烈地抓着公子白的胳膊。 公子白个头高,寒剑要矮上一个头,他仰头盯着公子白,眉眼里春风荡漾。 “好……好久不见。”公子白被他盯得耳朵一红,扯出自己被拽的胳膊。 “甚是想念,对不对?对不对?”寒剑眼睛冒着光,眼神片刻不离公子白。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公子白快步绕开他,朝门外跑去。 可刚跨出半步,就又被寒剑拽住了。 “别啊,我还没跟你聊聊,坐下来一起喝喝茶喝喝酒,好不好嘛?” “我不渴。”公子白摆摆手,拒绝道。 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确实没走错,这是扶疆家,不是什么南风馆。不过寒剑不去当小倌,实在浪费了人才。 “我渴我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君尺那个大魔头有没有为难你?” 寒剑不由分说,使劲拉着公子白就往屋内走。 “我挺好。”公子白心疼地看着自己为了见风俜,特意新作的衣服,都被寒剑扯变形了。 “真的吗?你可别骗我,我日日为你担心。” “你们聊,我去忙了。”扶疆给他们送来茶水,就脚底生风地逃离了现场。 “去吧去吧。”寒剑催促道。 “诶?扶疆,我好想你……”公子白朝扶疆的背影挥着手,无力呐喊道。 “小白,看我,看我呀,你不想我吗?”寒剑拍拍他,眼睛一个劲地眨着。 “还好,还好……”公子白干笑了几声,端起茶碗遮住脸。 “没关系,我想你就好,你是彻底离开君尺了吗?” “喝茶喝茶,莫谈其他。”公子白连喝三碗茶,示意寒剑也喝茶。 不过貌似茶堵不住寒剑的嘴,“那谈谈我俩。” “噗,我俩有啥好谈的。”公子白一口茶喷到桌上,他记得自己跟这个寒剑不算熟啊,只是利用他救过风姐姐。 “你接下来去哪?带我一起呗。”寒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公子白,央求道。 “居无定所,随波逐流。”公子白婉拒道。 “那正好啊,带上我,我让你居有定所。”寒剑略羞涩地说道。 “两个大男人,说这种话,怪肉麻的。”公子白觉得自己黔驴技穷了,这个寒剑,完全不听别人在说什么。 “有啥肉麻的,你比那些破事多的女子好看多了。” “你不会看上我了吧?”公子白最后确认道,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对啊,你不也看上我了吗?”寒剑理直气壮,丝毫不知脸皮为何物。 公子白欲哭无泪茫然不解地指着自己,“我?我什么时候看上你了?” “你没看上我,那我被抓时你怎么天天陪我聊天?” “咳咳咳……我无聊。”公子白扶了扶自己的额头,都怪自己话多,找谁聊天不好,找了个小祖宗。 “我不管!公子白,反正本小爷中意你。”寒剑拍着桌子站起来,一副宣示主权的奶狗发威模样。 “我不爱洗澡,身上总是臭臭的。”公子白只好祭出杀手锏了——贬低自己。 “我喜欢,有个性,而且我可以帮你洗。” “我,我喜欢吃人。” “那你吃我吧,我细皮嫩肉的,肯定好吃。” “我……我喜欢风姐姐。” “风姐姐不喜欢你,放弃吧。” “寒剑,你来找我?”逍游从风俜的房间里出来,装作刚发现他俩,面无表情地问道。 他绝对是碰巧出来发现了他俩,而不是因为那句“我喜欢风姐姐”。 “哦,逍师兄,先前确实是来找你,现在不是了,你忙你的吧。”寒剑眼睛一直盯着公子白,根本无暇去看逍游。 逍游用余光瞥了一眼公子白,公子白也似笑非笑地回看了他一眼,逍游冷哼一声,拂袖回了房间。 “我也有点忙,先走了。”公子白趁着寒剑分心,站起来就往外跑。 “等等,我跟你一起。”寒剑追在他后面,大声喊道。 “你跟我一起干嘛啊?君尺会杀了你的。”公子白停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 “有你在,我不怕。” “你不会幼稚到认为我可以为了你,与君尺撕破脸皮吧?” 公子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耐心劝说,可这个寒剑,完全没心没肺没有自知之明啊。 “嗯,你会。”寒剑坚定地点点头。 “我不会,真的。”公子白挤出一个微笑。 “那我也假意叛逃鹤洲,投靠君尺,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有意思个头啊,你假意,我可是真心实意。” “那我更得在你身边了,浪子回头,回头是岸,岸上有我,我要把你带上岸。” 寒剑纠缠起公子白那不依不饶坚持不懈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姑娘一样胡搅蛮缠,而且你逍师兄肯定会训斥你的。”公子白想起寒剑向来怕逍游,赶紧搬出他来。 “寒剑,我给你放长假,你想去哪就去哪。”逍游愉悦响亮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听到没?我自由了,带我一起吧,我会保护你的。”寒剑手舞足蹈地说道。 “你干嘛非得跟着我?”公子白哭丧着脸,就差给寒剑跪下了。 “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啊。” “我是君尺的手下,帮他坏事做尽,我是好人?”俗话说,情人眼里黑白不分,公子白今日算是见识了。 “我相信你有苦衷,我要帮你。” “我真的没苦衷,你放过我吧,寒大爷。”公子白对寒剑鞠了几躬,苦苦哀求道。 “白小妞,你就带上我吧。”寒剑拽着公子白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我……老子真是倒了邪霉。”公子白气急败坏地自顾自往前走。 “我不会松手的。”寒剑紧紧拉着他,生怕公子白将他甩了。 “……” 于是一白一蓝,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拉拉扯扯哭哭啼啼地下了归虚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剑难平天下事 一转眼又过了几日,在半叹大夫和扶疆的诊治下,风俜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不曾醒来。 “我要回鹤洲一趟,风俜交给你们了。”逍游对半叹大夫等人辞别道。 “怎么?你不守着了?”半叹大夫揶揄他道。 “既然脱离了生命危险,我也就放心了。如果在她醒来之时,让天下太平,岂不更好。” “楼清老贼不会将你怎么样吧?”半叹大夫不放心地问道,逍游直接从玉山来女床山,就是在间接与楼清叫板。 “我不下地狱,你下地狱?”逍游拉着半叹大夫的胳膊,笑问道。 “不不不,还是你下吧,我还得照顾她。”半叹大夫拽回自己的胳膊,指了指风俜。 “逍师兄真的会有危险吗?”扶疆担忧地问道。 “我自有分寸,你们替我照顾好风俜。” “什么叫替你?风姐姐又不是你的。”云喜不服气地嚷嚷道。 “以后就是了。”逍游自信地笑道,又看了几眼风俜,不舍地离开了扶疆家。 “哼!以后也不会是!”云喜叉着腰在他背后反驳道。 “好了,你去看着你娘亲吧。”扶疆好笑地拉住她,风姐姐难怪迟迟不醒,醒来只怕头更疼。 “娘亲这两日就该醒了,我去看风姐姐。” 云喜还未走到风俜房门前,春与就兴冲冲地跑过来。 “云喜师父,云姨醒了!”她激动地喊道。 “娘亲!”云喜一听,撒开腿就朝云乐跑去。 “娘亲……小喜好想你,呜呜呜……”她坐在床边,紧紧抱着醒来的云乐,欣喜地哭了起来。 “娘亲知道,娘亲都知道……再也不会离开我的小喜了。”云乐哽咽地说道,手轻轻拍着云喜的背。 从小到大,云喜一旦哭闹,她就这样轻轻拍着她,再哼几句歌谣,云喜便会慢慢安静下来。 “云姨,你感觉如何?”跟着云喜进来的扶疆,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除了身上有些疼痛,已无大碍了。”云乐抬起头说道。 “那就好,我去煎药,喝几副就可以下床走动了。”扶疆让云喜陪着云乐,自己乐呵呵地去药房煎药了。 “那个救我的姑娘呢?她如今在哪?”云乐询问道,当时她快坚持不住了,就记得有个姑娘冲了进来与阿寻打作一团,然后她就被人带走了。 “风姐姐,她……她还昏迷不醒,好在没有危险了。”云喜难过地说道。 “替我谢谢她。” “嗯,我会的,风姐姐对我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风姐姐以前一定是春天最暖的那缕南风,她一吹过,春便万紫千红了。 云喜想起风俜为她做的种种,觉得自己老让她担心太不应该了。 逍游的想法却恰恰相反,他觉得风俜是秋天黄昏最凉的那缕西风,孤高倔强,令人过目不忘。 他离开归虚山,到达鹤洲后,却没有直接去九渊宫,而是绕去了九渊宫后面的山崖。 山崖深不见底,地势陡峭,飞禽走兽都少,平日里几乎没有人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师兄!”芙华正站在山崖边上等逍游,在她旁边是西陵留。 “走吧。”逍游对西陵留拱拱手,没说什么。 “你们要带我去哪?”西陵留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强行镇定地问道。 “放心,不会伤害你的。”芙华窃喜地一把揪住他,往山崖下飞去。 西陵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没想到也只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住手!你们这是弑君!”西陵留吓得大喊道手脚拼命挣扎, “别喊了,到了。”芙华把他放到地上。 这是山崖峭壁中间的一个大山洞,若非芙华提前查探,外人根本不会知晓。 “这是什么地方?”西陵留腿还在哆嗦,纵使一腔怒火,他也没胆量发怒。 “进去就知道了。”逍游往昏暗的洞里走去,芙华在西陵留后面,让他跟上。 刚走进去十几步,洞里就传来一阵阵的嘶吼声,越往里走,声音越大。 “嗷嗷嗷……”走了好一会,一个石牢映入眼帘,牢房里关着密密麻麻的妖怪,他们拥挤在一起,发出低声吼叫。 “妖族?他们怎么会被关在这?”西陵留吓得退后了几步,指着牢房问道。 “准确来说,是人造妖族。”芙华解释道。 “什么意思?” “这些妖族,是灵尊楼清,一手培育而成。”逍游眼神复杂,紧紧盯着牢房。 “你们不是他的徒弟吗?带我来是什么意思?”西陵留又往墙角缩了缩,手放在腰间的宝剑上,试探地看着逍游和芙华。 “如果我们说是大义灭亲,我想你也不会相信。”逍游转过身,看向惊恐的西陵留。 “你只要知道这就是妖族残害人族的真相即可。”芙华走近西陵留,装出恶狠狠的样子吓唬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西陵留退到离芙华几步远的地方。 “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你要相信真相。”逍游冷若冰霜地说道。 他让芙华查楼清手上是否有可控制的妖族,没想到真被芙华查到了。 “真相?” “鹤洲有一群从飞禽走兽培育而成的妖族,他们听命于楼清,外面妖族的引妖墨,便是源起于此。” 芙华解释道,她最尊敬的师父,没想到会有一天被她亲手扯下面具。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构陷污蔑楼清呢?而且他一个灵尊,为何这么做?”西陵留质疑道。 “如果是我们污蔑,那我们也是鹤洲的人。”逍游走近牢房,背对着西陵留说道。 “总之,这件事与妖族无关,是我们鹤洲假借妖族之手,残害人族。至于楼清为何这么做,日后你自会知道。” 芙华愤恨地盯着那些半兽半妖的妖怪,多希望它们只是幻象。 “哈哈哈……真是可笑,哪有人自投罗网的。”西陵留大笑起来,觉得逍游他们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愚蠢至极。 “眼前的这些妖怪只是其一,我们会让你看到更多事实的,你就拭目以待吧。”芙华冷冷地甩给他一个眼神。 西陵留止住笑声,说道:“好,我就暂且相信你们。” “你不准再对妖族动手了,我会用自身性命保人族无恙。”逍游说道。 “我可以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西陵留站直身子,理了理衣服。 虽然他不相信楼清会杀人,但他也不相信楼清完全无辜。 鹤洲灵士,以及妖族,他一个都不信。 如今不如坐山观虎斗,鹤洲受损,对他只会有利无害。 ”芙华,将他护送出鹤洲。”逍游拔出剑,面对着牢房。 “好,西陵留,为了你的小命,鹤洲你还是别来了。” 芙华话音未落,就拎着西陵留扶摇而上,朝鹤洲相反的方向飞去。 他们刚离开,山洞里就传来痛苦恐惧的叫喊哀嚎声,很快又回归寂静,连低吼都彻底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夫复何求 “逍游,你!”楼清发觉山洞的异样,匆忙赶来,却已经晚了。 留给他的,只有一山洞尸首,以及沾满血腥的逍游。 他虽已对这一天做好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却是超乎他想象的愤恨。 逍游作为他最器重的弟子,居然会将在九渊宫所学之术,用来对付他这个师父。 “回头吧,师父。”逍游收起剑,看着愤怒的楼清。 “我一千年的心血,没了……”楼清气得青筋爆出,他扶着牢房的门,他花费一千年时间养出的妖兵,顷刻间在逍游剑下化为乌有。 “这不是心血,是心魔!”看着不可理喻的楼清,逍游心痛不已。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楼清朝他大声喊道,全然失了平日里温和淡然的样子,哪里还像一个灵尊。 “你为了什么?”逍游问道。 “哈哈……这个问题真可笑,当然是为了天下至尊。”楼清大笑道,充满恨意地瞪着自己昔日最看重的徒弟。 “你已经是灵尊了。” “那又如何?就算是灵尊,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去,也要让那人族昏君三分,还要忌惮妖族势力!” 灵尊对于他而言,不是权势,而是枷锁。 如果他不是灵尊,当初就可以杀人救阿寻,也不必碍于情面碍于地位碍于职责,对人族和妖族都毕恭毕敬,两头求和。 “你若不作恶,这些根本不会妨碍你。” 平日里楼清总是一副无欲无求与人为善的样子,对于逍游而言,他更是慈父严师一般的存在。 可时至今日,楼清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出来,逍游开始怀疑以前种种究竟是真是假。 鹤洲,到底是何种存在?仙居?还是鬼域? “君尺就是前例!曾身为灵尊,如今被万人践踏。今日是你背叛为师在先,就休怪为师手下无情了!”楼清恶狠狠地看向逍游,大声斥责道。 他施法悬于半空中,一个巨大的紫色影子从他身后出现,迅速吞噬着整个山洞,所到之处,草木皆灰飞烟灭,那些妖怪的尸首都瞬间消失了。 逍游挥剑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结界,结界中又飞出数十道黄色剑影,刺向紫色黑影。 “你杀我一个容易,杀尽所有鹤洲弟子却难。” 逍游坦然自若地看向洞口,芙华带着众弟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楼清欲置逍游于死地。 这也是逍游的安排,让同门看清楼清的真面目,今后才不会被他所利用。 “你们……”楼清惊恐地看着自己平日里熟识的弟子们,慌了手脚,不是因为师徒情分,而是自己丑事败露,今后将失去臂膀。 “师父,收手吧。”芙华哭喊着央求道。 “好啊,好啊……我亲手教出的好徒弟,今日一个个的就是如此回报我!” 楼清瞪着芙华等人,怒骂道。他又看向逍游,脸上浮现出阴冷的笑容。 “逍游,你好手段。”楼清说完,就收法冲出山洞,消失在山崖前。 “师父……”逍游怔怔地望着洞口,尽管他为了大义,做了背叛楼清之事,但他心里仍是不忍,不忍伤害与自己有上千年师徒之谊的楼清。 “师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芙华抑制住悲痛,询问道。 “楼清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宁。”逍游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可他是我们的师父……”芙华欲言又止,一边是大义,一边是将她养大成人的师父,实在难以取舍。 “正因为是师父,我们更不能袖手旁观。” 逍游在面对楼清时,何尝不心痛,可若任由他继续为非作歹,只会让他步入更深的地狱。 “那师兄准备怎么做?” “阿寻呢?”逍游为了牵制楼清,在回鹤洲之前,让芙华带人抓住阿寻做人质。 “我搜查九渊宫时,她已不见了。”芙华说道。 让女鸾带走风俜时,楼清就有预感,自己大势将去,鹤洲不再是他和阿寻的避风所,所以芙华自然晚了一步。 “继续搜查吧,楼清与君尺,都要找到。” 一个君尺就够麻烦了,如今楼清也成了另一个君尺,何日才能安定? 逍游不禁对灵尊之位心生几分厌恶,经过君尺与楼清两人,它不再是当初那个道济天下的众生渡船了。 “就算找到,我们也不是对手。”天鹫提醒道。 “君尺的朋党已被鲲知等人肃清,楼清则已没有可用之人。” “可他还有引妖墨。”芙华说道。 只要楼清有引妖墨,就可以继续让其他妖怪成为他的傀儡。 “遭了!之前寄城关押起来的妖族呢?”逍游脸色大变,急忙询问芙华。 “在离寄城不远的一个山上,师父……师父他询问过我此事。”明白了逍游的意思后,芙华脸色变得苍白。 “那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 逍游一听,冲出山洞,飞身朝寄城而去,他暗暗祈祷楼清不要先一步到达。 “师兄!”芙华朝逍游的背影喊道。 如果他与楼清遇到,必有一场恶战,自己敬爱的师父与师兄互相残杀,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芙华师姐,我们怎么办?”天鹫着急地问道。 “一部分继续寻找阿寻,另一部分人跟我走。”芙华吩咐下去,带着一部分人追赶逍游。 楼清已放了那些被芙华关押的妖怪,准备施法让他们苏醒,却被一道强力的剑气打断。 “逍游!”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拿剑指着他的逍游,顿时怒不可遏。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逍游语气坚定地说道。 楼清正欲教训他的逆徒,西陵留突然出现,他对手下挥了挥手。 “楼清,果然是你,来人啊,给我抓了他。” 那队人马立刻举起刀枪,朝楼清冲来。 “住手!”逍游抬起手,大声制止了他们。 “我说这出卖楼清的是你,现在袒护他的,怎么还是你?”西陵留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只是不想你白白损兵折将,这些人,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逍游冷哼一声,轻蔑地说道。 “你!”西陵留知道逍游说的有道理,只能指着他,却说不出反驳之言。 逍游却困惑地看向他的四周,并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因他与楼清反目是鹤洲家丑,所以他并未让人带西陵留前来,而西陵留也并不知道此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黑白相生道有二 “你是在找我吗?”君尺从外面走进来,看着逍游问道。 “你为何会在这里?”逍游没想到西陵留会与君尺扯在一起,更没想到君尺会自动现身。 这时,芙华带着一众鹤洲弟子们也赶到了。 “主子!”看到君尺,天鹫立刻跪下来拱手礼拜。 “天鹫,你……”芙华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看着天鹫跪倒在君尺面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哈哈,起来吧。”君尺抬抬手,示意天鹫起身。 原来早在捌山镇时,天鹫就与君尺狼狈为奸,一直为他通风报信。 至于原因,自然是君尺许了他不少好处。 他跟着楼清,不仅吃苦受累,还看不到出头之日。 就连最不用功的寒剑,因天赋比他好,楼清都多赏识他几分。 “多谢芙华师姐指路。”天鹫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 芙华被他气得哑口无言,背过身不再理他。 师父变了,如今连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弟也成了他人鹰犬,背叛师门。 “你们想做什么?”逍游处变不惊地问道。 “不做什么,为天下苍生除祸害罢了。”君尺看着楼清,说道。 “君尺,你什么意思?”楼清指着君尺,大声质问。 “你当年与鲲知勾结,抢我灵尊之位,如今又犯下滔天罪恶,你问我做什么?” 君尺皮笑肉不笑地拂拂袖,漫不经心地说道。 “休要血口喷人,是你自己持身不正。” 楼清看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顷刻间分崩瓦解,不禁气血攻心,愤怒到极点。 “西陵留,你可昭告天下了?”君尺说着,眼光斜睨向西陵留。 “当然,恐怕现在已经天下皆知:鹤洲灵尊楼清利用妖族残害人族,罪大恶极。” 西陵留脸上流露出得意之情,他堂堂人族天子,在楼清和逍游面前却处处被牵制。 他们根本不把他西陵留放在眼里,如今可算解了心头之恨。 “哈哈……我若怕天下人,我就不是楼清了。”楼清看着眼前的跳梁小丑,竟试图将他踩下尘埃,觉得荒谬可笑。 “不怕天下人,死总怕吧?”君尺搓了搓手指头,眼睛也不看向楼清。 “凭你就想动我,简直痴心妄想。” 楼清话音刚落,君尺就双手往前一推,一个白色气龙风驰电掣地冲向楼清。 楼清不急不慌,手掌中虚变出一把通体紫色的宝剑,迎着白龙一劈。 白龙宛如有灵性一般,腾空绕过紫色剑气,依旧朝楼清嘶吼而来。 楼清后退几丈远,将宝剑狠狠扎向大地,一股强大的气流瞬间遁地扶摇而上,困住了白龙。 白龙在紫气里横冲直撞,楼清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握紧了手里的剑。 一边的君尺也继续施法,让白龙的威力变得更强大。 “逍游,你为何不动手?” 西陵留见君尺并未占到上风,心里有些着急,怕楼清复起,对他不利。 他看着袖手旁观的逍游,以为他还在等机会动手。 “我不会跟外人联手对付楼清的,更何况君尺还是一个大魔头。” 逍游看穿了他的小人之心,鄙夷不屑地说道。 “他已经洗心革面,不算了。”西陵留狡辩道。 “昏君!”芙华一听此言,指着西陵留便骂。 “小姑娘,东西不能乱吃,话可也不能乱说啊。”西陵留怫然不悦,冷哼一声。 “君尺,你既然已经背弃契约,就别怪我无义了。” 楼清说完,发力施法,宝剑宛若游龙,灵活有力地刺向君尺。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君尺冷笑一声,施法挡住疾驰而来的宝剑,两人实力不相上下。 “狗急跳墙罢了,主子不必与他多言。” 天鹫阴沉地看向楼清,对君尺谄媚道。 芙华看着天鹫的所作所为,感叹世态炎凉。 昨日还师兄弟们叫得亲热,今日就反手一刀,恨不得赶尽杀绝。 “西陵留,今日是我君尺替你人族除去杀人魔头,你要记住了。” 君尺说完,拼尽全力施法,只见白龙变大了许多,咆哮着向楼清拍尾而去。 “自然,君尺灵尊。”西陵留毕恭毕敬地说道,跟君尺合作,似乎比跟楼清打交道要轻松了多了。 两人互相利用,各取己需,一清二楚。 “哈哈……来日方长,胜者为王,话可别说太早。” 楼清势单力薄,他怕时间拖久了自己会处于下风,朝且战且退,用最后一击略微击退了君尺后,他凌空而去,消失在众人眼前。 “追!”西陵留见楼清跑了,大惊失色。 对于君尺,楼清算不得威胁,可对于西陵留来说,楼清动动小指头,就能将他置于死地,自然着急不已。 “不必了,追上也暂时不能拿他如何。”君尺挥手拦住了他。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通过西陵留的天子身份,他从人人恐惧的杀人恶魔,摇身一变,成为替人族除去屠城恶魔的好人。 而楼清,成为了以前的他,孤家寡人,人心尽失。 人心就是如此,坏人一旦做了件好事,便人人恭维称赞,全然忘了他曾经全身沾满他人鲜血,让天下不得安宁。 而好人一旦走错一步,便人人得而诛之,抹去他的从前,甚至想抹去他这个人。 “可我怕他……”西陵留见君尺没有继续追杀楼清的意思,略显迟疑。 他答应君尺,同他联手除去楼清,并尊他为鹤洲之主。 但君尺也答应保他性命无忧,稳坐龙椅。 如今君尺对楼清如此掉以轻心,不禁让西陵留心生几分悔意,他觉得眼前这个昔日魔头,未必可靠。 “既然主子都发话了,你照办就是。”天鹫目中无人地说道。 看今日之势,君尺已由被动逃亡成为主动掌控局势之人,天鹫不禁为自己选择对了栖息之木而得意。 “布阵,将君尺拿下!” 逍游利剑出鞘,寒光射向君尺。 芙华等人得令,也纷纷剑指君尺,布阵将他团团围住。 “不愧是楼清的徒弟,偏心啊,不过本座没空陪你们玩。” 君尺抓住天鹫,趁剑阵气势未起,破阵而去。 他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所以不会将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至于逍游,日后归顺于他最好,若不归顺,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药石难消之痛 “师兄,怎么办?”芙华望着君尺远去,着急地问道。 “我会联系鲲知,请妖族前辈出手相帮,你们继续追查楼清和阿寻的藏身之所。” 逍游明白单凭鹤洲之力,已无法招架楼清和君尺二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与妖族联手。 “那这些妖族怎么办?数量太多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置,放在这里又不安全。” 芙华指着依旧被封印的妖怪们,楼清现在虎视眈眈,就等着找机会重新控制他们。 这时,西陵留站了出来,“既然他们是杀害百姓的直接凶手,我便有权处置他们。” “你有权,可你没那个能力,试问皇帝陛下,你能阻止楼清利用他们吗?” 逍游质问道,见西陵留与君尺狼狈为奸,他也不再给西陵留留任何情面。 “我不能,可君尺可以啊。”西陵留恬不知耻地说道。 “你作为一国之君,竟然与魔头勾结,不可理喻。”芙华忿忿不平地骂道,本来事情已经很棘手了,西陵留还横插一脚,给他们捣乱。 “我不与君尺合作,如何抓住楼清,等你们?我就说怎么陆陆续续发生那么多人族被残害之事,你们都毫无进展,原来是窝藏包庇罪犯。” 西陵留冷眼看着逍游等人,在他眼里,除了君尺和楼清,其他人都不足为惧。 “你血口喷人!”一个灵士见他如此侮辱鹤洲,气愤不已。 “我不会将他们交给你的。”逍游不容反驳地说道。 “我说你们何必跟我在这浪费时间,楼清不除,这些妖族就是祸害,你们困得了他们一时,困不了他们一生啊。” 西陵留仍不肯放弃,且这是君尺的意思,将这些中了引妖墨的妖怪控制在自己手中,他们的大好局势便会更上一层楼。 “我们自会派人看守,你不必操心。”芙华说道。 “芙华,吩咐所有弟子,将他们带上鹤洲,我亲自护送。”逍游拂袖走到众妖怪近处,对芙华吩咐道。 “是!”芙华一挥手,鹤洲弟子们就纷纷围上前。 “来人,拦住他们!”西陵留也吩咐手下,将逍游等人团团围住。 “西陵留!”芙华拿剑指着西陵留,气得颤抖。 “今日要想带走他们,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西陵留悠闲自得地坐到手下搬过来的椅子上。 “从你们的身体上踩过去即可。”逍游话音未落,一阵风从他身上飘出,所经之处,西陵留等人纷纷倒地大睡。 “快走!”芙华见逍游施法使西陵留等人沉睡,连忙催促师兄弟们。 因这些妖怪数量众多,鹤洲离寄城又不近,即使他们御剑腾云,使用法器,也足足忙碌了一整天,才将所有妖怪安置在九渊宫。 “芙华,我已布好结界,接下来你亲自守着,有任何变故立即通知我。” 终于歇下来的逍游松了口气,仔细叮嘱着芙华。 “嗯,师兄要去哪里?”芙华问道。 “我还有事要办。” “风姑娘,她没事吧?”芙华低着头,难过地问道。 “已无性命之忧。” “都怪我,将她一人丢在鹤洲。”芙华这几日一直愧疚不安,后悔那晚自己将风俜一人留在鹤洲,若非女鸾及时赶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必自责,你做得很好,云乐和她,都活下来了。”逍游笑了笑,安慰她道。 “可炼器炉焚烧之痛……”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我先走了。” 逍游打断了芙华的话,他现在一想到风俜所受之苦,自己内心便会疼痛不已。 “云逸,你说逍师兄和风姑娘会有好结果吗?”芙华望着逍游尽显疲态的背影,对身边的云逸问道。 “谁知道呢,世事难料。” “……” 相比鹤洲的死气沉沉,女床山要热闹许多。 “云喜师父!风姐姐的手指头刚动了一下。”春与跑到云乐的房间惊喜地通报道。 “娘亲!风姐姐的手指头刚又动了一下。”去守着风俜的云喜跑到她娘亲身边开心地喊道。 “太好了,风姐姐肯定在挣扎着醒来。”扶疆笑得合不拢嘴,搓着双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你们能不能静一静,她就动一下两下,瞧把你们一个个激动的。” 半叹大夫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子边上,另一只脚晃来晃去,正怡然地品茶。 “风姐姐……风姐姐她睁开眼睛了,我没看花眼吧?”云喜推了推身旁的春与,紧张又兴奋地问道。 “都说了别一惊一乍……什么?!睁开眼睛了?都让开,我瞅瞅。” 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半叹大夫,一听风俜睁开眼睛了,连忙屁股甩了椅子,挤开云喜等人,朝床边扑来。 “真的睁开眼了,丫头,你这恢复速度真是超乎常人啊。”半叹大夫咧着嘴笑道。 但风俜仿佛没听到他们呼喊她,也似乎没看到他们,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眨都不眨一下。 “风姐姐她不会脑子坏掉了吧?”云喜害怕地问道。 “云喜,不要乱说!”扶疆皱眉呵斥了她。 “丫头,你认得我吗?”半叹大夫俯身指了指自己,但风俜仍毫无反应。 “风姐姐,认得我吗?我是云喜啊。”云喜往前挤了挤,睁大眼睛问道。 “还有我,我是春与。”春与拍拍自己,但风俜依旧睁着眼睛,不言不语。 “风姐姐,你是不是说不出话?又或者没力气?”扶疆关切地问道,他给风俜把了把脉,她气息散乱,精元不固,十分虚弱。 “去把这服药煎了,一会给她喝。”半叹大夫写了个方子,交给扶疆。 “风姐姐!风姐姐你怎么了?”云喜见风俜眼睛又闭上了,叫她也毫无反应,着急地喊道。 “行了,我估摸她这只是回光返照,继续陷入昏迷也正常。”半叹大夫扒开风俜的眼睛看了看,淡定地说道。 “半叹大夫,回光返照不是这么用的……”春与提醒道。 “就是,你才回光返照!你一辈子都回光返照!”云喜瞪着他,生气地骂道,她现在不容许任何人对风俜说半句不吉利的话。 半叹大夫干笑着摸了摸胡子,生怕云喜直接动手,他挪到门口喊道:“咳咳……扶疆!药不用煎了!又昏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物过境迁人不同 “鸾姐姐,你吃鸡腿吗?” “谢谢你,我不饿。” “鸾姐姐,你喝茶吗?” “谢谢你,我不渴。” “鸾姐姐,你睡会?” “谢谢你,我不困。” “鸾姐姐……要不我陪你聊聊天?” “小喜,我只想自己待着。” 面对不吃不喝不睡的女鸾,云喜使尽了浑身解数,也对她毫无办法。 不过换作是她,恐怕还不如女鸾。 女鸾以为已经去世了的娘亲依旧活着,却一直隐瞒自己的亲生女儿,从未找过她。 还与其他男人勾勾搭搭,狼狈为奸,坏事做尽。 云喜越想越气,与自己的娘亲相比,女鸾的娘亲对于女鸾,连个外人都不如。 “云喜师父,让鸾姐姐自己静一静吧。”春与过来拉走云喜,让她不要再闹女鸾。 “再静下去得静出病来。”云喜噘着嘴说道。 “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鸾姐姐和她娘亲见一面。”春与提议道,她觉得阿寻再怎么歹毒,也是个母亲,不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无情。 “你是说我们去把阿寻找来?”云喜点点头,觉得春与说的很有道理。 “或者让鸾姐姐去找阿寻。” 在外面就听到她们谈话的逍游走进来,“怎么?女鸾姑娘有办法找到阿寻?” “你想干什么?”云喜警惕地问道。 “阿寻和楼清逃离了鹤洲,不知下落。”逍游给自己倒了碗茶,一直在奔波,水都没喝上一口。 “你休想利用鸾姐姐对付他们,你知道鸾姐姐多难过吗?”云喜大声说道,仿佛声音越大底气越足。 “尽快找到他们,可以让他们少犯错,早日回头。”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让鸾姐姐难过。”云喜坚持道。 “我就这么一说。”逍游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碗就往风俜房间里走去。 “鹤洲应该乱成一锅粥了吧,你还这么若无其事?”云喜跟在他后面问道。 “不然呢?跟你一样哭哭啼啼,痛不欲生?”逍游也不回头看她,自顾自往前走。 “我是说你不应该很忙吗?” “理论上说是很忙,但我既不知道楼清在哪,也不知道君尺在哪,忙无可忙。” “你去找啊。”云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在找,你别跟着我了,我看看风俜。”逍游推开风俜的房门,对云喜说道。 “风姐姐刚回光返照了,呸,刚醒了一会,不过现在又继续昏迷了。” 云喜完全没听进逍游的话,她也跟着走进了房间,絮絮叨叨地说道。 “云喜师父,我这草药太多了,你帮帮我。”懂事贴心的春与无奈地找个借口,将云喜拽了出去。 房间内还有半叹大夫和扶疆,他们正研究如何给风俜配药。 “又来了?”半叹大夫依旧埋头于医书堆里,随口问道。 “如何了?”逍游温柔地看着风俜,询问道。 “你不看到了嘛,依旧昏迷不醒。”半叹大夫叹了一整口气,不是忧虑风俜,而是叹她一日不醒,自己就要一日被困在这山沟沟里。 “也好,省得醒来又要遭受外面的风风雨雨。”逍游既希望她早日醒来,他好安心,又希望她待一切风平浪静再醒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半叹大夫问道。 “一团乱麻,就看君尺和楼清,如何斗了。”逍游揉了揉眉头,他实在忧思过重。 “你想坐收渔翁之利?楼清之心不在灵尊之位,恐无心与君尺相斗。” 楼清格局比君尺稍微要高一点,君尺一心只要灵尊之位,而楼清,则难以看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志不在鹤洲。 半叹大夫与楼清比邻而居多年,打过的交道虽少,但他也看得出楼清心思繁重,非无欲无求之人。 “只要君尺不放过楼清即可。”逍游淡淡地说道。 “你也够冷漠,他到底是你师父。” “日后他落到我手中,我自会两清师徒恩情。” 大义灭亲,对于逍游而言,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词语,但他又不得不去做。 “俜儿如何了?” 逍游和半叹大夫正聊天,房门突然被重重推开,风尘仆仆的鲲知大步走进来。 “鲲前辈?”逍游站起身,略惊讶地看向鲲知。 “鹤洲的事我都听说了,俜儿怎么样了?”鲲知径直走到床边,望向风俜。 “咳咳。我说鲲老贼,没看到我半叹在这啊。” 半叹大夫没好气地白了鲲知一眼,他与鲲知是相识多年的酒肉朋友,平日里得空就一起喝喝酒吃吃肉。 鲲知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半叹大夫和扶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半叹老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你老婆都跟别人勾搭到一起了,你还笑得出来,真是不辜负放荡不羁不拘小节的名声,佩服佩服!” 半叹大夫朝鲲知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道。 “咳咳……”扶疆赶紧咳嗽了几声,拼命给半叹大夫递眼神。 “你说什么?”鲲知一脸困惑地看着半叹大夫,以为又是这个老不正经在信口开河。 “莫非你还不知道?”半叹大夫用手背碰了碰嘴巴,不忍直视鲲知,觉得他太可怜了。 “知道什么?你能不能正经点?我爱徒还在床上躺着呢。”鲲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半叹大夫和扶疆,又将视线转向逍游。 逍游正欲开口解释,憔悴的女鸾走了进来。 “父亲。” “鸾儿,怎么你也病了?瘦成这样,你们这一个个的不存心叫我担忧嘛。” 鲲知拉着女鸾的手,打量着眼前毫无精神的女儿,他心疼不已。 “娘亲复活了,就在楼清身边。”女鸾面无表情地说道,哀莫大于心死,她已经麻木地感觉不到心痛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让半叹老头儿给你开点药吃吃。” 鲲知自然不相信这短短几句话,阿寻不可能复活,就算复活也不可能不回到他身边。 “她没开玩笑。”逍游用坦诚的眼神看着鲲知,作证道。 “楼清做的这些事,可能都与你的娇妻有关啊。”半叹大夫走到鲲知身边,揪着胡子补充道。 扶疆走过来,悄悄踩了他一脚,让他不要再说了。 他这糊涂师父,真是成事不足添乱有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鲲知听了众人的话,仍摇头不肯相信,“一定是楼清使的障眼法,阿寻那么善良。” “我怎会不认得自己娘亲,她好狠心……”女鸾喃喃自语道。 “鲲兄,事实如此,你再怎么不相信也要去面对啊。”半叹大夫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们现在在哪里?”鲲知看向逍游,问道。 “离开鹤洲后就不知去向了。”逍游摇摇头。 这时,云乐被云喜搀扶着走进来,“鲲知。” “云乐?我正准备看了俜儿再去看你。”鲲知见云乐气色好多了,欣喜地迎上去搀扶她。 “我没事,我想阿寻是心有魔障,才变成如今这样。” 云乐曾与以前的阿寻见过几面,甚是羡慕她的小意柔情,认为女子当如她那般。 如今的阿寻,哪还有从前模样,云乐不相信一个人会彻头彻尾地从好变坏,觉得阿寻是被心魔所困,挣脱出来便好了。 “你也见过阿寻了?”鲲知诧异地问道。 云乐点点头,声音低沉地说道:“见过了,故人不复,重生的阿寻性情大变。” “怎么会这样……” 鲲知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他想不明白阿寻明明是他的妻子,为何复活后却与其他男人勾结,做伤天害理之事。 “兴许你们误会解开,阿寻便会回头。”云乐柔声劝慰道。 “我们能有什么误会?”鲲知自认对阿寻一向坦诚相待。 “比如当初你不肯杀人救她,再比如那日在九渊宫,其实是阿寻附于我身,问了你那些问题。” 云乐好心提醒他,鲲知想事情太简单,总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会理解他的想法。 “那日?那日我以为是你,情急之下才说的那些话。至于没有杀人救她,我也一度怨恨自己,但我不后悔。” 那日云乐危在旦夕,根本不容鲲知多想,他为了让云乐情绪稳定下来,便有些口不择言。 “阿寻却不这么想,她觉得是你负了她,所以她满腔怨恨。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心里的恨只有你能消除。” 云乐叹了口气,这世间天地山水何等广阔,人苟活于其间,渺小无比,这人之情爱,就更如尘埃。可偏偏有人困在其中,为了这不值一提的情缘,与天地为敌。 “我去找她。”鲲知站起身,往外走去。 “没用的,我试着与楼伯……楼清联系,但一直都杳无音信。”女鸾拉住鲲知,冷淡地说道。 “毕竟他们现在身份特殊,提防一下也属正常。”逍游安慰道。 “可我是她女儿啊,我就想问问为什么。”女鸾冷笑着,自己也算得到了报应。 “鸾儿,是爹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大家。”鲲知悲痛地说道,如果阿寻是因恨他而去做尽恶事,那他就是第一个罪人。 “现在就别说这些听上去温情脉脉,其实肉麻兮兮的话了,我都要折寿了。” 半叹大夫看他们一个个神情悲痛,就跟办丧事似的,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在他看来,这件事很简单,无非就是两个本应该是好人的人,突然变坏,去做了一些伤天害理惨绝人寰之事。 这些与他人的情感纠葛压根就没关系,就跟饿了想吃鸡腿,却硬要说是那只鸡罪该万死一样荒谬可笑。 “半叹师父你有什么主意吗?”扶疆问道。 “没有。”半叹大夫见众人突然都期待地看向他,连忙使劲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不如尝尝我新酿的酒。” 房门刚被推开,一阵酒香便扑鼻而来。 “卿姐?你怎么来了?”扶疆惊喜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以卿,她手上还拎了几坛酒。 “楼清的丑事,现在是闹得沸沸扬扬。我听说有个妖怪被他重伤,就猜到是风俜,果然,好在春与刚告诉我没什么危险了。” 以卿将酒递给扶疆,自己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风俜的额头。 “好酒啊,不错不错,都给我。”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半叹大夫就抢过扶疆手中的酒,打开喝了两大口,见味道极佳,又抢了两坛抱在怀里。 鲲知平日也是嗜酒之人,但如今对酒香却毫无感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悲痛情绪里。 半叹大夫将酒坛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看都不看一眼。 “无趣。”半叹大夫嘟囔一声,只好自己喝去。 “逍师兄要不要喝点酒?”扶疆将酒递到逍游面前。 “不了,我怕熏到风俜,半叹大夫你出去喝吧。”逍游拒绝道,又让半叹大夫拎着酒坛子出去。 以卿打量着逍游,还算个贴心人。 “熏醒了才好呢。”半叹大夫没心没肺,才不管逍游。 “没事,我这酒不伤身体。”以卿笑道,给他们打了个圆场。 “卿姐,你不是说每个人喝的酒都不同嘛,今日怎么?”扶疆不解地问道。 “今日大家的心情都差不多,且将就着喝吧。”楼清还在,她那些被下了引妖墨的酒,也不能再喝。 “这酒不会有毒吧,我怎么喝着喝着这么想哭。”半叹大夫擤了擤鼻子,憋住眼泪。 “对啊,这酒就是让你排解情绪的,哭出来好。”以卿合情合理地解释道。 “呜呜呜……你怎么不早说。”半叹大夫听完,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半叹,你能有什么情绪需要排解?”云喜看着半叹大夫狼狈窘迫的样子,偷偷乐道。 “呜呜呜……我难受啊,我虽不待见楼清,但看他走上歪路,众叛亲离,从儿孙绕膝,变成孤家寡人,多可怜啊,呜呜呜……其实我们也算有点交情的,是他救了尝草药中毒的我,还将我带回鹤洲……” 老泪纵横的半叹大夫接过女鸾递来的帕子,捂着脸哭诉着。 “我那药庵,也是他着人建造的,呜呜呜……有时候他人也不错啊,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子……你这什么酒,快拿解药给我,你这是窥探我的隐私!住口!不准哭了!呜呜呜……” 半叹大夫拍了拍自己的脸,但很快又陷入悲伤状态,继续哭泣。 “你叫半叹,我这酒还没名字,就叫它半叹酒吧。酒怎么会有解药,再说了,你肯定平日里爱哭且话多,一般人喝两坛都不会喝成你这样。” 以卿看着眼前又哭又气恼的半叹大夫,不禁捧腹大笑,这真不是她有意捉弄老人家,是他老人家太多愁善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情无关风与月 半叹大夫因喝了以卿的酒,哭得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说完楼清,又将他悲惨的身世,坎坷的人生絮絮叨叨说了好几遍。 本应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但半叹大夫一边哭诉,一边又试图制止自己,甚是滑稽,所以大家伙只能勉为其难,憋住笑声,同情地看着他。 “我是死了吗?谁在哭丧?怎么还有祭酒的香味?” 一个气息微弱的声音从众人中传出来,准备来说,是从床上。 “风姐姐!”耳聪目明的云喜第一个扑到床前,热泪盈眶地端详着醒来的风俜。 “风俜,你是知道我来了吗?”以卿开心地笑道。 “俜儿,为师担心死了。”鲲知暂时忘了阿寻之事,咧嘴笑道。 “醒了就好。”愁云笼罩眉头的女鸾因风俜醒来,心情舒展了许多。 “终于醒了。”逍游松了一口气,透过众人静静注视着风俜。 “太好了,风姐姐我去熬药。”扶疆激动地一溜烟跑去了药房,生怕风俜一会又昏迷过去。 “呜呜呜……我这心思没白费啊,刚说到哪了?”半叹大夫抹着眼泪走到床前,把了把风俜的脉,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半叹老头,你在给我哭丧?够义气!”风俜见半叹大夫泪湿青衫,不禁咂舌。 这半叹老头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没想到却如此重情重义,竟为她难过到哭泣。 “呜呜呜……丧个屁,都怪这酒,她给我下毒,呜呜呜……”半叹大夫气愤地指着以卿,哽咽说道。 “哦,那你活该。”风俜见他说是因为以卿的酒,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原因,自己白感动一场。 “俜儿,为师对不起你,让你受此大难。”鲲知愧疚地说道。 “这是楼清害我,与师父何干?”风俜笑了笑,她明白鲲知指的是阿寻之事,但阿寻大变也不能怪鲲知。 “怪我,都怪我,风姑娘都是为了救我。”云乐不安地说道。 “好了好了,我不喜欢亏欠他人,也不希望他人亏欠于我,这件事是我自己鲁莽,怨不得谁。” 风俜最怕这种场景了,个个欠来欠去,纠缠不清。救云乐是她自愿,后果自然也是她自己承担。 “既然风姐姐醒了,就不要说这些话了。”云喜笑嘻嘻地对众人说道。 在外头忙碌的春与,听扶疆说风俜醒了,放下手中的活就跑了进来,“风姐姐!你可算醒了。” “小春与怎么瘦了,是不是你云喜师父欺负你了?”风俜笑眯眯地打量着春与,关切地问道。 云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吭吭……欺负倒没欺负,就是这几日,上上下下都是春与小徒弟在操劳,辛苦了辛苦了。” 说完她摸了摸春与的头,一脸疼爱。 “她还得好好休息,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终于平复情绪的半叹大夫吸了吸鼻子,对大家说道。 “那我们出去吧,俜儿,你安心养伤,为师忙完再回来看你。”鲲知招呼着大家走出房间。 “风姐姐,好好休息哟。”走在最后的云喜回头嘱咐道,接着关上了房门。 “有事吗?”风俜看着仍留在房间里的逍游,冷冷问道。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逍游愧疚地道歉。 “与你无关,别再说这种令人厌烦的话了。”风俜扭过脸,不再看逍游。 “我就想趁着有时间,多看看你。”逍游轻声笑道,他不知风俜为何对他如此冷漠。 “我累了,想休息。”风俜拉了拉被子,蒙住头说道。 “你为何对众人都热情万分,唯有对我冷淡疏离?”逍游在床边坐下,又将风俜蒙住脸的被子拉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们是友情恩情,我见到他们自然欢喜。而你……”风俜也不躲闪他的目光,坦然回答道。 “而我是男女之情。”逍游接过她的话,嘴角上扬。 “逍游,我不喜欢你,我们是不可能的。”风俜认真地说道,爱情虽能带来欢乐,但亦是束缚她的羁绊。 她不缺欢乐,缺的是孑然一身的快活自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更不想有过多纠缠。 “那你把我当朋友吧,同扶疆他们一样。反正我日后是要当灵尊的,不能沾染风月。”逍游沉吟片刻,淡然说道。 “你想当灵尊吗?”风俜注视着逍游,想同他注视着她时一样,去试图看穿他的内心所想。 “人活一世,更多是应做的,至于想做的,太难了。”逍游云淡风轻地笑道。 “你别因为和我赌气,就去做你不想做的事。”风俜透过逍游深邃的眼神,只看到了无尽的黑色,始终无法触及他的内心。 “我只有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守着你。既然无法实现,那就退而求其次,去做应做的,这样你我二人都坦然轻松。” 逍游替风俜掖了掖被子,嘴角始终挂着微笑。 “我不会因你所做的一切去感激你的。”话虽如此,风俜心里其实还是感动的。 逍游处处为她着想,若换做平常女子,他定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良人。 “如此最好,你若感激我,反而让我觉得我们太疏离,将我所做的一切,当做理所当然吧。” 既然不能相守,那便相知。逍游他愿意为风俜做任何事,但这不是为了让风俜对他心存感激,只是因为他想去做,仅此而已。 “他是你师父,你准备怎么办?” 风俜怕再说下去,自己先感激涕零了,赶紧换了个话题,她记得自己好像想问逍游什么,但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记不起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师恩,能还最好,若不能还,也只是我这一生都不安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当一个人立于天地间,心无旁骛时,所有坏的情绪加诸身上,也只宛若羽毛,虽有感觉,但无关痛痒。 “怎么突然间所有事都落你一人肩膀上了?”风俜无奈地笑了笑,前段时间,她分明还觉得所有事情都需她去一一解决。 “可能这就是能人多劳吧,谁叫我惊才风逸才貌双绝呢。”逍游理了理衣衫和头发,浅笑盈盈。 风俜这一昏迷,很多事她都管不上,轻松了许多,这正是逍游希望的。 风俜笑而不语地看着他自擂自吹,想着俩人如果可以做朋友,倒也不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自修饰不自哀 风俜喝完扶疆端进来的汤药,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本想下地走走,结果脚刚沾地就无力地往下一歪。 逍游赶紧一把搀扶住她,“不要着急,炼器炉灵火之伤,没那么容易好。” 炼器炉?听到这三个字,风俜头一阵疼,同时也记起了自己原本想问逍游什么。 “我记得你曾说有一件炼制失败的法器,是风妖吗?” 她想确定,那是过去的自己,还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逍游惊讶地看着风俜,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能跟我说说关于那个风妖的事吗?” 自己竟有段忘却的过去,风俜不禁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过去。 “那是我做的一件错事,至今都无法原谅自己。”逍游不安地说道,他不知道风俜如何知道的,也不愿再提起。 “什么意思?” “所谓法器,就是赋予某件东西灵性。若那个东西本就有自我意识,还要强行将他炼制成法器,便是剥夺他的灵魂。” 那时逍游还年轻,楼清让他炼制那个风妖,他便照做了。 他后来才知道若那个风妖并未逃走,自己就做了一件罪大恶极之事。 楼清的本意他已不知,当时的他,只是试图通过炼器炉,纯净那个风妖的灵魂。 “你剥夺了那个风妖的灵魂?”风俜想知道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还有没有丝毫联系。 逍游摇了摇头,“没有,她跑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你为何又如此好奇呢?”对于风俜的追问,逍游疑惑不解, “因为我被关在炼器炉里时,想起了一些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也被关在炼器炉里过,而炼器炉的外面,是你和楼清。” 风俜淡淡地说道,像是述说一个不相干之人的故事。 她心里确实也波澜不惊,好奇过去,并非想追究什么,只是想了解完整的自己。 逍游听了风俜的话,目瞪口呆,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竟然是你,真是造化弄人。” “你为何想将我炼制成法器?”风俜笑着问道。 她知道逍游不是歹毒之人,这件事的背后定有其他内情。 “我觉得有些过去,还是不要再提为好。”逍游闪烁其词,不肯多说。 “我想知道我的过去,在那个炼器炉里消失的过去。”风俜固执地坚持道。 “你不恨我吗?”逍游以为风俜会兴师问罪,但她却非常平静。 “曾经你伤害了我,如今我又亏欠了你,我们算是两清了。再说了,我相信你的为人。” “两清?我宁愿你恨我。”逍游苦笑着,到头来,风俜还是将二人分得清明。 “你告诉我吧,关于我的过去。” “其实过去并不重要,你何必如此执着。” “你越这么说,我就越好奇。想必我的过去很不堪吧,姥姥对我的过去也只字未提。” 风俜见逍游一直顾左右而言其他,好奇心更重了,自己的过去,想必不简单。 “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比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将你炼制成法器意味着什么。” 尽管风俜毫不在意,不怪罪他,但逍游心里仍愧疚不安。 “我的记忆,是从育遗山开始的。我由一缕风,修炼成了风妖,被姥姥抚育长大。在我只是一缕纯粹的风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风俜追寻到记忆的尽头,到育遗山便戛然而止。 逍游见风俜执意想知道,微蹙眉头,只能无奈妥协,将他所知的风俜的过去细细道来。 “你曾是属于君尺的,那时你虽是风的形态,但其实是半妖半法器。” 风俜愣了片刻,她做了许多猜测,万万没想到会与君尺有关,自己曾经竟是君尺的法器。 自己一向厌恶君尺乱杀无辜,但最后自己的手上竟也沾了无辜者之血。 “这就是你不愿告知的原因吗?想必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吧?” “半妖半法器比法器更可怕,在君尺手中,你拥有妖族强大的法力,以及法器邪恶的灵魂。” 既然已经开了口,逍游也不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如实告知了。 “也就是说,其实我不止一千年的道行。” “不,现在的你,只有一千年的道行,以前的你,已经消失在我的炼器炉了。” 逍游根本无法将眼前的风俜与那个法器风妖联系起来。那个风妖满身戾气,令他印象深刻。 而现在的风俜,就同冬日屋内的暖炉一般,柔和温暖。 “不管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是我啊。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风俜叹了口气,纵使当时身不由己,也不该沦为他人的杀人武器。 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她仿佛都能闻到自己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这些罪孽,她穷尽一生,也无法赎清。 “你现在的所做一切,就当为过去的自己做出偿还吧。” 逍游之所以迟迟不肯告诉风俜关于她的过去,也是担心以风俜的性格,怕她难以看淡。 风俜虽放不下,但心里倒没太大压力。她伸了个懒腰,舒了一口气。 “是啊,尽快养好伤,找到君尺和楼清,就天下太平了,我也可以歇歇了。” “你以后想去哪?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逍游问道,他总是忍不住想对风俜了解更多,虽然再怎么了解他们的关系也只能止乎礼。 “当然是继续四处流浪,要陪姥姥一起待个几百年吧,也不知她老人家想我了没有。” 风俜想起自己在炼器炉里时,竟脆弱得不像自己。 而那时自己心里想的全是姥姥,姥姥温柔的声音,眯着眼睛的笑容,温暖的怀抱,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一想到这些,风俜便觉得自己还小,还可以肆无忌惮地依赖着姥姥,还可以继续沉溺在她给予的温暖舒适里。 “如此无忧无虑也好。”逍游笑道,他又想到自己,兴许会在孤寂的鹤洲,将一生困住吧。 他在鹤洲长大,一心修道问仙,从未想过红尘是个易来难去之地,更没想到洒脱如自己,也会有放不下某件东西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煞费苦心 “别唠嗑了,逍游,跟我走。”鲲知大步流星地闯进风俜的房间,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怎么了?”风俜见鲲知风风火火的,料想是出了什么事。 “刚有道友传了信给我,楼清和君尺似乎有消息了。”鲲知说道。 逍游听了,立马站起身,“那我们赶紧走,需要我调鹤洲灵士吗?” “暂时不必了,我们先找到他们再说。” “消息可不可靠啊?”风俜瞅了一眼鲲知,这老头向来不太靠谱。 “管他可不可靠,先去看看再说。”鲲知大大咧咧地说道。 “你好好养伤,别乱跑。”逍游叮嘱风俜道,接着与鲲知快速离开了归虚山。 风俜锤了捶自己的腿,一脸哀怨,“我就是想乱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女鸾见逍游离开了,推门进来,“风俜,要不要喝水?” “鸾儿,你没事吧?”风俜想起阿寻的事,一脸担忧地望着女鸾。 女鸾笑了笑,递给风俜一碗温水,“没事,一开始可能难以接受,但想明白便也就那样了。” “师父呢?那个老头子,真是老了啊。” 说什么妖族不老不死,其实就是不会老死,该老还是会老,只是速度很慢罢了。 不过若抑郁寡欢,或受打击,也会老得很快,比如姥姥和鲲知老头,皆是心中有事之人。 风俜醒来看到鲲知,便觉心中微酸,一段时间不见,他就憔悴苍老了许多。 “父亲,他依旧不肯相信母亲会变吧,所以他还强撑着,不愿接受现实。” 女鸾叹了口气,父亲有时纯真率直如孩童,有时又满腹心事难以捉摸。 “希望他相信的那刻,现实能对他温柔点。” “我们无法为他承担什么,我也相信父亲自有方寸。” “你不必照顾我了,去休息吧。”风俜看着女鸾疲惫不堪的面容,心疼地说道。 女鸾摇摇头,缓缓说道:“我早就不睡觉了,从隐梦生的那部分魂魄回来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眠了。” “可是你身体本就虚弱,不如问问半叹大夫和扶疆,看可有办法医治。” “我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你何苦……”风俜虽有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女鸾这一执迷,恐要执迷一生,长亭遇到她,究竟是不幸还是大幸?风俜已无法下结论。 “不说这些了,你感觉如何了?”女鸾握着风俜冰凉的手,轻声问道。 风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又握了握拳头,显示自己的强壮,“睡了长长的一觉,精神抖擞啊,谢谢你上鹤洲救我,否则我现在就成他人手中的傀儡了。” “我只是替我娘亲和楼伯伯赎罪,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女鸾也庆幸风俜没什么大碍,否则她与娘亲,可能真的要彻底恩断义绝了。 “其实你与你娘亲挺像的。”风俜仔细端详着女鸾,温和地笑道。 “都是冷酷无情的魔头吗?”女鸾自嘲道。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风俜白了她一眼。 若换做别人做出弑子之事,风俜定会觉得那人恶心至极,罪不可赦。 可看着面前的女鸾,风俜虽对她的心思感情已不如从前,但无论如何,她都厌恶怨恨不起来。 “我知道,开个玩笑。或许我的执迷不悟,就是她给的。”女鸾接了风俜的白眼,拿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的美貌也是,还好生得不像师父。” 见了阿寻本人,风俜方知为何女鸾生得这么美。 她的眉眼,乃至气质,极像阿寻,也难怪楼清对她另眼相待。 不过女鸾没有阿寻骨子里的妩媚,她更多了几分清丽。 “如果生得像父亲,性格也随他,那也未尝不可。”女鸾歪着头,想象着自己若像父亲,会是什么样子。 风俜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那来鸾庙上香的人,怕是要少一大半。” 鲲知阳刚之气颇胜,五大三粗的。若女鸾长得像他,那岂不是难辨雌雄。 女鸾无奈地帮风俜揉了揉笑疼的肚子,“身体都这样了,也就你还有心思同我说笑。” “笑一笑,对身体恢复有好处嘛。” 风俜话音未落,肚子就传来了“咕咕”的叫声。 “笑饿了……”她委屈巴巴地望向女鸾。 “别看我,半叹大夫说了,接下来十天,你只能吃药,不能吃饭。”女鸾狠了狠心,拒绝了风俜向她求助的眼神, “我不吃饭,我只喝粥。”风俜继续央求道。 “粥也不行,别说粥了,光吃菜都不行,没事的,妖族饿不死。”女鸾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半叹大夫这是虐待病人,我拒绝他的诊治。”风俜挥舞着双手抗议道。 “风姐姐,风姐姐……” 这时,云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喊着风俜。 “云喜,你做什么了?如此心虚。”风俜狐疑地看着云喜。 云喜确认房间附近没有人后,轻轻关好门,然后快速跑到风俜床边。 “我是来告密,揭发扶疆的。”云喜用双手拢着嘴巴,对风俜和女鸾小声说道。 “怎么?扶疆另有新欢了?”风俜拿手撑着头,兴致勃勃地问道。 云喜生气地拍了她一下,神秘兮兮地说道:“哎呀,你正经点,这可是关于你的,还想不想知道了?” “关于我?扶疆在我药里下了毒?”风俜打趣道。 “你怎么知道?!”云喜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风俜面无表情,只打了个哈欠,摸了摸饥饿的肚子,“随口说的啊,怎么可能,扶疆害谁都不会害我的。” “也不算毒药,你是不是觉得双腿无力?”云喜摸了摸风俜盖着被子的腿,同情地询问道。 “是啊,可能身体还太虚弱了吧。”风俜不以为意地说道。 云喜指了指风俜,“你看你现在精神得跟豺狼虎豹一样,哪里虚弱了。” “有话快说!”风俜听云喜拿她如此打比方,恨不得将她扔出房间,可惜自己动不了。 “扶疆在你喝的汤药里动了手脚,让你走不了路,因为怕你不听话乱跑,别说是我说的。” 云喜一口气说完,又一溜烟跑出克房间,仿佛她没来过,也什么都没说过。 “扶疆!你给我滚进来!” 一声怒吼,从风俜房内传进扶疆耳里,他正美滋滋地熬药,顺便研究什么药可以让人昏睡还对身体无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 云销雨霁 偷偷加药被风俜知道后,扶疆也老实了,不敢再乱放其他与治病不相干的药。 “扶疆,原谅我吧~求求你了~扶疆~” 告密者云喜已经被扶疆冷落两天,她为求得扶疆一个正眼相看,整日里跟在扶疆屁股后面巴巴地讨好他…… 扶疆心里偷着乐,他笑着想了想,说道:“要原谅你也可以,随我去采药吧,帮我背篓子。” 其实他哪里会怨怪云喜,冷落她只是想给这个藏不住秘密的丫头一个小小教训。 正好他最近研制的药丸缺了几味药,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草药损耗大,他的草药库存也所剩无几了。 喊上云喜一起去,可以多采点,顺便也给她一个台阶下。 “好啊好啊,可以出去玩了。” 云喜兴奋地手舞足蹈,看到扶疆无奈地白眼后,立马安静了下来,生怕扶疆反悔。 以前扶疆觉得采药过于辛苦。一直不肯带她一起,这次可是难得的机会。 “春与徒弟,我要跟扶疆出去采草药,你务必照顾好风姐姐和我娘亲啊。”云喜临走前又嘱咐了一遍春与。 “知道了,云喜师父,你都说好几遍了,走吧走吧。”春与朝她挥挥手。让她早去早回。 “风姐姐,你要记得吃药啊,半叹大夫他耐不住寂寞,回鹤洲了,春与会给你煎药的。” 扶疆在风俜房间里仔仔细细交待了老半天,才喊上云喜一道离开。 “终于走了!”风俜揉了揉脑壳,扶疆和云喜俩人,简直一个比一个唠叨。 她哼着歌谣下床,在屋里转了几圈,舒展舒展筋骨,虽然身上疼痛未消,但好歹可以自由行动了。 原本热闹的女床山一下子离开了一大半人,尤其是云喜离开了,瞬间清净下来。 春与和女鸾每日细心照料着风俜和云乐,两人恢复起来也快。 云乐因断尾之伤,纵使伤痛好了,但修为已散尽,与凡人无异。 女鸾怕她想不开,闲时便找她聊天,开解她。 云乐却比大家的想象的要豁达,有没有修为对于她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世间诸事,她已不想过问,只想守着云喜,平安度日。 他人恩怨,自己既然无法解开,那便不去掺和,省得搞不好就害人害己。 “云姨,你爱师父么?” 某天傍晚,风俜坐到云乐身边,突然开口问道。 她自己不太明白男女之爱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想不通鲲知和云乐对彼此的心又经历了什么变化。 云乐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轻轻笑道:“以前他是天边彩虹,现在他是山间云烟。” “什么意思?”风俜不解。 “以前是爱过的吧,现在却不觉得他有什么可稀罕的了。” 风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来人也跟物件类似,只是人有感情罢了。” “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云乐眯眼看着天空,淡然一笑。 风俜托着腮帮子,静静打量着云乐,她虽已活了数千年,但目光澄澈,宛如云喜那般大的少女。 只有那淡然自若的气质,诉说着时光也正在云乐身上流逝。 “云姨,为何从未听你们提起过云喜的父亲?”风俜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地问道。 这个问题困惑她好久了,像云乐这样的女子,会与什么人结发携手,生儿育女。 云乐听到这个问题,面无表情,回答道:“因为是我不爱的人,但是他长得还不错。” 风俜愣了半天,没想到会是这样,她还以为背后有什么感人的故事,“所以你看上了他的相貌,就跟他成亲了?” 云乐摇了摇头,“我又不爱他,肯定没有和他成亲。看上他的相貌也只是因为我想要个孩子了,九尾狐族必须要繁衍后代,延续血脉。” 她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们年轻人啊,不要总想着轰轰烈烈,或者什么因果,其实有些事不过一时兴起,毫无缘由。”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让孩子好看点。咳咳,云喜长得确实不错,云姨高招啊。” 风俜对云乐竖了个大拇指,但心里却久久难以平静,云喜的来路,未免过于随便了…… 一转眼,鲲知和逍游已离开了五六天,扶疆和云喜采药也迟迟未归。 “风姐姐,云喜师父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春与担忧地问道,她每天都在门前翘首等待。 “不回来不正好清净吗?你还不用干那么多活。” 以往扶疆出去采药,为了寻找某味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也是常事,所以风俜倒不担心他们。 “我还是喜欢大家都在身边,热热闹闹的。”春与靠在院门边,目光顺着门前的石阶往山下望去。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风俜拉住她的手笑道。 她又何尝不喜欢大家都在身边,热热闹闹的。 每个人都在眼前,自己每时每刻都知道他们一切安好,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事了。 “嗯,我还是找点事做吧,找点事做就不会乱想了。”春与说着就跑到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却发现无事可做。 她想了想,转身问站在门口的风俜,“风姐姐,喝药吗?我去给你熬药。” “呃,你去熬点补药给云姨喝吧。”风俜硬挤了一个笑容,咧嘴说道。 喝了这么久的药,她现在一看到汤药就想吐。 “还是酒好,有多少就能喝多少。”她失意地嘀咕道,已经算不清有多久没喝酒了。 “风姐姐,你在说什么?要不你也喝点补药?”春与见风俜一人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关切地问道。 “不了不了,我有事出趟门,你帮我跟女鸾还有云姨打声招呼。” 风俜吓得退到院门外,连连摆手,婉拒了春与的好意。 “不行啊,你身体还未大好。”春与迟疑地说道。 “出去散散心就好了,憋在一个地方身体只会越来越差。”风俜露出委屈的表情,严肃地解释道。 春与挠挠头,思索片刻,觉得风俜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她只好答应,“那好吧,早去早回,照顾好自己。” “诶,好的。小春与,照顾好云姨。”风俜生怕春与反悔,话音未落,就一溜烟远离了鲲府。 “我会的!”春与扶着门,向外探身大声应答道。 让风俜照顾好自己是不可能照顾好的,她一时兴起的出门散心,也不是去别的什么地方,而是寄城轻尘酒馆。 除了嘴馋想喝酒,她也想看看寄城以及酒馆现在如何了。 久病初愈,她尝试施了施法,发现状态特别好,便一路腾云驾雾去往寄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沉思往事酒成渡 风俜很快到了寄城上空,俯瞰全城,人烟稀少,街道破败,全无往日热闹景象。 她找到轻尘酒馆,落在了门前,虽然空无一人,但还好酒馆门开着,里面也很整洁。 “卿姐,在不在?我是风俜。”她走进酒馆,大声呼喊以卿。 “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又不耳背。” 以卿从后院方向笑盈盈地走过来,“看来又活过来了,身体还行吧?” “好着呢,如果有卿姐酿的酒喝,那就更好了。”风俜找了个桌子,随意地翘腿坐下。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跑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原来又是来喝霸王酒的。” 一身素衣的以卿走到风俜面前,扬起头指着她娇骂道。 这身素衣是她为寄城惨死的乡亲们戴孝,这几日她将城内所有的灯笼都换成了白纸灯笼,石灯也罩上了白纱。 除此之外,她早晚都会在城门烧纸钱,超度亡魂,希望他们在阴间能享极乐。 风俜拉着以卿坐下,好声好气地央求道:“我天天喝药,嘴里除了药味还是药味,卿姐救救我~” “酒窖里的都有引妖墨,看来我只能忍痛割爱挖出我埋起来的陈年老酒了。”以卿无奈地笑道。 风俜一听以卿还有私藏的陈年老酒,顿时两眼冒光,咽了咽口水。 “可以啊卿姐,还留有一手。” 以卿笑容变得落寞,她望着酒馆外萧瑟的街道,低声说道:“这酒本是我留给自己喝的,如今也不必留了。” “寄城会好起来的,你的酒馆也会比以前更热闹。”风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这是她心里所期盼的,她从未像喜爱寄城这般喜爱过别的城镇。 这里有人有妖,有酒有月,有洒脱也有不舍,有红尘也有方外,它虽只是天地间一方城镇,却能容天地万物。 以卿释然地笑了起来,“哈哈。这是自然,随我去挖酒吧。” 风俜跟随她到了后院,以卿拿着荷锄走到围墙角落,那里光秃秃的,泥土平整结实。 以卿挥了好几下锄头,才将泥巴锄松,她又拿铁铲将土一层层铲到旁边,最后埋藏在泥土下的石板露了出来。 风俜欲帮以卿挪开石板,却被她拦住,“这个石板可挪不开,看我的。” 以卿说完,走到墙角,一脚踢向中间最大的那块砖头,一连踢了三下,只听“轰”的一声,那块石板便向左边移去,一个洞口出现在地面上。 风俜都替以卿觉得脚疼,她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地说道:“卿姐啊,我觉得你这个机关,可以做得更委婉点,老是这么踢,把墙踢坏了可咋整。” 以卿茫然地看向风俜,觉得她不像是会担心围墙的人,“不常踢啊,我轻易不动这里的酒。” “脚疼吗?”风俜指了指以卿方才踢墙的脚。 以卿抬了抬自己的脚,眉头一皱,抱着脚,露出痛苦的表情,“嘶~哎呦!” 一个眉头还没皱完,她就放下脚,白了风俜一眼,“……原来你是想说我蠢,这砖头是空心的,很轻,再加上这个机关很活络,当然不会脚疼,我又不傻。” 风俜拍了一下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绝对没有,卿姐如此冰雪聪明,设的机关肯定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嘀咕,正常人都不会设这种机关吧…… 以卿指着洞口说道:“这个洞没有阶梯,我们直接跳下去,然后再跳上来。” “……好的,卿姐您请!”风俜觉得如此大费周章,如果洞底还只有一坛酒,她也不会觉得奇怪,毕竟是以卿,她今日算是对以卿的作风又有了新的了解。 两个人跳入洞里,里面黑黢黢的,若非俩人是妖族,就会伸手不见五指了。 “你这是藏酒还是安家啊?”风俜将洞里打量了一番,桌椅板凳等家具一应俱全。 “这不为了喝酒方便嘛,不过我们还是上去喝吧,这里太暗了。”以卿抱了两坛酒,飞回了地面。 风俜紧随其后,拍了拍了身上的灰,无奈地说道:“我这跟着你一下一上的,你叫我干嘛来的?” “这不是让你看看我的心思嘛,怎么样?这个藏酒的地方还不错吧?”以卿得意地拍了拍酒坛,下巴又指了指洞口。 “我倒觉得……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弄个密室照样可以藏酒。” 风俜帮她将机关复原,又把泥土铲着重新盖在石板上。 “你懂什么?重在心思!”以卿争辩道,往前屋酒馆走去,她希望能来个客人。 在她看来,酒馆若能来个客人,就意味着寄城在慢慢复苏。 “是是是,卿姐说的都对。那这个你留给自己的酒我也可以喝?” 风俜见以卿开了一坛酒,给二人倒满,有些不解,她方才还以为是两坛不同的酒,她们一人一坛。 “可以啊,这酒名无往,适合两种人喝,天涯遇知己之人,以及老病无一字之人。” 天涯遇知己难,老病无一字却是常事。无往喝下去,可让人陷入陈年往事中,以卿怕自己以后老来多健忘,身边无一人,特意酿造了此酒珍藏。 如今寄城近乎亡城,她想借此酒,去看看寄城往日景象。 “原来是你留着养老的。”风俜玩笑道。 “我们妖族寿命长,需忍受的孤寂自然也长。据说不管人族还是妖族,等老了都会怀念过去。”以卿敬了风俜一碗酒,一饮而尽。 “等你老了会怀念什么?” 以卿开了这么久的酒馆,见过的人和事那么多,风俜很好奇她最留恋的是什么。 以卿眯眼想了片刻,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会怀念什么,或许她留恋的只是一种感觉,“谁知道呢,反正那时肯定物非人非也。” 寄城与她有过往来的人,她大多数都记得,但若问她具体思念谁,她却说不上任何名字。 寄城每个角落她都去过,但若问她最喜欢哪里的风景,她也答不上来。 但这几日,她在冷清清的城里走来走去时,心里总忍不住思念成痛。 她思念每一个人,思念每一家的饭菜香与酒香,思念曾经每一块砖头上的热闹喧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物有容乃大 风俜知道以卿不忍寄城沦落至此,但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因为她看到如今的寄城,也觉伤心。 她扫了一眼同寄城一般空荡荡的酒馆,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这记性,我就说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 “生病把脑子病坏了?”以卿好笑地说道。 “为何只有一个你了?”风俜想起之前寄城沦陷时,以卿所说的话,猜测与那次事件有关。 “之前这个我送扶疆回归虚山时,在外面偷玩了一阵子,回来后,其他身体皆中了引妖墨,我便将她们都杀了。” 以卿边喝酒边说道,她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个不足为道的事情。 风俜却诧异不已,她瞪大眼睛,难以相信,“你杀了你自己?我都有点糊涂了。” 虽说以前许多个以卿令人眼花缭乱,但拿毕竟都是她自己,风俜不禁有些担心。 “我本来就是个容易令人犯糊涂的妖怪,如今倒省事多了。只是不能一边休息一边酿酒,也不能几个自己一同饮酒作乐了。” 以卿调侃着,又打开了另一坛酒。 风俜见她神态自若,又知以卿不是会将心事闷在心里的人,便放下心来。 “我虽不能帮你酿酒,但能陪你喝酒,随叫随到哦。其实如此也好,我不必纠结是哪个以卿陪我喝酒,哪个以卿去看望我,又是哪个以卿初次见面便将我拉进酒馆。” “反正都是我,对了,你这次不会是溜出来的吧?”以卿狐疑地盯着风俜,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需要溜出来?”风俜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不需要吗?”以卿淡定地反问道。 “好吧,我跟春与说了。” “扶疆和云喜不知道?”以卿继续盘问道。 风俜摸了摸额头,“……他们不在家。” “我就说嘛,不然能让你偷跑出来喝酒,可别告诉小扶疆我给你酒喝了,不然他就对我这个姐姐有意见了。” 以卿说着还压低了声音,好像扶疆就在附近似得。 风俜不屑一顾地瞥了她一眼,“你还在乎这个,别闹了。” “在乎啊,小扶疆多好的一孩子,得让他觉得我跟他是一伙的。”以卿眉开眼笑地说道。 “我不介意你跟我一伙。”风俜把酒碗伸到以卿面前,想跟她碰个杯,以示交好。 以卿微笑着推开她的酒碗,“我介意。” “哎呀,如何是好,处处被嫌弃。”风俜哭丧着脸,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今日可真是闲,我还以为你会去管鹤洲的那档事呢,不过既然你师父已经在那了,你就袖手喝酒吧。” 风俜听以卿冷不丁提到鹤洲,担忧地问道:“什么事?不就是鹤洲两任灵尊都成了杀人恶魔吗?难不成鹤洲又出乱子了?” “瞧把你担心的,对你的相好还是有情的吧?”以卿贼兮兮地笑道,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风俜。 风俜无奈地回敬了她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去去去,我是担心又波及妖族和人族,天下已经够乱了,你就别来添乱了啊,不过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啊,君尺约楼清在鹤洲决一死战,你师父也会去。”以卿说道。 “我师父?他去掺和啥,真是的。” 一牵扯到鹤洲,准没好事。君尺主动约战楼清,里面指不定暗藏什么阴谋,风俜不禁为鲲知捏了把汗,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可是君尺和楼清的共同敌人。 “你就别担心了,鲲知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以卿见风俜有些着急,连忙劝解道。 “若无阿寻,我肯定不担心,可是如今……” 风俜担心鲲知被阿寻迷惑,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 她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鲲知虽大大咧咧,但情感细腻,算是个情种。 “我就不该告诉你,要不你就当没听到?”以卿见风俜一副管定了的神情,后悔地说道, “我去趟鹤洲。”风俜酒也不喝了,放下碗就出了酒馆,凌空而去。 “哎!……我真是喝多了,什么都说。”以卿望着风俜远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 不过若真如风俜所想,鲲知出了什么事,那风俜会更加焦心愧疚,倒不如让她去参与其中。 风俜离开寄城,便急匆匆往鹤洲赶。 她一路祈祷鲲知千万不要有什么事,她也知道自己过于忧虑,师父又不是小孩子了,可她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直心神不宁。 这种不详的预感像蚕茧紧紧包裹着她,令她喘不过气。 不料她还没到鹤洲,就在半路遇到了逍游,以及阿寻。 “你这是?”风俜看阿寻被施有法术的绳子结实地捆绑着,不解地问逍游。 “她独自行动,被鹤洲弟子发现,便捆了她,一来省得她作恶,二来可以做人质。” 逍游看了看此时应在女床山养病的风俜,知道她又不听话了,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你要带她去哪?”阿寻被抓,风俜理应对鲲知放心了,可不知为何,那股不祥的预感依旧如阴云笼罩不去。 逍游想了想,对风俜说道:“既然你来了,我就交给你吧,我还得赶回鹤洲,你将她带到安全隐秘的地方藏好。” “我放心不下师父。”风俜迟疑地说道。 阿寻听她提到鲲知,脸色微变,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如常。 “没事,有我在,你去吧。”逍游将阿寻推送到风俜面前。 他又轻声对阿寻说了什么,因声音太小,风俜并未听清。 “好吧,那拜托了。”风俜拉着阿寻的衣袖,对逍游说道。 逍游为人稳重,鲲知又对他有救命之恩,有他在鲲知旁边,风俜没有理由不放心。 “去吧。”逍游对风俜的背影挥挥手,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身回鹤洲。 “该带你去哪呢?女床山自然是不行了,不能让鸾儿为难伤心。所以说啊,这投胎也得看准咯,别摊上一个不省心的娘亲。” 风姐姐也不管脸色极其难看的阿寻,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话里带话将她数落了一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生何所去 “你似乎跟鸾儿关系要好?”阿寻受不了风俜的奚落,终于开口询问道。 “那当然,情同姐妹,鸾儿对我那是极好。”风俜趾高气扬地说道,她在向阿寻示威。 阿寻作为女鸾的娘亲,却与女鸾离心离德,母女反目。这都是阿寻自己作孽造成的,风俜希望她能有所悔悟。 阿寻笑了笑,“这么说来,鸾儿也是有人陪伴的,如此我也放心了。” 风俜看她笑得像秋日寒风中等待凋零的花朵,美丽而又凄凉,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你不该恨师父,他从未辜负过你。一直以来,你的仇人都只是你的执念。” “他爱上别的女人,他就该死。”阿寻咬牙切齿地说道,眼里充满恨意。 风俜无奈地摇摇头,知道与她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人便一路无言。 二人行了大半天,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风俜,心里越来越激动。 望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山头,她是近乡情更怯,不知道姥姥可在家中盼望她归来。 “你要带我去哪?”阿寻望着育遗山,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育遗山啊,我的……我的故乡。”尽管已经知道自己并未生于育遗山,但风俜觉得只要姥姥在,这里就永远是家。 离育遗山越来越近,风俜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育遗山每时每刻都是千树竞天,百鸟争鸣,此时遥望育遗山,却是一派枯黄景象,也没见飞鸟穿行。 之前风俜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姥姥……”她心中一紧,加快了步伐。 育遗山与别处不同,别处是山林养妖,而育遗山是姥姥来了之后,才慢慢从蛮荒之地长成灵山,它是靠姥姥的灵气育养而成。 姥姥就是这整座山的生灵的母亲,她荣则山荣,她损则山损。 风俜落在育遗山山顶,眼前的景象让她以为自己误到了别的山,可她绝不会认错回家的路。 百草枯败,树木凋零,飞禽走兽的尸骨半掩在黄叶泥土之中。 整座山毫无生命的气息,与她以前生活的育遗山判若两山。 育遗山只有春夏,并无秋冬,不可能出现这些景象,除非是姥姥出了什么事 “怎么会……姥姥!”她飞奔到姥姥的住处,心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流。 “姥姥不会有事的……”她在心里反复祈祷着,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梦,育遗山还好好的。 她想让自己醒过来,她希望飞奔的尽头是梦境之外。 “等我醒了,一定回育遗山看你,姥姥等我。”她擦了擦眼泪,强笑着安慰自己。 可是她最终还是走到了姥姥家,而非梦境之外。 “姥姥!姥姥!你在家吗?”她边往屋里走,边大声呼喊道。 可是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寻到姥姥,呼喊也无人应答。 风俜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嘶哑了。 但她不肯放弃,找了个高处,将手拢在嘴边,对着育遗山的四方继续大声呼喊,“姥姥!我是俜儿,我回来了!” “姥姥……”除了回声,毫无动静。 “别喊了,如今整座山,只有你和我。”阿寻慵懒地笑道,眼里闪过快意。 “你怎么知道?”风俜逼视着阿寻,她察觉阿寻知道些什么。 阿寻冷冷地说道:“因为你姥姥,已经被楼清杀了。” “不可能!”风俜大声驳斥道。 “你以为我单凭人族的一点心头血就能复活吗?错了,我之所以能复活,是因为楼清取了你姥姥体内的气丹。” 阿寻坐下来,嘴角擒笑,目光冷漠,侧视着风俜,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她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这能给她的灵魂带来快感。 “不可能……姥姥没有死。”风俜喃喃自语道,她觉得脑子里全是白茫茫的雾,挤得她头疼,让她不知所措。 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反驳阿寻的话,姥姥活了那么久,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活得久,怎会轻易死去。 “我现在体内就是你姥姥的气息,不信你看。”阿寻微笑着吹了吹面前贫瘠的土地,土地上立刻冒出了一片嫩绿的新芽。 风俜看到那片嫩芽,胃里翻江倒海。姥姥在她小时候,也经常像这样变出小花小草逗她开心。 她紧紧握着颤抖的手,憋住眼泪,想到姥姥惨死,涌上心头的悲愤掩盖了其他情绪,瞬间爆发出来。 “为什么!我要杀了你!”她手里出现一把剑,快速刺向阿寻。 但是捆绑阿寻的绳索突然脱落,她灵巧的躲开,“哈哈哈……我说了我体内是你姥姥的气息,到了育遗山,我可如鱼得水!” 阿寻也不还手,只笑着躲闪风俜的剑气,“看在鸾儿的份上,我今日且放过你。你自己在这好好静静吧,后会有期!” 阿寻施法将愤怒的风俜定住,自己扬长而去。 因体内有风俜姥姥的气丹,她在育遗山便法力大增,就算是逍游捆绑她的绳索,在别处让她动弹不得,在育遗山却不过是雕虫小技。 风俜试着运气挣脱,几次都失败了。她绝望地嘶喊着,直喊到嗓子刺痛说不出话,喊到筋疲力尽身心俱累。 她怔怔地愣在那里,隐忍了许久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滚落,以前与姥姥在育遗山成长生活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风俜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不能哭。她害怕与姥姥美好的记忆会随着一颗颗泪珠消逝,她也不需要靠眼泪减轻痛苦。 她需要铭记此刻的悲痛,让悲痛永远种于心底,让自己一辈子对姥姥的爱都不会随时间消减。 “姥姥,对不起。都怪俜儿不知归家,你被人残害竟都不知。”她对着姥姥的家呢喃道,脸上还保留着泪痕。 她恨自己只顾追逐自由,浪迹四方,尽力照顾保护了所有朋友,却唯独没有照顾保护好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姥姥,更恨狼狈为奸害死姥姥的楼清和阿寻。 “姥姥,我一定亲自手刃楼清和阿寻,替你报仇。”她心里恨意化成寒冰,包裹着愤怒的火焰,悲痛交织其中,令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时间。 恍惚间,她似乎闻到育遗山的风中,携带着姥姥身上的香味,无数个夜晚伴她入睡的清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远游必有方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沉西山,天色都在渐暗了,阿寻的法术才消除。 风俜踉踉跄跄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她与姥姥的家中,里面很整齐,只是落满了灰尘。 几百年过去了,一应摆设竟与风俜离开育遗山时所差无几。 院里的秋千架,风俜记得它有一边绳子裂开了,现在已经被姥姥换成了更粗更结实的绳子。 现在的秋千架,不仅载得动以前的小风俜,也承受得住如今长大成人的风俜。 家里一切看上去平静无比,似乎主人只是远行,等想家了就会回来。 等风俜回家的人已经不在,这座山这个家也不会等到主人回家了。 她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又找了一块抹布,将桌椅板凳,还有门窗,仔仔细细地擦了好几遍。 井台边有一棵桂花树,夏天可在井边乘凉扑萤,秋天可在井边赏月沐桂。 风俜曾还和姥姥开玩笑,以后远行要将这棵桂花树带上,便不会想家了。 桂花树是带不走的,以后它也不会开花了,如今连家也没了,空有想念,无处安放。 她又打满一桶水,准备去收拾厨房,那是记忆里姥姥呆的最多的地方。 走进厨房的那一刻,她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口心头血涌上喉间,装满水的桶从手中脱落,倒在地上,水流满了厨房。 灶台上的铁锅没有盖上,锅底贴着一圈点心,尽管已经发霉,但风俜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姥姥被害死时,正在厨房做着她最爱吃的点心…… “姥姥!”风俜瘫在地上,任衣服被灰尘和水弄脏。 “姥姥!我好恨!” 泪水如决堤江水,从眼眶倾泻而出,她的脸因悲痛和愤怒而扭曲。 嗓子被堵得哭不出声,只发出低哑的气息声,断断续续,嘴巴因情绪激动,一直半张着,酸痛到脸颊麻木。 她就这样在厨房的地上瘫坐着,最后累得直接躺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上面全是姥姥的音容笑貌。 姥姥在烧饭,是风俜最爱吃的嫩叶菜烧肉。 菜还没熟,屋顶上又出现了姥姥正坐在小矮凳上浆洗衣服,数风俜的裙子最脏,上面沾满了草叶泥土,姥姥一边洗,一边笑着训斥小风俜顽皮。 衣服还没晾,天色就黑了,一闪一闪的星星在夜空上好奇地俯瞰人间。 小风俜将头靠在姥姥的腿上,听姥姥温柔和蔼地将每一颗星星的故事娓娓道来…… 躺在地上的风俜觉得身上寒意侵袭,黑暗代替了往日的虫鸣,宣告黑夜的到来。 她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点了一根白烛,用一块干净的布将锅里发霉的点心一块块仔细地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又重新打了一桶水,将灶台还有锅碗瓢盆全部清洗了一遍,整齐地摆放好后,她扫视了一眼屋子,同姥姥在时一般整齐干净了。 以前姥姥总说她毛手毛脚,什么都做不好。如今风俜将屋子收拾得同她收拾的一般整洁,姥姥看到了一定很高兴吧。 她在身上擦了擦手,才发觉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不禁哑然失笑,这样子如何让姥姥安心。 等烧好热水洗完澡,已是深夜。风俜收拾了几件姥姥生前最爱的衣物首饰,便关上门离开了这个家。 她寻了一处风水宝地,为姥姥置了一个衣冠冢,又取了一块木板,在衣冠冢立了一块简陋的墓碑。 在刻碑时,她在姥姥的姓氏名字那踟蹰了许久。 姥姥说她只是天地间一草芥,无名无姓。 风俜想了许久,在木板上刻下了“天地之女,育遗山之母”的字样,又在立碑人那刻上了“不孝孙女风俜立”。 在衣冠冢前三拜九叩之后,风俜便离开了育遗山,前往鹤洲。 她理了理衣袍头发,收起悲痛的神色,眸子里发出冷淡的光芒,身后同她眸子一般清冷的圆月悬挂在头顶,为她送行。 “姥姥,等我。”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回育遗山定要拿大仇已报的消息祭拜姥姥。 楼清也好,阿寻也罢,任他们是谁的师父和娘亲,都得下地狱去给姥姥做牛做马。 她也怨恨自己,让姥姥在生命的最后几百年,依旧过得孤寂。 她曾下决心要抹去姥姥眼里的落寞,可她却让姥姥临死前,还在独自做点心盼她回家,盼不知归期的她回家。 姥姥眼里的落寞,是否因她更深了? 她与姥姥生活的几百年间,似乎一直是姥姥在照顾她。 姥姥从未提起自己的过往,她竟也没想着去问问,问问姥姥以前可艰辛,如今可幸福,未来又有何期盼,这些她从未问过。 她对所有的朋友都仗义相助,贴心关护,也不想亏欠他们分毫。 可对于姥姥,她却只知索取不知回报,将姥姥为她所做的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却以离去相报。 “我可真是蠢,姥姥说外面好,我便来到了外面。姥姥那么好,我怎就不想着陪在她身边,又或者带她一起出来。” 风俜没有施法,她一步一步从育遗山走了下来,这座山姥姥走了无数遍,她试图猜测姥姥的心里会想些什么,却毫无头绪。 她后悔没带姥姥一起出来,以卿的酒馆,定有某种就能消除姥姥眼里的落寞。 “姥姥,等我下次回来带酒给你喝,我们还没对饮畅谈过呢。”她站在育遗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那轮月似乎想多送她一程,又升高了许多。 风俜凭风纵身飞上了半空,衣带在月华中飞舞,青丝在脑后纠缠飘扬,像一朵浮云,又像趁夜出巢的鸟儿。 此行就算鹤洲是阴谋诡计遍布的龙潭虎穴,她也一定要去。 以前是为了人妖两族的太平,为了身边的人。如今,她只为了姥姥。 尽管慈爱的姥姥在天之灵定不希望她心有仇恨,更不希望风俜为她报仇。 但风俜心里放不下也过不去,姥姥说她自己是草芥,在风俜眼里,姥姥却是天上星河地上山海,是她生命中无可代替的至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如磐石 风俜到了鹤洲,却只见鲲知和逍游,楼清和君尺一个都没来。 “楼清呢?”风俜跑到逍游身边问道。 逍游看到突然出现在鹤洲的风俜,反问道:“你怎么来了?阿寻呢?” “跑了。”风俜顿了顿,说道。 “跑了?我跟楼清说阿寻在我们手中,他若不来,我便杀了她。如果阿寻去找楼清了,那他应该不会自投罗网了。” 逍游看了看不远处的鲲知,他没有告诉鲲知阿寻被他抓了,所以鲲知还在等楼清和阿寻前来。 “个中缘由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但我会找到她的。”风俜愧疚地说道,就算找遍四海八荒,她也定要亲自手刃楼清和阿寻。 如今她是打不过他们,但她可以蛰伏等待,总能找到机会。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逍游微笑着安慰道。 这时一旁的鲲知走了过来,听到他们谈论阿寻,便询问道:“阿寻?你抓到她了?为何不让我与她见一面?” 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过了这么多年,经过时间的消磨,自己对阿寻的爱意确实变淡了一些,但这不代表他不关心不她不在乎她。 风俜看着对阿寻很是关切的鲲知,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寻杀了姥姥,她的命,我要定了!” 就算是鲲知,也不能阻止她,师徒情分不能用来抵消杀亲之仇。 “俜儿……”鲲知望着眼前有些陌生的风俜,不知该说什么。 “阿寻的命可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得先问问我楼清答不答应。” 随着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宽袍广袖的楼清姗姗而来,落在了他们面前。 “师父……楼清来了。”四周埋伏的鹤洲弟子纷纷出现,将楼清团团围住。 楼清虽是他们名义上的师父,但平日里都是逍游带他们,所以从某些方面来说,逍游反而比楼清更有威信。 再者逍游也跟他们讲明了楼清的所作所为,鹤洲的名声荣誉与他们本同属一体,就算是为了自身打算,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了。 楼清却压根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盯着逍游怒斥道:“逆徒,我现如约而来,快把阿寻交出来。” 他本就不把灵尊之位放在眼里,至于这些弟子,除了几个亲近些的,其他人于他不过是陌生人。 “阿寻是我的妻子,她的生死不用你管。”鲲知指着指着楼清,怒不可遏。 “哼!你的妻子早就死了,她的生死既然你不管,那我便来管。我要她活,你们无人能让她死。” 楼清冷冷地睥睨着鲲知,世人皆说他楼清虚伪残酷,他却觉世人做作无情。 当初阿寻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痛不欲生,身为人夫的鲲知却可以为了一些素不相干之人的性命,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妻香消玉损。 “楼清,你有怨恨冲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楼清的言行实在为鲲知所不齿,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楼清。 “哈哈,我要让你看到,你顾及的人族性命以及两族关系,屁都不是!”楼清露出得意的神色,与阿寻相比,其他人的性命都是草芥。 鲲知难以置信地看着楼清,看着昔日温和仁义的好友,“丧心病狂,简直不可理喻!” “你选仁义道德,我选阿寻,各得其所罢了。”楼清也对鲲知嗤之以鼻,将他看成当年间接杀死阿寻的凶手。 真是疯狂,难怪当年会和阿寻两情相悦。风俜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楼清,他与阿寻都是一类人,为了个人情感无所不做。 她正准备动手,却被逍游拉住了,“你不是他的对手,冷静点。” 眼前就是杀死姥姥的凶手,风俜怎能冷静,她挣脱逍游,朝鲲知冲去。 与她同时出手的还有鲲知,“那我今日就再选仁义道德一次。” “逍游,如果你还念在我们师徒一场,若我今日死在这里,还希望你放过阿寻。” 楼清说完就飞身迎战鲲知和风俜,他的气息将四周的灵士震出了几丈远。 “你们都得死!”风俜没等逍游回答,就厉声说道。 “妖女,如果不是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今日我就先杀了你。” 楼清用力挥了一下袖子,数十道紫色的剑气快速朝风俜刺来。 风俜一边挥剑抵挡一边躲闪,楼清还未伤到风俜,就被鲲知缠住了。 只见鲲知长啸一声,口中喷出巨大的云雾,云雾在空中成型,变成一只庞大的鹏鸟,扇动双翅拍打向楼清。 风俜趁机给鲲知的云雾鹏鸟施以大风,鹏鸟借风而行,速度更快,气势也更强了,它将楼清的剑气打落后,笔直地冲向楼清。 楼清也不甘示弱,一道巨大的紫色剑气从他身后拔地而起。 他右手一挥,紫色剑气便前去阻挡御风而来的鹏鸟。 鲲知,风俜以及楼清在地上施法,一鸟一剑则在空中斡旋战斗,一时间打得不相上下。 但鲲知这边毕竟有风俜相助,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气势上便略胜一筹。 楼清自知打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便不断运气施以更多的法力。 芙华见师父被鲲知师徒二人联手对付,心中不忍,欲上前想帮,却被逍游拦住。 “楼清他身为鹤洲灵尊,作恶多端,草菅人命,我们不对他动手已是尽了师徒情分。你若去帮他,置鹤洲千万年来的道义于何地?” 逍游望着苍老了许多的楼清,想到他对自己的培育之恩,心中又如何能淡然。 但他不能助纣为虐,否则鹤洲就要从三界消失,成为为人诟病的贼窝,从仙道堕为魔道。 且楼清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临死前比此刻的楼清要痛苦千万倍。 楼清万死都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他根本不值得同情。 “可他是把我带大的师父啊,师兄,你究竟是为了鹤洲还是为了风姑娘?” 芙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可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视若亲人的师父被人伤害,未免过于残酷。 逍游看了云逸一眼,示意他照顾好芙华。 “我都为。”他拔出剑走向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人。 “师兄,你要做什么?”被云逸拉着的芙华使劲向前挣脱,想阻止逍游。 他都为,既然要为了鹤洲,那就亲自动手。 在天下人面前,证明鹤洲不会因两任灵尊,而改其志变其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至亲无恨 本来光鲲知和风俜师徒二人,楼清应付起来就很吃力了。 现在逍游也来一起对付他,楼清毫无胜算。 但他不会放弃,更不肯认输。没到最后一步,孰胜孰负还未可知。 更何况他以为阿寻还在逍游手中,他不会弃阿寻生死于不顾而临阵脱逃。 但世事难料,若楼清知道此刻阿寻真实情形如何,他必又是另一番模样。 昨天下午,阿寻离开育遗山后,并没有去找鲲知,而是直奔女床山。 她想见见女鸾,想告诉女儿,她这个做娘亲的最对不起她,但最爱的也是她。 做了这么多恶事,她并不后悔,只害怕女鸾不肯原谅她。 犹记得前生临死前,守在她床边的女鸾,是那么伤心无助。 那时女鸾眼中的恐惧,像根刺从此扎进她的心里。 她多想活着,多想陪着女鸾长大,多想给她幸福。 听楼清说女鸾成过一次亲,可惜人族丈夫英年早逝,孩儿也不幸夭折。 每每想到女乱经历的这些,她的泪水便在眼眶打转。在女鸾最需要陪伴安慰时,她这个做娘亲的却不在。 阿寻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都归于鲲知身上。 她恨鲲知不救自己,造成了她们母女的悲剧,恨鲲知心猿意马,在她与云乐之间摇摆不定。 正在院中自娱自乐,拿着利剑比划的春与,看到面生的阿寻,以为是女鸾的旧友。 让阿寻在院中稍等后,她冲着屋内大声喊道:“鸾姐姐,有客人来了。” 女鸾闻声出来,看到是阿寻,愣了一下,“娘……你来做什么?” “娘亲”二字终究是不肯喊出口,阿寻见女鸾与她如此生分,更觉伤心。 “我,我想你了,来看看。”阿寻嚅嗫地说道,有些手足无措。 春与见女鸾与阿寻两人的神情怪异,又想起之前风俜他们所谈论的,猜测到此人便是阿寻。 “先进来坐吧。”她招呼阿寻进屋,女鸾没有反对,也没有给笑脸。 “谢谢。”阿寻接过春与端来的茶,笑着谢道。 “这是鸾姐姐自己烘制的茶,您尝尝味道。” 春与说完就退到了院子里,留她们母女二人在茶厅。 她方才留意打量了一番阿寻,看上去温婉柔弱,丝毫不像一个恶毒之人。 但风俜肯定不会诓人,可惜了这么个人物,竟堕落成饮人血的恶魔,春与惋惜地叹了口气。 阿寻抿了一口茶,对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离开饿女鸾说道:“陪我坐坐吧,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不坐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女鸾扭过头望着外面,也不看向阿寻。 “我知道你恨我,可娘亲心里也有恨啊,当年娘亲明明可以活下来,可是你爹爹他……” 阿寻欲言又止,她恨不得将对鲲知的怨恨一股脑全说出来。 “爹爹既然那么选择,自然有他的苦衷。”女鸾依旧看着外面,神色冷淡。 “难道你不希望娘亲活着?” 听阿寻这么问,女鸾心底抽搐了一下,她扭过头,面色痛苦地说道:“我当然想,我当时恨不得亲自去剜人心送到你面前,可我不能啊,父亲他也不能。” “我只是想活着……”阿寻的语气近乎低声下气。 “你想活着没错,你错在让楼清拿千万人的心头血养你的精魄,错在复活后还与他狼狈为奸,滥杀无辜。” 女鸾恨恨地看着阿寻,事到如今,她还是执迷不悟,只关心自己的感受。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别管,我今日只是以一个娘亲的身份来看看女儿。” 阿寻自知理亏,但她不把心里的愤恨发泄出来誓不罢休。 “我都一千多岁了,你叫我如何面对一个以血沐身的娘亲?”女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红着眼睛质问道。 “看来还是得不到原谅呢,你别难过了,是我不好。”阿寻见女鸾伤心模样,有些慌张。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女鸾又重新转过头看向外面,她也爱阿寻,可这个爱太难说出口了。 “我走了,省得惹你难过,你保重。”阿寻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女鸾身边,声音温柔慈爱。 虽然她依依不舍,不愿离开这个原本也属于她的家,但显然这里已经不属于她了,她留在这里只会给女鸾带来痛苦。 云乐听到茶厅的动静,以为是云喜他们回来了,不料走到茶厅却与阿寻打了个照面,“阿寻?你怎么会……” “云乐!你为何在我家?”阿寻的情绪顿时由得不到女儿原谅的伤心落寞变成愤怒仇恨。 阿寻没想到自己最恨的人会出现她的家里,不由得对鲲知和云乐的误解以及仇恨更加深了。 “云姨,我扶你回房间吧。”女鸾绕过阿寻,搀扶住云乐,轻声说道。 阿寻见到这个情景,抑制不住嫉恨之情涌上心头。 对自己态度冷淡的女儿,竟对自己的仇人照顾有加,真是可笑又讽刺。 她越看越气,因过于愤怒而颤抖的手中变出一把利刃,看准云乐的后心,就狠狠刺了过去。 就在阿寻要刺中云乐的那一瞬间,女鸾翻身伏在了云乐身上,她手中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了女鸾身体里。 “娘亲……” 阿寻大惊失色,连忙松开手,她抱住跌倒在地的女鸾,用手捂住她的伤口,试图止住不停流出的血。 “鸾儿……鸾儿!我……我做了什么……鸾儿!娘亲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是。” 利刃被她动了手脚,一旦刺中,必死无疑。 阿寻害怕得紧紧抱住女鸾,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药,我去拿药,春与,春与……”回过神的云乐手忙脚乱地四处翻找可以救女鸾的药,跌跌撞撞,越心急越什么都找不到。 “一报还一报啊,我杀了我自己的孩儿,最后死在自己娘亲的手中,罪有应得,我毫无怨言……” 女鸾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气若游丝地笑道,抬起手摸了摸阿寻的脸庞。 “鸾儿,你坚持住,娘亲复活就是为了你,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阿寻握住女鸾的手,哽咽着说道,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爱与恨,不要报仇,她只要女鸾。 “娘亲的怀抱,真温暖啊,刚好适合睡觉。娘亲,给鸾儿唱首小时候的歌谣吧,娘亲唱歌最好听了。”女鸾依偎在阿寻怀里,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虚弱地说道。 “好,好,娘给你唱,你一定要好起来。”阿寻点点头,罢了擦眼泪。 “啊~啊~啊~ 夕阳坠入山窝, 星月睡在天哟, 孩儿何处漂泊, 娘亲等在山坡~ 啊~啊~啊~ 孩儿何处漂泊, 娘亲等你快快归哟~” 阿寻脸上挂着泪珠,双手楼抱女鸾,嘴里轻哼着歌谣。 在她怀里,女鸾已经闭上眼睛,嘴角微扬,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一旁拿着药瓶的云乐和春与,早已泣不成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爱恨云烟散 抱着女鸾的阿寻将歌谣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唱到声音嘶哑,泪痕已干。 她这一生被爱恨所误,在她做尽坏事时,就做好了下场凄惨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执念会害死自己的女儿。 于她而言,没有比这更沉重的惩罚了。 “鸾姐姐……”春与跪在女鸾旁边,一边哭泣一边给女鸾的伤口上『药』。 尽管她知道无济于事了,但还是不停地上『药』,希望女鸾不会觉得疼痛。 阿寻轻轻将女鸾放在地上,将利刃拔出来,然后双手握住,用力刺进自己的腹中。 “阿寻!”云乐手上的『药』瓶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呆呆地看着靠在一起的母女二人,事发突然,令人无法接受。 “怎么会这样?”春与看着自己手上沾染到的鲜血,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刚才母女二人还在僵持着聊天,这一刻却双双身亡。 春与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她抬起头,睁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望向云乐。 见她正捂着心口,痛苦地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往下流。 云乐以为阿寻会回头,一切都会好起来…… “春与,我们先给她二人收拾收拾,地上太凉了。一会麻烦你跑趟鹤洲,告诉鲲知。”她睁开眼睛,蹲下来将阿寻腹中的剑拔出。 “嗯。我一会就去。”春与用力地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协助云乐将阿寻母女抬到了床上。 “我去烧水。”春与对正点白蜡烛的云乐说道。 外面天已黑透,她们不知道此时此刻,风俜也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 等给二人擦洗干净,换上寿衣,春与便提着剑,骑上快马朝鹤洲赶。 因她不动法术,就算快马加鞭,赶到鹤洲也至少需要一宿。 等她赶到鹤洲时,远远便望到半空中气流涌动,强大的气息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春与察觉事情不妙,她快速赶到气流涌动的地方,只见风俜,逍游,鲲知三人联手,正与鲲知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四周法力围绕,她根本无法接近,只能远远地看着,走来走去干着急,不知道此刻该不该说。 “春与?”风俜突然瞧见了春与,见她神『色』焦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连忙找了个契机,从打斗中脱身而出,落到春与身边。 “出什么事了?” 春与一把抱住风俜,抑制不住悲伤之情,哭了出来,“呜哇……风姐姐,鸾姐姐还有她娘亲,都死了……” “鸾儿……不会的,怎么可能?”离开的时候鸾儿还好好的,她无法接受和相信鸾儿死去的消息。 “就在昨晚,想杀云姨的阿寻误杀了鸾姐姐,然后『自杀』了。”春与抽抽搭搭地说道。 风俜惊得重心不稳,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是我不好。” 逍游将阿寻交给她,她却让阿寻逃脱,还害死了鸾儿。 风俜双眼空洞,心『乱』如麻。姥姥和鸾儿接连离去,她心头就像被人偷走了什么,空出一大块。 果真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悲伤到极点,她反倒觉得没那么悲伤了,终有一天,自己也会离开这个寄旅的天地间。 “风姐姐,怎么办呀?”春与看着出神的风俜,摇了摇她的胳膊。 “春与,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风俜冷静下来,将春与安置好,她又转身看向楼清,眼里充满愤怒。 就拿你陪葬好了,罪魁祸首。 “楼清,阿寻死了!她『自杀』了!”风俜大声朝楼清喊道。 “你骗我!”一直被三人包夹,快体力不支的楼清听到这个消息,虽然认为是风俜诓他的诡计,但还是有些心慌。 趁他注意力分散的那瞬间,风俜闪身到楼清身边,拼尽全力打向他,鲲知和逍游也很默契地一起给了楼清致命一击。 楼清纵使法力高强,也受不住这三人的全力一击,鲜血从口中喷出,他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鲲知赶紧上前,施法封住他。鹤洲众灵士也重新团团围过来,将剑指向他们昔日的师父。 “并没有骗你,为了让你死的明白,春与你再将事情的原委说一遍。” 风俜给春与递了个眼『色』,春与便将事情的原委仔细说了一遍。 “不可能!我要见阿寻!”楼清朝众人怒吼道,他已失去理智,拼命挣扎,衣衫头发尽『乱』。 “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风俜居高临下,冷漠地说道,手里出现一把剑,慢慢抬起指向楼清,眼里的寒光令人生畏。 芙华“扑通”一声跪在风俜面前,拉住她的衣裙央求道:“风姑娘!求求你,手下留情。” “今日就算鹤洲所有的剑都指向我,我也要杀了他。”风俜不为所动,拨开芙华的手。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我会将他带走,永远不会出现。”芙华抱住风俜的腿,众人怎么拉都拉不开,哭残了脸上的红妆。 “芙华,有些人就算死一百次也是应得的。”风俜无奈地看向芙华,语气冷淡坚定地说道。 “芙华,你让开!”楼清见芙华跪在她人面前苦苦为自己求情,出声呵斥,他楼清的徒弟不能如此没有出息。 “我不!你虽是我师父,但也是你将年幼无家的我领回鹤洲,在我心里,你就跟父亲一样。” 芙华扭头看向边幅凌『乱』的楼清,她脸上挂满泪水,眼神里充满无助和痛苦。 “芙华,谢谢你,这些话已经够了。” 楼清从未听芙华说过这些,一时怔住,一股暖流慢慢沁进冰窟似的心里。 一转眼,芙华来鹤洲已经三百年了。 三百多年前,他在一个湖泊的莲叶间发现了被放在木盆里的芙华。 那时她还是个婴儿,在木盆里随波逐流,小脸红扑扑的,吃着自己的手,眉开眼笑。 自己心里只有阿寻,将芙华带回之后,找了个『奶』妈,便不管不顾了。 倒是芙华,他的四季衣物,起居用品,都是她细心准备。 楼清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后悔,只是亏欠了芙华,让他心有不安。 正准备跟芙华交代什么,突觉背后一凉,浑身气力被抽干,他看向芙华,“好……好……” 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倒在了地上,头发瞬间花白,脸上也皱纹横布,全然是个百岁老人模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风俜竟发现他的眼角有一滴眼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唳九渊楼已折 “风姐姐要他死,听不明白吗。” 公子白不知何时出现的,正站在离众人不远处。 “师父!”芙华扑到楼清身上,摇晃着他,泣不成声。 “公子白,你多管闲事了。”风俜狐疑地盯着公子白,猜测他的来意。 “风姐姐,别这么盯着我嘛,我怕。”原本一脸冷漠地公子白立马嬉皮笑脸地望着风俜,人畜无害的模样,根本不像方才出手狠辣杀死楼清的人。 “师父……师父!”寒剑应该是跟在公子白后面来的,看到眼前『乱』成一团,楼清倒在地上,一脸茫然。 他跪到楼清身边,看到师父的模样,悲从心起,张嘴就哭。 鲲知叹了口气,昔日兄弟落到如此下场,他也觉心痛。 “多亏俜儿使计让他分心,否则我们还要耗些时间。不过以后可不准你拿鸾儿,还有……阿寻开玩笑了。” “师父,我没有开玩笑,春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风俜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鲲知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像被人定住了。 “我的鸾儿……不可能的……绝不可能。”他扯起嘴角,牵强地笑着,眼睛却已泛红。 “师父小心!”风俜惊呼一声,现出原型,一股强大的风暴极速卷向鲲知身后。 “俜儿不要!”鲲知被风俜异常的举动吓得清醒过来。 他转身一看,君尺裹挟着强大的法力朝他袭来,刚好与风俜撞到一起。 “风姐姐!”春与吓得惊叫。 “风俜!”逍游试图飞身救下风俜,却来不及了。 君尺与风俜碰撞在一起,激起一阵阵强大的气浪,震得众人施法才能站稳。 晴空万里忽然变得天昏地暗风雨欲来,他们似乎被风沙包围,空气压抑沉闷。 “俜儿!快停下!”鲲知喊得嗓子都破了,声音却被四周楼阁断裂倾塌的声音盖住。 “风姐姐她……”没有法力傍身的春与紧紧抓着逍游,望着四周一片混沌,害怕得发抖。 “鲲伯伯,到底怎么回事?”逍游大声地询问鲲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 按理说风俜接住君尺的那一击,会跌落下来。 可眼前的情形明显没有那么简单,四面八方都是风俜的气息,最蹊跷的是气息正邪交加,没有温度。 “她用了禁术吞噬君尺!”鲲知惊慌失措地大声回答道。 逍游顿时大惊失『色』,吞噬之术只有风妖和水妖可用。 一旦使用,被吞噬之人身体就会灰飞烟灭,但灵魂却会进去吞噬者身体里。 曾有人为了变得强大,养风妖水妖,让他们修习法术,但愚其智。 待饲养的妖怪变强,就让他们吞噬自己,灵魂趁机喧宾夺主,霸占这些妖怪的身体。 风俜这是兵行险着,要置君尺于死地。 她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资,若她的灵魂守住了,就平安无事。 一旦守不住,被君尺反噬,那风俜就会沦落为猎物,成为君尺灵魂新的宿体。 逍游吸了一口凉气,这时候谁都帮不了她,也不能去帮,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都退开点!”鲲知示意众人离开混浊气息的中心,向外分散,以免惊扰了风俜。 “公子白,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师父?”寒剑哭哭啼啼地质问公子白,眼里充满愤怒和哀怨。 “明知故问,你师父罪有应得。我不杀他,有的是人杀他。”公子白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他是我师父啊,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寒剑伤心地哭诉道,他对公子白一片真心,没想到公子白却如此冷酷无情。 公子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耐烦地说道:“寒剑,是你死皮赖脸自作多情跟着我,压根没资格怪我不在乎你。” “我对你的好,你都视若无睹吗?”寒剑仰起头,看着公子白的眼睛问道。 他眼眶红红的,白净的脸上泪水抹得到处都是。 无辜的小眼神看得公子白心绪微动,他拿出一块帕子,递给寒剑。 “别闹了,擦擦眼泪鼻涕,多难看,既然你师父都死了,以后就跟着我吧。” 见寒剑依旧只是盯着他,不愿接过帕子。 只好自己动手,轻轻帮他擦拭掉脸上的眼泪鼻涕。 有洁癖的他,都感觉到自己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拿手帕的手都在颤抖。 他别过头,瞎擦了几下后。将帕子随手丢在了地上,“你也别怪我,我给了你师父一个痛快,算是成全他,你想想楼清他害死了多少人,从归镇开始,到寄城结束,生灵涂炭啊。” “我明白,可还是舍不得。”公子白亲自给他擦拭脸庞,这还是头一遭,寒剑双颊泛红,低下头捏着袖子小声说道。 “这不还有我吗?别哭了,一会打扰到风姐姐,让她输给了君尺可就大事不妙了。”公子白爽朗地笑道,『摸』了『摸』寒剑的头。 “你到底帮谁?”寒剑突然问道,他越来越看不透公子白了,一开始觉得他是好人,后来跟了他这么久,又觉得他有邪气。 “我当然帮风姐姐。”公子白义正言辞地回道。 “可我看你对君尺也不像虚情假意啊,君尺也很信任你。” 公子白轻蔑地歪了歪嘴角,眼里『露』出寒光,“如果没有我,君尺怎么会约战楼清,我原本想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你是卧底?不对,你算计我师父!”寒剑恍然大悟,指着公子白,俊脸怫然不悦。 “以后你没有师父了,他对你也没多好,你逍师兄不还在吗?”公子白看了看逍游,安慰寒剑道。 “说的也是,我还有逍师兄和芙师姐,还有你。”寒剑余光撇了一眼楼清的尸体,心内却还是不忍,感到疼痛。 “就算没有我们,你也可以独自生活,你不是孩子了。”寒剑太黏人了,连爱热闹的公子白有时都觉得头疼。 “可我会活得很不好!”寒剑反驳点,双手无意地拉住了公子白的胳膊。 公子白任由他拉着,只要不哭哭啼啼就好。 他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风俜和君尺那边,风暴越来越猛烈,九渊宫上空乌云蔽日,瓦片木头横飞。 “快结束了。”他紧张地握紧了拳头,默默为风俜祈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灵魂对决正邪分 “怎么睡着了?”风俜醒来时,正躺在育遗山某处荒地上。 眼皮沉重的她缓缓睁开眼睛,阳光刺眼,她本能地将手覆盖在眼睛上方。 昏沉沉的脑袋里一团浆糊,令她头痛欲裂。 四周过于寂静,以至于她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杀了鲲知,公子白还有逍游!”一个声音从心底传来。 “好,杀光他们。”她点点头,眼『露』凶光,望向鹤洲方向,身体四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风俜,你醒醒!不要被君尺『操』控!”又一个声音从心底传来。 “不要被『操』控……杀光他们……不能杀人……杀光他们……”两个声音在心底争辩起来,又在她脑子里回『荡』。 “我到底是谁?”她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风俜,可她又隐约觉得自己其实是君尺。 风俜与君尺大战一场,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存活下来了,不确定活下来的自己到底是谁。 “你看,这里是育遗山,是姥姥的家,你是风俜。”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你娘亲养育了整座山,你是君尺。” “姥姥……娘亲……姥姥是娘亲……娘亲是姥姥……”她茫然地走到坟墓前,看到墓碑上刻的字。 “风俜……我是风俜。”她欣喜地说道。 “娘亲死了?娘亲怎么死了?”风俜神情又由欣喜变成难过。 “啊啊啊啊!!!我到底是谁?”她痛苦地大喊道,跌跌撞撞离开了育遗山,她要去鹤洲,两个声音都让她去鹤洲。 “去鹤洲向逍游和半叹大夫寻求帮助……” “去鹤洲杀了逍游,杀了逍游,你就是灵尊了,哈哈哈……” 因两个声音地催促,她快速地直奔鹤洲而来。 敲开九渊宫大门时,没看到逍游,也没看到芙华。 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的是公子白。 “风姐姐?我找了你好久,你可算出现了。”公子白欣喜若狂,一把抱住风俜。 不料却被她推开,“公子白,你敢背叛我!” 风俜怒气冲冲地指着公子白,大声斥骂。 公子白愣了一会,以为风俜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 但仔细一想觉得不对劲,若是风俜,直接就动手了。 “君尺?你侵占了风姐姐的身体?我劝你乖乖离开,现在鹤洲灵尊是我公子白了。” “哈哈哈!看来你很关心这个丫头片子,将灵尊之位乖乖让出来,否则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到时候伤了的,可是这丫头的身体。” 君尺的灵魂此刻明显占了上风,他嚣张地笑起来,威胁公子白。 “可你也要依仗她的身体生存,不是吗?”公子白根本不买账。 “大不了玉石俱焚。”君尺恶狠狠地说道。 “你不敢,玉石俱焚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公子白不以为意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摇晃着,丝毫不将君尺放在眼里。 因为他跟了君尺这么多年,对他再了解不过了,权势熏心,对修炼近乎痴狂。 “那我只能跟你硬碰硬打上一打了。”君尺『操』纵风俜施法,既然公子白不肯想让,他也只能搏一搏。 这丫头的功力原本就比公子白强,只是跟他一战后损耗太多,足足昏『迷』了一个月才醒来。 “等等,灵尊之位我可以给你,不过你要先从她的身体里出来,我会给你找个更好的宿体,逍游如何?” 公子白见君尺真的准备动手,连忙妥协下来。若真的打起来,他不是打不过,是不想伤风俜分毫。 “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公子白,你死还是这个丫头死,选一个吧。” 君尺已经被公子白骗得够惨了,不会再相信他。 公子白将他从鹤洲救出来,他纳闷为何这么轻易就出来了,公子白解释说他假意投靠了楼清。 没想到他不仅假意投靠楼清,还假意投靠了他。 “我选两个都不死,风姐姐的灵魂想必还未被你扼杀吧,此刻你对我的怒气太盛,才导致风姐姐的灵魂没有一席之地。所以,我猜你并不能完全『操』纵风姐姐的身体。” 公子白抿了一口茶,又把玩着精致的茶盏,都不屑抬头看君尺一眼。 楼清也好,君尺也罢,都太蠢了,才会被他一个小小兔妖玩弄于股掌中。 当初他窥探到了楼清与阿寻的秘密,知道楼清心里的恨意。 为了接近楼清,向他示好,便帮他取人族心头血,供养阿寻。 后来阿寻复活,她心里的恨意并不比楼清少。 于是公子白又从中挑拨,他日日怂恿阿寻,人妖两族关系破裂,便可光明正大地食人心,饮人血了,那么鲲知不惜牺牲阿寻『性』命维护的不过一场虚妄。 为了掩人耳目,他又让楼清使计放了君尺,将罪行引到君尺身上,楼清和阿寻在向鲲知复仇的同时,亦可高枕无忧。 不过阿寻也让公子白见识到了女人狠毒起来,男人远远不及。 楼清本想将罪行栽赃给鲲知和云乐了事,但阿寻却偏偏要一个证明,证明鲲知大错特错。 她要鲲知悔恨,后悔没有救她,并恨他所维护的人族。 要让他看看,人妖两族的关系多么脆弱,多么虚伪。 所谓杀人不如诛心,公子白便成全了阿寻,帮她屠戮人族。 至于阿寻被逍游抓到,被用来要挟楼清,自然也是他的手笔。 只是他没想到中间会发生诸多波折,甚至害死了女鸾,这令他倍感愧疚。 “哈哈哈……我要杀死她,简直易如反掌,公子白这个赌注你可下不起。” 君尺的笑声打断了公子白的思绪,他看了一眼喝完的茶盏,随意地递给了身边服侍的人,让他们都退下。 “看来风姐姐被小瞧了呢,风姐姐!怂可不是你的风格啊。”他朝面前被君尺暂时控制的风俜大声喊道,仿佛风俜只是睡着了一般。 “看来灵尊之位你是不肯让出来了。”君尺不再跟他多费口舌,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好不容易拿到的,怎么可能拱手相让?别说是灵尊之位,这天下都是我的了。” 公子白抬起头,虽是仰视被君尺控制的风俜,但气势却不群,目光盛气凌人。 他现在可谓是春风得意,不可一世,因为想得到的都得到了,而且过程一直尽在掌控之中,顺利无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有洁癖公子白 “什么意思?我与西陵留的协议是各取所需,他依旧是至尊天子。”君尺疑『惑』不解地问道。 公子白说天下都是他的,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西陵留?那个昏君已经死了。”公子白说得云淡风轻,一个人族天子的死去,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君尺释然一笑,难怪自己会败在公子白手里,“你果然够狠,将我与楼清玩弄于股掌之间,又杀了人族天子西陵留。” “不狠如何让妖族高枕无忧,享盛世太平,就在你们消失的这一个月,妖族已经是三界地位最高的种族了。” 这就是公子白的目标,从小他就见识到了人族对妖族的提防警惕。 生在鹤洲的他,更是看到了修仙者有多少对付妖族的手段。 归镇被屠,人族对妖族的偏见更是深入骨髓,甚至事态发展到后面,屠尽妖族的传言甚嚣尘上。 尤其是扶疆惨遭人族残害之后,公子白对三界不平衡更是恨之入骨。 凭什么鹤洲就要被高高供起?凭什么人族占尽地利?又凭什么妖族只能寄居城镇隐居山林? 身为妖族,他不甘心,不甘心妖族饱受冷眼,明明妖族修成最为艰辛,明明妖族才是三界最为强大的存在。 他杀了西陵留,自立为尊,昭告天下人族,不从者死。 弱小的人族,根本无法与他抗衡,只能服从。 更因他控制了鹤洲,灵士和仙道之人只能束手束脚,拿他没辙。 事实上,大多数修为在身之人,都不会管红尘俗世这档子事。 他们上千上万岁,早已无亲人好友在俗世,他们修的是自在逍遥,俗世再『乱』,也与他们不相干。 有多少人像逍游那样,一生修仙,一心向道。可惜他也太痴,只能止步于此。 公子白见妖族如今可肆无忌惮地穿梭居住于城镇,并成为主导者,心里甚是欣慰, “你以为你是拯救妖族,其实是将妖族推向更深的地狱。”君尺冷冷说道。 那些灵士与人族,现在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要有一个契机,妖族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妖族杀人屠城,尚有生存空间。但凌驾于他族之上,这是无法被容忍原谅的。 公子白,你找死!风俜的灵魂缩在角落暗暗骂道。 一开始君尺和公子白的交谈内容她没听到,但公子白说他成了天下共主风俜是听得真真的。 方才君尺怒气过胜,远远盖过了她的气势。 此刻君尺平静下来,她的意识才得以苏醒。 不过她不准备出头,要让君尺的灵魂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翻身。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会时时如履薄冰,小心行事,让妖族千秋万代都鼎力三界。” 公子白站起身,背着手走向九渊宫门口。 他喜欢站在大门前,看外面的磅礴天地,连绵山川。 “既然你不肯将灵尊之位交出来,那就受死吧。”他准备运气偷袭公子白,却发现身体不听自己使唤。 “公子白,快将我交给半叹大夫,快点,我撑不住了。” 公子白一听是风俜的声音,欣喜不已,连忙叫人拿来大铁链子,趁着风俜与君尺抗衡之时,将她锁了起来。 风俜本想怂一点,先按兵不动,没想到君尺这个老贼真的要她送死。 事关身家『性』命,肯定不能怂了。 好在不像刚醒来时那么手足无措,跟个疯子似的了。 刚醒来时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三个人,一个君尺,一个她,还有一个摇摆不定的结合体。 后来细细研究一番,摇摆不定的结合体不就是自己这个脑抽患者。 小场面小场面,不要慌,自我意识较清晰时她就疯狂暗示自己,要习惯暂时与君尺的灵魂共处。 “你疯了,竟然让人绑住自己。”君尺的灵魂跳出来,见自己不仅一无所得,还要被困住,顿时火冒三丈。 “我才没疯,任由你胡作非为才叫疯了。” 这招以进为退很好用嘛,风俜也不急得盖过君尺,而是选择在身体里偏安一隅,不会陷入沉睡,还能与君尺交流。 “哈哈哈……风姐姐,你千万别怪我,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来人啊,去把寒剑叫过来,他最近心情不好,让他也乐一乐。” 公子白见风俜自说自话,一会是君尺语气,一会是自己语气,觉得她的样子颇为滑稽,不禁笑得前俯后仰。 “公子白!”风俜和君尺难得一心一德,一致对外。 “风姐姐,你先等会,寒剑马上就到。”公子白憋着笑,让风俜不要急。 公子白一副欠揍的样子,若非是被铁链子锁着,不管是君尺还是风俜,早就上去抽他了。 “小白,听说你有好玩的东西要给我看……诶!这不是风姐姐吗?没事就好。” 寒剑兴冲冲地跑过来,丝毫看不出他心情不好,手里还拿着吃了半个的果子。 好玩的东西?风俜怒火中烧,瞪了寒剑一眼,不理会他。 寒剑被她瞪得后退了几步,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风姐姐怎么被锁住了,别急,我来帮你。”寒剑这才发觉风俜被锁着,刚太激动,一时没过来。 难怪风俜瞪他了,被这么粗的链子锁着,能不生气嘛。 寒剑心里嘀咕着,脸上浮现出同情的神『色』,拿出剑就要劈向铁链。 “住手!”风俜和公子白异口同声地制止了他。 “啊?”寒剑茫然地看着他俩,觉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你们在玩什么游戏?莫非这就是小白让我来看的好玩的东西?”他好奇又兴奋地问道,『摸』了『摸』铁链子,货真价实,还施有法术,风俜绝对挣不开。 风俜对寒剑绝望了,默默缩回角落,不再说话,她怕自己被活活气死。 “劈啊,快劈开!”君尺趁机怂恿寒剑,不停地催促道。 “风姐姐,你到底要我劈还是不要我劈啊?”寒剑将半个果子塞到公子白嘴里,困『惑』地『摸』了『摸』后脑勺。 有洁癖的公子白连忙……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那半个果子,自从寒剑跟了他,他的洁癖已经『荡』然无存。 “不劈,可惜风姐姐生气了,你暂时看不到好戏了,走吧,陪风姐姐去半叹大夫那。” 公子白在路上将风俜与君尺共用一个身体的事解释了一遍,话才说到一半,寒剑已经笑得浑身无力,瘫靠在了公子白身上。 “洗澡怎么办?哈哈哈……君尺会不会突然脱衣服?哈哈哈……君尺觉得风姐姐身材如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俜,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半叹浮生人成各 本来到半叹大夫的『药』庵也没几步路,但因为寒剑得了失心疯,硬是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还没有走到。 公子白一把搂住寒剑的肩膀,笑嘻嘻地问道:“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最近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话痨寒剑突然安静了许多,公子白都有点不习惯,幸好还没到茶饭不思的地步。 “嗯……勉强好点了吧。”公子白不问还好,这一问,寒剑沮丧地低下头,显得无精打采,跟刚才判若两人。 他一想到逍师兄芙师姐等人还被公子白关押着,心里便郁郁不乐。 公子白做得有些过分了,但看到公子白对自己的好,总是狠不下心伤害他。 逍师兄和芙师姐对自己情深义厚,他也不希望他们伤心,所以内心一直纠结痛苦,只能成天靠吃吃睡睡来排解。 “就你还能不开心?我看天塌下来你都能乐半天,瞧瞧你那张嘴,被你笑得是一天比一天大。”风俜嗤之以鼻地说道。 她昏『迷』了一个月,才醒来不久,对于她与君尺大战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公子白肯定做了些什么不厚道的事,这个她还是能猜到的。 但现在她自顾不暇,没心思过问许多,先把君尺解决了要紧。 “你!”寒剑本想将公子白关押逍师兄的事全数向风俜吐『露』,看她还会不会这么没心没肺。 但又觉得对公子白不够厚道,毕竟公子白还是很在乎风俜的,便犹豫不决,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公子白猜透了寒剑的心思,连忙转移话题,“君尺,你最好老实点。你如果老实点,我还可以考虑给你找个新的宿体。” 如果让风俜知道他关押了鹤洲一众灵士,那还不得鸡飞狗跳天翻地覆。 虽说她迟早会知道,但目前能瞒一时是一时,自己先过几天天王老子的安生日子。 “哼!你以为我会信你的屁话,这个丫头的身体我用着很是得心应手,休想我离开。” 君尺算是看明白了,只有潜藏在风俜的身体里才是最安全的。 当初是风俜施法吞噬自己的,如今想送他走,可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里,他便一肚子怒火,本想反客为主,没料到这丫头还有两把刷子,能与自己平分秋『色』。 也不知为何,他竟然能很快适应新的身体,能隐隐感觉到风俜体内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虽然很微弱,君尺认为这可能就是老天助他吧。 “总会有法子让你离开的。”公子白不屑地说道。 “半叹大夫,小白来了!”寒剑站在『药』庵门前大声喊道,双手不客气地用力拍打着门。 不同以往,『药』庵大门永远大敞四开,今日却闩门闭户。 “不在家吧。”风俜垂头丧气地说道,半叹大夫还真是不靠谱,看来自己得另求高明了。 “半叹老贼,不开门我就烧了你的『药』庵!”公子白见无人应答,大声威胁道。 自从他做了灵尊,『药』庵便对他竖起了门槛,别人都可以进,就他公子白进不得。 “吵什么吵,已经搞得天下不得安宁,还不肯放过我这小小『药』庵。” 门里传来半叹大夫的怨骂声,“咿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缝隙。 “风丫头?”半叹大夫见到风俜,连忙开门出来。 “公子白,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捆绑风俜的锁链,胡子气愤地翘向公子白。 “当然是请你赏一味毒『药』给风姐姐,有还是没有?”公子白阴鸷地睥睨着半叹大夫。 半叹大夫一个跨步将风俜推到自己身后,双手张开护着她,“没有!你若敢伤害她,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一个骨瘦如柴,噢,最近发福了,你一个红光满面的老头能对我怎么不客气?” 公子白歪了歪嘴角,将半叹大夫上下扫量了几回。 本以为这老头会因为心情不佳而消瘦,没想到看上去还胖了许多。 “我不能怎么样,天下人总能拿你怎么样!” 半叹大夫朝公子白走了近一步,因公子白个高,他得仰起头,气势上不免也跟着矮了一大截,他又不经意地退了几步。 “天下人都臣服在我的脚下呢,您佬就省点心吧。”公子白指了指地面,对这老头又好气又好笑。 还好他公子白气量大,换做别人天天被这个老头咒骂,早就容不得他了。 “哼!反正我不会让你伤害风丫头的。”半叹大夫像个倔强的孩子,对一个恶人耍小『性』子,自然是毫无作用。 “呜呜呜……好感动,半叹大夫,我以为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酒肉朋友,没想到你却如此仗义。” 风俜见半叹大夫如此仗义,甚觉感动,再加上也起了玩心,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起来。 她抽泣地虚抱住半叹大夫,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让人不信都难。 “我当初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也不容易,怎可让你轻易被『奸』人所害。”半叹大夫叹了口气,大义凛然地说道。 “嗯!半叹大夫,你一定要为民除害,一定要保我不死!这公子白,他不是人啊,呜呜呜……” 风俜沉重地点点头,留着眼泪也不擦,眼里『露』出怨恨,指着公子白,咬牙切齿。 这演技看得公子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以为风俜来真的了,连忙躲到寒剑身后。 “他本来就不是人,放心吧,大不了我俩一起死。”半叹大夫声音凝重,准备随时慷慨就义。 一旁的寒剑却破了功,他扶着公子白笑得肚子都疼了,“哈哈哈哈哈哈……小白,这就是传说中的殉情吗?” “大概应该估计是的?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感动,还觉得很白痴。” 公子白抱着胳膊,不为所动。 “不仅白痴,还很傻!哈哈哈……”寒剑指着半叹大夫,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贪生怕死好逸恶劳的老头也有这样的一面。 “够了!你俩就仗着我被锁链捆着。君尺,踢死他俩!” 风俜看到公子白和寒剑一唱一和,十分不爽,她大声命令君尺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无聊!”君尺早就不耐烦了。 “你占用我的身体,好歹也要为维护它出一份力吧,白眼狼!”风俜鄙夷地说道。 君尺却懒得理她,他现在只想着如何能完全控制风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背主弃义狗天鹫 这时听到门外动静的云喜,举着一把剑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半叹大夫,出什么事了?” 她张望之下,一眼就看到了风俜,跳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欣喜若狂。 “啊啊啊!!!风姐姐!风姐姐我好想你!!” “扶疆!扶疆快来!是风姐姐啊!”她又朝四周大声呼喊压根没影的扶疆,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云……咳咳咳……云喜,你冷静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风俜被锁链捆绑,双手动不了,只能任由云喜勒着自己脖子,还有她手上出鞘的宝剑在自己脑后晃来晃去,感觉处于命悬一线的状态下…… “我太激动了,公子白!你想对风姐姐做什么?”云喜连忙松开风俜,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顺气。 又转身怒视公子白,大声质问道。 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她看到公子白就火冒三丈,觉得被当初那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骗了。 “云喜姐姐,我哪敢啊。这不君尺被风姐姐吞噬了,但风姐姐有那嘴没那胃,消化不了。” 公子白一脸委屈,云喜什么都没问,就把坏人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扣。 虽然自己确实也算不得好人,但对朋友,绝对仗义。 “所以你是来找我帮她清除君尺灵魂的?”半叹大夫想到刚才自己滑稽可笑的样子,觉得脸都没地搁了。 他又怒瞪了风俜一眼,竟然联合公子白消遣他这个好心又老实的老人家。 风俜被他瞪得自知理亏,悻悻地低下头,搁那偷笑。 “你敢!我不会离开的!”忍了半天的君尺出声道,但没人理会他,敌人是没有话语权的,寄居的敌人更没有话语权。 “不然呢?我害谁都不会害风姐姐的。”公子白挺起胸膛,一脸正气。 “你谁都不能害!”风俜白了公子白一眼,兔子没个兔子样。 “是是是,谨遵风姐姐之命。”公子白赔笑道,就差点头哈腰了。 “哎?扶疆呢?”云喜担忧困『惑』地踮起脚尖四处张望,都没寻到扶疆的身影。 刚才喊那么大声,他没理由听不到。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了。”半叹大夫也觉困『惑』,平时扶疆都是闭门不出,一心研读医书。 正在云喜担忧之时,一个恶狠狠地声音从右边石道上传来。 “快点!磨叽什么?” 众人扭头一看,是扶疆和天鹫。 扶疆担着两大桶水,晃来晃去,看上去很吃力。 天鹫走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鞭子,不时拍打一下扶疆脚下的地面,嘴里还不停催促着。 “扶疆?天鹫!你干嘛?!”云喜见此情景,怒火中烧,冲到扶疆面前,心疼地帮他取下水桶。 风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何时天鹫都能欺负扶疆了,简直岂有此理! 可惜她被铁链锁着,只能生气地干瞪眼,不然天鹫此时半条命都没了。 天鹫定睛一看,吓得腿都软了,不远处一干人,那眼神都恨不得吃了他。 “灵……灵尊,云……云喜姐姐,我这请扶疆帮我挑水擦洗门窗呢,最近身体不舒服。” 他哆哆嗦嗦地走到公子白面前,埋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谁给你的胆子?找死!”公子白一改方才的随和,目光阴冷,语气凌厉。 公子白没想到天鹫这个背恩忘义的小人竟然会欺负到扶疆头上,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后悔没除掉他。 如今被风俜和云喜看到,若误会是自己放纵他人欺负扶疆,那可跳进天河都洗不清了。 “灵尊,当初你许诺我只要投靠你,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鹫战战兢兢地控诉道。 他为难扶疆是因为公子白对『药』庵的几个人另眼相待,格外照顾。 想着让扶疆替他挑两桶水,在九渊宫转一圈,好借扶疆树立自己的威严。 让旁人看看,他天鹫连公子白青睐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可谁曾想到会在『药』庵门口遇到公子白,以及风俜……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公子白都不正眼瞧他,只顾着跟寒剑逗趣。 “你说……” 天鹫欲继续提醒,却被公子白无情地打断了。 “跪下!给扶疆磕一百个头,带响的。”公子白指了指地面,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天鹫。 “公子白,你背信弃义。” 当初他投靠君尺,背叛楼清。后来又转而投靠公子白,以鹤洲灵士的身份替他卖命。 就因为公子白许诺的高位重权,没想到事成之后,公子白根本不搭理他,任由他在九渊宫自生自灭。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三番两次背信弃义,所以平日里都唾弃羞辱他。 大家如此肆无忌惮,就因为公子白也对他冷眼相待,不管他的荣辱死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公子白最讨厌这种卖主求荣之人,利用完了自然弃之如敝履,多看一眼都觉恶心。 “让你跪下,听不懂?”寒剑踢了天鹫一脚,他也对天鹫出卖鹤洲,投靠君尺一事耿耿于怀。 “不必了。风姐姐,你还好吗?这锁链?”一直沉默不语的扶疆开口制止了他们,继而转过身看向风俜。 “本来很好,看到有人欺负我们小扶疆,瞬间就不好了。”风俜咬牙切齿地看向天鹫,扶疆她都舍不得欺负。 扶疆淡然一笑,全然不当回事,他同情地看向天鹫,面『露』悲悯之情。 “就当锻炼身体了,他也怪可怜的,四肢健全,心智残障。身为医者,为病人服务是理所当然的。” “还能这样?扶疆,你到底痴不痴啊?” 风俜瞠目结舌地看着扶疆,他一本正经面『色』严肃,完全不像是讥讽或玩笑,而是医者看病患的悲天悯人之神『色』。 扶疆这是羽化登仙了吧,众人在心里暗呼。 被人如此欺辱而面不改『色』,心无怨恨,甚至还能替他开脱,普天之下除了扶疆这个医人也医心的痴儿,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虽然扶疆说不用磕头,但姑『奶』『奶』我可忍不了这口气。” 云喜提着剑在天鹫面前怒气冲冲地挥舞着,吓得天鹫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抛之脑后了。 “云喜姑『奶』『奶』,饶了我吧。”天鹫低声下气地央求道,他被快戳到脑门的剑刃吓得屁股『尿』流。 这云喜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碰到扶疆的事,更是火上浇油,指不定这把剑什么时候就抹向他的脖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勿匆匆勿久久 云喜见天鹫这副没出息没骨气的样子,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她将剑刃抵在天鹫脖子上,慢慢绕了一圈。 “『药』庵还缺条狗,以后你就在『药』庵打杂吧。放心,我会废了你的修为,保全你的四肢。” 吓得魂都掉了的天鹫,哪里还说得出话。 “还不快谢云喜姐姐大恩。”公子白没好气地说道。 “哼!风姐姐,我们进去,你就在门口站着吧,我喊你你再进来。” 云喜怕天鹫脏了『药』庵,便让他在门外伺候,自己拉着风俜进了『药』庵,扶疆跟随在她们身后。 天鹫唯唯诺诺地在门外站好,也不敢求助于公子白。 他算看清了,公子白无情无义,连君尺都不如,君尺还会给自己一份体面,一口饭吃。 半叹大夫最后一个进去,他朝公子白“哼”了一声,“扑通”一声用力关上门。 寒剑气得指着禁闭的大门,为公子白打抱不平,“小白,他们对你这样,你怎么还巴巴地倒贴?” 先不说公子白对其他人如何,那对『药』庵的这几个人可是没话说,什么好吃好用的先给他们送来。 扶疆爱看医书,便极尽财力人力搜罗天下医书,禁的没禁的,全往『药』庵送,扶疆和半叹老头也全盘照收,没见拒绝啊。 一边将礼物和好处收了,一边又对公子白嗤之以鼻,这脸皮都比三个他寒剑的要厚了。 “他们对我有怨言是正常的,我却不能负他们。”公子白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不恼怒也不怨恨。 如今还能站一起说几句话,日后这种日子恐不会再有了。 趁着还不是你死我亡的敌人前,好自珍惜便是。 他和寒剑正欲转身离开『药』庵,一个妖怪急匆匆赶来,“灵尊,外面有几个人族仙士正在叫战。” “去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若不离开,人族某个城镇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公子白厌倦地微眯眼睛,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那个前来禀报的妖怪又匆匆离开,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小白,这样不太好吧,你已经……”寒剑欲言又止,他不反对公子白做灵尊,反正谁做都一样。 但他不希望公子白『迷』失自我,苛待异族。 “谁叫我打不过这帮老匹夫,武不足,智补之。”公子白咧嘴笑道,他虽然剑走偏锋,已是妖族后辈中的佼佼者。 但若要对付那些德高望重深不可测的仙士,还一次好几个,无疑是蚍蜉撼大树。 “可那些人族是无辜的,他们也怪可怜,还要被妖族骑在头上。你如今的做法,与西陵留之辈有何区别?” 寒剑痛心地望着公子白没有温度的眼睛,与他初识的小白简直判若两人。 第一次见到公子白,他青衫玉面,眼神清澈,嘴边挂着笑容,纯真无邪模样。 令寒剑觉得温暖可靠,现在的公子白对他越来越好,他却觉得两人之间越来越疏离。 以前公子白看他一眼,他就知道公子白所思所想所求。 现在他再也看不透了,两人之间的茫茫大雾,他使劲想去拨开,却无济于事。 “寒剑啊,成就某些丰功伟业,一些无辜者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何来无辜,又何来对错。” 公子白负手缓缓而行,叹了口气,对寒剑语重心长地说道。 寒剑哪都好,就是过于『妇』人之仁,婆婆妈妈。 “如今这样,你开心吗?”寒剑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保持几步距离。 “当然开心了,普天之下,莫非妖土。”公子白满足地笑道,振兴妖族,他做到了。 “我也是人族。”寒剑语气里略显失望。 “不,你是我的。别想这么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喝酒去。” 公子白回头朝寒剑走来,随意地搂住他。 “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你找别人喝吧。” 寒剑冷淡地拂开他的手,扭头朝自己的居处走去。 “寒……寒剑,连你也要离开我么?” 公子白见寒剑头也不回,不想理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 他落寞地站在原处,前面是寒剑决绝的背影,身后是大门紧闭的『药』庵。 方才还是『乱』哄哄,此刻就剩他一人,冷清清,不知去处。 “大概这就是高处不胜寒,我个高,再加上站得高,高上加高,寒上加寒。” 公子白苦笑着摇了摇头,独自去了修炼场。 若觉得苦,便苦中作乐,或忘记那苦。 他不后悔,一步一步走来,也曾纠结过,但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你们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只要你们平安无忧,我一人入地狱,又何妨。 我要妖族从此享万世太平,要他族对妖族以礼相待,我没有错。 公子白一边修炼,一边劝慰自己。 虽觉孤寂,但谁人没有孤寂之时,热闹欢畅,不过一场虚妄。 为了让自己静心,他一直练到月上梢头。 即使天『色』已晚,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守得住自己手里的东西。 寒剑隐在不远处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公子白从白天修到日落,修到月升…… 他脸上『露』出心痛不忍,但执拗地不肯去向公子白妥协,也迟迟没有挪步离去,就一直静静望着。 一眼过去,仿佛已过了千万年。 四周寂静无比,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感受到了公子白。 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生老病死吧,修仙修的不过是长苦难解。 师父便是如此,若他没有修仙,就不必忍受悠悠岁月中无尽的相思之苦,就不会相思成魔。 几十年已经足够一个人尝遍人生百味,看尽世间万相,又何必久久留恋不去。 年岁无尽,悲欢刹那之间,何必自怨自艾。 寒剑不知陷入沉思中多久,等他回过神,泪水已经被冬天干燥的风吹干,肩上多了个外袍。 “天寒,别着凉了。”一个温暖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白,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寒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像星辰落在心头。 “可以。”公子白没有丝毫迟疑。 寒剑了然在胸,公子白答应自己前,从不会问自己是什么事。 而自己,也不会提出令他两难的要求。 “永远都不要杀我的同门,包括逍师兄和芙华师姐他们。” “我从未想过要杀他们,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公子白声音沉静,非敷衍之言,他心里一直都是这么决定的。 “我们回去吧。” 二人下了阁楼,携手朝寝房走去。 星月在他们头上沉默无言,苍穹又在星月之上悄然流动。 二人,星月,苍穹,了然分明,各不相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修炼千年老半叹 『药』庵门外清冷寂静,门内却吵吵嚷嚷的。 “就算君尺自己愿意出来,他也出不来啊。”半叹大夫围着风俜走来走去,满脸忧愁。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并不想出去。”君尺悠然自得地说道。 “你要不要脸,一个老头子侵占姑娘家的身体,简直不知廉耻!” 云喜被君尺气得跳起来破口大骂,看着风俜要被铁链锁着,她着实心疼。 “咳咳,云喜,你这话说得不妥。”风俜尴尬地提醒道,不知内情的人听去了,还以为君尺把她怎么着了。 “风姐姐,将君尺的灵魂清除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可能会对你造成损伤。” 扶疆面『色』凝重,手上拿着医书。 “没关系,对我造成的损伤还少吗?尽管动手,越快越好。”风俜一副壮士模样,不以为意地说道,她做好了任他们宰割的准备。 “你们不要太过分!”君尺怒骂道,心里有点慌了,毕竟身不由己。 扶疆点点头,完全忽略了暴跳如雷的君尺,不疾不徐地翻看医书。 “嗯,不过急不得,你先等三两日,我准备准备。” “有劳小扶疆啦。”风俜感激地笑道。 “不错不错,医书没白看,不愧是我徒弟。” 半叹大夫欣慰地抚着胡须,脸上尽是得意,仿佛扶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那是扶疆自己勤奋,跟你有什么关系!”云喜反驳道,扶疆日日夜夜的勤恳,她可是全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反正他是我徒弟。”半叹大夫噘起嘴,不服气地说道。 扶疆无奈地打断了他俩的斗嘴,对于一老一少的日常犟嘴,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半叹师父,我需要牵魂草。” 半叹大夫皱眉想了想,“这个『药』庵里没有,不过鹤洲有一处有,但是那里被称为八荒终点。” “什么意思?”云喜好奇地询问道,八荒无边无际,哪来的终点。 半叹大夫一边捋胡须,一边细细道来,风俜真怕他的胡子被他捋秃了,手成天都放胡子那。 “鹤洲最东边有一处峭壁,上面长满奇花异草,但是终年被云雾笼罩,而且峭壁再往东,除了云雾便是云雾,世人无人去过,所以称作终点。” “那你怎么知道峭壁上长满了奇花异草?” 半叹大夫本来就神神叨叨,现在又说得这么玄乎,云喜觉得他是在信口开河,诓骗他们没去过。 “我年轻时狂妄自大,去峭壁采摘过,结果被楼清救回了半条命。” 说到这个,半叹大夫现在还后怕,像他这种惜命之人,可不敢再冒一次险了。 “楼清是你的救命恩人!”云喜诧异不已。 一旁的风俜和扶疆也略显惊讶,本以为他俩只是邻居关系。 “小点声,咋咋呼呼的,恩情我还了。”半叹大夫瞪了一眼少见多怪的云喜,耳朵天天都要受那丫头的摧残。 “如何还的?”云喜果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询问道。 “那个阿寻,我复活的,咳咳……”半叹大夫说着扭过脸,不敢看他们。 “什么?你,你就算报恩也不能助纣为虐啊。”云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风俜与扶疆懵在那,阿寻竟然是半叹大夫救活的,这未免太出人意料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阿寻是谁啊,这不稀里糊涂就答应了楼清。”半叹大夫缩着头,小心翼翼地瞥向他们。 生怕云喜直接动手打他这个老人家,毕竟云乐是被阿寻害成那样的。 “我看你一直稀里糊涂。”风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了老了,既然过去了,就休要提了。”半叹大夫摆摆手,让他们忘了这事。 “换个方法吧。”风俜建议道,扶疆的身体状况去那种地方,跟送死有何区别。 “风姐姐,我去试试。”扶疆央求道。 “不行!”风俜语气坚决,不容反驳。 她宁愿自己被君尺『操』控,也不能让扶疆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药』。 “扶疆身为妖族,应该没问题,妖族天生对环境适应能力极强。”不明真相的半叹大夫出言解围道。 “扶疆他……总之不行。”风俜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我这把老骨头虽活了上千年,但不精于法术,只精于医术啊。” 半叹大夫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若能自己去,也不会让年轻人冒险的。 “上千年?!”风俜,扶疆和云喜三人异口同声,诧异地看向半叹大夫。 “怎……怎么了?”半叹大夫被他们瞅得身上发『毛』,寻思着自己看上去应该也不年轻。 “骗人的吧?”云喜『露』出鄙夷的眼神。 “看不出来。”扶疆郑重地摇了摇头。 “失敬失敬。”风俜表情复杂,一言难尽。 半叹大夫看他三人的表情,反应过来他们是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的道行与年纪远远不符合。 他指了指他们三个,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太不懂尊老爱幼了。 “不管用何种法子,都需要牵魂草,所以我必须去一趟。”扶疆坚定地看向风俜,言语间充满自信。 “扶疆,我明白你的心,但我不会同意你去的。”风俜感激地看向扶疆,依旧不肯妥协。 “要不我陪扶疆一块去,好互相有个照应。”云喜不明白他二人为何僵持,采『药』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扶疆看了云喜一眼,叹了口气,淡然地说道:“云喜,我没有修为了,现在比凡人强点罢了。” 他觉得没必要隐瞒云喜了,若云喜以为他一如从前,就会完全信赖依靠他,这只会给云喜带来危险。 “我怎么听不明白?”云喜一脸困『惑』,好好的怎么会没有修为。 “我也听不明白。”半叹大夫跟着说道。 风俜看了看扶疆,心疼不已,便替他向云喜和半叹大夫解释。 “扶疆在归镇出事后,在捌山镇被人捆在柳木上烧伤了,差点失去『性』命,是逍游救了他,那时云喜在鹤洲。” 云喜难以置信地看着扶疆,“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不知道?” “对不起。”扶疆『露』出愧疚的笑容。 “一定很疼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云喜这才明白为何有时扶疆看上去同以前有点不一样,出去采『药』那会扶疆脚力都不如自己。 “不疼,真的。”扶疆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我不知道你没有修为,我如果知道,我就不打骂你了,扶疆,你这个傻子。” 云喜眼里泛着泪光,双手微微颤抖,抚『摸』着扶疆。 柳木灼烧,她光听到就觉得心里发慌压抑。 “好啦,别哭了,已经没事了,你看,这不好好的。”扶疆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又轻轻拂去云喜眼角边的泪水。 “可你没有修为了。”云喜心疼地嘟囔道。 扶疆爽朗一笑,捏了捏云喜的脸,“有你在,谁敢欺负我!” “可我心里疼,以后不准瞒着我了。”云喜娇嗔地抱住扶疆。 “好,不瞒你。” “好一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老夫都想哭了。”半叹大夫抹着眼泪,哀怨自己年轻时没找个媳『妇』。 风俜一边心疼扶疆,一边无奈地看着他俩腻歪,老实巴交的扶疆越来越向云喜看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无情小儿莽君尺 “你将牵魂草的样子画给我看,我去采。”云喜吸了吸鼻子,对扶疆说道。 “云喜……”扶疆感动之余,更多的是迟疑。 他自己可以冒这个险,但他不能让云喜冒险。 “不行,我宁愿与君尺共存一辈子,也不希望你们为我冒险。”风俜一口否决了云喜的想法。 云喜这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的,风俜更不能让她去冒险。 “风姐姐,相信我嘛。”云喜撒着娇,哀求道。 “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害怕。”风俜害怕云喜有什么闪失,害怕他们为了自己不珍惜『性』命。 云喜却不顾及风俜的想法,她既然下定决心了,就一定要去。 “我意已决,换做扶疆,他定能为病患舍弃自己的『性』命,扶疆能做到的,我也能。 再说了,不就采『药』嘛,我又不是没采过,峭壁上的,悬崖底的,不在话下。” 而且是为了风俜,她更要去。 当初风俜舍命救她娘亲的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间。 就算没这恩情,冲两人的交情,她也要去,她青丘云喜几时是贪生怕死之辈。 “你去我就咬舌自尽。”风俜威胁道,还顺道咬住了舌头,虽然她不确定咬舌是否真的能死人。 “咬舌是死不了的。”半叹大夫『插』嘴,乐呵呵地说道,他向来好为人师。 风俜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继续威胁云喜,“那我总有别的法子『自杀』,说到做到。” “风姐姐,你能不能乖点,我就采个『药』,不是跳崖自尽。”云喜慈眉善目地『摸』了『摸』风俜的头,语重心长地劝道。 “那个峭壁上有吃人食妖的怪物,是吃峭壁上的仙草长成,算是仙草守护兽。”半叹大夫又憋不住,上前补充道。 云喜也不瞪他,直接将他一把推到了门外,“扑通”一声将他关到了外面。 “听到没?你知道我的『性』子,如果让你冒险,还不如死了算了。” 风俜看着云喜,耐心地劝她打消那个危险的念头。 万一峭壁上的灵兽修为比这只小狐狸还高,那她岂不是要成仙草的肥料和灵兽的猎物,长得细皮嫩肉,看着就好吃。 “你还真是榆木脑袋,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先让扶疆看看可还有别的法子,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我们再想办法弄牵魂草。” 云喜败下阵来,暂且答应了风俜不去峭壁采『药』。 “这还差不多,我就不信解决君尺非得那什么牵魂草。” 风俜气得重重地打了一下君尺,自己疼得龇牙咧嘴,才反应过来身体还是自己的…… “哼!”君尺一听云喜不去了,刚才的焦虑烟消云散,心里顿时轻松舒坦了许多。 他也不跟风俜吵,省得他们想尽办法对付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忍一时风平浪静。 “风姐姐,那你休息,我们去查找医书。”云喜道。 “去吧去吧。”风俜欣慰地看着她云喜,小云喜懂事了呀。 待众人离开,只剩下风俜以及君尺的灵魂后,风俜想着自己体内还有一个君尺,怎么都无法休息,心里膈应得慌。 她又想起自己刚醒来之时,在育遗山疯疯癫癫的样子,以及君尺说的一些话,心里有了一些疑『惑』。 “君尺,你为何对着我姥姥的衣冠冢喊娘亲?认错人了?” “你姥姥?育遗山只有我娘亲一人,怎会有你的什么姥姥?”君尺不解地反问道。 风俜想了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顿时垂足顿首。 “完了完了完了,这什么世道啊,姥姥竟然是你娘亲!” “什么意思?”君尺依旧听不懂。 “你娘亲收留了我,也就是我姥姥。”风俜气急败坏地解释道,心里替姥姥感到难过,生了这样不争气的儿子。 “那你还不得报恩,这样吧,你将身体让出来,我就算你报恩了。”君尺厚颜无耻地说道, “休想!从未听姥姥提起过你,想必她也当没你这不孝子。” “是娘亲不明白我的追求。” 君尺声音低沉,想起因为娘亲不理解自己追求无上功法,他就负气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育遗山。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就是你的追求?”风俜没好气地讽刺道。 “当然不是,我的追求是天下无敌。”君尺字正腔圆地解释。 “呵呵呵,痴心妄想,就算天下无敌又有何用,留下老娘亲苦守育遗山,满眼尽是落寞,孤孤单单过完一生。” 风俜这才明白,为何姥姥苦守育遗山,又为何她的落寞无法消散,因为她日日夜夜惦记着自己的儿子。 儿子再坏,也是自己身上的肉,姥姥的内心想必极其痛苦。 她对万物皆温柔相待,除了本身『性』格如此,估计也有君尺的一层关系在里面,算是给他赎一点罪孽。 “是我对不起娘亲,娘亲怎么突然西去了?”君尺想掩饰自己悲伤的情绪,但言语出卖了他。 “是楼清和阿寻,不过他们都死了。现在说对不起也没用,我问你此事纯属好奇,不是谴责你。 你若有良心,也不必我的谴责,若无良心,谁谴责也没用。” 风俜云淡风轻,过去的事她不想再耿耿于怀,姥姥在天之灵,通透如它,想必也有自己的去处。 “可惜娘亲看不到我睥睨天下的那天了。”君尺惋惜地叹了口气。 “就你?省省吧,连身体都没有了。”风俜不屑一顾地歪了歪嘴角。 “这不都拜你所赐!”君尺见她还有脸提身体的事,且对自己如此轻蔑,顿时一肚子火。 “说来我俩还挺有缘分,除了你娘亲是我姥姥,还有一件事。” 风俜抱着膝盖,仰起头靠在墙壁上,放空自己。 “我娘亲是你姥姥,那你岂不是要喊我爹爹?乖女儿,把身体让给爹爹。” 君尺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似的,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命令风俜道。 “滚!老娘迟早收拾了你。”风俜凶巴巴地吼道。 “看你这样,说是我娘亲带大的我都有点不相信。” 在君尺的印象里,虽然他与娘亲之间一直有隔阂。 但娘亲的温柔仁爱,他是看在眼里的,想着想着,不免黯然神伤。 他君尺虽冷酷无情,但老娘亲始终是藏在心底的一处软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奋不顾身傻云喜 沉默半晌,风俜缓缓开口问道:“你以前有个半妖半法器的风妖吧?” “对啊,那可是我的杰作,相当厉害,可惜被楼清放炉子里炼制了,你怎么知道?”君尺自夸自擂,言语间全是得意和惋惜。 “因为那就是我。”风俜语气平淡,她早已接受这个事实,想再确认一番罢了。 君尺诧异不已,没想到自己多年前丢失的东西,如今却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不可思议又乐不可支地惊呼起来。 “难怪!难怪我觉得你体内有熟悉的气息!太好了太好了,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听命于我。” “那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是重生后的。”风俜泰然自若,对君尺爱答不理,任他一惊一乍。 “可这也无法抹去你杀人嗜血的事实。” 君尺回想起当初利用法器风俜纵横三界,杀人屠妖易如反掌。 且重点不是法力强大,而是速度迅疾,杀人放火如风卷残云。 单凭风俜一妖,不需一夜功夫,就可屠尽一城,取万人之血贡于他。 “君尺,我狠起来,连自己都杀。” 风俜眼神冰冷,面无表情。 她不是诓骗君尺,若她觉得自己真的罪该万死,自会以死谢罪,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也不至于。 “冷静,姑『奶』『奶』冷静点,都是我『操』控你做的,与你无关,你千万别想不开,最怕你们这种动不动就杀身成仁的。” 君尺见风俜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连忙服软示好。 风俜自己死了不要紧,可不能连累他。 “你利用我都做了些什么?”风俜颇为好奇地问道,她想知道曾经自己身上的罪孽究竟有多少,心里好有个数。 “也没什么,杀了上百个妖族,上万个人族罢了,楼清为了彻底扳倒我,又给夸张了一下。” 君尺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盘说道,脸上不以为意。 “这还没什么,无可救『药』。” 风俜不禁心疼姥姥,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上梁极正下梁也歪。 “我是为了成为天下至尊啊,等我成为天下至尊,自然会保天下太平。 绝不会像楼清那样仅仅为了一个女人,就掀起腥风血雨。” 君尺意气激昂,大义凛然地辩解道。 他觉得这个三界如一团『乱』麻,因为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统治三界的人。 而他就要敢为天下先,做天下第一强者。 然后快刀斩『乱』麻,把三界治理得井井有条,服服帖帖。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自己过于有勇无谋,急功近利,才让楼清钻了空子。 “等你成为至尊,天下第二便也想做至尊,前仆后继,只会血雨不断。” 有理想固然是好的,只是实现个人理想的时候,不该牺牲无辜他人。 虽说弱肉强食,但那是在谋求生存之时。 君尺做那些事,显然不是为了生存,而是臣服了欲望。 “那我便以战止戈,杀了他们,照样太平。”君尺比划着双手,仿佛三界任他横行一般。 可惜便宜了公子白那个叛徒,当初他也喜欢跟公子白秉烛夜谈,倾吐自己要成为至尊的理想。 没想到公子白暗戳戳地也有这种想法,不过他不是靠武力,而是靠阴毒和诡计。 “这大好河山,原就不该用来打打杀杀。” 风俜爱这山川河流,日升月落,喜欢看它们平静地舒展在眼前,再镶嵌进内心。 “跟你说不通,这下我相信你是我娘亲带大的。” “我还跟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呢,算了,你也没几天活路了。” 风俜躺下来,调整好姿势,让自己不被锁链咯到,闭上眼睛养神。 “你不能做对不起我娘亲的事!” 因君尺不安分的灵魂,刚躺下的风俜有蓦地坐了起来。 “自然,我会替她收拾不孝子。累了,休息。”风俜极有耐心的重新躺下。 “走着瞧!”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昏昏沉沉的风俜被喧哗声惊醒。 她倏然起身,朝门外大喊,“扶疆?云喜?半叹大夫?” 无一人应答,外面的喧哗声也戛然而止,她隐约觉得有些许不安,又大声说道:“风俜要『自杀』了!” “风姐姐!”刚喊完,扶疆就推门而入,见风俜安然无恙地坐那盯着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一声不吭,低着头准备关上门出去,却被风俜喊住。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风俜心生疑忌,询问道。 “没事,你好好休息。”扶疆目光闪烁不定,还略带不安。 风俜哭笑不得,骗人也好歹把功夫做足,“老实交代。” “云喜偷偷去采牵魂草了。”扶疆手足无措地说道。 他发现时云喜已经离开了『药』庵,只在她房间里的桌子上找到了一封遗书。 写了一些什么对不起娘亲,扶疆,风姐姐之类的话。 风俜一听,瞬间无法淡定了,锁链被她挣得哐哐作响,“什么?!” “半叹大夫和公子白方才都赶过去了,我留下来照看你。” 扶疆克制住自己的焦虑担忧,尽量不在风俜面前流『露』出来。 “这个小狐狸,怎么这么不听话!估计还没等她采到牵魂草,我就要被她气死了。” 风俜拿锁链锤了捶自己,急得脸『色』苍白。 心里暗暗祈祷云喜平安无事,不然她就是十条命也不够抵消心中的悲痛愧疚。 “稳住,冷静点,不要慌,不要做傻事。”君尺见风俜坐立不安,生怕她真的杀了自己,连忙出声劝慰。 “你闭嘴!” 在风俜的『淫』威下,君尺选择了沉默。 “风姐姐,云喜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扶疆走近风俜,柔声细语地安慰道。 “扶疆你就别安慰我了,你心里肯定更焦虑。” 风俜镇定下来,对扶疆笑了笑,不禁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羞愧。 “心急如焚也没用,就等云喜带着牵魂草回来吧。” 扶疆一边惶惶不安,一边又有几分期盼,云喜向来福大命大,希望她这次也可以化险为夷。 “牵魂草没有也无妨,只要她人好好的出现在我面前。” 风俜坐立不安,甩着锁链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是啊是啊。”君尺应和道,他打心眼里希望云喜不要将牵魂草带回来,不然自己就有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古灵精怪胖白球 云喜离开风俜房间后,扶疆的那句“不管用何种法子,都需要牵魂草”在她脑子里回『荡』不去。 之前答应风俜先不去峭壁采摘牵魂草也不过是敷衍之语,她已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牵魂草非采不可。 纵使她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死,但她还是会怕身后事。 接管鸾庙的娘亲,如果失去她,余生该多孤寂。 舍己为人的扶疆,如果没有她的陪伴,定照顾不好自己。 还有春与,赖她拜了自己为师,也没教她几天剑法,不知她在寄城卿姐酒馆里帮忙可还习惯。 ……,不知不觉,她就坐在桌前写好了遗书,看上去幼稚,但都是对众人的牵挂不舍与愧疚歉意。 她心里还是有把握采到牵魂草的,虽然平日里没个正行,但修炼从未落下。 换上一身干练轻便的衣服后,她就避开众人,独自寻到了半叹大夫所说的峭壁。 往峭壁下一望,只有茫茫云雾,遮蔽住视线,仿佛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人间。 再往峭壁前面望去,果真如半叹大夫所言,云海翻腾,无边无际也无底。 “峭壁范围这么大,也不知道牵魂草具体长在哪?” 云喜站在峭壁边上,拿出从医书上撕下的牵魂草图片,仔细看了看,将样子记在心里。 在峭壁沿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后,云喜挑了居中的位置,提着剑飞了下去。 可是峭壁上却光秃秃的,别说是牵魂草了,狗尾巴草都没一棵。 “半叹死老头,若没有,看我回去不拔了你的胡子。” 骂了几句半叹老头后,云喜继续飞檐走壁,一路往下,直到下落了数十丈,才看到有草芽冒出来,可依旧没有牵魂草。 她发现越往下花草生长得越茂盛,于是憋住劲,又一口气下了几十丈。 终于到了整块峭壁都长满仙草之处,她站在一块凸出来的小石头上,四处张望寻找牵魂草。 牵魂草说是草,其实连叶子都没有,就几根光秃秃的血红『色』草杆挤一块。 而且草杆还极细,在这草木茂密的峭壁上寻找,得费一番功夫。 云喜眼睛瞪得老大,也没在她落脚的四周找到,决定去左右两边看看。 “我真是笨,干嘛从中间飞下来,从左往右或者从右往左寻找多好。” 峭壁寒冷寂静,云喜尽管嘀咕得很小声,但还是被四周环境衬得清脆响亮。 她正欲往左边飞去,感觉头上有水滴下来。 “下雨了?”她『摸』了『摸』头,黏糊糊的,感觉不对劲,连忙抬头向上看去。 这一抬头差点将她吓得直接朝峭壁底下跌落而去,就在她头上,一条足足有三个云喜粗的金『色』巨蟒正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悄然游来。 “蟒大哥,别吃我,小心一嘴『毛』。”她握紧手中的剑,紧紧盯着巨蟒,就等它朝自己纵身而来之时,一剑毙命。 不过她还是希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所以试着劝退了一下,很显然毫无效果。 巨蟒见自己已经被发现,爬行姿势也不再婉约。直接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朝云喜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云喜脚蹬石块,飞身到巨蟒上头,一剑刺向巨蟒的心脏部位。 不料巨蟒受到刺激,反身扭头朝云喜咬来。 “我的娘亲啊,刺歪了!算了,让你粉身碎骨吧。蟒哥,别怪我。” 云喜见自己没有刺准心脏,便放弃了这个技术活,直接施法将巨蟒炸飞,直挺挺地往峭壁下面掉落,边掉落蟒身还边碎裂。 “可惜了,还想着切一段肉扛回去给风姐姐补身体呢。” 云喜恋恋不舍地望着巨蟒消失在视线里,继续往峭壁左边寻去。 直到她找得气喘吁吁,才在一堆『乱』七八糟不知名的杂草中看到牵魂草的草杆冒了个尖。 “也没多难嘛,一条蠢蟒蛇而已。” 她正自言自语,却感觉自己越接近牵魂草,四周越不对劲。 四面八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将自己包围,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错觉!一定是错觉!多怪半叹老头不正经,『乱』吓唬人!” 云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正“扑通扑通”跳的心口。 还未等她平静下来,“吱”的一声,一个『毛』茸茸的白『色』不明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扑来。 来不及躲闪的云喜赶紧运气护体,那个白『毛』小怪兽撞到她的护体气流上后,灵巧的翻跃到峭壁石块上,瞪着黑溜溜的圆眼睛,观察云喜。 “长得倒可爱,理智点,不能被它的外面所『迷』『惑』,毕竟我化成本体也很可爱乖巧。” 云喜也睁着圆眼睛看向白『色』小怪兽,它的身体圆圆胖胖,耳朵也圆圆的,除了鼻子粉嫩嫩,通体雪白,不像老鼠也不像兔子。 “喂!小家伙,你叫什么?”云喜饶有兴趣地问道。 “吱!” “那叫你白球好了,生动形象。” “吱!” “不过我现在没时间陪你玩,我得采『药』,你不要扑向我了,否则休怪姐姐不疼你唷~” 云喜小心翼翼地收回护体的气流,向牵魂草挪去。 不料白球又纵身朝她扑来,还还长着粉扑扑的小嘴巴,看样子是想咬她。 云喜灵巧地躲闪着它的进攻,“小家伙,看在你可爱的份上才没让你去给蟒哥作伴,你可别『逼』我。” “吱!”白球依旧不依不饶,继续快速地朝她扑,不愧是灵兽,在峭壁上跃来跃去,竟然都没掉落下去。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九尾狐不计白球仇,放过你。” 云喜飞身离开了峭壁附近,向后飞了几丈远,白球果然没再扑过来。 “哎,不会飞可真可怜,咬不着咯~” 云喜朝白球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取下腰间备用的软鞭,施了个法,朝牵魂草扔去。 “吱吱吱!!!”白球气得挡在牵魂草前面,用嘴接住了云喜的鞭子。 “呃,好像有点厉害,不过好可爱啊!” 云喜兴奋地看着紧紧叼住鞭子的白球,忍住想上前『摸』一『摸』的冲动。 “不过牵魂草我非取不可。”她将剑甩去,刺向白球。 白球松开鞭子就灵活地闪到了一旁,云喜趁机将鞭子卷向牵魂草,脸上洋溢着得逞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是正是邪公子白 就在云喜以为牵魂草唾手可得时,她挥鞭的手却突然使不上劲,身体也像被人抽空了一般,软绵绵的,直接往峭壁底下掉落。 云喜想呼喊,却连张嘴的气力都没有。 “怎么回事?何方神圣如此厉害?”她在心里哭诉着,幸好写了遗书,可依旧死而有憾啊。 朝四周望了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云雾给包围了,且云雾越来越向自己聚拢。 云喜这才明白,云雾并非云雾,她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分明是有生命或者灵性的。 它们缠绕住自己,她没有感觉到窒息,只觉得浑身无力,好香被人灌了迷药一般。 “完了,峭壁究竟有没有底啊,如果一直这样掉落,那我永远都死不了啊!” 云喜觉得她现在比死还难受,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无穷尽地往下掉,恐惧就笼罩在心头。 无人说话,四周还一片寂静,也没有东西解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想了不想了,兴许一会就有力气了。” 不过她似乎想多了,越往下掉身体越难受,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水里一般,呼吸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我害怕……天不怕地不怕的云喜,此刻心里恐惧万分,眼泪流淌出来,同她一起坠落。 没过多久,她的眼前变成了白茫茫一片,脑子里心里全是白茫茫一片,她感觉到自己在慢慢睡去,或者慢慢死去。 …… “醒了醒了!云喜!” 难道我遇到了鸾姐姐?没想到死后还能故人重逢,也算得了一点安慰。 她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风俜,扶疆和半叹大夫正一起瞪大眼睛盯着她看。 “我没死!”云喜一个激灵,兴奋地跳起来,抱了抱风俜,又抱了抱扶疆和半叹大夫。 “你当然不会死。”扶疆开心地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这个小狐狸是存心在风姐姐心里过不去。” 风俜眼泪汪汪,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云喜,仍觉后怕。 “可是牵魂草……” 云喜失落地嘟囔着,牵魂草没取到,还差点丢了命。 她正准备问自己如何回来的,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半叹大夫!半叹大夫!开开门!我是寒剑,救救小白!” 寒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用力拍打着门,看上去十分焦急。 “小白?!”风俜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半叹大夫和扶疆连忙往外跑。 “我也去看看!”云喜紧跟在他们身后。 被锁链捆住的风俜只能跟在后面慢慢挪动着。 “小白怎么了?”扶疆打开门,扶住寒剑,关切地问道。 “他流血了。”寒剑红着眼眶,鼻音厚重地说道。 “伤哪了?”半叹大夫又问道, “我不知道啊。”寒剑迷茫地摇了摇头。 云喜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感觉事态似乎很严重。 “那还不快走,虽然这个小兔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救了小狐狸一命。” 半叹大夫拉着寒剑就往公子白的住处跑,扶疆焦急地跟在后面, “救了我???”云喜呆愣在原地,明白了自己是如何回来的。 “哎!发什么呆?出什么事了?”这时才赶到的风俜,拍了一下云喜,匆忙问道。 “据说救了我。”云喜回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死兔子怎么了?” 风俜目光停留在云喜脸上,认真地等她回答。 云喜还未开口,不远处就传来了公子白的声音,“我没事,是寒剑一惊一乍。” 风俜扭头一看,公子白拦住了正准备赶去救治他的半叹大夫和扶疆,连忙拉着云喜也凑了过去。 “可是我看到你衣服上有血……”寒剑眼神充满关怀,看向公子白。 “……,就流了点血而已,行了我们回去吧,别在这丢人了啊寒剑。” 公子白用手挡着脸,一副羞愧的样子,拉住寒剑就要离开。 “你到底伤在哪了?”云喜拉住公子白,上下打量了一番,可是没找到伤口。 “是啊,为何不说?难道伤得太重,怕我们担心?”扶疆一脸情切,眼里流露出担忧。 “我们不会担心的,你放心大胆地说出来!”风俜义正言辞地保证道。 “风姐姐最没良心!喏,你们看。” 公子白白了风俜一眼,伸出右手食指。 众人凑上前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指头上有个细长伤口,不过已经不流血了。 “嘁!寒剑,你白痴啊!”众人一片哀怨,纷纷瞪向寒剑。 “我……我就看到有血,就慌了,也没问清楚。”寒剑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不过公子白没事,他不禁在心里暗喜。 “散了散了,赶紧研究研究怎么把君尺解决掉,我可不想再被锁着了。” 风俜率先转身朝药庵折返,锁链哐哐作响,吵得她脑壳痛。 “我不走!”君尺抗议道,不过依然被无视。 “可是牵魂草……”云喜眼巴巴跟在后面,愧疚不安。 “小白带回来了。”扶疆拉住她笑道,示意她安心。 “那太好了!公子白!我没有那么讨厌你了!”她开心转过身,对公子白大声说道。 “云喜姐姐,你也太势利了吧。”公子白搂着寒剑,嫌弃地笑道。 不过云喜真挚无邪的笑容,着实令他很受用,云喜已经好久没这么对他笑过了。 “就是,小白才不要你的喜欢,势利!”寒剑夫唱妇随,不屑一顾道。 不料却被公子白轻轻拍了一下嘴巴,“你闭嘴,谁说我不要了,云喜姐姐的喜欢,我可求之不得。” 他嬉皮笑脸地看着云喜,甜言蜜语讨好道。 “我只说不讨厌你,没说喜欢你。你将我们软禁在此,还妄想我喜欢你,痴人做梦呢!” 就算公子白救了她,就算公子白取了牵魂草,就算公子白没有伤害他们,就算她真的有点喜欢公子白……那她也不能表露出来,还要忍住。 因为她和扶疆是被他软禁在鹤洲,哪都去不得。 所以她一定要将公子白定义为坏人,怎么可以喜欢坏人呢?! 一番心理斗争之后,云喜舒坦地点点头,感觉对公子白……还是有那么点喜欢。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得来不易牵魂草 “软禁?”风俜诧异不已,公子白竟然连扶疆和云喜都软禁。 这么说来,一直不见人影的逍游也是被他软禁了,可公子白怎么有如此能耐? “先不说这个了,风姐姐,我们解决君尺要紧。”扶疆目光闪烁不定,岔开了话题。 风俜见他们似乎不愿多说,点了点头。 就算自己现在知道了什么,也无能为力。磨刀不误砍柴工,待君尺解决,什么都好说了。 “进去吧。”云喜扶着风俜,回到药庵。 他们关上门后,门外的寒剑不解地问道:“帮助风姐姐只会让你的处境更难,为何还要帮她?” “她让我处境更难是她的事,我帮她是我的事。”公子白淡然一笑。 “什么你的事她的事,这不一回事吗?”寒剑嘀咕道。 他心里替公子白不值,从未伤害过他们,却一直被他们冷眼相待,整日里热屁股贴冷板凳。 “你不也希望有人能结束这一切吗?”公子白饶有兴趣地看向寒剑,一边替自己打抱不平,一边心里又不全心全意认可自己。 “我是希望你到此为止,可我也不希望你受伤难过。” 寒剑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为了公子白,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没谱。 “寒剑,世上两全之事少之又少,徘徊不定,只会害己害人。” 公子白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望着四周,九渊宫还是那个九渊宫,里面奔走的人却换了,但这并未产生什么大的影响。 冬天依旧在逃跑,春天已经蠢蠢欲动。 公子白住进九渊宫后,便种满了梅花。 并非刻意抹去楼清的痕迹,只是冬天已经够清冷,所再无红梅点缀,他都要枯燥死了。 “是啊,我就是在害己害人。”寒剑顿悟,叹了口气。 公子白一愣,搂住他邪魅一笑,“呃,你还好,毕竟没啥杀伤力,嗯?” 寒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赶紧挣开他的胳膊,“这话也太伤人了,懒得理你!” 说完他就加快脚步,远离了公子白。 “寒剑小媳妇,我错了!”公子白笑眯眯地追上去,继续与他逗趣打闹。 “我怕疼!”药庵里传来了风俜悲痛的哭诉声。 原来牵魂草需要进入身体内,牵魂引魄。 而且不是碾碎喝下去,而是一整根细长的草杆直接进入。 “风姐姐,目前只有这个法子。你若真的不愿意,那就再等等,我查查可有不太痛苦的。” 扶疆面露难色,跟风俜商议道。 引魂还不能使用迷药,要求人在高度清醒的状态下,所以痛苦只能忍着。 “我不愿意!”君尺又大声抗议道,自然是被无视的。 风俜当然不愿再等了,她也不能再等了,“我愿意我愿意,不就疼一会……疼好一会嘛,我忍!” 这几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而这个虚假的世界,估计是公子白呈现出来的。 因为自己体内还寄居着君尺,行动多有不便,扶疆他们也是尽量不让自己知道什么。 所以她必须快点将自己从君尺的控制中解脱出来,亲自弄清真相。 “扶疆,为何要将牵魂草放入体内?” 云喜拿着一根五六寸长的牵魂草端详,让它在体内游走,想想就骇然。 “本来要将魂魄引出并不难,可风姐姐体内有两个魂魄,其中还有一个负隅顽抗,就难上加难了。”扶疆叹了口气,解释道。 “牵魂草可以直接将君尺的魂魄引出来?” 云喜觉得不可思议,它就一根草而已,除了不长叶不开花,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将风姐姐和君尺的魂魄都引出来。” 扶疆拿草药净化过的水,一根根处理着牵魂草,保证每一根都没有毒素。 “我的也要?那我不是死了吗?”风俜大惑不解地问道。 就算不死,没了灵魂就是行尸走肉啊。 “你二人魂魄是交织在一起的,引出来后,我与扶疆还要去除君尺那部分,再将纯净的魂魄通过牵魂草放入你体内。” 半叹大夫听风俜和云喜在那毫无医学常识的一惊一乍,老脸都替她们感到羞愧。 “也就是说,我需要经历两次剥皮抽骨之痛?” 风俜愈发悲痛了,看来被君尺操控那会干的坏事,已经慢慢来报应了。 先是炼器炉,再是君尺,以后指不定还有什么。 她想着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对君尺的哀怨更加深了。 “风姐姐,你别说了,我都觉得疼,要不换个法子?” 云喜哭丧着脸,眉眼皱在一块,惊恐地劝道。 “没事,炼器炉之痛我都熬过来了,这点痛苦算什么,来吧来吧。” 风俜表面轻描淡写,面不改色,其实心里也是恐惧无措。 痛苦经历得越多,只会令人越来越害怕痛苦,这是她总结出来的受难感言。 “你把这个药丸吃了,它会让你浑身无力。因引魂过程中你不能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扶疆拿出一个黑色药丸,让她吃下。 风俜看着扶疆送到她嘴边的药丸,迟迟不愿张嘴吞下,“也就是说,我能感觉到痛苦,但还动弹不得。” 直接杀了我吧,一了百了,她默默在心里哀呼道。 “是这样的。”扶疆沉重地点了点头。 “来吧,生亦何欢,痛亦何惧!”风俜一口吞下药丸,躺在了床榻上。 “你疯了!”君尺发出最后的呐喊。 “君尺,后会无期了,姥姥孤寂,你去陪陪她,到了忘川河,可别再作恶了。” 人之将死,其他人之言也善,风俜对君尺说话的口吻也温柔了许多。 “我才不会去忘川河,一根草就像收服我,痴心妄想!”君尺不屑地说道。 “这可不是寻常的草,别看它不起眼,魂灵都要敬它几分。”半叹大夫拿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拿起牵魂草。 “这么神?”云喜凑上前看了看,又闻了闻,还是没发现奇特之处。 “不然云兽和雾鸾就不会围绕在其四周了。”扶疆无奈地拉开云喜,生怕她下一刻就上前咬一口。 “云兽和雾枭?” “就是袭击你的。”半叹大夫解释道。 云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白球会袭击自己,难怪雾气会裹挟自己,原来都是为了守护牵魂草。 倒还蛮虔诚忠心,如此一想,她对自己差点丧命之事也不再耿耿于怀了。 “准备好了,开始吧。” 扶疆洗净手,对半叹大夫说道。 “嗯,云喜你出去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半叹大夫点点头,对云喜吩咐道。 云喜知道过程肯定艰辛不易,便乖巧听话地带上门出去守着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牵魂引魄主生死 “风姐姐,我们会施法将九根牵魂草打入你的体内,你忍忍。”扶疆嘱咐道,脸上露出不忍。 “九根?!不就九根嘛,我忍得住!”风俜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任他们宰割吧。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你们给我重新找个宿体吧,我不想死!我还没成为天下第一。” 君尺大难临头知道怕了,苦苦哀求道。 “就你这样,趁早安息吧。”半叹大夫鄙夷地笑道。 “半叹大夫,开始吧。”风俜催促道,拖得越久她越慌张。 半叹大夫闭上眼睛,双手施法,牵魂草便浮在空中。 随着半叹大夫指尖一用力,九根牵魂草齐齐扎进了风俜体内,隐没于体肤之下。 风俜直觉身体恶寒,心脏一阵剧痛,又仿佛银针入骨,浑身战栗。 不过再怎么痛,也比在炼器炉要好点。 风俜疼得出了一身冷汗,皱眉强忍着。 “风姐姐,疼的话就喊出来。”扶疆在旁边也急得满头大汗,身为医者,让别人受此折磨,实属罪过。 “哪有力气喊啊。”风俜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嘴唇发白,牙龈间沁出血丝。 “你可千万别晕过去。”半叹大夫一边施法,一边嘱咐道。 “放心吧,晕不了。” 疼痛令人无比清醒,一阵紧似一阵,哪里还有空闲晕过去。 “君尺,你最好老实点,九根牵魂草,你无处可逃,引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半叹大夫在操控牵魂草引魂的过程中,发现君尺的魂魄极其不老实,四处乱窜。 害得他这个老人家白白多费一番功力,也导致风俜要多疼一会,顿时恼怒不已。 “哈哈哈,既然你们要置我于死地,那不妨让这个丫头多痛苦一会,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成了我黄泉路上的伴。” 君尺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费尽心思躲避牵魂草。 他倒得意了,只可怜风俜疼得连咒骂的力气都没。 “无可救药!”半叹大夫抖着胡子骂道。 “我君尺第一喜好便是损人利己。”君尺嘻嘻哈哈,不像他们凝重谨慎。 “都要死了还不给自己积德,那就别怪老夫了。” 半叹大夫说完,手上运气的力道加重了,牵魂草在体内游走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 风俜顿觉痛到了极点,身体几乎要被撕扯开来。 “扶疆,封魂器准备好。”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半叹大夫匆匆吩咐道。 “已经准备好了。”因扶疆细心,一切准备妥当才开始,所以有条不紊。 “魂来!”半叹大夫大声喝道,一团绿色舒气团被九根牵魂草穿插,放置到了封魂器中。 失去魂魄的风俜倏然不省人事,停止了呼吸。 “赶紧净魂!”半叹大夫吩咐扶疆道,手中的法术也没停。 “可这只有一团绿色,怎么回事?” 扶疆看着封魂器里的一团绿色,满脸疑惑。 两个人的魂魄,按理说应该是两种颜色。 “那丫头的魂魄是透明的,你自然看不到。”半叹大夫解释道。 “那你怎么看到的?” “魂魄是我引出来的,我依然看得到。别废话,将绿色魂魄去除即可。” 半叹大夫施法让牵魂草在两个魂魄中穿梭,尽量将他们分开。 “我们真的要消灭君尺吗?”扶疆有些于心不忍地问道,毕竟他现在只剩魂魄了。 “不然呢?他这个大魔头,杀人无数,死有余辜,留着也是祸害。” 半叹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虽说医者仁心,但扶疆都仁义到有些是非不分了,这可不是好事。 “哎,要亲手杀死一个人,怪心痛的。”扶疆叹了口气,依旧不忍地看着封魂器。 一团魂魄就像一粒种子,若留下来,就一切还有希望,若消灭,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替你风姐姐心痛心痛吧,我们又没楼清那个法力,可以保全阿寻。 一个时辰内风丫头魂魄没回去,她就真的要去跟君尺作伴了。” 半叹大夫苦口婆心地劝道,心里都恨不得骂他了。 他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是没有准备好杀伐果断的心。 “那赶紧!”扶疆一听可能对风姐姐不利,连忙将事先煮得沸腾的牵魂草水倒进封魂器,直到漫过了魂魄。 半叹大夫丝毫都不敢怠慢,不停施法,操纵牵魂草之力。 只一盏茶的功夫,君尺的魂魄便慢慢朝封魂器左边游离,而九根牵魂草全部停留在封魂器右边。 “魂去!”半叹大夫又是大喝一声,只见九根牵魂草井井有序地从水中缓缓升起。 它们飘到风俜身边后,半叹大夫双手一推,九根牵魂草又一起钻进风俜体内。 风俜直觉体内一阵阵刺痛,疼得龇牙咧嘴。 “醒了!风姐姐醒了!”扶疆激动地叫喊道。 “我晕过去了?”风俜觉得睁眼都疼。 “风姐姐,君尺的魂魄离开了。”扶疆眉飞色舞,乐得嘴都合不拢。 “太好了……” 风俜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是笑,其实也就微微动了动嘴角。 “再忍忍,这魂魄归位也得要一会。”半叹大夫面色严肃,闭上眼睛感受牵魂之力。 “我要痛死了,能不能快点?” “快不了,也不能快,万一魂魄丢失可如何是好。”扶疆说道。 他知道风俜疼痛难忍,但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再忍一会就结束了。 “丢点就丢点吧,我受不了了……”风俜挤出几滴眼泪,可怜兮兮地哭诉道, “净说胡话,这比方才剥离魂魄要轻松多了,刚才都扛过来了,现在这点痛对于你,自然不在话下。” 半叹大夫训斥道,丢失魂魄可不是小事,轻则疯疯癫癫,重则日日病弱。 病弱还好,疯疯癫癫的话,放在风俜身上,半叹大夫想都不敢想。 “快好了快好了,风姐姐,你忍忍。”扶疆抹了把眼泪,心疼地安慰道。 “君尺呢?”风俜虚弱地问道,毕竟共用身体一场,关心之情还是有的。 “牵魂草水泡着呢,不过也就管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就该消散了。” 扶疆指着封魂器内躁动不安地君尺魂魄,不忍多看一眼。 “好了。”半叹大夫眉头舒展,双手缓缓收气。 随着风俜的又一阵剧痛,九根牵魂草破体而出,瞬间枯萎,掉落在地上。 “好累……”风俜眼皮沉重地望着眼前模糊的人与物,很快陷入沉睡之中。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不作不死崽天鹫 引魂对人的消耗极大,半叹大夫和扶疆见风俜睡过去了,不再打扰她。 替她点燃安神的小香炉后,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这下可以安心了。”半叹大夫伸了个懒腰,又锤了捶老腰。 不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修行,才一千岁就老态毕现,身子骨也跟不上。 才施了个引魂之术,就觉腰酸背痛,体力不支。 “我怎么觉得麻烦才刚刚开始。”扶疆感受着冬天释放出的穷途寒意,宛如此时的人间。 风姐姐可能就是划破寒冷冒出新芽的那个希望了,公子白以及他们,今后该何去何从,他却猜不出来。 只能任由朝夕不定的洪流,裹挟他们前进。 “管它明朝如何,老夫今朝只管睡大觉,你也去休息休息吧。” 半叹大夫跟那些不问世事的仙道众人相像,任它三界风雨飘摇,只要不惊扰自己嗑丹药睡大觉就都好说。 活了上千上万年,见多了世事浮沉,浮久必沉,沉久必浮,日子长了,便也不爱搭理了。 反正他们修仙修的是自在逍遥,而非诛邪天地间。 顶多路见不平吼一吼,不过大多数情况他们都身居云深处,轻云蔽眼,难见不平。 “我先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喜。” 本以为云喜会在门外候着,没想到出来人就不见了。 扶疆心里快意,巴不得立刻将好消息告诉她。 “去吧,到了饭点记得叫醒我。”半叹大夫背着手,哼着小曲,拖拉着破草鞋,悠哉悠哉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云喜,云喜,风姐姐已经好了。”扶疆边往云喜的房间跑去,边大声喊道。 推开房门,里面却空无一人,“人呢?云喜!” 扶疆挠了挠头,风姐姐正在里面引魂,云喜按理说不会乱跑啊。 她那么关心风姐姐,肯定想第一个知道结果如何。 扶疆跑到院门外,准备问天鹫,可看见云喜出门了。 “咦?天鹫怎么也不见了?”他到门口,左右张望,都没看到天鹫。 “扶疆!小白喊你过去!”远处寒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声喊道。 “喊我过去做什么?我还要寻找云喜,她不见了。” 每次见到寒剑他都气喘吁吁的,扶疆都想给他诊诊脉,看看可是因为体弱气虚。 寒剑喘了口气,拉住扶疆,“云喜姐姐就在小白那里,不过情况有点特殊,你快跟我去看看。” “什么?”扶疆心生不安,连忙快步跑去。 “哎!你倒是等等我啊。”刚喘口气的寒剑,又气喘吁吁地追着扶疆。 扶疆冲进公子白的居处,看见天鹫浑身是伤,瑟瑟发抖地跪在门口,公子白站在床前,而云喜似乎昏迷过去了,正躺在床上。 “云喜怎么了?”扶疆吓得扑到床前,声音颤抖地问道。 “天鹫对她下药了,试图不轨。”公子白回道,若非他派人盯着药庵,就要出大事了。 盯着药庵的人前来禀报,说天鹫鬼鬼祟祟地抱着云喜出门了。 公子白一听,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带人搜查,在药庵后面的树林里,将欲对云喜行不轨之事的天鹫逮了个正着。 “云喜……”扶疆摸了摸云喜的脸,愧疚悔恨,都怪自己没保护好云喜。 “怎么样?什么药啊?”公子白关切地问道。 “一种迷药,让人看上去跟昏迷了一般,其实意识是清醒的。”扶疆冷冷地说道,眼神里夹杂着刀剑。 公子白从未见过扶疆身上散发出如此危险冷漠的气息,不禁打了个寒颤。 “什么?!你哪来的这种丧尽天良的药?”寒剑使劲踢了门口的天鹫一脚,大声质问道。 “是半叹大夫研制的。”扶疆说道。 “那个老不死!”公子白恨恨地咒骂道,半叹死老头平日里不好好行医救人,就爱研制一些乱七八糟的药。 他暗暗下了决心,回头找个月黑风高夜,派人将药庵搜查一遍。 除了救人的药,其他通通没收,以免自己有朝一日也被他的药暗害了。 “我将她带回药庵针灸一下就好了。”扶疆抱起云喜,朝门外走去, “那这个王八孙子怎么处理?”寒剑又踢了一脚天鹫,询问道。 “我不想再看到他了,令人作呕。”扶疆径直往外走,看都不愿看天鹫一眼。 这也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也有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一面,恨不得将天鹫碎尸万段。 “明白,我会处理的。”公子白鄙夷不屑地看向天鹫。 天鹫吓得连连磕头求饶,“灵尊,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因云喜对自己的傲慢和不屑,怀恨在心,再加上色胆包天,就做出了这种事。 “小白,你来吧,我怕杀他脏了我的手。”寒剑递给公子白一把剑,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就不怕?”公子白推开剑,用帕子捂住嘴巴,一副恶心要吐的样子。 “那随便找个人好了。”寒剑一挥手,招来旁边侍候的人。 “记得先阉后杀。”公子白吩咐道,他可不想让天鹫轻易死去,那太便宜他了。 “好咧!”寒剑眉飞色舞地答应道,贼兮兮地打量着天鹫。 “不要啊!公子白,你忘记当初怎么说的吗?公子白,你丧尽天良,会不得好死!” 天鹫被人拖在地上远去,嘴里还在大声咒骂。 可惜在公子白成为灵尊时,就弃他如敝履了。 靠利益维系的关系,若一方毫无用处了,这个关系便也会立刻跟着粉碎。 “把舌头也割了!”寒剑生气地大声喊道。 “是!”拖拽之人得令,将天鹫带往偏僻无人处。 “欺负谁不好,欺负云喜姐姐。”公子白似笑非笑地歪了歪嘴角,眼里发出凌厉的光芒。 “说起来,你又救了那个小丫头片子一命,看她以后还拿不拿鼻孔看你。” 寒剑抱着胳膊,有些得意地说道。 他为了公子白的地位可谓操碎了心,在药庵那几个人眼里,公子白就像任何一只软弱可欺的小白兔一般。 他们甚至还有些不待见公子白,而公子白还巴巴地往上凑。 寒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就风俜那帮人能让公子白心甘情愿地受委屈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零落成泥停叶筑 睡了长长的一个觉,风俜觉得浑身舒坦,神清气爽。 当她从扶疆口中得知天鹫对云喜的所作所为,更加精神了。 “什么世道啊?气死我了!”云喜还在昏睡,风俜在床前走来走去,气得张牙舞爪。 “好在没出什么事。”扶疆蹲在床边,抱着云喜回来后,他就没离开半步。 “公子白说处理了,也不知如何处理的,杀死的话就太便宜他了。” 竟然试图对云喜做那种事,风俜一想就浑身恶寒,恨不得将天鹫捏得粉碎。 “那并不重要,云喜无事便好。” 扶疆不停安抚躁动气愤的风俜,让她冷静冷静。 “你说的也是,那你好好守着,我出去一趟。” 风俜摸了摸云喜的小脸,嘱咐完扶疆,转身就要走。 “风姐姐!不要冲动。”扶疆站起身,喊住风俜。 在他的印象里,风俜若说出去一趟,便常常会浑身是伤的回来。 “啊?嗯,知道。”风俜回头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答应道。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有种自己重生了的错觉。 姥姥与鸾儿先后离开,至今都像大梦一场,但心中的萧瑟无比真实。 “公子白。”她寻到公子白的居处停叶筑,看到他正站在院中发呆。 “风姐姐,就算我住进了停叶筑,也没有一片叶子肯停留,秋天依旧凋零,冬天依旧成泥。” 公子白似乎对风俜的到来毫不意外,他没有转身,依旧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看着什么。 “矫情!”风俜听了他的话,虽也为之一动,但嘴上仍不饶人。 “喂,风姐姐你也太无情了吧。” 公子白伤心地坐到石凳上,招呼风俜也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说吧,怎么当上灵尊的。”风俜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些日子困扰在她心头的,一直是这个问题。 时至今日,她也明白自己一直小看了公子白,他一直是深不可测的。 甚至在他成为灵尊的过程中,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还做了垫脚石。 “风姐姐,可以不问吗?现在这样不挺好么?”公子白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现在这样,怕是快要结束了。 他就算有心维持,风俜等人也不会领情了。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风俜等人有错,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表面上看是岁月静好,但我心里却很不安。”风俜静静地看向公子白,模样依旧是天真澄澈,与从前无二。 公子白无奈地笑了笑,“我无非是踩着楼清和君尺上位的,还能如何?” “上位容易守位难,三界众人怎会服你?”风俜继续追问道,她想知道真相,不会被公子白的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总有一天,服从成为习惯时,他们便会服我了。”公子白眯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人族现在是不服从他公子白,但他们长时间被打压,就会失去反抗的欲望,等到那时,就是他们所谓的臣服之时。 他们甚至会忘记自己是如何臣服的,只会适应被妖族统治的状态。 “我不问将来如何,我就问现在。”风俜沉着冷静,让自己保持理智,不要被公子白带跑偏。 “风姐姐,好好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吧,管的事太多,只会徒添烦恼。” 公子白扔在尽力挣扎,在寻求真相的过程中,还能彼此相视一笑。 若真相大白,除了恩断义绝,并无好处。 若他们毫无瓜葛,风俜想知道的,他定会全盘托出,但他舍不得瓜葛尽凋。 所以他不希望风俜去追根剖底,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我不会享受不知底细的生活,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东西,就如水中月镜中花。” 风俜尝了一口茶,苦得她皱了皱眉。 没想到公子白还有喝苦茶的爱好,还以为他喝茶也爱胡萝卜味的。 “风姐姐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顽固不化。” 公子白这才想起忘记给风俜换茶,这壶苦茶一般只有他自己喝。 没有苦尽甘来,苦后还是苦味,久久逗留在舌尖上。 “毕竟我已经一千高龄,思想顽固不化也属正常。” 风俜百无聊赖地扯着衣袖,耐心地等公子白说出原委。 “风姐姐你变了,以前若我对你打马虎眼,你肯定早就动手不动口了。 如今却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耐心地询问我,等待我的答案。” 公子白站起身,踱步站到一棵枯树前,言语与眼神里,都是与院中景致相映的落寞孤寂。 想起从前时光,虽然与风俜等人相处时间短暂,但每时每刻都是开心的。 就算风俜总是动手打自己,却也没有一下是真的下重手了。 风俜听闻此言,顿了顿,又抿了一口苦茶,觉得没有第一口那么苦涩了。 “以前我打的是小兔子公子白,现在你是灵尊公子白,身份不同,我的态度自然也不同了。” “都是我,为何要区别对待?”公子白直直地盯着风俜,他不甘心。 “如果你的灵尊之位来得名正言顺,我肯定会一如既往对你。可我不过问一问,你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风俜见公子白难过,自己心里有何尝不心痛。 若旁人做了什么违背天理之事,她也不会坐在这里问这么多。 “既然说出来对大家都没好处,为何还要说出来?”公子白心痛地质问道。 风俜与他对视,反问道,“既然无法坦诚相待,又何来你好我好大家好之说?” “风姐姐,你别逼我,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们。”公子白扶着树干,内心纠结痛苦。 “因为你不伤害我,我就睁只眼闭只眼,那我与耍尽阴谋诡计的你有何区别?” 风俜疲惫地撑着额头,她现在只希望公子白没有做什么罪不可赦的事,只是投机取巧耍了下小聪明。 “可我一直用阴谋诡计的另一面对待你们,不是吗?”公子白的态度近乎哀求,某些东西他不愿失去。 风俜站起身,微微一笑,“谢了,既然你不肯如实相告,我会自己寻找真相的。” 说完她就头都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停叶筑,如果要分道扬镳,那就干净利索点。 “风姐姐!” 公子白大声呼喊道,但只有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以对。 世间双全之事少之又少,这是他劝寒剑的,如今到自己这却贪心了。 苦茶,寒风,萧瑟庭院,孑然一身,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自己到底是心软还是心冷……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翻身妖族把歌唱 扶疆见风俜有些失魂落魄地回来,连忙上前询问,“风姐姐,怎么了?” “没事,云喜如何了?”风俜摇了摇头,她只是心里堵得慌。 公子白,他能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做到什么地步?杀人?杀妖?又或者杀她? “已经醒了,正在跟半叹大夫玩呢。” 扶疆话音刚落,听到声音的云喜就从屋内冲了出来。 “风姐姐!太好了!你没事了!”她一把抱住风俜,激动地笑道。 风俜无奈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傻丫头,自己差点出事,还这般没心没肺。” 看到云喜灿烂的笑容,风俜不觉跟着笑了起来,一笑心里便轻松许多。 今朝没死今朝笑,云喜教会她的。 “这不好好的嘛。”云喜在风俜面前欢快地转了一个圈,让她看看完好无损的自己。 风俜宠溺地拉住她,“对了,为何你们被公子白软禁?” 她想起那日在药庵门口云喜他们与公子白的对话,公子白闭口不言,扶疆和云喜应该知道些什么。 “风姐姐……”扶疆欲言又止,他不知从何说起,选择了沉默。 云喜看了一眼扶疆,知道他的疑虑,她倒是毫无顾忌,“因为他不让我们多管闲事。” “管什么闲事?”风俜眉头紧锁,想不出公子白做了什么令扶疆云喜都不平之事。 “你去人族城镇走一遭就知道了,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就去都城洛泽。” 这时,半叹大夫慢悠悠地从房里踱出来,对风俜说道。 “好,我去看看。” 风俜想了想,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半叹大夫说的对,不如亲眼去看看,看看公子白造成的影响是好是坏。 “哎?!风姐姐……忘记嘱咐风姐姐不要多管闲事了。”云喜欲喊住风俜,却失败了。 她担心风俜若在人间路见不平一声吼,会招来更大的麻烦与不平。 “公子白应该会给风姐姐几分面子吧。”扶疆也略表担忧。 “哼哼,那可不一定。”半叹大夫摇头晃脑道,一副看戏的心态。 用半叹大夫自己的话来说,他整个人已经是混浊状态,整日里虚度光阴,不知所以然,半口气也懒得叹了。 离开鹤洲后,风俜直截了当地到了洛泽,都城不同以往的诡异气氛,令她困惑不解。 行人脸上挂着惊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佝偻身子,走在街道边缘。 他们似乎在躲避害怕什么,但眼里还隐藏了几分愤怒。 要知道洛泽因为是都城,这里的人相比其他地方,多了些或隐或现的傲气,从未像这样畏畏缩缩过。 直到风俜再往都城里面走了走,才发觉哪里不对。 洛泽以前鲜少有妖族出现,如今街道上却有许多妖族大摇大摆地穿梭来往,他们肆无忌惮地释放身上的妖气,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妖族。 风俜诧异不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也没在做梦。 “请问为何洛泽有这么多妖族?”风俜叫住一个同族,好奇地询问道。 那个妖怪狐疑地打量风俜,“你也是妖族,怎么连妖族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深山老林蛮荒之地来的?” “是啊,家乡偏僻,与外头消息不通,所以不太清楚。”风俜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小地方来的小妖怪了。 “多亏了公子白大人,如今我们妖族乃三界地位最高的族类,可在任何地方安家定居,可算扬眉吐气了,前阵子被人族那么编排和欺负!” 那个妖怪说得唾沫横飞,十分解气痛快。 以前他居住在城镇,后来出了事,他和同族便被人族与灵士联手,撵到了荒野山林无人处,心中如何不恨。 “人族天子怎会同意?!他可是很专横的。” 风俜想到西陵留为了自己的霸权可以不择手段,怎会任由公子白以及妖族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那个人鄙夷地看了风俜一眼,觉得她实在无知,“西陵留?他被公子白大人杀了,现在掌管政务的人族天子是妖怪。” “谢谢告知。”风俜皮笑肉不笑地谢道,知道了公子白的所作所为,她爱恨两难。 奇怪的是她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当然更没有同族那样的激动。 从私心里来说,她也偏向妖族,希望一直被打压的妖族地位能有所提高。 不必受尽冷眼,也不必委曲求全忍心吞声。千年来,她见多了同族受到的排挤,也觉心酸。 但公子白让妖族凌驾于人族之上,却不是她所想要的,这种做法,与以前的人族有何区别? 且这种凌驾就像是空中楼阁,没有任何基础,稍有不慎就会轰然倒塌。 就像如今的人族,狂妄自大太久,一朝从云端跌落尘泥,但他们除了愤怒与隐忍,也只能屈服。 而万物皆生于天养于地,众生平等,就不应该存在谁比谁更高一等。 公子白说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确实没错,但这只是个人王寇,不应该牵扯到无辜者。 同族相辖,会令散乱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 而异族相辖,掌权那方会不由得生出傲气,不仅地位高人一等,也觉出身高高在上。 心理上地位上的不平等,久而久之,会带来欺辱与霸凌,反抗与杀戮。 若长此以往,人族修仙求道之人会更多。 以前人族求仙是为了长生逍遥,日后怕是为了一雪前耻,诛杀妖族。 风俜叹了口气,她不确定人族和妖族是否真的能平等相待,更没有资格评判公子白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如今看来,只是人妖两族身份颠倒,只是妖族仗着天生优势,更加盛气凌人一些。 她继续往前走去,人族该做买卖的还在开店铺,该享荣华的依旧富贵,乞讨者依旧贫穷,苦力者依旧劳累…… 看来对人族生活也没产生多大影响,除了让他们低妖一等。 但这对于能用千万年时间,将蛮荒之地变成城镇良田的人族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 因天生能力有限,他们最擅长隐忍等待,在寒冬中蛰伏,雪霜拍打而不动声色,只等一个惊天的春雷。 公子白,真的可以吗?她不禁替那只兔子担忧,他坐取渔翁之利,未免心高气傲。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乌烟瘴气人世间 风俜在洛泽转了一圈,觉得差不多该离开时,前方却出现了骚乱。 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四散逃开,好像遇到了什么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人或事。 等人群散尽,风俜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她前方几十远的地方,一个妖怪在殴打一个人族,旁边一把铁剑被折成两截。 妖怪对那人拳脚相向,一下重似一下,他拿起旁边断了铁剑,准备刺向那人的胸口时,却突然被一股气流击飞,撞到墙上。 “谁?是谁打老子?”那个妖怪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怒气冲冲面目狰狞地嚷嚷道。 他自从被任命为巡城军副使,还没人或妖敢如此对他,因为他就是暴力的化身,擅长以暴止暴。 “是你老娘。”风俜拍拍施法的双手,生怕沾染上了那个妖怪的戾气。 她高傲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个同族,满是不屑,仗着自己天生神力欺负弱小,小人中的小人。 “我可是巡城副使,有使用暴力的权力,我看你是找死!” 他狂妄地咬了咬牙,挥拳带气冲向风俜,结果风俜一躲一推,他便“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恁你个祖婆婆的,还有两下子。”他火冒三丈,拍了拍身上的灰,低下头朝四周使了个眼色。 十几个妖怪倏然从暗处冲出,将风俜团团围住。 “我不想伤害同族,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们聪明点。”风俜大声说道。 她只是看不惯方才那个妖怪仗势欺人,不是来与同族自相残杀的。 “现在想收手?迟了!公子白大人的命令,引起骚乱者,杀!干扰执法者,也杀!” 那个妖怪见同伴来了,气焰嚣张,恨不得在风俜面前横着走。 风俜方才揍了他,他怎么甘心咽下那口气,想着反正有公子白撑腰,但是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公子白在她面前也是任打任骂。 “真是好大的口气,想杀我?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风俜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先收拾了这帮作威作福的莽夫,再去找死兔子算账。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也不怕血腥气飘到梦里。 那个为首的妖怪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挥挥手,手下一起朝风俜冲来。 但是脚还迈出三步,就倒在了地上,风俜仍旧站在原地,气定神闲。 虽同为妖族,但这些妖怪不过乌合之众,没有受到良好的训练。 他们的法术用来对付人族尚可,但用来对付妖族泰斗鲲知精心教培出来的风俜,未免太不自量力。 风俜想揍飞他们,就跟抓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但她不想与同族大动干戈,故只是略施小计,都没有伤到他们一根毫毛。 “老大,这个女人不好对付,怎么办?”一个机灵点的妖怪爬起来,压低声音对为首的说道。 “拿画镜照下她的模样,从长计议。”那个为首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镜子,照了照风俜,她的模样便印在了镜子上。 他收起镜子,双手忽地一推,一道浊气朝方才被他揍得半死不活的人族冲去。 风俜眼疾手快,也挥手施法,一道疾风吹散了那股浊气。 “滚!不然打断你们的后腿!”风俜怒目瞪向他们,那些人见风俜发怒了,连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带你去找大夫,忍忍。”风俜搀扶起那个人族青年,带他往医馆走去。 不料医馆的人还没等她进去求医,就“嘭”的一声关上了门,生意都不做了。 “哎?!开门啊,这个人都快死了。”她用力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却只装聋作哑,不肯放他们进去就医。 “怎么?救死扶伤也要被杀?身为医者,贪生怕死,见死不救,岂有此理!” 风俜气呼呼地踹了一下门,正当她准备强行破门而入,拿些疗伤的药时,衣袖却被那个受伤青年拉住。 “别,他们也有苦衷,若开门让我进去,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青年虚弱的说道,抓着风俜衣袖的手因为疼痛剧烈颤抖,伤口也在血流不止。 “可你再不救治也会死的,该死的公子白!”风俜咒骂一句,不忍看青年饱受疼痛折磨。 “你走吧,别管我了,以免惹祸上身。”青年松开风俜,好心提醒道。 “嘁!就算祸不上身我也准备去惹祸,别说话了,省点力气。”风俜扶他坐在地上,背靠在墙上。 她自己将力气集中在腿脚上,一脚踢倒了医馆的门,“解气!” 里面的大夫和伙计目瞪口呆的盯着门口的风俜,就算是洛泽横行霸道的妖怪,也没硬闯过平民的家啊。 风俜直接忽视了他们,也懒得多跟他们废话,自己去药柜寻找疗伤止血的药。 那些人敢怒不敢言,想阻止却又不敢阻止,可若让风俜将药拿出医馆,他们就姓名不保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踟蹰片刻,舔了舔嘴唇,忐忑地说道:“仙姑,你既然救人,肯定就不是坏人,可你也救救我们吧。” “我是妖怪,不是仙姑。你们这不好好的吗?等哪天你们也被揍了,我再救你们。” 风俜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翻找药物。 谁知那人竟突然跪下,其他人也连忙跟着跪下,“姑娘,你若将药拿出去,救了那人,我们就会家破人亡啊。我们身为医者,怎会不想救人?我们是不能救啊!” 其他人纷纷跟着哭诉叩头,悲痛惊恐,生怕风俜拿药出了这个门。 “是啊,姑娘,行行好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自己死了没事,可是我拿七十岁老母和三岁的孩子,他们太无辜了。” 那人泣不成声,将拳头狠狠地锤向地面,血丝从破了的皮中渗出来。 “欸?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拿几味药,没让你们救人啊?” 风俜手足无措地望向他们,慌忙放下手里的药,将他们一一扶起。 “这是规矩,姑娘想必是隐居之人,才不了解。我们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话,不得好死。” 一个大夫悲痛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发着毒誓保证道。 别说医者不医,君者非君,臣者诡臣,就连人者,都难为人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荒唐天子恶尘妖 风俜看着医馆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大夫伙计们,又瞥了一眼医馆门口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青年。 “把药给我,我保你们不死。”她面色沉静,语气如掷金石。 “这……姑娘,你如何保我们不死啊。现在的天子乃尘妖,他能窥尽天下,我们肯定会被发现的。” 大夫愤愤不平地说道,自从尘妖任天子,人族便再也不敢做出愈矩之举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人头落地。 风俜锤了捶头,医馆的人所说也在理,自己也只能护得了他们一时,等自己离开,他们怕是会更惨。 “那不难为你们了。”风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两手空空出了医馆。 “你忍忍。”风俜搀扶起青年,直接飞身朝皇宫而去。 既然所谓的傀儡天子不让救人,那就让他自己命人来救好了。 到了皇宫,风俜挟持一个同族,让他带自己去见天子尘妖。 “姑奶奶,手……手下留情啊,陛下就在前面的乾坤殿内。”那个妖怪指着一个宏伟壮观的宫殿说道。 他怕陛下怪罪下来,不敢直接将风俜带进去,指了指路,自己想半路开溜。 风俜也不为难他,自己领着青年朝乾坤殿杀气腾腾地走去。 “姑娘,你会摊上大事的,我草芥一个,死不足惜,但万万不能连累姑娘。” 青年撑着一口气劝风俜道,尘妖是公子白的傀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招惹他跟送死差不多。 “想活就闭嘴。”风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青年,啰嗦得她头疼。 看守乾坤殿的侍卫见一个面生的女人带着一个受伤的青年往这边来,面面相觑,不知她是何目的。 “站住!啊!”他们刚说完两个字,就被风俜一人一脚踢飞了,她越生气武力越猛,几个妖族小喽啰完全不在话下。 “是何人在殿外喧哗?”一个身着玄龙大袍的妖怪坐在殿内,大声呵斥道。 风俜推开门,发现殿内正歌舞升平,人族舞姬极尽所能,扭着杨柳腰,半遮桃花面,玉臂舒展,彩带飘舞。 外面正值秋冬之交,乾坤殿内却好一个春意盎然。 “何人敢擅闯乾坤殿?”尘妖醉意微熏,眯着眼睛懒洋洋却又不失威严的问道。 舞姬见状,纷纷停止跳舞,退到两旁。 “你们出去。”风俜对那些如花似玉的舞姬说道,以免一会动起手伤到她们。 那些舞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尘妖,没有他的命令,她们一步也不敢动。 “美人儿让你们出去,没听到吗?”尘妖色眯眯地盯着风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些舞姬得令,如释重负,赶紧退出了大殿。 风俜见这个尘妖相比西陵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厌恶反感。 “把御医叫来。”风俜开门见山,冷冷说道。 “那可不行,这个人必须死,而你,怕是也活不成了,不过……” 尘妖话音未落,风俜就瞬移到了他身边,将干戈架在了他脖子边。 “哈哈哈……有个性,我喜欢,不过我可不不像你方才遇到的那些草包。” 满脸堆笑的尘妖,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眼里闪过一丝奸诈的光芒。 风俜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尘妖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殿尘土。 那个青年因喘不过气,急速咳嗽起来,风俜赶紧将他送到殿外,一边抵挡扑面而来的沙尘,一边布了个风圈保护青年。 “作为公子白大人最信任的妖怪,我可不好对付啊美人,哈哈哈……”尘妖的声音从殿内四面传来,震得风俜耳朵痛。 尘沙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猛烈,欲将风俜困住。 “哼!不自量力,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尘埃落定,飞沙四散。” 风俜张开双臂,大风起于身体,吹向四面八方。 她的青丝与白裳随风飞扬飘逸,任四周尘土弥漫,她自片尘不染。 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在清风中摇曳生姿。 大风卷向尘妖所化的尘沙,殿内瞬间飞沙走石一片混沌。 随着两人力道加大,“嘭”的一声宫殿屋顶四分五裂,瓦砾卷入风暴中,直冲九霄。 皇宫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四散逃离,生怕那擎天的风沙柱倒下殃及自己。 “果然美人不可貌相,竟然可以与本王抗衡,本王喜欢!” 尘妖狂妄地大笑起来,施法让尘沙反噬大风,试图压住大风,让它吹不起来。 风俜冷哼一声,眼神凌厉,脚点尘沙,飞身扶摇直上风沙柱顶端。 她睥睨脚下的尘妖,将干戈取出抛向空中,又以法术注入其中。 干戈从一把匕首变成了遮天的巨剑,风俜微旋皓腕,干戈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向风沙柱。 尘妖见大事不妙,连忙收法,但干戈雷霆万钧,迅猛而下,尽管他拼尽全力,也被劈到,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风俜收回干戈,身轻如燕地落在尘妖面前,“派人去请御医,否则让你尘飞沙散!” “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御医!”尘妖恼羞成怒地冲旁边战战兢兢地侍卫吼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被一个女子打得落花流水,还被轻视被威胁,如何不愤怒不羞愧。 “我今日饶你一命,不过这人族天子我劝你还是别做了,乖乖滚回蛮地,去做你的沙漠之主吧。” 风俜慢悠悠地擦着干戈,语气虽轻描淡写,却不容反驳。 “我可是奉了公子白大人之命,坐镇洛泽,以安天下。 你今日假仁假义救了这个青年之命,可知明日洛泽全体人族会因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而被打入修罗地狱。” 尘妖有恃无恐地说道,同情弱小可以,但只会让更多的弱小因这微末同情而陷入绝境。 他不禁对公子白的杀伐决断冷酷无情更加钦佩,这也是他臣服于公子白的原因。 去他娘的狗屁道义,道义掌握在强者手中,这可是鹤洲灵士所言。 如今妖族成为第一强族,自然他们说什么是道义,道义就是什么。 敢反抗妖族统治的人族,杀无赦;干扰破坏规矩秩序者,不论人族妖族灵士,也杀无赦。 今日风俜若不将命留下,明日洛泽所有人族就会因她今日的行为而被屠戮,这也是为何那些正义之士顷刻间销声匿迹的原因之一。 救一人容易,杀万人也不难。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厚颜无耻人外人 风俜算是明白公子白为何能气定神闲地稳坐鹤洲了,他以杀戮威慑人族,人族自然敢怒不敢言。 但任由手下人为所欲为,不辨是非的行为,风俜十分不满。 “话说,他们为何要杀你?”风俜才想起还没问青年为何挨揍,一心只顾着惩强扶弱了,还未问清楚这扶的弱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妖族禽兽,强抢了我的未婚妻,我想找他拼命,后来的事你都看到了。” 青年伤心欲绝,眼睁睁看着未婚妻落入面目狰狞的妖怪手中,自己却无能为力,问天无门叫地无声。 风俜一听,怒火中烧,“岂有此理!竟然欺男霸女的勾当都做得出来,土匪吗?!” 公子白有一统天下的志向是好事,可他却采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解决问题。 为了保住地位,不择手段,却没想过要去好好治理。 妖族是“太平盛世”了,可其他苍生呢?天下沦为地狱,冤魂遍野,神愁鬼哭。 “哼,我说句心里话,姑娘你别介意。妖族虽也有你这种知书达理大义凛然之辈,但更多的却是生于山林未曾受过教化的野蛮之徒。 欲壑难填的他们,一旦有了权势,便放纵自我,为非作歹,全然不知仁义礼智信为何物。” 青年愤恨地说道,一字一句泣血椎心。 风俜哑然,青年对妖族的评价,字字在理,她无话反驳。 青年疼得皱了皱眉头,捂着心口又继续说道:“当然,人族也有野蛮愚蠢之徒,但他们受到了约束,可这些妖族……唉!” “哈哈哈……一派胡言,任你人族如何,最后还不是妖族的手下败将,沦为下等种族。” 一旁受了重伤,动弹不得的尘妖听闻青年所言,颇为不屑地大笑起来,眼里满是讥讽。 “住口!再放狂悖之言,我就割了你的舌头!”风俜拿干戈指着尘妖,盛气凌人地说道。让尘妖知道,他现在不过也是手下败将,任人宰割。 “公子白大人的手段,怕是你还没见识过,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尘妖不为所动,继续口出狂言,他仗着有天下共主公子白的撑腰,便以为可以无所畏惧。 岂不知公子白的这个天下共主,除了部分妖族,又有几个人肯承认肯服气,说到底,不过自封的罢了。 风俜冷笑道:“公子白有什么手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再是你的靠山。” “陛……陛下,太医来了。”侍卫带着御医慌忙跑来,御医很不会审时度势地跪到尘妖身边,准备给他医治。 “这边啊!”风俜指了指受伤的青年,生气地对御医大声说道,妖怪受伤一时半会又死不掉。 御医小心翼翼地抬眸瞟了一眼尘妖,见他虽脸上不悦,却没有出声,便对情况了然于胸。 颤巍巍地跑到青年旁边,开始为他包扎疗伤。 “若他有什么好歹,我便让你们的好陛下陪葬。”风俜把玩着干戈,笑眯眯地说道。 御医看着那如花笑颜,只觉一股寒意沁入心内,连忙认真为青年诊断治疗,丝毫不敢怠慢。 “姑……姑娘,好了,我再开个方子,抓几副药喝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利索了。” 御医恭恭敬敬地说道,眼睛随着干戈转来转去,随时准备躲避它的锋芒。 “这就好了?他看上去伤得很重啊。”风俜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除了外伤,还伤到了筋骨,但这需要静心疗养。幸好他体魄强健,故没有什么大碍。” 御医挤出笑容看着眼前不好惹的祖宗,可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你走吧。”风俜小心搀扶起青年。 “那陛下……”御医偷偷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看上去还伤势不轻的尘妖,又看了看风俜,左右为难。 风俜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尘妖,不以为意道:“他死不了,不用管。” “药方我还没……”御医又指了指青年,身上没带纸笔,得回御医所开药方。 “不必了,谢谢你的救治,忙你的去吧。”风俜真诚地谢道。 至于青年,她自有打算,既然救了他,就要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御医唯唯诺诺,转身欲离开,却又被风俜喊住:“等等。” “姑娘还有何吩咐?”御医哭丧着脸,眼睛看都不敢看尘妖。 “你方才救了他,虽然是尘妖派人召你前来,但也是我逼迫尘妖。我怕等我走后,你会有灭顶之灾。” 风俜关心地说道,她不是不计后果莽撞之人,这个御医的生死她自然也要负责。 “唉,救都救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为人医者,若为治病救人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御医一副壮士断腕的气魄,其实心里虚得很,他虽然有悬壶济世之志,但他也怕死,毕竟他是家中独子,还没一子半女延续血脉。 “你倒是个雪操冰心之人,家中可有亲人?”风俜露出赞许的眼神,更打定主意要救他一命,对他负责到底。 “家父家母已经故去,至于我,孑然一身罢了。”御医讪讪道。 快而立之年了还没成家,说出来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但人在宫中,整日忙碌,也是身不由己。 “那更好办了,跟我走吧。”风俜爽快地说道,拖家带口还要费一番功夫,既然是孤家寡人,那就好办多了,双腿开蹽就是了。 只见那个御医听风俜此言,面露难色,耳根通红,言语支支吾吾。 “啊?姑娘,我……我不做赘婿,家父家母临终前嘱咐我要娶个贤妻回家延续香火。” 他虽也有些贪生怕死,但士可杀不可辱,上门女婿虽也算不上折辱他,且面前的姑娘超凡脱俗美若天仙,但实在不好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待,大不孝啊。 “……,那你去死吧!”风俜气得一时哽住了喉咙,沉默半晌,她咬牙切齿地大声吼道。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以前觉得公子白够无耻了,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脸皮外还有脸皮。 那个御医被她吼得一把抱住头,好像风俜要吃了他似的。 “跟上我,否则把你扔进青楼做赘婿。”风俜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冷冽如冰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虎窟龙潭是鹤洲 扶疆听到风俜的呼喊,打开药庵的门时,愣住了。 风俜左手搀扶着一个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子,这个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当初扶疆走进家门,看到躺在床上的公子白时,也是现在这种心情。 “风姑娘,这是哪?”经过一路上的交谈,御医卫微已经跟风俜很熟了。 “这是鹤洲。”扶疆热情地回道。 卫微一听,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啊?!那个……那个谁的老巢?!我还是回去面对尘妖吧。” “风姐姐,你不是去洛泽吗?怎么……”扶疆看着眼前的一幕,憋住笑问道。 “说来话长,他受伤了,你给治治。”风俜将受伤的李义轻轻推到扶疆面前。 在回来的路上,得知这个青年叫李义,是洛泽一个铁匠,他的未婚妻与他青梅竹马,只可惜…… “我诊治过了啊,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侮辱的医术?” 卫微的脸因恼羞涨得通红,自己都说过李义没大碍了,风俜还当着他的面让他人诊治,简直是莫大的屈辱。 但是并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扶疆扶住李义,“好,快进来。” “风姐姐回来了?”云喜蹦跳着跑出来迎接,“这是怎么了?” 她看了看李义,又瞅了瞅卫微,普通的人族,相貌平平,衣着平平,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不知风俜为何将他们带到药庵来。 “没事,我把尘妖揍了。”风俜淡淡地说道,完全没把这当事。 “真的?!太解气了!”云喜开心地握紧拳头,眉飞色舞。 她早就想揍飞那些肆无忌惮的同族了,但公子白以她接管鸾庙的娘亲威胁她,还将她软禁在此,所以她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们两个是你揍飞尘妖的帮手?”云喜指了指李义和卫微。 “咳咳,像吗?”风俜认定云喜这孩子还是傻的,竟然觉得她会带两个人族帮手去揍尘妖。 “不像。”云喜咬着指头,将李义和卫微又打量了一遍,摇摇头。 卫微觉得刚才是医术受到了侮辱,现在是人受到了侮辱,恨不得拔腿就走,但这是鹤洲,他可不敢轻举妄动,说不定惹恼了风俜,就将他扔去喂公子白了…… “哟,我这药庵什么时候成收容所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来。” 半叹大夫脸上盖着医书在墙边晒太阳,若不是他自己出声,大家还都没注意到。 卫微这次觉得自己仅剩的灵魂也受到了侮辱,早知道风俜带他到这种地方来,他还不如死……还是活着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为了救他,惹闹了巡城的妖怪。”风俜指了指受伤的李义。 “多谢各位救命之恩。”李义弯了弯腰,谢道。 “又为了给他疗伤,揍了尘妖。这个人就是疗伤的御医。”风俜指了指一旁正在进行心理斗争的卫微。 “是我。”卫微笑容可掬地挥了挥手,可不得保持微笑,墙边的老头一看就不好相处,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所以风姐姐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就将他们带回了药庵?”扶疆听了风俜的讲述,再结合公子白的行事作风,心中了然。 “小扶疆可真聪明,不像某些上了年纪的,就知道说酸话。”风俜托着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瞥了一眼半叹大夫。 毕竟药庵是他的,还得试探试探他的意愿,损他不同意,风俜也不好强留人在此。 “哼,倘若你天天都如此这般,救人惹事,带人回来,我看整个鹤洲都住不下。” 半叹大夫拿下遮脸的医术,扭过头撅着胡子没好气地说道。 风俜连忙满脸堆笑,屁颠屁颠地蹲到半叹大夫身边,给他捶捶腿,“半叹大夫,我怎么会每天都带人回来,就两个,就这两个,行不行?” 说着,还对半叹大夫抛了个媚眼,看得卫微一阵恶寒,想着自己七尺男儿,竟要一个女子卑躬屈膝为自己求片瓦遮头。 但转念一想,这个女子是风俜,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于是心安理得地坐在檐下晒太阳。 扶疆正在屋里检查李义的身体,卫微看他的手法,果然比自己高明熟练多了。 “哼!”半叹大夫心里虽然很受用,但难得风俜如此殷勤,就仍然装作不满的样子。 “半叹大夫,也就你能带出扶疆这样宅心仁厚还医术高明的徒弟来,也只有你这样的才配做他师父。” 风俜嘴里继续谄媚,手继续献殷勤,寄人篱下之心酸,她算是体会到了。 一旁的云喜见风俜如此低声下气地求半叹老头,老头还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嘴里还趾高气扬地哼着歌谣,摇头晃脑的。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倚老卖老!” 说完,她一脚踢翻了半叹大夫的藤制躺椅,“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之责,亏你一大把年纪,还在这趁机捞病人的好处!” 卫微吓得抱住自己,往后缩了缩,以为那个老头已经不好伺候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更狠的角色。 “哎哟,我……我什么时候捞病人好处了?我说了不行吗?难得有人给我这个孤苦无依的老头子捶腿,让我体会到了天伦之乐,多享受一会有错吗?” 半叹大夫揉着老腰,从地上爬起来,哭丧着脸控诉道。 仿佛他是路旁无家可归忍饥挨饿的孤苦老人,可怜委屈的模样,众人看了都觉得太假了! “这……这样啊,对不起啊,半叹大夫,我以为你不同意那俩人住这,要不这样,我以后天天给你捶腿揉肩,如何?” 云喜不好意思跑过去,卑躬屈膝地扶着半叹大夫,一脸愧疚,自己刚才确实太莽撞冲动了半叹大夫虽是修仙之人,但因学艺不精,也一把年纪了。 “算了吧,老头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让你把我的腿锤断,那两个人暂时住在西屋,你去收拾收拾吧。” 半叹大夫指了指结满蜘蛛网落满堆满杂物的西屋,够云喜蓬头垢面地收拾好一阵了,不禁在心里窃喜。 他还是小看云喜了,云喜走到卫微身边,卫微连忙起身,屏住呼吸,站得直直的。 “你,去收拾自己的屋。”云喜指着他,又指了指了西屋。 尽管卫微想说他马上走,不住了,但威慑于鹤洲是个虎窟龙潭,咽下了这句话,默默去西屋接受灰尘虫子的洗礼。 章节目录 第156章 丧尽天良布雾蛊 扶疆给李义仔细检查后,发现似乎不仅仅是受皮肉筋骨伤那么简单,他面色微变,连忙喊来半叹大夫。 “师父,他身体里好像有蛊虫,不知道是不是我诊错了,你再看看。” 半叹大夫切了切李义的脉,并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妥,“从脉象上没看出来还有何隐伤。” “师父,你看他的血。”扶疆将沾血的绷带拿给半叹大夫看。 “雾蛊!”半叹大夫仔细看了看绷带上的血,又闻了闻,大惊失色。 雾蛊因施蛊人一旦用此蛊,都是成群成片的,它们聚集在一起,如同云雾一般虚无缥缈而得此名。 常人就算处于雾蛊群中,也只当是雾气,根本无法发觉是蛊虫云集。 “李义,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云雾缭绕之地?”扶疆询问道。 李义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云雾缭绕?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西陵留驾崩,尘妖取而代之后,洛泽起雾的时间似乎比往年多了些,短短一个月就有十来天是雾天。” “你是说整个洛泽?”半叹大夫难以置信地问道。 “对啊,大家都只当妖孽乱世界,邪气横生,并未放在心上,莫非那是?” 李义明白了半叹大夫的意思,瞠目结舌,没想到竟有人如此狠毒,在整个洛泽放蛊虫。 “那就是了,他们竟然在整个洛泽下雾蛊,简直丧尽天良!”半叹大夫气得拍了一下桌子,“哐”的一声药瓶纷纷倒下。 “给卫微看看,他也生活在洛泽。” 一直站在门外静静听他们说话的风俜带着卫微走进来,她没有过多惊讶,或者说见多不怪了,只有心痛。 难怪公子白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根本没想过让人族心悦诚服,而是想毁灭人族,太丧心病狂了。 “既然是蛊虫,为何我没有发现?”卫微愧疚道,他也是个大夫,没想到自己置身于蛊虫之中都没察觉丝毫,更别说给他人医治了。 “雾蛊进去人体后,便寄生在血液里,它们微如尘埃,不易察觉。”扶疆解释道,他也是发现血液颜色有些不正常才发现的。 “半叹大夫,扶疆,此蛊可能解?”风俜问道。 “无解,且长此以往,会让人失去自我意识,成为行尸走肉。”半叹大夫摇摇头,不禁心烦意乱。 “那不就是用于人族的引妖墨吗?”风俜眉头紧蹙,悲痛莫名,没想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妖族肆意妄为,已经搅得天下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如今又出了这种事,真的不是要统治人族,是要灭族啊。 愚民最好统治,可公子白此举不仅愚其智,还要控其身,实在可恶。 “差不多。”扶疆点点头,黯然神伤。 他想不明白当初天真活泼的公子白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所作所为相比楼清君尺有过之无不及。 “公子白!”风俜一说到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她气得拂袖而去,再不阻止公子白,三界就该暗无天日生灵涂炭了。 “风姐姐!”扶疆怕风俜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但自己又没理由拦住他。 “唉,罪孽深重啊。”半叹大夫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也就是说,在事态还没有不可控制之前,要阻止放蛊之人?”李义问道。 他的未婚妻已经逝去,家中也无亲人了,所以他对自己身中蛊虫之事倒不是很在意。 但他不希望洛泽乃至天下无辜人族受其害,想做点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已经身中蛊虫的,我们也无计可施。”半叹大夫摊摊手,一脸生无可恋。 “那整个洛泽的人都会死?”李义又关切地问道。 “不会死,但也跟死人差不多,会变得痴傻呆笨。”扶疆愁眉苦脸,心里充满愤恨。 “我还没娶妻生子呢,这可如何是好?”卫微惊慌失措,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到黄泉下的爹娘还等着抱孙子,不禁悲从中来,失魂落魄。 卫家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到他这代竟要走向没落,卫微不禁扼腕叹息,切齿痛恨。 “一切皆有可能,我去想想可有法子。”扶疆起身离开,决定去书阁再查阅查阅。 “欸,扶疆……这个痴儿!”半叹大夫望着他的背影,颇多感慨。 年纪轻轻的扶疆,却总能让人安心。对医术无止境的追求,对病人不放弃的执着,半叹大夫自愧不如。 “他叫扶疆?医术定很了不得。”卫微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何止医术了不得,人也了不得,至诚至真。我徒弟哟,不错吧?” 半叹大夫夸完扶疆,话锋一转,洋洋自得地炫耀道。 其他大夫就算有成千上百个徒弟,也未必能比得上他这一个徒弟,所以半叹大夫渐渐由炫耀医术变成了炫耀爱徒。 “原来是老先生徒弟,还真没看出来。”卫微抽了抽鼻子,干笑道。 这也不能怪他,半叹大夫和扶疆确实不像师徒,一个脾气古怪,一个温润尔雅。 “收拾屋子去!”半叹大夫吹鼻子瞪眼,冲卫微吼道。 “我都是将痴将傻之人了……好吧,马上去!”卫微可怜巴巴地望着半叹大夫,但看到老头胡子越翘越高,连忙脚底抹油跑出去了。 “公子白!”风俜气冲冲地闯进停叶筑,大声喊道。 “风……风姐姐,找小白有何事啊?”寒剑听到这索命的喊声,连忙跑出来迎接风俜。 见风俜脸色非常难看,知道硝烟是难以避免了,只能满脸笑容地伺候着。 “公子白呢?”风俜不理会寒剑,径直往里寻找死兔子。 “小白他……他不在。”寒剑摆摆手,眼神真诚地说道。 “不在?去哪了?”风俜问道,寒剑花花肠子跟公子白一样多,她才不相信他的鬼话。 “不知道啊,没跟我说,我一大早起来他就不见了,你说他都不知道跟我打声招呼。” 寒剑叹了口气,眼神迷茫无奈,又摇了摇头。 换作旁人可能真的会信了,但风俜还是不相信。 寒剑找不到公子白才不会这么淡定,早就急得四处寻找了,哪还有心思在这应付风俜。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自此各安停叶筑 “既然公子白不在,那我就在这等他回来。”风俜坐到停叶筑院中的石桌旁,没有离开的意思。 石桌上还有一壶茶,风俜闻了闻,是公子白爱喝的苦茶。 寒剑看了眼屋里,左右为难,“风姐姐,天这么冷,把你冻着就不好了,要不……” 风俜揉了揉胳膊,似乎是有点冷,她起身往屋里走去,“你说的有道理,我进屋等,你去给我生个炉子煮茶。” 寒剑愣在原地,没想到风俜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只能乖乖照她说的去做了。 “风姐姐,茶可还行?”寒剑坐在风俜旁边,搭话道。 “还行吧,就是杯子太小了。”风俜一口就喝完了杯子的茶,又让寒剑倒了一杯。 “小白喜欢喝苦茶,我怕太苦,就将杯子都换成最小的了。”寒剑笑着解释道。 公子白饮茶一般不超过五杯,所以换成小杯可以让他少喝点对于常人而言难以下咽的苦茶。 “你倒贴心。”风俜看了他一眼,顽劣不恭的寒剑,到了公子白这里,却格外懂事体贴。 “我再不贴心,小白就太可怜了。”寒剑神色有些低落,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坐拥天下,有什么可怜的。”风俜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 “风姐姐,你不能这么说的,至少小白让你们妖族的境地好了太多,不是吗?” 公子白对风俜等人真心实意,寒剑不希望风俜等人将公子白想得太不堪。 虽然公子白有些手段他也不苟同,但在他心里,公子白仍然至纯至真。 “那你觉得他的做法对吗?”风俜反问道。 “风姐姐,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的。” 寒剑低头将炉火生得更旺了,炽热的火光照在脸上,跳动闪烁。 不知何时,向来无忧无虑的寒剑,眉眼间也悄悄结了愁绪。 “为何?”风俜心里微酸,抿嘴喝茶,不再看着寒剑。 “你看,归镇在秋天被屠,如今冬天都快过去了,什么都会成为过去式,就算我们寿命再长,也会有成为过往的一天。” 寒剑轻笑,想起那晚看公子白修炼的情形,不知怎么,总感觉那晚的寒风从此留在了心间,萧瑟孤寂。 “你这是要出家当和尚了吗?不过当和尚要慈悲为怀,狼狈为奸之人是不会收的。” 风俜调侃他道,寒剑也是个痴人。 “有人为了寻求解脱遁入空门,其实真的就解脱了么?不过是逃避罢了。” 寒剑起初选择灵士,便选择了拿起,而非放下。 “寒剑,记得初见时,你还像个孩子,什么都由着心来。” 风俜看着炉火明灭摇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 茶叶在杯中沉浮,不知是茶叶自己沉浮,还是沸水使然。 “人都会变的,风姐姐,你以前还瞧不起把道义挂在嘴边的人,如今你却也走上了道义这条路。” 寒剑饶有兴趣地盯着风俜,以前觉得她活得潇洒,如今看来,截然相反,她被世事困,被情义困,被道义困,还被自己所困,比谁都不潇洒。 “可不是嘛,以前我觉得天道由天不由人,一路走来,发现哪有什么天道,全是人心。” 风俜将茶一饮而尽,身体不知不觉暖和了许多,外面风声呼啸,全然与她无关。 若世事与这寒风一般,自己躲起来了就不相干,该多好,她在心里寻思着。 其实本也与她不相干,她大可围炉闲谈瞌睡几百年,等春暖花开之时,出去就只是满眼花团锦簇了。 可就同她所说的,一步一步,全是人心,她无法踩踏着自己的心走远。 “风姐姐,有些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放开手倒活得自在。”寒剑劝道,他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随意涂画。 “你自在吗?对你关怀备至的逍游和芙华,以及你的其他一些同门,都被公子白关押起来,你能自在吗?” 风俜直视着寒剑,但他一直低着头,故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寒剑手指顿了顿,又继续涂画,“原来你都知道。” “不用猜都能知道吧。”风俜托着腮帮子,望向外面。 “那你为何不救他们出来?”寒剑抬起头问道。 “逍游任由公子白将他关押起来,定是有什么事让他不得不屈服。我若莽撞去救,只怕平白无故害了他们。” 风俜质问公子白做了什么时,他都闭口不言。 而逍游芙华等人皆不反抗,任由自己被关押,肯定有所顾忌,但风俜却猜不到他们顾忌什么,竟然肯让公子白坐上灵尊之位。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公子白的全部所作所为,肯定不止她看到的那些。 “风姐姐看来知道的还不少,那你为何不杀了小白?” “首先,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杀得了他。再者,公子白是否该死我也不能确定。最后,我也有妇人之仁,一时半会还真舍不得下手。” 风俜自嘲地笑了笑,她向来护短,这个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就算公子白做尽坏事,她也想天真地劝他回头,而非像对旁人那般快刀斩乱麻。 说到底,她不过也是凡人一个,有情有义,也有私欲与罪恶。 “你这次气冲冲地来,肯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大事,你既然下不了手,又为何来找小白?” 寒剑给风俜又倒满茶水,她一边愤恨不平,一边又心慈手软,这样只会伤害自己。 “知道他用雾蛊残害人族时,我痛心疾首,不仅仅是因为他,还因为我自己,很沮丧。” 风俜果然如寒剑所想,除了伤害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其实往这边来时,风俜是想找公子白要个明确的回复,等二人关系决裂,她以为自己可以决绝无情。 但一旦平静下来,她明白自己暂时还做不到,做不到亲手处置公子白。 “风姐姐,你若真的选择道义,就别心慈手软。若你真的下不去手,就抛开道义,抛开俗世。我话已至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寒剑语重心长地说道,他像是个局外人,看透一切。 “谢谢你,寒剑,我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本来想给自己一些时间,现在看来,没有时间留给我了。” 风俜喝完最后一口茶,转身钻进寒风中,瘦弱的身躯像一片叶子。 公子白既然刻意躲着她,那她也只能自己去寻找蛛丝马迹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素衣夜行寻逍游 “扶疆,我该怎么做?”风俜回到药庵,看到扶疆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她环顾四周,身边知冷知热的也没什么人了。 “风姐姐……”扶疆第一次见风俜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禁跟着悲痛。 “姥姥不在了,鸾儿也不在了,有些话还真的不知道该跟谁说。” 风俜长叹一声,示意扶疆坐下,一起聊聊天。 “风姐姐,你想怎么做?” “我要查清楚公子白到底有何神通,让人人都让他三分。” 风俜眼神坚定,她不喜欢优柔寡断之人,更不允许自己成为优柔寡断之人。 “小白他不肯说吗?”扶疆问道。 “他是不愿见我。”风俜无奈一笑。 “风姐姐,你不妨偷偷去询问逍师兄。” 逍游任由公子白关押,肯定是知道公子白手里有什么筹码。 “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风俜看向扶疆,公子白严密监视药庵,她无法四处探寻。 “知道,就在你大战君尺那天,逍师兄等人被关押起来,从鹤洲消失,还好春与偷偷瞧见了。” 扶疆也庆幸找来以卿带走了春与,否则被公子白知道,春与就有危险了。 “我这么做会不会把公子白惹急?” “你是怕他做出什么事来警告你?”扶疆明白风俜的意思,不免也有些担忧, “嗯。”风俜点点头,陷入沉思。 “那就不让他知道。”云喜坐到他们身边,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 “云喜,你有办法?”风俜看着她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好奇地询问道。 “风姐姐,你瞧好吧,我先把逍游他们被关押的大致位置告诉你,具体在哪还得你去找。” 云喜将春与告诉她的话再给风俜仔细说了一遍,风俜按照这个方向去寻找逍游等人的关押之所即可。 到了晚上,扶疆惊慌失措地从药庵跑出来,嘴里呼喊着云喜的名字。 “云喜!云喜你在哪?” 半叹大夫也跟在后面哭哭啼啼,抹着鼻涕眼泪。 “云喜啊,是我害了你,不该制作一些乱七八糟的药丸,导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害。” “云喜,你在哪啊?”风俜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寻去,心急如焚。 “都怪我!什么人都救,把你给害了,云喜,你在哪啊?” 她捶胸顿足,泪流满面,踉踉跄跄地一边奔跑一边呼唤云喜的名字。 “什么?云喜姐姐被两个人族带走了?好像还被下药了?” 公子白听到手下的禀报,忧心忡忡。 自己的所作所为,人族早就怀恨在心,如今他们带走云喜,难逃报复之嫌。 “是,小的亲眼所见,但因为那两个人族是风姑娘带回来的,就没太在意,方才看药庵的人全都出来寻找才发觉情况不对。” 负责监视药庵的妖怪一五一十地说道,生怕公子白责怪他办事不力。 好在公子白明辨事理,并没有迁怒于他,“知道了,你继续盯着药庵。” 既然是人族,肯定会带云喜离开鹤洲,那两个人是风俜从洛泽带回,但他们是戴罪之身,不一定会回洛泽。 “小白,他们莫非想拿云喜姐姐做人质?”寒剑猜测道。 不管是出于各种原因,都太过分了,风姐姐救了他们,他们竟恩当仇报。 “不知道,总之先找到云喜姐姐,你去安排吧。”公子白摇摇头。 “嗯,那你呢?” “尘妖被风姐姐打伤,我去洛泽找找云喜姐姐,顺便看看他。” 公子白眼神锐利,还带有些许厌恶,似乎对尘妖很不满。 “那是他活该,骄奢淫逸,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寒剑愤愤不平地说道,他早就看尘妖不爽了,仗势欺人。 “就算不喜欢,也要做做样子,天鹫的事已经引起过议论,趁着这次机会,让别人知道我公子白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公子白神情冰冷,心里却累于筹谋算计。 天鹫惨死后,许多人议论纷纷,说公子白只可共患难,不能同享福,一时间人心动摇。 “小白,值得吗?”寒剑问道。 公子白知道寒剑指的是什么,他轻笑道:“没什么值不值得,也不分喜不喜欢,需要我做,我去做就是了。” “那我去安排了,给你泡了苦茶,喝两杯暖暖身子再出去吧。”寒剑给他倒了杯热茶,便出去安排人手寻找云喜了。 “谢谢你,寒剑。”公子白对寒剑远去的身影轻轻说道,他将茶凑到唇边,热气熏到眼睛,化为水雾弥漫在眼眸。 “风姐姐,公子白离开鹤洲了。”扶疆找到风俜,悄声说道。 “走。”风俜带着扶疆,朝云喜所说的方向寻去,经过一片树林和荒地,走到尽头全是悬崖。 “扶疆,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放风,我下去看看。”风俜望着在黑夜里更加黝黑的悬崖,不知名的鸟在崖下幽幽叫着。 “好,风姐姐小心。”扶疆点点头,躲到了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 风俜纵身跳下悬崖,衣衫在寒风中呼呼作响,她也顾不得拉紧衣服避寒。 因为就在她左侧的崖壁上,有一个大洞口,里面还隐隐发出幽光。 风俜悄悄踏石而去,在洞口旁停下来,往里探了探头,发现洞里点了几支蜡烛,有五六个妖怪在洞口守着,个个凶神恶煞。 “是这里没错了。”风俜将半叹大夫给她的药粉拽在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洞里,将药粉撒了出去。 那六个妖怪还未反应过来,就纷纷倒在了地上,风俜又故技重施,抽取了他们的记忆。 她确保这些妖怪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后,拿着一支蜡烛往漆黑的深处走去。 刚拐个弯,一个石牢便出现在眼前,里面关的正是鹤洲灵士。 久处黑暗的他们倏然看到烛光,纷纷朝风俜望来。 “逍游……”风俜一眼就看到了在角落闭着眼睛打坐的逍游。 纵使身处石牢,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波澜不惊,云淡风轻。 逍游听到这个他日夜思念的熟悉声音,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他睁开眼睛看着风俜,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一直温柔地笑着。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寸步难行笼中兽 “风姑娘?”芙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趴在石栏上,小声呼喊风俜。 “芙华,你瘦了。”风俜抓住她的手,心疼不已,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跟酷刑有何区别。 “我来是问你们一些事,问了之后才能知道能不能救你们出去。”风俜面露难色,无奈地说道。 “你不能。”芙华立刻说道。 “果然,公子白他手上到底有何筹码?”风俜眉头一皱,拿拳头锤了一下石栏。 “楼清大败后,我们就放了那些中了引妖墨的妖族。”芙华慢慢讲述道。 “然后呢?” “引妖墨背后的主人并非楼清,楼清不过也只是挡箭牌。” 逍游站起身,走到风俜面前,接着说道。 “是公子白?”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但风俜还是想再确认一遍,就算心里毫无期待。 “没错。”芙华点点头。 “他就以此要挟你们?你们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以逍游以及鹤洲的实力,完全可以置公子白于死地,但他们却把这个祸害留了下来。 “不是不杀,是不能杀。妖族使用引妖墨,控墨者横死,他的魂灵就会去找那些中了引妖墨的妖怪。” 逍游苦笑道,当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便知道三界要变天了,而他寸步难行。 风俜震惊不已,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因为引妖墨里有他的血?” “没错,那些妖怪就会法力大增,并被他的意志侵袭,成为他魂灵的傀儡。” 逍游本希望风俜不要找到这里来,不要知道这么多,因为自己无法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作战了。 “我没想到妖族也可以用引妖墨操控同族,更没想到引妖墨威力竟如此大。” 风俜怔怔地扶着石栏,眼神复杂,心绪极乱。 公子白为了达到目的,竟连同族都加以陷害利用,真是疯了。 “威力不大就不会被列为禁药了。”芙华叹了口气,鹤洲灵士千万年来的基业,可能就此走向消亡了。 “除此之外,你们还知道什么吗?”风俜询问道,引妖墨,雾蛊,她实在想不到公子白还能如何作恶了。 芙华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们没有与他打过交道,被关进来后也从未见过他。” “风俜,公子白的法力远远高于他所展现出来的,你要小心。” 逍游关切地看着风俜,叮嘱道。 “嗯,我明白。”风俜感激一笑。 “我希望你放弃,去过你自己的逍遥日子,别管他人了。” 逍游缓缓开口说道,虽说公子白对风俜还算有情有义,但若坏了他的事,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他不想看着风俜以身涉险,不就是妖族统治人族嘛,就让好几家他统治好了。 “你知道我做不到,我得走了,以免被发现,你们保重,等我来接你们出去。” 风俜看了一眼逍游,恰好与他的目光对视。风俜脸颊微热,赶紧扭头离开了山洞。 “风姐姐,如何?”扶疆见风俜飞了上来,连忙从石头后面出来,上前询问道。 “边走边说,我们要绕着离开鹤洲,装作下山寻找云喜的样子,以免公子白疑心。” 公子白耳目众多,就算他自己不在鹤洲,也不能被他人察觉破绽,以免给逍游等人带来危险。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扶疆点点头,跟在风俜后面朝与鹤洲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上风俜将逍游与芙华所说的全数告诉了扶疆,扶疆也同她一样震惊。 “这么说,我们第一次见到公子白时,他就开始算计筹谋了。” 扶疆回忆起风俜在归镇捡回了昏迷的公子白,很有可能是因为公子白第一次使用引妖墨,导致体力不支而昏迷。 但他在归虚山的一言一行,丝毫看不出是伪装的,此人心机之深,无人能比。 “是啊,我们苦苦寻找幕后真凶,没想到真凶就在我们身边,还被我们所救,真是讽刺。” 归虚山的时光还未离开太远,那时的人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无辜纯良的兔子,那时爱说话爱笑,没想到竟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大魔头。 风俜也开始相信造化弄人了,偏偏是她,救了公子白。 “公子白城府那么深,我们被他骗得团团转也属正常。”扶疆安慰道。 “细细想来,那次他为了君尺打死鹤洲灵士,也是有自己的目的。”风俜回忆道。 她都不敢更深层次地去一一捋清回忆,她怕一切都是阴谋和利用。 “那不是意外吗?”扶疆不解。 “他与君尺、楼清皆有勾结,所以他知道自己杀了几个灵士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还能对君尺表忠心。” 扶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他为何又要诱骗你呢?” “不诱骗我如何让君尺亲口说出真相?如何从九渊宫中光明正大地走出来?” 风俜字字锥她自己的心,她虽然不满公子白追随君尺,但一直都选择信任他,对于他多次出手救自己,也很是感激。 只是时至今日,她已经分不清那些到底是真心相待还是假意利用。 “所以他为了隐藏自己与楼清的狼狈为奸,利用了你?”扶疆神色悲痛,不愿相信公子白会是这样的人。 “难怪他会出现在善镇,将我救走,本就是他的局,只是没想到我会误闯进去。” 想到这些,风俜对公子白的连最后一丝感激之情,也快消耗殆尽了。 归镇,皓城,眠镇,善镇,寄城……那么多死不瞑目的冤魂,都死于公子白之手,风俜再也想不出任何理由包庇他了。 哀莫大于心死,对于公子白的心,已经死了。 “风姐姐,我第一次懊悔自己救过人,以前我什么人都救,好的坏的,都同情心疼他们,不忍他们饱受病痛折磨。 现在我算明白了,有些人你救了,等于害死了更多的人,我真是天下最糊涂的大夫了。” 扶疆使劲打了一下自己,依旧愤恨难平。 “你做什么?!”风俜赶紧拦住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怪你,当时你又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所以该救的还是得救,别痴了。” 扶疆沉默不语,低着头跟着风俜,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心里暗自审视真实的自己。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孰真孰假情义变 风俜和扶疆从九渊宫后山绕着下了鹤洲,在周边城镇呆到了天亮,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从九渊宫正门方向回鹤洲。 到了药庵,只见公子白和寒剑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背上,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定是半叹大夫将他们拦下来了。 “扶疆,都怪我,怪我做滥好人,害了云喜。”风俜抹着眼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站都站不稳。 扶疆配合得搀扶住她,神色悲伤,“云喜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公子白听到声音,转身看到风俜和扶疆,连忙迎上来,“风姐姐,别担心了,我将云喜找回来了,只是中了迷药,半叹大夫已经给她吃了解药。” “真的吗?太好了,快去看看!”风俜用力擦掉眼泪,欣喜地朝药庵冲去。 扶疆看了一眼公子白,也跑了进去。 “诶?!他们这是什么人啊?你救了云喜姐姐,不仅不招呼我们进去喝杯茶,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 寒剑瞪着眼睛看风俜和扶疆从身边跑过,视他和公子白于无物。 “行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怎么还跟他们急?云喜姐姐没事就好,回去吧。” 公子白朝药庵里看了一眼,院门没关,他想进去大可自己进去,但这脚步怕是永远迈不进去了。 寒剑知道公子白心事重重,不再说话打扰他,默默地牵着他的手,跟随在他身旁。 “云喜,云喜,还好吧?”公子白离开后,风俜小声叫醒云喜。 “哈哈……怎么样?我这招调虎离山管用吧?”云喜睁开眼睛,得意地笑道。 “管用管用,那边该问的我都问过了。李义和卫微呢?他们没被公子白发现吧?” 风俜乐呵呵地拉着云喜,关切地询问李义和卫微二人的情况。 昨晚让他们配合云喜演戏,李义并无二话,只是卫微稍微犹豫了一下,他依旧在乎自己还没留下个一男半女。 云喜摇摇头,“没,我将他们连夜送到了寄城,那里现在大小事都是卿姐说了算,公子白的眼线还够不着。” 自从公子白称霸三界后,许多人族往寄城跑,但寄城就那么大,实在收容不了。 以卿便定了规矩,请妖族暂时搬到城外住,因妖族在其他城镇的待遇比寄城好得多,且还能腾出地方保护部分人族,何乐而不为。 至于人族,为了控制数量,每家每户只可一人进城,幼者为先,这才使寄城不过于杂乱。 “那就好,小云喜办事越来越稳重了,真的长大了。”风俜欣慰道。 “我早就长大了,娘亲和扶疆都无甚修为,我得保护好他们。” 云喜嘟囔着嘴巴,脸庞稚气未脱,气质却先成熟了起来。 风俜见她与初次相见已截然不同,不禁感慨,“若非你生于多事之年,平常像你这么大的小妖怪,还在懵懂撒娇呢。” “我觉得幸福就够了。”云喜微微一笑,抱住风俜。 “风姐姐,既然知道那些事,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扶疆问道,他依旧在苦苦思索风俜昨晚所言。 “不能杀他,也阻止不了他,只能控制他了。”风俜手指捻着发梢,绞尽脑汁去想对付公子白的办法,但毫无头绪。 “如何控制?”云喜一脸茫然。 “我还得想想,毕竟不知道公子白对我们还存有几分信任。” 公子白从出现在风俜的世界里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风俜怀疑公子白从未信任过她,说不定一直对她心存提防。 “你们都开始利用他对你们的真情了,还谈信任,也不羞?”半叹大夫扯着脸颊,鄙夷地说道。 云喜哼了一声,争辩道:“是他作恶在先,怨不得我们。” 风俜却哑然,自己确实利用了公子白的感情,也不算坦荡无愧之人了。 但为了目标,该利用的还得利用,她不会再手软了。 “当下最紧要的是阻止他继续施放雾蛊,洛泽显然只是小范围的实验,他的目的是所有人族。”风俜调整心绪,说道。 “可惜我没有找到雾蛊解法。”扶疆翻了翻医书,都言蛊虫有种无除。 “那可有办法预防雾蛊?比如我们也在城镇下蛊,对人体无害,但可以杀死雾蛊。”风俜建议道。 半叹大夫微微一笑,砸吧着嘴,指着风俜道:“啧啧,你倒是想得美,蛊寄生于人体中,哪有无害的。” “那我们可以下药,半叹大夫你不是最擅长制作一些不正经的药吗?这样吧,你制作一味药粉,对人体无害,专杀蛊虫。” 风俜也微微一笑,对半叹大夫嬉皮笑脸道。 这种小事,她对半叹大夫还是很有信心的。 只要半叹大夫制作出了这种药粉,她再施风将药粉吹向人族居住的城镇,雾蛊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只是那些已经中了雾蛊之人,她却无能为力了。 半叹大夫的注意力却全在“不正经”这三个字上了,他叉着腰,驳斥道:“呸,你才不正经,你整个山头都不正经!” 为了让半叹大夫早日制作出药粉,风俜也只好放低身段,“是是是,我不正经,我最不正经。制作药粉之事,还要拜托英明神武的半叹神医了。” 她弯下腰,对半叹大夫鞠了一躬,脸上笑容可掬,眼里还散发出崇敬的眼神。 半叹大夫是既受用又胆寒,生怕风俜下一秒就抽出干戈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范,毕竟风俜平日风格就是如此。 “不就制作药粉嘛,包在我身上。”半叹大夫连连点头,说做就做,独自跑到药房去埋头研究了。 扶疆却一脸担忧,能治雾蛊自然是好的,只是公子白却没这么好对付,“风姐姐,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惹恼公子白,云姨和鲲伯伯还在公子白手上,我怕他……” “我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但只要公子白误以为雾蛊施放成功了即可。 药粉细如尘埃,吹散开后,白茫茫一片,也与雾蛊没什么区别,你去帮助半叹大夫,尽量不要有草药味。” 风俜拜托扶疆道,如果被公子白发现雾蛊无效,不仅会对他们做出警告之举,说不定还会另想更狠毒的办法对付人族。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人心皆离难挽回 蛊虫本就难办,所以克制雾蛊的药粉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研制出的,半叹大夫和扶疆只能夙兴夜寐,以药房为卧房。 风俜也没闲着,现在人族天子空缺,听说公子白还有意扶持尘妖,只等他伤好,依旧是人族天子。 尘妖的德行她也算见识过了,如果让他继续替公子白统治人族,人族的境地只会越来越艰难。 再加上风俜为了救李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揍了他一顿,说不定他怀恨在心,找机会将恨意报复到人族身上呢。 不知不觉,风俜就走到停叶筑,依旧是寒剑第一个出来迎接。 “公子白又失踪了?”风俜似笑非笑,自顾自往里走去。 “好像是这么回事。”寒剑咧嘴笑道,一脸尴尬无处隐藏。 虽然他也觉得公子白这样东躲西藏避开风俜不是长久之计,但公子白说能躲一日是一日。 “寒剑,公子白对你如何?”风俜突然毫无缘由地问道。 寒剑一笑,答:“无微不至。” “那你提一些小小的请求他会答应吗?”风俜像看一只猎物,微笑着看向寒剑。 寒剑明白风俜这是有求于他,他转过身说道:“他不喜欢我掺和三界之事。” “我不喜欢尘妖当人族天子,太恶心了,你能帮帮我吗?”风俜忽视了他这句话,绕到他面前,眨巴眨巴眼睛。 公子白不喜欢他掺和,不等于他不能掺和。 “我也不喜欢尘妖,可小白他……”寒剑迟疑不决,他不想插手这些事,以免惹小白不悦。 “那你跟公子白说,如果尘妖当了天子,我就天天去揍他,揍到他不敢当这个人族天子。”风俜威胁道,她暗想自己就算撒泼打滚也不能让尘妖继续为祸人族了。 “我怕你这样做会惹恼小白。” “尘妖曾欺辱我,我报点私仇也不行了吗?”风俜理直气壮,她有的是理由,实在没理由,现编一个也是可以的。 “报私仇自然行,只怕你还有其他居心。”寒剑低声嘀咕道,眼神扫了一眼风俜,又很快收回。 风俜漫不经心地走到寒剑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去见过逍游了。” “什么?!”寒剑脸色骤变,但也只是一瞬间的,立刻又恢复如常。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风俜继续在他耳边请求道。 寒剑将拳头放在唇上,“你让我吹枕边风?” “小寒剑真是聪明。”风俜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从牙齿间挤出这几个字。 “可我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小白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我又没让你做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只希望有个稍微好点的天子而已。” 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小,生怕被公子白知道了他俩勾结在一块算计他。 “发怒。”寒剑对风俜说道。 “嗯?发怒?!”风俜一时不明白这两个字何解。 “眼线。”寒剑提醒道。 风俜这才开了窍,脸色说变就变,“我不管!你告诉公子白,如果他还让尘妖那个色妖做人族天子,享尽荣华富贵,我就拆了皇宫!” 她指着寒剑,美目怒睁,手都气得微微颤抖。 寒剑将她的手臂按下来,赔笑道:“风姐姐,你消消气。” 风俜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气只增不减,“消什么气!那个色妖觊觎我的美色,还出言欺辱我,我风俜何时受过这种气?!” “可他对于小白还有用处。”寒剑扶风俜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妖族那么多人,就偏他尘妖能做天子不成!是啊,公子白当上灵尊了,便可以为所欲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风俜扬起头,阴阳怪气地揶揄道,脸上满是不屑和鄙夷。 “风姐姐,小白他不是才救了云喜姐姐吗?怎么会不把你们放在眼里,言重了,言重了。” 风姐姐这演技未免也太用力过猛了吧,寒剑在心里暗暗叫苦。 可怜自己还得配合她把戏演下去,否则被公子白发现破绽,肯定与自己产生嫌隙,想想就可怕。 “呵!虚情假意,如今已经任由我们被他的手下欺辱了!你告诉公子白,我跟尘妖势不两立!上次没打死他,算我失策。” 风俜将茶杯摔到寒剑脚下,拂袖离开了停叶筑。 杯子瞬间四分五裂,茶水还溅到了寒剑脚上,风俜只能默默在心里给寒剑赔不是,都怪自己太入戏。 不过这么一摔,自己心里压制住的火气确实消了许多。 “风姐姐!风姐姐!”寒剑追到门口,大声呼喊道,风俜却连头都不回。 “尘妖怎么会惹风姐姐发这么大的脾气?会不会是风姐姐欺骗我们?” 等风俜走远后,藏在屋内的公子白悠哉悠哉地走出来,询问寒剑道。 方才风俜发火时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看不像,尘妖好色,人妖皆沾,这是众所皆知的。” 寒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头头是道地分析道。 公子白能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嘛,寒剑就是故意让风俜发火给公子白听的。 “万一风姐姐是不喜欢尘妖,故意栽赃呢?”公子白沉思道,他对风俜的话半信半疑。 “你看方才风姐姐怒气冲冲的样子,为了一个尘妖伤了大家和气不值得,而且她说了若尘妖继续做天子,她就揍到他退位……” 寒剑一脸风俜不好惹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看着公子白。 至少风俜他们还没有跟公子白彻底撕破脸,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容我想想吧,毕竟尘妖的暴戾用来管束人族是再合适不过的。”公子白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被个人私情影响大局,过于看重情义也是他的软肋。 他是踩在累累白骨上的人,不敢掉以轻心。 “小白,就算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一句,你对人族有点过了,千秋霸业都是徐而图之,你未免操之过急。” 寒剑面色凝重,他自从养在逍游身边,知道仁义道德,对于人族饱受磨难,他也于心不忍。 “徐徐图之?我倒喜欢更爽快利落的快刀斩乱麻。既然你也不喜欢尘妖,人族天子之事就交给你去安排吧,别让我失望。” 公子白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负手回了屋子,寒剑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猜到一二。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物是人非新寄城 四天后,经过半叹大夫和扶疆夜以继日的研制,克制雾蛊的药粉终于有所成果了。 药粉堆积在一起时,色如面粉,但比面粉颜色更浅,形状更细。 “我这就施法将药粉吹向城镇,你们再多赶制点,这点远远不够。” 风俜握住药粉,轻轻一吹它们就四散消失在了眼前。 要制作足够飘向所有城镇的药粉,这不是小工程。 扶疆为难道:“我们需要采草药,但药量这么大,一箩筐一箩筐地往药庵背,必定会引起公子白的怀疑。” 风俜点点头,是她疏忽了。她想了想,灵机一动,眉头舒展,笑道:“那就去寄城制作,我正好要去看望卿姐和春与,就带半叹大夫一块去。” “公子白那怎么蒙混过关?”云喜问道,药庵被严密监视,突然少了个人,肯定会被公子白知道。 “就说半叹大夫上次喝了卿姐的酒,欲罢不能,到了酒馆更是舍不得离开。” 风俜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半叹大夫,对他上次的哭丧哀嚎还记忆犹新。 半叹大夫气呼呼地说道:“欲罢不能?就那让我痛哭流涕的酒?不过味道确实还行。” 他说着砸吧砸吧嘴,为了美酒,抹一抹眼泪鼻涕本也算不得什么,但在那么多后辈面前,实在丢人丢大发了。 “轻尘酒馆比这好喝的酒多了去了,你肯定只赚不赔。”风俜诱惑道,试图帮半叹大夫消除上次的阴影。 “那还等什么,走啊。”半叹大夫馋得就差流哈喇子了,拉着风俜,迫不及待地朝门外走去。 “等等!我将药粉揣上。”风俜抓起桌上的包裹,抱在怀里,又对扶疆和云喜吩咐几句,才放心离开。 “半叹大夫,我带你出去喝酒,你如何报答我啊?”风俜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 当然不是真的问半叹大夫,指不定哪个旮旯里就藏着公子白的眼线。 “请你吃药,如何?”半叹大夫负手前行,脸上喜气洋洋。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在酒馆住下了,日日以酒为水,心里激动万分。 “咳咳,那还是别报答了。”风俜没好气道。 本想趁机捞点好处,没想到这个老贼并不上当。 准确来说,半叹老头身上也没有油水可捞,他的家底,除了药丸便是药粉,除了药粉便是药水…… 此刻朝霞初染,还有冬日清晨的雾气,抬眼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仿佛置身仙境。 “老头儿都好久没认真欣赏这大好河山了,多美啊。”半叹大夫半仰着布满皱纹的老脸,眼里流露出向往之情。 “河山虽好,却不太平。”风俜感叹道。 半叹大夫啐骂道:“就你会扫兴!管它外面太不太平,老头儿心里自太平。” “半叹大夫,你如何看公子白?”风俜开口问道。 半叹大夫与公子白交情不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风俜想着他说不定会有个公正的看法,不像自己和扶疆他们,可能带有偏颇。 “用眼睛看啊。”半叹大夫随口说道。 风俜差点一口妖血喷到他脸上,无奈威胁道:“这轻尘酒馆的酒,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喝到的。” 半叹大夫果然吃这一套,立马收敛神色,态度严肃起来。 “公子白这个人吧,说是为了妖族着想,其实就是将个人意志强加给妖族。 除了一些心思不正的妖怪,我相信大部分妖怪都希望人族和妖族和睦相处其乐融融,就同寄城那样。” 风俜深以为然,公子白若能让两族平等相待,她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 “对于执念太深的人,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叹道。 半叹大夫瞅了她一眼,道:“你也过于偏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不必过于纠结。” 这几日风俜因公子白之事茶饭不思,半叹大夫全看在了眼里。 情义与道义,本就难以抉择,但若两者只可选其一,选哪个都可以理解。 小我没资格嘲笑大我,大我也没资格鄙夷小我。 说白了,大路朝天,各走两边罢了。是非善恶,谁又说得清。 “是啊,公子白吧,一开始我挺恨他,因为他残害无辜。可从妖族的角度来说,他也不那么坏。 所以我现在不恨不怨,既然选择了跟他相反的道路,那就坦坦荡荡地做你来我往互相插刀的敌人。” 风俜释然笑道,除了杀害姥姥的楼清和阿寻,连君尺她也不那么恨了。 不是原谅,是与自己无关了。 半叹大夫皱皱眉头,褶皱都能夹死蚊虫了,“咦,什么互相插刀,别说的那么血腥。” 眼前的雾气正被阳光刺破,慢慢消失,离开鹤洲后,风俜便开始吹撒药粉,现在包裹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她猛然想到一个问题,“若这个药粉消失后,公子白再施放雾蛊,那我们也是徒劳了。” 半叹大夫不屑一笑,道:“我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这个药粉进入人体内,会让雾蛊对人体敬而远之。” 风俜见半叹大夫考虑得如此周到,不禁对他竖了竖大拇指,夸赞道:“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那当然,虽然配方是扶疆研制出来的。”半叹大夫得意道,因扶疆是他徒弟,所以扶疆的东西也默认为他的了。 风俜对他的自满一笑置之,冬阳已经彻底破云而出,柔和温暖的光芒照在身上,心底感受到暖意,似乎在悄悄发芽了。 “下面就是寄城了,我们直接去酒馆吧。”风俜立在云端,指着映入眼帘的寄城。 远远望去,虽然依旧大不如前,但相比上次来时的冷清萧条,此刻要热闹多了。 “寄城真是难得,可惜天下城镇无法皆如此啊。”半叹大夫惋惜道。 “你心里能如此就够了。”风俜揶揄道,顺手拉着半叹大夫往轻尘酒馆落去,怕他年纪大了施法不利索。 “我一闻到酒香,心里就只有醉意,醉生梦死里,可不什么都有?” 半叹大夫畅快地笑道,脚未着地,头已被酒香勾着伸得老长,鼻子使劲闻着十里酒香。 风俜见他那馋样,又好气又好笑,加快速度带他落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63章 醉生梦死玩笑语 “卿姐姐!你日思夜想的风俜来看你啦!” 风俜边朝酒馆内跑,边开心地呼喊道。 半叹大夫跟在她身后,替她害臊,嘟囔道:“不要脸!” 风俜虽然听到了,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毕竟马上就要见到以卿和春与。 “风姐姐?!”春与听到呼喊,第一个跑出来。 看到风俜,她兴奋得欢呼雀跃,抱住风俜的胳膊不舍得松手。 “俜儿?我还以为你把我这小破酒馆忘了呢。哟,这不是愁肠百结的半叹大夫吗?” 以卿一身素衣,笑盈盈地从后院拐出来,嘴上仍不饶人。 看她的模样,应该还在为寄城逝去的乡亲们戴孝。 “我忘了哪都不能忘了卿姐的酒馆啊,春与有劳你照顾了。”风俜笑颜如花,对以卿拜了一拜。 以卿一听,却不乐意了,风俜这话是说春与跟她更亲近啊,“哎!春与现在是我妹妹,跟我亲着呢,你就少客套了。” 风俜见以卿拈风吃醋的样子,颇觉好笑,同时也看出了以卿对春与的喜爱。 “那就好,在你这我也放心,就是不知道春与可乐意。”她看向春与,询问她的自愿。 春与笑容满面,心情大好道:“我住在这很欢喜,有酒有人,每天都热闹,酿各种各样的酒,见识各种各样的人。” “如此甚好。”风俜微微一笑,点点头。 也算没辜负道由的嘱托,给春与找了个再好不过的安身之所。 瞧春与如今的模样,不再嚷嚷着寻找爹娘,看来也是放下了,估计以卿功不可没。 “哎哟,你们话还真多,怎么客人到了老半天,酒都没见一坛。” 半叹大夫一拍大腿,坐到桌旁的长凳上埋怨道。 三个女子一台戏,他算是见识到了,话是真的多。 “半叹大夫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拿。”以卿捂嘴笑道,一心只跟风俜说话,把半叹大夫给忘了。 “不要上次的那个!”半叹大夫大声叮嘱道。 “放心吧,我卖酒比你卖药还严格。”以卿回头保证道。 酒馆里还有几个客人在喝酒,但个个都愁云满面,应该是按照以卿定下的规矩迁居而来。 看他们一个个大口大口喝酒,还唉声叹气,估计想借酒消愁。 “张兄,你说我们的家人现在如何了?”风俜旁边桌上坐着两个青年男子,其中一个开口问道。 “谁知道啊,外面不准跟寄城通信。”另一个男子回道。 “唉,造孽啊,可怜我老母,孤苦无依,若非她老人家以死相逼,我断断不会抛下她独自苟活。” “你老娘亲也是为了给李家留点血脉,想开点吧。” “生不如死啊!” “来,喝酒喝酒。” “……” 风俜听着他们谈论,不禁也心绪万千,愁思难解。 “喝酒吧。”以卿将酒放到桌上,手按了按风俜的肩膀,轻声说道。 “好香啊!老头儿还没喝就要醉了。”半叹大夫也不等她们坐下,自己抢先把盖子揭开,轻轻闻了闻,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俜儿,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有事要办?”以卿给风俜斟满酒,询问道。 俜儿,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听到这句话,风俜心内一颤。 从前鸾儿也是温柔地笑着对她说这句话,温柔得像一捧春风。 女鸾的音容笑貌刹那间涌上心头,可再也看不到了。 “俜儿?你怎么了?”以卿见风俜愣在那里,眼眸里翻滚着悲痛,担忧地问道。 “风姐姐应该是想起一些人了吧?”春与听以卿说话的语气,也想到了女鸾,心中不免也跟着伤感起来。 “斯人已逝,珍惜眼前。”以卿素来不会安慰人,有些无措。 “我没事,卿姐,你给我一套素服吧。”风俜释然一笑。 以卿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你这已经白衣白裳了,还要怎么素?” 春与歪头想了想,站起身往日常起卧的厢房跑去,“风姐姐,等我。” 不一会她就回来了,手上拿了一朵白绫裁剪缝制而成的精致小花。 “戴上这朵白绫花,心意就到了。”春与细心地将白绫花戴在风俜发侧。 “谢谢你,春与。”风俜摸了摸白花,暗暗责怪自己过于粗心,竟连给姥姥和女鸾披麻戴孝这种大事都疏忽了。 “你看看人家半叹大夫,学着点,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卿扬了扬下巴,指着嫌她们喧闹,早就抱着酒坛独自到角落自斟自酌的半叹大夫。 “他可不能醉,还有要事在身呢!”风俜循着以卿的眼线望向半叹大夫,他似乎已经把正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什么要事啊?”春与问道。 “公子白在洛泽放了雾蛊,我们怕他还在其他城镇施蛊,就研制了克制雾蛊的药粉。 不过需要大量草药,在鹤洲的话,公子白眼线众多,所以我就将半叹大夫带到你这里来了。”风俜解释道。 没想到她也会被那只兔子所牵制,做点事都要绞尽脑汁想办法避开他,风俜暗自觉得这实在是耻辱! “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我和春与会帮忙采药的,保证不会让他人知道。” 风俜话才说一半,以卿就全明白了。她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要劳累你们了。”风俜略带歉意地说道,要采那么多草药,可不是轻活。 “你这叫什么话?天下不平事就只能你一人管不成?你呀,就是给自己太大压力!” 以卿又一脸不乐意,风俜遇到事就喜欢往自个身上揽,一副疏离模样,其实那些事本来就是大家伙的事。 “这不是因为公子白嘛……”风俜见以卿不高兴,忙娇嗔道。 “公子白就算与你有交情,他作恶也与你无关,你就少自作多情了啊。” 以卿话糙理不糙,训得风俜无言以对,她只好把话题转移到抱着酒坛看戏的半叹大夫身上。 “半叹老头,你可别喝多了,到时候真的醉生梦死,耽误了大事,我们可都不理你了,那你就真的孤家寡人了。” 半叹大夫微眯着醉眼,问道:“你们?指谁啊?” “我们所有人啊,云喜,扶疆,对了,还有卿姐和春与。”风俜笑眯眯地解释道。 “哼!就算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忘了大事,现在别吵我,喝酒呢!” 半叹大夫不满地轻哼一声,转过身,将腿架到长凳上,面对着墙继续喝他的酒。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及时去做心里所想 风俜在轻尘酒馆呆到晌午,与以卿和春与说说话喝喝酒后,她便准备动身回鹤洲。 临了自然不忘对半叹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半叹大夫,千万千万要记住我说的话,勿忘正事哟!” 半叹大夫捂住耳朵,不耐烦道:“你赶紧回去吧,老头子的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 “卿姐,春与,拜托了。”风俜又看向将她送到门口的以卿和春与,说道。 “风姐姐,替我向云喜和扶疆问好。”春与依依不舍道。 风俜点点头,笑道:“我会的,照顾好自己。” “回去吧,这里一切交给我。”以卿见风俜唠叨个没完,心里都替她累,就将她超前推去,催促她快走。 风俜转身边挥手边远去,笑吟吟道:“如今卿姐都嫌弃我了,孤家寡人啊。” “呸!那你以后可别来了!”以卿站在酒馆门口对着风俜的背影大声喊道。 春与在一旁捂着嘴,乐呵呵地看着她俩日常拌嘴。 离开寄城后,风俜在空中放出干戈,将它变得跟小舟差不多大小,然后自己躺了上去,御剑而行。 她双臂枕头,周围是渺渺云雾和萧萧寒风,却是难得的清净。 雾蛊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但对公子白,风俜依旧束手无策。 尽管公子白骂也骂得,打也打得,但那又有什么用,除了宣泄怒气,可是她现在心如止水,并无怒气。 看着眼前缭绕的云雾,她不耐烦地伸手去撩拨,当然是抓了一手空。 “也不知道寒剑的枕边风吹得如何了?但要解决根本问题还在于公子白啊。” 她翘着腿,自言自语道,感觉脑子跟这苍穹一般空空。 “人族,妖族,妖族,人族,妖族……” 俗话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妖族强行凌驾于人族之上,也算不上是物竞天择,顶多是物竞物择。 嘴上自言自语着,心里也是思绪百转千回,难得定论。 人族和妖族真的可以和睦相处吗?又或者只是自己想法过于简单? 皆是天地众生,除了天资与出生,有何区别? 说白了,一切都起于猜忌。 人族不信任妖族,觉得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露出兽性。 与虎妖相处,于人族而言,同与虎同笼一般可怕。 妖族呢,不服人族能力低下,还占据天时地利,只会耍些阴谋诡计。 他们与人族相处,一边是鄙夷不屑,一边是提防人族的阴险。 如此一分析,还真是难办,不过也是清除公子白这个祸害之后的事了…… 风俜跟着鲲知学艺,不仅学到了法术,鲲知身上的道德仁义也对她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只是她自己未曾发觉。 若是刚离开育遗山的那个她,肯定闲事不管,闲话不说,自己乐活。 “寒剑……”风俜思来想去,最后定格在寒剑身上。 公子白对他信任有加,宠爱无比,他肯定有机会做点什么。 风俜又摇摇头,觉得不妥,寒剑那个倔驴,心思只在公子白身上,根本不会帮她对付公子白。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寒剑抛却师门啊。 她还没想到可行的方法,鹤洲就在身下了,“第一次觉得天下太小。” 她推开药庵的门,见扶疆和云喜正在檐下捣药,这一幕似曾相识。 “风姐姐!”云喜听到开门声,扭头看到风俜,欣喜喊道。 “你不是不喜欢捣药吗?”风俜在他二人身边坐下,问云喜道。 云喜微微一笑,边捣药边说道:“扶疆太辛苦了,这些事我本就该多帮帮他。” “以前是妇唱夫随,现在我怎么瞅着有些夫唱妇随的味道了。”风俜打趣道。 扶疆耳根一红,继续沉默不语,埋头捣药,嘴角却似有似无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风姐姐,我想与扶疆成亲!”云喜突然脱口而出道, 此话从云喜口中说出,风俜并不惊讶,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云喜在此时提出。 扶疆却愣住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木杵掉落到了地上。 “扶疆这是激动傻了么?”风俜笑着推了推他。 过了好半晌,扶疆才缓过神,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云……云喜,我没……没修为。” 云喜不以为意道:“没关系啊,反正你有修为也打不过我。” 风俜知道木讷扶疆心里所想,她抢先一步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翻翻黄历,看哪个日子好。” “就这两天吧。”云喜说道。 “云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站起身的风俜又重新坐下,满腹疑虑地看向云喜,关切地问道。 云喜摇摇头,轻声道:“没有,我只是最近想到了鸾姐姐,楼清,君尺,还有阿寻他们,觉得人生无常,想做什么就该马上去做。 你看楼清,一心为了消除阿寻心里的恨意,结果被人利用,甚至都还没有跟阿寻真正在一起。” 她放在木杵,擦擦手,又继续说道:“如今也算乱世,人族命运漂浮无定,妖族看似地位安稳,其实人心难测,暗流涌动,明天是什么样子,我们都无从知道。” 风俜摸了摸她的头,听了云喜的话,她也感慨不已,不过没有显于声色。 “行了,不就急着嫁人嘛,就不必找一些莫须有的多愁善感做借口了。”她揶揄道。 “风姐姐最讨厌了!”云喜嗔怪道,羞赧地别过脸。 风俜一笑置之,她面色凝重地思索片刻,问道:“成亲地点就定在鸾庙,你娘亲还有我师父都在那里,鸾儿在天之灵说不定也能看到,还能借一借鸾神的福气,如何?” 云喜点点头,“极好,扶疆你喜欢吗?” 她脸色微红,歪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扶疆。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扶疆抬起头,情不自禁地咧嘴笑道,目光紧紧盯着云喜,满是欢喜和宠溺。 “咦~我这老年人受不了了,这事还得知会公子白一声,以免我们集体从药庵消失,让他疑心,节外生枝。 不过这些事,就全交给我吧,你们等着拜堂成亲就好。” 风俜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翻翻黄历,看这两天哪个日子好,定下日子还得万般不情愿地去跟公子白报备。 扶疆和云喜相视一笑,眼里全是彼此,心底也是默契十足。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相思药里相思长 傍晚时分,风俜捧着黄历对云喜和扶疆说道:“我将这黄历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午,还有八天就除夕了,定在那天可好?” 云喜点点头,答应道:“好,有劳风姐姐安排了。” “我能安排什么啊,什么都不懂,要是鸾儿在……我去女床山跟你娘亲商量一下。” 风俜遇到这种事,依旧会想到贤惠能干的女鸾,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望了一眼天边。 “娘亲身体一直不好,我本想成亲前一天再告诉她。”云喜迟疑道。 她甚至都没告诉娘亲,公子白用娘亲做人质,威胁她不准做多余的事。 风俜双手抓着云喜的胳膊,轻轻声细语道:“没关系,不会让你娘亲累着的,都交给我来安排,可能有些不懂的地方需要问问她。” “还好有风姐姐。”云喜释然笑道,看向风俜的眼神里充满感激之情。 “对了,喜酒就让卿姐无私贡献,我给她传个风灵。”风俜竖起右手食指,打着如意算盘。 天下恐怕也没有比轻尘酒馆更好的酿酒厂了,所以喜酒非以卿送不可。 毕竟是扶疆和云喜一生一次的婚宴,可以简单些,但绝不能将就。 “啊?这不好吧?”云喜为难道,岂有白要人家东西的道理。 风俜却不以为然,劝解道:“有什么不好的,不必跟卿姐见外,就当她和春与的赠礼了,你可是春与的师父。” 而且就算风俜不说,以卿姐狭义热情的个性,肯定会自己将喜酒送上门。 云喜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到这个,好羞愧啊。” 她大概是三界第一个被徒弟百般照料还从未教过徒弟什么的师父了。 不过当初也是真心实意喜欢春与,想好好教她本事,可惜天不遂人愿,世事多变。 “我晚上列个单子,想想有哪些需要准备的,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女床山报信。”风俜说道。 从寄城无精打采回来的她,此刻神采奕奕,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风姐姐辛苦了。”云喜撒娇地抱了抱风俜。 “不辛苦,我想大家正需要这种喜事来缓和缓和心情。”风俜若有所思道。 “我也有此意。”一直默默听她们谈论的扶疆开口说道。 “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成亲呢,不过我才不管你愿不愿意。”云喜噘着嘴,轻轻戳了戳扶疆的胸膛。 “我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仿佛喜悦太盛,梗在了喉咙里。”扶疆温柔地看着云喜,浅笑着解释道。 风俜听了他这一番话,忍俊不禁,“我们扶疆啊,不是不说话,是说一句话顶别人千句百句。” “风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扶疆轻声道,耳根又红了。 “你风姐姐现在正忙着心情大好,哪有空取笑你,忙去了。”风俜嬉笑着捏了捏扶疆的脸,又捏了捏云喜的脸,转身钻进自己的房间研究成亲婚宴事宜了。 …… “嫁衣!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入夜,风俜坐在烛光里,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神情懊恼不已。 一般人家嫁女儿,嫁衣都是母亲亲手绣制而成,好将自己的福气传给女儿。 可是先不论云乐身体不好,就算她身体撑得住,时间肯定也来不及了。 “嫁衣嫁衣……难道要去买一件?是不是不够郑重啊?” 风俜抓耳挠腮,不停地自言自语,就是想不出好的法子。 “先考虑别的吧,宾客!对,宾客。除了他们自家的云姨,云喜和扶疆,还有鲲知师父,卿姐,春与,半叹大夫,还有我。对了,还有染秋……” 她将这些人名一一记在大红纸上,以免到时候过于忙碌了,将谁漏掉可就不好了。 最后犹豫半晌,风俜还是将公子白和寒剑的名字记上了。 不是她准备请他们,而是就算不请他二人,他们肯定也会自己来凑热闹。 成亲那天图个吉利,以和为贵,不能给他们脸色,以免破坏气氛。 其实说到宾客,她还想到了道由,以及桔中老翁。 道由不知是否真的成了活死人,成亲那天一定要抛几大坛酒到捌山镇,让他也沾沾喜气。 老翁算是对扶疆有恩情,但他老人家不知在何方云游,再想请也请不来啊。 确认宾客名单无误后,她又犯愁宴席,虽然人不多,但宴席一定要有排面。 公子白?!她将自己熟识的人一一排查过,发现只有公子白的厨艺高超。 “似乎……不太好吧?一面算计他,一面又利用他。但是!但是……只有他了,对对对,没啥不好,反正他也要来的……” 风俜独自嘀嘀咕咕道,在厨师一栏赫然写上了公子白的名字,伙计一栏写上了寒剑的名字。 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嘛。 虽然风俜也觉得自己过于厚颜无耻了,但为了云喜和扶疆有个完满的婚礼,牺牲一下也算不了什么。 证婚人嘛,非鲲知师父莫属了,虽然他的私人情感有点理不清,但好歹算个德高望重的前辈。 幸好妖族不兴人族那套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什么的,不然风俜真要愁白头了。 不过嫁妆还是要准备的,青丘不差钱,这个就不用她操心了。 主要是扶疆的聘礼,那傻小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私藏的宝贝,反正风俜没见到过。 她准备去找扶疆问一问时,却在院子里遇到了他,“扶疆,还在捣鼓草药呢?都是要做新郎的人了。” 扶疆站起来,擦了擦手,憨笑道:“做新郎也还是大夫啊,风姐姐这么晚还要出去吗?” “不出去,找你有事,云喜呢?”风俜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看云喜可在附近。 “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我问你,可想好送什么聘礼?” “想好了。”扶疆点点头。 风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傻扶疆也开窍了,她好奇地问道:“什么宝贝?” “相思药。” “这是什么?吃了就会想你?” 扶疆摇摇头,郑重其事道:“不是,此药丸的君药,是我对云喜的相思之情,她吃下去,我便永生永世会每时每刻都念着她。” “就算她不戴,你也不会忘啊。”风俜略有些失望道。 “就算死了,我的魂魄也能找到她,守着她。”扶疆脸色坚定,眼里是不顾一切的决心。 风俜愕然,“扶疆……” 他话不多,但心里已经把二人的生生世世都妥善安排好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 天时地利人和 “让公子白出来吧,不用躲了,我今日找他是有私事。” 大清早,大半数人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幽会周公,风俜就闯进了停叶筑。 刚起床的寒剑正生炉子为公子白烧茶,一见到风俜,连忙笑脸相迎。 一句“小白不在家”还没说出口,就被风俜猜透了小心思,又给咽回去了。 “公子白!马上滚出来!我没空跟你捉迷藏!” 风俜站在门口大声喊道,她还要去女床山找云乐商量婚宴事宜。 “风姐姐,早啊!我没躲,这不听到你的声音,刚起床嘛。” 公子白伸着懒腰,笑嘻嘻地走出来。睡眼惺忪,确实像刚起来。 风俜开门见山道:“扶疆和云喜要成亲了,日子定在除夕。” 公子白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成亲?!那两个小屁孩?!过家家呢?!” “说起来,他俩比你大吧?你都可以称霸三界,他们成个亲怎么了!”风俜抱臂,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咳咳,也是。风姐姐是来请我喝喜酒的吗?”公子白凑到风俜面前,期待地问道。 他已经好久没和风俜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了,真是亲切。 风俜摇摇头,无情地说道:“不是,请你当厨子。” “我?当厨子?不是,我……”公子白指着自己,以为听错了,他现在好歹有头有脸的,也只有风俜敢让他去做烧火小伙了。 “你以为我想找你啊,就你厨艺最好,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风俜声音放软了些,温和说道。 公子白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他也并非不乐意,“好吧好吧,谁叫是扶疆和云喜成亲呢,就让本尊亲自掌勺吧。” 为扶疆和云喜的婚宴操劳,他是一百个愿意,别说做厨子,端茶倒水都行。 “记得带上寒剑打下手,婚宴马虎不得,不能出任何差错。”风俜指着寒剑,提醒道。 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寒剑,茫然地抬起头。 他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既然小白要去做厨子,那他去打下手也不是不可以。 “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宴席包我身上了,是吧?寒剑?”公子白对风俜的怀疑不屑置辩,搂着寒剑说道。 “你又没做过菜给我吃,我怎么知道。”寒剑别过脸,有些不高兴,风俜都知道小白厨艺好,他竟然不知道。 “哟,这还不高兴了,从今天开始,我天天亲手为你做饭,可好?” 公子白低下头,好言好语哄道。 “这还差不多。”寒剑转嗔为喜,原谅了公子白。 风俜实在受不了了,药庵里看扶疆和云喜郎情妾意,到了这里又要看他俩的眉来眼去。 她吭了几声,再次提醒道:“吭吭!除夕夜哦,别忘记了,我还得去女床山与云喜娘亲商量一些事情,你们认真准备吧。” 说完,她就转身朝门外走去。 “风姐姐走好!”公子白挥手相送道。 “记住,那天不准作妖!”风俜又转身指着公子白,警告道。 她要保证扶疆和云喜的婚礼万无一失,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扰到他们的好事。 “寒剑,这话真是让兔伤心呢。”公子白垂头丧气,对寒剑哭诉道。 “不做妖做什么?”寒剑一本正经懵懵懂懂地问道。 公子白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中,干笑道:“呃,做饭,做饭。” 他将胳膊轻轻放在寒剑瘦弱的肩膀上,寻思着以后可不能让寒剑走丢了,太傻! “做饭?做早饭给我吃。”寒剑微微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公子白半命令半撒娇道。 “……好。”准备回房睡回笼觉的公子白,感觉心在挣扎,在哭泣。 但寒剑的要求,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我想吃兔肉包子。”寒剑补充道,然后继续烧他的茶。 “兔……肉包子,好吧,幸好昨天兔肉没吃完。” 本来准备就给寒剑下碗清汤面的公子白,此时也只能认命,乖乖和面粉蒸包子了…… 等风俜到了女床山,身上衣裙已被朝露沾湿。 她径直走向鸾庙,云乐正闭着眼睛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神像前的香已烧了一半。 “云姨。”风俜轻轻唤道。 云乐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风俜,连忙起身,“风俜,你怎么来了?听说你出事了,鲲知担心坏了,整日懊恼悔恨。” “我没事,您和师父还好吧。”风俜声音低沉,心中感慨颇多。 “好着呢。”云乐慈爱地说道。 “云喜她不方便来见您,托我来告诉您,她和扶疆,将在除夕夜成亲,地点就定在女床山。” 公子白不允许云喜见云乐,是怕云喜将她藏起来,他就再也无法威胁扶疆和云喜。 风俜独自前来,也不能带走云乐,否则扶疆和云喜就有危险。 这是公子白的狠辣之处,他手上必须握有人质。 云乐听到这个喜讯,欣慰喜悦的眼泪夺眶而出,“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扶疆我太放心了。” 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女儿,终于有了最好的归宿,她除了喜悦,还是喜悦。 日后就算没了她这个娘亲,云喜也不会孤身一人。 “您别怪扶疆和云喜不能亲自来向你秉明。”风俜略带愧意道。 云乐抹了抹眼泪,温柔地说道:“我明白,扶疆和云喜向来懂事,定是有他们的苦衷,我们妖族也不拘泥于这些小节。” “云姨,婚房还要拜托您布置了。” 尽管云乐身体不好,但风俜认为让她做点什么,她会更开心。 “当然,做娘亲的也想为女儿尽点力。”云乐像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一事,关于嫁衣,我不知如何是好。” 云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这个好办,我早就给云喜备好了。” “那太好了。”风俜激动地抱住云乐,眉开眼笑。 “还得麻烦你替我跑趟青丘,将嫁衣取来。”云乐轻轻拍了拍风俜的背,仿佛此刻扑到自己怀里的是云喜。 “没问题,这下好了,万事俱备,只等良辰。” 风俜将过于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裙,虔诚地对鸾神拜了拜。 鸾儿,你在这儿吗?听到了吗?扶疆和云喜那两个小屁孩,要成亲了,就像你和长亭那样,要成亲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疯癫世间梦一场 风俜与云乐说了会话,便到鲲府寻找师父。 从后门一路走来,满园荒芜,墙角结满了蜘蛛网,杂物胡乱堆放,像个废弃已久的宅子。 看来云乐一直居于鸾庙,不然她肯定会收拾妥当。 风俜刚进前院,冲人的酒气就扑鼻而来,鲲知披头散发,歪靠在院中的树下。 “师父?”风俜走上前,一把夺过鲲知手中的酒壶。 她没想到鲲知会买醉消愁,太不像他的性格了。 鲲知抬眸看了一眼风俜,咧嘴笑道:“俜儿?你没事……没事就好啊,酒给我……” 风俜将酒壶放到一边,扶鲲知坐到凳子上,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不喝茶,我要喝酒!”鲲知拂去风俜递过来的茶水,伸手要去拿酒壶。 风俜见鲲知如此颓废,气不打一处来,将酒壶拂到了地上,“哗”的一声酒壶摔碎了,黄酒倾泻而出。 “师父,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风俜心疼地问道。 就算阿寻和鸾儿的离开对他打击太大,依他豁达的性格,不至于会沦落至此啊。 “我怎么了?我没怎么啊,俜儿,听话,让师父安静喝酒。”鲲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拿手去抹渗入泥土中的酒。 这一幕看得风俜触目惊心,她甚至怀疑眼前的并非鲲知,只是一个同他模样相似的陌生人。 “师父,你起来。”她哽咽着使劲将鲲知再度扶到凳子上。 “酒……我的酒……呜呜呜……”鲲知突然像个孩子,趴在桌上伤心地痛哭起来。 风俜手足无措,不知道鲲知究竟怎么了,她轻抚鲲知的额头,细语安慰道:“师父,你告诉我怎么了,我就给你买天底下最好喝的酒,好吗?” 鲲知一听,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怔怔地看向风俜。 “我是谁?” 风俜愕然,莫非鲲知老头喝糊涂了? “你是妖族鲲知,我师父。”风俜认真地回答道。 “鲲知是谁?你师父又是谁?”鲲知急促追问道,眼里全是迷茫。 风俜有点慌了,鲲知这样不像喝糊涂了啊,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记得阿寻和鸾儿吗?” “阿寻,鸾儿,鸾儿,阿寻……道义,哈哈哈哈哈哈!” 鲲知喃喃自语后,突然大笑起来,似颠非颠,似醒非醒。 看师父这样子,是心魔难除。应是阿寻还有鸾儿之死,让他对自己坚守的东西产生了怀疑,风俜默默叹了口气。 “师父,扶疆和云喜要成亲了,你还记得他们吗?”风俜给鲲知喝了碗水,试着询问道。 “成亲?成亲好啊,我和阿寻成亲了,鸾儿和长亭成亲了,成亲好成亲好……” 鲲知龇牙咧嘴笑道,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眼神却很空洞。 风俜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微笑着看向鲲知,不知他现在这样痛苦是否少了些? “师父,余生你想如何?”她温柔地问道。 鲲知却遽然站起,拿头去撞树干,边撞边哭,“我的鸾儿啊,我的阿寻……我一个都没保护好。” 风俜脸色突变,赶紧起身拉住他,“诶?师父,不怪你。” 本以为师父是故意糊涂,没想到他竟然还做出伤害自己的事,风俜不免担忧不已,不敢放他独自一人在鲲府。 可是她依然无法接受鲲知疯癫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会变成这样? 鲲知又挣脱她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手去抓地上的泥土,往自己衣袍上撒。 “阿寻不想死,她不想死。鸾儿不该杀子取心,不该啊……我不该,我最不该……” 他的嘴里一直语无伦次,念叨着阿寻和女鸾的名字。 风俜见鲲知这副模样,肝肠寸断,悲痛不已。 她愣在那里,看看天,又看看物是人非的鲲宅,不知所措,就像做梦一般。 眼泪没有阻挡地流下来,她仿佛被人用定身术定住了,连抬手擦眼泪都办不到。 滚烫的眼泪流到脖颈,就变得冰凉,随内心时热时冷。 过了好半天,眼泪不再夺眶而出,脸上的泪痕也干了,只有堵塞的鼻子,告诉风俜方才大哭过。 她慢慢走到变得沉默的鲲知身边,将他拉起来,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 让他在凳子上坐好后,风俜烧了一大锅热水,仔细将鲲知脏乱的头发洗干净,再拿带子束起来。 又给他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袍,鲲知整个人瞬间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风俜,你师父他怎么了?我们一个月前还见过,当时他还跟我说过话……”不知何时来的云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在剥树皮的鲲知,一脸难以置信。 “我也说不清楚师父到底怎么了,似乎活在了自己的心里,旁人进不去,无法得知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风俜心疼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师父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但一定不是幸福快乐的,说不定还充满痛苦,懊悔,愤恨…… “鲲知,我是云乐,来看你了。”云乐静静走到鲲知身边,握住他的手,以免他剥树皮将指甲剥出血。 “云乐?去玩,去玩……”鲲知挥舞着双手,围着云乐蹦来跳去,眉开眼笑道。 “好,你想玩什么?”云乐忍住眼泪,温柔地问道。 “比剑,我们比剑,你输了就嫁给我,好不好?”鲲知请求道。 他俨然已经活在混沌之中,辨不清过去现在与将来。 云乐摇摇头,认真地说道:“这个不好,你我都已成过亲了,你可以忘了云乐,但不能忘记阿寻与女鸾。” “阿寻?女鸾?她们在鹤洲,我要去鹤洲找她们,阿寻病了,要死了……不去鹤洲,去杀人,杀人救阿寻……不能杀!不能杀人!”鲲知一惊一乍道。 他又沉浸在自我矛盾里,时而悲时而喜时而怒时而惊,声音跟着时大时小,身体也跟着不时颤抖。 “鲲知,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往后云乐来照顾你。” 云乐紧紧握住鲲知的手,将他抱住,像母亲安慰孩子一般,轻声细语地在他耳边说道。 眼泪无声地在她脸上流淌,但却看不出任何悲痛的神情,而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就像那流淌的眼泪一般平静。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回首往事 风俜见鲲知在云乐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就悄悄离开了。 从前院大门出来,往左手边走三十来步,是女鸾和阿寻的坟墓。 黄土两抔,埋葬的是香消玉殒前尘往事,恩怨情仇一旦入了土,再强烈也成为了过去。 不知鸾儿有没有在忘川河见到姥姥?风俜站在女鸾坟墓前,望着石碑出了神。 春夏秋冬一个轮回才走了一小半,身边的人和事就已经是翻天覆地面目全非。 风俜跪在女鸾坟前,拜了三拜,哀叹道:“鸾儿,因隐梦生之事,你我虽没明说,但终生芥蒂。 我当时怨你歹毒,可却恨不起来。一看到你温柔的音容笑貌,心便软了,我们和解吧,就如初见…… 鸾儿,我好累,偌大世间,我孤身一人,彳亍前行,步伐疲惫不堪。 多想就此撒手不管,可我就是太愚蠢太优柔寡断,什么都放不下,我办不到…… 师父的疯癫样子,不知你可看到了,他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没有救阿寻,没有护住你,甚至连最后的道义也没守住。 若你在天之灵,保佑师父心里的痛苦少一点,再少一点,其实他一点都不强大,谁又不是凡人一介呢? 云姨接手了鸾庙,她会打理好鸾庙,也会照顾好师父的,你劝劝阿寻吧,执念该放下了。 扶疆和云喜,他们要在除夕夜成亲了,这大概是我一路走来,最欣慰的事了。 两个敢爱敢恨真挚纯洁的孩子,天作之合,就像你和长亭初识时那般相配。 希望他们一生无虞,彼此扶持到最后。大苦大难,本就不该这样美好的他们来承受。 至于公子白,我已无话可说。他不坏,只是恶。正邪两面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起来也怪,他做了那么多恶事,归镇,善镇,眠镇,皓城,寄城,皆毁于他之手,我起初的恨意,到如今,竟也所剩无几。 明明是短短半年之内发生的事,却恍如隔年。 逍游和芙华帮了我许多,如今他们被公子白关押,我见得到他们,却救不出他们。 对于逍游,我亏欠他太多太多,怕是偿还不清了,恩情这种东西,果然难以令人心安。 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鸾儿可不能嫌我烦。 我该去青丘替云喜取嫁衣了,还得去给扶疆买一件衣服,傻扶疆算是傻人有傻福。 鸾儿,姐姐,下次等我带酒来看你。” 风俜再拜了拜,撑着膝盖站起来,因跪得太久,双腿酸痛,扶着旁边的老树站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她望了一眼女鸾的墓碑后,扭头向青丘而去。 因上次来过,她熟门熟路的找到了云喜的家。 里面的物什积满了灰,蜘蛛网如天罗地网,攀墙附壁。 风俜刚推门进去,就被灰尘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按照云乐所交代的,走进她的房间,打开床边的一个大箱子又从大箱子底部摸出一个小箱子。 撬开小箱子,一件崭新的大红嫁衣便映入眼帘,为了除夕夜的惊喜,风俜没拿出来细看,抱着小箱子就离开了青丘。 她一路凌风驾雾,快速回了鹤洲,将嫁衣藏在自己房内后,到院中呼唤不见踪影的云喜和扶疆。 “扶疆?云喜?” 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她不禁担忧起来,这时一个妖怪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 “扶疆和云喜去鹤洲南边的山林里狩猎去了。” 风俜被他吓得后退了几步,“你是谁?” “我是公子白大人安排盯着药庵的眼线,不过让你们安心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小妖怪拱手答道。 “咳咳,还真是尽职尽责呢,那你继续守着吧,我去找扶疆和云喜了。” 风俜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他几眼,看上去纯良老实得狠,难怪会被公子白忽悠来做眼线。 她刚到小妖怪所说的山林,就听到云喜的尖叫声:“抓到了!抓到了!” 风俜了然一笑,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看到扶疆正在石头上安静地坐着,在他的视线方向,云喜正按着一只小鹿。 “小狐狸谋杀小鹿,啧啧,这是什么血腥场面?”风俜边说边朝云喜走去,一刀帮她解决了小鹿。 “风姐姐,你也太残忍了吧!”云喜擦了擦手上的血,惊呼道。 风俜一听,佯怒要将血往她身上抹,“你的婚宴上多了道菜不好吗?这头鹿就当祭奠你们一去不复返的少年少女时光。” 云喜听了,咯咯笑起来,不服气道:“我们成个亲罢了,又不是变老了。” “上次吃鹿肉还是在归虚山,那日下起了鹅毛大雪,我们喝的酩酊大醉,在炉火边酣睡。”扶疆回忆道。 “风姐姐,不如这头鹿也烤着吃吧?吃完饭大家守岁,肯定睡不着,就留到半夜烤着吃。” 云喜舔了舔嘴唇,摸着肥硕的鹿肚建议道。 “行行行,赶紧抬回去,我怕你一会生啃了,哈哈……”风俜看云喜一副馋嘴的样子,捂嘴揶揄道。 她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云喜,容貌清丽,身段有致,穿上大红嫁衣,定能惊艳众人。 “风姐姐,我都要成亲了,以后是大人了,你可不能随便取笑我。”云喜嗔怪道。 “成亲了也是小云喜,还能比我大不成?” “风姐姐也该成亲了,只可惜逍……” “闭嘴!”风俜赶紧打断了她的童言无忌,再说下去,什么没谱的话都要出来。 “哦,那你与我和扶疆过好了。”云喜见风俜不想听,便乖乖闭嘴,笑道。 “我谁也不跟。”风俜望着天说道。 “那你师父呢?不管他了?”云喜眨眨眼睛,调皮地问道。 风俜顿了顿,说道:“我上午去了女床山。” 兴许师父不见到她,情绪还会稳定一点。 一见到她,女鸾与阿寻,那些沉重的往事便尽数出现在眼前,令他痛苦不堪。 云乐是他最初的美好,不如就让他永远停留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里。 “我娘亲还好吗?”云喜问道。 “好着呢,知道你要成亲,开心得不得了。”风俜答道。 云喜和扶疆相视一笑,这下算是真正得到祝福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而今从头论往后 “扶疆,来。”风俜从外面回来后,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兴冲冲地朝扶疆招手。 “风姐姐,这是什么?”扶疆指着包裹问道。 “傻扶疆,这是你的喜服啊,走,进去试试。” 风俜将扶疆拉到房内,让他脱去外袍,换上喜服。 “正合身!”风俜替他抚平褶皱,前后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真好看,风姐姐,是你买的吗?”扶疆小心翼翼地摸着喜服,欣喜地问道。 “对啊,我前几日花重金定制的,还催了好几趟,就怕耽误了。”风俜笑道,眼里全是欢喜。 幸好她没弄错尺寸,不然就要拿去重新改制了。 “谢谢你,风姐姐。”扶疆郑重地谢道。 “谢我做什么?我一直将你当亲弟弟看待,长姐为母,这些都是我应该替你安排的。” 风俜看着眼前稚气已脱的扶疆,欣慰不已。 “嗯。”扶疆乖巧地点点头。 “来,脱下来,我替你收着,后天成亲时再给你。” 风俜帮扶疆脱下喜服,整齐地叠起来,放到了衣柜里。 “风姐姐,你说我能照顾好云喜吗?”扶疆突然问道,眼里充满疑虑。 风俜凝神思索了片刻,答道:“嗯~你是担心修为问题吧,这个完全不用担心,云喜她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以后你们一起成长互相扶持就够了,就像人族的凡夫俗子那样,你行医,她捣药。” “有点明白了,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么快就要成亲了。”扶疆挠挠头,脸上依旧有些茫然无措。 “你喜欢云喜吗?想跟她永远在一起吗?”风俜看着扶疆的眼睛,认真问道。 “自然,我想永远陪着她。”扶疆笑道。 “这就行了,成亲不过是个仪式,心意不会变。” 一提到云喜,扶疆的眼睛便像星河灿烂的夜空,怎会不喜欢。 只是这份喜欢潜移默化,浓烈到极点成了平淡。 “风姐姐,你们在聊什么呢?”云喜从外面探头问道,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聊即将嫁人的小云喜啊,你刚去哪了?”风俜将她拉进来,用衣袖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水。 “我刚去练剑了,怕长胖了穿嫁衣不好看。”云喜扭扭捏捏地说道,眼睛还羞涩地瞟了扶疆一眼。 “后天就要成亲了,此时开始练剑也来不及了。”扶疆一本正经地说道。 风俜赶紧给了他一个白眼,对云喜道:“咳咳,别听扶疆的,云喜好看着呢,一点都不胖,定是最美的新娘。” 小扶疆有时候说话跟抹了蜜似的,有时候……真的一言难尽,风俜不禁同情地看了一眼云喜。 幸好小狐狸大大咧咧,不是个矫情的女子,否则扶疆婚后定会后宅不宁啊。 “真的吗真的吗?风姐姐,我的嫁衣好看吗?”云喜咬着手指头,期待地问道。 “你娘亲亲手缝制,能不好看吗?看得我都想成亲了。”风俜夸赞道。 “风姐姐可算说出心里话了,改明儿让娘亲也给你缝制一件,然后……” 云喜一说起这些就停不下来,为了避免她再次拿自己的感情说事,风俜赶紧阻止她。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 说完,风俜就脚底抹油离开了药庵,留云喜和扶疆大眼瞪小眼。 她拐个弯来到了停叶筑,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你们这时候吃的什么饭?”风俜望了望天,说是午膳太晚,晚膳又太早。 公子白哭丧着脸,向风俜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自从寒剑吃了我做的饭,一天至少要吃七顿,还顿顿都要我亲自动手。” “应该的,你好好做。”风俜扯着嘴角笑道。 “还是风姐姐英明,风姐姐,坐下一块吃。”寒剑手里拿着一个鸡腿,跑过来拉风俜坐下。 “别动!我自己会坐!”风俜在寒剑油腻的手要碰到衣服的那一刻,快速跳开了,大声制止了寒剑。 “哦,那……那你坐,我看上去很可怕吗?” 寒剑被风俜的惊呼吓得一脸茫然,啃了一口香喷喷的鸡腿,自己坐下继续吃了。 公子白给风俜添了一副碗筷,却被风俜拒绝了,“不必了,我不饿。” “风姐姐是怕我下毒?”公子白拿碗筷的手虚空僵了片刻,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自嘲道。 若是以前,风俜定会跟他抢着吃,公子白知道他们早已生分,只是一时还不习惯。 “你要害我容易得很,犯不着下毒。”风俜一笑置之。 “那风姐姐既然不是来蹭饭的,又有何贵干?”寒剑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问道。 “是来询问婚宴菜谱的,你们可有想法了?” 公子白微微一笑,答道:“既然是成亲,菜谱自然也要图吉利。 我这几日找人族的厨子询问打听过了,人族的那些大户人家办喜事怎么来,我们就怎么来。” 为了扶疆和云喜的喜宴,他没少下功夫。 这顿喜宴过后,怕是再也不能这么多人坐一块热热闹闹的吃饭了,所以公子白也很看重。 “大户人家?可我的积蓄都用来给扶疆做喜服了,扶疆他行医从不收费,若过于铺张……” 风俜并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无钱可花。 做妖族没个正经差事,平时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就一直是金钱如粪土。 “这个都是小问题,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公子白笑道。 风俜想了想,嘱咐道:“你将置办材料的钱都记在一个账本上,婚宴过后,我再还你。” 扶疆娶妻若花公子白的钱,就太说不过去了。 但这喜宴也确实不宜简陋,也只能日后再还了。 “这是我送扶疆的贺礼,没有理由拒绝吧。”公子白面无表情地说道,其实心里伤心不已。 “我还得问过扶……” 风俜话还没说完,就被公子白打断了。 “风姐姐,就算是陌生人的贺礼,也却之不恭吧。” 公子白说完,就独自起身离开了。 “诶,小白?!风姐姐,暂时别把小白往外推吧,好不了几日了,不是吗?” 寒剑放在碗筷,望着公子白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眼里流露出悲戚之情。 风俜心中了然,点点头沉默不语。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风姐姐,我和扶疆真的什么都不用准备吗?” 这个问题,云喜已经问了风俜至少五遍。 “真的不用,卿姐的贺礼是酒,公子白的贺礼是喜宴,多经济实惠。喜服的话,你俩都有了,你告诉我还缺啥吗?” 风俜耐心地安抚道,云喜头一回嫁人,慎重与焦虑也是在所难免的。 “是不缺了,可我就是紧张。”云喜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狐狸竟然怕成亲,安心吧,明天可就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了。” 风俜笑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 “证婚人怎么办?不是说鲲伯伯他……”云喜欲言又止,有些心伤地低下了头。 “不还有半叹大夫吗?那个老头也还可以。” 半叹大夫虽然有时候不正经,嘴上也成天嚷嚷着不管闲事,但一遇到事,他总是会及时出事,切很让人安心。 算是个还招人疼的老头,按照外貌来看,也像个德高望重的证婚人。 “那我应该不用操心什么了,风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喜这才发现风俜旁边有个竹筐,里面有很多红纸,还有一把剪刀。 “剪些囍字和福娃,贴在药庵的门窗上,添点喜气。” 风俜拿起一张红纸和剪刀,开始凝神剪起来。 “风姐姐,你手可真巧,竟会剪纸。” 云喜拿起一个剪成的囍字,仰起头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起来。 “这还是小时候姥姥教我的,姥姥才叫手巧呢,天底下没有她剪不出来的东西,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 小时候,风俜过于顽劣,姥姥为了让她稍微安静一些,除了教她读书写字,还教她剪纸。 因风俜觉得剪纸颇为有趣,便也跟着认真学了一阵子,可惜无论怎么学,都不及姥姥一半好。 风俜回忆起与姥姥在一起的时光,手里的剪刀便也偏离了原先的构思,最后竟剪成一只蜻蜓的模样。 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剪的,因为蜻蜓身形单调容易剪,而且还可以施法让它在空中漂浮。 云喜没察觉风俜的异常,依旧自顾自在一旁玩着剪纸。 “风姐姐,这些天你为我和扶疆忙碌操劳,竟有些鸾姐姐贤惠能干的影子了。”云喜笑赞道。 “这话可不能让鸾儿听了去,她准会说风俜那个毛手毛脚的,哪有我半分的样子。”风俜模仿女鸾的语气和神色说道。 “哈哈……准没错!”云喜见风俜模仿的有模有样,忍俊不禁。 “不过还有云喜垫底呢,我怕什么。”风俜漫不经心道。 云喜也不生气,拿起一张红纸送到风俜面前,请求道:“那风姐姐教我剪纸吧。” “你再去那个小剪刀来。” “嗯。” 云喜点点头,噌噌噌地跑到扶疆的房内,将他剪草药叶子的剪子偷偷拿了出来。 “将红纸整齐地对折,再这样……” 风俜一步一步地耐心教着云喜,她折一下云喜折一下,她剪一下云喜剪一下。 冬日的屋檐下,阳光悄悄洒在墙上,地上,将寒冷细细驱逐,再细细铺上温暖。 两个绝色女子,相对颔首垂眸剪纸,纤手灵巧,红纸翻飞,青丝微拂,身影窝在阳光里,是绝佳的温馨风景。 风俜教了十几张纸的功夫,云喜便自己独自剪去了。 “小心点,别伤到手。”风俜轻声细语地提醒道。 云喜点点头不说话,专心认真地剪她手上的那张红纸,仿佛手上拿的是什么宝贝。 过了许久,她抬起酸麻的脖颈,将自己的剪纸送到风俜眼前,满是欢喜地问道:“风姐姐,你看这像什么?” “两个葫芦?”风俜观察了半天,脱口而出道。 “讨厌!这像不像我和扶疆?”云喜嗔怪道,脸上略带羞意。 “原来在你心里,你和扶疆就是两个葫芦啊。”风俜抿嘴笑道。 小狐狸囍字还剪不平整,就想着剪人像了,这得多念着扶疆,令人哭笑不得。 “才不是,风姐姐最讨厌了~”云喜将剪刀丢到竹筐里,眼睛依然欣赏着自己的剪纸。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去把这些贴到房里吧。” 风俜将囍字和福娃挑拣出来几张,放到云喜手中。 “贴到哪个房里?”云喜拿着这些剪纸问道。 “东厢房,我收拾了一间出来给你们做喜房,晚上我再给你们铺上崭新的鸳鸯红罗被,成亲后你们就住那。” 鸳鸯红罗被的被面,也是云乐亲手所绣,托风俜带来的。 收拾东厢房时,风俜想起卫微将他与李义的客房好不容易打扫干净,还没怎么住就离开了。 可惜为了避人耳目,扶疆和云喜的喜宴不能请他们前来,不然多些人要热闹许多。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也算缘分一场。 且卫微一心想着娶媳妇,说不定喝了喜酒,也能让他在有生之年成家生子,只是不知道他们体内的雾蛊什么时候发作。 “要是能跟娘亲住一块就好了。”云喜捧着剪纸,望向女床山方向,喃喃自语道。 “一定会的。”风俜眼神镇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嗯!那我贴去了。”云喜也有预感,再不久的将来,她就可以和娘亲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去吧。” 云喜去贴剪纸后,风俜又剪了十几张,将它们一一贴在药庵的何处门窗上。 她站在大门前,定定地看着瞬间充满喜气的药庵,心情愉快了许多。 这段时间总觉得生活毫无生气,忙碌扶疆和云喜的喜事后,便好了许多。 但还是觉得少了许多,风俜想了又想,将药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转悠了一遍,突然想起来了,她猛地一拍脑袋。 “红灯笼!瞧我这记性,果然跟鸾儿比,还是差远了。” 贴有囍字的大红灯笼,是成亲时必备,寓意亲人团圆,生活红火。 幸好想起来了,不然她这个管事的丢人就丢大发了。 “风姐姐,你嘀咕什么呢?”跟药庵一样喜气洋洋地云喜问道,她正忙着布置新房。 “没什么,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风俜回道,然后马不停蹄地朝城镇飞去。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夜深千帐灯 “老板,这个灯笼要六对!”风俜飘飘摇地落在一个灯笼里铺,挑了最大的红灯笼说道。 小摊贩见风俜突然飞下,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将灯笼递给她,“姑……姑娘,给……给……给你。” “你莫怕,我不吃人。”风俜尽量露出一个和蔼可亲温顺纯良的笑容说道。 摊贩却依旧战战兢兢,不敢直视风俜的眼睛。 “给你钱。”风俜将银子递给他,摊贩却不伸手接。 “怎敢要姑……姑娘的钱,送……送你了。”摊贩一脸惊恐。 风俜觉得好生奇怪,哪有人做生意白送顾客东西,她仔细想了一下,猜测大概自己是妖族的缘故。 “我是妖族,又不是强盗,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她困惑地问道。 摊贩却沉默不语,依旧不敢直视风俜的眼睛,似乎巴不得她快点离开。 “是不是妖族买东西从不给钱?你告诉我,我不会害你。”风俜温和地问道。 “姑娘,送你了你就走吧,唉!”摊贩沉重地叹了口气,对风俜说道。 风俜沉默片刻,出神道:“我明白了,定是强盗般的妖族太多了。” “什么强盗不强盗,高高在上的种族,谁敢得罪?”摊贩鼓了很大的勇气,埋怨道。 “对不起,钱拿着吧。”风俜朝他鞠了一躬,将银子放在摊子上,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摊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风俜深吸了一口气,让沉重的心情放轻松下来,反正一切就快见分晓了。 但她落寞的眼神仍是无法掩饰,一回到药庵,就被云喜发现了异常。 “风姐姐,你怎么看上去不开心?”细心的云喜关切地问道。 风俜笑着摇摇头,说道:“没事,就是买东西摊贩不肯便宜点,有点生气。” “嗨!多大点事,别不开心了,摊贩说不定上有老下有小呢。”云喜见没什么大事,松了一口气,安慰道。 “是啊,说不定全家都等着他赚钱过活,我再去剪几个囍字贴在灯笼上。” 风俜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不知不觉剪了几十张囍字,心才慢慢静下来。 她挂了两对红灯笼在药庵,再留了四对,准备带到女床山,云乐应该无暇下山准备这些。 “真好看!跟小时候过年一样!”云喜拍手赞道。 风俜忍不住笑道:“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惦记着小时候过年,回头该带小扶疆小云喜一起玩了。” “这个好,最好是个龙凤胎。”云喜望着红灯笼,憧憬道。 灯笼朦胧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将脸部轮廓勾勒得柔和温暖,颈如柔荑,朱唇轻启,目光有神,全然是个少女模样。 “到时候男孩就叫似疆,女孩就叫弗喜。”风俜狡黠一笑。 云喜想了想,不知何意,问道:“这两个名字何解?” “像扶疆,不要像云喜啊。”风俜一本正经地说道。 “风姐姐太偏心了!”云喜半恼半娇道。 “好啦好啦,风姐姐才不偏心,待你跟扶疆一般好。”风俜搂着她坐在灯笼下,天上无月,只有几点星子发出幽幽的光。 “风姐姐,我这么孩子气,你说我会是个好妻子吗?”云喜若有所虑地问道。 “噗!”扶疆才问过类似问题,没想到云喜也会这么问,风俜实在忍俊不禁。 “风姐姐,你笑什么啊?我很认真的。”云喜盯着风俜的眼睛说道。 风俜收回笑声,温柔问道:“是你提出成亲的,为何明天就是大喜日子了,今天还会有如此顾虑?” “想成亲是一回事,没信心又是另一回事。”云喜解释道。 “扶疆爱你。你便会是个好妻子,所以不必顾虑。”风俜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气道。 云喜点点头,似乎明白了,“嗯,我知道扶疆对我的好,你如此一说,我安心多了。” “对了,扶疆呢?我怎么没看到他?” 云喜突然想起傍晚就没看到扶疆了,一直沉浸在喜悦里,竟把他给忽视了。 风俜无奈一笑,回答道:“就你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下次把扶疆丢了都不知道啊。 新郎新娘成亲前见面不合规矩,他提前去女床山了,明日过来接亲。” “我们又不是人族,哪来的这么多规矩?”云喜嘟囔道,显然对这些繁文缛节有些厌烦。 “就算不是人族,该接亲还是得接亲的。怎么?半日不见如隔三秋?”风俜歪着头看向她的脸,笑问道。 “才不是,我这不是怕太麻烦嘛。”云喜反过来搓了搓风俜的脸,不服气道。 “你们的喜事已经一切从简了,该有的步骤还是得有。” 云喜屈服下来,毕竟她对这些礼仪一窍不通,“好吧,我就乖乖等做新娘。” “这就对了,早点睡吧,我去趟寄城。”风俜拉着她站起来叮嘱道。 “这么晚去寄城做什么?”云喜不解地问道。 “趁夜将半叹大夫制作的药粉吹撒出去,再顺便看看明天的喜酒准备如何了?” 今夜公子白应该也会放松警惕,且月黑风高夜,行事方便许多。 “辛苦风姐姐啦!”云喜心疼地抱住风俜,在她身上蹭了蹭。 “嗯,回去休息吧。”风俜扶开云喜,对她挥手说道,然后转身隐没在了黑夜中。 印象里已经好久没露夜赶路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归镇,洛泽出事那会。 冬夜寂静无比,连虫鸣都听不到。 风俜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人。 到了寄城,轻尘酒馆还灯火通明,她松了一口气,方才还担忧他们睡下了。 “俜儿?”出来倒水的以卿正好与风俜撞到。 “怎么这么晚还没歇息?”风俜问道。 以卿微微一笑,“候你来清点明日的喜酒啊?” “不跟你贫嘴,半叹大夫呢?”风俜边朝里边问道。 “在后院呢,还在研制药粉。”以卿扬起下巴,指了一下后院。 “辛苦这个老头子了,明日得多陪他多喝几坛。” 风俜看着后院屋内悄悄溜出的一抹佝偻的影子,手正在不停地忙碌着,心中一暖地笑道。 半叹大夫,还真是靠谱呢。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实虚相生 风俜悄无声息地飘进半叹大夫在寄城临时的药房,“咳咳!” “哎哟,你是要吓死老头子!”半叹大夫吓得手一抖,草药都掉到了地上。 看清是风俜后,他拍着胸口怒责道。 “我是拿药的,趁夜撒出去。”风俜看到房内的药量,估摸半叹大夫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 “自己搬。”半叹大夫指了指药粉。 “半叹大夫,今天就别弄了,早点休息,明天还等着你做扶疆和云喜的主婚人。” 风俜说着,帮他收拾了一下桌上散乱的草药和工具,整齐地摆放到一起。 “我?不行不行,我一无名望,二无福寿,三无功德,可担不起。” 半叹大夫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然后连连摆手,眼神坚决地拒绝道。 “名望功德自在人心,你活得随心所欲,又如何没有福寿?”风俜道。 师父出现疯癫之状后,眼下只有半叹大夫是最合适的人,风俜只好耐心劝解。 “这……反正不妥。”半叹大夫依旧迟疑,他这辈子除了行医救人,就没干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事,德高望重完全与他不沾边。 “除了你就没他人可以胜任了……” 风俜正欲使用死缠烂打,以卿的声音传了进来。 “这样吧,你若答应做主婚人,以后我轻尘酒馆的酒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免费的。”以卿笑着走进来,保证道。 “真的?”半叹大夫狐疑地凑到以卿面前确认道,并在心底盘算着好好修炼,再活个几千年,不然对不起可以白喝的美酒。 “我以卿从不出尔反尔。” “好好好,我答应。”半叹大夫转向风俜,忙不迭地答应了。 风俜白了他一眼,无奈玩笑道:“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没想到请半叹大夫去做个主婚人,还要赔上以卿的酒。 仔细一算,这可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行了,你快去撒药粉吧,早点结束早点休息。”以卿催促她道。 风俜看了眼外面的夜色,大概到子时了。 “好,我弄完就直接回鹤洲了。明天喜酒就拜托你们了。”她拾掇起一大包药粉,两手抱着往外走去。 “放心吧。”以卿挥挥手,答应道。 风俜为了不引人注目,来时刻意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飞在空中不会被人看到。 虽然这个点大家基本都入睡了,但保不齐老奸巨猾的公子白也安排了监视夜晚天地的眼线。 她施法将药粉吹向四面八方,因为粉末极细,刚离开手,便彻底融入黑夜里。 仔细看,才会发现这些灰尘似的粉末,似雾似烟。 天下这么大,这些粉末肯定无法到达每一个角落,也无法保护每一个人…… 风俜手里沉重的包裹渐渐轻下来,她的心情却丝毫无法轻松。 就跟头顶的星辰一般,暗淡不定,飘摇难安。 …… 等风俜躺到药庵自己房间的床上,已是丑时三刻。 尽管夜深寒重,她却毫无困意,睁大眼睛盯着黑暗的屋顶。 外面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儿的尖叫声,划破寂静,却无法划破黑暗。 风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无数次,依旧精神饱满。 所以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窗户时,她就立马爬了起来。 药庵里只有她和云喜二人,扶疆要到下午才会来接亲,这也是算好的良辰吉时。 云喜的房门禁闭,估摸着还在酣睡。这个小狐狸嘴上说着紧张,其实该干嘛还是干嘛。 该睡懒觉,绝不早起半刻。 风俜看在她是新娘的份上,没去叫醒她,而是独自到厨房忙活开了。 按理说云喜应从青丘出嫁,但青丘许久没有人住,收拾起来又得费一番功夫。 风俜在与云乐商量后,便将出嫁处定在了药庵,且扶疆也没在归虚山举办婚礼,故也就没在乎这么多。 她将药庵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烧了热水后,才去呼唤云喜起床梳洗打扮。 “小狐狸,起来嫁人啦!”风俜敲着门大声喊道。 “啊!!!!” 从房内传来了云喜振聋发聩的尖叫声,不过风俜已经见多不怪,对小狐狸的一惊一乍产生了免疫能力。 她抱臂靠在门边,等着云喜来开门,可是等了许久,紧闭的房门也毫无动静。 “云喜?在干嘛呢?”风俜又重重敲了敲门,皱眉大声问道。 “风姐姐……”云喜终于打开了门,还顶着乱蓬蓬的发髻,以及惺忪的睡眼。 “你瞎叫什么?” “我真的要嫁人了?”云喜哭丧着脸问道,她突然觉得烦躁。 “嗯!”风俜沉重地点点头。 “我……我觉得还是个孩子,而且我……我舍不得我娘。”云喜支支吾吾道。 “我知道你还是个孩子,而且成亲也不会影响你跟你娘亲见面,只有公子白会影响。” 风俜真怕这个不着调的小狐狸会临时变卦,不肯成亲,可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且成亲也是她自己提出的,无人逼迫。 云喜锤了捶自己的头,哭诉道:“我昨晚做梦,梦到成亲后,扶疆不肯我与我娘亲见面,说我娘亲是杀害归镇乡民的凶手。” 风俜听了,欲哭无泪,苦口婆心道:“梦与现实是相反的,且你娘亲是身不由己,真正的凶手是公子白,而且扶疆那么疼你,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公子白?他会不会在我们的饭菜里下引妖墨?要不还是不要让他做饭了。” 云喜从睡意朦胧中清醒过来,看着风俜认真说道。 “他不会的,而且我这是用信任换取信任。”风俜自信满满地说道,心里却在做另一番打算。 “信任换取信任?什么意思?你需要他的信任做什么?”云喜睁大睡眼,不解地问道。 风俜笑而不语,眼里闪过一丝忧伤。 “你快说啊,风姐姐。”云喜摇着风俜的胳膊催促道,她从风俜的眼里看到了秘密的踪迹,准备来说是八卦。 “以后你就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就安心嫁人吧,别净想些有的没的。” 风俜帮她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一眼那乱糟糟的头发,不禁为一会自己要为她梳妆而头疼。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世俗难阻 风俜让云喜在房间里坐着别乱动,她去打来了热水。 “你先自己洗把脸吧,洗干净点,我一会给你梳妆。”风俜将水放在她面前,嘱咐道。 “嗯。”云喜应了一声,自己认真地洗漱了好半会,若非风俜叫住她,估计得洗掉半层皮 “咳咳,你又不是需要退毛的鸡。” 风俜好笑地将她拉到铜镜前坐下,给她梳头发。 “哎呀!风姐姐轻点,疼……”云喜捂着被梳子扯疼的头皮嚷嚷道。 “你这是怎么睡的?头发都缠成麻绳了,忍一忍啊。”风俜道。 她紧紧握住云喜头发的上半部分,从尾部细细往根部梳,让小狐狸少忍受点疼痛。 “可能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然后又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就把头发弄成这样了。” 云喜对着铜镜,指着自己乱麻似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道。 “平常心,你跟扶疆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激动的。”风俜笑道。 “我们是少夫少妻,才不老。”云喜嘟着嘴纠正道。 “不知羞,别人打趣你,你这还没正式成亲呢,就夫妻长夫妻短了。” 云喜不以为意道:“我向来与寻常女子不同,最大的不同便是不知羞,风姐姐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这倒也是。”风俜想了想,赞同道。 当初自己在归虚山对云喜一见钟意就是因为她直言不讳,不懂扭扭捏捏。 虽没姑娘家的含蓄婉约,但多了几分纯真直率,显得更加可爱。 二人正说笑着,外面传来了公子白的呼喊:“云喜!” “风姐姐,云喜姐姐,呼!好不容易半叹大夫不在,可算进来了。” 公子白也不等二人应答,自己径直来到了云喜的房间,当然还有跟屁虫寒剑。 “有何贵干啊?”风俜眼睛依旧看着云喜的发髻,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还没过年呢。”云喜没好气道。 公子白却不气恼,依旧嬉皮笑脸,“云喜姐姐,你骂我黄鼠狼没关系,但你不能骂自己是鸡啊。” “我们是来送鞭炮的,民间嫁姑娘都要放。”寒剑解释道。 风俜看了一眼鞭炮,面露难色,“呃,我不敢放那玩意。” “我敢我敢!”云喜举起手兴奋得意地说道。 风俜赶紧一把按住她,以免她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别动!刚梳好的辫子又要乱了,再说了哪有新娘子自己放鞭炮送自己的道理,让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公子白不慌不忙地挑起一根鞭炮,说道:“交给寒剑就好,他会放的。” “你自己怎么不放?”寒剑不乐意道,他觉得小孩子才会抢着放鞭炮,所以他是不愿意的。 “我也怕啊。”公子白一副理所当然恬不知耻的模样。 寒剑听到这个猝不及防的回复,愣了愣,然后看着公子白宠溺道:“……我们小白真是招人疼。” 风俜听了,空荡荡的胃都想试图吐一吐了,她揶揄道:“你俩要不趁机一起把喜事办了?” “小白,可以吗?”寒剑当真询问公子白,一脸期待。 公子白被盯得双颊发热,干咳了几声,道:“咳,哪有男子跟男子成亲的。” “那也没有妖族当灵尊的啊,你不也当了?”寒剑倔强地反驳道。 “这是两码事,若我们两个男子成亲,定会沦为四海八荒的笑柄。”公子白费力解释道。 寒剑垂眸失落地说道:“原来你是怕跟我在一起成为笑柄,我明白了。” “寒剑,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公子白慌忙解释道,顺便瞪了风俜一眼。 怪她带坏了寒剑,平日里小寒剑又乖又好哄。 风俜回瞪了他一眼,“你瞪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提了个不错的建议。” “风姐姐,别说了,一开始本就是我死缠烂打,如今不该期待更多。”寒剑眼神落寞,脸上悲伤难以掩饰。 “我跟扶疆,一开始也是我死缠烂打啊,如今我们不也成亲了。”云喜很没有眼力见地插嘴道。 风俜赶紧拿起唇脂往她嘴上抹,以免让寒剑更加伤心。 “寒剑,其实成不成亲没什么关系,一个仪式罢了,你自己心里欢喜便好。” 风俜懊悔地劝道,她恨不得咬舌自尽,自己真是没有脑子,。 明知道寒剑心思敏感,明知道公子白理性冷静,还开那种平白惹寒剑伤心的玩笑。 “风……风姐姐,别抹了,都要抹到肚子里了。” 云喜使劲推开风俜毫不用心的手,挣扎着说道。 风俜这才发现自己将唇脂抹得到处都是,连忙愧疚地帮小狐狸擦干净。 “好,我答应你。”沉默的公子白突然掷地有声地说道。 “你说什么?!”风俜,云喜还有寒剑三人诧异地看向公子白,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说我答应跟寒剑成亲,就在今天。”公子白确定地承诺道。 “可……可什么都没准备。”寒剑一脸难以置信,激动又紧张,整个人都不知所措。 反应过来的风俜,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被公子白感动得落泪,她笑道:“准备什么啊,就差两身喜服罢了,我给云喜梳妆完就去给你们买现成的。” “真的可以吗?”寒剑再次确认地问道。 公子白点点头,平静地说道:“我说过,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给,我都会给你,” “耶!太好了,那今晚更热闹了。”云喜开心地拍着手说道。 公子白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幸福她应该为他感到开心。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觉得今晚会更加热闹。 “谁掐我一下,我总觉得在做梦。”世人皆醒他独醉的寒剑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风俜应他的请求,拿梳子敲了一下他的头。 “啊!疼疼疼……是真的,这是真的,我要去告诉逍游师兄和芙华师姐。” 寒剑说完,捂着头就跑出去了,全然不顾身后蹙眉忧虑的公子白。 “放心吧,我不会跟着去的。”风俜看透了公子白的心思,安慰道。 她已经去过了,且把事情都问明白了,自然不会再去了。 “喜服我去准备吧,你不知道我二人的身量。”公子白眼神闪烁,大步离开了药庵。 风俜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又颔首继续替云喜梳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缘生不灭 “大功告成!”风俜关上胭脂盒,看着铜镜中的云喜说道。 青丝如云笼在头上,金玉首饰点缀其间,衬托得人华贵雍容。 肤如凝脂,明眸皓齿,朱唇绯颊,明艳动人。 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更是画龙点睛之处,使盛装之下的云喜不减脱俗之态,不弱灵动之气。 “真好看,这凤冠值不少钱吧?”云喜摸着头上沉甸甸的发饰问道。 风俜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你个财迷,这是你青丘传家的,无价宝,以后你要传给你女儿的。” “那我留什么给儿子?”云喜忧愁地说道,仿佛已为人母,正为孩儿的成家立业之事忧心苦恼。 风俜抿嘴笑道:“龙凤胎的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你忘了,青丘九尾狐一脉单传,生女不生男。” “啊呀!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云喜恍然大悟,皱着脸打了一下自己的头,哀叹道。 “没关系,若生个女儿与你一般好看,能抵生一窝。”风俜将她打乱的头发理了理,安慰道。 “我又不是母猪生仔,什么一窝啊。”云喜嘴上反驳着,双颊却飞上了红晕,与腮红叠在一起,似雪度红梅。 风俜含笑拿出大红嫁衣,“来,将嫁衣穿上。” 她抖搂开来,不禁看花了眼,绣的是凤舞九天,织的是祥云福瑞,金线穿红,针似流水。 “哇……”看呆了的云喜,缓缓伸手去触摸嫁衣,眼泪夺眶而出。 “这么好看,你哭什么?嫌它太好看了?” 风俜疑惑地用指腹替她擦了擦眼泪,询问道。 云喜吸了吸鼻子,心疼道:“娘亲绣这件衣服肯定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我竟从来都不知道。” “可能你娘亲看到你在身边转,就想着小云喜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她成亲时一定很美之类的,不知不觉,这件嫁衣就绣出来了。” “很辛苦吧?” 风俜笑着摇摇头,“你娘亲绣嫁衣时,是极其幸福的,不会觉得辛苦。” “你又没当过娘亲,没绣过嫁衣,怎会知道?”云喜看向风俜,较真地问道。 “我这几天为你和扶疆忙前忙后,你可觉得我辛苦?” 风俜撑着下巴,耐心劝解道。小狐狸爱哭鼻子的毛病,看来不是成个亲就能改掉的了。 “嗯,很辛苦。”云喜点点头,这几日风俜一力操办她与扶疆的婚事,她全看在眼里。 “但我并不觉得辛苦,心里欢喜得很,我想你娘亲绣嫁衣时心里也是如此。” 风俜温柔地说道,正准备帮云喜补下哭残的妆,寒剑突然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风姐姐……”他一脸失落地唤道。 “寒剑?怎么了?”风俜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关切地问道。 “芙华师姐不让我与公子白成亲,说是他害得师父步入地狱,他是整个师门的仇人。” 寒剑慢慢说道,虽面无表情,眼里却全是落寞与悲伤。 风俜听了,问道:“那你自己如何想?” 芙华的话也在理,且楼清于芙华而言,不仅仅是师徒之情,还有养育之恩。 她不愿自己的小师弟与公子白在一起,合情合理。 但寒剑也不是小孩子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路。 “我想跟他成亲,不管以前和今后如何,我只看当下。”寒剑坚定地说道,大有义无反顾的气势。 风俜微笑着点点头,“公子白已经去买喜服了,那便成亲吧。” “就是就是,你俩都狼狈为奸了,干脆再来个狼狈成亲。”云喜在一旁怂恿打气道。 “云喜姐姐,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寒剑干笑道。 “行了,你去外面等公子白吧,我要替小狐狸换衣服了。” 风俜将寒剑推到房外,“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云喜窸窸窣窣地脱掉衣服,再在风俜的帮助上,穿上了厚重的喜服。 “真美,扶疆肯定能看呆。”风俜像转陀螺似的将云喜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细腰不堪一握,修长的脖颈似霜雪一般雪白,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地方瘦得分寸刚好,穿上红色嫁衣,显得整个人更加白皙苗条了。 “嘻嘻,原来我也可以如此端庄秀雅。”云喜将自己打量了一番,开心地说道。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不是什么小家碧玉,更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所以平日里对自己形象的印象便停留在假小子的层面上。 “端庄秀雅也好,俏皮顽劣也罢,都是你云喜。”风俜看着一身喜服的云喜,心中也颇多感慨。 但再多的感慨汇集在一起,便是祝福。 “风姐姐,云喜姐姐,好了没有啊?”寒剑在外面急得大声问道,他也想知道云喜穿上喜服会是什么模样。 风俜走到门边,“咿呀”一声将门开了半人宽的缝隙。 她探出头说道:“扶疆还没看过呢,怎能让你先看,你还是乖乖看公子白吧。” “风姐姐,你别胡说。”寒剑不好意思地制止了风俜,乖乖坐在院中,继续等公子白。 “云喜,你就在房中坐着,别乱动,乖乖等扶疆来迎亲。”风俜将云喜拉到床边坐下,反复叮嘱道。 “嗯,风姐姐,我明白,我哪也不去。”云喜点头答应道。 “我出去看看寒剑和公子白,既然他们也要成亲,那也不能马虎了。 等扶疆到了门口,我再来给你盖红盖头,省得盖早了闷气。” 风俜拍了拍云喜的手,打开门出去后,又轻轻带上了门。 “风姐姐,如何了?”寒剑起身好奇地问道,还将脸贴近门缝,拼命往里望。 风俜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拉开了他,“还成不成亲了?我来帮你束发。” 寒剑一听,面露难色,“啊?我不想戴凤冠。” “咳咳咳……你脑子里想着什么呢?我这么穷,也没有凤冠给你带,不过给你换上红色发带罢了。” 风俜被他惊得一口气呛在了喉咙里,拍着心口咳嗽不已。 难怪寒剑会如此依恋公子白,合着是把自己当成女子了。 “这样啊,那来吧!”寒剑坐到凳子上,背朝着风俜,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不误终生 “寒剑,按理说成亲前,需请有福之人帮忙梳头,好将福气传给你。可眼下也没旁人,只能我来,委屈你了。” 风俜边一下一下轻轻帮寒剑梳头,边说道。 “你方才不还帮云喜梳头了?”寒剑不以为意道。 风俜回道:“那是受她娘亲所托,梳子都是她娘亲准备的。” 本来应该是云乐亲自给云喜梳头,可是云乐身体不好,且又放心不下鲲知,便没有过来。 将梳头打扮之事,全数拜托了风俜。 “无妨,且我认为风姐姐便是有福之人。”寒剑弯着眼睛笑道,此话也是真心。 风俜听了此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梳头的手顿了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梳。 “我哪来什么福气,前身乃君尺法器,手上人命装得满半个地狱。 后来被姥姥抚育长大,但无欲无求的姥姥却惨死在楼清手里。 稍大些,便跟着鲲知师父学艺,如今他老人家疯癫不醒。 女鸾待我如亲妹妹,一直照拂有加,可她最终却死在了她娘亲手里。 扶疆待我如姐姐,却不想被人所害,散尽一身修为。 以卿与我交好,视若知己,寄城蒙难,她的肉身只幸存一个尔。 你说说看,我何来福气?不给身边之人招来祸事就不错了。” 寒剑叹了口气,却说了另一番道理,“你有姥姥疼爱,师父教养,还有姐妹情深,知己二三,人生如此,足矣。 且他们的不幸是他们自己的命数,与你何干? 所以依我看,你的福气够大了。” 风俜觉得他这一番话倒也颇有道理,她虽算不上有福气,但一路走来,不乏好友扶持,算不得孤身一人。 幼时有姥姥爱护,后来有师父培育,再后来有好友相携相帮,她是个知足之人。 仔细一想,自己还真是幸运无比。 “你说的有道理,就将我的好运给你吧。”风俜诚挚地说道。 “风姐姐偏心了,怎么不给我?” 这慵懒的声音不用转头去看,就知是公子白。 他手里托着两个包裹,将其中一个放到了寒剑面前,轻声说道:“寒剑,这是你的喜服,一会换上吧。我就不迎亲了,咱们一块跟着去女床山,拜拜皇天后土就算礼成了。” 寒剑伸手摸了摸柔软的包裹,点头答应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成亲归成亲,不过这宴席还得你俩准备。”风俜耍无赖道。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总不能临时去请厨子,一来请的厨子生分,二来又是一笔开销。 “是,谨遵风姐姐之命。”公子白僵硬着身子对风俜拜了一拜。 “诶诶诶???想拜一会留着与寒剑拜。”风俜连忙制止他,她自知无颜受公子白的礼。 随着手指翻转,寒剑的头发被红发带束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喜庆了不少。 “好了,你自己去换衣服吧,公子白,到你了。”风俜喊道。 “我?这红发带是不是太娘气了?”公子白扭扭捏捏,迟疑道。 “就你?还怕娘气?别开玩笑了,先不说这红发带一点都不娘气,况且这是规矩,快点!” 风俜将他拉到身边,垫脚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面前的凳子上。 以前风俜若在公子白旁边垫脚,定是要打他的头了,所以公子白方才很本能地躲了一下。 反应过来风俜并不是敲他的头后,反而更加落寞了。 风俜不再对他动手动脚,再无人敲打的脑袋瓜子寂寞了许多。 公子白的头发不比寒剑的毛躁,他平日里注重形象,故头发如瀑般柔顺,风俜梳起来也顺手许多。 不一会,寒剑就套上喜服,三步做两步跑了出来,张开双臂问道:“好看吗?” 不知他是问风俜,还是问公子白。 风俜当他是问公子白,没有作声,只在心里默叹一声年轻真好。 看得出神的公子白,温柔笑道:“好看。” 眼前穿着喜服的寒剑,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如何不叫他神思恍惚。 当初君尺抓了寒剑,他只觉得这个小灵士甚是可爱,便时常与他说笑解闷。 却不料就因他无心的一时兴起,从此惹上了这个甩不掉的麻烦,令人欢喜的麻烦。 归虚山那日,寒剑要跟着他,他确实万般不情愿。 因他要谋大事,带个人在身边确实不方便。再者,他当时对寒剑也无意,预想的梦中人定要是个窈窕美人。 此外,当时他觉得寒剑除了话痨与粘人,便一无是处,连做个兄弟都不合适。 没想到,就因寒剑的死缠烂打,误打误撞地打进了他的心里。 “小白,你要去哪?” “小白,你做你的事,我不妨碍你,只要你别赶我走。” “小白,我有什么帮你的吗?” “小白,你不开心?” “公子白!你为何如此?” “公子白!我恨你!” “公子白,到底是我寒剑看错了人。” “小白,我当真是眼瞎心冷之人,才离不开你这个大魔头。” “小白……” …… 脑海里的寒剑,总是一声一声唤着他小白,不管他做了什么,寒剑就算再生气,也从未离去过。 世人待他公子白如此者,寒剑一人尔。 所以他从不勉强寒剑做他不愿做的事,除了与他这个魔头在一起这事,寒剑一身干净。 “小白,你在想什么?莫不是后悔了?”寒剑伸出手,在出神的公子白眼前晃了晃,不安地问道。 “没有,是你太好看,一时看得出神了。”公子白笑得温润如玉,眼神如春风十里。 寒剑羞涩地搓搓手,憨笑道:“嘿嘿,当真这么好看吗?” 风俜绑完发带的最后一个结,将梳子放进梳妆盒,“咳咳,关爱关爱我这个老人家吧,不是扶疆云喜,就是你俩。” 看来她得趁早溜之大吉,不然一口老牙迟早要酸掉。 “看来风姐姐也想嫁人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幸运。”公子白很有眼力见地谄媚道。 “是被你关起来的逍……啊!疼疼疼……” 寒剑话说一半,风俜的手就毫不留情地扭上了他的耳朵,疼得他连连求饶,一旁的公子白十分理亏,不敢作声。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桃树酒一缸 “风姐姐,扶疆怎么还没来?”闷在房里等得不耐烦的云喜问道。 沉重的头饰,厚实的嫁衣,令她颇感不适,还不能出房门。 “哪有女孩子这么急着嫁人的,再等等。”风俜被云喜喊进来陪她聊天,耳朵都快被她烦出茧了。 “早知道我就自己去了,省得扶疆来接。”云喜嘟囔道。 “噗!你呀~”风俜好气又好笑,便起身帮她出去望望。 公子白和寒剑已经将鞭炮摆放好了,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口。 两身大红衣服,倒像两个巨大的鞭炮。 “云喜!我来了!” 三人正翘首以盼时,扶疆遥远清亮的声音从云端传来,扩散到四面八方。 风俜等人抬头一看,扶疆正坐在一棵凌空飞行的桃树上,不知是谁别具匠心,竟将桃树做成了法器。 桃树仿佛是被连根拔起,上面还开着夭夭桃花,竟然毫无枯败迹象,应该是用法术封印住的。 不过风俜也等不到扶疆下来询问他,她怕云喜自己跑出来了,嘱咐了公子白和寒剑几句后,连忙进房间替云喜盖上红盖头。 她牵着云喜的手,慢慢往大门口走,扶疆已站在桃树旁等候。 “扶疆,是你吗?”云喜悦耳的笑语声从盖头下传来。 因看不清路,步伐缓慢稳重,跟平日里欢脱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我。”扶疆含情脉脉地等着云喜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风俜与他一起将云喜扶到粗壮的桃树枝上坐下。 “这是什么?”云喜摸索了一会,不知自己坐在哪,伸手就要掀盖头看看。 还好风俜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回道:“这是桃树,迎亲的法器桃树,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云喜,坐上这棵桃树,就是扶疆的人了,走吧。” “桃树上有花吗?”云喜伸手去寻找桃枝,想亲自确认一下。 “有,一树桃花。”扶疆答道。 “我喜欢。”云喜收回手,端庄地放在腿上。 “扶疆,牵好云喜。公子白,放鞭炮。” 等扶疆和云喜都坐稳后,风俜念了一个诀,桃树缓缓上升,然后飘向女床山方向。 公子白和寒剑连忙点燃鞭炮,在噼里啪啦的巨响里,扶疆和云喜消失在了云雾中。 “你俩也去吧,我去寄城一趟,随后就到。”风俜对公子白和寒剑说道。 “这时候去寄城做什么?”公子白问道。 “搬酒。” “我们去帮忙吧。”寒剑热情道。 “不必了,半叹老头之前赖在那不肯回来,这下正好当苦力了,你们去准备宴席。” 之前公子白在寄城下了引妖墨,害得以卿辛苦酿造的酒都不能再喝,估计她也不希望公子白再踏入寄城半步了。 “那好吧。”公子白道,他也知道自己是寄城的仇敌。 说完他就拉着寒剑,御气往女床山去。 等他们走后,风俜将药庵大门锁上,独自前往寄城。 以卿和春与已经将酒装好,准备出发了,半叹大夫手里拿捧着一壶在喝个不停。 “别喝了,一会还要做主婚人呢。”风俜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 “你给我,我又喝不醉。”半叹大夫伸手就抢,可风俜偏不给他,两个人像小孩子似的追逐打闹起来。 “出发了!”以卿无奈地大声喊道。 “卿姐,这么多酒怎么搬运啊?”春与苦恼地看着面前几十坛酒,无从下手。 “这个简单。”以卿笑道,她手中凭空出现一个小酒缸。 以卿将小酒缸扔到半空中,它便迅速变大。 她一挥手,那些要运往女床山的酒坛一个一个往酒缸里飞去,不一会便全部装进了悬空的大酒缸里。 “哇!”春与呆呆地看着,不禁羡慕他们有法力的人。 “走。”以卿揽住春与,将她带到大酒缸里。 春与在酒缸宽大的边沿上坐下后,风俜和半叹大夫也被以卿呼唤出来,飞上了酒缸。 “这个不错嘛,若是送我装酒多好。”站在缸内的半叹大夫摸着酒缸四壁,赞叹道。 这个酒缸还可以变得更大,若能装上满满一缸,然后坐在缸沿自舀自酌,岂不美哉。 “迟早有一天醉死你。”稳稳站在缸沿上的风俜笑话他道。 “俜儿,你帮我一起施法御缸。”以卿说道。 风俜点点头,与以卿二人一人站在酒缸的一端,合力施法让它飞了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飞这么高呢。”春与望着脚下越来越模糊的风景,开心地说道。 “春与,坐稳了。”风俜叮嘱道。 春与点点头,过了一会,沉默的她突然开口问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可不可以?” “你说吧。”以卿道。 “可以绕一下去趟捌山镇吗?我想知道从天上俯瞰可不可以看到哥哥。” 春与说完,双手捏着裙子,看上去局促不安,神色有些悲伤。 她想见见道由,又怕去了希望落空,又怕见了不舍。 “没问题。”风俜轻声答应道。 她本也要送喜酒给道由喝的,只是心里在纠结带不带春与。 既然春与主动提出了想去,那正好带她一同去。 大酒缸偏了一下方向,朝捌八镇飞去。 “唉,半叹浮生梦一场,半叹痴人看不穿啊。”躺在一排小酒坛上的半叹大夫突然叹气道。 “春与去看看兄长,有什么看不看得穿的?”风俜不解问道,不明白这个老头是什么意思。 “既已成定局,看了又如何,平白添些伤感罢了。 春与是凡人,七八十年一晃眼便会过去,生前情再深,身后也是白骨卧黄土,万事成空。” 半叹大夫云淡风轻道,看淡一切,超然物外。 以卿听了却忍俊不禁,“噗,那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死后不也空空,白骨可不会有酒气。” “这不一样!”半叹大夫扭过头,气呼呼地争辩道,他好不容易说一番大道理,还要被反驳。 “正因为凡人一生短暂,所以才要倍加珍惜,我看哥哥一面,便会少一面了。” 春与看向眼前翻滚的云海,眼神里却空无一物。 “还是春与懂事。”风俜夸赞道,若按半叹大夫的说法,这世间所有的一切便都毫无意义了。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白茫茫一场空 一路穿云拨雾,捌山镇终于近在眼前。 春与既激动又忐忑,若道由样子凄惨,不知该如何面对。 风俜看透了她的不安,安慰道:“道由祭阵算是将自己交给了天地,不管怎样,他都以身殉道了。” “嗯,我明白哥哥的心意。”春与点点头,但入骨思念和锥心疼痛却无法掩饰。 “到了,脚下就是捌山镇。”以卿指着下面说道。 众人闻言往下望去,连眯着眼睛睡觉的半叹大夫也爬起身俯瞰。 可是下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是不是飞太高了?”以卿疑惑问道,施法让酒缸下降了一点。 “不对,方才周边的城镇村落,我们都可看到房屋点点,青山连绵。”风俜望着下方,面色沉重。 捌山镇的八座高山,以及镇内的房屋河流,全都消失在了这白茫茫的雾气中。 “怎么会这样?哥哥在哪?”春与情绪激荡,差点掉落下去,风俜赶紧一把拽住她,将她交给半叹大夫。 “我来试试能不能吹开这些云雾。” 风俜说完,化身一阵狂风,呼啸冲进云雾里,可云雾却巍然不动,仿佛大山一般。 一般云雾被风吹过,多多少少都会散开些。 风俜以为是自己施法的程度不够,她运行全部真气,狂风吹得大酒缸都飘摇不定了。 “有点分寸啊!”半叹大夫大喊道。 可是就算拼尽全力,也只是让云雾稍微沸腾了片刻,不一会,云雾又恢复平静。 为何我的风对于这云雾来说如同蚍蜉撼大树?风俜十分不解,她从未见过如山石般坚硬沉重的云雾。 为了一探真面目,她朝云雾下面席卷而去,看能不能接近捌山镇。 飞了许久,她依然在云雾里,按照高度和时间来计算,都够她钻到捌山镇的地底了,不应该连捌山镇的面貌都看不到。 但她仍不甘心,又朝旁边飞去,依旧一无所获,眼前除了白茫茫还是白茫茫。 风俜想不通为何会这样,就算道由祭了阵,捌山镇也没有被毁灭。 且那八座高耸入云的巍峨山脉,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且也不是云雾就能遮掩住的。 难不成是什么高深的障眼法?可这障眼法又有什么用?八卦阵已封,此处形同废墟。 风俜百思不得其解,施法探了一探,也并未发觉其中有什么术法。 “俜儿!” 正在她徘徊不定时,传来了以卿的声音。 眼下毫无头绪,她也只能先回到她们身边。 她瞬间就冲出了云雾,就一眨眼的功夫,可明明往下探寻了许久,飞了好长的距离…… “如何?”以卿询问回到酒缸沿上的风俜。 风俜摇摇头,“这云雾太邪门了。” “你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没看到捌山镇的影子?”半叹大夫诧异问道。 “我是往下飞了一炷香的功夫,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上来了,我怀疑我是不是始终在云雾边缘徘徊。” 风俜望着脚下的云雾,眉头紧蹙,但想不出个究竟来。 “鬼打墙?”春与怀疑道。 “如果是鬼打墙,她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回来了。”以卿否决道,她也觉得这云雾玄乎过头了。 若是人族遇到这种事,还说得过去。 但风俜是法力高深的妖族,不仅对这云雾束手无策,还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 “半叹大夫,你可听说过类似情况?”风俜看向苍髯白发的半叹大夫,满怀期待。 “老头虽然老,但我跟你一般大啊,且你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和事比我多多了。”半叹大夫腆着老脸,嗫嚅道。 “哥哥会不会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春与靠在缸壁上,黯然神伤,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风俜不知如何安慰她,因为她也不确定,不确定道由是否还在,甚至不确定捌山镇是否还在。 这些集结于此的云雾,偏偏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地全部在捌山镇区域,是天时,还是人为?她也不知道。 若那仙翁在此,说不定能向他们解释一二。 “既然找寻不到捌山镇,就先去女床山,可不能耽误了扶疆和云喜的成亲大事。”半叹大夫提醒道。 “春与,我们下次再来如何?”风俜看向春与,轻声询问道。 春与擦擦眼泪,点了点头,“嗯,不能误了良辰。” 风俜打开一坛酒,朝下泼洒,皆被云雾照盘全收,消失其间。 “哥哥甚少饮酒,不过俜姐酿的酒这么好喝,哥哥肯定不会拒绝的。”春与笑道,眼底的失落却依然一览无余。 “下次再多送些更好喝的酒来。”以卿道。 “走吧。”风俜看了一眼脚下,便施法让大酒缸转了个方向,飞向女床山。 “天地玄妙,无穷无尽,无理无法,我们到底还只是井底之蛙。” 半叹大夫回头望向捌山镇方向,感叹道。 “脚下的其他城镇,却如此清晰可见。”春与趴在缸沿上,无精打采。 “开心点,今天是扶疆和云喜的好日子,给他们点面子嘛。”以卿轻抚春与的头发,劝慰道。 “嗯,我明白,哥哥选择了那条路,不管是何种结果,我想他都会欣然接受的。” 从小到大,道由总是与人为善,处处替别人着想。 就算受了欺负,也从未见他觉得委屈,总是乐呵呵。 问心无愧,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春与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可正是这种若水性格,让春与十分心疼,总觉得哥哥对自己太不好了。 “是啊,道由跟扶疆,还是极像呢。”风俜开口说道。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扶疆的命似乎要好点。” “也不能这么说,每个人生来需要承担的职责不同。 道由是祭八卦阵的话,扶疆就是悬壶救人,都十分不易。”以卿沉思着说道。 “那我的职责是什么?风姐姐和卿姐的职责又是什么?”春与问道。 “我嘛,大概是酿造更多更好的酒吧。至于俜儿,似乎也在承担一些东西。春与的话,职责就是开心咯!” 以卿将风吹乱的发丝拨弄到耳后,眉眼带笑地说道。 “还有一些人,就是享受别人履行职责后带来的好处,比如我,哈哈哈!” 半叹重新翘腿躺下,望着天外天,畅快地大笑道。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仇恨与恩情 “风姐姐,你们可算来了。” 扶疆看到风俜等人落在鲲府院内,连忙上山迎接。 以卿协同众人一起将酒搬到了连理厅的侧室,晚上喜宴会在那里举行,成亲仪式也是在那里。 “酒,酒,酒,嘿嘿。”鲲知跟在他们后面,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酒坛子。 若非风俜拦着,他该扑上去了,“师父,一会吃饭时咱们再喝啊。” 半叹大夫看着老友的疯癫模样,神色一时有些呆滞,鲲知以前是何等意气风发,竟成如今模样。 “老兄,让我给你把把脉。”他担忧鲲知身体有恙,将他牵到一旁的桌边坐下,伸出右手,闭眼替他把脉。 鲲知则傻呵呵地看着面前发须苍白的半叹大夫,疯癫如他,自然不知半叹大夫拉着他的手做什么。 仔细切了半天脉,并没有发觉鲲知身体有何不妥,看来真的是神思所致。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半叹大夫叹息着摇摇头,松开鲲知的手腕。 鲲府里众人正忙碌不已,一个红衣女子悄然飘忽而至,鲲知见了,惊喜万分地张着嘴,朝女子冲过去。 “鸾儿,鸾儿回来了。”他嘴里欣喜地叫喊着,手紧紧拽着女子的胳膊。 风俜在屋里闻言,立马跑了出来,见到女子模样,才知是鲲知认错了人。 “师父,她是染秋,不是鸾儿,鸾儿有事要办,暂时回不来。”她贴近鲲知,轻声轻语道,尽量不刺激他。 鲲知愣了一会,怔怔地松开手,失魂落魄地返回,“不是鸾儿啊,不是鸾儿,不是鸾儿……” “风俜,这是?”染秋诧异地望向鲲知的背影。 上次见鲲知,他还气宇不凡,待人亲切,言行稳重,颇有章法。 可眼前的鲲知,似乎有点神志不清。 “具体说来话长,师父同时失去妻子和女儿,一时没承受住打击。”风俜解释道。 染秋顿悟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不忍之情,又看向风俜,关切问道:“听说鹤洲一战后,你消失了一个月,怎么回事?身体可还好?” “我已经没事了,倒是你,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险些失去人形,现下如何了?” 风俜将染秋仔细端详了一番,身体瘦了一大圈,但好在精神不错。 “一直在吃扶疆给的药丸,法力虽大不如前,但身体已不似从前那般娇弱了。 多亏了你们的收留,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归虚山。” 染秋感激地说道,她原本以为自己从此就要成为废人了,没想到竟被扶疆高超的医书给救了回来。 故她心里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受到风俜发的请柬后,毫不犹豫地就赶来了。 扶疆迎亲的那棵花满枝头的桃树,便是她送的贺礼。 那是她还住在善镇时,以自身精气养成的,因生长时便与其他桃树不同,故很容易就炼成了法器。 只是因她法力有限,这棵桃树除了乘坐赏玩,也没其他用处了。 二人正站在门口寒暄闲聊,鲲知又跑出来拉住染秋。 “鸾儿,你还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招呼客人啊。”他俨然一副严父模样道。 “诶?师……” 风俜“父”字还粘在舌尖,染秋就眼含笑意打断了她,摆摆手道:“无妨,我进去帮忙。” 见染秋不介意,风俜也只好作罢,去厨房看看公子白和寒剑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公子白,其实今天你不适合来。” 风俜将洗好的菜递给公子白,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仿佛闲聊琐事一般。 “我明白。”公子白也不为所动,将菜倒进油锅,“哗”地一声,油烟气沸腾而起。 “染秋与你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云姨被你害得那么惨。”风俜道。 倘若说云乐与他是私人恩怨,她大人有大量,且看在女儿大婚,不与他算账。 但染秋就不一样了,整个善镇皆因公子白而亡,她肯定满腹仇恨,无处发泄。 且她又不同于扶疆,本就心软的扶疆一早就与公子白相识,就算心疼归镇相亲,也一时下不了手,只能心中不平。 “扶疆之事也怪我,若非我让人族妖族反目,他就不会被人族所害。”公子白毫不掩饰地数落着自己的罪行。 但他只有愧疚,并无悔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误伤到一两个亲近之人,也是他不想的。 “明白就好。”风俜微微一笑道。 “放心吧,今天是大喜的团圆日子,我任打任骂。” 公子白知道风俜所虑,他能屈能伸,就算受到再大的屈辱,也断不会在今日发作。 “小白……”寒剑欲言又止地看着公子白,心疼不已。 “寒剑,你也不准护我。”公子白嘱咐道。 寒剑点点头,坚定地说道:“嗯,大不了我陪你一同受过。” 一旁的风俜已不再谈这茬,她用竹筷夹了几道烧好的菜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人虽不怎么样,菜烧得还不错。” “前面那句话可以去掉。”公子白瞪了她一眼,看来吃人嘴软这个道理风俜完全不懂。 “风姐姐,卿姐说连理厅收拾好了,吉时也要到了,让你们快过去。” 这时春与跑进厨房传达道,风俜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春与嘴里。 风俜等四人从厨房来到连理厅,其他人已经入席坐下等候了。 云乐坐在上首,左右一席坐着鲲知和半叹大夫,二人正以茶代酒你来我往地互敬。 也只有半叹大夫这个老顽童肯揣着明白装糊涂,陪鲲知胡闹了。 染秋看到公子白,脸色一变,倏然站起,愤怒之情从目光中喷涌而出,似利箭射向公子白。 但今天是扶疆和云喜成亲的日子,在场的除了仇人,更多的是恩人。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双手死死抓着衣裙,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云乐对此一目了然,虽然公子白间接害得她失去尾巴,修为尽散,但她早已放下,全当自己历劫罢了。 阿寻死去,鲲知疯癫,与他们相比,自己所受的也算不得什么。 就在场面僵持尴尬时,以卿的声音传来,“新郎新娘到!”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门口,气氛暂且缓和下来。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连理成双 连理厅两旁各立了三座一人高的鹤形烛台,上首另有两座。 共八座烛台,每座又点放了六支碗口粗的大红蜡烛,将厅内照得通亮。 桌席上的布与墙面上的贴纸,皆是纯正的大红色,将连理厅修饰得喜庆热闹。 就在这一派喜庆热闹氛围里,扶疆和云喜拉着一条红色绸带,缓缓抬脚走进连理厅。 扶疆一身喜服,浓眉大眼,格外精神,欣喜流转于眉眼间,又滞留于唇角。 云喜盖着大红盖头,一双皓手轻轻牵着绸带的一带,步伐端庄沉稳。 主婚人半叹大夫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立于一旁,清清嗓子道:“吉时已到。” 以卿将云喜扶到厅中空旷位置,示意二人停下后,自己站在一旁。 “礼始,新人跪。” 跟随着半叹大夫的指示,扶疆云喜二人慢慢跪下。 “一拜天地!” 以卿扶他们转身朝门口拜了一拜,以敬莽莽天地。 “二拜高堂!” 二人不等以卿来扶,自己转身向云乐拜了一拜,以孝慈爱寡母。 云乐看着俯首跪拜的两人,热泪夺眶而出,幸福又欣慰。 “夫妻对拜!”半叹大夫继续道。 二人转身,对彼此拜了一拜,以表恩爱不离。 “礼毕,新人起。” 以卿笑吟吟地将二人扶起,递给扶疆一根缠着红绳的木棒,让他挑起盖头。 扶疆双手接过木棒,拿着一端,缓缓伸向云喜头上的盖头。 忐忑不安又欣喜若狂的他,拿着木棒的手轻轻颤动。 在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他含着的笑意迸发出来,甚至不得不借用泪光来宣示自己的爱意。 被掀开盖头的云喜,粉妆玉琢,蛾眉螓首,朱唇轻启,笑意浅浅,眸光流转,情深不掩。 “恭喜恭喜,喜结连理,白头不离!”春与率先拍手大声恭喜道。 其他人也纷纷拱手相贺,可谓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呆住的扶疆才回过神来,向众人表示感谢。 “请新人入席。”以卿做出请的手势,让二人入席坐下。 半叹大夫正欲回席,却被风俜喊住,“半叹大夫,索性你就将这主婚人做到底,再主一次婚吧。” “什么意思?怎么你也要成亲?”半叹大夫一脸困惑问道。 “小白,寒剑,还不过来。”风俜看向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公子白和寒剑二人。 “这……” 众人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公子白和寒剑穿得跟新郎似的,以为风俜另有什么安排。 但风俜此话一出,他们算是明白过来,公子白和寒剑今日也要成亲。 先不说公子白做过什么,这男女成亲本是天经地义,可这两个男子成亲,实在从未听说过。 扶疆脸上倒无异色,他觉得一个人的品行与作为,又或者是性别,并不能成为他追寻真爱的绊脚石。 公子白看破了众人的不理解,他拉着寒剑起身走到众人前面,拱手道:“我公子白自知是罪人一个,不奢求得到各位的谅解。 但寒剑年纪尚轻,且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所谋之事皆与他无关。 他希望能与我在一起,我怎能辜负他的心意,希望各位成全。” 当然他也不过说下明面上的客套话,给足大家面子。 就算他们不成全又如何,这亲他是成定了。 这时,染秋站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扶疆和云喜面前,诚挚道:“扶疆,云喜,祝你们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说完,她将酒一饮而尽,扶疆和云喜也连忙起身回敬一杯,“谢谢染秋姐姐。” 染秋微微点头,又走向风俜,轻声道:“风俜,既然扶疆和云喜已经礼成,我就先走一步了。” 风俜明白她的心思,她没有当场对公子白出手已经是极大的忍耐了,如果还要让她留下来继续观礼,那太残忍了。 “嗯,天色已晚,今夜你就在此休息。春与,带染秋姐姐去客房。”风俜唤来春与嘱托道。 “染秋姐姐,跟我来。”春与点点头,领着染秋朝连理厅门外走去。 正在自顾自喝酒的鲲知听染秋说要离去,连忙放下酒壶,离席跟上来。 他巴巴地望着染秋,紧张地问道:“鸾儿,你去哪?” 染秋笑着温柔说道:“我去厨房看看,您就在这待着别动。” “诶,好好,我不动,你记得回来。”鲲知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咛道,生怕她会消失。 “嗯。”染秋点点头,抽手转身离去。 风俜不忍伤鲲知的心,没有再解释那不是鸾儿,只是默默将鲲知扶回席上。 “半叹大夫,如何?”风俜带着恳求的眼神问道。 “什么如何,老头子今晚还能逃掉?来吧,公子白,扶疆。” 他收敛神色,严肃认真起来。 “多谢了。”公子白和寒剑拱手谢道。 “只是这没有高堂,该如何拜?”半叹大夫面露难色,看向风俜。 但他看向风俜也没用,风俜这个年纪,也担不起高堂一角。 “无妨,我与扶疆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拜两次天地即可。”公子白爽朗地回道。 “寒剑,你认为如何?”风俜问寒剑道。 “我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拜天地也等于拜他们了。”寒剑淡然一笑,说道。 “如此便好。礼始,新人跪。” 公子白和寒剑牵手跪下,半叹大夫按照方才扶疆云喜成亲的礼仪流程,又主持了一遍。 随着一声“礼毕”,公子白和寒剑起身谢过。 “恭喜你们。”扶疆举起一杯酒,敬向公子白和寒剑,眼里是真切的欢喜,绝非敷衍客套之语。 “我也敬你们,祝你们什么好呢,就祝你们生个大胖兔崽子吧,哈哈哈!” 云喜举杯站起来,对他二人说笑道,引得风俜等人也笑得前仰后合。 寒剑涨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一时手足无措,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脸皮极厚的公子白倒不以为意,充满感激道:“谢谢你们的祝福,足矣!” 风俜微微一笑,道:“你们都坐下喝酒吧,我与卿姐去上菜。” “我也去!”云喜放下酒杯,就要离席跟着风俜和以卿。 “哪有新娘子亲自动手的道理,你给我好好坐着。”风俜无奈道。 除夕夜,天上无月,但心中泛暖。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烟花易散 两对新人礼毕,大家纷纷入席,推杯换盏间,菜碟已慢慢见底。 烛台上的大红烛除了烛身多了些烛泪,似乎并无什么消减。 默默摇曳着烛光,同众人一同享受这难得祥和的日子。 半叹大夫打了个饱嗝,摸着圆鼓鼓的肚皮,舒适地靠在椅背上道:“吃饱喝足,美哉!今年也是老头子过得最热闹的一个除夕,托了扶疆和云喜的福啊。” “师父言重了,大家开心就好。”扶疆恭敬道。 “一会我们出去放鞭炮,然后守岁吃烤肉可好?”云喜兴奋地提议道,就算已是人妻,也改不掉她贪玩的性子。 云乐无奈地看着女儿笑了笑,“你啊~娘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就不陪你们折腾了。” 她今日虽心情愉悦,但因身体不好,面上已浮疲累之色。 云喜向来最为心疼她娘亲,自然不会耍赖要她娘亲留下来,“娘亲,我扶你回房休息。” 云乐摆摆手,看着正在喝酒的鲲知叮嘱道:“不必了,娘亲自己回去就好。我看你鲲伯伯倒精神得很,你们照看着点,别让他喝多了。” 风俜和云喜点点头,将云乐送出了连理厅。 鲲府张灯结彩,倒比月圆之夜更加通亮,故也不担心云乐摸黑。 “我说鲲知老头,我们也挪到别处去,让他们这些年轻人自己玩吧。” 半叹大夫边说边站起身,右手抱着酒坛子,左手来搀扶鲲知。 鲲知却只傻笑着让半叹大夫陪他喝酒,不肯起身离去。 “师父,连理厅寒冷,你随半叹大夫去生烟阁喝酒可好?一会再给你们送些烤肉过去。” 风俜担心鲲知受冻,也过来劝说道。 连理厅过于宽敞,寒气尤甚。而生烟阁地方虽小,却要暖和不少,且环境清幽,四周遍植梅花。 鲲知听说有酒有肉,立刻忙不迭地点点头,拉着半叹大夫就跑。 “哎哟,你慢点,我这老骨头……”半叹大夫哀怨地挣扎道,显然无济于事。 如今的鲲知像个孩子,一举一动全凭喜好与本能,记忆也时对时错,时有时无。 “春与,你亲手弄点吃的给染秋送去,公子白做的食物她肯定会拒绝。”风俜对春与说道。 春与点点头,默默去厨房忙碌了。 风俜则跟着鲲知和半叹大夫,到生烟阁替他们生好炉子,铺好棉被。 临走嘱咐半叹大夫道:“半叹老头,炉子里的火你仔细着点。” 又看向鲲知,按住他往嘴里送酒的手,轻声责备道:“师父,你可得少喝点酒,越喝越糊涂。” “你就让他喝吧,糊涂好啊,难得糊涂。”半叹大夫笑道,又给鲲知倒满。 风俜知他俩碰到一起,自己说什么也不管用,只好作罢,给鲲知披了件狐裘后,带上门依旧回到连理厅。 云喜等人已经开始放烟花爆竹了,几人在连理厅前院嬉笑打闹。 不管世事如何乱,也不管心境如何,到了除夕夜,但凡旁边有三五人,陪你说笑打闹,难过悲伤之情便会同烟花一般轰然消散,而且会有人生静好之感。 “寒剑,快将那个点燃。”公子白指着面前不远处的烟花,对寒剑说道。 “刚成亲就对寒剑呼来喝去,成何体统!寒剑,你别帮他点。” 正自己玩得尽兴的云喜听见了公子白的话,连忙跑过来拦住寒剑,不让他帮公子白点烟花,还将公子白训斥了一番。 寒剑轻轻推开云喜的手臂笑着解释道:“小白待我极好,不会对我呼来喝去的,但是他怕烟花爆竹,不敢自己放。” “哈哈哈,公子白竟然怕烟花爆竹,太好笑了,长那么大个白长了。” 云喜指着公子白,笑得前仰后合。 公子白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会怕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这是她没想到的。 春与捂着耳朵躲在一旁,见云喜笑话公子白,打抱不平道:“师父,我也怕烟花爆竹,有什么好笑的。” “你是弱女子,他是七尺男儿,能一样吗?”云喜反驳道。 任公子白脸皮再厚,也架不住云喜的这一通嘲笑,脸上不禁红了起来。 他不再理会云喜,转过身去看寒剑燃放烟花。 “云喜!”尽管扶疆第一时间出声制止,但还是迟了。 随着“啪”的一声巨响,公子白发出了鬼哭狼嚎的叫喊声,做了坏事的云喜赶紧躲到春与后面。 寒剑也看到云喜点了一个小鞭炮往公子白脖子里一塞,但他还没来得及制止,惨剧就发生了。 他连忙冲上前查看公子白可被炸伤了,踮起脚往脖子里看,发现炸掉了一块皮,不禁心疼不已。 “云喜!你太胡闹了!”扶疆严厉地训斥道,然后跑向房间,拿来了药膏。 “云喜,你这孩子,玩闹怎么也没个轻重!” 风俜接过扶疆手中的药膏,慌忙亲自替公子白涂抹,怕公子白疼痛,便一边轻轻吹着伤口一边轻轻抹药。 “公子白,师父她确实过分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春与见大家都在训斥云喜,不自觉就开始袒护起自己的师父。 “没事,皮外伤罢了,倒是那鞭炮的响声够我做几个月的噩梦了。” 公子白忍着疼痛,龇牙咧嘴道。 “云喜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小白,就算有什么怨恨,也不能……” 寒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因愧疚而一直不知所措的云喜打断了,她对公子白鞠了一躬,眼里还泛着泪花,大声道:“对不起!” “诶诶诶?云喜姐姐你别哭啊,我最见不得女人哭啊,是他们小题大做了,多大点事,一起玩闹罢了。” 公子白看着满脸愧疚的云喜,手足无措道。 他确实没有怪罪之意,云喜向来大大咧咧神经大条,他再清楚不过了,怎会怪她。 “云喜姐姐,我没有骂你的意思,你别误会。”寒剑被云喜的眼泪吓得连连摆手解释道。 “我没事。”云喜擦了擦眼泪,摇头勾起嘴角道,但这副表情使她看上去更伤心。 “还吃不吃烤肉了?”方才一直忙着准备烤肉的以卿,听到吵闹出来问道。 众人一听,瞬间忘了公子白的伤痛,争相朝以卿跑去,试图抢夺鹿腿。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最难忘是今宵 “卿姐酿造的酒可真好喝,难怪扶疆不怎么喝酒的都这么喜欢。” 云喜一只手拿着鹿肉,一只手端着酒碗夸赞道。 扶疆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温柔地说道:“你少喝点,一会又耍酒疯,鹿肉也少吃点,吃撑了肚子难受。” 以卿“噗嗤”一笑,指着扶疆对众人笑道:“你们看看,今晚才刚成亲呢,这就管上了。”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春与歪靠在以卿身上笑道:“就是就是!云喜师父耍酒疯又如何?反正是对你耍。肚子难受的话,你是大夫,又怕什么!” 扶疆被她们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妥协下来,“云喜可被你们惯坏了。” “寒剑,来。”公子白切了一大块肥美的鹿肉放到寒剑盘中。 寒剑含笑不语,低头默默吃着公子白切的鹿肉,觉得格外的香。 “光吃肉喝酒怪没意思的,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吧。”云喜嚷嚷道。 “有吃有喝你还不满足,小狐狸又想耍什么小把戏?”风俜闻言看向她,眼里充满宠溺。 “云喜姐姐,玩什么?”第二贪玩的寒剑附和道。 “这样吧,我这有一根簪子,我将它放在桌上旋转,簪花对准谁,谁就说一件自己的糗事让大家开心开心,如何?” 云喜取下头上的一根簪子,“啪”的一声放到桌上,兴致勃勃地说道。 寒剑也觉得这个玩法甚有意思,他想知道小白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糗事,连忙举双手同意。 公子白见沉闷许久的寒剑今日兴致如此高,不想扫他的兴,便也点头同意了。 春与也是小孩子性子,对玩游戏自然没什么抵抗力。 以卿和风俜,自诩在这些小辈面前,算是长辈了,也不好拂他们的面子,也勉强同意参与了。 既然游戏是云喜提出的,扶疆自然没有选择权,只有玩,或者玩。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转了,绝不作弊,若我作弊,我便不是小狐狸,我是小狗。” 说完,她猛地使劲旋转起簪子,簪子在桌子中间快速转了片刻,最后慢慢停下来,簪花不偏不倚,对准了风俜。 “哈哈哈!风姐姐,快说快说!”云喜指着风俜,兴奋地催促道。 “咳咳,急什么,愿赌服输,我不会赖的。但是我向来机智无双,糗事做的少,容我想想……有了!” 风俜扶额思索片刻,终于想到了什么,拍掌笑道。 “快说快说!”公子白期待地看着风俜。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其实也不小,大概一百多岁。 我们育遗山突然来了个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的术士,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心里很是喜欢,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风俜顿了顿,众人好奇地瞪大眼睛,等着她说下文。 风俜淡然一笑,继续道:“我就将他打晕,带回来家中,说要让他做育遗山的压寨夫人。” “哈哈哈哈哈……”云喜控制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呢?后来那个术士同意了吗?”春与着急地问道。 “同意什么啊,他还没醒过来,姥姥就将他扔回荒郊野岭了,还将我揍了一顿,估计那术士以为自己是在山上睡了一觉呢。” “可惜了,若姥姥没有将术士扔掉,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姻缘。”以卿摇摇头,惋惜道。 “可惜什么啊,我只是贪恋男色,其实对他毫无感情,单纯的表面喜欢,表面喜欢而已。”风俜解释道。 “风姐姐,你可别贪恋我的男色,我已经有寒剑了。”公子白双手交叉抱住自己,害羞道。 “贪恋你个头啊!”风俜说罢,夹起一块肉就塞进了他嘴里。 “继续继续。”她对勉强止住笑的云喜说道。 云喜笑着又旋转起簪子,这回簪花指向了公子白。 “小白,快跟我们讲讲你的糗事。”如愿以偿的寒剑期待又兴奋地催促道。 公子白捏了捏他的脸,问道:“你是我家的还是他们家的啊?” “哎呀,你管是谁家的,赶紧说!”云喜也催促道。 “说起我的糗事啊,大概有女床山这么多,容我挑拣挑拣。 就说个我与寒剑的,那时我还在君尺身边,有次我睡得正酣,感觉有双手在摸我的脸。 我以为是在做春梦,寻思着是哪个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的大美人到我梦里来。 就反手抓住她的手,将她一把带入怀中,就这样抱着她睡了半天,醒来发现不是梦。” “是谁?”云喜紧张地问道。 只见寒剑头都要埋到咯吱窝里了,涨红了脸,羞赧地小声说道:“是我……” “什么?!寒剑,你这么变态啊,竟然趁小白睡觉,去摸他的脸!!!”云喜难以置信地惊呼道,她还以为公子白是主动的那方。 “我这不是看小白皮肤白皙,想摸一摸,看是不是很光滑细嫩。”寒剑局促不安地解释道。 “噗,你怎么不咬一口,尝尝兔子肉是不是肥美可口。”风俜忍俊不禁道。 “哈哈哈……”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也算对公子白与寒剑这段孽缘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觉这是一个再好不过水到渠成的姻缘。 笑罢,又继续转簪子,直到每个人都转到了,云喜才肯善罢甘休。 “你们吃吧,我去送点给师父,半叹大夫,还有染秋。” 几人说说笑笑,边喝酒边吃烤肉,个个脸带红晕。 酒过三巡后,风俜拿了一些烤肉,起身离开了连理厅。 月黑风高,西风甚紧,她怕烤肉被吹凉了,便施法挡了下风。 方才席间大家都吃喝得很尽兴,唯有公子白,表面上虽也热热闹闹,但那酒却一口也没喝。 旁人可能光顾着高兴没有注意,风俜却看得是真真切切。 公子白除了他亲手做的饭菜,什么都没入口。 “风姐姐!” 风俜听到喊声,回头一看,发现是春与跟了上来。 “你不跟他们在一块玩,出来做什么?”风俜停下等她,询问道。 “我喝的有点多,出来吹吹风。而且我不怕扫你的兴,没有哥哥,我有点不习惯。” 春与低下头嗫嚅道,双手手指互相纠缠搓磨,试图掩饰住情绪。 “委屈你了,那就跟我一块去送肉吧。”风俜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春与点点头,乖巧地跟在风俜后面。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起于微末 咚咚咚! 染秋正在房内抹眼泪,突然传来敲门声。 今日见到公子白,从前在善镇的往事一股脑涌上心头。 善镇熟悉的风景,亲切的面孔,皆因公子白,烟消云散…… “染秋,睡了吗?” 听到风俜的声音,染秋回过神,擦干眼泪,打开了门。 “没打扰你睡觉吧?”风俜见她眼圈泛红,心中了然,但也没多问。 “没呢,快进来。”染秋退到一旁,让开身。 “染秋姐姐,这是云喜师父亲手抓的鹿,你尝尝味道如何。” 春与一边笑道,一边将烤肉端给染秋。 她们送给鲲知和半叹大夫了,就连忙赶过来,所以肉还热乎着。 “谢谢。”染秋谢道,坐下来尝了尝,觉得甚是可口。 “染秋姐姐,你今后有何打算?”春与托着腮问道。 如今善镇满目疮痍,冤魂遍野,染秋算是跟她一样,都无家可归了。 “我要报仇。”染秋冷冷说道,露出决绝的表情。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杀不死他。而且,若你杀了他一人,人族便有千千万万的人会因之丧命。 不是我袒护公子白,但这件事说来复杂。公子白死后,被他控制的妖族就会暴乱,包括中了引妖墨的你。” 风俜平静地说道,尽管说出真相对于染秋而言,是一个打击,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让她趁早放下执念。 染秋闻言,脸色变得很难看,悲愤痛苦交加在一起,“我好恨!难道就任由恶人逍遥法外吗?” “染秋,你若信我,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早日忘记仇恨重新生活吧。” 风俜抓住她的手,劝慰道。 染秋目前除了对自己有害无益的活在仇恨里,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忘记仇恨?说起来轻巧,我善镇那么多人命,难道要我视而不见吗?”染秋悲痛地哭诉道,情绪十分激动。 风俜长叹了一口气,“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忘记是最好的选择。无法忘记没关系,时间会帮你的。” “不!我不想忘记,我也不会忘记!只要公子白一天不死,我就一天无法忘记!” 染秋近乎疯狂的怒吼道,眼里的仇恨将她整个人吞没。 风俜没想到染秋会对善镇乡民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他们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甚至还对她恶语相向。 而染秋,却依旧视他们为至亲。 “染秋姐姐,你冷静点。”春与有些害怕,轻声劝道。 “染秋,公子白不会逍遥太久的,恶人有恶报,这是亘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风俜轻轻抱住染秋,眼睛却看向外面的夜空,就算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烟花,也能划破它的黑暗,可见黑暗虽长久,但却不堪一击。 染秋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冷笑道:“天道不公,几千几万年来都是如此,否则善镇还有其他城镇的无辜乡民们怎会惨死。 他们不过是老实本分的人族,从不掺和三界纷争,什么报应都轮不到他们头上。” 人族向来弱小,他们一生都在为生存奔波。 可就算如此,他们还是脆弱不堪,从未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 而染秋在此刻,也觉自己命运如同秋日凋零的枫叶,由不得自己。 “千里飓风始于叶稍,只要活在这世上,便与万事万物都有着联系。 染秋,你这个样子只会伤害自己。” 风俜见染秋仇恨的执念太深,不免心疼。 世上没有比仇恨更容易让人失去自我的东西了,若你足够强大,仇恨便是铠甲。 若你弱小,仇恨便是插在自己心口的一把利刃。 “我看你跟公子白的关系不错,人呐,都有私心的。”染秋冷笑道,看风俜的眼神也变得冷淡。 “染……”春与正准备为风俜辩解,刚开口就被风俜伸手制止了。 “你说得对,人都有私心。”风俜不以为意地说道,她不在乎染秋对她的误解和看法,因为说她完全没有私心也过于虚伪。 染秋愣了愣,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带嘲讽意味的笑容,径直朝门外走去。 “我先回善镇了,告辞!”她头也不回地说道,寒风吹起她的衣摆,却撼动不了她的心。 “诶?染秋姐姐!”春与追出去大喊道,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只好悻悻地回来,“风姐姐,你不是那样的人,为何不解释?” “不是哪样的人?”风俜反问道。 “不是私心重的人啊。”春与回道,她从未怀疑过风俜的为人。 “私心也分很多种,你现在偏袒我,又何尝不是私心。 有人为了苍生舍弃家人,又何尝不是私心,只是那个私心站在了山巅。” 风俜摸了摸春与的头,面无表情地说道,丝毫没有因染秋的离去而心绪不宁。 “那怎样才能没有私心?”春与好奇地问道,她想起自己不想让道由去祭阵,也是有很大私心的。 风俜思索道:“很难很难,几乎没有。” “说的也是,那就不算了。可是染秋姐姐怎么办?”春与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晚,担忧地问道。 “随她去吧,妖族有的是时间来遗忘。” 风俜相信没有时间不能抹去的伤痛,如果不能,那只是时间还不够,人心从来都不是磐石。 就算是磐石,也有被水滴石穿的那一天。 “总觉得心里堵堵的,你不怪染秋姐姐对你的质疑吗?”春与又问道,她挺心疼风俜被误会的。 风俜微微一笑,摇摇头回道:“当然不怪,若是我的话,说不定还不如她。 我会辱骂:风俜,你就是跟公子白狼狈为奸,才会来劝我忘记仇恨,才会编理由说动不得公子白,我恨你们之类的。” 风俜一边说着,一边还佯装愤怒地指着前面,手指还微微颤抖,气急败坏的样子。 “噗!风姐姐,你还有心思说笑,都被人误会成那样了。”春与忍俊不禁道。 “我才不怕被误会,反正只要是误会,迟早都会解开。 行了,我们回去与他们一同守岁吧,出来这么久,他们该找我们了。” 风俜舒了一口气,没心没肺地一把搂过春与,返回连理厅。 风打在脸上,钻进心里,使人格外清醒,全无困意。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筵席已散人尽去 风俜和春与刚出现在连理厅门口,以卿就起身说道打趣道:“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二人耐不住困意,偷偷跑去睡觉了呢。” 云喜已经喝得迷迷糊糊,醉倒在了扶疆怀里,醉眼半睁不睁,手上还有气无力地拿着酒杯要跟寒剑碰杯。 而寒剑看上去也是喝得七荤八素,趴在桌上,眯着眼睛继续端起酒杯。 “醒醒!新年要到了!”风俜大声呼喊道。 “新年?!新年到了,快放鞭炮!”云喜听见了,倏地站起来。 后脑勺直接撞到了扶疆鼻子上,扶疆揉着鼻子,还得扶着她。 看她这七倒八歪的样子,估计都不知道身在何处。 “扶疆,你们回去洞房吧。看云喜这样,再不将她拉走,估计还能喝。” 风俜过来帮扶疆搀扶住站不稳的云喜,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嘴,一股酒气熏得风俜退了几步。 扶疆犹豫了一会,觉得自己将客人丢在这似乎不妥,但看看云喜的样子,他还是点点头背起云喜回婚房了。 “你俩呢?”风俜又看向公子白和寒剑。 一口酒没喝的公子白自然清醒无比,但寒剑迷糊得很,还想留下云喜继续喝,公子白赶紧拉住他。 “我带寒剑回鹤洲。”公子白说道。 “这么晚?”这都子时了,虽然风俜也知道公子白留下不合适。 “没事,一会就到了。”公子白笑道。 “好吧,春宵苦短,好好珍惜哟。”风俜眉飞色舞,色眯眯地叮嘱道。 “定不辜负风姐姐的期望。”公子白很配合地拱手道,他扯着寒剑的一只手臂,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寒剑,听到没?回去入洞房了。” 当然醉意入梦的寒剑自然没听明白,只含糊地轻哼了几声。 公子白无奈地半背着他,朝外面走去。 “回去跟他弄碗醒酒汤喝,省得伤了身子。”风俜将他们送到门口,挥手告别道。 “知道了!风姐姐?。”公子白的声音随着他的人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漆黑苍穹中。 “没想到我们这两个老年人是最后休息的。” 以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老气横秋道。 “这不还有小春与陪我们嘛,小春与肯定困坏了,赶紧去休息吧。”风俜看着春与,柔声说道。 “春与跟我回寄城就好,省得再收拾房间。”以卿道。 “就让她跟我几天吧,这不还没看到道由嘛,我想再试试。” 已是半夜,万物寂静,皆进入梦乡。 四周的空气仿佛也睡着了,显得几人谈话的声音在夜里格外突出,若锣鼓铿锵之声。 “那好吧,我就先回寄城了,趁着过年,多卖几坛酒。”以卿边说边往外走去。 “卿姐姐,不管能不能见到哥哥,我都会很快回去帮你忙的。” 春与拉着以卿的手,眉眼弯弯地说道。 “没关系,你想去哪玩就去哪玩,照顾好自己就行,走了。” 以卿笑道,一招手,下午的大酒缸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又缩小成半个手掌那么大。 她将酒缸放进袖子的暗袋里,轻飘飘地跃身浮空。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卿姐姐回见。”春与点点头,挥挥手告别道。 “卿姐后会有期,等我找你喝酒啊,什么都不干,喝他个三天三夜。” 风俜揉揉太阳穴,抬起头望向以卿,大声约定道。 “等你!”以卿挥挥手,踏夜而去。 以卿一离开,连理厅门前便只剩下风俜和春与,以及万籁俱寂。 之前的热闹与说笑,也同烟花一般,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春与,夜深了,赶紧去休息,别着凉了。”风俜摸了摸春与冰凉的脸,温柔地说道。 “嗯,风姐姐也早些歇息。”春与跟风俜说别后,也回到了房间。 因白天太累了,她刚躺在床上,便立刻进去了梦乡。 梦里有爹爹娘亲,还有道由哥哥。一家人在一块包饺子,贴桃符,守岁,说说笑笑…… 爹爹还是沉默寡言,只看着他们说笑。 娘亲还是那么慈爱,一直温柔地笑着。 道由还是一如既往地让着她,宠着她。 …… 留到最后的风俜,将厨房的烛火吹灭,又将连理厅里每个烛台上的每只蜡烛熄灭。 最后她拎了两坛酒,带着一对白蜡烛,到了女鸾的坟墓前。 将两只白蜡烛放在墓碑两旁,只有以法术护持,才能让它们不被风熄灭。 烛光黄色的火苗使原本幽静的坟墓,变得更加幽静。 昏暗的光线,摇曳的烛火,让人产生鬼魂就坐在坟头的错觉。 不过就算有鬼魂,风俜也不会害怕。 女鸾的鬼魂,一定也是极其温柔的,说不定还抱着孩子,轻声唱着歌谣,哄他睡觉。 风俜打开了其中一坛酒,倒了半坛在女鸾墓碑前。 看了一眼旁边阿寻的墓碑,想了想,也给她倒了半坛。 “也好,兴许你能陪鸾儿喝上几杯。” 倒完酒,她自己打开另一坛,直接就着酒坛喝了一大口。 酒冷,寒风更冷,但她的身体和心却不觉得冷。 就算现在是炎日高挂,她想她也不会觉得热。 一阵风吹来,将风俜的头发吹乱,遮住了眼睛,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脸。 她坐到地上,靠在旁边的树上,神思倦怠。 “鸾儿,今日的热闹你可瞧见了,我想这样的热闹,这样的团圆,就算有许多缺憾,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和女鸾说话。 只有那飘进风里的酒香是真真切切,闻的人都要醉了,饮酒之人却分外清醒。 风俜其实也没有什么想对女鸾说的,只是觉得筵席已散,有些人不能来,或者来的她不知道,也该陪上一陪。 今日若女鸾在,鲲知想必也会懂得这份喜悦的由来。 但人生没有如果,逝者不可追,这个道理风俜十分清楚。 她只能一口一口喝着酒,逝去的酒暂时还是可追的,在醉意里,在梦境里。 “鸾儿,天道不是不轮回,是在变着法子轮回啊。” 风俜眯着朦胧醉眼,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女鸾的墓碑,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含糊话。 又一阵风吹来,她往旁边一歪,像是被风吹倒了,昏昏沉沉睡过去。 手里的酒坛子倾倒在地上,酒水流出,渗入土里,不知来年这棵树的果子,可会有酒味。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春宵一刻 “喝……喝酒,寒剑……” 迷迷糊糊的云喜趴在扶疆背上,手舞足蹈。 吹了阵寒风,又有了些精神,继续嚷嚷。 “再喝下去,狐狸尾巴都要露出来了。” 扶疆无奈地笑道,但话语间又带了充分宠惯。 “扶疆~” 云喜突然安静下来,头靠在扶疆肩上嘟囔道。 “在呢,怎么了?” “安心。”又是从牙齿间含糊蹦出的两个字。 “你是说我背着你,你很安心吗?”扶疆猜测道。 “嗯,背我。”云喜点点头,不料下巴碰到了扶疆的后脑勺,但她醉得都不知道疼了。 扶疆龇牙咧嘴,默默忍受了。 他用脚踢开了房门,将云喜放到床上躺下。 帮她脱鞋宽衣后,扶疆瞧见桌上准备好的交杯酒还没喝。 他便自己将两杯都一饮而尽,“我就帮你喝了吧,反正咱俩谁喝都一样。” 房中除了他的自言自语,就只有六支大红烛燃烧的声音,可惜一般人听不见它们的谈论。 且扶疆也感觉困意弥漫了整个房间,便吹了蜡烛上床睡觉,只留一根小点的蜡烛。 这是云喜的习惯,不在黑暗中睡觉,太黑了她睡眠会不好。 望着床上四仰八叉的云喜,扶疆搜寻了一圈,也不知自己该睡哪个角落,因为哪个角落都没他的地。 他弯下身将云喜往床里面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了一个容身之地。 正欲起身宽衣,却被云喜一脚踢到了脸,这一下还不轻,疼得他直吸冷气。 “睡觉都在惹是生非!”扶疆揉着脸,压低声音训斥道。 他使劲将云喜的腿往里一推,然后连忙躺在了自己的仅容侧身之处。 可是被子却被云喜压的压,盖的盖,根本扯不过来。 扶疆抱着胳膊,生无可恋地望着那支小蜡烛,试图从它微弱的火光中获取一丝温暖。 他正唉声叹气,思考用什么药可以改成云喜睡觉的不雅姿势时,云喜一个翻身,压在了他身上。 “扶疆,我们成亲了,嘿嘿嘿……”她半抬着头,傻乎乎地笑道。 “你……你没睡?”扶疆伸着脖子,尽量与近在咫尺的脸保持距离。 尽管这张脸自己看了两百多年,可如今醉眼带笑地贴近他,他还是心跳加快,紧张不已。 “好像做了个梦,头疼得紧。你不舒服吗?脸为何这么红?” 云喜念念有词地伸手去摸扶疆的头,却摸不出个所以然。 “喝酒喝的。”扶疆声音低沉道。 “你骗人,你都没怎么喝酒。”云喜动了动,用手指着扶疆拆穿道。 她脸上飞霞依旧,体香加上淡淡的酒香,令人心驰神往。 可能是这样趴在扶疆身上不舒服,她挪了挪,结果一个没支撑住,脸往下一趴…… 扶疆惊得瞪大眼睛,看着云喜的朱唇与自己紧闭的嘴巴不谋而合,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云喜自己也呆了呆,她停止动作,想了想,伸出舌头舔了舔扶疆的唇,好像有点甜,便又舔了舔…… 被她压在身上的扶疆,感受到云喜的温暖体温与女子柔情,喘了一口气,反身将云喜压住。 “扶……扶疆……”半醒半醉的云喜被扶疆这么一压,一个激灵醒了一大半。 她的忐忑没有得到扶疆的回复,取而代之的是雨打梨花的两人唇齿相爱相杀相缠绕。 云喜劲头十足,不甘居于下风,一番你来我往后,两人衣服七七八八的都飞到了地上。 一个洁白似玉,另一个褐色如麦,一双天造地设的人儿,就在红罗帐里,鸳鸯被下,红烛光中,因情知所起,一往而深,翻来滚去。 扶疆不再自己喝着冰冷的交杯酒,对着红烛自言自语。 而是埋首红香软玉中,用自己笨重的喘息,应和云喜比天籁还摄人心魄的低吟浅哼。 云喜也由一开始的害羞局促,慢慢变得与扶疆旗鼓相当,各领风韵数刻钟。 仿佛两人的灵魂一同飞上了云端,而白云也变成了棉花,柔软温和。 两人躺在上面,一阵清风拂来,轻轻吹过脸颊,吹起衣角,再将二人头发吹乱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又像是躺在借水行舟的小船上,无桨自动,心神随之荡漾。 “扶疆~”云喜百忙之中娇嗔一声,柔声化骨道。 “嗯。”扶疆低哼一声,以作应答,然后继续投入到自己攻城略地的大业中。 俗话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任你是黄土高原还是青藏高原,就没有星星之火燎不了的。 而尤其扶疆是甘树所化,被这么一晾干,再被狐火那么一轻触,立刻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还是熊熊大火,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云喜甚至有种自己被衣冠禽兽骗婚了的错觉,但炽热的爱意似乎也不假,便不再多想。 既然扶疆要攻城略地,那她就与他里应外合。 有了云喜的配合,而不再是你攻我守后,扶疆势如破竹一蹴而就。 至此,云喜这座本就与固若金汤毫无关系,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城池,彻底被扶疆攻下了。 “云喜,你是我的了。” 平复气息的扶疆,胳膊揽着云喜,满意地宣布道。 “为何不是你属于我?”云喜不服气地问道,通红的双颊不知是醉意,还是羞意,又或者是情后余情。 扶疆手如游蛇,轻轻抚摸着她,低声道:“因为我会保护你。” “嗯。”身上有些痒的云喜扭动了一下,往里面挪了挪,却又被扶疆一把拉了回来。 云喜白了得寸进尺的扶疆一眼,可惜烛火太暗,且扶疆心不在此,没有看到。 明明平日里她才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那个,扶疆都是让着她,怎么感觉方才自己轻易就矮了扶疆一头? 她蹙眉咬手,认真思考了片刻,得到的答案是自己偶尔可怜扶疆一回,让让他也无妨。 扶疆颔首低眉,嘴角含笑地看着放空的云喜,低头吻了下去。 云喜瞬间灵台清明,觉得自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着扶疆,否则他该蹬鼻子上脸了。 于是她一个翻身,重重地压在了扶疆身上。 扶疆愣了愣,说道:“你不困吗?我准备说我们安歇的,既然你……” “我困!”云喜连忙打断扶疆的话,翻下身,钻进被子里。 扶疆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揽住了自己余生的全部。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一往而深 在女床山洞房花烛夜的那对新人已颠倒在红罗帐中,赶回鹤州的这对新人却还凌乱在寒风中。 一路被寒风拍打着,喝醉的寒剑慢慢清醒了一大半,也不用公子白架着了,能自己站稳。 “寒剑,你以后别吃那么多了?”公子白瞄了一眼仿佛大梦初醒的寒剑,玩笑道。 “啊?我没吃多啊,我是喝醉的,吃又不会吃多。” 寒剑困惑地挠挠头,一脸天真地解释道。 “我刚架着你时,一边肩膀和胳膊酸痛无比,还没办法甩掉。” 公子白说着,还捏了捏方才自己架着寒剑的肩膀和胳膊。 “……我会如你所愿,吃更多的,而且要你亲手做。” 寒剑明白公子白是嫌弃他胖后,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估计用了吃奶的力气。 “当我什么都没说。” 公子白想到以后自己可能要囿于厨房与寒剑,立马妥协下来。 “感觉跟做梦一样,我们真的成亲了。我们成亲了!” 寒剑嘀咕着,然后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声对着夜空呼喊道。 公子白嘴角上扬,沉默地享受着这如梦如幻的现实。 夜空悠悠,万籁俱寂,此刻只属于他和寒剑,连星月都很自觉地隐藏起来,不打扰他们。 “小白,你晚上都没喝酒,是怕有毒吗?”寒剑突然沉声问道,席间公子白的小心谨慎他看在眼里。 “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染秋的眼神你也看到了。”公子白淡然道。 “可是我也喝了。” 公子白自嘲道:“他们的目标是我,就算你中毒了,他们也会救你,不会伤你分毫,而我不一样。” “那你将云喜留在女床山,没问题吗?万一她们跑了怎么办?” 公子白自从事成,就没让云喜母女待在一处过,这次还没有派人监视。 不过人家洞房花烛,似乎也不好派人监视。 “你觉得我真的在软禁他们吗?我只是不希望亲近之人处处与我作对,只是想留住他们。 而且就算逃了又能如何,他们若扰乱我定的秩序,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今晚之后,我对他们,他们对我,都不一样了。” 虽然说着狠话,但公子白依旧淡然,当诸多情绪交杂碰撞在一起,也不过一句“罢了”。 “可是他们并未下毒害你。” “我了解风姐姐,她最近虽然安静下来了,但她肯定在想别的办法对付我,或者已经有了办法,不再与我正面相对而已。” 风俜怎么可能任凭逍游等人被关押,就算她不为人族,她也不会不顾她与逍游的情义。 所以公子白要一步一步走得更谨慎,他下午离开鹤洲时,已派人将药庵搬空,明天一早就会送到女床山。 留不住的,那就远离,以免自己一时的妇人之仁被人利用。 “怪可惜的,不过既然分别走上了阳光道与独木桥,就要接受失去。”寒剑语重心长道。 “我这不是还有你,算不得失去。寒剑,你为何能接受我?” 公子白记得以前寒剑总是毫无掩饰他的悲愤,可是最近却沉静了许多,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 “有一次我们吵架了,我在阁楼上站了半晚上。 发现万物都不是永恒的,且皆有它们自己的规则,兴许你做的一切,都在天道轮回之中。 小白,我不是接受你做的一切,是我选择了无为。 既然无法改变你,那我就改变自己。” 寒剑吸了一口气,平淡地解释道。 公子白听了,无言以对,但心里却隐隐作痛,一句“谢谢你”终究没有说出口。 是寒剑,让他保留了心中最后一点暖意。 他从未想过要为了寒剑改变自己,但寒剑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做到了。 或许是他走得太快太急,一直以来,公子白都以为是自己在迁就寒剑。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一直是寒剑在迁就自己,寒剑将自己雕刻打磨得面目全非,以迁就他的棱棱角角。 “到家了。”寒剑轻声提醒出神的公子白,二人直接落在了停叶筑。 寒剑一推开门,整个人都愣住了。 停叶筑的庭院中挂了八排红灯笼,从院墙四周连到阁楼角上,呈一个扇形。 阁楼上上下下也挂了数十个更大的红灯笼,整个停叶筑被笼罩在一片红光中。 “我们是借着扶疆和云喜的好日子成的亲,准备不足,十分仓促,但我还是想尽力弥补你。” 公子白将胳膊随意地耷在寒剑肩上,解释道,言语中有些愧疚。 “足够了,就算没有这些,也足够了,但看到这些,我还是很开心的。”寒剑看着公子白,感激道。 他一步一步从灯笼架下走向里屋,心里同头顶的烛火一般温暖。 到了门前,他转过身,看到公子白也在缓缓走来。 最美的风景不过如此,我站在家门前等你,你一身红色喜服,嘴角含笑,眉眼藏喜,缓缓朝我走来。 四周的红灯笼见证我们不被世俗祝福的爱,但是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还笑着,我还欢喜,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寒剑,这一生我定不辜负你。” 公子白牵着寒剑的手,朝他提前准备好了的洞房走去,自然也是瞒着寒剑的。 我也是,就算被天下人唾弃,被师兄师姐怨恨,我亦无悔。寒剑在心里默默承诺道。 二人交颈喝罢交杯酒,替彼此宽衣,倒在红鸾被上…… 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所起之时,它没管那时是电闪雷鸣还是晴空万里,是春花十里还是白雪万丈。 也没顾及那时是人声喧哗还是孤寂一人,是人生得意还是穷途末路。 它就是这样不管不顾,不管善恶是非,不顾男女有别。 来了就是来了,世俗众生沉沦于它屈服于它,又有什么资格去妄论它的伦常对错。 扶疆和云喜也好,公子白和寒剑也罢,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世间最普通的两颗心,在乌烟瘴气中,没有仓忙逃离。 而是带对方找到了乌烟瘴气中那颗或明或暗的星辰,告诉彼此:你看,我们坚持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故人心不变 清晨天微亮,半睡半醒的风俜被吵闹声惊醒,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昨晚睡在了女鸾坟前,冷风阵阵,她打了个寒颤。 兴许是喝太多酒,迷迷糊糊中就睡过去了。 竟然沦落为醉倒野外的酒鬼,太不像话了,风俜自嘲道。 她一边揉捏着在地上睡得酸疼的身体,一边朝吵闹方向看去。 在鲲府门口,聚集了十来个人,看衣着打扮是从鹤洲来的。 “有事吗?”风俜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木箱问道。 “风姑娘,灵尊吩咐我们将药庵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了,他说你们不必回鹤洲了。 还说鲲前辈抱恙,你们应该在女床山侍奉左右,他就不强留你们了。” 一个青年模样的小妖怪拱手上前,颔首恭敬地说道。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风俜慵懒地说道。 “我们帮您搬进去?”那个妖怪看了一眼满地的箱子,迟疑道。 “不用了。”风俜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离开。 那些小妖怪互相看了一眼,便纷纷后退离去了。 风俜坐在一个大箱子上,望着东方暗青鱼背渐渐翻身,露出鱼肚白。 公子白的意图显而易见,分道扬镳,各自保重。 倘若说他之前软禁云喜和扶疆还留有一丝情义外,现在他是完全将风俜等人看成外人了,同所有不追随他的人一般。 不过这样也好,他如果心里还顾念情义,风俜反而会愧疚不安,如今情义两断,彼此都不用顾及许多了。 风俜脸对着稀薄的朝霞,露出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因朝霞的映染,灿烂无比。 她拍了拍箱子站起身,然后双手平举到心口位置,如雾般的妖气就像绳子般。 它们蜿蜒爬行到每个箱子的底下,然后将其缠绕包裹住,风俜双手再用力一推,所有的箱子就都腾空而起,朝院中飞去。 起床做早膳的春与被迎面飞来的大大小小箱子吓坏了,抱头尖叫起来,“啊啊啊啊!!!!风姐姐!箱子成精了!!!” 风俜好气又好笑地从箱子丛中穿过去,拉住惊慌失措地春与,笑道:“不是箱子成精了,是你风姐姐成精了。” “风姐姐,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春与看到是风俜,这才停下抚着胸口顺气。 “你都跟妖魔鬼怪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怎么见到几个箱子还一惊一乍的。”风俜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我再怎么着也只是个凡人,比不上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春与没好气道。 “小丫头都学会贫嘴了,看来在寄城生活得不错。”风俜笑道。 “轻尘酒馆是我第二个家了,在家里自然生活得好。”春与洋洋得意道。 虽然以卿平日里爱和风俜斗嘴,但对她还是极好的,就当亲妹妹一般看待。 什么好吃好穿的,第一个就想着她,平日里也舍不得她劳累,干了一会活就让她休息。 俗话说人心换人心,独自一人的以卿很快俘获了同样是独自一人的春与的好感,春与也将她视做姐姐。 也是以卿,耐心地安慰她,跟她讲述酒馆来来往往的客人,使她打开了心结。 “如此我也放心了,不过以卿办事,确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风俜一挥手,那些箱子便朝不同的方向飞去,最后落在不同的房门口。 “风姐姐,你这一大清早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送礼也不用送这么多吧?” 春与仰起头看着飞走的箱子,好奇地问道。 “这是公子白派人送来的,是我还有扶疆以及云喜的东西,对了,还有半叹大夫。”风俜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啊?这是把你们赶出来的意思吗?”春与诧异问道。 “倒不至于,我们本就不是鹤洲的。只可怜半叹大夫,都这么老了,还要背井离乡,漂泊无依,可怜啊可怜。” 风俜同情地哀叹道,估计还在酣睡的半叹大夫还不知道自己被“抄家”了,且东西都被扔出来了。 “那还怎么办?”春与听风俜这么一添油加醋,不禁十分同情半叹大夫。 “随遇而安,反正他的好兄弟鲲知别的没有,就是府宅大,够住了。”风俜指了指四周无人居住的空房间说道。 “公子白太过分了!鹤洲又不是他家的!”春与打抱不平道。 半叹大夫都住那么久了,半身心血都在那里,公子白却说占就占。 “虽然鹤洲不属于他,但现在鹤洲他说了算,忍一忍吧。话说早上吃什么?”风俜垂涎地望向厨房。 “昨晚吃的过于油腻,早上我熬了清粥。”春与笑道。 “我不想喝清粥。”风俜撇嘴不高兴地说道。 “你尝尝嘛,很好喝的。”春与说着盛了一大碗递给风俜。 风俜偏过头,表示不想喝,可是她闻到味道,感觉有些熟悉。 “这是女鸾煮过的粥。”她喃喃自语道,接过春与手中的碗。 扑腾而上的热气沾到睫毛上,凝结成水雾。 “这是鸾姐姐还在时,教我煮的。她说你不爱喝粥,但这样煮你很喜欢。” 春与平静地说道,她煮粥时就顺手煮了这个,已经很熟练了。 “味道一模一样,小春与可真厉害。”风俜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粥,称赞道。 “风姐姐喜欢就好,你若喜欢吃,我就多煮几次。”春与笑道。 风俜摇摇头,“偶尔吃一次才有意外之喜,记忆也才会深刻。” 春与点点头,似懂非懂地陷入沉思。 对一个人的回忆,要慢慢慢慢来,若一股脑全反复咀嚼回味,那个人便会消失得很快。 所以风俜不希望女鸾那些渗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下子全部浮现出来,她害怕女鸾的形象会逐渐消淡,害怕她再喝起这碗粥,却毫无感觉。 姥姥也是如此,她生活的大多数能力都是姥姥教的。 所以风俜希望自己笨点,莽莽撞撞,当做错事时,姥姥便会出现,轻声斥责她,告诉她该如何做,就像从前一般慈爱温柔。 只要她们还深刻地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便不算彻底离去,风俜不愿淡忘她们。 宁可忍受想起她们时的悲伤,也不愿记忆空缺出来……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生烟阁生烟 “这是什么?谁送的大礼,真是客气。” 醒来的云喜推开房门看到四个红箱子,喜不自胜,没想到成亲第二天还能收到贺礼。 “那是你留在鹤洲的东西。”风俜幽幽地说道。 “什么意思?”云喜打开一个箱子,发现是自己的衣物。 她又打开其他箱子,不是衣物就是医书,都是她跟扶疆的东西。 “就是不用住在鹤洲了。”春与替风俜解释道。 云喜顿时喜笑颜开,“公子白成个亲,把良心成回来了,这个亲没白成。” “不,这是和我们恩断义绝,桥归桥路归路的意思,他将会变得更加没有良心。” 尽管风俜不想一大早就打击睡醒的新娘子,但现实是跳不过去的。 “唉,看来不能对冷面冷心的人抱有期待。”云喜叹气道。 她施法将四个箱子运到房内,然后摸着肚子去盛粥喝,她就是被粥的香味吸引出来的。 若非能吃的肚子不争气,她肯定要睡到晌午。 “扶疆呢?云喜师父,他不吃吗?”春与关切地问道。 “估计是昨晚累着了,还没起来。”风俜看了眼骤雨留痕的云喜,出声说道。 被以卿方方面面调教过的春与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她羞红了脸去捣鼓锅里的粥。 “春与徒弟,你脸红什么?”云喜不怀好意地问道。 春与瞪了她一眼,低头默不作声。 “你就别取笑我们的小春与了,不是随便哪个女子都像你一般没羞没臊的。” 风俜打趣云喜,替春与解围道。 “风姐姐偏心扶疆,偏心春与,就是不偏心我。”云喜不满地埋怨道。 “云喜师父这话可就不对了,我瞅着风姐姐对你是最最上心的。”春与抿嘴笑道。 不过平心而论,风俜对谁都是极好的。 风俜见她师徒二人不同心的样子,好笑道:“这个不用争,我对自己最好。” “那还是算你对我最好吧。”云喜连忙争辩道。 三人在厨房喝着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谈笑声穿出厨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中。 “一大早说什么这么开心呢?”起床后的云乐听到说笑声,寻到厨房来。 “娘亲早!” “云姨早!” 春与连忙盛了一碗热粥递给云乐,“云姨尝尝我熬的粥味道如何。” 云乐微笑着低头嗅了嗅粥汤,说道:“光闻这香味就知味道定不错。” “我啊,最爱吃三个人做的饭菜,一个是娘亲,还有一个是鸾姐姐,还有一个便是小春与了。” 云喜端着粥笑眯眯地说道,看那样子仿佛沉浸在美味佳肴中了。 “春与学习能力很强,从前在家都是道由做饭,可怜小春与,如今反倒要做饭给我们这些大人吃。” 风俜心疼地望向春与,感慨颇多。 “风姐姐,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能认识你们是春与的荣幸。 也是你们一直在照顾我,为你们做几顿饭算得了什么,我心里是开心的。” 春与感激地说道,多亏了她们,自己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既然如此,那以后就不必说什么客套话了,免得生疏了。” 风俜喝着第二碗粥,认真地说道。 春与和云喜都深以为然,大家都再熟悉不过了,太客套也不像话。 不一会,扶疆也起床循声来了厨房。 众人看着他脖子上的红印,都抿嘴憋笑,眼睛瞧向云喜。 云喜见状,红着脸说道:“我去喊半叹大夫和鲲伯伯起床。” 然后飞速离开了厨房,留下忍俊不禁的众人和不明真相的扶疆。 “云喜怎么了?”扶疆茫然地问道。 云乐笑着摇摇头,春与也将脸转向一边偷笑。 风俜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扶疆的脖子。 扶疆想到昨晚之事,明白了风俜的意思,顿时羞红了脸,又成了平日安静木讷的扶疆,与昨晚判若两人。 “我打盆热水去替师父洗漱。”风俜说道。 她从水壶里倒了半盆水,往鲲知和半叹大夫就寝的暖阁走去。 可是走到半路,盆就从手中滑落,“哐”的一声掉到地上。 不远处的生烟阁,已被烧成黑色,一切尽毁,只剩残缺的架子,在风中晃荡。 “师父!半叹大夫!”风俜叫喊着朝生烟阁冲去。 “风姐姐,我正准备去喊你们,你看……” 从生烟阁方向跑回来的云喜,气喘吁吁地指着生烟阁说道。 她方才在一堆劫后废墟中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风俜踩着噼里啪啦的黑色炭木,用手拨拉着一块又一块烧焦的木块,不顾衣裙被染成了灰黑色。 不一会,扶疆,春与还有云乐都跟随云喜跑了过来。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足无措地同风俜在残垣断壁中翻找。 生烟阁就那么一小块地,他们反反复复翻找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找到,就差掘地三尺了。 “师父和半叹大夫会不会不在这里?”风俜冷静下来,喃喃自语道。 “师父!半叹大夫!你们在哪!” 她用手拢着嘴巴,朝生烟阁四处跑去,边跑边大声呼喊。 “半叹大夫!鲲伯伯!”云喜和春与也四处呼喊道。 “半叹师父!鲲伯伯!”扶疆跑到与她们相反的方向呼喊道。 云乐依旧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燃烧殆尽的楼阁。 昨晚鲲知和半叹大夫都喝了酒,睡得肯定沉…… 她崩溃地蹲在废墟中,无所依托地向四周张望,但视线已被泪水模糊。 “吵什么?一大早的。” 风俜听到声音,欣喜若狂地转过身,发现半叹大夫正从一个半开的房间里探出身,不悦地瞪着她。 失而复得的瞬间,仿佛时间都戛然而止。 风俜欢喜地笑了起来,“半叹大夫,我师父还在睡觉吗?” “在啊,那老匹夫,你喊这么大声他都听不见。”半叹大夫佯怒道。 “太好了,太好了……”风俜自言自语道,抑制不住笑意。 “看你焦急的样子,不会以为我与鲲老头烧死了吧?” 风俜沉重地点点头。 “嗨,我们哪那么容易死。这不我忘记熄灭炉火,半夜烧起来了。 我被烟呛醒,带着鲲知随便找个房间睡下了,就没打扰你们,火也是我施法灭的。 我看就是名字取的不好,生烟阁,真的生烟了。 ……” 风俜站在清晨院中,任寒风吹过,感受着阳光渐暖,认真听着半叹大夫的长篇大论,唠唠叨叨,居然没有觉得厌烦。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救人医心 “混账!” 半叹大夫再得知自己被变相逐出鹤洲药庵后,怒不可遏,骂了一上午的公子白。 “半叹大夫,你就留在女床山陪我师父喝喝酒玩玩泥巴也挺好的。” 风俜劝慰道,当然这是很无力的,任谁被平白无故地赶出家门,都会不爽。 她不免庆幸自己没有家,谁也无法赶她离开,因为她自己一直在离开。 “住哪当然无所谓,只是被一个后辈如此欺辱,我这老脸往哪搁啊。” 半叹大夫拍拍自己满是皱纹的松垮垮的脸,恼怒道。 “往脖子上搁,我来帮你。”云喜笑嘻嘻地说道。 她双手捧着半叹大夫的脸,让它摆正在脖子上方。 “小喜,不可无礼!”云乐呵斥道。 云喜吐了吐舌头,回到扶疆身边。 “半叹大夫,你住在女床山,不至于孤苦一人,有得有失嘛。”风俜说道。 除了半叹大夫,她和云喜,还有扶疆,都不属于鹤洲,迟早要离开的。 而药庵的徒弟和伙计们,走的走,散的散,也只有半叹大夫一人了。 “是啊,师父,我和云喜决定在女床山半山腰开个医馆,给人看病开药,还希望有您的帮忙。”扶疆笑道。 以前他独自一人,四处游医没什么。 可如今成亲了,他要考虑云喜,所以开间医馆是最好的办法了。 “甚好,山腰是医馆,山顶是鸾庙,可以治病,也可以医心,两全其美!”春与开心地拍手称赞道。 “还是我春与徒弟聪明,知道我和扶疆想什么。” 云喜竖了竖大拇指,对春与抛了个媚眼。 “别别别,老头子最讨厌坐在医馆里治病了,还是陪鲲老头喝酒玩泥巴吧。” 半叹大夫连连挥手拒绝道,让他整日待在医馆,就跟软禁他差不多。 药庵几乎没什么病人,他就是混吃混喝的,谈不上治病救人,清闲得很。 “喝酒,喝酒……”鲲知听到半叹大夫的话,过来拉住他就要往外走。 “我这哪是陪老友,这是带孩子。”半叹大夫欲哭无泪地说道。 风俜抿嘴笑道:“您就安心住下吧,大家一块住着热闹。” “就是,我与扶疆到医馆去了,娘亲去鸾庙了,你还可以看顾看顾鲲伯伯。”云喜说道。 “凭啥是我看顾,我也是个老头子,谁来看顾我?”半叹大夫不服气地说道。 “因为就您闲啊。”春与说道。 “这里除了我,还有风丫头没事做吧?”半叹大夫看向风俜,逮住机会说道。 跟鲲知待一时半会还行,但要积年累月地待下去,他肯定受不了。 再温柔的母亲,天天面对不懂事的孩儿也会有厌烦的时候。 “谁说我没事了,我忙着呢。”风俜睁大眼睛,无辜地说道。 半叹大夫还欲说什么,却被鲲知强行拉出去陪他玩了。 风俜望着他二人远去,鲲知近来愈发苍老,精神大不如前,也渐显老态了。 “扶疆,女床山这么大,且灵气瑞腾。你和云喜闲暇之时可以开辟一个药谷,一来可以种些珍稀草药,二来你也不用出去采草药。” 风俜建议道,以前扶疆出去采草药,少则两三天,多则一个月才会回来。 如今他成亲了,又没修为傍身,再同从前那般实在有诸多不便,也叫人放下不下。 “这个好!”云喜激动地附和道。 她也不放心扶疆独自一人出去采药,可若自己跟着去,又不放心娘亲与鲲伯伯,他二人身体都不好。 “好是好,只是恐怕费时费力。”扶疆迟疑道。 “不怕费时费力,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我们帮你开垦出来,你自己再慢慢摘中就是了。”风俜说道。 “我看行,没事的时候,我也能帮你们洒洒水除除草什么的。”云乐慈爱地笑道。 她视扶疆为儿子,没有什么比儿女日日都在身边更重要的了。 “我可以帮忙,酒馆向来都不忙。”春与说道。 “那就开始规划地方,然后开始开垦,等开春就可以直接播种了。” 风俜说着就开始掐着手指头,盘算将药谷安排在女床山哪个位置比较好。 “那扶疆多谢各位了。”扶疆拱手谢道。 “扶疆这么见外,真让人不高兴。”春与嘟囔道。 “竟然让我的春与小徒弟不高兴,回头我帮你教训他啊。” 云喜摸了摸春与的头哄道,扶疆不好意思笑了笑,低下了头。 “春与,你先在女床山住着,我去帮你查查捌山镇的事,等我查清楚了再来找你。”风俜说道。 她对捌山镇的情形毫无头绪,她也深刻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学无术…… “你要如何查?”春与询问道。 “去问可能知道的人。”风俜眨了眨左眼,神秘地说道。 “什么人啊?”云喜好奇地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风俜晃了一圈脑袋,拉长声音说道。 “你对我说不算泄露。”云喜坚持不懈地追问着。 “好了云喜,风姐姐既然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体贴的扶疆拉了拉云喜,劝说道。 “好吧,风姐姐万事小心啊,现在公子白和我们撕破脸了,你可不能硬来。” 云喜絮絮叨叨地叮嘱道,生怕风俜还同以前一样莽撞。 以前有逍游帮她,现在身边可没什么厉害的人可以帮她了。 成亲后的女人,有点可怕,风俜在心里哀怨道。 她点点头,一字一句保证道:“放心吧,我绝不会落到公子白手里,绝不会让他伤害到我,毕竟我也是要面子的。” “风姐姐,你何时回来?”扶疆关心地问道。 “傍晚出去,晚上回来,不出意外的话。”风俜回道。 “风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鲲伯伯的,生烟阁这样的事,绝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春与承诺道。 “但愿吧。”风俜扶着额头,哀叹道。 师父现在算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半叹大夫,也算半个孩子,可怜了云姨,还有扶疆和云喜,以后可有得受了。 至于她自己,尘埃落定后,该去何处安身,还是个未知数。 人族该如何?妖族该如何?喝粥呢?又该如何? 这些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但她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傍晚,风俜准备妥当后,就从女床山出发,赶往鹤洲。 等夜色降临时,她恰好赶到鹤洲脚下,她绕到了偏僻无人处,准备偷偷潜入。 可是鹤洲的戒备比之前他们在时森严了许多,就算是后山,也是十步一岗,还有小妖怪们轮流巡视。 看来这次公子白是铁了心,风俜观察了片刻,只好化作一缕风,直接朝关押逍游等人的山洞飞去。 因最近损耗太多,她还想着尽量不化作本体,以免损伤身体。 到了山洞前,她恢复人身,依旧像上次那样,向看守的妖怪们撒了药粉。 幸好公子白没有发现她来过,不然他若换了地方,再想找到逍游等人就麻烦了。 风俜正准备朝里面走去,却听到了公子白的声音。 她大吃一惊,连忙又化作本体,施法将被她迷晕的妖怪们唤醒。 药粉有消除记忆的作用,那些妖怪醒来全然不察方才发生了什么。 风俜不知道公子白的底细,怕他发现自己,只好先退出山洞,回到悬崖上面,找了个地方先躲藏起来,等公子白离开她再进去。 她焦急地坐在草丛里唉声叹气,不知道公子白会跟逍游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就怕他做什么,但愿他看在寒剑的份上,别太过分。 这时,她发现寒剑出现在了悬崖边上,在那静静站着,似乎在等待公子白。 风俜很想上前询问他,但又怕公子白突然出现,只好按耐住急躁的心。 等了许久,公子白终于轻飘飘地飞了上来。 他见到寒剑的瞬间似乎略有些诧异,但很快露出温暖的笑容,“我答应过你,不会伤害你的任何同门,我不会食言的。” 寒剑笑了笑,解释道:“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来接你回停叶筑的,一会没见,就有些想念了。” 说完就拉着公子白朝九渊宫的方向走去。 无心听墙角的风俜揉了揉胳膊,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两个人也太腻歪了。 可惜了她刚才撒出去的药粉,好在这种有些伤天害理的药粉她向来喜欢多揣点。 于是她又如法炮制地潜入了山洞内,这次可算没人打扰了。 逍游见到她很是惊喜,用温润的嗓音说道:“你瘦了。” 风俜听这句话,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被关的又不是我,我瘦什么瘦。” 逍游露出春风般的笑容,眼眸醉人地看着风俜,问道:“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 “公子白,他刚才说了什么?”风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说他与你们决裂了,从此互不相干,他希望你们不要触碰他的死穴,希望你们生活得很好。 还告诉我们他会好好待寒剑,让我们放心。”逍游认真地回道。 “就这样?” “就这些,你以为他会说什么?”逍游问道。 “没什么,是我多虑了。”风俜微微一笑,捋了捋头发,隐藏自己的担忧和焦灼。 “放心吧,他对寒剑用情至深,不同他人。 就算是看在寒剑的面子上,他也会好好待我们的。”逍游苦笑道。 “没想到我们最后还要托寒剑那个臭小子的福,可我宁愿公子白杀了我们,也不想……” 坐在角落里,一直一语不发的芙华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十分反对寒剑与公子白在一起,因为公子白害了楼清,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心里好恨,可她却什么做不了。 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师弟,与她最恨的人狼狈为奸。 “芙华,寒剑既然都做出了他的选择,就随他去吧。”逍游劝道。 “其实寒剑他也很担心他们,为了你们,与公子白斡旋。”风俜轻声说道。 “我们明白寒剑的不易,可怜他小小年纪。 以前都是被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们照顾着,如今却要想尽办法保我们的性命。”逍游无奈地说道。 风俜黯然伤神,转移话题道:“我这次来确实有事要问。” “什么事?”逍游问道。 “我昨天去了捌山镇,带春与去看看道由,也想看看捌山镇现在如何了。 可是我只看到了白茫茫的云雾,而且奇怪的是,我似乎无法去到云雾底下。 我感觉自己往下飞了好久好久,可是稍微往上一飞,就钻出了云雾,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风俜一脸困惑地问道,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翁,她只能来问逍游了。 以前逍游看破了那精妙高深的八卦阵,且还研究过,想必他对云雾之事也会略知一二。 “这是道由祭阵后的阵障,玄妙无比,我也不知道破解之法。 所谓一叶障目,一雾困身,你自然无法穿过云雾。” 逍游回道,他并没有在书里查到这些,这些都是仙翁告诉他的。 仙翁的意思是让他时时留意捌山镇的情况,可惜他现在被困山洞,辜负了仙翁的信任。 “可是若无法穿过云雾,我们便不知道道由现在如何了,春与很想念她的哥哥。” 风俜垂头丧气地说道,本还想从逍游这得知破云穿雾之法,好带春与见一见道由。 就算见不到道由,远远看一眼互相也是些许安慰。 “只要云雾一直在,就代表道由还好好的。”逍游补充道,示意风俜不必担忧。 “真的吗?那太好了,虽然看不见道由,但能知道他的情况也是好的。” 风俜听了逍游的话,转悲为喜,春与知道了,肯定会十分开心。 “这是仙翁告诉我的,他原想我照看一下捌山镇,可惜我现在这样,寸步难行。 以后还希望你有空就去捌山镇转一转,以免它发生什么变故。” 逍游叹了一口气,嘱托风俜道。 风俜点点头,保证道:“放心吧,交给我就好。你照顾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同门们就好。 记住,无论何时,自己的性命最为重要。” 不知道公子白会不会对逍游等人出手,无论如何,风俜都希望他们活着,再多活一阵就好…… “嗯,你要保护好自己,公子白他不会手下留情了。” 逍游关切地盯着风俜,他多想挣脱牢笼,站在风俜旁边,为她遮挡住腥风血雨。 可他不能,他若站在风俜身边,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惨死。 “我得走了。”风俜被他看得双颊发烫,转身匆匆离开。 要拐弯离开逍游的视线时,她转过身说道:“新年好。” 刚好对上逍游的目光和笑容,让她怀疑外面虽是寒冬,但三春已藏在山洞。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悲喜相生 月下霜结时,风俜有悲有喜地回到女床山。 悲的是再也无法带春与去看道由了,喜的是道由安然无恙。 “风姐姐,你回来了。” 低头踩着石头的风俜,诧异地抬起头。 发现春与正一直坐在门槛上等她,见她回来了,满怀期待地迎上来。 “你这孩子,三更半夜的,还这么冷,怎么不回房睡觉?” 风俜心疼地轻声呵斥道,将她冰凉的双手握在手里揉了揉。 “风姐姐为我和哥哥奔波,我怎么睡得着。”春与不安地说道。 “我明白,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风俜问道。 春与歪着脑袋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道:“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怕是无法见到哥哥了。” 风俜一边牵着春与往屋里走,一边轻声说道。 “好消息呢?”春与眼眶瞬间红了,但她仍强忍着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 “好消息是道由安然无恙,只要我们看到的云雾还在,道由就安然无恙。” 风俜温柔地笑道,怕是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你牵挂的人,在别处活得好好的。 春与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问道:“真的吗?哥哥还好好的?” “对啊,风姐姐怎么会骗你,所以你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风俜看着又哭又笑的春与,问道。 “自然是开心,只要知道哥哥还在这个世上,我便开心,见不见得到在其次。” 春与开心地笑道,想见哥哥也是为了确认他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既然见不到他,代表他安然无恙,那倒不如不见。 “小春与,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欣慰,也很安心,你还从未让我失望过呢。” 风俜放下心来,路上回来时还想着怎么安慰见不到哥哥的春与。 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春与比她想象的要通透豁达许多。 “风姐姐,等你送我回寄城时,可否让我再去瞧一瞧那云雾?” 春与倒了一杯热茶,送到风俜面前,请求道。 “当然可以,想瞧几眼瞧几眼。”风俜毫无犹豫地答应道。 “谢谢风姐姐。” 春与感激地一把抱住风俜的胳膊,差点让茶水洒出来。 “好了,现在可以安心去睡觉了吧?”风俜捏了捏她的脸,宠溺地说道。 “嗯,风姐姐也早些休息哦。” 春与挥挥手,哼着歌儿,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间了。 风俜望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不禁上扬。 似乎大家都安定下来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内心。 这时,夜幕里传来一声鸟儿的嘶鸣声,响亮得穿透了半座山。 “不知那只伯劳如何了?”风俜喃喃自语道,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房中。 因心情不错,再加上实在困乏,她很快就睡着了,依旧是做了一晚上的梦,好的坏的。 第二天早晨,她还没睡饱,就被庭院中的吵闹声惊醒。 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云喜在分工。 风俜揉着酸痛的腰爬起来,打开房门问道:“云喜,一大早忙什么呢?” “我已经请了工匠盖医馆,让半叹大夫和鲲伯伯去看着,反正那里有的是泥巴玩。” 云喜兴致勃勃地说道,手上还拿着纸笔,春与在给她研磨。 “你自己怎么不去?让半叹大夫和师父去,你放心吗?”风俜打着哈欠问道。 “我要去开垦药谷啊,这可是重活,风姐姐也要一起哟。” 云喜眨了眨眼睛,对风俜说道,然后将风俜的名字记在了纸上。 “谢谢您还记着我。”风俜困得眼泪直流,回房穿好衣服。 自己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顿时清醒多了。 “风姐姐,我蒸了馒头。” 春与放心手中的活,给风俜拿来两个馒头。 风俜看了眼春与研磨后黑乎乎的手,笑道:“我不饿,你吃吧。” “不饿?那我留着带在身上吧,一会饿了再吃。” 春与找了块干净的布,包了十来个馒头。 “娘亲身体不好,就在家给我们烧饭。”云喜又在纸上添了几笔。 风俜扯过纸,忍俊不禁道:“除了半叹大夫,还有师父和云姨。 也就剩我,春与,还有你们夫妻俩了,就这几个人,还拿纸记着。” “当然要记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当家干的第一件大事。” 云喜一把抢过纸,吹了吹墨水,得意地说道。 “就挖几块地,真不是大事。”风俜打击她道。 而且她觉得这件事极有可能雷声大雨点小。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出发吧。”云喜挥手说道。 “半叹大夫,还有我师父和云姨没见到人啊?扶疆也不在?” 风俜望了望四周,除了她们三人,还是她们三人。 “我娘亲会告诉半叹大夫和鲲伯伯该做什么的,扶疆已经提前去看地了。” 云喜不由分说,拉着风俜和春与朝外走出,生怕这两个免费劳动力跑了。 三人找到扶疆,发现他正在用锄头松土,额头和鼻尖已经沁出了汗。 “扶疆,喝口水。”春与从带来的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送给扶疆。 “春与逢人就劝人家喝水的习惯倒不错。”风俜夸赞道。 似乎最近她喝的水,都是春与倒的…… “风姐姐话可真多,一会看你干活如何。”云喜护短道。 “你们让开。”风俜对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人不明白她要干嘛,但都自觉站远了点。 风俜运气于手心,然后又吸取旁边清泉里的水于气体中,接着朝地上释放出去。 鱼鳞状的风体便一路破土朝前冲去,不消片刻,一道长长的地就开垦出来了。 加上气体中夹杂着水,原本坚硬的土地松软了许多。 “风姐姐,你这是作弊!” 云喜瞪大眼睛嚷嚷道。 “什么作弊不作弊的,这里就你和我法力足够,还不帮忙。 扶疆和春与就搁旁边喝喝茶吃吃馒头吧。” 风俜对云喜招招手,示意她别站着。 有些垂头丧气的云喜只好照做,她第一次当家,本想搞点大动静。 法术这么一用下去,虽说是省事了,但却没有那种仪式感了。 云喜第一次羡慕勤勤恳恳的人族,什么都是慢慢辛苦劳作来的,没有捷径可走。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大梦醒来 当女床山在云喜的安排之下,热闹喧嚣地开垦药谷建造医馆时。 鹤洲停叶筑却显得冷清多了,或者说整个鹤洲都无比冷清。 公子白慵懒地斜靠在垫着虎皮的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无精打采。 寒剑坐在他旁边,为他煮着苦茶。 “寒剑,你说我的故乡在哪里呢?为何我的记忆里,没有关于故乡的记忆?” 公子白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开口问道。 “啪嗒”一声,寒剑手中的杯子碎成两半。 “怎么了?手没事吧?”公子白关切地问道,拉住寒剑的手查看,只见手指烫红了。 寒剑缩回手,摇了摇头,回道:“没事,太烫了,一时没拿稳。” 他捡起碎裂的茶杯,又拿布擦了擦地上的茶水。 “我自己来倒吧。”公子白自己拿了一个杯子,倒满苦茶水。 寒剑起身将茶杯碎片扔掉,回来后继续坐在公子白身边。 “故乡在哪并不重要,你看我,就算知道故乡在哪,也丝毫不留恋。”他缓缓开口说道。 “你至少有故乡,还知道故乡在哪,可我却连有没有故乡都不能确定。” 公子白叹了口气,抿了一口滚烫的苦茶。 “兴许你还是兔子时,就离开了家乡,而兔子时期的记忆却消失了。” 寒剑搪塞道,他希望公子白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 公子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知道又如何。” 寒剑从袖子里的暗袋中掏出药膏,说道:“我给你涂点药膏吧,被鞭炮炸伤的地方还未愈合。 既然下定决心与那群人一刀两断,那他们给你留下的伤痕,也让它彻底消失吧。” 公子白转过身,将脖子对着寒剑。 寒剑打开药膏盒,一股淡淡的清香随着茶水的雾气飘散开来,十分好闻。 他左手擒着药膏盒,用右手食指的指腹沾了点药膏,轻轻涂在公子白脖子后面的伤口上。 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涂着,一边轻轻吹着气。 “疼吗?”他柔声问道。 “不疼,凉凉的,很舒服。”公子白笑道。 “马上就好了,再忍一忍。”寒剑沾着药膏的手指指腹摩擦着伤口,丝毫不敢用力。 “留疤会不会让我显得英武点?”公子白顽皮地问道。 寒剑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是留在脸上,兴许会让你英武点。” “那还是别了,我这如花似玉的脸,可不能糟蹋了。” 公子白摸了摸自己的脸,玩笑道。 寒剑也跟着笑了笑,没有说话,帮公子白抹好药膏后,又帮他理好衣领。 公子白伸了个懒腰,歪着身体给自己重新续了一杯苦茶后,又继续靠在椅背上。 “我怎么觉得苦茶越来越好喝了?”他转着手中的茶杯,像是在问寒剑,又像是自言自语。 “既然觉得好喝,就多喝点。不是说这苦茶对身体极好嘛,抵得上上好的补药。” 寒剑将茶炉往公子白身边挪了挪,方便他倒茶喝。 “寒剑,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烧饭吃。” 公子白问道,他似乎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饿,我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吧,挺好的。” 寒剑向前倾斜身子,将头趴靠在公子白所坐椅子的扶手上。 “我听说你是逃婚上的鹤洲?”公子白顺了他的意,问道。 “对,我不想与那女子成亲,情急之下,就跑到鹤洲来了。 如今想来,似乎冥冥之中,缘分已经悄然无息地将我们拉近了。” 寒剑双臂枕着头,侧脸看向公子白,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啊,若君尺抓的是旁人,而不是人,如今怕又是另一幅光景。”公子白感叹道。 “不会的,我们定能相遇,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寒剑肯定地说道。 “不过君尺竟然能凭一己之力逃出来,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选择和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妖怪合作。” 公子白笑吟吟地说道,眼里带有一丝困惑。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与君尺见面的情形吗?”寒剑问道。 “应该是我帮他杀了鹤洲的几个灵士那次,风姐姐还带我去九渊宫前领罪,可我又是何时与风姐姐熟悉起来的呢?” 公子白喝了一大口苦茶,陷入沉思。 记忆里的一切似乎理论当然,但又似乎不够多。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寒剑给他倒满苦茶。 “不会啊,我每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公子白自信地说道。 “可能你曾与风姐姐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风姐姐这个人好管闲事,一来二去,你们的关系便好起来了。” 寒剑猜测道,他的眉眼间却隐隐露出悲痛之色。 “还有云喜和扶疆,我在善镇救了风姐姐,将她送到了归虚山,然后就认识了云喜和扶疆。 云喜大大咧咧,活泼好动,但人很讲义气。 扶疆话不多,但也很有玩心,只是偶尔才表现出来,就是过于善良,容易被欺负。” 在茶水咕噜噜的沸腾声中,公子白慢慢讲述着。 他疲倦的样子,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回忆自己的一生。 寒剑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不时给他加满苦茶。 “后来楼清与风姐姐还有鲲知大战,我到的时候楼清就死了,你还误会是我杀的。 如今想起你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仍觉揪心。 寒剑,你师父不是我杀的,我随君尺去的时候,楼清就死了。” 公子白看向寒剑,委屈地解释道,他似乎很怕被寒剑误会。 “我知道,我都知道。” 寒剑将头埋在手臂里,不让公子白看到自己的眼泪。 “风姐姐和君尺大战,两败俱伤,我就坐收渔翁之利,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了什么?” 公子白这次真的是自言自语,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那刻清明也就一闪而过,稍纵即逝,比一次呼吸消失得还快。 他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又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迷茫,他碰了碰埋头手臂的寒剑,问道:“你是谁?” “我是寒剑,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寒剑已经在衣服上将眼泪擦干,他抬起头,对公子白露出一个真诚无邪的笑容。 对不起,亲手断送你的过去,还亲眼看着你的记忆流逝。 幸好此刻是我,陪在你身边,以后也会是我……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一着不慎 “寒剑?我叫公子白,很高兴认识你。” 公子白坐直身子,开心地打招呼道。 他看向四周,觉得十分陌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而且他似乎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被阻拦在“我是寒剑”这一刻,之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在这里。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也没有感觉到不安,只是觉得迷茫。 “难道我失忆了?”他摸着椅子,观察着四周,喃喃自语道。 “没错,你生病了,有些事情记不清,我是大夫,来给你治病的。” 寒剑抓住他无措的手,轻声说道。 看来苦茶与药膏的效力发挥作用了,公子白的过去,彻底消失了。 “那我这病可以治好吗?我是否还有别的亲人朋友?” 公子白清澈的眼睛盯着寒剑,困惑地问道。 寒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答道:“应该有,但我只是个跟你关系不错的大夫,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万一故人相逢呢?虽然寒剑再也不想他接触到过去的任何东西了。 因为他害怕就算公子白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重生后的他,也有可能走上老路。 “那我大概要多久才可以恢复记忆?”公子白追问道。 “这个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我决定将你带到无人的地方专心治疗,你觉得如何?” 寒剑微笑着问道,他想带公子白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最平淡的日子。 他也不介意再死缠烂打一次,也不害怕艰辛的过程,只要公子白好,他就满足。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就是你害我失忆呢?” 公子白虽然失忆了,但人不傻,他警惕地问道。 不知为何,他感觉眼前这个叫寒剑的人分外亲切,似乎似曾相识。 就像他置身莽莽荒野中,寒剑就是荒野中那座小房子。 北风呼啸时,他似乎可以躲进里面,避开沙砾与寒冷。 “我为何要害你失忆?不仅对我没好处,我还要照顾你。” 寒剑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或许你贪图我的美色?”公子白不依不饶地说道。 寒剑蓦地看向公子白,贪图美色都被发现了,看来有些地方还是变不了。 “是是是,我贪图你的美色,反正这个世上我是唯一了解的你,你若想知道过去,就必须跟我走。” 寒剑耍无赖道,关于过去,他都已经构思好了无数个说法。 每个说法里都有他,都没有楼清,君尺之辈。 “若我不呢?”公子白倔强地坚持道。 “那你只能孤零零地漂泊,一无所有。” 寒剑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惨兮兮地说道。 “虽然我失忆了,但我的亲人朋友肯定没失忆,我自己给自己贴个寻人启事即可。” 公子白眼睛一亮,觉得自己的这个办法甚好。 “……你应该是开玩笑吧?”寒剑咽了咽口水,问道。 如若被公子白知道他是被下套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都这时候了,谁有心思开玩笑,我去贴告示了,贴他个一百张,我就不信没有认得我的。” 公子白说风就是雨,自己捣鼓好纸笔就开始写寻人启事。 “别别别,这太麻烦了,我告诉你不就成了。” 寒剑趴在白纸上,挡住了公子白。 若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知道公子白失忆了,指不定会生出什么祸端,说不定还会利用公子白。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定你心里就有鬼。” 公子白用力推开寒剑,不再理会他。 寒剑依旧不肯放弃,拼命阻止他写寻人告示。 但写在公子白看来,是欲盖弥彰。 寒剑拗不过他,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向故人求救,本还想让公子白彻底远离故人旧事…… …… 正在为自己开垦的药谷取名的风俜,收到寒剑的信后,欲哭无泪。 也怪自己,竟然放心让寒剑断后。 “云喜,扶疆,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出戏。”她严肃地说道。 “好啊,我最喜欢演戏了。”云喜一听,问都不问就答应了。 风俜又看向扶疆,扶疆面无表情地说道:“只要是风姐姐的事,我肯定会帮忙。” “公子白失忆了。”她淡定地说道。 她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但在场的云喜,扶疆还有春与却足足回味了半刻钟,也没回过神来。 “失忆?这又演的哪一出?”云喜难以置信地问道。 除夕夜大家还一起吃喝玩乐,公子白丝毫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失忆? “风姐姐,你是不是希望公子白失忆?”春与小声问道。 扶疆沉吟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风姐姐,你给他下了毒?” “没错!还是扶疆聪明。”风俜一脸笑容地夸赞道。 “什么时候下的毒?我怎么不知道?不对,是公子白怎么没发觉?” 云喜语无伦次地问道,她已经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公子白的小心翼翼她看在眼里,她也试图下过毒,但都以失败告终。 幸好公子白假装不知道,不然她都死八百遍了。 “这还得感谢你,炸伤了公子白。”风俜吊人胃口道。 “哎呀,你快说出全部过程吧,急死人了。 我炸伤他都愧疚死了,因为我总感觉除夕夜将是我们的诀别,没想到成真的了。” 云喜着急地催促道,若换作平时她炸伤公子白,说不定她还觉得公子白活该。 作恶多端,炸掉一块皮算不得什么。 但除夕夜表面虽然热闹,但大家似乎都清楚,那将是一个终点,所以她是暂且放下一切,对公子白诚心相待的。 “半叹大夫利用公子白爱喝苦茶这一点,在药膏里做了手脚。 药膏里的药会通过破损的皮肤渗入体内,与苦茶一相遇,便会旁人慢慢丧失记忆。 最可怕的是,在丧失记忆过程中,公子白不会察觉。 就算你不炸伤公子白,寒剑也会想办法弄伤他。” 风俜轻轻说道,每一个字听上去都轻飘飘的,但却又都无比沉重。 “为何不直接在药膏里放令人失忆的药?”春与问道。 万一公子白不喝苦茶,岂不是功亏一篑。 “因为公子白定会找高明的大夫验药,毕竟药膏是我们给的。” 风俜苦笑道,虽然她知道自己一直在想方设法算计公子白。 但事情真的发生时,她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 我方唱罢谁登场 “风姐姐,公子白就算失忆,他也还是公子白。” 在前往鹤洲的路上,云喜担忧地说道。 若公子白执念太深,执意要找回过去的记忆,那他有可能依旧会重蹈覆辙。 “寒剑会带他隐居,从此离开人族,离开妖族。”风俜说道。 当初她请寒剑帮忙时,寒剑执意不肯同她一起害公子白。 风俜告诉他,这算不得害。 若公子白失去记忆,他就不用背负那么多,别人也不必背负那么多,对谁都是有好处的。 虽然没有权利去替他人选择人生的道路,但公子白迟早有一天,会被拉下万丈深渊,像楼清和君尺那样…… 除了风俜,有的是人在暗中筹谋,要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趁早抽身,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挺好的,本来人族与妖族的关系,不是某一个强扭就能改变的。” 扶疆老成地说道,就算是妖族,也不见得都支持公子白。 “唉,结束得太快,一下子还缓不过来。” 云喜叹息道,从秋天到冬天,死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结果短短几天就结束了。 “并没有结束,只能说公子白的这个阶段结束了,以后人族和妖族,会走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风俜笑道,只要两族互相猜忌,祸乱就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你方唱罢我登场,下一个上场的,不知是人族还是妖族,又或者谁都不是。 “若两族关系像生病一样,吃几副药便能痊愈就好了。”扶疆无奈地说道。 “说不定这次的腥风血雨,就是一剂猛药,希望他们能够吃下去。” 不知道人族和妖族能否吸取这次的教训,最好别再让居心叵测之人利用两族嫌疑,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了。 “我们明明只是天地间微不足道的小妖怪,却承受着这么大的事,甚至关乎到某一族的存亡,真是匪夷所思。” 云喜鼓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说道。 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身边会有某个人,对三界造成举足轻重的影响,虽然公子白的影响似乎很负面……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还有许多人在承受着。”风俜看着云喜愁思的样子,好笑地说道。 “风姐姐的大道理,真令人头疼。” 云喜捂着耳朵嚷嚷道,从前的风姐姐只会欺负人,如今不仅欺负人,还左一套右一套大道理。 “九渊宫就快到了,一会认真点,把公子白这尊大佛送走就好了。”风俜不放心地叮嘱道。 “放心吧。”扶疆点点头,答应道。 停叶筑内。 公子白在院子中走来走去,他焦急地问道:“寒剑,你不是说我家人要来吗?” 抱住膝盖,蹲在树下的寒剑仰起头,真诚地回道:“对啊,你坐会,他们不会言而无信的。” “我怎么不急?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指望他们来给我填充点东西了。” 公子白摊开手说道,他似乎很想知道过去的自己。 “小白!” 这时,一声凄切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寒剑扭头看到门口的三人,佩服不已。 风俜,还有云喜和扶疆,个个脸上都挂着悲伤与痛心,似乎真的是来认亲的一般。 他就知道,演戏找风俜准没错。 风俜的演技,他在捌山镇就已经见识过了。 “小白,我可算找到你了。” 风俜抹着眼泪,快步走过来捧住公子白的脸。 “哥哥!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云喜也一把鼻涕一把泪,泪眼婆娑地过来抱住公子白的腰。 公子白被她们围得一愣一愣的,“你们就是我的家人?看来我们家血统不错,个个都长得好看。” 他傻呵呵地笑道,打量着风俜和云喜。 “你这个瓜娃子,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可把姐姐担心死了。” 风俜拉起公子白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这位是?”公子白指了指情感不怎么到位的扶疆。 “哥哥,这是你妹夫啊,人有点呆愣,你忘了?你真的忘了!呜呜呜……” 云喜一把扑进公子白怀里,可劲蹭了蹭鼻涕和眼泪。 “妹子,哥哥好像失忆了,你别哭,别哭……” 公子白张开无处安放的双臂,手足无措地安慰道,又看向寒剑,向他发出求助的眼神。 “咳咳,既然一家团圆了,就别在哭哭啼啼了。” 不忍公子白被糟蹋的寒剑站起身,拖着蹲麻的脚,拉开云喜和风俜。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公子白赶紧转移话题问道。 “你这不溺水失踪了嘛,我们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好久才打听到这里。” 风俜吸了吸鼻子,关切地说道。 “原来是溺水了啊,我还以为是生病了,还好没病。” 寒剑眼见就要出现破绽了,立马出声圆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大夫?你说你给我治病的,你治的什么病?你该不会想对我图谋不轨吧?” 公子白狐疑地盯着寒剑,骂骂咧咧道。 “估计你溺水后感染风寒,大夫以为你脑子烧坏了。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嘛,还收留了你,你对人家客气点。” 风俜温柔地说道,言行举止,大有长姐风范。 “那我们回家吧。”公子白笑眯眯地看向风俜。 “回家?!”云喜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所以公子白的要求对于她而言,有些出乎意料,哪有家可带他回。 “对,是该回家了。” 风俜递了个眼神给云喜,牵着公子白说道。 “不过兄长毕竟还没恢复记忆,将大夫一块带回去比较好。” 扶疆指了指旁边疯狂暗示的寒剑,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不是嘛,俺们家住在深山老林,也没个正经大夫,不知大夫可愿意?” 风俜接过扶疆的话,问道。 “愿意愿意,我一人住着也无趣,且跟你们白兄弟特别投缘,若你们不嫌弃,我自然乐意至极。” 寒剑忙不迭地答应道,顺便瞅了瞅公子白。 “你要来也行,不过我们不会付费用的,俺们家穷。” 公子白学着风俜的语气,对寒剑说道。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寒剑微笑地看着公子白,这次似乎比上一次容易多了,都还没死缠烂打。 公子白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掰着手指转移注意力。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好戏散场 风俜直接将公子白等人带到了育遗山,因为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育遗山偏僻,姥姥走后更显荒凉,几乎没什么人会来。 “小白,这就是俺们家。” 风俜推开虚掩的院门,指着屋舍对公子白说道。 院内物件摆放整齐,都是风俜上次回来收拾好的。 “难怪看着这么亲切,就算失忆了,感觉也不会变的。” 公子白开心地第一个走进屋里,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风俜想了想,确认公子白确实没来过这次,看来一个人的感觉也很不准确。 “喜欢就好,我与云喜去烧点热水,你和扶疆陪大夫坐会。” 风俜说完,给扶疆和寒剑递了个眼色,就拉着云喜到了厨房。 “风姐姐,难道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陪他?” 云喜一脸不情愿地问道,演戏演一会还好。 演太久就会累,还容易露出破绽。 “当然不用,以后寒剑陪着就是。 你烧水,我去给他俩整理一个房间出来。” 今后如何,就要看寒剑的本事了。 不过风俜对他还是很放心的,失忆前的公子白他都能搞定,失忆后的公子白肯定更不在话下。 至于风俜等人,顶多以后偶尔来瞧一瞧他们。 只要公子白不执着于找回从前的记忆,一切都好办。 整理好房间回去找他们时,寒剑正装模作样地给公子白把脉。 “小白啊,你这记忆怕是找不回咯!” 他叹息着摇摇头,惋惜地说道。 “找不回也没事,我这兄弟一直住在家里,没出过远门,没什么了不得的记忆。” 风俜走过去,双手随意地搭在公子白肩上,热情客气地对寒剑说道。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公子白有些失落地说道。 “你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自然会觉得少了什么。 我们从头再来,慢慢填充。” 扶疆安慰道,在他看来,未来比过去重要多了。 “好吧。”公子白点点头,无奈地答应道。 风俜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闹着要找回过去的记忆,不然又得编一出大戏了。 “小白,我会陪着你的。”寒剑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道。 “你又不是我的家人,陪着我干嘛?” “小白,你妹妹嫁人了,这就是你妹夫,你知道的,他们不住这里。” 风俜指了指扶疆,解释道。 “那你呢?”公子白看着她问道。 “唉,你姐姐我就命苦了,嫁了个人族,早早就死了。 孩子是妖族,现在年纪还小,我得照顾他,所以也不住这。” 风俜叹了口气,哀怨地说道。 寒剑嘴角抽了抽,第一次见女子骗别人说自己是寡妇的。 若逍师兄听到,不知是何感想。 “我们不是亲生的吧?” 公子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风俜,询问道。 哪有一个娘亲生三个不同妖怪的,同父异母的可能性也不大。 “我们都是被姥姥收养的,可惜姥姥福薄,已经离开人世了。” 风俜提到姥姥,不免黯然神伤,悲伤之情很自然地流露出来。 “我们的命也太苦了,如今我还失忆了……” 公子白的眼泪夺眶而出,难过地哭道。 “呃,小白,一切都过去了,眼下照顾好自己要紧。” 扶疆不忍地说道,虽说公子白罪大恶极,但被他们害得失去记忆,也算得到报应了。 如今又给他编了个这么悲惨的身世,实在是有点可怜。 “小白,既然这位大夫愿意留下照顾你,那就再好不过了,姐姐会付钱给他的。” 风俜感激地看着寒剑,对公子白说道。 “我不需要人照顾,姐姐别浪费钱了。”公子白推辞道。 他见风俜孤儿寡母,不忍拖累她。 “我可以不收钱,因为与小白朝夕相处,便于我研究这种病症。” 寒剑闭着眼睛说起瞎话来,也是毫不含糊。 “小白,你看呢?”风俜询问道。 “可是我不需要人照顾啊,我都这么大了。”公子白婉拒道。 “那不行,你现在是病人。”风俜关切地说道。 首先,他俩都成亲了,寒剑肯定得留在这,再者…… 风俜想到这,瞪了寒剑一眼,公子白醒来之时,直接说他俩已成亲不就简单多了。 不过公子白也未必肯信,毕竟刚认识寒剑时,公子白都是躲着他的。 再者,寒剑能够让公子白重新拥有一个好的性格。 “你就让我留下吧,如果不能找出此病症的治疗方法,我死不瞑目啊。” 寒剑拉着公子白的双手,苦苦央求道。 这才刚成亲,他可不想被扫地出门,不然在师兄弟面前太丢人了。 且他必须要陪伴在公子白身边,照顾好他,绝不能让旧事重来一遍。 “不给钱也行?”公子白问道。 “行!”寒剑真诚地点点头。 “你洗衣服做饭刷碗扫地?”公子白接着问道。 “……我会学的。”寒剑苦笑道。 幸好之前可劲吃了公子白做的饭菜,不然这辈子实在亏大发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风俜同情地看着寒剑,果然风水轮流转啊。 “水烧好啦!”云喜提着水壶走进来。 “妹妹,你住哪?”公子白突然问道。 “啊?”正在倒水的云喜一脸困惑,水险些溢出来。 “哦,你妹夫开医馆的,你以后若想找她,让这位大夫带你去吧。” 风俜若无其事地接过水壶,解围道。 “那姐姐你呢?”公子白又问道。 “我居无定所,你若想我,可发风灵。”风俜笑道。 公子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暗暗将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为了让公子白信服,风俜等人决定吃了饭再离开。 席间,公子白一直夸云喜手艺不错,可惜比不上一个人,至于是哪个人,他也想不起来。 众人庆幸他没想起来,因为他说的那个人,极有可能是他自己…… “寒剑,小白似乎还有很多疑虑。 他这个人很聪明,就算失忆了,他也依旧是公子白,所以你要小心再小心。 若有什么事,切不可隐瞒。” 临行前,风俜避开公子白,叮嘱寒剑道。 “放心吧。” 寒剑答应道,就算只是为了小白,他也绝不会让他重蹈覆辙。 章节目录 第195章 路过你的岁月 风俜等人离开育遗山后,她让扶疆和云喜回女床山,自己则独自来到了鹤洲。 她熟门熟路地到了关押逍游等人的山洞,但这次没有使用迷药。 “公子白死了。”她平静地看守妖怪们说道。 但他们并不相信,“胡说八道!你若再擅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我把你们扔出去有没有人管咯。” 毕竟是同族,风俜也不想打伤他们,便使了个法诀。 一股风从洞口席卷进来,又裹挟着他们飞了出去,未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风俜径直朝里走去,逍游等人依旧平安无事,她心中积压许久的大石头可算放下了。 “结束了。” 她轻轻一笑,迎上逍游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逍游并未觉得惊讶,他也报之以微笑。 等风俜将门打开后,逍游不管不顾地将她一把揽在怀中。 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拼尽全力享受这期待已久但又会转瞬即逝的时刻。 他闻着风俜身上淡淡的清香,舍不得松开她。 风俜则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吓得一脸茫然,手足无措。 她试图推开逍游,但都无济于事,只能勉强透个气。 “我们先去外面吧。” 芙华很有眼力见的对众位师兄弟说道。 “我要憋死了。”风俜无奈地说道。 逍游这才慢慢松开手她,但手转而紧紧牵着她的手。 风俜用力挣脱了几次才挣脱开,她并不抗拒逍游的接触,但她明白不可以这样。 既然无果,就不要像藤蔓一般牵扯不清。 “接下来怎么做?”风俜将手放到身后,询问道。 白三千虽变得人畜无害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我可以选择跟你远走高飞,不闻不问吗?” 逍游笑着问道,藏不住眼底的温柔。 “你做得到吗?”风俜反问道。 就算逍游做得到,她也做不到,至少她不喜欢做事只做一半。 “剩下的交给我吧,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逍游看着风俜,认真地说道。 不知为何,分明是潇洒之语,可他说出这话时,心里却觉隐隐作痛。 “那就有劳逍灵尊了。” 风俜莞尔一笑,率先飞出了山洞。 “拜见灵尊!” 逍游刚出现在同门面前,芙华便率众人跪拜道。 “我不会做灵尊的,鹤洲从此没有灵尊之位。” 逍游声如金石,对众人宣布道。 风俜了然,趁着他被困惑的师弟们团团围住,悄悄离开了。 …… “扶疆,风姐姐去哪了?都没个信。” 女床山药谷,云喜正坐在树荫下看扶疆锄草。 她郁郁不乐地托着腮帮子,问扶疆道。 “谁知道呢?兴许刚吹过的那阵风就是风姐姐。” 扶疆埋头锄草,额头上已冒出点点汗珠。 自从逍游将鹤洲让出,成为人族与妖族共同治理天下之处,两族关系虽也有裂缝,但缓和了许多。 妖族也有了花名册,由辖妖司的人族主管,现任主管是逍游。 人族的官员中则也充入了有学识的妖怪,以卿一时兴起,也领了个女捕快的差事。 轻尘酒馆则交给了春与和染秋打理,两人忙的不可开交。 按以卿的原话,就是她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了,出去逛逛,逛累了继续回来卖酒。 前阵子风俜还跑来喝了一天一夜的酒,一边喝一边还嚷嚷着没以前好喝,然后又消失无踪了。 …… “寒剑,我姐姐妹妹怎么不来看我?” 公子白蹲在育遗山的院里,正喂一只兔子吃菜叶。 “大家都忙着呢,哪像你,有我照顾。” 寒剑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望着温暖的阳光,温柔地回答道。 他在附近开垦了几块荒地,带着公子白种田养花,日子过得倒悠闲。 公子白也逐渐不再问从前之事,每日说得最多的便是“寒剑,我饿了”,以及“寒剑,你在哪”。 “你忙吗?”公子白抬头问道。 “忙,而且只会更忙。春天忙着陪你赏花,夏天忙着替你驱蚊,秋天忙着制作糕点,冬天忙着拥你取暖……” 寒剑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道。 但公子白早已低下头,继续专心与小兔子玩了。 寒剑只能委屈巴巴地独自出了门,风俜怕自己照顾不周,让寒剑没事就替她拔拔姥姥坟头的杂草。 …… “师兄,我与云逸决定归隐,过寻常夫妻的生活,就此别过了。” 辖妖司门口,抱着楼清骨灰罐的芙华,向逍游辞行道。 “保重。”逍游温和道。 芙华不语,只默默点头离去。 一阵风吹过,眼里似乎进了沙子,泪水在眼眶徘徊。 逍游伸出手,似乎想握住那缕风,但依旧空空如也。 “逍大人,又想抓住风呢?”经过的同司揶揄道。 逍游微微一笑,沉默不言。 其他人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就当他打过招呼了。 …… “鲲老头,带你去寄城看鸾儿,去不去?” 鲲府内,嘴馋心闷的半叹大夫诱骗鲲知道。 “去去去!”鲲知丢下手中云乐为他做的竹蜻蜓,拉住半叹大夫就往外跑。 “老头过得不错嘛,放心了。” 风俜坐在树干上,远远望着鲲府,欣慰笑道。 她悄悄路过了众人,众人都安好,她便也安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