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县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宫中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徐贵妃那进宫探望她的幼妹,遇到了丹阳县主十岁的侄女萧灵珊,两个人起了争执,萧灵珊用圆凳砸伤了徐贵妃妹妹的额头,破了相。 这女孩子破相了还得了! 徐贵妃拉着妹妹到皇帝跟前哭诉,皇帝头疼不已,只能派人找丹阳县主萧元瑾过来问话。但萧元瑾只是说:“她犯下这等祸事,是我们疏于管教。万望徐贵妃多担待。日后不管令妹嫁何人,我都给令妹添一倍的嫁妆,以示歉意。”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的侄女牢牢护住。 徐贵妃很不甘心,这破了相的事,是用银钱就能解决的吗? 但又能有什么办法,萧灵珊虽然身份一般,但这丹阳县主萧元瑾可不一般。她父亲是名震边关的西北候,姑母是当今摄政太后,她自小就由太后养大,身份太过贵重,就连皇帝也不会轻易得罪她,只能劝徐贵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算了。 徐贵妃带着妹妹回了长春宫,而萧元瑾则带着侄女回了慈宁宫。 西次间里燃着奇楠熏香,漳绒长毯铺地。元瑾靠着宝蓝潞稠迎枕喝热汤,瞧也不瞧灵珊。灵珊则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低垂着头小声地哭。 元瑾没有理会她,而是放下了汤盅问宫婢:“太后还没有下朝?” 宫婢应道:“乾清宫那边还没有动静。” 元瑾便叫宫婢把太后要看的折子拿来。 自县主十二岁起就是如此,宫婢们都习惯了。半跪在地上,用黑漆托盘盛放着奏折,等县主替太后将重要的折子挑出来。 当今皇上非太后所出,唯有丹阳县主才是太后真正的血亲。尊贵非常人能比。为太后分选奏折的差事,也是太后授意的。 元瑾分好了折子,才抬起头问灵珊:“这次的事,你可知错了。” “灵珊何错之有!”她说话仍然带着哭腔,“若不是那忠义侯家姑娘挑拨再先,说姑姑是被人退亲了的,灵珊也不会和她们起争执。分明就是她们的不对!” 元瑾便语气一冷:“这便是你打人的理由吗!” 灵珊被元瑾如此一喝,气焰顿时小了不小。 元瑾秀眉微皱,继续道:“我当着外人的面,自然要护着你。但即便你和她有口角之争,也不能因平白动手,伤了人家的脸!今日是徐贵妃的妹妹,倘若哪天是个郡主公主的,我怎么给你兜得住?” 元瑾当真是生气,她这边正和进宫的国公府小姐赏花呢,听到这桩事心急如焚,匆忙地赶过去。就看到人家徐贵妃的妹妹坐在地上大哭,额头上裂了寸长的大口。 砸得真是狠,若是再用些力,怕就不是破相,而是毁容了。 她当时看到都惊讶了,灵珊怎么下如此狠手。 “她实在刁钻刻薄,说姑姑是别人不要的,还比不得小门户的女子。我听了气不过……”灵珊仍然觉得委屈,声音却小了很多。 听到灵珊复述这些话,元瑾也是有些无言。 千怪万怪,还是怪她那桩亲事。 她自小就有个婚约,是幼时母亲带她去魏永侯家做客,与魏永侯夫人定下的,定的正是魏永侯世子爷顾珩。还交换了玉佩作为信物。母亲虽然去世了,这门亲事却一直存在。 后来这位世子长大后继承了侯位,不仅长相俊朗出众,还跟着祖父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升为了都督佥事。太后见他如此上进,半个月前,就将顾珩叫来,准备将元瑾嫁给他。 不想那顾珩竟然当场拒绝,说自己早就心有所属,要废了这桩婚约。太后震怒,差点撸了顾珩的官位。而顾珩的家人则是诚惶诚恐,进宫给她请罪,让她不要生气,他们定让顾珩回心转意。 结果宫内外就开始纷纷传闻,她非顾珩不嫁,用尽手段逼人家娶自己不可。 再后来元瑾听说,这顾珩是因在山西看上了一个小门户的女子,为了她一直不娶,不惜得罪权势滔天的西北候家和摄政太后。这事越传越远,甚至有戏班子将这事改成了戏文,她自然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毒女子。 太后一怒之下,罚了顾珩去边疆守城门。但这件事已经让她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再怎么说也没用了。 “我也知道你是想护着我。”元瑾叹了口气:“但你打伤了人家,别人只会说你骄纵跋扈。而我护着你,别人也只会说我是无理护短。你现在可知道错了?” 不过灵珊这件事也怪她。她从小尊贵,太后、父亲都很宠爱她。外头的人不敢冒犯她分毫。灵珊还不过十岁,不到明辨是非的年纪,难免会给了她坏影响。 灵珊含泪点头,元瑾便摸了摸她的头,叫宫婢带她下去休息。 西次间的人都退了下去,元瑾的贴身宫婢珍珠道:“县主的风寒还没完全好,又为了灵珊小姐的事烦心,还是喝了药早些睡了吧。” 元瑾却摇了摇头说:“我睡不着。刚看了折子,礼部尚书进言要姑母还权于皇帝,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了。再加上今日靖王回宫。姑母怕是有的忙,我得为她看着些。” 她的姑母,也就是当今太后,二十三岁被封为皇后,在先帝驾崩后收养了当今皇上,继承了皇位。但皇上慵懦无能,故仍是太后主持朝政。 古来女子执政多遭人非议,太后也不例外。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人一直主张太后还权与皇上。且当今皇帝非太后亲生,早就蠢蠢欲动想要夺回摄政大权,他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其实是他的亲弟弟,西北靖王。 靖王是个极富才华和能力的人,所在的封地宣府兵力强大,几乎可以匹敌整个北直隶的兵力。此人一直在西北按兵不动,只博个儒雅温和的名声。如此强横的藩王,又是皇上的同胞弟弟,惹得姑母大为忌惮。 元瑾曾安排过锦衣卫卧底此人身边,但还没等接近他,就被人暗中无声抹去。靖王收复广济穷人,极得人心,背地里做的事情却又毫不留情。这是能成大事的人。 他时常让元瑾深刻体会到,聪明与智谋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珍珠看她劳累,有些不忍心。 县主不仅是是西北候家的县主,还是她外家,保定傅氏的指望。家族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指望靠着县主飞黄腾达,这些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身份尊贵,在外界看来是高不可攀。实际内忧外患危机不少。 幸而县主承受得住这些压力。 但不论她如何聪慧,始终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罢了。 珍珠替她披了件外衣等着。外头传来了请安的声音,随即一个高大的青年走进来。他一身玄色长袍,长相英俊,明亮的眼眸熠熠生辉。 “姑姑。”他给元瑾行了礼,声音微沉。 周围的宫婢见他来,纷纷地退了出去。 他是三皇子朱询,生母原是个位分极低的才人,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是元瑾见他可怜,将他从偏宫中带了出来,自八岁起一直跟在她身边,后来长大了才搬出去。 元瑾看到是他,就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过来了。” “听到了灵珊的事,所以过来看看您。”朱询将她的药碗端起来,“怎的药也不喝完?” 他的勺子递到了她的嘴边,元瑾却别过头避开了。朱询笑容一僵,元瑾才顿了顿说:“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不能像以前那般行事。” “姑姑与我有什么生分的。”朱询虽如此说,却也放下了碗,“灵珊虽然蛮横,做事却不无道理。谁敢对您不敬,必得让她好看!不过此事的源头终归是顾珩,您和他是多年婚约,他弃您不娶,是他背信弃义了。姑姑难道打算就此放过他不成?” 元瑾虽然不在乎这桩婚事,但也不代表别人可以如此侮辱她。 “我若是真的对他做了什么,别人怕只会说我挟私报复。”元瑾淡淡地道,“姑母罚他去大同做参将,大同是大伯父的任地,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教训他,与我无关。” 朱询便一笑:“还是姑姑思量周全!”他话锋一转,又道,“我听说,您和顾珩的亲事不成。太后就有意让傅庭娶您……已经宣您的舅母进宫商议了。” 元瑾听到这里表情便冷淡了起来。 傅庭是她亲表兄,自小和她一起长大,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今年刚考中了进士,可谓是前途无量。 他本来已经要和兵部侍郎家的小姐徐婉定亲了。她这边一个变动,就要他退亲来娶她。改变这么多人的命运来迁就她,她并不喜欢这样。 “这事我已经拒绝了,你不必再问。”元瑾觉得有些困倦,闭上了眼睛。 朱询看着她的侧脸,朦胧的光晕照在她脸上,竟隐隐有层如玉光辉,不由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只是觉得这些人都配不上您罢了。” 元瑾道:“没什么配不配得上的……不说这些了,你去给我拿书过来吧。” 反正是人家不愿意娶她,她还能怎么样,总不能把顾珩杀了吧。 朱询笑了笑,将放在旁边的茶递给元瑾。“姑姑先喝口茶吧,我去给您找。” 等到他拿着书过来,元瑾已经靠着迎枕睡着了,他站在旁边,静默地看着她的脸。宫婢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在,立刻就要请安,朱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不必”。 随后他跨出了宫门,侍卫正等着他。 他披上了鹤氅,与面对元瑾的时候不一样。此刻他面无表情,不笑的时候甚至透出几分冷意。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侍卫低声说,“靖王殿下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朱询淡淡道,“县主今日太过劳累,我又在她的茶中放入了安神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记得派人守在慈宁宫外,以免伤及县主。” 萧元瑾可不是个简单的人,她暗地里为太后做了多少事,对太后来说有多重要,大家心里都有数。她如果在,这件事会非常棘手。但从情绪上,他又根本无法伤她分毫,只能先暂时让她睡过去。 侍卫有些犹豫:“殿下既疼惜县主,何不告诉她此事。以县主的身份,只会成为咱们的助力。” “告诉她?她对太后极为忠心。不知道还能慢慢接受,若是知道了,只能等她和你鱼死网破了。”朱询语气冷淡,“太后对我极为戒备,议储一事提也不提。若不是如此,恐怕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入主东宫了。” 只能对不起姑姑了。 *** 朱询走了之后,元瑾睡了很久才醒。 她醒的时候,屋内烛火跳动。四周格外寂静。 元瑾揉了揉眉心,竟没察觉自己睡了这么久。 门帘又是一挑,珍珠同伺候太后的太监刘治进来了。 珍珠服侍元瑾起身,刘治则半佝着身子,行了礼说:“县主,您醒了。” 元瑾问道:“灵珊已经睡了吧?” “已经睡了。”珍珠道。 元瑾洗了把脸,这才彻底清醒,看了看周围:“姑母可回来了?怎么这宫中如何安静。” 刘治低声说,“太后仍在乾清宫和皇上商议政事……但方才传来消息,说靖王进入午门后,径直带着人朝着乾清宫去了,奴婢觉得似乎有蹊跷。” 元瑾面色郑重起来。太后怎么会与皇帝商议到这个时辰,又怎会让靖王闯入? 此事定有古怪! “你随时注意乾清宫,有异动就来告诉我。另外去找锦衣卫副指挥使来,我有话吩咐他。”元瑾冷声吩咐了刘治。她这心中难免忐忑起来,太后就算晚归,也会派人回来给她送个信,今日却迟迟没有人回来。 她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元瑾面色凝重,坐在了太师椅上等着。 另一个宫女则给她端来一碗芝麻汤圆,汤是蜜枣、枸杞炖出来的,香甜可口,让人非常有食欲。“县主吃些罢,您方才睡着,连晚膳都没吃呢。” 元瑾虽然担心姑母的事,但毕竟也饿了,更何况不吃东西后半夜也顶不住,就接过来吃了两口。 宫婢们见她爱吃,便哄她多吃几个。 元瑾正想说她已经吃不下了,突然觉得腹中剧痛,她脸色苍白,捂着腹部弓起了身,珍珠也吓到了,连忙来扶她:“县主,怎么了?” “叫……”元瑾太医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觉得一股腥甜涌上了喉咙。 有人毒杀她! …… 京城大街小巷都传着一桩趣闻,丹阳县主萧元瑾因为吃汤圆被噎死了。 之所以是趣闻,是因为她死得太不体面。 不仅如此,丹阳县主去后一个月,皇太后也因为思念县主过度,薨于寿康宫,西北候家的荣华显贵从此不复存在。皇帝宣布为太后守国丧一个月,京城人人哗然,太后把持朝政多年,突然病逝,实在是让人不禁深思。甚至是太后亲侄女丹阳县主的死,也显得莫名其妙。 说不是阴谋,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信。 朝堂风云变幻。因靖王佐政有功,皇上亲政后,几乎将整个西北都赐给了靖王殿下。同时三殿下朱询也被皇上器重,正式册封为太子。 一个时代的逝去,必然伴随着另一个时代的兴起。 这些人,成了站在权力顶峰的人。 皇太后和丹阳县主,已经成为了很多人都不想提起的往事。 此时,薛府里。 十三岁大的薛四娘子,正咔嚓咔嚓地剪着手里的鞋垫。 一群小娘子围在一起做针线活,其他几个都在说着这桩趣事。唯独薛四娘子神色漠然,径直地剪着她的鞋垫。 “你们可听说了,那被魏永侯爷拒亲的丹阳县主死了。” “我听说是被汤圆噎死,多不体面的死法……” “还不是因为跟着妖后作恶太多,才被菩萨给收了。” 一直没有人注意的薛四娘子突然说:“宫里吃的汤圆,每个只有龙眼大,怎么可能噎死人。她是被人毒杀的。” 听到她说话,其他几个娘子伸手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去去,谁让你说话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几个姐妹把做针线的东西收了收,懒得和薛四娘子玩了。 薛四娘子叹了口气,她就是知道啊。 说是借尸还魂了也好,半路投胎了也罢,反正等她睁开眼睛,就已经是这位薛四娘子了。在她们面前的就是丹阳县主本尊。 讨论她的死法,还不让她插嘴。 她怎么死的自己还不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第2章 日头已经西斜了,金色的夕阳光落在屋檐上。元瑾抬头看着金乌西沉,远山的峦影,沉默了片刻。 在她死后,太后甍逝,父亲因贪墨被斩首。曾经西北候家的权势滔天,也不过是现在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被她救回来的,自小信任养大的朱询,却在这场浩劫之后成为了太子。发生了什么事昭然若揭。 他背叛了她和太后,换得如今的荣耀。 甚至说不定,她便是被他亲手杀的。 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唯一改变的是她和太后,以及西北候家罢了。 她闭上了眼,感受到天际之间一丝凉意的风吹来,拂过她的面颊。 她正出神,身后半大的小丫头杏儿低声提醒:“四娘子,咱们该回去了,再晚些,太太该说您了。” 元瑾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提起小竹篮走在了前面。 元瑾如今所在的薛家,是太原府一个普通的官宦家庭,家里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正五品,是长房的大老爷。而她父亲薛青山是第四房,庶出,谋了个地方苑马寺寺丞的官职,既无实权也无前途。 薛元瑾现在的母亲崔氏,是并州一个乡绅的女儿,没读过什么书,亦是个普通的的妇人。 元瑾刚踏进西厢房房门,就看到崔氏迎面走来。 崔氏穿了件丁香色十样锦褙子,三十出头。明明是初夏的天气,她却拿着把团扇扇风,看来火气很盛,一见着元瑾就瞪眼:“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元瑾把小竹篮放下,才说:“今天教针线的嬷嬷来得晚。” 崔氏拿起了她竹篮里绣的牡丹花样看,忍不住说:“你绣得这样歪歪扭扭的,谁敢拿来用?你如今也十三了,好好给为娘省点心,将女红练好些,以后谈婚论嫁,媒人也有个说头。” 元瑾只是喝着水。崔氏见她这样不听,一手抓住她的耳朵:“为娘说的你可听到了?” 元瑾被揪得耳朵疼,立刻说:“我听着呢!” 崔氏放开后,她才揉着自己泛疼的耳朵一阵阵气恼,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这么对她。 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做丹阳县主的时候,就从没有学过女红刺绣。倒是诗词书画都能懂,精通兵法,对政治时局也能解一二,但这些现在有用吗? 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崔氏眼里,这些加起来都比不过会做一手针线活。 “你还小,哪里知道嫁个好夫婿的重要。当初娘便是嫁了你爹这个庶出的,现在在你嫡出的几个伯母面前,才低了一头。”崔氏拿自己的切身体会教育她,“你出身不如你几个堂姐。努力把女红针黹练好些,博个贤惠的名头,以后才能嫁得好。” 元瑾并不想听这个话题。 毕竟之前能和她谈婚论嫁的都是京城屈指可数的世家公子,现在告诉她嫁人改变命运,实在是很难感兴趣。 更何况崔氏这也太天真了,有个贤惠的名头也并不能让她嫁得好。还不如有个出众的家世,或者有惊人的美貌。她现在的模样倒也长得好看,但还没有完全长开,这是没定数的事。 她问崔氏:“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崔氏被女儿一提醒,这才想起正事,面露喜色跟她说:“这可是一桩好事,明日定国公家开游园会,咱们府里的女眷都要去!” 元瑾听到这里停下了喝水,这定国公府她倒是知道的。 太原府只有一个国公爵位,而且名闻整个北直隶,便是定国公。这位定国公骁勇善战,被封为一等公。又有兵权在手,所以权势极盛。没想到这薛家竟然还七拐八拐的和这种豪绅家族有关系。 “太原府里头,得是有些头脸的人家才能去。虽咱们家是定国公府的旁系,但若不是老太太跟老定国公夫人关系极好,咱们家还没这个机会去。我给你做了身新衣裳,一会儿你试试合不合身。”崔氏叫丫头把刚做的衣裳抱出来给元瑾。 “她穿什么新衣服!”外面传来一个稚嫩的男声,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带着人走进来。他小小年纪,脸还肉团团的,长着一双与元瑾相似的杏眼。 此人是元瑾的亲弟弟薛锦玉。由于崔氏只得这一子,故十分娇宠,性格骄横目中无人。 他坐到崔氏身边,拉着崔氏的手撒娇说:“娘,我晚上要吃冰糖肘子!” 这亲弟弟专爱和她过不去,平日时常冷嘲热讽,没个好气的。元瑾看着他肉肉的小脸,说道:“都这么胖了还吃呢。” 薛锦玉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胖,立刻就跳起来:“我哪里胖了!昨个嬷嬷做的栗子红烧肉,还不是你把肉吃了。” 崔氏护子,抱过薛锦玉哄他说:“你姐姐跟你开玩笑罢了,男孩子就是要长得壮一些才好。” 崔氏好不容易又亲又抱地把小祖宗劝住了,瞪了元瑾一眼。“惹你弟弟做什么,赶紧去把你的鞋垫做好才是要紧!” 元瑾不再说话了。崔氏这么宠男孩,只会把薛锦玉养废。如果换做是旁人,几顿板子就能把薛锦玉打得服服帖帖的。但崔氏太护儿子,根本不会容许别人插手,她现在也暂时没有这个闲心。 崔氏仍然生气,对着门口跟薛锦玉一起进来的人说:“傻站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元瑾抬头,看到门口跟着薛锦玉一起进来的孩子。 他一直沉默地站着,肩膀极瘦,身上穿的衣袍已经旧了。脸极为瘦削精致。虽然年纪不大,但看他雪白肤色,眉宇间未长开的隽秀,便知他长大了定是容色不凡。 这人是薛元瑾庶出的弟弟,薛闻玉。 崔氏本人凶悍,所以薛青山一直不怎么敢纳妾,纳妾了也不敢让她们生养。薛闻玉是元瑾唯一庶出的弟弟。 薛闻玉的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逝世了。崔氏对他很一般,毕竟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派了个老妈子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便不怎么管了。 但是这个庶弟自小就有些不正常,他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和人交流,似乎是神智有些问题。 薛闻玉听到崔氏叫他,也没有任何回应。还是被身后的嬷嬷拉着,带到桌前准备吃饭。 见人都到齐了,崔氏让翠洗将每样菜都挑出给薛青山留一些,便带着三个孩子开始吃饭了。 薛家虽然不是大家族,但也是官宦之家了,伙食水平自然不差。两碟炒肉,一碟韭菜虾仁,还有薛锦玉要吃的冰糖猪蹄,一小菜一个素汤,只是对比元瑾之前的所吃的山珍海味自然逊色不少。 但也不知道是自己本来就口味低俗,还是越来越习惯了这些家常菜,元瑾竟然比以前吃得还多,饭后还要加一碗汤。 幸好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也不怕胖。 元瑾喝着汤,看着坐在她身侧的薛闻玉。 她发现他似乎只夹自己面前的一盘青菜,从不夹别的盘子的菜。 她又细看着,才发现他夹菜的手似乎有些不对,动作僵硬,夹得很慢。她眉一皱,问薛闻玉身后的宋嬷嬷:“四少爷的手怎么了?” 宋嬷嬷也疑惑:“奴婢也不知道……” 薛闻玉似乎没有听到,继续夹菜。元瑾却越瞧越觉得不对,站了起来,一把将他的手拉过来看。 他似乎想往回缩,但元瑾岂容他往回,打开一看才发现他的手心伤口遍布,伤口虽细,却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血还没有止住,仍然有血浸出。 薛元瑾一看这样的情形,眉一皱又问宋嬷嬷:“这是怎么弄的?” 宋嬷嬷犹豫了一下,才说:“下午小少爷说要和他玩,便弄成了这样……” 元瑾面色一冷,方才宋嬷嬷说不知道,分明就是在隐藏此事。她看向了薛锦玉:“这是你弄的?” 元瑾知道薛锦玉一直对薛闻玉不好,说不好都是轻的,他简直以欺负薛闻玉为乐。 曾经大冬天将他推进池塘,冻得高烧四五日才退。又曾将他骗到柴房关起来,直到第三天仆人才找到他。如此调皮荒唐,但在崔氏眼中自然没把庶出的闻玉当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算了。 但是这事落在薛元瑾眼中,就不是这样的了。 薛闻玉本来就和正常人不同,无法表达自己的喜悲痛苦,欺负这样一个庶子,这不就是恃强凌弱吗? 更何况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人家在背后指点他们家苛待庶子,对谁的名声都没有好处。崔氏就是从来没把这种事放在眼里,心粗得可以,不知道薛锦玉行为的严重性,薛青山也对内宅的事不怎么上心。所以才一家子都碌碌无为,毫无上进。 薛锦玉很少看到姐姐这样严厉的神情,一时竟然真的被震慑住了。 薛元瑾平时和他斗嘴,不过只是逗他玩而已,他其实是知道的,薛元瑾从没有真正和他计较过。但是她此刻的神情却让薛锦玉意识到,她这是认真的,让薛锦玉忍不住有些心虚了。“是他自己非要玩匕首,伤着了自己,跟我没有关系……” 元瑾声音严厉了一些:“你再说与你无关试试?” 薛锦玉立刻看向了崔氏:“娘……” 崔氏也很少见到女儿这样,女儿一向随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一般也不反驳。一旦女儿严厉起来了,她还真的不好驳斥她。 崔氏打着圆场:“你弟弟大概也不是故意的,我看他似乎伤得有些重,你先带他去上药吧,我叫丫头把晚饭送到你屋子里去。” 元瑾冷笑,便是崔氏不在意这种事,所以才把薛锦玉放任自此!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第3章 “娘,您可得想清楚,这虐待庶子的名声,要是传了出去,无论咱们家到哪里都是要被人说闲话的,甚至可能影响到父亲的仕途。”元瑾淡淡地道,“更何况闻玉本身便神智不好,他如此欺凌弱小,长大了还得了!” 崔氏却说:“不过是没看到受了些伤罢了,锦玉也未必虐待他了。” 哪里不知道崔氏是袒护薛锦玉,何况她也真的不重视这个庶子。 继续跟崔氏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元瑾先带着薛闻玉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叫杏儿点了油灯放在桌上,她拿来了纱布药酒。抓着薛闻玉的手腕要他坐下,然后将药酒打开,静静地给他包扎。 他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脸也是真的长得极好看,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单看这孩子的外貌,便能猜测他母亲是何等的美人。 “你这伤究竟是怎么弄的?”元瑾问他。 薛闻玉不讲话。 元瑾淡淡地道:“量你也不会答我。但你也这么大了,他若是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旁人,何必任他欺负。”元瑾没有听到回答,便抬头看他,“你可知道了?” 她才发现,薛闻玉生了双浅棕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这样的瞳色看着人的时候,竟显得格外专注。 发现她抬头看自己之后,薛闻玉就别开了眼睛看别处。 她觉得他年纪小,就揉了揉他的头:“姐姐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薛闻玉没有躲开她的手,却仍然没有回答她的话。 元瑾叫杏儿收起药酒,一边想着她之前听太后说过此症,有的生下来就是如此,有的是幼年时遭受过虐待,所以变得不爱说话。不知道薛闻玉是哪一种,听说崔氏也请大夫来给薛闻玉看过,吃了几服药不见好,就没有下文了。 “四少爷实在是可怜。”杏儿看着薛闻玉,同情地道,“打小没娘的,又常被小少爷欺负,太太偏偏不管。” 元瑾房里另一个大些的丫头柳儿正在给元瑾拧毛巾,闻言说:“杏儿你这嘴没遮没掩的,怎的排揎起太太了!” 元瑾房里的丫头并不多,两个小的,一个叫杏儿,一个比杏儿还傻的叫枣儿,大的便是柳儿,算是她房中的管事丫头,性格比较沉稳。 杏儿轻轻扯了下元瑾的袖子,小声说:“娘子,四少爷能跟着咱们住吗?西厢房还空着两间呢,您能看着些,也免得小少爷欺负他。” 柳儿又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四少爷都要十二了,怎能和娘子一起住!” 杏儿急了:“四少爷又不是旁人,而是娘子的亲弟弟,更何况还神智不清楚,怎么不能一起住了。” 元瑾接了柳儿的毛巾洗脸,看两个丫头争得热闹,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会带薛闻玉一起住。 她虽然从小聪慧,做事不要太后操心。但其实异常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小孩。 当年朱询在冷宫被太监踹打,身体伤痕累累。她从冷宫外经过看到,把朱询带回了慈宁宫,从此朱询跟她住在一起,像个小尾巴一样怎么都甩不掉。若是一天不见了她,便会哇哇大哭到处找她。 她那时候也不过比朱询长半岁,像带弟弟一样带着他。朱询开蒙得晚,她还亲自教他《论语》和《诗经》。朱询一字一句跟着她背,总是要紧紧地偎依着她。 但后来呢。 他还不是为了权势背叛了她,成为了太子。甚至因此害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人长大了都是会变的。 元瑾一想到这里,便对自己当初的好心非常痛恨。现在在同样的情景里,她甚至不想做同样的选择。 “去叫宋嬷嬷来,带他回外院歇息了吧。”元瑾吩咐柳儿。 柳儿得了命,便立刻出门去找宋嬷嬷了。 她又跟薛闻玉说:“你先坐着,宋嬷嬷一会儿就来带你走了。” 他仍没有回答,元瑾倒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夜深人静,旁边又坐着一个什么动静都没有的闷葫芦。元瑾等得有些无聊了,便将桌上放的两个棋盒子打开,叫杏儿将棋盘拿出来。 成了四娘子之后,元瑾平日的生活便百无聊赖,除了学女红外没别的事做。当年在宫里的时候,她对围棋十分痴迷,太后还曾请国子监侍读学士教她下棋,她在棋艺上极有天分,少有对手。所以现在无聊的时候,她便和自己下棋。 她自己落一白子之后,又换个棋盅下黑棋。 薛闻玉的目光放在元瑾身上。 她站在桌边凝视棋局,姣好玉白的侧颜,面颊带着淡粉色,更显得少女如花娇嫩。未绾的发束滑到胸前,油灯下有种如丝绸一般的光泽。 他看着她下棋很久。 元瑾正要下黑子的时候,突然有两个细长的指头按住了她的手,元瑾抬起头,就看到闻玉一张冷淡的脸。随后他从棋盅里夹起了黑子,放在了棋盘上。 他居然会下棋? 元瑾一怔,先看了眼棋局。 薛闻玉并没有学过围棋,他不是会下棋,落下的子是一个死棋。那他是想干什么? 元瑾试探地又落了一个白子,看到薛闻玉又从黑色棋盅中拿出一粒,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难道是见她一个人下棋,所以陪她下棋?元瑾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可是你叫他十句都不会回一句的人,或者是他觉得下棋很有意思? “这是一处死棋。”元瑾将他刚下的那枚子拿了起来,告诉他,“你要放在能让棋活,气息连通的地方。比如这里。” 细手夹白玉子落子,轻轻一声,珠玉轻响。 这声轻响,仿佛触动了某个微妙的地方。薛闻玉睫毛微动。 元瑾又把黑子递给他,轻声说:“你觉得该下在哪里?” 闻玉却没有理会她手中的棋,而是自己从棋盅里拿出一子,落在棋盘上。元瑾倒也不在意,将棋放了回去,继续行白子。 元瑾发现闻玉竟然还挺喜欢下棋的,非常专注,虽然中途经常需要她指正,但他几乎开始越下越好。直到柳儿带着宋嬷嬷走进来,宋嬷嬷笑着说:“四娘子,奴婢要把四少爷带回去休息了。” 正好元瑾也有点累了,便让宋嬷嬷带薛闻玉回去。 宋嬷嬷走过来喊薛闻玉回去,他却是继续下棋,纹丝未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宋嬷嬷喊他。 宋嬷嬷有些不知该怎么办,还是元瑾摸了摸他的头,跟他说:“你先回去歇息,咱们明日再下吧,好不好?” 闻玉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放开了手指,任元瑾拿去了他的棋子。被宋嬷嬷带着离开了。 元瑾才叫丫头端水来洗脸洗脚。今天太累,她几乎是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精神抖擞的崔氏带着丫头走进西厢房,将她从炕床上揪起来:“你几个堂姐寅正就起床梳洗打扮了,你倒睡得天都亮了还不醒,怎的这么疲懒!”一边说,一边指挥婆子给她穿上昨天新制的衣裳。 元瑾睡眼惺忪地任由崔氏折腾她,直到她被人推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彻底清醒了过来。 崔氏拿了压箱底的嵌红宝石金簪给她戴,还给她戴了一朵新制的粉色绢花,与身上茜红色的海棠花杭绸褙子相映衬。整个人花团锦簇。 崔氏却很满意地看着女儿姣好如明月的面容,叹道:“得亏你长得像你爹,生得好看,压得住这身衣裳。” 元瑾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后问道:“娘,您觉得这……好看?” 她年纪小,应该穿些嫩黄粉红的才能新嫩好看,崔氏却偏偏把她打扮得异常富贵。 “自然。”崔氏很满意,催促女儿快些走了,“马车都已经套上了,你还是别耽搁了。” 但她穿成这样根本走不出去! 在元瑾的坚决反对之下,崔氏很是不满地勉强同意她换了另一件粉色璎珞纹褙子,取了金簪绢花,来不及再试别的,便这样不戴发饰出门了。 影壁已经停着好几辆马车了。几位少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车上等着。一看她这打扮,其中一位粉衣少女先笑了一声:“四妹平日打扮得花团锦簇,怎的今日如此素净!” 另一位少女也捂唇笑。“四姐这打扮太素,如何能吸引得到如意郎君的目光!” 这两个是二房的嫡女,大的是薛元珊,小的是薛元钰。 元瑾一脸漠然,跟着崔氏上了最末一辆青帷马车,相比别的四辆马车,只是显得更简朴了些。薛家一共有四房,她虽然说是嫡出,但却是唯一一个庶房的嫡女,爹又没有出息,故整个四房在家里都不受重视。 那粉衣少女却继续笑:“四妹妹好生无礼,都不理会姐姐的话。” “行了。”前头一个轿子传来个威严的声音,只见是个华发老妇人坐在里面,头戴眉勒,穿檀香色团云纹褙子。“胡乱说什么,都给我闭嘴。” 这位便是薛老太太了。 两个姑娘被老太太一训斥,才奄奄地缩回了头去,放下了车帘。 薛老太太朝元瑾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却闭上了眼。 进了轿子的崔氏也非常哀怨,欲言又止好几次才说:“你要是听娘的,穿成刚才那样多好!” 崔氏一路抱怨,直到元瑾终于忍不住了:“您别说话了!” 崔氏根本就不懂,今日去定国公府的多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身好的,才情好的不知道有多少,穿得太过张扬,却只是个庶房的小嫡女,只怕更会惹人非议。更何况这个年纪的少女,不需要珠宝绸缎来映衬,清纯稚嫩就极好了。 反正不管如何,总比刚才那样好!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第4章 马车不过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一处巷子,停在一扇黑漆铜环门前。 薛家先是递上了拜帖:“劳烦管家,我们是薛府来的。”门才打开,放了她们的马车进去。 崔氏咳嗽了一声,似乎有些紧张,整理了三回衣襟,又给元瑾拉了两次裙子,免得一会儿见了定国公府的人失了礼数。也没有人敢挑开帘子往外看,生怕是露出一副乡巴佬的样子叫人瞧不起。 “一会儿跟着你几个堂姐,她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崔氏还是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外头有个声音:“请各家太太娘子下来吧。” 崔氏才带着元瑾下去,薛家女眷个个都有些紧张。就是薛老太太也一脸郑重,叫大太太周氏扶着,带着自己的儿媳孙女,朝着定国公府气派的廊柱二门进去。 二门进去是个大花园,草木葳蕤,假山叠石。两侧的走道各站在许多丫头,一个年长的嬷嬷在前面引路,又进了一扇月门,才看到两个丫头挑起竹帘,里面飘出些礼佛的檀香味道。 薛府众人此刻皆小心谨慎,生怕自己行差踏错。还是薛老太太最为镇定,带着众女眷走进去,只见里头是博古架隔断,琳琅满目的翡翠摆件,五蝠献寿漳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那架黑漆紫檀罗汉床上,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由丫头服侍着喝茶。 老妇人一看是薛老太太,便红了眼眶,似乎有些激动,叫她来身边坐下。两个人讲了许多话。 元瑾在旁听着,才知道这位老妇人秦氏原来是住在并州,前几日才搬到了太原。似乎秦氏和薛老太太在没出嫁之前,是家里最要好的一对堂姐妹,虽然都是嫁到姓薛的家中,一个却是定国公府薛家,一个却是毫无名头的旁系薛家,想来是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薛老太太与秦氏契阔了一番,才介绍起自己的儿媳孙女们。 她最先介绍的自然是大房周氏,也是她最为喜欢的儿媳。“这是我大儿媳周氏,这是她所生之女元珍。” 周氏与薛元珍先上前给秦氏行礼。薛元珍也是个妙龄少女,温婉娇柔地道:“给堂祖母请安。” 周氏出身是所有媳妇中最好的,是太原府知府之女,所以她在薛家的地位也最高。薛元珍是其独女,自然也是薛府中最为娇贵的,有良好的大家闺秀的教养。 秦氏只是微笑着点头。 薛老太太见秦氏此,笑容一淡,又介绍起了二房的太太沈氏和两位娘子,便是刚才笑话了元瑾的薛元珊和薛元珏,两人规规矩矩地给秦氏行了礼。 三房的太太姜氏,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还没等薛老太太介绍,便先带着女儿向前一步,笑着给秦氏行礼:“免得娘费口舌,我先自己说了。我便是三房的媳妇,这是小女薛元珠。” 薛元珠是几个姐妹中最小的。 秦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元瑾身上,笑了笑说:“这便是你家庶房的那位娘子吧?” 她注意到元瑾也是因为,方才一起进来的薛府众人里面,不论是薛元珍或是周氏,甚至是薛老太太本人,都难以掩饰对定国公府奢华的惊讶。唯这个小姑娘,她进来的时候环顾四周,表情是平静的,那种司空见惯、宠辱不惊的平静。 这样的小姐,只有那些真正的权贵家才教养得出来。 但怎么会是薛家一个庶房的小娘子。 “正是呢!”崔氏连忙扬起笑容,连忙在背后轻推了元瑾一把,示意她上前请安。 元瑾也上前,屈身行了礼问安,既不谦卑也不谄媚。毕竟她之前所见之人皆人中龙凤,对定国公老夫人自然没有胆怯之心。秦氏又多看了她两眼,笑道:“这娘子倒是大气,像你亲生教养的嫡亲孙女了。” 这话一出,大太太周氏和二太太沈氏脸色微变,三太太姜氏却仍然保持微笑。 随后秦氏似乎有话要单独和薛老太太说,便叫嬷嬷先带她们去赏睡莲,只留下了薛老太太在屋中。 走出来的人难免好奇。 沈氏出身书香门第,因此和大太太周氏比较要好,小声地问周氏:“娘和定国公老夫人要商量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周氏淡淡道:“两人多年未见,左不过是说些体己话吧。”她走在了前面,似乎不想多说了。而崔氏落在后面,对元瑾小声说:“嫡亲的姐儿都没夸,独独夸了你一个,今儿真是给娘长脸了!” 元瑾可没有把秦氏的夸奖当一回事。秦氏就算夸她,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吗?若是秦氏都不夸就罢了,偏生夸她个庶房出来的,几个嫡房的向来心高气傲,现在觉得庶房的压了自己嫡出女儿的风头,自然会不高兴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众人往前走。 嬷嬷领着她们到了一片荷花池,曲折的回廊落于荷花池上,几个亭子相互连同,有几家小姐已经坐在亭子里了。微澜荡漾的湖面上盛开着紫色、黄色的睡莲。这季节荷苞才露头,睡莲却已经缤纷绽开,铺满了大半的湖面。亭边又有细柳万千丝垂下,倒真是极美。 薛府众人又是感叹,平日里虽然见荷花池不少,却没见过这么大的,这样花开成一片才叫真的好看。 “今儿便是宴请了各家太太和娘子在此处开游园会,还请各位娘子先入座,”定国公府的嬷嬷有礼地微笑,“太太们若是坐不住,还可以去花厅先打会儿叶子牌,等咱们老夫人与薛老夫人说完了话,再去正厅开席。” 小姑娘们才对赏花感兴趣呢,亭子里坐着的也多半是少女。由此几个太太就和姑娘们分开了,元瑾则跟着嬷嬷进了亭子坐下。 此时凉爽的清风拂面,初夏的天气叫人十分舒服。 薛元珍坐在了另一头,两个二房的立刻跟着坐下。叫丫头泡了茶上来。 薛元珊笑着说:“方才倒是四妹在定国公老夫人面前露脸了呢。” “露面又有何用,庶房出的就是庶房出的。”薛元珏轻声说,“爹也只是个养马的罢了。” 薛元珍只是笑着听,倒没有说一句话。 对她而言,薛元瑾父亲官位太低,母亲家世上不得台面,与她一个天一个地,她根本不想把自己和薛元瑾相提并论。 她们说话也并没有避及元瑾,所以元瑾听得清清楚楚。薛元珏之所以说她父亲是养马的,那是因为她这父亲的确是地方苑马寺寺丞,管的就是并州的军马供养。元瑾对这种小女孩般的斗嘴并不感兴趣,所以并不搭腔。 倒是旁薛元珠哼了声:“五姐这话说的,要不是有四叔这个养马的,二叔如今这官位还得不来,你还能坐在这里喝茶么!” 薛元珏瞪了瞪眼,无话可说地转过身。 薛元珠说的这事,元瑾也知道。 听说当初,是二叔偷偷拿了自己父亲的文章,得了当时任山西布政使的许大人的赏识,因此平步青云,如今在外做知州。后来大家知道这事,却也没什么说的了,人的命途难测,这也是各自的命罢了。但二房却的确因此对不起四房。 “多谢六妹了。”元瑾低声对旁边的薛元珠说。 薛元珠却把头扭到一边说:“我就是和她不对付,跟你没关系!” 元瑾一笑:“那我也要谢你啊!”说着揉了揉元珠的包包头。元珠还梳着丫髻。 元珠因此红了脸,有些结巴:“你做什么摸我的头发!”说着还不解气,“你这人真是的!” 元瑾一笑不说话。 元珠却坐到了她的身边来,过了好久才说:“我这次就勉为其难,不怪你了。” “好啊。”元瑾答应了她,元珠这性格还挺可爱的。 几人说完话不久,来的石子路那边就传来了喧哗声,隐隐是少年说话的声音。 凉亭中的各家娘子们自然窃窃私语,不知道这是谁在定国公府的院子里,也不知道该不该避。但看她们微红的面颊,就知道是根本不想避开,只张望着等着看是谁来了。 嬷嬷也笑了笑:“娘子们不必避开,进国公府的都是亲眷,与在座娘子也算是亲戚了。继续吃茶吧。” 自然是娘子们的几声笑声。随后那些人越来越近,大家都张望起来,看向石子路的方向。 几个少年结伴而来,为首的是个面如冠玉,清秀的少年,穿一身蓝色衣袍。见着此人,有个娘子惊呼说:“这不是卫三公子卫衡么!” 卫家听说也跟定国公府是亲戚关系,而且比薛家更近。这卫三公子是家中年轻后生的佼佼者,身份非常尊贵。见着是她,小娘子们更是好奇,眼睛水亮,脸颊微红。毕竟这卫三公子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原是咱们四妹妹喜欢的卫三公子么!”薛元珊笑着看向元瑾,“四妹妹,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元瑾则是一头雾水。薛元珊……说什么? “上次在家宴上一见,四妹便对人家一见倾心。练字的时候,满纸都写着人家卫衡的名字。”薛元珊道,“还几次偷偷想见人家,却是一片痴心,只是可惜人家未曾理会四妹。” 元瑾嘴唇微抿,颇有些无言。 怎么这四房一家子都净做些……蠢事。 卫衡那边,旁边的少年正好捅了捅他的手肘:“卫三你看,那不就是之前喜欢你的女子吗!” 卫衡本来没注意的,朝这边一看,这才看到了正在吃茶的薛元瑾。 他差点没认出来,是因为之前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穿得大红大紫。今儿倒只穿了件粉色褙子,更是半点发饰也没有,只留青丝垂在肩头。显出少女姣美明净的一张脸,雪白中带着一丝稚气。气质似乎……也有些不一样。 “你上次不是说,是个样貌普通的姑娘吗。”旁边少年又说,“这也叫普通,卫三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该不会是听到你来,所以也来参加游园会吧?”有人打趣他,“可惜没有这样貌美的姑娘喜欢我,卫三你好福气啊。” 卫衡皱了皱眉,轻声道:“别胡说了!” 他迈开步,向亭子这边走了过来。他们本来就是准备在亭子里吟诗作对的。 只是他们要去的亭子,会经过元瑾所在的亭子。 元瑾看到他们朝这边走来,更是有些头疼,而旁边薛元珏已经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第5章 既然之前还有这么段往事,元瑾也并不想跟这个人有什么应对。便别过头看旁边,只当自己根本不认识卫衡。 没想卫衡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竟然停了一下。随后淡淡地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先走吧。” 等那几个少年郎走了,他才面对薛元瑾。 这少年倒还真长得不错,家世也算优秀,但元瑾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京城有名的美男子,魏永侯爷顾珩是她的未婚夫婿,虽然她还没见过。朱询也是英俊逼人的长相。至于这些人的家世,那更是不必说了。 没想她想避开,这卫衡却顿了顿说:“薛四姑娘。” 元瑾看他一眼。 卫衡继续轻声道:“不管你是何种心思来这里,我只有一言相告。姑娘家……最要紧的是矜持守礼,别人若是不喜欢你,也不必强求。” 元瑾听到这里便笑了笑。 她的笑容有些奇异,既轻缓又美丽,似乎带着几分嘲讽。 小元瑾怎么看上这么个人的元瑾还真是不知道。 即便小元瑾当真喜欢他,难道他就能如此当众羞辱人不成?今天在这儿的是她,倘若是旁的姑娘,该如何自处? “卫三公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的语气淡淡的,“我在这里看花,既没有扰旁人,也未曾扰公子。什么喜不喜欢的,却不知卫三公子从何而来。” “你……”他哪知这薛四姑娘竟然嘴巴还如此厉害,脸色未免一红。 她现在的神情,似乎真的和以前天壤之别。 正在这时,石子路上小跑来一个小厮,叫着卫衡“三少爷”,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卫衡脸色一变,也来不及跟薛元瑾说什么了,匆匆几步走出亭子。 本来看着好戏的薛家几姑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厮也跑到管事嬷嬷旁边说了话,管事嬷嬷也郑重了起来,招了亭子中的娘子们:“有贵客路经此处,请娘子们先随我去花厅。” 见管事嬷嬷催得急,众娘子也赶紧起身,纷纷走出凉亭。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石子路上走来了一群人,似乎是护卫在前开道。其中一人戴银冠,穿着一件飞鱼服,眉眼有些阴郁,却是一种阴郁的俊秀,嘴唇微抿,迈步要向前院走去。 元瑾一看到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脸色一变。 卫衡却已经走上前行礼:“舅舅要来,怎的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去接您!” “不必,只是有私事罢了。”这人声音也十分冷清。 在座的小娘子们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好奇地盯着他看,话也不敢大声说,只能小声地讨论。 “此人是谁?排场竟然这样大。” 裴子清。 元瑾的手慢慢地握紧。 她刚见到裴子清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失意的青年,虽然出身世家,却只是个没有人重视的卑微庶子。那时候他饱尝世人冷眼,什么苦没有吃过。哪里有什么排场,不过是个沉默低调的人罢了。 后来是她赏识他的才华,把他扶持起来,又推荐给了太后。他倒也的确有才,竟然做到了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位置。她对他不薄,裴子清也极为忠心,有一次还曾舍命救过她。 没想到最后却依然背叛了她和太后。 现在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了,越发有了权势。 而她如今呢,什么也不是了。 朱询背叛她是为了太子之位,她也一直知道。太后并不喜欢朱询,从未想过要将朱询议储,一直想立的是六皇子。朱询倘若从小就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怎么会没有存异心。 但是裴子清背叛她是为了什么呢? 她一直想不通,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一直以为,就算谁都会背叛她,但是他不会。 现实是一种她想不到的凉薄。 裴子清淡淡地道:“你混在这脂粉堆中做什么?” 卫衡答道:“不过是小事而已。” 裴子清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那些小娘子们,小娘子们都被他看得脸色微白,心中忐忑,卫衡再怎么长得好看毕竟也只是一个后生。但裴子清可就不一样了,他可是位比定国公的锦衣卫指挥使,正二品的大员。 “你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若是有喜欢的,便带回来给你娘看看,免得你娘为你操心。”裴子清说,“方才似乎听到你在和姑娘说话,是哪家姑娘?” 听到这里,元瑾心一紧,表情却仍然漠然。 卫衡方才和薛元瑾说话又不是喜欢她,他没说话。薛府的几个姑娘在这种时候自然也没有开口,但总有刚才看到了,又好事的娘子,将元瑾指了出来:“便是这个,薛府家的四娘子!” 裴子清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薛元瑾也没有抬头。他只看到她眉眼姣好,打扮得也素净,素得几乎只剩一对丁香耳钉,柔软的发丝垂在雪白的面颊两侧。 别的娘子都面露好奇或是惧怕,却唯有她表情平静,甚至有几分冷淡。 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淡淡说:“那你一会儿到中堂来。” 嬷嬷见此,便赶紧让娘子们先跟着她去花厅了。裴子清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恐怕也不喜欢这么多人在。但没想元瑾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后面又传来声音说:“方才那姑娘,等等。” 元瑾只当自己没有听到,越发快走了几步。但后面很快走上来两个护卫,将她拦住。“姑娘留步,裴大人叫你稍等。” 元瑾只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她感觉非常复杂,像仇恨又像冷漠。 他叫住她干什么?难道还能看出她是谁了不成?那又能如何呢,是找出来再把她斩草除根吗?送给皇帝处死,换取更高的地位? 他又将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问:“她是谁?” 卫衡不知道舅舅为何要问她,只能说:“她是薛家的四娘子。” 裴子清仔细看她的样貌,又觉得样貌并不相似。但方才那神态,却又极为相似。 薛家?不过是个没有听过的小家族。 他在想什么,怎么会觉得这姑娘有几分像她。 她怎么会像萧元瑾! 那个人是他心里最特殊的存在。当初她给了他荣耀和权力,给了他隐秘的盼望和温情。但是他由于某种原因,的确对不起她,这么多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留在他心里,以至于成了他的业障。 大概,没有人真的觉得她已经走了吧。 丹阳县主萧元瑾,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忘了她。无论是背叛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的语气淡漠了下来:“你走吧。” 把这样的女子认成她,是对她的侮辱。 薛元瑾不置一词,裴子清是她一手选的人,脾性她最了解不过。此人才高八斗,最善于察言观色,在他面前,最好就是少说少做,免得让他猜出心思。 他一说走,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傍晚,吃过晚膳。薛府的人才赶着马车回家。 薛元珊几个上了马车,正和太太们将今天发生的事。 “有的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要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薛元钰见元瑾走出来,冷笑着说,“凭出身,给人家做妾都勉强。遑论还想做正室,巴巴贴着也没人要!” 元瑾一言不发,径直地上了马车。 这种人,你反驳她她倒更带劲了,再者她现在也没有心情计较。 她只恨自己那时候手里没把剑,仇敌就在她面前,她都没办法报复,最好是一剑捅死他。 薛元钰见元瑾不理自己,果然央央地没了兴趣,缩回了头。 崔氏则难得地看出自己女儿的不痛快,以为她是因为薛元钰的话,就安慰她说:“你二叔家两个闺女说话就是如此,你别在意就是了。” 元瑾看向她,虽然她是不在意,却也不满崔氏这话。崔氏这样的人就是如此,面对子女拿得出款来,你真让她对外面的人使威风,那是半点也不敢的:“那您就不在意吗?” 崔氏就说:“怪只怪咱们是庶房,你爹又没出息。你娘我……也不是正经官家的女儿,不能和人家比。” 元瑾一笑:“二叔当年是冒领了父亲的文章,才拜入了山西布政使名下。若没有这段,他如今怎么能做到知州的位置?现在他两个女儿倒是挟恩报仇,全然忘了。” 崔氏又叹说:“人家如今却是知州,你父亲只是个地方寺丞,又能有什么办法。” 元瑾发现,崔氏其实是个非常认命的人。 那她认命吗?她自然不了,她若是认命,那些害死她的人岂不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不会总是这样的。”元瑾淡淡地道。 她挑开车帘,看着外面渐渐消逝的黄昏。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第6章 回到府上时天已黑透,各房本来都准备回去休息了。老太太却把大家都叫到了正堂,还叫上府中的男眷们,说是有事情要嘱咐。 老太太先是喝了口茶,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才开口道:“福春,去将正堂的门关起来。” 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应喏去关门,这叫正堂中的人越发的疑惑,面面相觑,究竟是什么事情,搞得如此神神秘秘的。 关上门后,薛老太太才面色郑重地一扫屋内的众人说:“把你们留下,是有一件大事要说。在说之前,我必须先告诉大家明白,今儿个谁要是把这件事说了出去,便按家法伺候,决不会留情面!你们可听明白了?”老太太的声音陡然严厉。 在座诸位都纷纷表示明白,却越发的好奇,什么事搞得老太太如此大费周章! 崔氏先道:“娘,究竟有什么要紧事,您还是赶紧说了吧!弄得我这心里提心吊胆,怪不踏实的。” 薛老太太看了崔氏一眼,才慢慢说:“你们可知道,今日为何定国公府请我们去游园?” 这大家自然不知道。 薛老太太倒也不卖关子,继续往下说:“定国公府虽然强盛,却向来子嗣艰难。老夫人本就只有个老来得的独子,便是定国公,却一直不曾有后。原配的夫人病死后,定国公更悲痛至极,无心于此。今日老夫人告诉我,定国公前个月在和北元的战事中受了伤,再无子嗣的可能了。” 元瑾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薛老太太为何突然跟大家提起定国公府的子嗣? 屋内中人,二太太沈氏先是震惊了片刻,才说:“如此一来,定国公府岂不是就绝后了?” “定国公府自然不能无后。他们打算从旁系中过继一个男孩过去,记在定国公名下做嫡子,继承定国公之位。”她顿了顿继续,“咱们家老太爷当年与定国公老侯爷是堂兄弟,同是一族,便是有了入选的资格。所以老夫人才告诉我,她想从我们家的男孩中挑一个过继过去。” 老太太话音一落,有人甚至忍不住惊呼出声,又是惊喜又是震撼,大太太周氏都绷不住了:“您的意思是,老夫人要从咱们府中挑一个男孩,继承定国公府?” 老太太颔首:“另外,还要再挑一个姑娘一起过继,既是做个伴,也是给老夫人承欢膝下,充作定国公府的小姐养大出嫁,亲的最好,堂姐妹也行。” 原来定国公府是想从薛家挑两个孩子过继过去。 那可是定国公府! 别说这太原府了,就是在整个北直隶,定国公府也是数得上数的豪绅贵族。选过去的孩子可是要作为定国公世子继承定国公府的。女孩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作为定国公小姐养大出嫁,薛家这样的小门户是完全不能比的了。 假如能从薛家挑一个男孩过继到定国公府,就是整个薛家,也会为之而改变。 随便落在哪一房,都是天降的大运! 元瑾此刻也震惊了片刻,薛家这样的小家族,竟然摊上了如此的运势! 当然她又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想继续听薛老太太说更多。 薛老太太却是脑子很清楚的,虽然当时她听到的时候也是脑子一片空白,半刻钟都没缓过劲儿来。她打断了大太太周氏的话:“却也没有这么简单!定国公府的旁系,也不止我们一家。若不是我在出嫁前,当真与定国公老夫人是同真姐妹一般的情谊,也不能得到这个先。” “是是。”姜氏先笑了笑,“我们还是沾您老的福气,否则哪有这番造化!我只是想问问您,这选继子有没有什么条件?” 老太太便说:“第一,岁数不能过大也不能过小,老夫人说了,五岁到十五为佳。第二,也必得是个聪慧伶俐的,且就算我们送了人选过去,他们府还得从中选出几个合适的,相互比较,最后再做决定,上报礼部正式请封。不过老夫人已经同我说了,她最属意我们家,多半是从我们府上挑。” 几房仍然不能安静,窃窃私欲许久。一个个精神振奋,恨不得赶紧回去把儿子们抓紧起来。 还是周氏先说:“那您现在可有主意,咱们府让谁去了?” 人选老太太已经有了主意。她刚听到时就在思索了。年岁符合,又聪明伶俐的,她选了大房的二少爷薛云海,二房的三少爷薛云涛。三房的薛云玺则年岁有点小了,恰好卡在了五岁的当口上,倒也可以去试试,更何况薛云玺从小就生得聪明,类似其母。 而四房…… 没有人提一句选四房的谁去试试,好像四房的两个儿子根本不存在一般。大家都在讨论怎么让薛云海、薛云玺去应选。关注的都是这两个人,那热闹欣喜,仿佛已经选上了似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薛老太太让大家散了。大房二房还在讨论,崔氏和薛青山就带着元瑾回四房了。 等进了家门后,薛青山先坐下歇息,他刚从并州回来,身子还有些乏累。 他问了崔氏几句家中怎么样,崔氏说一切都好。随后就叫丫头打水铺床,两人竟好像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就准备要洗洗睡了。 元瑾虽一路按捺着心情沉默,实则是思绪连连,她在想这件事四房能做什么应对,还以为崔氏和薛青山是想回屋在谈。没想到两人连谈论的意思都没有,一副要洗洗睡了的架势。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今日祖母说的事,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崔氏被女儿突然问得一愣:“什么想法?” 元瑾道:“祖母说定国公府要从咱们府选一个男孩过继,你们就不想让四房也去试试?” 崔氏和薛青山面面相觑。 正所谓人没有梦想,活着和咸鱼有什么区别。而薛青山和崔氏,还真的是两条非常咸的鱼。 薛青山咳嗽了一声,他官位低,平日在家里也谨小慎微的,生怕得罪了谁。就劝元瑾说:“咱们也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看你弟弟那个样子,哪里能和你两个堂兄比。人家定国公府如何看得上!我看云海、云涛还有些可能,他们俩自小就聪慧。” 崔氏听到了有些不满:“你这话说得,我儿子怎么了,是比别人缺条胳膊还是少根腿了?” 但的确也没有说什么让薛锦玉去试试的话。 薛青山对妻子无言片刻,又劝薛元瑾:“你还是别想这件事了。明儿个不必学针黹,你便在家里好好做女红吧。” 他们竟连半分想法都没有。 这世上有人费尽心机向上走,自然也有人心中毫无青云志。有人丝毫受不得气,有人却惯于逆来顺受。崔氏和薛青山,就是这样的性子。 文章被拿走充作别人的,别人还因此平步青云,平日里倍受人家欺负还不能还手。皆是因他们这个性子。 可这样的机会搁在眼前,元瑾是决不会坐视不理的! 大房和二房的人她若说聪明,不过是矮子中拔将军而已,根本无法和她前世遇到的那些人精相比。至于她自己,宫中、朝堂种种尔虞我诈的争斗她何曾退缩畏惧过,这些豪绅世家她又都了如指掌。何至于在一个小小薛家的几个嫡房面前退让? 虽然说凭她现在的力量想报仇雪恨的话,还是早点洗洗睡了比较现实。但人往高处走,难说就不能成呢! 不过有一点姜氏和薛青山都有很清楚的认知,那就是,薛锦玉和他另外两个堂兄比起来,虽然的确没有缺胳膊少腿。 但是真的挺蠢的…… 薛元瑾陷入了沉思,但并没有打算去睡。 她甚至想立刻将薛锦玉抓来试试他有没有这个天分。 万一薛锦玉其实是个天纵奇才,只是被崔氏和薛青山埋没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第七章 想现在试薛锦玉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在崔氏床上睡得跟小猪一般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元瑾他们说话都没有将他吵醒。 薛青山发现女儿在朝薛锦玉的方向看,又轻轻叹气:“父亲也明白,你是为了咱们家里好。但知子莫若父,你叫他吃喝玩乐,略读些书行。但你想让他去和云海、云涛争,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其实父亲说的元瑾也明白。 别看薛青山寡言少语,也不争什么东西,处世低调。但其实他是个非常清醒的人。 即便她再怎么聪慧,若是想要□□的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恐怕也无能为力的。 在将一切都仔细思索,联系自己这亲弟弟,平日里三天都背不下一首五言律诗的极品资质之后,元瑾的心也冷却了下来。 难道……只能这么算了? 希望之后又绝望,其实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元瑾回到了房里。经历今日的情绪波折,她实在是有些累了。但她走进房门之后,发现一道细瘦的影子竟然还坐在炕床前等着她,竟是薛闻玉。 “四少爷怎么在这儿。”元瑾问杏儿。 杏儿道:“您昨日说要和四少爷继续下棋。他从辰时就坐在这里等您,一直等到现在。” 那岂不是等了近六个时辰了!元瑾眉头微皱:“你们怎的不劝阻?” 杏儿有些委屈:“娘子您不知道,咱们哪里劝得动四少爷!” 元瑾便走过去,温声对薛闻玉说:“闻玉,今天天色已经太晚了。我叫嬷嬷送你回去了,好不好?” 薛闻玉看着她,白玉般的脸面无表情。他沉默很久,开口说道:“你说的,下棋。” 他很少说话,因此声音带着一些沙哑。 这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让元瑾生出几分骗了小孩的愧疚。人家都等了她六个时辰了,她却一回来就让人家回去,还算什么姐姐。不就是陪他下几盘棋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元瑾叫柳儿拿了棋盅坐下来。将黑子放到他面前:“那好吧,你要黑棋,你先走。” 薛闻玉这才接过了棋盅,却没有开始下,而是把她的白棋盅也拿了过去。随后从两个棋盅中拿出子放在棋盘上,摆出了一个棋局。元瑾原以为他是胡乱摆的,但等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局有些眼熟。似乎是……他们昨晚下的那盘棋! 元瑾有些不敢置信,再仔细看,的确是他们昨晚下的那盘棋! 她在棋艺方面天分超群,这还是不会记错的!元瑾看了闻玉一眼,再次将棋局再次打乱,对闻玉说:“你再摆一次我看看。” 薛闻玉大概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棋局打乱。但还是一子子将它们摆回原位。 他当真记得昨晚的棋局! 薛闻玉,常人眼中的一个痴傻人,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 元瑾久久地不能说话,她重新而郑重地打量她这个弟弟。他虽然长得非常好看,却很没有存在感。因为他几乎就不怎么说话,由于长期的孤僻和木讷,跟人接触也显得有些不正常。 他皱了皱眉,可能是等得太久了,把白子放到她的手里:“下棋。” 元瑾深吸了口气,决定先同他一起下棋。 她昨天教了薛闻玉怎么下棋,他今天便能照着她说的路子,一步步地随她下。虽然跟她比还有很大不足,但却是天赋异禀,竟能接得住她的棋了,而且还能反堵她的棋。 元瑾终于是确定了,这个弟弟不仅能过目不忘,恐怕还聪明过常人数倍!就是她当年教朱询下棋,他也没有闻玉这样的天分。 这让她内心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是一个绝对荒谬的想法,恐怕若是旁人听了,都要笑她是疯了。 这次定国公府选继子,她能不能……让闻玉去试试? 薛锦玉的资质是肯定不能入定国公府的眼了,别说定国公府,薛老太太这关都过不了。但是闻玉却未必。他有如此的天分,难说不会有机会! 她看着薛闻玉,虽然他仍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寡言少语。但她却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想法了。 薛老太太其实并非一个重嫡轻庶的人,实际上她日常还是很照顾庶房的。何况这次不光是只有她们薛家一家人去选,倘若是为了增大入选的可能性,薛老太太是绝不会拒绝带上薛闻玉的。这点她还是对薛老太太有了解的。 既然这样的话,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元瑾心中念头百转,最后才定下了思量,问他:“闻玉,如果姐姐交给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去做?” 薛闻玉却没有反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说话,静静地继续下他的棋。 元瑾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了。薛闻玉就算智力超群又能如何,他连基本的与人交流都做不到,难道还能去争夺定国公之位吗! 但正当她想让下人带闻玉去休息的时候,他却看着棋局,突然开口说话了。 “想我做什么事。” 他说话竟然很正常。 元瑾这才知道,原来薛闻玉是能理解别人的意思的,他只是从来不表露罢了。也许是周围的人的反应,他也从来不需要。 元瑾也并没有把他当孩子,而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颇为郑重地跟他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件事未必会很好玩,甚至可能会有些危险。但它会让你会得到权势地位,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而姐姐会保护你去做这件事。” 他嘴角微微一扯。 “若是帮你,有什么好处?”他继续问。 他是在问她要好处?元瑾头一次把这个弟弟当成正常人,知道他其实是能流利完成对话的,并且思维是很清晰的。元瑾问他:“权势地位还不够的话,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闻玉轻轻问道:“你刚才说,会保护我?” 元瑾道:“这是自然的,否则你一个孩子岂不是太危险。” 他想了想,放下了棋子说:“我答应了。” 这盘棋其实已经下完,元瑾赢了。 “闻玉!”元瑾见他似乎要走,又叫住了他,她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他。见闻玉停止了,她才开口道,“你其实也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神志不清,为何平日从不表示?” 薛闻玉却是沉默了很久,但并没有回答她。 “如果你要和姐姐一起去做这件事,你就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元瑾告诉他。 他听到这里才说:“……知道了。” 等闻玉的身影离开之后,元瑾沉默了片刻,其实她也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对于薛闻玉来说,无论是周围的人还是事,也许他都觉得……没有应对的必要了。因为这周围从来没有一个人与他相关,也从没有一个人,对他有过期许。 他在薛家活了十多年,却只像个影子,从来没有人真正的注意到他。 他应该,就是这样的心境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第8章 薛元瑾一大早到了外院薛闻玉的住处。 既然打算了扶持他去试试能不能选上,她自然也得对闻玉有更多了解才是。 她到的时候闻玉已经起来了,正伏在案前,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乱画。窗外植了一丛湘妃竹,明亮的阳光透过竹叶,宛如揉碎了一般落在桌上上,照出斑驳的影子。他的手指白得有些透明了。 这孩子看着身体就不大康健。 元瑾在他旁边坐下来,柔声问道:“闻玉,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薛闻玉又不答,看来昨晚说那么多话的确是个奇迹。 元瑾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桌边坐下:“我听说你曾跟着家里几位兄长读书,那可认得字?” 他却仍然盯着桌上的水迹,仿佛很想回去接着画。 元瑾却语气柔和而坚定地继续问:“家里的人可都认得全?知不知道祖母、大伯母这些人?” 闻玉仿若未闻。 见他这般,元瑾轻叹一声,只得问他:“我是谁?” 薛闻玉的眼睫毛动了动,终于轻声说。 “姐姐。” 好,不管他是不是知道这些人,总还算是认可她这个姐姐。 “昨天我们商议的事你可记得?那是什么?”元瑾问他。 薛闻玉道:“要帮你做一件事。” 见他还记得,元瑾把薛闻玉放回去,让他继续画他的。把伺候薛闻玉的宋嬷嬷叫过来问话。“我一向知道闻玉心智与常人不同,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您既是从小带大他的,想必他有什么情况您也清楚,跟我仔细讲讲吧。” 宋嬷嬷是当初崔氏为了照顾闻玉,从厨房提起来的一个嬷嬷。人倒也朴实,照顾薛闻玉这么多年,虽说不是无微不至,总也没让他受过苦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四小姐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了闻玉,但宋嬷嬷还是仔细地和她讲了起来。 “奴婢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症,但四少爷打小就显得有些不正常。时常自己坐在桌前用水画画,一画就是一两个时辰。若是被人打扰,四少爷还会不高兴,甚至会发脾气。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调皮爱玩。” “五岁之后,老爷就把四少爷送进家中的书房读书。但四少爷从不听先生的话,不答问题。因为行事太古怪,还受过其他几位少爷的欺负。故八岁起也不去书房了,便这样养着。” 元瑾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像这样的情况,她是知道一个人的。 前朝有位皇帝爱做木匠活,平日不理朝政,也不喜欢与人交流。但这位皇帝实则记性异常好,能巨细无遗地说出哪天他身边的太监跟他说了什么话,甚至还能完整背出他几个月前看到的一本折子。所以虽然这位皇帝从不上朝,却也能将国事料理得妥当。 闻玉……是不是也是类似的病症? 可能他还要病得严重些,毕竟在他长大的过程中,从没有人来引导照顾他。外界还总是嘲笑、欺负他,只会越病越严重。 “那他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宋嬷嬷想了想,“倒还真有,四少爷其实记性异常好,甚至也很聪明。太太有时候对管家的帐子,四少爷在旁看一眼,就知道对不对。还能一条条地再背出来。可惜了四少爷这个性子,否则还真是个天才。” 宋嬷嬷又叹息:“可这又能如何,四少爷这病,就算是真的科考进了官场,恐怕也是举步维艰。” 元瑾颔首。 她大概知道薛闻玉是什么情况了。的确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闻玉这个病想要纠正,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打算将薛闻玉的住处搬到她身边来,既免得薛锦玉欺负他,也能时刻照顾着他。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带闻玉去见老太太,让薛老太太同意闻玉一起去选。明日他们就要去定国公府叫老夫人过目了。再不去就要来不及了。 元瑾的丫头柳儿从旁边走过来:“奴婢看了四少爷的衣橱,不是短了就是旧了,要不就是些颜色花样不好看的。实在是找不出个合身的。” 元瑾道:“今儿是来不及了。不过咱们但难免得给他做两身像样的衣裳,闻玉每个月有多少月例?” 宋嬷嬷答说:“太太说,少爷吃住全在家里,所以就用不着月例。” 元瑾啧了一声,崔氏真是抠门。不过去问崔氏要钱,那是别想的,她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元瑾就同柳儿说:“你去同管采买的嬷嬷讲一声,叫她明儿下午带一匹宝蓝色的杭绸回来。” 柳儿低声问:“娘子,那买杭绸的钱怎么来?” “从我的月例中出吧。”元瑾道。 柳儿声音更低了一些:“娘子,您一个月八钱月例,似乎,不够买一匹杭绸的料子啊……” 元瑾沉默片刻,她来了之后还不知道自己的月例。八钱银子……以前她身边的普通宫婢月例都有三两银子。她真的快被自己穷到了! “那便不要杭绸,普通绸布可够?” 柳儿点头:“够倒是够了,不过这下来的一个月,咱们屋中恐怕都得过得紧巴巴了。” “先这样吧。”元瑾见请安的时辰要到了,先带着闻玉出门了。 与那天去的仿江南建筑的定国公府不同,薛家是很典型的晋中建筑。薛家大院中,一条宽阔的石道穿过大院,将大院分为南北两排,一头是门楼和大门,另一头就是薛家祠堂,与大门遥相对应。元瑾带着闻玉从南院穿出来,她一路都牵着他,闻玉则握紧了元瑾的手。 “闻玉害怕吗?”元瑾问他。 薛闻玉沉默。 他不是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只是头一次由另一个人牵着,走在这条路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此不同了。 他不是怕,他只是不喜欢这种不确定。 “不用怕,凡事姐姐会帮你的。”元瑾也不管他是不是怕,低声安慰了他一句。 北院正堂是薛老太太的住处,跨进描金砌粉的门檐,再走过一条干净的石子甬道,就看到了正堂。薛老太太身边的徐嬷嬷将二人引入了正堂。 平日里元瑾若是这时候到的话,正堂是人影子都还没有的。今天几房人却早早地就来了,正按齿序坐在正堂上喝茶。 大房周氏身边站着的是薛云海和薛元珍。薛云海穿着件菖蒲纹直裰,身量颇长,长得倒也清俊。据说从小读书天分就极高,明年要下场乡试了,很是让周氏觉得骄傲。薛元珍今儿穿了件青织金妆花十样锦褙子,雪白月华裙,衬得她容貌秀美,精致贵气。 二房沈氏带着她的儿子薛云涛。沈氏也是书香门第的出身,据说父亲还是两榜进士,做过翰林学士。薛云涛正站在那里同两姐妹说话,长得很是俊俏,小小年纪就有几分风流相。 姜氏带着自己五岁的儿子薛云玺,云玺则还是一副白生生的包子模样,立在母亲旁边强打着精神。 四房觉得今天没他们什么事儿,除了元瑾带着闻玉来了以外,一个都没来。 元瑾正好带着闻玉坐在姜氏旁边,姜氏是个极聪明,又八面玲珑的人,笑着看薛闻玉:“今儿闻玉也来给祖母请安啊?” 薛闻玉自然是喝他的茶,也不看人。 元瑾就道:“三伯母莫见怪,他不爱说话。” 四房这个傻儿子,大家都有所耳闻,姜氏倒不见怪。她只是有些好奇,薛元瑾带薛闻玉过来做什么。 而薛元钰已经看到元瑾带着她的傻弟弟,笑了笑说:“四姐怎的,带者傻子来,是想让他也去试试不成?” 薛元珊轻轻拉了妹妹一把,低斥道:“这个时候,你说这些干什么!” 平日跟四房斗斗嘴取笑就算了,现在要紧的是选定国公府世子的事,而不是四房这个傻儿子。她这妹妹一向不知轻重,不分场合,让人头疼。 薛元钰却不满姐姐说她:“你以前还不是如此,说我做什么。” 沈氏回头瞪了两个女儿一眼:“老太太就要出来了,你们给我安静些!” 养两个女儿真是叫人头疼,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两个女儿均有些委屈,回过头去不说话了。 果然不过片刻,薛老太太就叫扶着出来了,一见竟这么多人等着,就说:“怎的都来了?” 周氏笑道:“这不是还想跟娘了解清楚一些,明天也好有个应对,毕竟是这样一件大事,咱们也不敢马虎了。” 薛老太太点头,对大儿媳的态度很满意:“有准备便是最好。”她坐了下来,先将薛云海叫到跟前,仔细问过之后,十分满意他的准备和应答。 周氏见儿子被夸,也是暗暗得意。其实在她心里,觉得二房、三房的那两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自己儿子的。再说女儿薛元珍也出挑,虽说上次去定国公府上时,秦氏夸的是四房那个小嫡女。但毕竟也只是庶房而已。 便是觉得薛元海入选的机会最大,所以昨晚沈氏连夜找她商量过了,两人决定先联手先挤出去一个再说,免得被别人抢了先。 她与沈氏对看了一眼,沈氏便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说:“娘,我觉得这次去应选,云玺恐怕是不合适的。” 姜氏听到这里,笑容渐收。她跟大房、二房的出身不同,她出身商贾之家,平日跟这两个书香世家出身的妯娌就是交人不交心。没想到沈氏突然来这一出,她一看周氏静静喝茶不说话,便知道两个人这是合伙了。 “二嫂何以这么说?我云玺年岁是够的,没理由不去选。” 沈氏笑了笑:“三弟妹先别生气,毕竟咱们薛家里,无论哪一房选上都是一样的。” 姜氏心里先啐了沈氏一口,既然说选谁都一样,那她倒是别让她儿子去应选啊! “娘,我是觉得。云玺年岁尚小,正好卡在五岁的当口,这就已经不合适了。再者,云玺自打生下来起,就大病小病不断,身子不大康健,这样的人选送了过去,定国公老夫人见着是个病秧子,恐怕也不会高兴的。”沈氏说。 薛老太太却只是听着喝茶,并没有表态。 姜氏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先行了个礼:“娘,云玺虽然是卡在五岁的当口,但老夫人既然是定了五岁,便是不嫌弃的。更何况云玺年纪还小,孩子小的时候,谁没个头疼脑热的,云玺虽然一直不大康健,却也没有病得下不来床过。倒是云涛……”说着顿了顿,“云海倒是敏而好学,颇具才华。媳妇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元瑾在旁听着,还是三伯母这回应得体而有涵养,还不动声色地挑拨了一下大房二房,水准比沈氏高多了。 果然薛老太太听了姜氏的话之后,就合上茶盖道:“老二媳妇,你们几房,我都是要一碗水端平的。既然云玺符合了条件,总也带去看看的好。至于成不成,也只看定国公府那边的。” 沈氏见没能成功说动老太太,示意了周氏一眼。 周氏自己却是不会开口掉自个儿身份的,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就笑了笑:“娘说得对,哪一房不去都不公平。” 沈氏听到周氏不但不帮她,还圆了场。心里自然也不舒服。大家明明约好的排挤了三房,却好像只有她才是恶人一般。她有些愤愤不平地坐下了,等薛老太太问她有没有意见时,只能说自己没有意见。 这次三房互撕便这样不欢而散,大家虽然离开的时候都面带微笑,心里怕是已经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了。 元瑾看着有点怀念,竟然让她想起了往日在宫中,看着那些大小嫔妃在太后面前勾心斗角的样子。 三个女人一台戏,正好可以唱开。 经过这场纷争,薛老太太也有些累了。这件事往后恐怕会闹得家里更加鸡犬不宁,她要好好养精蓄锐盯着才行。只是众人都走光了,才看到原地还留着两个人,竟是四房的薛元瑾……还有她们家的庶弟薛闻玉。 薛老太太对自己这个庶房的孙女原来印象不深,最近印象深刻记得还是因为秦氏的那句夸奖。 “元瑾可还有事?”薛老太太问道。 元瑾便站了起来:“祖母,孙女能否借一步说话。” 薛老太太沉默片刻,便带着元瑾进了次间。 屋子里陈设着檀木围屏,镂雕四季花卉、八仙献寿。炕床上铺着万字不断头纹绸垫。薛老太太被徐嬷嬷扶上了炕床,示意孙女坐在自己对面的绣墩上,问道:“你有什么要紧事?” 元瑾却上前一步,屈身道:“方才听祖母说,您要每一房的水都端平。孙女是十分敬佩的。孙女今天带闻玉过来,便是想问问您一件事,四房能不能也出个人选?” 薛老太太闻言眉头一皱。 其实对她来说,并不重视这四房的嫡庶之分。薛青山虽然是庶出,但他姨娘早亡,其实是跟在她身边长大的。薛青山因此感激她的养育之恩,一贯对她极好,甚至比亲儿子还孝顺几分。只不过是薛青山自己官位太低,比不得嫡房的三个兄弟,难免就越来越不得志了。 薛元瑾说是要出个人,难不成是想出她弟弟薛锦玉? 之前才觉得这小孙女还算聪明,如今看来,却是被定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冲昏了头脑。薛锦玉就算是带了去,也只会徒增笑话而已。 薛老太太的语气难免就有些冷淡了:“倒并非祖母偏心不让锦玉去选。而是锦玉长这么大,的确是学业平平,没什么天分,性子也教你母亲惯坏了。便是带去了定国公府,也不会入选的,你还是回去吧。” 元瑾又笑了笑,淡淡道:“祖母,四房并非想带锦玉去,而是想让您带闻玉去试试。”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难免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她看着站在元瑾旁边的薛闻玉,皱了皱眉:“你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你这弟弟……” 薛闻玉是四房的傻庶子,这谁都知道。据说是连人也不会喊的。 “祖母,闻玉其实并非外界传闻的痴傻。您看了就明白了。”元瑾摸了摸薛闻玉的头,对徐嬷嬷说,“府中可有不用的账本?能否劳烦嬷嬷替我拿一本来。” 薛老太太阻止了徐嬷嬷,她倒是想看看薛元瑾想做什么。于是从抽屉中拿出一本帐子递过来,“便用这个吧。” 元瑾接了过来,见这是家中才出的账本,便说:“多谢祖母。”又随便翻到一页递给了薛闻玉。 薛闻玉垂眸看了片刻,就轻轻对元瑾点头。 元瑾便将账本还给了薛老太太,道:“祖母,您可以随便考他,只需问他第几行写的什么内容即可。” 薛老太太接过账本,非常半信半疑。 这才一瞬的功夫,谁能记得下东西? 她便试探性地开口问:“这一页第七行写的什么?” 薛闻玉便淡淡道:“辛末年四月六日,购香料沉香、白檀、麝香各二两,藿香六钱,零陵香四两。总用银两四两六钱。” “第十行写的什么?” “辛末年四月七日,购妆花缎、软烟罗、云雾绡,云锦各五匹,总用银两三十八两四钱。” 他当真记得,这如何可能! 会不会是元瑾在帮他?但这账本是她刚拿出来的,元瑾又如何能事先知道?薛老太太合上账本,问元瑾:“他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元瑾道:“还并不止如此”,她又问薛闻玉,“这一页里,府中总共花出去多少银子?” 薛闻玉说了答案:“一百零七两三钱。” 元瑾笑了笑:“烦请祖母核对一下是不是这个数?” 薛老太太摆了摆手:“不必了,你既然有这自信叫他答,那就不会错了。”她走下炕床,走到薛闻玉身前,打量了他很久,才有些严肃地问他,“闻玉,你从小便有如此天分?” 这样一个苗子,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反倒所有人以为他是痴傻愚笨! 薛闻玉却不回答。 元瑾道:“却也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只是从没有人注意过他罢了。祖母,您也看了闻玉的天分了。可也能带上闻玉?” 薛老太太又看了薛闻玉一眼,摇了摇头。 她坐回了炕床上:“四丫头,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他即便聪明绝顶,过目不忘。但他不能同别人正常说话问答,再怎么好的天分也是无用的。只能说,是可惜了他这个人。” “若是我能治好他呢?”元瑾走上前,“祖母,他这病并非不能治。只是从没有人好好待过他而已,他不是全然不知的,至少他知道别人待他好,便会对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只是现在,还没有对周围的环境放下戒心而已。” 她又低声说:“若是大家都对他好一些,倒也不至于这样。” 薛老太太看着薛闻玉精致如雪的小脸,突然也有些心疼这孩子。 倘若别人有这天分,那家族必定是倾尽全力培养。但是这孩子,却是小小年纪,就受尽了人世间的辛苦。 “再者,请容元瑾说一句推测的话。”元瑾轻声道,“倘若真如定国公老夫人所言,大半都是在我们家中选,为何那天的游园会上,还来了这么多薛家旁家的人,甚至那卫三少爷卫衡,都在宴席上,他可是已经考中了举子的。” “你的意思是……”薛老太太眉头微皱。 “倒也并非老夫人骗了您,而是元瑾猜测,她虽然有意咱们家。但定国公可能还有别的有意的人选。”元瑾继续道,“如果遇到了更优秀出众的人,咱们府中的二哥、三哥,或者是六弟,能不能应对这些人?” 薛老太太沉默了,因为她也明白,薛元瑾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 “若是这样,元瑾觉得,怕是只有闻玉能同他们相较。”元瑾温和地说道。 薛老太太沉沉地出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庶房的孙女的确说的有道理。她说的地方,正是她有隐隐担忧的地方。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薛云海几人虽然资质尚可,但跟大家族的嫡子比还是有区别的,她一直在想,定国公府凭什么就能选中他们了。 她说得对,唯有薛闻玉这种天纵之资,才会真正让人眼前一亮。 她抬起了头,告诉薛元瑾:“我同意带上闻玉。” 元瑾正要谢她,薛老太太却又说:“但是我还有个条件。” 元瑾微一疑惑,说道:“祖母但说无妨。” “等闻玉入选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的。”薛老太太笑了笑。“但在他入选这期间,你一定要好生调-教他,至少能让他在人前应答。否则他便是再怎么天纵奇才,也是没用的。你可是清楚的吧?” 元瑾应喏,她看着薛老太太的表情,有瞬间的恍惚。她似乎在薛老太太身上,看到了太后的影子。 只是,薛老太太不是太后而已。 她五岁的时候,太后来西北侯府接她,笑着跟她说:“元瑾,从今儿起,你就和姑母一起住了。姑母会保护你,照顾你,不会让人欺负你。你会有这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 而现在,她没有了太后,也没有了这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 突然地想起太后,元瑾几乎控制不住的眼睛一酸。 薛老太太笑道:“怎么,祖母答应了你,就高兴成这样了?” 元瑾笑着摇了摇头,跟薛老太太告辞,怕自己再控制不住情绪,很快就带着闻玉走出了正堂。 外面草木葳蕤,阳光正盛,夏天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薛闻玉似乎有些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轻轻地摇了一下她的手。元瑾侧头看他,只见他突然伸出手指,轻轻地擦了一下她的脸颊。 他说:“姐姐,不要哭。” 元瑾说:“我没有哭。”她却慢慢在原地蹲坐下,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薛闻玉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在她身边也蹲下,想给她擦眼泪,但是她又不抬头。他就有些急,在她身边一遍遍轻声地说:“不要哭,不要哭。” 而她却真的,第一次无声地哭泣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第9章 四房的傻子也要被带去定国公府应选的消息,很快就被各房分布在老太太屋子里的眼线知道了。房中洒扫的婆子,传菜的小丫头,偷偷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三房。 周氏听到这事的时候,正在看自己的儿子薛云海的练字,叹息了一声:“你祖母还真是糊涂了,竟连个傻子都要带去。” 薛云海在丫头端来的白瓷海碗中洗净手上的墨汁,闻言抬头道:“我倒没怎么接触过,这庶弟当真是痴傻么?” 周氏道:“你是我儿,除了你早病逝的大哥,这府中你便是嫡房嫡子,又何必去关心一个庶房的庶子。这庶子的确是痴傻,不过旁人的事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得到定国公世子爷的位置。” 薛云海却说:“娘,便是我得不到这个位置,功名利禄也是可以自己争取的。” 周氏就笑了:“我的傻儿!你便是寒窗二三十年,真的考中了进士又能如何?你祖父何尝不是两榜进士,官场浮沉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位居五品而已。但定国公家可是世袭的正二品爵位!你若是做了这个世子,那些科考出来,辛苦了一辈子的进士,在你面前还要低伏奉承于你。岂不是好?” 薛云海听着周氏的话,若有所思。 “你现在哪里知道权势的好处!”周氏叹息,“再者你若中选了,还可以带着你妹妹做个定国公府小姐,她能嫁个勋贵家庭的世子,也是极好的!你总还得想着你妹妹。其实这家中,最有希望的便是你了,你祖母也指望着你呢。” 薛云海听到这里,眼中的目光才坚定了,便答道:“娘放心,儿子心里是有数的。” 周氏见儿子总算是明白了,倒也欣慰了几分。 二房沈氏则压根没在意这事,丫头正给她捶腿,她嗤笑一声合上茶盖:“带个傻子去,也不怕丢人现眼!” 给她捶腿的丫头小声问:“太太,奴婢倒是不明白,您和大太太伯仲之间,将来两位少爷势必也会水火之争,咱们为何不与三太太联手,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少爷一份助力……” “你懂什么!”沈氏换了个姿势躺着,“你以为,姜氏便是好糊弄的吗?她那儿子才五岁,还什么都不懂呢,她不也是紧赶着给她儿子做打算吗?我与周氏联手,要是云涛没选上,总还是云海选上的可能性大。我们也不算是得罪了她。” 丫头若有所思地点头,沈氏打了个哈欠,叫嬷嬷盯着薛云涛念书,她决定先回房去睡一觉。 至于这个傻子的事,她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唯有三房姜氏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不寻常。 其他人是从没把四房放在眼里,但她自小就是长在娘家的妯娌堆里,混成人精的人,最是聪明敏锐了。老太太不是做糊涂事的人,她精明着呢。老四家能把老太太说动了,肯定是有什么制胜的法宝,但究竟是什么呢? 姜氏坐直了身体,心中百转千回。 如今大房和二房联手,对她很是不利。她总是想着,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自己儿子一把。 若是老四家真的有什么办法,她知道了也好。 姜氏便让丫头给她拾掇了一番,吃了早饭后,提了两盒蜂蜜槽子糕去四房拜访崔氏。 见她来访,崔氏很热情地请她坐下,又叫丫头沏了茶来。 姜氏笑着接了她的茶,先打量了一下四房。四房跟其他三房比,家中的布置简单了许多,一幅青竹细布帘子,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炕床上也只是摆了一张水曲柳的小几,上头摆着几个放红枣蜜饯的红漆食盒。 姜氏已经打量完,心道四房果真挺穷的。又笑着问道:“却没见着四丫头?” 崔氏说:“她刚吃了早膳就回房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姜氏便放下了茶盏,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四弟妹,咱们二人平日虽然不算亲近,却也一向和睦。府中有什么要紧的事,咱们相互通个气,也是有益彼此的。四弟妹觉得呢?” 崔氏听得疑惑,这姜氏平白无故地跟她说这个做什么。“这是自然的,三嫂是……有什么事吗?”· 这崔氏这口还挺紧的!姜氏就说得更明白了些:“四弟妹,这次定国公府内选的事,你可是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我手里也有些东西,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互换 。” 没想到崔氏却仍是神情茫然,一问三不知,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事一般。 姜氏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到最后越看越不像,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元瑾带着闻玉去找老太太,已经让老太太同意,带闻玉一起去定国公府了吗?” 崔氏则愣了片刻:“……我不知道啊,有这回事?” 姜氏憋得内伤,被崔氏的咸鱼程度给震惊了。 崔氏被姜氏告知了这件事之后,便在屋子里来回转。直到小丫头来向她回禀:“太太,四娘子来了。” “这疲懒货,叫她好生做女红不做,偏生出这么多事来!”崔氏道,“快叫她进来!” 坐在一旁的薛青山说:“咱们好生问她,凡事都好商量。你也别这副样子,四丫头又没做错事。” 元瑾跨门进去,就看到是三堂会审等着她。 一脸不高兴的崔氏,喝茶的薛青山,正和小丫头玩翻绳的弟弟薛锦玉。 “父亲、母亲。”元瑾先给两人行礼。 薛青山直起身,先问道:“你三伯母说,你昨日带闻玉去老太太那里,让她同意闻玉也去选定国公府世子了?” “正是。”元瑾正好也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跟他们讲一遍,随后说,“父亲母亲也别怪元瑾没先说,我若是说了,你们定是不同意,觉得祖母怎么会答应让闻玉去。但如今祖母却是已经同意了,闻玉也没什么不可以去试试的,他是薛家的子孙,是四房的儿子,没有比别人差的地方。且闻玉资质极佳,若不是因这病的缘故,定比别人优秀百十倍。” “但他毕竟是个傻子。”崔氏却不能理解,“倘若将他带到定国公府,一个不好,只会丢了薛家的脸,你爹的脸!” “闻玉并非傻子,他只是与常人不同罢了。”元瑾平缓道。“且有我在,自然会好好教他。” “你可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崔氏又道,“你几个堂兄,哪个不是厉害人?他又如何能争得过人家?” “父亲。”元瑾却不再和崔氏说,而是直接对薛青山道,“这些年里,大伯父在外为官,将家中事务交给你料理。几位伯父在官场步步青云的时候,您因为处理琐事太多,不能分心读书,连个进士也没有中。与几个嫡兄的差距越来越大,他们没说伸手扶您一把,却只将您平日所做事都认为理所当然。二伯父若不是靠你那篇文章,如何能拜得布政使大人为老师,到今天的位置。二房算是受了您的恩惠,但二房的人又何曾对我们好过?您难道就不曾有过怨怼?” 薛元瑾这一番话,让薛青山彻底地沉默了下来。 不错,他便生来就是老好人的性子。薛老太爷去得早,几位兄长忙于读书,他就自己接过了大哥的担子,料理家事。后来没考上进士,仕途也差了他们一截,原以为都是一家兄弟,不会因此分了彼此。如今才发现,人家的确不会把你当回事。 这么多年,说不后悔是假的,看到自己的女儿元瑾,明明都是薛家的小姐,吃穿用度却比不上几个堂姐妹,但他何尝不是心存愧疚。 崔氏没读过什么书,元瑾这一番论调却是要把她绕晕了,提高了声音:“不管怎么说,你要带这傻子出去丢人现眼,我就是不答应!即便是老太太同意了你带他去,人家定国公府的老夫人也不会看上他!你莫要痴心妄想了!” 玩翻绳的薛锦玉也说:“今儿和七弟玩,人家七弟都笑我们家出了个傻子!你还要把这傻子带到人前去,丢尽我们家的脸面。” “行了。”薛青山突然出言,打断了两人的话。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闻玉这事,以后都由你管,要什么东西也和父亲说一声。父亲会尽力去给你找来。” “多谢父亲。”元瑾见说服了薛青山,道,“女儿不要别的,只要您一房的书就好。” “你想用什么都可以从书房拿。若是闻玉当真入选了,你与闻玉两人,月例涨到三两银子吧。”薛青山却又想了想,特地说,“我每个月会直接派人送给你。” 这父亲果然是头脑清楚的人,可惜之前被耽搁了。 元瑾谢过薛青山,没理会崔氏和薛锦玉,先退下了。 见元瑾走了,崔氏还想说什么,薛青山摆了摆手:“四丫头说的也对,试都不试就认命了,我们也只能一辈子这样。你方才又何必对她说那样重的话。” 崔氏听到这里,有些不服气:“我自嫁给你,操持这家中上下,哪样不是我费心得多?你倒是点头同意就过了,但这薛闻玉也是能选上的吗?别到头她白费了精力,反而没学好女红和灶事,耽误了日后嫁人!” “且看吧。”薛青山轻轻一叹,“不成就算了,至少四丫头也不会后悔。这样财势,的确也不是谁能轻易得到的。” 崔氏尤有些气,但看丈夫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也只能先按下火气,将锦玉抱来洗脸。 元瑾并没有薛青山和崔氏的担忧。倒也不是她有把握,其实元瑾也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样的权势,蜂拥而抢的人必定不少,未必就能成。她不担忧,是因为现在她必须要去做这件事。正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什么好担忧的。 留给各房准备的时日不多,半个月后,薛老太太便要带着几个孙子去让定国公老夫人亲自过目。所以几房的少爷这半个月都是加紧的读书,但对于闻玉来说,读书不是问题,正常的同别人说话交流才是问题。 他说话不看人的眼睛,也不喜欢别人盯着他。若是别人要他说太多话,便会十分烦躁。 元瑾这半个月,多半都花在怎么让他到时候同定国公府老夫人正常对话上了。 各房这半个月也没有松懈,几个应选的要准备,嫡出娘子也抓紧起来,紧急地训练了一番。因为不仅是应选的男孩老夫人要看,她们这些男孩的姐妹们老夫人也是要甄选的。 正巧这日是五月十五,定国公老夫人礼佛,要到薛家大院不远的崇善寺上香,便在崇善寺旁的定国公府别院里见。 上次游园会,各房怎么穿着打扮是随自己意的。这次就不同了,薛老太太十分重视,每个孙子孙女的衣着打扮都要她点头认可了,方能上马车。因为丫头婆子人太多,几个太太便不能再跟着去,只能在影壁好生叮嘱了自己的儿女一番,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离去。 因要过老太太这关,元瑾今日就穿了件月白底樱花纹水蓝斓边褙子,梳了双螺髻,倒是清新明丽。闻玉今儿穿了刚制的宝蓝绸布袍,他长得好看,正所谓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身衬得他更加肤白如玉,气质清贵矜秀,只是他有些不大习惯,一直在扯领子。 因下了车两人就要分开,元瑾抓住了他的手,又再叮嘱了一遍,确定他对答如流。才告诉他身边的小厮桐儿:“你要看好四少爷,莫出什么岔子。” 桐儿是元瑾刚为闻玉找来的小厮。 前些日子平阳闹旱灾,饿死了不少人。很多穷苦人家见过不下去了,孩子养不活就卖了出来。比平日里价格低了一半还多,于是薛家趁此买了一批半大的丫头小子。桐儿原小名叫愣子,长得个子小小的,一副没吃饱饭病怏怏的样子,所以别房都没有人看得上,倘若最后没人挑中,他就要再被送回去了。 他也急了,等到元瑾来选的时候,扑通就在元瑾面前跪下哭开了。说家里有五个哥哥,穷得快揭不开锅了,等着拿这钱买粮填肚子。元瑾见他虽然瘦小,却是个机灵活泼,便留下给了闻玉用。 崔氏又按她一贯的取名风格,给了他个名字桐儿。 “您放心,我会看好少爷的!”桐儿眼睛明亮,他对元瑾交待的事情都非常热枕,伺候闻玉更是尽心尽力。这反倒把闻玉惊着了,看了桐儿一眼,离他更远了一些。 等马车停了后,元瑾就带着闻玉下来了。 他径直地走在元瑾身边,表情淡漠。实际上他根本就是无视了周围的人。 薛云海等人本来正在说话,不由地朝薛闻玉的方向看过来。 平日里这傻子穿得破破烂烂,看不出他长得多好看,今日才发现,原来他当真是长得极好,精致雪白的面孔,气质清贵。他还总是面无表情,竟将旁人都比了下去,只一眼看得到他。 幸好是个傻子,薛云海等人很快转过头。 元瑾却抬头看了一眼崇善寺。 崇善寺是太原府最大的寺庙,当年恭王被分封到太原之后,为了纪念其母孝慈高皇后马氏,历时八载扩修此寺,如今是富丽堂皇,宏伟壮观。高大的门楼便足以并排进六辆马车,其中佛殿楼阁更是无数。它不仅是一座寺院,更是一座皇家祖庙。佛寺的最后一个大殿金灵殿中,据说供奉着开国皇帝的牌位,所以香火极旺。 不过今日虽然是十五,来往上香的香客竟然很少,门楼处有带刀侍卫把守,戒备森严,不许寻常人进出。 女孩们难免狐疑,薛元珊同薛老太太说:“难不成定国公府老夫人来进香,就让人把崇善寺都清空了?” 薛老太太摇了摇头:“崇善寺是皇寺,定国公府哪有资格封寺,势必是有大人物来了。” 几个女孩更是惊讶,毕竟定国公府在她们眼中,已经是太原府最有权势的家族了。 薛元珍不由喃喃:“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封皇寺……” 这时候,定国公老夫人派人来请他们过去。 崇善寺旁修有许多别院,专供达官贵人来礼佛时暂歇。老夫人暂住的是个两进的院子,虽小却修得精致干净,薛老太太带着元瑾等人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姑娘在别院中坐着喝茶了。 男孩们很快被带了进去,其余人都留在了外头。元瑾瞧那些女孩众星捧月,围着其中一个女孩。她十五六的年纪,长得倒是清丽,身上穿着一件石青织银丝牡丹团花褙子,此布昂贵,百金方能得一匹,这女子的身份定不简单。 薛元珍一见着她就扬起笑容,向她走了过去:“原是卫姐姐,你今日竟也来了!” 薛元珠凑在元瑾旁边,小声同她道:“你没见过她这般谄媚的样子吧!那人是卫家的长女,就是上次同你说话的卫衡的姐姐。她父亲现任陕西布政使,身份比她高多了!” 元瑾看着这卫家小姐,竟是笑了笑。 她知道此人,她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有回宫里摆宴席,这位卫家小姐似乎在场。不过她的身份与在场显贵世家的小姐比起来毫不起眼。所以元瑾倒也没跟她说过话。 想到这里,她似乎又回忆起了一件事。当时这位卫小姐的母亲,似乎还为她儿子,给她递过庚帖。只不过太后淡淡的一句:“身份太低,功名又非鼎甲。”然后就扔到了一边不予理会。 这位布政使夫人,后来还被她丈夫给斥责了一通:“县主是什么身份,就是侯爷、状元想娶,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够不够。你拿你儿子当个宝,想求娶人家县主,却是闹了满京城的笑话!” 元瑾想到这里,几乎是沉默了一下……那个人,难道就是卫衡? 当初给她递个庚帖,都因身份太低无法入围。现在竟然是她高攀不上人家了。 “你们家那位四娘子在何处。”卫家小姐的声音悠悠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薛元瑾身上。 卫家小姐就向她看过来,笑了笑:“原来是你,长得倒还不错。”她的目光冰凉,这让元瑾不由得想起,那日宫宴上,她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元瑾倒也适应了这样的身份差距,不卑不亢地道:“多谢卫小姐夸赞,不过谬赞罢了。” 卫家小姐淡淡道:“可惜你父亲是庶出,官位又不高。你日后嫁个普通官家的嫡子已是高攀,若论起身份,嫁个庶子才是合适身份的。有些事还是不要妄想的好。姑娘觉得呢?” “卫小姐说的倒是有道理。只是我今日来礼佛,却是从未想过什么卫家亲事的。卫小姐此言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元瑾语气和缓。 卫家小姐脸色一变,却是不悦。正还要说什么,正堂隔扇的门已经打开了,男孩们陆续地走了出来。 元瑾一眼看去,薛闻玉神色如常,依旧是没有表情。薛云海和薛云涛脸色发白,竟还有卫衡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少年一起出来,薛云玺却是一直抽泣哭啼。这让薛云玺的奶妈吓了一跳,连忙迎了上去:“云玺少爷,您怎么了?” “不必担忧,他方才不过是没看清楚路,跌了一跤。”那个不认识的,生了对凤眸的少年笑道,“不过膝盖怕是有些摔伤了。” 奶妈忍不住心疼:“好好的怎么会摔着!”把云玺抱起来,去旁边厢房看看了。 元瑾见状不对,将闻玉身边的桐儿叫了过来:“方才里面发生了什么?” 桐儿压低声音说:“似乎是云涛少爷的小厮,伸腿绊到了云玺少爷,云玺少爷又磕在了门框上……” 元瑾皱了皱眉,这沈氏,心也太狠了点。薛云玺只是个孩子罢了! “那结果呢,可有说谁入选了?”元瑾又问,桐儿摇了摇头,“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就咱们老太太和定国公府的老夫人在里头。谁都不知道是谁入选了。我方才问四少爷,老夫人对他的印象如何,四少爷只跟我说,不知道……” 这的确就是闻玉的风格,他似乎根本看不到别人对他的反应。 “罢,你也带闻玉去旁边喝茶休息。”元瑾深吸了口气,“我估摸着,云玺怕是已经落选了。” 桐儿一愣,正想问娘子是怎么知道的,但只见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紫色百蝶短绸褙子,模样端正的大丫头,扫视了一眼众人,微笑着道:“烦请众位娘子跟我进来,咱们老夫人有请。” 元瑾整了整衣裙,不再说话,和别的娘子一起进了屋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第10章 定国公老夫人正在里头喝茶,表情淡然自若,薛老太太却是神色僵硬,倒有些强颜欢笑的味道。 等诸位娘子都坐下后,刚才传话的那丫头站在老夫人身侧说:“诸位娘子都是定国公府旁系的人。若是以后有缘,你们其中一人便是要成为定国公府小姐的,因此老夫人特地相看。请各家娘子按了齿序,一一报身家。” 元瑾却看了眼薛老太太,方才薛家发生的事,肯定让老太太很不高兴,甚至说不定,定国公老夫人都对薛家低看了几分。古来兄弟阋墙是最被忌讳的,更何况是薛云涛这种先排除自己人的做法,简直就是冷血无情。 按齿序,却是卫家小姐最为年长,她先站起来说。 元珠小声问她:“四姐,我倒是好奇了,这卫家小姐家世不差,为何也来应选?” 元瑾就轻声说:“有多不差?” 卫家家世的确在薛家之上很多,但这位卫家小姐的父亲陕西布政使,却是再过几年就要致仕了。但他们家的男丁,大的没什么才气,小的卫衡倒是天资聪慧,十六岁就中了举,可惜还没有踏入官场。他家眼见强盛,实则青黄不接。 这便是普通官家和勋爵世家的区别了,勋爵人家的子孙不管有没有出息,爵位却是世袭的,只要不出现败家子,家族一直繁盛是没有问题的。普通官家,倘若子孙不好好读书,举业不成,这家业说没也就没了。 卫衡也来应选,不也正是说明问题了吗。他是中了举不假,但能保证一定中进士吗?这读书人寒窗二十年,有几个中进士的?这也是为何薛云海等人积极应选的原因。有这样通往富贵尊贵的捷径可走,谁会不眼红。 卫家小姐说完后,老夫人含笑点头,问了句:“你家祖母近日身子可还好?” 卫家小姐笑着道:“多谢老夫人记挂,祖母身子尚好,还说想等您有空来拜见您呢!” “自家人,用得着什么拜见!“老夫人笑着让她坐下了。 元瑾分明地看见,薛老太太的脸色更不好看一些。但很快她就笑了起来:“说来,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当初那事闹得这么大,咱们几家都生疏了,却是要找个时日喝茶叙叙旧了。” 元瑾虽然对卫家不了解,但这半个月也是将定国公府的旁系都熟悉过了的。其实定国公府旁系中,后生最出众的是卫家的几位少爷,毕竟别的少年可没有举人的功名在身。不过老夫人并不中意卫家,似乎是因为当初卫家曾经与定国公府闹得不愉快。 现在看到老夫人主动与这位卫家小姐交谈,那就是说关系有所缓和,甚至可能有了意向,这让薛老太太怎能不紧张。 其余众人又一一站起来自报了身家,老夫人皆是淡笑听过。 都听过了之后,老太太才合上茶盖,问了句:“方才有个叫薛闻玉的,是谁的兄弟?” 元瑾静了片刻,才从诸位娘子中站了出来。 诸位娘子的目光顿时聚到她身上来。 “老夫人安好,闻玉是我弟弟。”元瑾答道。 老夫人夸了一句:“令弟天纵之才,只是可惜……神智似乎有些不足。” 元瑾自然也料到了如此,即便是老夫人对闻玉的才智印象深刻,怕也会忌惮着闻玉的病。她说道:“能得老夫人一句夸奖,已是他的幸运了。” 老夫人一笑:“你这女娃,倒是当真沉得住气!”她的目光却严肃了一些,“我可以给他机会试试,但我需要你同我保证,他的病能治好。若是你能保证,我便给他一个机会。那我现在问你,你可能保证?” 元瑾岂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丝毫犹豫,立刻就应道:“老夫人尽可放心,我能保证。” 旁的娘子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这应该就是已经敲定一个人选了。那卫家娘子见她的弟弟入选,更是轻哼了一声,方才两人那就算是结下梁子了。她自然早知道自己胞弟卫衡也入选了,毕竟卫衡可有个举人的功名,却要再和这种庶房出来的一起争,当真是让人不服气。 薛家其他几个娘子也脸色不对。这薛闻玉不是个傻子吗,怎的会有什么天纵之资…… 老夫人才笑着点头:“那好!只是你弟弟底子还弱,怕是没怎么进学,回去告诉你父亲,要找个得力的先生好生教导。” 元瑾应了下来,再复坐下。 老夫人又道:“其余诸家有入选的,我会派人将名牌送到府上来。不必担忧。” 等初选过了,老夫人才让别家的娘子各自散去吃茶或是先回府了,因薛老太太还要陪老夫人说话,所以薛家的女眷还留在别院中。老夫人又着意问了下薛元珍、薛元珊的年岁性情。 薛老太太跟老夫人说起崇善寺封寺的事:“……方才走至寺庙门口,却是看到不许旁人进入。不知何人到此礼佛,竟将皇寺都封了。” 老夫人叫丫头切了些王过酥梨上来,将梨分给了姑娘们各自一盘,才说:“这整个山西行省,除了那位回来,谁还敢封皇寺?” 薛老太太有一丝惊讶:“你是说……靖王殿下回山西了?” 元瑾听到这个名字,从啃梨中抬起头来。 “昨日才回来的,回来那日百官跪迎,好大的阵仗。”老夫人道,“虽说靖王的封地只是大同,但整个山西,乃至陕西、山东半岛,谁不以他为马是瞻?国公爷也不敢懈怠半分,也去迎了的。”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有些感慨:“原是这样,那今日岂不是不能上香了?” “却也能的,说下午就能进去了,殿下似乎要启程去大同府。” 元瑾垂下了眼睫。 靖王朱槙,这个强大到无可匹敌的藩王。就算她当年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也不能奈何他。 更何况她现在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官家的小娘子。 老夫人说完之后,笑着问元珍她们,“这梨子可甜?”元珍等人自然是说清甜爽脆。老夫人便叫丫头多拣了几个梨,带她们去隔间吃,她似乎要同薛老太太单独说什么话。 几个娘子被带到次间之后,丫头们就退了出去等着。 薛元钰吃了几口梨,却是百无聊赖:“说是来上香,却只能闷在这里,都要闷死个人了!” “好生坐着吧,晌午吃了斋饭就能走了。”薛元珍劝了她一句。 薛元钰看了薛元瑾一眼:“不过你家傻子弟弟是怎么入选的?” 薛元瑾淡淡地道:“五妹要是再说闻玉是傻子,我便只好去告诉教针线的嬷嬷,说你每次绣工都是你丫头代你做的。” 薛元钰被元瑾威胁,便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元瑾了。 但她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眼珠滴溜溜转,提着裙子悄悄走到了屏风旁边,佯装是看那盆高几上摆着的文竹,实则是在偷听里头说话。这隔间只用了木雕的屏风隔开,说话隐隐是听得见的。 薛元珊看到这里有些生气,这妹妹怎的如此行事如此莽撞!她正想出言呵斥她。没想薛元钰听了几句脸色不对,向薛元珊招了招手,小声说:“你也快来听听!” 薛元珊沉着脸几步走到妹妹身边,正想揪她耳朵过来。却被妹妹按在屏风上:“你听里面在说什么!” 元珠看到这里自然也好奇,拉了元瑾一把:“四姐,我们也去听听看吧!”不等元瑾拒绝,拉着她就靠到了屏风旁。 薛元珍平日自持身份,是绝不会干偷听这种事的,无奈实在是好奇,薛元钰究竟听到了什么,怎会有如此反应?她也跟着走到了屏风边。 里头正好隐隐传来了定国公老夫人的声音:“……你家元珍倒是不错,既是嫡房的,性格也温婉,知书达理。就是家世不如卫家小姐。” 薛老太太的声音却似乎带着一丝喜气:“元珍是个温婉可人的,我平日也甚是喜欢。只是她的身份还不够,其他几个娘子怕就更没有资格了。” “自然的,毕竟那也是魏永侯爷选妻。”老夫人说,“当初魏永侯爷可是能娶丹阳县主的人。若不是他一直抗拒不娶,哪里会拖到现在。我与顾老夫人是最好不过的交情,她已经同我说好了,我这定国公府小姐若是选了出来,她也满意,便同我们定下这门亲事。毕竟哪位娘子要是成了这定国公府小姐,这门第自然也就够了。”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说:“若是定国公府嫡亲的小姐,自然算得上是和魏永侯爷门当户对了!只是魏永侯府既然这样的权势和家世,为何不在京城找?” 老夫人就笑:“自丹阳县主死后,京城中能配得上他的姑娘们,都不敢嫁他了。门第差一些的,顾老夫人又看不上。所以顾老夫人才发愁呢,眼见着魏永侯爷虚岁二十二了,才准备逼着要他娶一个。这样的好事,若是哪个女子捡了便宜,便是保了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了!你们家的娘子们可要抓紧些了。” 这边偷听的几个娘子,已经完全被两位老太太说的话给震惊了。 定国公府老夫人,竟然在和薛老太太讨论这个! 日后的定国公府小姐,竟然是要和魏永侯爷定亲的! 坐回来喝茶的时候,薛元钰看了一圈大家的表情,小声地说:“你们都知道魏永侯爷是谁吧?” 薛元珠却很茫然:“他是谁?” 薛元珊见元珠年纪小,就跟薛元珠讲:“魏永侯爷不仅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勋贵家族,还长得相貌俊美。当初本来是要指亲给丹阳县主的——这丹阳县主你总是知道的吧?” 薛元珠立刻点头:“知道!她谁会不知道。” 薛元珊就继续说:“拒传闻,因为他拒不娶这位县主大人,被太后罚贬官山西。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就同靖王殿下等人一起联合清君侧,最后将萧太后囚禁毒杀了。” 薛元珠吓了一跳:“这样吓人,难道以后谁选上了定国公府小姐,就要嫁给这样的人不成?” “有什么好吓人的。”薛元珊却说,“这样的权势富贵,又有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号。我看只有别的姑娘对他趋之若鹜的!就是咱们谁想嫁,还要被选成了定国公府小姐才行呢。”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薛元珍一眼,刚才老夫人可是提了她的名字的。她现在似乎仍然在恍惚状态,握着茶杯的手紧紧的。 “难道不吓人吗,”薛元珠却对这个魏永侯爷不屑一顾,拉了拉元瑾,“四姐,你说这魏永侯爷怎么样?” 曾经的丹阳县主,现在的薛四娘子薛元瑾刚在一旁,表情淡淡地听完了薛元珊讲整个故事,说道:“……的确吓人。” 当初人家为了不娶她,都差点杀她全家了,她还能怎么说? 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她还要跟顾珩扯上关系。 她表面平静,实在放在桌下的手都已经捏紧了拳头。造化弄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第11章 对于选上了定国公府小姐,就很可能会和顾珩说亲一事,元瑾并没有在意多久。 毕竟能不能选上还是未知的,比这更让她头痛的时候还很多。但是其他几个姐妹却静不下来,兴奋地讨论了顾珩很久。 “你们可听说过,当初丹阳县主,喜欢魏永侯爷喜欢的不得了,不惜逼迫他的家人让他娶自己。可惜魏永侯爷仍然不喜欢她。” “我还听说。顾珩有个表妹极为爱慕他,县主便容不下此她。竟然在有一次听戏的时候,把人家推下了二楼……” 元瑾在旁听得有些生无可恋。 顾珩那表妹,分明就是自己听戏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楼去的。同她有什么关系! 她有这么无聊吗! 她一点都不想再听下去了,幸好过了斋饭到下午,寺庙派了个知客师父过来传话,说已经可以进去了。 “想来靖王是已经离开了。”老夫人想进崇善寺上个香,叫了薛老太太陪同。 薛老太太也正想去上个香,求保此事平安顺利,便带了几个孙女一起从偏门进去。 崇善寺内的确十分宏大。殿堂楼阁、亭台廊庑数近千间,中线上有六大主殿,其中大悲殿中的千眼千手观音最为宏大,高有三丈,金箔覆身,金光熠熠。按照佛经的解释,千手千眼是观音的“六种变相”之一,能洞察人间一切祸福。这里求来的签,据说也是太原府当中最为灵验的。 薛老太太先跪在了蒲团上,来都来了,便让诸位孙女都求个签卜吉凶。 知客师父们便将签筒递到了几位娘子手中。 元瑾接过了签筒,跟着众人跪下闭上了眼睛,她虽然不信佛,倒也不妨碍求个签。 签筒摇动,一支签落在了地上。 她放下签筒捡来一看,只见偈语写的是:梦中得宝醒来无,自谓南山只是锄。天命本该随天意,造化愚弄不可休。 几位娘子的签都已出来,元珍、元珊都得了好签,非常高兴。唯独元钰得了个下签,她便有些不高兴了。元珠根本没有扔出签来,不过她人小,也没人注意她。她倒是一把抢了元瑾的签看,左翻右翻地有些好奇:“咦,四姐。你这签却是别致了,人家的签都说些富贵姻缘的话,你这签倒是云里雾里的,叫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薛老太太听了,也走来拿了元瑾的签看,轻轻咦了一声,递给旁一位解签的和尚:“敢问师父,这句是什么意思?” 和尚穿着件旧的红色袈裟,长得极瘦,其貌不扬。唯一双眼睛透出一种隐然出世的宁静。他合十手念了声佛号,接过签一看,含笑道:“这位娘子怕是富贵命了。” 旁薛元钰就笑了一声:“师父你可不要看错了,她哪里是什么富贵命,穷命还差不多!” 定国公老夫人在旁笑着不说话,薛老太太便瞪了薛元钰一眼,这孙女当真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和尚笑道:“命数本是不重要的,娘子身带紫气,命格与紫微星相交,便是极贵了。”和尚一说完,其余几位皆心里不舒服,叫这庶房被说成命格尊贵,那把她们这些嫡出的放在哪里! 还扯到什么紫微星,难不成是想说薛元瑾还有娘娘命?她一个庶房的,爹的官芝麻大点,能做个举人夫人已经不错了! 元瑾却表情难测。 紫微星,星斗之主,帝王之星宿。 说她与紫微星命格相交,难不成是因为养大朱询的缘故?他如今可是太子,成为帝王也是名正言顺的事。 倒是这时,又走进来一个穿袈裟的老僧人,先对几位香客合十,才对那解签师父说:“你怎的又在此处躲懒!晨起便没扫后院,如今住持生气了。快去吧,不要在这里解签了!” 那和尚听到住持生气了,才匆匆地便告辞离开。 老僧人便对她们道:“几位莫要见怪,他本只是管后院洒扫,不该在这里解签的,若是说了些有的没的,还请你们担待。” 薛元珊才笑了笑:“原是个扫地僧,倒是弄得我们误会了!四妹妹可千万别把元钰方才的话往心里去。” 薛元珊明劝暗讽,不过是让她别痴心妄想个什么富贵命罢了。 元瑾怎么可能在意这个,二房的两个都只会在嘴上讨个便宜,不足为惧。她们还没有人家薛元珍段位高,对底下这些不如她的小姐妹,薛元珍是理也懒得理会的。元瑾也是笑:“元钰妹妹向来如此,想必也是因还小,二伯母尚没怎么教导,倒也不碍事!” 元珊听着脸色就不好看了,这不是拐着弯地说她妹妹没教养么! 她发觉这四妹越发的伶牙俐齿,竟讨不到她半句好了,便也哼了不再说话了。 薛老太太在一旁看着,脸色冷了好几次。得亏定国公老夫人没说什么,她才按捺着没有发作。 求了签之后,因老夫人还要和薛老太太一起去听一位高僧讲《楞严经》,但是姑娘们如何坐得住,听枯燥乏味的讲经。薛老太太便让几个姑娘由婆子陪着,先去各大主殿一一上香,最后回到别院坐马车回去。 只有元瑾身边没有嬷嬷跟着伺候,她来的时候只跟了个丫头柳儿,却也被元瑾留在了别院照看闻玉。她便和元珠一起,去大雄宝殿上香。 路上的时候,元珠的嬷嬷说起了崇善寺的趣事:“……若说这寺庙里真正有趣的,还是正德年间所筑的那口大钟,听说高约丈余,平日里敲起钟来,半个城都能听到呢!” 元珠一听到这里,便想去看个稀奇。“去上香有什么意思,我们去看这口钟吧,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钟呢!” 她的嬷嬷有些为难:“五娘子,咱们还是上了香回去吧,那钟楼还是有些远的,这天色也不晚了!” 元珠又来拉元瑾:“四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元瑾正被方才求签的事所烦扰,根本没有去看钟的心情,只想着赶紧回去了。“钟楼偏远,你走一半就会吵腿累的。”元瑾对元珠这种小孩非常了解。 元珠却不甘心,淘气地道:“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你们不去就在这里等我吧!” 她怕嬷嬷抓她,跑得极快,这一路上回廊又多,竟几步就不见了人影。 她的嬷嬷怕弄丢了她,连喊着五娘子追了上去。 元瑾一叹,跟着个小孩就是一惊一乍的!只能也跟了上去。 只是转过几个回廊的功夫,那两人却不见了。 元瑾站在庑廊的岔口上,一目望去,尽是重峦叠嶂的屋檐。竟不知道她们走到哪里去了。屋檐下是各种神佛的雕刻,彩绘勾面,一百零八罗汉或是喜或是嗔,或是极恶相或是极怒相,叫她有些眩晕,往后微退了一步。 “小施主可是找不到人了?”背后突然传来个声音。元瑾一惊,回头看去。 原是刚才殿中那个穿褐红旧袈裟,长得极瘦的和尚。他正面露微笑看着她。 “师父可见那两人去了何处?”元瑾也合十了手问他。 “小施主若找人,往那边便能找到了。”那和尚给她指了条庑廊。 元瑾便谢了他,往他指的方向过去了。又隐约地听到他似乎在背后念了句佛号,只是她回头看时,却已经不见了那和尚的踪影。 她顺着和尚指的庑廊往前走,却也根本没找到元珠和她的嬷嬷。 此时的确也不早了,阳光斜斜地照过回廊的廊柱,投到地上大片大片的光影,朱红的墙壁,庑廊下精美的木雕,都因此晕出黄昏淡淡的金色,朦胧得好像在画中。 远处苍山平寂,倦鸟归巢,沉厚的钟鼓长响。 元瑾却无心欣赏这般景色,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四周都是庙宇长廊,她胡乱地走着,却一直都在回廊里绕来绕去,不见着有人的身影。元瑾有些着急了,毕竟天快黑了,而她又是独身一人。她想循着原路走回去,但是转了几圈,却连来路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谁知她走到转角处时,竟一下子撞到了个人!似乎撞到了来人抱着的什么硬物,元瑾的额头被撞得生疼! 元瑾被撞得退了两步,又痛又急,一时竟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张口就斥道:“你是何人,走路不长眼睛吗!” 撞着元瑾的是个男子,他方才抱了很多书,被元瑾撞得掉了一地。 男子抬起头。他长得浓眉如剑,鼻梁高挺,大约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听到元瑾的话,他笑了笑问道:“难道不是你撞得我吗?” “分明是你抱的书撞到了我!”元瑾见他还不承认,捂着额头说,“你抱着这么多东西走在路也不小心,书角太锋利,撞着了我的额头还抵赖!” 元瑾其实是被撞痛得狠了,将做县主的派头拿了出来。她打量了一下此人,他穿着件普通的右衽青棉布袍,没有佩戴任何饰物,身量结实修长,个子倒是挺高的,她只到他的胸口高。他面含笑意,眼神却平静幽深。 他既然衣着朴素,也无人跟随。应当是居住在寺庙中的普通居士吧。 “你这小姑娘年岁不大,倒是气势汹汹的。”他似乎也不在意,把他的书捡起来,说:“你赶紧走吧,天色不早了。” 说罢就准备要走了。 元瑾见他要走,便抓住了他的衣袖:“你站住!撞了人便想走吗?” 男子看了一眼她揪着自己衣袖的手,嘴角一扯,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你想如何?” 毕竟是要问人家问题,元瑾声音含糊了一些,“我本来想去大雄宝殿的,在这里没找到路……你可知道怎么走?” 原来是迷路了,不知道怎么走,还敢如此气焰嚣张。 男子还是抬手给她指了方向:“从这里过去,再走一条甬道便是了。” “这次便算了……你下次走路得小心,莫撞着旁人了!”元瑾说,男子笑着应好。 元瑾便朝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了,还一边在揉仍有余痛的额头。 不过是个半大少女,胆子倒是不小,竟还想教训他。 男子面带笑容,看着少女消失不见后才回过头。 他的身前悄无声息地跪下了两个人,恭敬地道:“殿下。” “嗯。”朱槙往前走去,淡淡地问,“怎么会让人闯入。” “殿下恕罪,属下一时疏忽。”跪着的人说,“本想将之射杀的……” 靖王殿下每年都会来崇善寺礼佛,是为了给将他养育大的孝定太后祈福。本想上午就启程去大同的,不过临时有事留下了,既已解封了崇善寺,殿下便没再叫封起来,所以才造成了防卫疏忽。 “一个小姑娘罢了,倒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朱槙淡淡地说。即便那小姑娘是无意闯入他的住处,他的随身护卫也差点在刚才发生冲撞时射杀了她。为了保障他的安全,这几乎是种必要的控制措施。 不过是他暗中做了手势,阻止了下属动手,饶了那小姑娘一命。她偏还揪着他不依不饶,殊不知若不是他阻止,她早就死了。 朱槙径直向殿内走了进去,道:“将大同堪舆图给我拿来吧。” 两人应喏,先退下领罚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第12章 元瑾循着那男子指的路找回去,看到了坐在门口心情沮丧的元珠,还有她心急如焚的嬷嬷。 看到元瑾出现,那嬷嬷才眼睛一亮:“四娘子!” 元珠听到了声音才发现是元瑾回来了,立刻飞跑过来将她抱住,抱得紧紧的。元瑾有些讶然,摸了摸她的头:“元珠怎么了?” 元珠却抱着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嬷嬷才说:“娘子以为是因她的缘故把您弄丢了,正伤心呢。您去哪里了?我们发现您不见了,回头去找您,一路找遍了都没找到!” “我没事,不过是走错路了。”元瑾也觉得奇怪,按说崇善寺香火鼎盛,便就算是偏僻处,洒扫行走的人应该也不少,但偏偏她去的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老太太也急坏了,正在里头等您呢,您也赶紧进去和老太太说一声吧。”嬷嬷道。 元瑾便进了屋内。谁知一进屋,就看到坐在老太太坐下的薛闻玉,他竟是衣裳凌乱在挣扎,却被两个小厮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元珠一看到闻玉这样,却吓得立刻躲在了元瑾身后。 “怎么了?”元瑾有些奇怪,“你们按着闻玉做什么,闻玉?” 嬷嬷说:“四少爷听说六娘子把您弄丢了,就要打六娘子,还要去找您。我们只能这样控制着他。” 他一贯沉默,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竟是听说她丢了才这样的。 元瑾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闻玉,姐姐没事。你方才想打六妹妹?” 元珠又在后面抽泣着小声说:“都怪我……” 薛闻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在元瑾的安慰下勉强地平静下来,他抿了抿嘴说:“她说,把你弄丢了……” “姐姐这不是在么,没事了。六妹妹也不是故意的,你给她道个歉好不好?”元瑾劝闻玉。 但是薛闻玉拒绝道歉,除了那句话之外他没再说过话。 “罢了,你回来就好。”薛老太太今天似乎太累,定国公老夫人先走了,她们因没等到元瑾,在这里耗了许久。也不想再管薛闻玉这事了,只问了下元瑾遇到了什么事,既然没什么大事,就让小厮们套了马车准备回去了。 元瑾和闻玉上了一辆马车,因他一直拉着元瑾的手,根本无法放开。 “闻玉,你好些了吗?”元瑾问他。 闻玉却嘴唇闭了两次,才说话:“刚才想去找你,但她们不许我去。” 闻玉不算得是个正常人,自然不会让他去找了。元瑾道:“你下次不要急了,回去之后,还是去给六妹妹道个歉吧?” 一提到这个,薛闻玉就闭口不答了。 他倔强起来也是很倔的,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元瑾也只能摸了摸他头算了。 * 薛元珍等人回到薛府后,便立刻下了马车直奔各自的院子。 原因无他,本来选世子此事只关系到自家兄弟,便是自己不能作为定国公府小姐出嫁,干系也不大,毕竟只是个名头,难道还能真的和人家世家小姐比尊贵? 但是现在不同了,京城那位顾老夫人竟有意于与定国公家结亲。若谁被选中,那日后便是魏永侯夫人,这尊贵比起定国公府也不差了! 她们这样的官家女子,能嫁个新科进士,已经是很好的了。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如何能不珍惜? 薛家二房的两姐妹,却因为薛元涛要是入选了,带谁做定国公府小姐吵得不可开交。 沈氏听得脑瓜仁疼,终于在两姐妹要动手的时候,出声喝止了二人:“行了,你们现在窝里斗什么,你们哥哥要是选不上,谁也没戏!” 薛云涛在一旁剥着松子吃,一边点头:“我看二妹你也别急,哥哥我要是成了世子,你姐姐又嫁了侯府。难道还不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更何况你难道能和薛元珍比,大妹反而有可能一些。” 沈氏连连点头,她虽然生了两个女儿不聪明,但这儿子别看平日读书一般,论起弯弯绕绕的心机来,他竟还能说出几分。 薛元钰却是嘴一撅,哥哥和母亲从来就要喜欢姐姐一些。但她却知道,到了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谁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俩还会不会管自己的死活。因此气道:“你们便都是向着姐姐,才说什么谦让的话,我看我还不如个外人了!” “胡闹。”沈氏说她,“什么外人,你跟你哥哥姐姐不可离心!将来你哥哥姐姐若有出息,怎会不带上你!” 薛元钰被母亲训斥,又想到自己今天抽到的下下签,心情更是不好。沈氏正要继续劝她,老太太那边派了个丫头过来。要请诸位去正堂说话,带上各家的子女一起。 沈氏深吸一口气,也不说了,叫两个女儿赶紧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起去正堂。 正堂里点了四根烛台,将堂内照得明晃晃的。 元瑾也是刚吃了点鸡丝面条就被叫了过来,如今肚子正饿。而薛老太太却坐在首位上不说话,四周明亮,元瑾觉得老太太点这么多蜡烛,是想把这房中人的表情都看得个清楚。强作镇定的周氏,一脸紧张的沈氏,面无表情的姜氏,甚至还有她身边正在打哈欠的崔氏。以便于老太太能洞悉各人的心思。 只见薛老太太扫视了所有人之后,放下了茶说:“今儿个去应选,我们府上出了一些事,说起来实在是让人糟心!” 几房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太太究竟是什么意思。 薛老太太见他们这般模样,一掌拍了扶手,大怒:“还给我装傻,二房家的。你们仆人,怎么平白无故绊到了云玺!” 果然是要说薛云涛那事,这元瑾倒是不意外,她当时看到薛老太太的表情就知道,回来肯定会有场狂风暴雨在等着薛云涛。 薛云涛听到说他,倒是立刻就跪下了:“祖母明察,这事实在是我那仆人不小心的。我也是为六弟心痛不已,已经重罚了那仆人,明日便打送到三伯母那里去,任三伯母处置!” 这薛云涛反应很快,在瞬间推开自己责任的同时,把‘如何处置仆人’这个问题交给了姜氏。毕竟云玺没伤着,姜氏也不可能对这下人太狠了。元瑾听到这里,觉得这薛云涛口才比他两个妹妹出众很多,她又看向姜氏,姜氏不置一词,她也许正是气得狠,等着看老太太怎么处理。 薛老太太冷笑一声说:“你当我老糊涂了,拿这些话来糊弄我?你这般兄弟阋墙,让外人看了只会笑我们府里没规矩!本来老夫人是有意于我们的,倘若今日这事她厌弃了我们家!你便是连累了全家你可知道!” 薛云涛又连连认错:“着实不是孙儿有意为之,孙儿怎会如此愚蠢,我向来疼爱六弟,可舍不得这般对他……祖母若是不信,我也只能去给六弟赔礼道歉,送他些补品,别的我却是再没办法了!” 薛老太太仍然余怒未平。 她们家本来是有十足把握的,如今一来,却让老夫人有了芥蒂。她当时看到那幕,恐怕是想活撕了薛云涛的心都有! “你明日一早便去领十棍的罚,再登门给你六弟赔礼道歉!”薛老太太说,又指着薛云涛严厉道,“但你今后若是再犯,我便请了家法,将你打个半死!免得你出去丢了薛家的脸面!” 薛云涛立刻连连应是。 “我一定好生给六弟赔礼道歉!即便我不是故意,却总归是让六弟受惊了!”薛云涛虽是认错,却打死不承认是故意的。 元瑾听到这里,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这看似雷霆之怒,但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没真正惩罚薛云涛。 那只有一个可能……薛云涛最后仍然是入选了。不管薛老太太是怎么巧舌如簧替自己孙儿辩解的,也不管定国公老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薛云涛还是入选了。既然老太太看似生气却没动真格,那证明还没连累别人,薛云海应当也入选了。 果然,老太太随之就语气一缓:“你也该庆幸自己运气好!幸而我和老夫人解释了缘由,她才并未介怀。没得连累我们家。她对云海云涛的应答倒也满意,觉得闻玉也是可造之才。只是……”她语带些许歉意,“云玺怕是不能了。” 说到这里,大房和二房倒是欣喜若狂,姜氏却是在袖中捏紧了拳头:“娘,那我儿受的委屈怎么办?” “三婶母莫要生气,明日我必当去领了罚,再给六弟赔礼道歉!”薛云涛立刻就说,“幸而六弟也没伤着哪里,否则我真是要内疚一辈子了!” 他这话一出,周氏立刻就劝道:“弟妹也别太生气,总归孩子没伤着哪里。我看云涛认错倒也诚恳,就这么算了吧。” 沈氏更是走近一步,拉着姜氏的手:“弟妹千怪万怪,还是怪我治下无方的缘故!你要是还生气,尽可骂我便是了!” 姜氏气得胸口起伏,却说不出半句话。 孩子的确没伤着哪儿,她无法拿这个发挥。且两房的人都在劝她,老太太又明着骂了薛云涛一顿,她若是再计较,只会显得她小肚鸡肠。更何况,她要是发作过头了,倘若明儿个这两人中真的哪一个被选成了世子,只怕是成了她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样的事,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平日里论起来,大家一样是嫡出的,她与两个妯娌也是往来亲近,从没红过脸。现才知道什么是人情凉薄! 老太太喝了茶润口,又说:“这事暂且一放,现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要说。” 诸房便不再说话,立刻洗耳恭听。 老太太道:“虽说我们家出了三个人选,却还有别的家出了两个,便是卫家的卫衡和卫襄。” 周氏一听是卫家,立刻谨慎了起来:“卫家也入选了?” 不怪周氏紧张,这卫家着实也不是个普通的家族。原卫家那位老太爷,和已故去的老国公爷是嫡庶兄弟,当年两人因为家产起了争执后,这位庶出的老太爷有功名,便出来自立门户,连姓都改了,称作卫氏。 沈氏喃喃道:“如今卫家倒也壮大,现在两家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很多。他们若是入选,岂不是比我们更亲一些!” 薛老太太叹气:“便不论亲疏,卫衡还有举人的功名在。老夫人也是十分喜欢他的。再说——这卫衡还有个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舅舅裴大人,有这样强大的靠山,定国公府总还是会顾及几分的。若不是老夫人当年实在和卫老太太闹得不愉快,直到现在都心有芥蒂,恐怕也轮不到我们了!” 老太太这般一说,大房二房立刻慎重了起来。 元瑾却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裴子清是她一手培养的人,凭她对裴子清的了解,不管是不是他的亲人,与他不相干的事他是决计不会管的。除非他另有目的。 只是裴子清究竟有没有目的,她自然是不知道了。 裴子清这个人有将相之风,心思极为缜密,一般人是根本猜不到他想做什么的。她若是知道,又怎会不明白裴子清为什么背叛她。 “所以你们千万不能再出今日这样的岔子了,往后云海云涛,都要拿出十足表现的势头。再有闻玉,”老太太看向四房,方才那番训斥,已经把崔氏的瞌睡给吓没了,现在正张大眼睛认真地听着她说话,“老四媳妇,你要多安排些伺候闻玉的人,再给他找个先生继续教他读书。他天分极高,定国公老夫人也称赞了他的,可千万别埋没了他!” 崔氏对于薛闻玉入选,是完全没有预料的。现在也反应不过来。她现在才听的一愣,薛闻玉天资极高,老太太说的这是什么,他不是傻子吗! 另外两房自然也好奇,将目光投到了站着的元瑾和薛闻玉身上。薛元瑾年岁虽然不大,却半点看不出深浅。薛闻玉更不必说了,他全程似乎都没有听薛老太太说话,连听到入选都没有半点反应。他不是看不出深浅的问题,他是根本就没有深浅。 “行了,今日先各自回去歇息吧。”薛老太太实在是累极了,说到这里便让散了,“明日我再同你们讲定国公府怎么选世子。” 听了卫家的事,大房和二房已经冷静了许多。这泼天的富贵,哪这么容易得到!蜂拥而抢的人必然很多。 至于四房那傻子,却是要好生打听一下了。 老太太一直没再说云玺的事。 姜氏从正堂出来之后,脸色就一直难看。 等到家中坐下来后,她才怒道:“实在是欺人太甚!” 丫头素喜安慰她:“太太别气坏了身子,咱们少爷没进许还是好事,少爷年纪还小,怕是防不住这些居心叵测。” “这么小的孩子,又是堂兄弟,他也下得去手!”姜氏冷笑,“咱们家老太太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这次分明就是薛云涛故意,不过就是看他入选了,所以才叫他给我带点东西赔礼便罢,我呸!我姜家缺他那点东西不成!” 素喜给她拍背顺气,又道:“都是一家妯娌,少爷也没有真的伤到哪里,您总不能因为这个和二房翻脸……可恨您素日和大太太也算交好,她却不帮您这边。” “这事怕从头到尾都是她们二人勾结好的,她还如此惺惺作态。”姜氏却说:“我不会这么和沈氏算了。” 素喜听到这里有些疑惑:“咱们少爷不是已经落选了吗,您打算如何做?” 姜氏接过另一个丫头的茶,喝了口冷冷道:“她们不仁,我便不义。她们让云玺选不上,我便要让她们的儿子也选不上!”放下茶杯说,“明日你跟我去一趟四房。” 素喜想了片刻才明白了姜氏的意思,惊讶道:“您难道是想帮着……可四房是庶出,四老爷官位低微,入选的还是个庶子,怎么争得过大少爷他们?” 姜氏冷哼:“反正总都是要选一个的,就是便宜了四房,我也不愿意便宜了她们!” 她现在大房二房是恨之入骨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第13章 第二日起来,天气就比前些日子热多了。 不过辰时太阳就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屋前白花花一片。崔氏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看正在给闻玉吃冰镇雪梨膏的薛元瑾:“你说他当真天资不凡?” 元瑾给闻玉的碗里淋了一勺蜂蜜,说:“我不是已经告诉您了,闻玉虽然性格有些缺陷,却是绝顶聪明的,天资胜过薛云海他们许多。你说是不是闻玉?” 旁人说话闻玉不爱理,但元瑾说什么他都会点点头,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吃他的冰镇雪梨膏。 薛锦玉却在一旁,满不在乎地道:“一个傻子能有什么绝顶聪明!”他跳下炕来,拉了一下闻玉的衣袖,“喂,你到底跟别人说了什么,让人家选了你!” 闻玉扯回自己的衣袖,避开他转到另一边去吃。 薛锦玉更气,不依不挠:“薛闻玉,我在和你说话!” “他是你哥哥,不叫兄长就罢了,怎能直呼其名!”元瑾瞪了锦玉一眼,冷冷道,“你在这般不守规矩,我就告诉爹去。” 薛锦玉平日最怕薛青山,听到姐姐搬出父亲,虽不高兴,也只能轻哼了一声。 “好了,你弟弟也不过是好奇。”崔氏劝了一句,想起昨晚薛青山听说闻玉入选后,郑重叮嘱她的话。和元瑾说,“你父亲说选两个丫头去他房里伺候,另外还在外头给他请了个西席,专门教他读书,一月费用便得有一两银子,再给他重添四季衣裳,文房四宝什么的,花费了家里二十多两。花这么多银子,你可要好生看着他,别到头来是亏了力气又亏了银子!” 崔氏仍然觉得薛闻玉是选不上的,但女儿非要试试,丈夫又发话不许她插手,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便让她们父女俩去折腾吧! “行了娘,我心里有数。”元瑾不想再听崔氏继续说。 崔氏倒也不是心坏,就是见识浅薄,对庶子差了点。元瑾无意跟她多说,也无意同她争执。 正好这时,有个丫头进来通禀:“太太,三太太过来了。” “她来做什么。”崔氏不解,平时姜氏和她并不是很亲近。姜氏虽然为人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但她们毕竟还有个嫡庶之别,她其实还是和大房二房来往得多。 虽然疑惑,崔氏还是叫小丫头请了她进来。 姜氏今儿梳了个挑心髻,穿了身利落的青色妆花杭绸短褙子,身后的丫头一溜地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她在桌边坐下之后就喝了口茶,看了眼元瑾和薛闻玉,开门见山地直接对崔氏说:“四弟妹,这次家里选世子的事,你怎么看?” 元瑾听到姜氏这话抬起头,只见崔氏又扇了两下团扇,有些不解:“这事……能怎么看?” 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元瑾嘴角微动,直接走到崔氏旁边坐下:“三伯母可是有什么事?” 姜氏淡淡地道:“我也不和你们绕圈子,昨日家里的事想必你也看到了。这家中仗着大的欺小的,没个兄友弟恭!兄弟之间的手段着实让人心寒。” “昨日的事的确手段过分,不怪三伯母生气。”元瑾道。 姜氏放下茶盏:“所以我今儿前来,是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姜氏说到这里一顿,看着元瑾和崔氏的表情,说,“你们想不想得到这世子的位子?” 元瑾心中暗惊,已经有所感姜氏会说什么:“三伯母这是什么意思?” “我儿虽然已经落选,没了指望。但昨天的事实在是恶毒,便是我儿不能入选,我也不能让她们入选!”她说到这里目光一冷,元瑾还少见到姜氏露出这样的神情。她又看向元瑾,“所以,你可想让薛闻玉最后坐上这世子之位?” 元瑾坦诚地说:“虽说四房不过庶出,但我也不怕三伯母您说什么,这样的好事是谁都想要的。不过闻玉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最后选不选得上还是未知的,毕竟云海和云涛哥哥,都比闻玉年长许多,也十分优秀。” 她说这话,是想看看姜氏究竟怎么打算的。 姜氏冷笑道:“卫家那两个底细我虽然不清楚,但我们家这两个我是再清楚不过了!薛云海一般,薛云涛更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只要你有把握治好你弟弟的病,我自然会帮你对付他们。” 听到姜氏果然说到这里,元瑾心中一动:“只要三伯母愿意,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这位三伯母极为聪明,有她帮助,绝对是一件对闻玉大为有益的事。 “那好,上次来,瞧着你们东西似乎不够用,这些你们先收着。”姜氏说完之后,就对身后的丫头们招了招手,丫头便抱着锦盒走上前来,悉数打开。只见里头是一刀雪白的澄心堂纸、几方上好的端砚,紫檀镇纸,白玉镇纸,上好的大小羊毫笔二十字。甚至还有人参、阿胶、鹿茸等的进补药材,另有红纸封着一锭锭雪白的纹银,装满了一个匣子,怕是有五六十两之多! 这些东西,把崔氏看得是目瞪口呆。 她方才还说闻玉花家里的钱,跟人家姜氏比,那点银子算得了什么,怕光姜氏拿出来的一方砚台,都不止这个数了! 元瑾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人,前半辈子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无不都是被人精挑细选过的极品之物。但现在看到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她仍然是一顿。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是非常大方的了! 旁姜氏的丫头素喜还说:“各样绸缎二十匹,已经直接送去了四娘子的住处,娘子不必不舍得,尽管用就是了。” 元瑾也没推辞,叫丫头们将东西一一收了,屈身对姜氏说,“三伯母如此厚待,日后闻玉若真的被选中,定报答三伯母今日的恩情!” 姜氏却道:“不用谢我,你好生教导薛闻玉。只要你赢了她们两个,就算是报答我的恩情了。你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就是了。我家世不如你另两个伯母,只有一点好,还是有些家底的,绝不会让你在银钱上短了另外两个” 果然是江南丝绸大户的女儿,这魄力就是不同常人! 姜氏在细细了解闻玉的病和天赋之后,才离开四房,说有事会和她们联系的。 有了这位壕气的三伯母的资助,至少短时间不用愁银钱的问题,还很有可能还能随时得到关于大房二房的战略指导。这让元瑾非常感慨,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这话果然是没错的。若不是大房二房得罪了姜氏,姜氏也不会来和四房合作了! 而大房和二房,也打探了一下四房这傻子是什么情况。 虽说四房这些丫头婆子们,非常容易被撬开嘴。但对于薛闻玉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们却一问三不知,只晓得似乎并非寻常的傻子,还专门请了西席重新授课,别的却是再也不知道了。 两房暗自疑惑,准备等到了正式考核的时候再看看。不过仍然没有引起戒备,毕竟也只是个庶房的傻子罢了。 下午,薛老太太把诸房的孙子孙女都召集过去,告诉他们定国公府打算怎么选世子。 “定国公府会从文才武略、谋定力等方面来考核几个入选的人。文才,指的自然不是科举八股,而是行军布阵,兵法制衡。武略却只是个小巧,练的是骑马射箭这些功夫。虽说如今定国公府已经十分强盛,子孙不需要再冲锋陷阵,但必要的武习还是要的。”薛老太太地把这话告诉众人,众人听了倒也点头,这些都是正常的。 “比较难以考核的是谋定力,前面两个都是有迹可循的,最后这个,却不知老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怎么选定。”薛老太太顿了一下,似乎思索了片刻,“不过倒也无碍,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后日开始,你们便每日午后都要去定国公府别院,跟着武师父教习。”薛老太太喝了口茶说,“女孩们也去,定国公府老夫人身边有个嬷嬷,当年是宫里针线局的,是最为精巧的苏绣娘,以后由这个嬷嬷来教导你们的女红针黹,顺便纠正你们的行为举止。毕竟若是谁的兄弟中选了,日后就该是大家小姐了,不能在这上面失了礼数。” 几个孙女孙子齐齐应喏,都对即将开始的教习充满了期待,不断地兴奋交谈。 她们大概也清楚,老太太所谓的女孩也去,绝不是因为学女红什么的,而是老夫人要给魏永侯爷相看,看哪个女孩最适合。 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 所以元瑾并不意外地,第二天在影壁见到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们,除了元珠还梳着个包包头,没怎么打扮外,其他几个可谓是争奇斗艳了。元珠的弟弟虽然没有入选的可能了,她却是被姜氏强行塞进来,准备好好磨一下她那性格的。由于起得太早,天刚麻麻亮就被婆子从被窝里挖出来,所以她撅着嘴,满脸的不乐意。 薛老太太也是起得太早,摸了摸脸醒了下神,叫众位孙子孙女上马车:“走吧,再磨蹭就天亮了。” 马车便载着兴奋又忐忑的薛家众人,前往定国公府别院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第14章 等到了别院之后,男孩们被带到了后院,女孩们则被带到了绣房。 女孩们走进去之后,难免被惊讶了一番。 定国公府给她们准备了各种名贵绸布,皆是整匹裁成小块供她们使用。还有三十多色的各类蚕丝线,鎏金的锥子顶子,白玉骨的大小绣绷,各类精致时兴的花样,整齐有序地摆在桌上。 另还有小碟的豌豆黄、枣泥奶糕和姜香梅子备着。 这炎炎夏日里,为了避免娘子们中暑,定国公府还特意制下了消暑的绿豆汤。这绿豆汤更是做得精致,温凉的汤盛加了玫瑰卤,在白玉小碗中,放在大冰碗上冰着。一旁丫头站着等给娘子们添汤。每个娘子都分一个这样的丫头伺候,宽阔的绣房竟一列排了二十多人。 薛家的娘子们哪里见过世家贵族这样的派头!这样一天下来,岂不是光那些丝线、布料都要数十两银子! 定国公老夫人被嬷嬷扶着进来,身边跟着薛老太太。薛老太太一看这房里也愣住了,立刻反应过来,谢了老夫人:“……难为老夫人费心了!” 元瑾立在末尾的娘子中,其实她想说,薛老太太不必谢。世家里这样的排场只是小巧,说不定人家老夫人根本就没管这事,都是下面的人按照规矩自己布置的。 自然,老夫人是个极有心智的人,笑道:“不必谢,既是在我这里学,也别委屈了她们。” 各房的娘子们自然再次对世家如此的富贵起了羡慕之心,除了卫家那位小姐卫显兰,她出身不差,比薛家这几个眼界高多了。看了眼绣房的精细奢侈,也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元瑾身上,轻声冷哼道:“你这样的,你家兄弟也能入选?” 因上次的事,两人结下了梁子。 元瑾也只当没有听到,这种时候没必要理会她。 这时候老夫人笑着让诸位娘子坐下来:“今日定国公回太原,正巧见见男孩们。我便得了个闲,来看你们学绣艺。倒不必拘束,你们学你们的就是了。” 原来是定国公今日回来了! 娘子们难免窃窃私语,太原府里谁会不知道这位定国公。只是定国公一直在宣府,难得回来一次,难道是为了选世子的事特地回来一趟? 老夫人和定国公之间,其实真正能做决定的当然是定国公。 各位娘子分了齿序坐下,定国公府那位教苏绣的绣娘安嬷嬷,才开始给娘子们讲苏绣的要领。娘子们想着定国公府、想着魏永侯爷,自然都是听得精神抖擞,聚精会神。努力挺直腰板,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老太太看,除了一个困得打盹的元珠,和一个对女红毫无兴趣,只擅长权术斗争的元瑾。 不怪元瑾不认真,她实在是对女红不擅长,甚至到了听多了她都觉得头疼的地步。只是这样聚精会神的一上午下来,女孩们再好的精神也萎靡了,等嬷嬷说可以去旁边的花厅喝茶休息的时候,皆是松了一口气。 元珠却是这个时候准时地悠悠醒来,问元瑾:“四姐,终于教完了?” 元瑾抬手,往她小嘴里塞了块豌豆黄:“方才祖母瞪了你好几眼,仔细回去被你娘骂。” “我才不怕呢。”元珠嚼着豌豆黄说,“骂几句又少不了块肉,我听着就是了!我这么小,正是需要睡的时候。” 这种皮实的人,再怎么磋磨也是没用的。元瑾虽说没听,但怎么还是保持着清醒状态,觉得自己怎么还是比元珠强些的。她也给自己灌了杯茶,想着闻玉今日见定国公不知顺不顺利,却看到那卫家小姐卫显兰站了起来,走到了老夫人和薛老太太之前行了个礼。 “堂祖母,我有一事想跟您讲,不知当不当讲?” 几位娘子被她突然的发话吸引了注意力,朝她看过去。 老夫人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自然点头:“你讲就是了。” 卫显兰道:“既然堂祖母肯了,那有话我也就直说了。定国公府选小姐,本是选贤德淑能的,出身如何自然也不重要。但若这人选不守礼节,不知姑娘家的礼义廉耻,不知道这人还能不能入选?我倒也不是为我自己说的,我也是为诸位姐妹说的,若有人品上的瑕疵,还要和诸位姐妹一起争,岂不也是不公平?” 老夫人没想到卫显兰说了这个,笑容有些僵硬:“不知道你说的是何人?” 元瑾听到这里,默默地将茶杯捏紧。 “却也不是别人,正是这位薛四娘子!”卫显兰回头看向元瑾。 薛老太太神色微变,老夫人则放下了茶杯:“显兰说话可不能随意说,你这样说薛四娘子,可有证据?” “我自然有!”卫显兰继续道,“她正是之前喜欢我胞弟卫衡,对他纠缠不休的人。堂祖母若是不信,大可找我胞弟的随从来问话,看是不是这位薛四娘子曾纠缠过我胞弟!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家没出阁之前,本该恪守本分。以这位薛四娘子的身份,和我家胞弟当正妻自然是不可的,所以她才是想了这些下作的手段,想迷惑我弟弟喜欢她,她便能嫁入卫家了!这样的人,如何不是不知礼义廉耻?” 薛老太太显然并不知道薛元瑾还有这段,虽然不知道真假,但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薛家其他几位娘子自然知道薛元瑾爱慕过卫衡,但对于元瑾是否真的纠缠过卫衡却是不清楚的。这两者之间还是有明显区别的,倘若只是心生倾慕,那自然也就算了,哪个娘子心里没个心仪的儿郎。倘若真的去纠缠了人家男子,妄想通过旁的手段嫁入卫家,那这女孩的名声,说坏也就坏了。 但她们这时候都不敢说话,帮薛元瑾,自然也没熟到这份上。若是想害她,这种涉及到女儿家名声的事情,一不小心说不定都会牵连到薛家旁的姐妹,所以还是隔岸观火比较好。 薛老太太清了清嗓子道:“我们薛家虽不如卫家是高门大户,这孩子的规矩教养还是严格的。卫娘子也别着急,倘若元瑾当真做了出格的事,我自然会惩戒她。倘若没做,却也不能只你一人说。”她转向元瑾问道,“四丫头,你现在告诉祖母和老夫人,你可曾纠缠过卫三少爷?” 在卫显兰说这件事的时候,元瑾先是心中一紧。她虽然知道薛四娘子喜欢过卫衡,但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并不知道四娘子是不是做过出格的事。 自然下一刻她就镇定了过来。薛四娘子这样的姑娘出生庶房,从来不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非分之想,当真做得出纠缠卫衡的事吗?若她当真纠缠过,又是在何处纠缠的,身边难道就没有丫头知道?且若纠缠了,卫显兰就不会在这里空口白话,而是会拿出凭证了。 不过卫显兰是否歪曲事实不重要。此事的关键是在于,即便她没做过纠缠的事,但她之前喜欢卫衡的事却是真的,抵赖不得。卫显兰这话三分真七分假,却真的会对她的名节有损。尤其是会给老夫人留下个坏印象,这才是她的目的! 元瑾心里已经考虑好,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身前,行了个礼道:“孙女之前,是曾喜欢过卫三少爷。” 薛老太太几乎是脸色可见的变得难看。“这事……你当真做过?” 四房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当真做过如此不知廉耻的事? “请祖母、老夫人听我明述。我虽喜欢过卫三少爷,但也止于少女思慕,从未做过什么纠缠之举,更不曾想嫁入卫家。娶为妻奔为妾,方才卫小姐也说了,你家是绝不可能允卫三少爷娶我的。既然我也明知卫三少爷不会娶我,又怎会做出这样自取其辱的事?那岂不是太过愚蠢了?我自认还没有蠢到卫小姐所说的地步。”元瑾清晰地缓缓道来。先不说是否是真,就她这个不疾不徐,进退有度的态度,便让人信服了她三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 听了元瑾的话之后,薛老太太的神色明显好了很多。 卫显兰不觉被她抓住话中漏洞,强作镇定:“你做过的事便能矢口否认了?你告诉过我弟弟,你喜欢他不在乎名节,便做妾都要嫁入我家,这不是蛊惑我弟弟来娶你吗,你休想抵赖!” 元瑾越发笑了:“卫小姐说话是否有些颠三倒四呢?方才才说我是为了荣华富贵,痴缠你弟弟。现在又是我不顾名分都要跟他。究竟是何种说辞,卫小姐可要想好了再说,免得徒惹笑话。再说,卫小姐在此说我痴缠你弟弟的话,无非就是想毁坏我的名节。我倒想问卫小姐一句,你若没个凭证就空口白话的污蔑旁人,算不算你自己包藏祸心?你方才说要找你弟弟的小厮来问话,但你家的小厮自然是向着你的,岂非是你叫他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元瑾轻巧的一段话四两拨千斤,既表明了自己的清白。还反将了卫显兰一军! 老夫人的脸色自然有些凝滞,又问卫显兰:“你这凭证,除了你弟弟的小厮之外,可还有别人?” 卫显兰拿不出别的证据来,脸色发红,语气也有些慌乱:“但你喜欢过我弟弟,还曾向他表明心思,你敢说不是?女孩家便要恪守本分,你这样的行为,不是不知廉耻还能是什么?我纵没别的凭证,但你为了富贵,妄图攀附我弟弟是事实!” 薛老太太几乎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也只有卫显兰这种从小被人宠溺娇养的人做得出来。 她说这话已是强弩之末,元瑾自然是但笑不语。 “怎么了,里头这么热闹。”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只见是个身穿紫红暗云纹长袍,戴玉革带,身材瘦削的男子走进来、他肤色黧黑,应当是常年在边疆晒的。走在他后面的,却是一脸淡漠,面貌清俊的裴子清。众多护卫都林立在花厅外面,没有进来,但这阵仗却是一点都不小的。 元瑾立刻猜到,有裴子清跟着,又是这样的排场,这位说话的应该就是定国公了。 不过怎么又遇到了裴子清! 她微垂下眼睑,看着老夫人桌上那只豆青色冰裂纹的茶杯。 她只希望刚才那些话裴子清没有听到。倒不是怕丢人,而是裴子清对她的说话行为都太过熟悉了,上次不过一个照面,裴子清便对她产生了疑惑,那若是听到她的长篇大论,岂不是更熟悉了!毕竟在很久之前,她便都是这样和他说话的。 “倒没什么,她们姑娘家说些闲话罢了。”老夫人笑着站起来,“男孩们你都看过吧了?觉得如何?” “尚有几个可造之材。”定国公说,“我来是告诉您一声,我与裴大人要去崇善寺中一趟,家中的事还得您料理。” “你去就是了,家中的事我醒得。”老夫人颔首,又对裴子清笑道,“没得好生招待裴大人,怕是不日就要回京了吧?” 裴子清笑了笑表示不在意,却又把目光放在了薛元瑾身上:“方才,似乎是你在说话?” 他还当真听见了? 薛元瑾缓缓抬头,笑道:“裴大人好耳力。” 定国公等人自然都没料到裴子清会突然和一个小姑娘说话,很是意外地看了看薛元瑾。 “上次也是见到你和卫衡说话。后来我听他说,你似乎倾慕于他?”裴子清又问。 “裴大人多虑了,上次不过是卫三公子同我说话而已。”元瑾却道。旁人听了裴子清的话,便会觉得是她缠着卫衡说话,但那日分明是卫衡自作多情,要跑来告诫她两句,自然不能让他颠倒黑白! 裴子清眼睛微眯,淡淡地说:“我那外甥心高气傲,怕不是世家贵女的话,他是看不上的。” 他说完这话,就和定国公一起先离开了。但他这句话的意思,简直就是再明显不过了。 剩下花厅中的人,看薛元瑾的眼神都有些复杂。薛元瑾脸色非常不好看,她这里明明都要转败为胜了,为什么裴子清要出来搅局!现恐怕不管她是不是纠缠过卫衡,痴心妄想要嫁入世家的名声,她真的洗不掉了! 卫显兰几乎立刻就是一笑:“既然裴大人都发话了,想必四娘子日后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才是。” 老夫人则看了元瑾一眼。 老夫人是看不出深浅的,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很难说。但对于薛老太太来说,影响却很显着,即便薛元瑾真的没做过出格的事,但喜欢过卫衡并叫人发现了,的确是让她心有芥蒂,觉得这庶房的,果然就是不如嫡房出来的有眼界一些。难免地待元瑾冷淡了些。 “诸位娘子莫喝茶了,随我一起去用斋饭吧。”老夫人说了,随即一行人才前往饭厅去。 元瑾落在后面,深深地吸了口气。 * 崇善寺的庑廊上,定国公和裴子清正带着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定国公想到了刚才的情形,有些好奇,同裴子清说:“你今儿的怎的注意到个小姑娘了?” 他还不了解裴子清么,这人当年是丹阳县主手底下最得力的人,后来叛变跟随了靖王,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此人日常生活极其乏味,既不爱财也不贪色,叫那些想讨好、奉承、贿赂他的人都找不着门道。方才却突然跟那小姑娘说话,小姑娘年岁不大,虽还生嫩,倒长得真不错。他和人家说话也委实不客气的,算是害了人家一把,莫非是动了凡心? 裴子清淡淡道:“也没别的,不过是觉得像一位故人罢了。” “像谁?”定国公却想问个究竟,语气意味深长,“你若当真喜欢,倒不如我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裴子清立刻道:“她才多大!” 定国公就悠悠地道:“裴大人,你觉得你千辛万苦,终于做到了如今这等的权势地位,是为了什么?” 裴子清也明白他的意思,到了他们如今的地位,不就是为了随心所欲,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不管世俗束缚,只遵从自己的欲-望即可。但他却只是沉默不言。 那个人是他的心魔,他的指引,他的思慕……他的罪恶。 太过复杂,以至于无法言说,无法触碰。 “行了,马上就要见殿下,还是别说这些了。”裴子清提醒他。 前方就是殿下所住的别院,他们走到庑廊上时,便看到林立的侍卫将别院包围住,连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定国公觉得有些奇怪:“这守卫怎的比前些日子还严了。” 自然,守在门口的侍卫是认得二人的,拿开□□放了他们进去。不过两人的护卫只能留在外面。 靖王殿下有这个嗜好,回太原府的时候不住他的靖王府,反倒是喜欢住在寺庙里。他觉得靖王府太大太杂,倒不如寺庙里住着清净。 进了别院宽阔的前厅,只见陈设极简,黄色帷幔下供了一尊三尺高的玉佛,两侧排开六把东坡椅,中间却摆了个极大的沙盘,其中地势起伏,山川河流都一目了然,极为精细。一身着长袍的男子立于沙盘之前,低首看着沙盘的走势,他长眉如刀,如深潭一般不可见底的眼睛。虽不讲穿着,却是透出一种自然的凛冽之势。 定国公和裴子清跪下行礼:“殿下。” 朱槙见他们二人来了,嗯了一声,接过手下递来的热茶喝了口:“之前交待你的袄儿都司部的舆图可绘制好了?” “不负殿下所托。”定国公从袖中拿出一卷图,恭敬地双手递给了朱槙。 朱槙找了把太师椅坐下,打开仔细看舆图,却是眉头一皱,定国公便是心下一紧。难不成殿下对这舆图不满意? 朱槙接着问他:“你派三十名密探,在袄儿都司打探了一个月,确认这舆图无误吗?” 定国公道:“我再三叮嘱了,应该不会有错。” “后日左副将便要带领五万大军攻袄儿都司部了,倘若舆图有误,便是延误军情。”朱槙抬起头,嘴角一扯,“到时候,我拿你的人头来抵?” 定国公听到这里冷汗都要下来了,苦笑道:“殿下说笑了!” 朱槙仍看着舆图,淡淡道:“我没和你说笑。” 定国都不知该怎么接殿下的话了。他知道殿下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连忙问道:“您觉得这舆图有问题?” 朱槙沉吟了一声。 他自十六岁分封于西北,便开始和军事打交道,如今十二年过去,已经是个极其老练的军事家了。舆图有什么问题他不知道,毕竟不是他亲自去勘探的,但凭借多年经验,和几次袄儿都司的经历,他觉得有些不对。 “这舆图我会让左副将核实的。”朱槙叫一旁的人收了起来,先让两人坐下喝杯茶,“你旧疾未愈,别站着了。” “多谢殿下。”定国公舒了口气坐下来。 裴子清又站起来,恭敬道:“殿下,我还有些事要回禀。”朱槙颔首,示意他说。 “太后余党不多,傅家、萧家其他人,几乎在太后倒下的时候就立刻反戈了,如今倒也没有异动。不过东宫那边,太子殿下,似乎是手段残忍地诛杀了一批宫人,让皇上不太高兴。有些……殿下的人也在其中,属下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没能保住他们,还望殿下责罚。” “你也知道他为何要杀那些人。”朱槙淡淡道,“想杀些人解气随便他吧。” 裴子清应喏,朱槙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了。 朱槙接连几日都处理公事,倒也有些累了。他揉了揉眉心,旁下属就道:“殿下您还是歇息一会儿吧,您接连部署四个时辰了。” “袄儿都司部的事还未定,还不能歇息。”朱槙拒绝了,袄儿都司部紧邻山西,一旦作乱,便会对山西边境产生影响。 下属又道:“属下知道您也是忧心边疆,只是您前两日便一直闷在房中,再接着看舆图,恐怕也精力不济了。” 朱槙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罢了,先把东西撤下吧!” * 元瑾在别院吃过斋饭,到了下午,就同老夫人她们一起去崇善寺礼佛。 由于上午那件事,薛老太太一整个中午待元瑾都透着一股冷淡。元瑾虽能为自己辩驳,却无法抹去原薛四娘子做过的事,她的确就是脑子不清楚,喜欢卫衡还弄得人尽皆知,反倒给她埋下了今日的祸患! 便不知这件事会不会影响老夫人。 其实世子入选,再带一个姐妹,这人选未必是亲姐妹,堂姐妹也是可以的。也许今日这事,便让老夫人对她产生了芥蒂,不希望她入选,甚至也有可能影响到闻玉入选也不一定。元瑾一想到这些后果,又怎能不恨! 老夫人在拜完菩萨后,便去听高僧讲佛经了,她在五月会固定吃斋念佛一个月,所以这一个月都住在别院中。正好带着薛家众娘子一起念佛,积一些善德。 元瑾今天并没有什么吃斋念佛的心情,实际上她心中的情绪快要压抑不住了。 其他几位娘子还留在大悲殿拜菩萨,元瑾就从大悲殿走了出来。她沿着庑廊一路朝前走,越走越快,到最后便是跑了。直到停在了一片葳蕤的草木下面,她没有了力气,才蹲坐下来,将头埋进膝中。 她是聪慧老练,是能干,但也总有丧气的时候!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按着她计划的走,却无奈她本人,四房,总是有拉她后腿的时候! 前世的种种,也都不肯放过她! 元瑾将头埋在膝上一动不动。她只能放松这么一会儿,等回去之后,她便再不能露出弱态。 不管结果如何,她还等帮闻玉去争,总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只是想到前世的人事,想到现在,她便顿生一种悲凉之感,难免叫她觉得窒息。 当她这般放纵自己沉溺的时候,却没有察觉到有个人走近。 看到她如一团鹌鹑蜷缩在那里,来人的脚步停顿。随后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的,你又迷路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元瑾听到声音抬起头。 面前这人有些眼熟,他个子很高,浓眉如剑,鼻梁高挺,整个人却有种儒雅的英俊。 是上次她迷路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他走路撞到她,抱着的书还撞伤了她的额角。 朱槙本是想走院中散步醒神,便也没带侍卫。不想又遇到这个小姑娘,她蹲坐在屋檐下缩成一团。抬起头时,小脸憋得通红,眼睛却湿漉漉的。她这是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模样。 朱槙笑着问她:“你究竟是哪家的姑娘,怎的老在此处迷路。” “我没有迷路。”元瑾淡淡地道。她有这么蠢吗,在同一个地方迷路两次。她就是想在这里躲个清净罢了。 朱槙啧了一声,怎么这小姑娘却冷言冷语,如刺猬一般。他也是怕她在此地乱闯,当真丢了小命,因为这一块他时常出入,禁地颇多,暗中侍卫也不少。 他便说:“罢了,你不要再乱闯就是了。”说完正要离开。 元瑾正欲说话,却听到旁边的小径上传来说话声。 “娘子可是在担心入选的事?我瞧着今儿个的事却是对您有利的,卫小姐为难了四娘子,四娘子在老夫人面前败坏了面子不说,恐怕老夫人对卫小姐的印象也不好了……” 这声音似乎是薛元珍身边的贴身丫头青蕊。 随后是薛元珍的声音:“卫显兰我倒不怕,门第高也没用,老夫人一向不喜欢她的为人。我是不喜欢薛元瑾,她一个庶房的,怎么平白能得到老夫人的夸奖。今儿卫显兰这样说了她,老夫人应当就不喜欢她了,我才算舒心了几分……” “就是喜欢也没关系,她一个庶房的,凭什么跟您争!我看咱们老太太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薛元珍笑了笑:“这也自然,她爹不过是个管马的,只配给家里料理庶务罢了,如何能跟父亲比!” 她们在谈论今天的事,竟还说到了薛青山。 元瑾虽然觉得薛青山为人懦弱,却也听不得薛元珍污蔑他。薛青山是个极有才华的人,倘若不是被家里耽搁,也不会没中进士,现在也不会失去斗志,只当个苑马寺寺丞罢了。 她想听这两人说更多,只是她们马上便要走近了。 元瑾四下一看,发现不远处的庑廊转角非常荫蔽,正想躲到那处去,却看到了面前这人。他还站在这里,表情松散地看着她。 他若站在这里,岂不是让薛元珍也不会继续说话了。 元瑾只能对他低声说:“你同我躲片刻。”说着就拉他要走,谁知道拉了一下,他却不动。 朱槙问她:“你要我躲?” 在他自己的地盘,居然要被人拉着躲。 她的手还隔着衣料抓着他的手腕。 人声越来越近,他又不动,还很可能惊扰到那两人,元瑾只能无奈道:“先生帮我一次吧,古言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帮了我,我会报答你的,你且开口就是了。”元瑾想了想,她如今每月束修是三两,罢了,便都给他吧。她道,“不如以三两银子报之如何?” 朱槙嘴角一扯。他身为靖王,坐拥西北、山西兵权,银子对他来说几乎都是一种无用之物了。竟然有天有人会想用银子来打发他。 她为人倔强,只是他迟迟不肯动,她虽面上不显露,眼中难免露出一丝焦急。因为那两人几乎立刻要走过来了。 朱槙还没说话,元瑾却立刻拉着他躲到了庑廊后面,一个转身,薛元珍便已经带着丫头走了过来。 “奴婢瞧着,二房的两个也不成气候。”青蕊继续说,“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他们一家子都上不得台面……上次算计六少爷的事,还是云涛少爷亲口同太太商量的。结果反倒让四房那个傻子选上了。” “他们狗咬狗,便不是我们得了好处么。”薛元珍道,“不过哥哥说了,三日后定国公会亲自考核一番,到时候这种傻子,自然是过不了那关的。” 上次对薛云玺动手,果然是大房二房合谋为之。 元瑾刚听到这里,却又皱了皱眉,不过薛元珍说的是什么考核? 看来还得回去问问闻玉才是。 只是她们二人虽然说完了话,却并未离开。反而站在一树紫薇面前赏花。 她们不走,她如何走的了……元瑾思忖着,回头看到身侧的男子,他看着她问:“可以走了吗?” 元瑾摇头:“她们还站在外面。”她又说,“你在这寺庙中住,左不过礼佛念经的,平日很忙吗?” 朱槙微微一顿,然后才道:“……比你想的忙一点。” 元瑾说:“那还好,我看她们一会儿便也走了。你且想立刻便有三两银子的谢礼了。” 朱槙只能道:“……那我尽量想想吧。” 只是又一会儿过去,两人仍然没有走的意思,薛元珍看到了一株开得正好的忍冬花架,两主仆拿了随身的丝帕出来,打算包一点新鲜的花回去做香囊。 元瑾有些无言。寺庙里种的花又不是自家的,为什么要在这里摘。 “你……”元瑾正想侧过头,跟他说让他等久一些。这人却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带着往前走。她压低声音问:“你做什么!” “走这条路吧,我看她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他隔着衣袖抓着她的手往前。 “前面这条路方才看到有人封住了,根本不许人走!”元瑾皱眉,“你可别带我胡乱闯。” 朱槙却笑道:“跟我过来就是了。” 他做了个手势,暗中的侍卫便悄悄领命去了,等他们走到那路口时,果然没有人守着。 元瑾有些疑惑,她方才分明见到有人守在这里,并且还看到定国公府的护卫出入,她当时还想着,这里住的人应当是和定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她看了这男子一眼,他究竟是什么人? “穿过这里就是大雄宝殿了,跟你上次走的路一样。”朱槙示意了她上次走的那条路。 元瑾却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男子一番,这次她看出了更多不同的地方。此人应当不是个一般的居士,他说话做事无不闲适平和,和居士的气质不同,这更多的是一种超然的闲适。或者来说,这是一切顺遂己意的人才有的感觉。并且他虽穿着布袍,却步伐稳健,方才拉她的手更硬而有力,似乎有习过武的样子。 “你真是这庙中的居士?”元瑾语气一顿,“似乎有些不像。” 朱槙一向穿着简单,也从不佩戴象征地位的东西,比如玉佩扳指什么的,故旁人自然会把他认成居士。但这小姑娘倒是敏锐,竟察觉到一丝不同,他挑眉:“我似乎没说过我是居士吧。” “那你是何人?”元瑾问到这里,心中已隐隐有所戒备。“为何会在寺庙中居住?” 这人虽然没有坏心,但不是居士,为何住在寺庙里? 这小姑娘似乎以为他是个坏人,但朱槙也不想真的表明身份,他住在崇善寺是旁人不知道的。 他便说:“我是定国公府的一位幕僚,姓陈。方才你看到守在这里的便是定国公府的人。你既知道了便走吧。”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了。 他竟能知道方才是定国公府的人出入这里,那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平常人并不认识定国公府的人。且这种功勋世家的幕僚,多半都是既习文也习武的。 元瑾信了几分,同时她的心里又有了个想法。 既然是定国公府的幕僚……国公爷还和他商议事情,那是不是说,这位幕僚还算得是定国公所用的。那定国公的许多喜好习性,他势必也清楚吧?既然如此,或许她能向他打听一些定国公的事情,便对闻玉的甄选有利了。 “我今日不去大雄宝殿,而是要回大悲殿。”元瑾说,“不过现在还过不去,不如先在你这里吃杯茶吧。正好,方才说好了答应你一件事的。” 这小姑娘当真有意思,竟还想凭这个敲诈他一杯茶。 他所饮的茶,皆是采自峨眉高寒多雾山顶的顶级雪芽,只有长在陡壁上一棵树可得,每年只得一斤,都到了他这里,千金难求。 朱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沿着庑廊往里走了。 朱槙阻止不成,心道这小姑娘还真是自来熟,叹了口气,也跟着上来。 庑廊第一间便开着,是他平日看闲书的书房,支了一张竹榻,旁放着一张小几,摆了几个茶盅。 这间书房用的都是寺庙中的东西,故显得十分清贫。 元瑾一踏进来后,明显地感觉到了主人的清贫。这屋子里唯一值钱的,怕只有那几架子的书了,若都卖了,也许能置办个宅子了。但对于读书人来说,书就是命根子,卖命都不能卖书。 “先生竟然过得如此……清净。”元瑾选了个比较好听的词,他既说自己是幕僚,她自然就称呼他为先生了。那下次给他送一些银子过来,周济一下他吧。 朱槙走到了小几旁,把壶放在了小炉上。他又打开小几上一只竹制的茶叶筒,才发现竟然茶叶已经用完了。 元瑾看到他没有倒出茶叶来。 这位幕僚似乎混得并不好,虽只是幕僚,但若跟着定国公,应该也是不愁吃穿的,普通的茶叶也是用得起的。竟然会没有茶叶了。 “既没有就算了吧。”元瑾笑道,“我下次给先生带一些茶叶过来吧?比你在外面买的普通茶叶好些,是我父亲从庐州带回来的六安瓜片,品质尚可。” 她似乎比初见的时候友好了一些。 朱槙把茶叶罐放了回去,听到这里只能说:“……还是不必了吧,岂不是麻烦了你。再者我也不常喝六安瓜片。” “不麻烦,我给您带来吧。”元瑾说,“您喝喝就习惯了。” 朱槙只能沉默后说:“……那多谢了。” 水壶在茶炉上咕噜噜冒开了,冲起的水泡腾出热气。他取下小壶给她倒了杯热水,才坐到了书桌旁。 方才那份舆图,下属正好已经给他放在了桌上。他倒也没有避这小姑娘,上次她闯入他所住之地后,就已经有人去查过她的身份了,是太原府一个小官僚家庭的庶房娘子,跟定国公府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他说:“你稍候片刻就回去吧,我这里也不是久留的地方。” 但元瑾已经起身,她在仔细看他收藏的书。倒还真的多偏行军布阵的书,不过也有一些诗集。此人怕是极其爱书吧,竟有很多罕见的兵书也在其中。不过他既然是幕僚,看兵书也是他的必须了。 元瑾一眼就瞥到了那份舆图。 “咦,你这舆图……”元瑾顿了顿,她瞧着这幅图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很快元瑾就想起来了,当年她随着太后住在慈宁宫的时候,山西毗邻的袄儿都司部发展壮大,太后颇觉危险。曾密派大内侍卫三十人深入袄儿都司部腹地,绘制当地舆图。倘若哪天有战事,这份舆图将会发挥重要用途。当时袄儿都司十分危险,三十位大内密探只回来十个不到,才九死一生绘得了那份图。 她是接手那份图的人,又惯常记忆好。尤其是看图、棋谱一类的东西,她能达到过目不忘的地步,所以记得十分清楚。 他侧头看她:“你懂舆图?” 朱槙是有了点警惕之意,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官家的小姑娘,如何会懂舆图。 “我父亲对此有兴趣,我也随之看了一些兵书。”元瑾随口敷衍他,然后她看着皱了皱眉,“你这舆图哪里来的?” 朱槙说:“……别人送我的。” 元瑾指了这图左上角的部分:“这块不对。” 朱槙听到这里合起了舆图,一笑:“你如何知道的?”他并没有当真,只觉得这小姑娘是胡乱开口的。 元瑾又不好跟他说,自己见过这图最详尽的原版。 但倘若他这图真有什么重要的用处,有这样的错误岂不是耽误了他。她只能说:“我曾经读过一个人走袄儿都司部的游记,说那里的西北方向多山丘,又有黄河经流,所以其中蕴藏一片绿洲。但图中这片却没有绿洲。你若要用,怕是要多查证一下。” 她的话并不像信口胡说。朱槙又看了一眼,其实他的不舒服之处应该就是源自这里,觉得这处的地势相互矛盾。而这样的直觉,非得是十多年各地征战才能培养起来。这小姑娘才多大,自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功力。他又看向她,她却笑了笑:“陈先生,你这舆图用来做什么的啊?” 果然是想跟他套近乎,方才什么进来喝茶,也是想探探他是不是真的幕僚。如今看到这舆图,估计才确认了他是真的幕僚。 他收起了舆图道:“不过是帮人看看罢了。”他又说,“想必方才那两人已经走了,你还不回去?” 元瑾就站了起来,“那下次我给你带些茶叶过来。”元瑾见他桌上摆的竹筒正好方便,这样的茶叶筒很常见,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说,“你这竹筒借我吧,便用这个给你装来。”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朱槙笑了笑,着看她离开。 她走后不久,有人进来跪下:“殿下。方才那姑娘……是不是拿走了您的茶叶筒?” 殿下这个茶叶筒是特制的,虽外部是一般的竹制,里头却精细地放入一层薄和田玉胎。以保持茶叶常新,茶气不散,当初也是耗费十数块极品和田玉,方得这么一个薄胎,价值非金银可比的。殿下就让那姑娘拿走了? “她会送回来的。”朱槙说。打开舆图仔细看了看,又把可疑处圈了起来,交给了他,“快马加鞭送往大同,让副将派人即刻核对,尤其是西北角。不得有误。” 属下应喏,领命退下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第16章 元瑾回到薛府后,就随手把茶叶罐交给了杏儿,告诉她:“去父亲那里装些六安瓜片回来,顺便拿这个月的月例银子。” 杏儿便领命带着茶叶罐去了。 跟她一起去领月例银子的,是那个比她还傻的丫头枣儿,好奇地问她:“娘子又不喝茶,怎的要咱们去装茶叶?” “娘子既吩咐,咱们做就是了!”杏儿从来不想这么多。跟薛青山的小厮说了声,便拿钥匙开了库房领茶叶,她旋开了盖子,枣儿好奇地看,伸手一摸又咦了一声,“杏儿姐姐,这茶叶罐里滑得很,似乎不是竹制的呢!” 杏儿赶紧拍开了枣儿的爪子:“去去去,装茶叶的东西是摸不得的。你那爪子摸了娘子还能喝吗?” 枣儿委屈地哦了一声,不再好奇了。 杏儿只想赶紧把茶叶装回去交差,旋好盖子,带着拿了月例银子的枣儿回了西厢房。 “娘子,茶叶和银子都拿回来了。”杏儿把茶叶罐和红纸包的三两银子都放在桌上。元瑾就拿起银子,感叹了一声:“一个月的月例,就这么没有了。” 姜氏给的那六十两,叫崔氏拿去收起来了,说怕她不懂节制乱花银子,等要的时候找她支。但这个银子无法跟崔氏讲去处,所以不能跟她要。其他东西崔氏倒也给了闻玉,只稍微留了几匹布给锦玉做衣裳。 元瑾非常感慨自己的堕落,曾几何时,银子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打赏人用的玩意儿,现在居然每一两都要这么珍惜。 杏儿小声地说:“娘子,太太说了,用出去的每一笔银子都要留个底子,看您是用哪里了。” “月例银子她不管。”元瑾说着收起了银子,又叫了柳儿过来,今天的事,她仍然不全放心。 “后天我们去定国公府的时候,你找下人打探一下,定国公府是否有个姓陈的幕僚住在崇善寺。”她吩咐柳儿。屋里三个丫头的品行她都了解,柳儿心细又年长,倒是个得用的人。杏儿虽不聪明,但交代她的事都切切实实记得。至于枣儿嘛……只能说,养着用用吧。 柳儿应下了,元瑾又问她:“闻玉可下学了?” 柳儿便答道:“这时候四少爷怕还在书房里进学吧。” 闻玉其实过得也挺辛苦的,从定国公府回来后,他还要另上西席的课,教授四书五经,兵法战略。往往要到酉时才能下学。 元瑾算着他该饿了,亲自去厨房装了给闻玉留在蒸笼的菜,去薛青山的书房等他。 元瑾到了书房,见先生还没讲完,先站在门口看着闻玉上课。 她一直不清楚闻玉对竞争世子是什么态度,她希望并不仅因为她想,他才去做。虽说是有些她想让他去做的成分在里面,但元瑾也的确希望他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被庶子的身份束缚,不埋没了他的才华。 书房点着两盏蜡烛,映照得满室昏黄。闻玉上课还是极认真的,听着先生讲课,侧颜如玉,极为精致。 等先生讲完了,元瑾才进去请了先生坐下。 这位先生姓徐,长得极为普通,扔进人群都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神露出一种隐然的智慧,并且他对闻玉极有耐心,从不因他的病说他半句。且这位徐先生极有才华,当时选西席的时候,无论薛青山考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 元瑾向他问询闻玉的学习进度,徐先生都说很好。 “虽四少爷不爱说话,却是的确天资卓绝。若能治好这病,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徐先生道。 “便是这个要请先生包容他,他有时候若有言语不当的地方,先生不要见怪,他不是存心的,只是不知道罢了。”元瑾笑着道。 徐先生摇头道:“四小姐不必多言,我倒当真喜欢四少爷。也很愿意教他。只需您照顾好他,便是对他极好了。” 元瑾谢过徐先生,又让柳儿拿了上次三伯母送的端砚给徐先生,送先生出了门。 她看着这位徐先生的背影,总觉得此人有些神秘。 寻常的读书人,既有这般才华,为何屈居于一个小小官僚之家教一个庶子。且为何又对闻玉十分包容,倒当真奇怪了。 她回来时桐儿已经给闻玉摆好了饭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腌笋肉丝,一碗炖鸡,一碗火腿煨牛腩。闻玉现在吃的菜多是肉,毕竟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要每天练骑马射箭,消耗是很大的。 他只吃面前的一盘菜,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挑食,而是不论你放什么在他面前,他都只夹那一盘菜。元瑾只能等他吃一会儿这菜,就换个菜放他面前。 可能练习射箭骑马真的挺累的,他竟狼吞虎咽的消灭了大半饭菜。 “今儿很累吧?”元瑾本还想问问他定国公和考核的事,却也不好问了,“你回去好生睡一觉,叫桐儿给你揉揉肩。” 闻玉却似乎想了片刻,然后他说:“你说过,如果有什么问题,要告诉你。” 元瑾颔首,她一直希望闻玉能遇到问题同她说,免得他自己憋在心里。她问:“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告诉姐姐?” 闻玉点头,放下碗筷看着她说:“定国公今日来了。” 他竟然会主动提起定国公的事。这让元瑾有些意外,他提起这件事,证明争夺世子之位这事他也是在思索的。而实际上,他获得的才是直接的消息,若由他的口转述给元瑾来思索,难免不如他自己思考有用。 “我们在练箭,定国公只看了卫衡练箭,很快便走了。”他继续道。 这倒也理解,本来定国公心里一直想要的人就是卫衡,只是老夫人更中意薛家的人罢了。元瑾沉吟了片刻问他:“另两个堂兄是什么表现?” 闻玉摇头,轻轻地说:“他们不值一提。” 这让元瑾更加意外,她以为薛闻玉根本就没关心过另两个堂兄,却没想到他还有自己的判断,并且他还觉得另两个堂兄根本不入眼。元瑾笑了笑,摸了下他的头,“你这小脑瓜每天倒想很多东西啊,都不与我说么?” 看来他的确在慢慢改变,至少愿意主动跟她说这些话了。元瑾思忖着,又问他:“那另外两个卫家的人,你怎么看?” 闻玉这次想得更久了一些,告诉元瑾:“卫衡很聪明,但卫襄更危险一些。” 卫襄,便是卫衡的堂弟了。 竟能让闻玉都说出危险二字,此人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元瑾问:“你如何看出他危险的?” 闻玉这次抿了抿嘴唇,大概是在想怎么说。最后却仍然摇头:“没法说。” 闻玉看人大概是有他自己的方式,有时候这或许只是一种微妙的感觉。也或许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无法用言语去描述。元瑾不再问他了,而是思索了起来。卫家只选进了两个人,大家都觉得卫衡才是最后能成为世子的人,故十分看重他,倘若其实真正厉害的人是这个卫襄呢……那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先暂时不必管他,倘若他真的厉害,这个时候便不会对付你,你只先学你的就是了。”元瑾说,她又想起了今日听薛元珍提到的考核,便想一起问了他,“我似乎听说,今日定国公同你们说了,三日后会考核你们?” 闻玉摇头,“没有。”又说:“他只问我们,知不知道西宁战役。” 西宁战役。 旁的战役元瑾或许不清楚,她毕竟擅长的不是军事,但是西宁战役不一样,当年这场战役名闻天下,她不会没有听说过。 因为这是靖王的成名之战。 当初靖王被分封到甘肃行省驻守兰州卫,旁边土默特部日益发展壮大,土默特部可汗额日斯是个骁勇善战的猛将,数度侵犯甘肃烧杀抢掠。朝廷曾换任三个甘肃总兵,都未能将土默特部消灭,反而使其日益壮大。当时的甘肃民不聊生,几乎一度被打得逼近了兰州。 兰州若是失守,那甘肃便当真是完了。 靖王临危受命,挂帅上阵,在西宁卫与额日斯带领的军队发生交战,这是场绝对的大战,额日斯领兵六万,靖王领兵不过四万,在西宁卫打了三天。却凭借他在边疆积攒五六年的军事经验和实力大败额日斯,把额日斯打回了土默特部老巢,保住了甘肃行省。当时此役振奋了全国。靖王班师回朝的时候,万人空巷,无数人涌到街上看大将的风采。 自此之后,太后才不得不重用靖王驻守西北。当时朝廷可用大将不多,元瑾的父亲驻守山西,西北必须有强横实力者驻守。 定国公不会平白无故问他们西宁战役,恐怕是想借此考验他们的军事素养,但闻玉现在才开始学习,怎会懂得如何分析,甚至举一反三。 元瑾手指轻巧着桌沿思索,她对军事也只能说个大概,说精通是肯定不能的。她这水平指点闻玉还行,但想让他应对定国公,还有些困难。 元瑾立刻想到了那个幕僚陈先生。 他既是定国公的幕僚,想必对军事应该还是挺精通的吧。且看他生活清贫,又住在寺庙里,势必是不得定国公重用的人,找个借口问他倒也不怕露了底。再给些银子作为报酬就是了。 既是如此,后天给他送银子和茶叶过去的时候,请教他一下吧。 元瑾想到这里,跟闻玉说:“姐姐找些书给你,你有空的时候看看吧。” 元瑾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找了《吕氏春秋》、《战国策》、《资治通鉴》、《贞观政要》这些书出来。这是她想要闻玉立刻读的。将这些书给了闻玉,她告诉他:“你不必记得太快,只需半个月内看完就行。” 带着闻玉出书房的时候,元瑾稍微地停顿了一下。她刚才给闻玉找的书,其实是当年太后告诉她的,帝王权术所用的书。后来她也是这么教给朱询的,然后他就谋逆了。 反正都是制衡之术,帝王世子什么的……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第17章 三日后恰好是元瑾十四岁的生辰,只因不是及笄,也不是整岁,崔氏便叫厨房给她做了碗长寿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算是过生辰了。 薛青山说:“……家里只这一个女孩儿,不说大操大办的,总得给她置办件像样的生辰礼才是。” 崔氏看着三个孩子吃早饭,说:“薛闻玉现在请西席,买这个那个的,家中花销的银子本来多。你一年俸禄怕都供不起他,要不是三嫂接济,咱们就该去喝西北风了,你还能从你老娘那里抠到多少银子不成?再者明儿元瑾就及笄了,及笄礼的花销更大,现在不省着些,日后怎么办?” 一提到俸禄,薛青山没话说了。他做苑马寺寺丞,一个月才六两银子的俸禄,加上衙门补贴些油米布的,算个七两已经是多了。家里倒还有五百亩的地,每年能有四五十两银子的收成,这样的收入在几位嫡房面前,非常的捉襟见肘。 元瑾吃着面说:“无妨,我这生辰过不过都行。” 上一次她及笄的时候,宫中大肆操办,各个权贵家里送来的及笄礼中奇珍异宝无数。她的梳头娘子是已经出嫁的宁德长公主,宴席三日不散,太后又送了她四套宝石翡翠的头面。但那又如何呢,她还不是被人背叛然后被害死了,现在坐在这里吃面,几两银子的事都要操心。 这些都没有意思,过眼烟云而已。 吃过早饭,薛锦玉上书房读书,元瑾和闻玉去定国公府别院。 今儿不是学绣工,而是学世家中各种走行坐言的规矩。几位娘子都出身官家,官家的规矩,比起世家的繁多还是不如的。 给她们上课的是老太太贴身的大丫头拂云,她站在几位娘子中间,先把规矩示范了,再一一请娘子们出来跟着做。 这个可以说是元瑾之所长了,当想年她当年在宫里的时候,三个教习嬷嬷围着她教,时时刻刻盯着她的行为举止。如此一年下来,她行走端坐无不优美,且这种气质,并不是学就能学出来的,是长期印刻在骨子里的。故即便她不学,也能随意做好。 于是娘子们发现,在绣工上笨拙得可以的四娘子,竟然学这些规矩水到渠成,几乎不必教,居然还让拂云笑着称赞了她一句:“四娘子倒是悟性好。” 卫显兰便哼了一声:“连个针线都学不会,会这些有什么用!” 拂云一听到卫显兰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不减,却缓缓道:“卫小姐此言差矣,世家同你们官家不一样,倘若我们现在在京城,凭定国公家的身份,每年宴请肯定还要去宫中请安的,宫中最是讲究规矩的地方。若是没学好这些,在贵人们面前丢了定国公府的颜面,岂不是一桩坏事?真功夫固然重要,不过在世家之中,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规矩。” 薛元珠也帮了一句腔:“更何况,你自己的女红又好么!五十步笑百步,我四姐没招你惹你!” 薛元珊却皱了皱眉,说元珠:“六妹,拂云姑姑在说话,不许你这样没大没小的插嘴!” 薛元珠便不干了,说道:“元珊姐姐,方才卫小姐插嘴你如何不说她?怎么就我说话,你才说我?” 元珠因为自己弟弟云玺的事,对二房的两个极看不过眼。更何况众姐妹中,要论谁的口才最好,那是谁也比不过元珠的。 “你!”薛元珊脖子一梗,说,“我这是帮理不帮亲!” 元珠更是笑了:“这么说,元珊姐姐觉得卫家小姐才是理。反倒是拂云姑姑的不是了?” 薛元珊彻底的败下阵来,她们无人敢对拂云不敬。 拂云虽只是丫头,但她的身份不一样,她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诸位娘子有什么表现,她都会一一告诉老夫人。这便是老夫人的喉舌,那是能得罪的么? 拂云看着她们争执,最后说:“几位娘子都是官家小姐,书香传世。实在是不必这般争吵,都坐下吧。” 却没有真的指责几位小姐。 下了课之后,她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老夫人。 定国公老夫人喝着茶,缓缓道:“你觉得,这几个娘子谁比较好?” 拂云想了一下道:“薛家几房人太多,相互倾轧,姐妹之间彼此不和。卫小姐是家中独女,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太过受宠,非要和庶房的娘子计较,看不清楚自己的优势。” 老夫人笑了笑:“你这般说来,你是不喜欢显兰了?” 拂云给老夫人剥了葡萄递过去:“当日她指责薛四娘子,分明可以私下偷偷告诉你,但她没有这般做,那是想要四娘子当众出丑。再者她若真的想要四娘子当众出丑,明明可以指使丫头来说,却偏要自己出头,叫四娘子抓住话柄反击了回去。奴婢不好说别的,老夫人您心里是清楚的。” 老夫人吃了葡萄,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薛家几个娘子如何?” 拂云想了想道:“这奴婢倒是不好说了,元珊和元钰小姐,您早已不喜,元珠小姐今日帮四娘子出头,倒也不失率性可爱,就是年纪终归小了。元珍小姐倒是温柔和善,表现得没什么错处。至于四娘子……奴婢倒不知道,您介不介怀那天的事。”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的性子像宝珠,也聪明大气,我本是挺喜欢的。” 宝珠是原定国公府小姐,老夫人老来得女,千娇万宠地养大,跟老夫人亲近极了,可惜在三十年前,不到十三岁就因病去世了,一直是老夫人的一块心病。 本是挺喜欢的,那也就是说,还是介怀当日之事了。 拂云半跪下来给老夫人捶腿:“您一贯看人都是准的,奴婢并不担心。正如您看卫家和薛家,卫衡看似更好,实则他出身太好,到头来反倒不能融入咱们府中。倒不如小门小户的,全心全意地依仗定国公府,把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家。” 老夫人笑道:“正是这个理,国公爷还以为我老糊涂了,因为自己堂姐妹选的薛府,他是没看明白这个关窍。”老夫人盯着窗外的日光兀自思索片刻,又道,“着看吧,就那么几个月的功夫,也不会太久了。” 拂云正若有所思,外面来了个丫头通禀:“老夫人,顾老夫人来太原拜祖,特地来拜谒您。现人正在花厅呢!” 老夫人听到这里顿时惊喜。 她和顾老夫人是同乡,虽顾老夫人差她些岁数,却十分交好,后来顾老夫人嫁去京城魏永侯府,就总是见少离多。听到她回乡祭祖特地来见她,如何能不高兴。她立刻直起身道:“快请她进来!” 丫头给她梳洗,老夫人又想了片刻说,“把那几个娘子都叫到堂屋来。” 几个娘子听到京城来的顾老夫人来,立刻就紧张了起来。那卫显兰显然也是知道魏永侯爷那件事的,因为她一时激动,打翻了茶杯。 元珠很惊讶,小声同元瑾说:“至于么,一个个也未必选上的……” 元瑾的心情却有些许复杂,因为想到了当初,这位顾老夫人三进宫中,告诉她不要怪罪顾珩,顾珩总会娶她的情景。 “人事叵测啊。”她感概了一句,瞧元珠正眨巴眼睛看着她,就摸了把她的丫髻,“走吧,大家都已经走了。” 几个娘子被领着去了堂屋,慎重地一一拜见了顾老夫人。 和之前元瑾所见不同,这时候的顾老夫人面色红润,谈笑自若,虽人已半老,却仍见得出年轻时候的貌美。浑不像当时,脸色苍白得仿佛得了重病一样的场景。她也只是看了元瑾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亲热地和卫显兰、元珍交谈。 这让元瑾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之前在她的记忆中,这是个病弱可怜,半天不敢说一句话的老侯夫人。 老夫人同顾老夫人提到了当初的事:“……当初我当真替你捏了把汗,那萧家可是能得罪得起的!你儿着实任性。幸好萧太后倒台,侯爷反倒因从龙之功,地位更甚从前。不过如今,侯爷仍未娶亲,你便不急?” 顾老夫人放下茶盏叹气:“我急又有何用。没人能忤逆他的心意,他年少时喜欢的那个姑娘一直未能找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夫人觉得惊奇:“如何会找不到?” 顾老夫人摇头:“许本就是他的托词吧。算了,不提这事了。” 顾老夫人又细细问起元珍的女红等事,元珍又是惊喜又是害羞。其余诸人只能大眼瞪小眼的,幸好老夫人很快叫她们自己出来玩,不必杵在那里喝冷茶。 元瑾正好想借此机会去找那位陈先生,至于顾珩她是没有半点兴致的,她唯一那点兴致已经在前世耗光了。 不管顾珩喜欢香的臭的,美得丑的,现在统统和她没有关系。 她正循着别院的夹道往外走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 “薛四姑娘。” 元瑾眉头微皱,这声音略有些耳熟。她回过头,果然看到卫衡站在一株柳树下,他穿着件月白的细布直裰,玉树临风,少年俊秀。 她嘴角略抿,淡淡地道:“卫三公子有事?” 卫衡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开口,“那日……我胞姐的事我听说了,我不知道她会那样说你。” 元瑾听到这里似乎觉得好笑,她慢慢走近,抬头看着卫衡。 “相比起你姐姐,我更不喜欢你舅舅那番话。”元瑾说,“卫三公子既今日叫住我,我不妨把话同你说明白,我现在并不喜欢你。你若是有空的话,能否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一声?” “你……”卫衡却盯着她说,“你之前不是说……” 她之前不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么? “之前说什么都不要紧了,今日起我和卫三公子再无干系,所以你也不必为此忧虑了。”元瑾说完,看了眼旁边的湘妃竹林丛,不想和他多说,便随之离开了。 卫衡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其实元瑾并未做过痴缠他的事。这几日她更是对他极为冷淡,虽都在别院,却连在他面前露面都没有。所以听到卫显兰那般说她,他才又羞愧又着急,分明是想让她别误会的,可看到她今日的模样,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旁边传来个说话的声音:“三哥原是在等她啊!” 卫衡回过头,看到一个蓝袍少年从湘妃竹丛中走出来,他生了对细长凤眸,皮肤白皙,笑容懒洋洋的。 卫衡一看是他,问道:“你方才一直跟在我身后?” “你学射箭的时候就心神不宁,我便想知道你出来干什么了。”卫襄笑着说,“不是我说你三哥,人家追着你的时候不喜欢,不追了又何必在意呢!” 卫衡皱了皱眉,并没有辩解这个问题,叮嘱他,“方才的事你不要说出去。”说罢他也离开了。 只剩卫襄站在原地,看着元瑾离开的方向。 方才那姑娘分明发现他了,却一直没说。此人倒是有几分厉害啊。 * 朱槙坐在长案后面写字,室内一片沉寂。 他面无表情,这让身旁伺候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靖王殿下便是那种,平日貌似好说话,但当真惹怒了他,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人。 门扇开了,定国公走了进来。他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才走上前来拱手道:“殿下找我何事?” 朱槙略抬起头,搁下笔后从仆人的托盘中拿帕子擦手。随后问:“找你来是要问问,袄儿都司部的舆图,你当真觉得没有问题?” “这……”定国公一个迟疑,“都勘测了这么久,自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朱槙冷笑,从案上拿起本册子,丢到了定国公身前:“你给我看了再说话!” 定国公也少见他这么生气,捡起册子一看,顿时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这是榆林卫发来的密保,他们在袄儿都司绿洲被人偷袭,幸亏早有防备,才没有出现伤亡。只是攻击袄儿都司部的计划还是落空了。 “殿下,这……!”定国公也深知辩解的话不能再说,僵持半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若不是我早已做了应对,你现在就该回京城,跟皇上请罪了!”朱槙冷淡道。 越看那册中的描述,定国公越发觉事情的严重性,他脸色发白:“是我的过错,竟未发现那舆图有重大失误!幸亏有殿下在,否则我便是削官也难洗刷罪责了!” 见他久不说话,认错态度十分诚恳。朱槙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给人一棒自然要再给个甜枣。 他喝了口茶,缓和了些语气:“行了,既然军队没有伤亡,我便也不追究了,你自行领三千两银子的罚吧。袄儿都司地形极难勘测,倒也不能全怪你。我让裴子清给你四十个锦衣卫。你带人重新勘测一遍。” 定国公十分感激,千恩万谢领命退下。 随后外头进来个人,跪下通禀道:“殿下,上次那位姑娘又来了,属下不知该不该拦……” 朱槙道:“不用拦她。”这次袄儿都司部的事,怎么也是因为她才没有出现伤亡,他还欠她个人情。 朱槙去了上次那间书房。等他到的时候,元瑾已经在书房里等他了。 她正在烹茶。水壶的水咕噜噜地冒泡了,她提起悬梁,先烫一遍茶杯。再过一道茶,第二遍清亮的茶汤才倒入杯中。 丝绸一般的长发滑至胸口,她垂下头,长睫覆着眼眸。 听到动静,元瑾才抬头看,笑道:“陈先生回来了。” 她放下茶壶,伸出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走,“我烹的茶,您尝尝?” 朱槙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先不说他对六安瓜片的感觉如何,方才看她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有几分模样,还以为是个懂茶的。没想茶汤一入口,他就立刻知道水过热,茶味不够悠久。 元瑾等他喝了,才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放下了茶杯,看她期待的看着自己,只能说:“……好茶。” “那我以后常给你带。”元瑾就道。 朱槙的笑容略僵片刻,往后靠在圈椅上,继续笑着说:“这也太麻烦你了,送这一次就够了吧。” “不用客气,我看您生活清贫,往后缺什么告诉我一声就行。”元瑾拿出了给他带的茶叶和银子,“这银子你收下吧。” 她指头挑开红纸给他看,于是他看到了三颗小小的银锭。 看到当真是三两银子,朱槙心情复杂。只能道:“你家中也不算富裕,何必周济我。这三两银子还是拿回去吧。” 这人怎的有这样的傲骨,到眼前的银子都不要,难怪这么穷。 元瑾劝他:“你现在住在寺庙中,不知道外头柴米油盐贵,但等你将来要用银子的时候,银子便是救命钱。不必推辞。我如今也是经历了一番世事,才知道银子的宝贵。” 朱槙想再推迟,却实在是推迟不过一心觉得他很穷的元瑾,他只能收下了这……三两银子。然后说:“你既这般大方。若是有什么所求,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解决。” 他做出了怎样的承诺,元瑾并不知道。 其实她现在可以轻易地向他要求几万两银子,甚至给她父亲求个四品的官位。 这些,朱槙都不会拒绝的,这对他来说只是小事而已。 自然了,元瑾并没有想到这上面去,她坐直了身体,想了想说:“万事都瞒不过先生,我今日来找你,的确是有个事想请教你。” 果然,又是烹茶又是送东西的,必是有事相求。 朱槙笑了笑:“你说吧,但凡我能帮得上忙。” 元瑾问他:“您既是幕僚出身,可知道西宁战役?” 他听到这四个字,眼睛微眯,似乎有些意外:“……你为何问这个?” 元瑾就从袖中拿出一张图展开,以小杯压住了边角,道:“这张是西宁地域的舆图。我想同您请教,西宁战役当中,靖王主要采用的是何种战术打法,当时土默特部兵力多于靖王,且实力强横,他是怎么赢的?我看舆图,却怎么也和书上说的对不上。” 元瑾说完之后,久久没听到他说话。就问他:“……怎么,您对这个战役不熟?” “你问这个做什么?”朱槙却没有回答她,而是又问了一次。 元瑾道:“我自有用处。” 朱槙却抬头看着她很久。 诚然她一个姑娘家,想知道这个,怕也是为家中的兄弟问的。她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确是问谁都不如问他。 他看了眼她的舆图,道:“你稍等。” 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拿了笔墨过来。以笔蘸墨,在她的舆图上勾画了几笔。 “这几处是错的。”朱槙的语气温醇平和,讲的却是绝对的军事机密,事实上,流传在外的舆图很少有全对的,也怕是被敌方收集利用。而对他来说,这是再熟悉不过的舆图,他能轻易地看出其中的错误。 “此处的地势应该是这样的。”他将她图中的错误一一的纠正了过来。 元瑾凑过来一看,果然他这几笔才是对的。她抬头,无意地撞到他也看下来,两人对视片刻,他才低声问:“这下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元瑾颔首,她坐了回去。 朱槙笔尖一停,方才她凑得太近,看着她那双纯澈平静的眼眸,竟不知为何有些异样。 他又觉得荒唐,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很快那样的感觉又没有了。朱槙就继续道:“那你跟我说一遍,你是如何看这场战役的。” 元瑾便将自己理解的说了一遍,她本就是极聪慧的人,竟能讲的八九不离十。等说完,元瑾又跟他说:“我还想问问先生,倘若如今我是土默特部的首领,在当时的情景下,我该如何打败靖王呢?” 朱槙听到这里又是一笑。 她若问旁人,旁人还当真无法给她解决这个问题。 “你若是土默特部首领,当时正吹西北风,可以火箭烧靖王的军营,他必无还手之力。”朱槙喝了口茶道。 元瑾便说:“靖王难道不会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将军营驻扎得更远些么?” “不会。”朱槙摇头道,“驻扎得再远一些,就赶不上供给了。当时宁夏卫已经不能再拖了,他想三日内取胜,所以必须冒险一击。赌的不过是对方没有足够多的箭簇罢了,毕竟土默特部是蛮荒之地。” 元瑾听了却眉头微皱:“你怎知他想三日内取胜?” 元瑾觉得自己还是极为了解靖王的,毕竟是曾经试图瓦解他数年,虽然并没有成功。这个男人当真是能隐忍能谋略,不介意用任何方法达到他的目的。有时候狠起来,又百十倍的胜过别人的凶狠残暴。 朱槙顿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我猜的。” “这如何能做无端猜测。”元瑾觉得他不太严谨。 朱槙又是沉默,说:“好吧……你若觉得这段不好,不要便是了。” 元瑾虽然那般说,却也觉得他说的是可行的。这幕僚当真是才思敏捷,只做个幕僚却是屈才了。 “罢了,今日谢过陈先生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元瑾站起来,又指了指茶叶罐,笑道,“下次来若先生喝完了,我再给您装点来吧。” “好。”朱槙笑着看少女纤细的身影走远。 下属走了进来,行礼问道:“殿下,茶叶罐送回来了,可要加上新茶叶?” “不用。”朱槙道,“先喝着这个吧,味道也不错。” 等殿下离开后,下属便好奇地打开闻了闻。 这不是……六安瓜片么。 殿下什么时候喜欢喝这样常见的茶了? 味道……哪里不错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第18章 元瑾回到薛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但还是同闻玉将西宁战役讲了一遍。 闻玉竟能举一反三,心智敏捷灵活超出元瑾的预期。 元瑾觉得他在这上面果然有天分,才放下心来,叫丫头送他回去歇息。 等闻玉走后,柳儿跟她回禀道:“奴婢已经问过,崇善寺中的确住着定国公府的幕僚,是不是姓陈就不清楚了。丫头们对这个也说不上来,只说那幕僚是定国公不喜欢的,生活也很清贫……” 那便是对上了,元瑾心想,看来此人的身份没问题。 她准备让杏儿打水洗洗睡了。这时候崔氏却带着丫头过来,一进门便抱怨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您可是有事?”元瑾对崔氏的抱怨一般都当听不到,问她。 崔氏坐下来,她手里拿着个檀色祥云纹细铜扣的锦盒,打开了递给元瑾。“这对雕海棠的金簪,是我及笄的时候,你外祖母送我的。” 金簪放在白绸布上,雕的海棠花栩栩如生,花蕊处还嵌了几颗米粒大的红宝石。金子有些分量,元瑾掂着都有些沉。虽是海棠金簪,却也不俗气,反倒是贵气精致。 看来外祖母的审美,是比崔氏好一些的。 “我嫌它样式不好看,一直没怎么戴过。当做你的生辰礼送你了。”崔氏说得别扭,元瑾却笑了起来。 崔氏就没有嫌金子不好看的时候,不过是想送给她罢了。 “多谢母亲。”元瑾让柳儿好生收了起来。 崔氏咳嗽一声继续说:“你如今十四岁了,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平日打扮得好看些,别穿得太素净了。”她说着摸了摸元瑾的头发,“我和你爹头发都好,你偏像你外祖母,头发又细又软,都不好梳发髻。簪子都不好戴。衣着也是,整日的没个喜庆,给你做好看的衣裳你都不穿,不知道在想什么,白让人操心……”崔氏絮絮叨叨地数落了她一通。 元瑾却没觉得不耐烦。 她前世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她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只能从太后、从父亲的形容中得听来。父亲说母亲满腹诗书,大家闺秀,温婉和气,反正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的。 太后听了却笑,跟她说:“你母亲脾气最急,别人不合她的意,往往就从不来往。特别是你的事,什么她都要做到最好的,把你养得特别好,抱出来就跟个瓷娃娃一样好看。她得病去的时候,就告诉你爹啊,要好生照顾你,不能让继母欺负了你,否则她做厉鬼都不会放过你爹……你爹那时候半跪在她床边,跟她说,你若是今天死了,我明儿就娶个继室,也不会好好养女儿。” “你母亲听了,气得直瞪着他。可你母亲终于还是去了,你爹却跪在床边痛哭出声,浑身发抖,我从没见他哭成那样……后来……” 后来的事元瑾知道,父亲再也没有娶过旁人。 每每她听到此处,都对母亲好奇不已。她很遗憾自己记不得这样的母亲,也很遗憾她和爹早早地失去了这样的母亲。 她突然在崔氏身上,找到了一丝母亲的影子,竟勾出了她心中温情的那一部分。 分明母亲和崔氏半点都不一样。 “我都记住了,您也早点睡了吧。”元瑾笑着说。 “记住有什么用,你啊就是太小,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为娘说的都是为你好。”崔氏最后还数落了她一句,又犹豫了一下,“你和闻玉的胜算能有多大,人家厉害的人不少呢。你的重心还是要放在自己身上,别为了这事耽搁了自己嫁人。” 她说的元瑾都应好,才好不容易把崔氏送走了。 元瑾拿着金簪看了一会儿才睡下。 * 次日定国公亲自考察这几个人,以西宁战役为范本,叫他们分析谋划。卫衡、薛云海都答得一般,卫襄的答案另辟蹊径,倒也不错。 而闻玉则出乎众人的意料,对答如流,且思路清晰,条理得当。竟叫定国公听了赞叹不已。之前他觉得薛闻玉虽然聪慧,却难免性子有问题。如今看来却问题不大,让他有些惊喜,觉得薛闻玉是个培养的好坯子。 这件事让薛云涛觉得很不妙。 他不像云海、卫衡二人,本来就得到了定国公府的赏识,也不像卫襄答得好。现在这唯一不如自己的傻子都得了赞赏,他岂不就成了最差的一个,若是现在他们当中要淘汰一个人,他岂不是就危险了。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上,将今日发生的事讲给了沈氏听。 沈氏听了眉头紧皱:“本来,你败给你大哥或是卫衡倒也罢了,他们比你强些,败给他们也不丢人。如今却是败给一个傻子,这要是说出去,你恐怕面子上也无光。” 薛云涛颔首:“正是这个道理。若说败给这个傻子,我是怎么也不甘心的。” 薛元珊和薛元钰在旁听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们也很怕薛云涛会选不上。 虽说薛家无论是哪个男孩入选,其他房的姐儿都有机会成定国公府继小姐。但总归还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可能性大,更何况她们本就不如薛元珍有优势,倘若薛云涛被淘汰,她们还有什么盼头。 这下两姐妹也没有什么互掐的劲头了,怏怏地看着彼此。 一想到定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想到京城那位位高权重、号称第一美男子的顾珩,如今就要失去了,简直是令人窒息。 薛元珊也非常的不甘心。她在薛家,入选的可能性仅次于薛元珍,她也曾幻想假如自己有了这样的家世和身份,是何等的叫人羡慕,现在一切都要化为泡影了,想想就不好受。 她也想挽救。 “哥哥,我说你们就这么傻坐着不成。”薛元钰却突然说话了,语气有些严肃,“你们要真的什么办法都不想,岂不是真的成全了四房吗?”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突然觉得这傻妹妹说得有道理。 在这里吁声叹气,倒不如想些办法出来。 “那你想到了什么?”沈氏问她。 薛元钰的想法简单又直接,毫不思索地道:“咱们是怎么让薛云玺淘汰的,就怎么让薛闻玉淘汰呗!” 沈氏和薛云涛对视,别看人家薛元钰平日莽撞无脑,这时候倒还说得对。她们又不是不能使手段。 薛云涛的面上,顿时闪过一丝果决的阴狠。 当初他对薛云玺这样一个孩子都不会手下留情,如今就更不会对一个傻子留情了! 沈氏让两姐妹先回去休息,母子二人在房中秘密商量该怎么办。 而这件事,很快就通过沈氏身边的一个丫头,传到了姜氏那里。 她听了顿时直起身子:“她们打算对闻玉下手?商量怎么做了吗?” “奴婢听得真真的!的确如此。”丫头答道,“后来二太太就屏退左右,奴婢便没有听到了。只知道有这个打算,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办法。” 姜氏坐了回去沉思,自然了,这样的事沈氏是不可能让她们听到的。 “这事你做得很好,日后有消息,你还可以来告诉我。”姜氏对她说,又让素喜包了二十两银子,做为报酬。“今儿额外给你多些,以后放出府去,也可以在外头置办两亩地了。” 丫头喜形于色,谢了几次姜氏,捧着银子回去了。 “太太,咱们该怎么办?”素喜道,“四少爷好不容易有了些可能性,他们便想对他下手!” 姜氏冷笑:“二房一贯眼界狭小,只会捡软柿子捏!我自然不能让她们得逞!” 幸而二房平日待下严苛,又十分抠门,丫头们的月钱都时常克扣。所以她收买了几个二房的人,如今便派上了用场。 姜氏决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元瑾。 她连夜去了元瑾那里。 元瑾听了姜氏的话,倒也并不意外。 她知道闻玉一旦露出锋芒,肯定会引来旁人的算计。但也没想到二房竟这样的急不可耐! 元瑾谢了姜氏:“多谢三伯母,我会注意防备的。” 姜氏道:“你且放心,只要你把你家闻玉盯紧了,薛云涛薛云海便都不是他的对手。坐上世子之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姜氏的话让元瑾露出一丝笑容,姜氏是不知道卫家那两个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她也颔首道:“我会盯好他的。” 姜氏也知道元瑾是聪明人,当初她挑四房合作,看中的并不是薛闻玉的天分,而是薛元瑾的聪明才智。元瑾不需要她多说。她同元瑾一起喝了杯茶才离开。 而元瑾则去找了父亲,将这事告诉他。 薛青山听了也是脸色铁青,当年二哥偷拿了他的文章去应选的事,让他耿耿于怀至今。如今他们家竟还想对闻玉下手!元瑾道:“桐儿毕竟年幼,我希望您能派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随侍闻玉身边。免得出现云玺那样的事情。” 薛青山想了想道:“我们府中正好买来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你给闻玉选几个吧。” 元瑾便便挑了几个小厮出来,专门安排了每日陪着闻玉去定国公府进学。不过由于是才进府,又不是买来的孩子,元瑾怕有什么底细不清楚,先暂时放在外院。 只是这样三四日过去,都未曾有什么事发生,难免叫人猜不透,二房究竟想做些什么。 一时间,有的人也放松了戒备。 定国公府进学是五天一次,再休息一日。这日因不必去定国公府,闻玉便在书房里读书。 他正在看书,桐儿进来,放下了手中装早膳的食盒,对闻玉说:“四少爷,您先吃些东西吧。” 闻玉嗯了一声。 随后桐儿便去给他支开窗扇,叫外头的阳光照进来。 闻玉就放下了书,正要打开食盒。 但随即他便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抬起的手又轻轻放下,后退一步,凝神盯着食盒。 桐儿见此,有些疑惑地走过来:“四少爷,您怎么不吃?” 他说着正要帮闻玉打开,闻玉却伸出手阻止了他:“别动。” 四少爷除了偶尔应他一声,很少会跟他说话,桐儿更是疑惑了:“四少爷,究竟怎么了?” 闻玉轻轻摇头,道:“你别动,去叫姐姐过来。” 片刻之后,元瑾带着人走进来。食盒放在书案正中,闻玉和桐儿站在一旁,元瑾走过去问闻玉:“怎么了?” 闻玉思索片刻,跟她说:“食盒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元瑾眉头微皱,叫众人都退出去。对柳儿说:“你去找根长竹竿来,另去前院找几个身强力健的小厮过来。” 柳儿应喏而去,不过一会儿就拿着竹竿回来了,元瑾示意关上门,叫小厮从窗户伸了竹竿进去,将篮子挑开。 咚的一声盖子落地,突然一个东西从食盒里蹿了出来!众丫头小厮顿时惊呼,连元瑾都后退了一步,只见原是条蛇,那蛇落在书案上,斯斯地吐着红信子,它长约三尺,通体黑色,带有白色环纹。 “食盒里怎么会有蛇跑进去!”篮子是桐儿提来的,他已经吓得脸色苍白了。若刚才四少爷没有阻止他,他恐怕已经被蛇咬了。 元瑾道:“这蛇是剧毒的银环蛇。不会是自己跑进去的。” 寻常家中即便有蛇,也不会是这种蛇。这绝对是有人蓄意放进去的,至于是何人干的,那还能是谁,自然是蓄谋已久的二房动了手脚!他们的心当真是歹毒,即便是想淘汰闻玉,也不必用这样的死招!幸好闻玉机敏,否则现在恐怕已经没了性命。 元瑾表面平静,实则心里异常的愤怒,她是真没料到二房会下死手。 她先问小厮们:“你们谁会抓蛇?” 但是听元瑾说此蛇剧毒,皆无人敢去抓。 倒是背后有个声音说:“四小姐,我在家中时常抓蛇,不如我来试试吧。”说话的是个身长矫健,面貌普通的小厮,他性格沉静,平时都不怎么爱说话。似乎是因为家中受灾,只剩下他一个人,便卖身入了薛府为奴。 其实方才元瑾不过是想借机考验这几人,都是肉体凡胎,她怎么会无故叫别人去抓毒蛇。不过是想看看哪个最不怕事罢了。“不必抓它,去池塘边捡些大石块来,砸死便得了。蛇身也别扔了,找个麻袋装起来。”元瑾吩咐道,又问那小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唤赵维。” “从此你叫薛维,跟在四少爷身边贴身伺候。”元瑾淡淡道,那人立刻就跪下谢了。跟在少爷身边伺候,跟粗使的小厮可是完全不同的。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管家,比小厮威风八面多了。 其他几位小厮难免地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自己就上了,四小姐分明没有真的让人去抓蛇。 自然了,这事是肯定要审问清楚的。 既然发生在这样的环节,那必然是四房当中有奸细,必须要揪出来不可! 元瑾对柳儿道:“你去厨房,把人都找到西厢房来,我一一审问。” 人很快都被带到了西厢房来,做饭的婆子,烧火的丫头,但凡有可能接触到食盒的人都被带了过来。元瑾端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喝茶,虽年少纤细,脸庞清秀稚嫩,却透出一种摄人的魄力。 桐儿是最后接触到食盒的,他嘴唇发抖地道:“四小姐,不是我,我没有放过蛇,我怎么会害四少爷呢……” 不会是桐儿,方才闻玉也说过了,桐儿还试图帮他开食盒,不过是被他阻止罢了。 元瑾自然也没怀疑桐儿。她让桐儿先退下,然后审问剩下的几个人。 做饭的婆子是崔氏陪嫁过来的,跟了崔氏十多年了,而烧火的小丫头一见到被提进来的蛇尸就吓得大叫,连连后退。唯独那刚进府的小厮,脸色苍白眼神游移,极似有鬼。 元瑾便问他是否是他所为,这小厮不肯答,元瑾便叫了薛维进来,示意他:“打吧。” 薛维身强体壮,几下就把那小厮打得满地爬,连连哀嚎:“四小姐,是我干的!您别打了,是我!” 元瑾挥手叫停,又问他:“是谁在背后指使的你?”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第19章 那小厮一边喘气一边说:“是谁我也不知道,只知是个中年男子,给了我银子……说事成之后,还会给我五十两。” 元瑾听后靠在太师椅上。这小厮不过是个愚笨蠢货,如此明显的害主,他是签了卖身契的,出了事就算被主人打死,官府都不会追究。二房自然也不笨,这种事不会自己出面的。 倒是西厢房的动静太大,让崔氏闻讯赶来。 “你这兴师动众地在做什么呢?我这午饭都没人做了。”崔氏一脸的不高兴,自从这家中开始选世子后,她觉得就没清净过。进来看到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更是肝火大作,“你又作什么妖呢?” 元瑾有些头疼,叫人把那蛇尸给了崔氏看,又把来龙去脉讲给了崔氏听。 崔氏顿时被吓住了:“你是说,有人想害闻玉?” “便是二房的人。”元瑾颔首,“所以不是我兴师动众大惊小怪,而是差点闹出了人命的事,如何不严查。” 崔氏平时也就是在小事上抖抖威风,遇到这种大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问女儿:“既然是这样,那咱们怎么办?我看不如拿了这蛇尸,抓了这人去你祖母那里,叫她主持个公道!” 元瑾道:“咱们没有证据是二房所为,即便去了祖母那里也没用,她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让这种事传出去的。” 崔氏却道:“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憋着不说吧!今儿个是闻玉,万一明儿个是你,是锦玉呢!” 元瑾好不容易才劝阻了崔氏,这没有证据的事,你若去争,说不定还会被二房反咬一口。而要是把二房的人都叫过来一一让小厮指认,二房定不会同意,老太太也不会同意的。这样的家丑,她绝不想外扬。 “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就是了。”元瑾淡淡地道。“咱们不能说,但是下人们能说,只要不放到明面上来,怎么说都不过分。” 她让崔氏稍安勿躁,随后去找了姜氏。 姜氏听到她说毒蛇的事,也吓了一跳,随后怒火中烧。“二房也太过歹毒了!不过是个世子之位罢了,至于下这样的狠手么!” “正是如此。”元瑾道,“我是想知道,三伯母既在二房有眼线,可这些眼线,都在谁身边呢?” 姜氏有些诧异地看了元瑾一眼。 而元瑾只是笑了笑。 如此一天过去,到了晚上,薛闻玉差点被毒蛇咬伤的事,已经传遍了薛府。四房的下人们,自然都纷纷议论是二房所为,还传言说,连崔氏都骂了二房是“忘恩负义,冷血无情”这样的话。 薛老太太找了沈氏过去问话。 沈氏听了却死不认账:“我们二房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他们说是我们做的,可要拿出证据来!否则便是诽谤!” “人家四房可没说是你做的,不过是下面的人传的谣言罢了,你着什么急。”薛老太太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便只能笑了笑:“娘,您可不能被这样流言污了耳朵,咱们二房可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薛老太太闭目不语,这儿媳妇心肠一向狠,再者前几日,薛闻玉又得到了定国公的赞赏,她肯定会心中不平。这太像她能干出来的事了。但她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这样的话传出去,否则岂不是整个薛家都要被人耻笑么。 既然四房也没因此闹腾,就算了吧。 薛老太太想着息事宁人罢了,就警告了沈氏几句,把她放了回去。 崔氏虽然早听女儿说了,薛老太太是不会管的。但如今听到了,仍然气的不得了,跟薛青山说:“你这嫡母就是心眼偏到肚脐去了!只向着嫡房不向着咱们,这么大的事,她连查都不想查,叫人送些东西过来给闻玉就算了,这叫怎么回事!” 薛青山叹了口气。他又有什么办法,毕竟是把他养大的嫡母。从没有短过他的吃穿。再者的确没有证据,想生事也没有办法。 元瑾听到这事,反应倒是非常平静。 崔氏说薛老太太的话有句是错的,薛老太太并不是想维护嫡房,而是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影响这次选拔。 她已经料到的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本来大家以为这件事便过去了,谁知到了第二天,薛府众人去定国公府里进学。元瑾等娘子正在练习刺绣,却跑进来二房的一个丫头,对薛元珊说:“娘子,不好了,咱们少爷从马上摔下来了!” 薛元珊和薛元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绣样,薛元珊非常震惊,连声问:“怎么摔着了,摔得重不重?” 小丫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看就是飞奔过来的,平息片刻才说:“少爷骑的那匹马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狂,把少爷甩下了马。撞在石柱上摔断了腿。您赶紧去看看吧,少爷被抬到了后罩房,老夫人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其他几个娘子也不再练下去了,跟着一起去了后罩房看。 元珠小声跟元瑾说:“活该他摔着了,我巴不得看呢,谁叫他摔着了我弟弟!” 元瑾则笑了笑,放下了绣样对元珠说:“想不想去看看?” 元珠自然乐意去看看。 后罩房被围得水泄不通,定国公老夫人正坐在外面坐镇,毕竟人是在她这里摔着的,她不能不管。 闻玉却走到了元瑾身边,因为练骑射,他穿着件袍子,手臂也用麝皮包着,倒显得人更笔挺修长。他这些日子活动得多,眼看着就是突然蹿高了,竟已经和元瑾齐平了。 “他突然从马上摔下来,怎么了。”闻玉轻声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件事和姐姐有脱不开的干系。 元瑾淡淡道:“便是摔下来了啊。” 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差点害了闻玉的性命,她如何能忍。 这次只是摔断腿,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闻玉看着元瑾的侧颜,久久地看着,突然淡淡地一笑:“姐姐,和以前不一样。” 元瑾听到这里皱了皱眉,闻玉感触很敏锐,他势必是察觉到什么了。 其实元瑾一直很努力的想融入庶房小娘子的角色,无奈她脾性就是这样的,不可能完全像。 她正想说什么。闻玉却又轻轻地摇头,他说,“姐姐就是姐姐,不必说。” 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元瑾并没有多想。 两姐弟正说话,薛老太太已经带着沈氏过来了。沈氏似乎路上哭过,眼眶通红。两人一来就赶紧进去看了薛云涛的伤势,随后大夫也提着箱笼过来了,诊断了一番,告诉沈氏,这腿没有两三个月怕是养不好的,其间要上板,也不能活动腿。 沈氏瞬间脸色苍白,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薛云涛几个月都无法练骑射,那便是说,他再也无法竞争这个定国公世子之位了!毕竟人家定国公府,可不会为了他等两三个月。她紧张地连连问大夫:“当真动不了吗?” 得到了确切答案后,她便当场哭了起来,揪着薛老太太的衣袖说:“娘,您可要为您的孙儿做主!他无端的如何会摔下马!必是有人害他的!您可不能不管啊!” 老夫人咳嗽了一声道:“薛家二奶奶,你也别太过伤心了,人没事就好。只是往后几个月……恐怕都不能练骑射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明眼人自然一听就知道。沈氏自然哭得更伤心了,连两个女儿都跟着伤心至极,心情十分低落。 怎么能不伤心,这近在咫尺的荣华富贵就这么没了!定国公世子之位,与侯府都婚事,都没有了!谁能不伤心! 沈氏哭了片刻,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凌厉地一扫在场的人,然后看到了薛元瑾,朝她走了过来:“是你害的我儿!你在马上面动了手脚,你因为你弟弟的事,所以要害我的儿!” 她说着要来揪元瑾的衣襟,却被站在旁边的闻玉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扔开。 旁边老夫人又劝她:“薛二太太,你不要激动,马匹我们都查过了,没有问题。” 沈氏道:“那就是马吃的草料,是草料有问题!” 这让老夫人更无奈了,不过说话的语气仍然温和:“二太太,众马都吃的同样的草料,别的马都没有问题,这马又怎么会是草料的问题。” 沈氏平日里纠缠惯了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唯一想去做的,就是亲自去查马匹有没有问题。但是定国公府的人一直在劝阻,偏偏她不依不饶一定要去,连定国公老夫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薛老太太见她这般丢人,更是沉下了脸:“你注意自己的身份,老夫人一再同你说没有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你何必揪着不放!” 沈氏被婆婆这么一吼,才回过神来。 “可……一定是四房,她们因为毒蛇的事,所以要害我儿……” 薛老太太突然打断了她:“你可有证据说是四房做的?” 她没有证据。 沈氏浑身发冷,突然明白了薛老太太打断她的用意,她若是再说下去,分明就要承认毒蛇那事是她做的。所以她才担心四房的报复!她不能再说下去了,也不能揪着四房不放,因为老夫人其实是公正的,她说没问题,那就是真的没有问题。 “这事只是个意外。”薛老太太淡淡地道,“你一会儿带云涛回去歇息吧,定国公府别院,就暂时不用来了,等养好伤再说吧。” 沈氏见怎么闹腾都没有办法,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因为薛老太太谁都不维护,她只维护薛家的利益。 之前云涛害得云玺无法参与其中,她没有追究。现在四房可能害了云涛不能继续,她更不会追究。因为能留下来的人越多越好。但凡会留下来的人,她都不会追究。 薛云涛,只能这么被淘汰了。 今日这事,老夫人自然也派人,去告诉了定国公一声。 定国公正在和裴子清喝茶。 裴子清再来山西,正好给他送来了四十个锦衣卫精锐。 听了小厮的回话,讲了稀奇之处,定国公很感兴趣。 “这事倒是有趣了。”定国公薛让把着酒杯说,“他不是第一次骑马,马怎么会突然发狂,且草料也没有什么问题。” “倒也不是没可能。”裴子清淡淡地道。 薛让饶有兴趣:“你难不成知道是为什么?” 裴子清眼睛微眯,突然问他:“你记得当初兵部侍郎高嵩吗?” 薛让点头。这人当年立过军功,又是读书人,后来当了兵部侍郎。只是性格非常狂妄,所以不大招人喜欢,如今似乎被调去了金陵的兵部,还降成了五品的郎中。 “当初我还只是个小司庾,因为挡了他的路,被他所羞辱。”裴子清道,“他从马上跳下来,抽了我几鞭子,还用靴子踩了我的脸。” 薛让笑了:“我说他怎么被贬官得这么厉害,原是得罪了你!” 裴子清一笑,眉眼间透出几分阴郁:“可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官,虽然如此屈辱,却没有办法报复。” 但是那天他进宫给丹阳说事情,她看了他的脸,问他是怎么回事。裴子清告诉了她,丹阳就想了想,跟他说:“你想报复吗?” 他那时候还以为,她会和他说,只要他自己强大了,便能报复回去。她却跟他说,“书上有种特制的针,你回去之后做好,找个机会放在他的马的铁蹄内,就能看到他摔个狗吃屎了。且这针自己会掉,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怀疑你。” 他当时虽然没有回去这样做,但她说话的时候那样的神态,那样的微笑,却让他一直都记得。 他这一生都没怎么活得快乐过,和丹阳在一起的日子,是他几乎不多的快乐。 尤其是和他背叛了她的痛意结合在一起,几乎是无法磨灭的记忆。无论他是有多么不得已的理由,都不能解释。 他曾无比地想过得到她,但她高高在上,不是她能够企及的。 倘若……她没死,还活着。那也许他就能得到她了。即便两人之间仇深似海,她会恨不得杀了他。 只是她已经没有了,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但是后面的话,裴子清都没有再说了。 他举了酒杯,继续喝酒。 定国公听了他说的那针,却是十分好奇。派人在跑马的地方细细摸索搜寻。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裴子清也是道听途说,但反正现在也无事做。 直到一个时辰后,有个侍卫拿张棉布,捧在手中走进来。“国公爷,我们发现了这个。” 定国公一看,那是一根略粗,中空的短针,有个弯曲是用来固定的。他正要拿起来细看,再问裴子清这是不是他所说的那种针。 但回过头的时候,却只见裴子清看着这针,脸色都变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第20章 “你怎么了?”定国公见他异样, 不禁地问。 裴子清略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过是当真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难免一时失神。但随即他又反应了过来, 即便是同样的东西又能如何, 难不成丹阳还在世么?在那样的情况下, 丹阳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那个人想杀她, 她就不会活下来。 他接过去看了一番, 才把这东西还给了定国公:“这倒是有趣,竟还有人知晓此法。你这世子选拔也太乱了, 就不查查是谁做的?” 定国公道:“我大概猜到了, 薛闻玉前几日差点被这薛云涛所害, 这怕是他的报复吧。这我倒不在意。日后能继承我这位置的, 也不能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哥,得会手段有谋略才行。” 他是选世子, 不是给女儿找婆家,不需要对方的门风有多清正, 他只需要一个聪明有谋略的继承者罢了。 定国公倒笑了笑:“我倒还希望是他所为呢。” 裴子清却觉得不会是薛闻玉所为, 他见过薛闻玉, 薛闻玉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东西,却还是心跳不已, 根本无法平复下来。 他总还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也许这真是老天要给他的一个启示。也许……她没死呢?裴子清开始不由得生出一些荒谬的念头, 他从没有见过丹阳的尸首,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死呢!萧太后这般厉害, 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或许早已经安排好了退路,在宫变的时候逃脱了。如今正蛰伏在这周围,打算要报复他们,所以才暗中做了手脚!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几乎有些坐不住了,突然站了起来。这让定国公有些诧异:“怎么了?” “只是突然想到了个事情。”裴子清转过头,问他,“你可介意我搜一搜你这别院?” 两人同为靖王手下,平日又交好,定国公倒是不介意他搜自己的别院。只是不知道裴子清究竟想做什么,但裴子清又不肯说,只是在得到了他的同意之后,立刻就带人走了出去,叫守在外头的锦衣卫带人,将别院团团围住,仔细搜寻。 一直搜到了马场那里,只避开了女眷,连库房都没有放过。 薛家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夫人也是一脸的疑惑,正想去问问定国公,定国公却已经派了个小厮回来传话,说:“……裴大人在马场发现了个东西,似乎因此要找出人来。国公爷说了没事,反正是别院,任裴大人找找吧。” 老夫人脸色不虞,但既然国公爷已经答应了,她也没有说什么。 倒是旁边的元瑾听到了,眼皮微微一跳。 她用的这招旁人虽然是神不知鬼不觉,但裴子清却未必不知道,难道他找到了那颗暗针,要把施计的人找出来?但这不过是件小事而已,他何必这样兴师动众,这不似他平日的作风。 还没等元瑾思索多久,就看到裴子清带着锦衣卫亲自过来了。 他神色平静而沉重,但是跟往日比,整个人却隐隐透出一丝急迫。 沈氏见这阵仗,还以为裴大人是因为薛云涛受伤的事特地跑过来,正是受宠若惊,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和裴大人搭上几句话,却看他径直走向了薛闻玉,将他叫到了旁侧的次间里问话。 他拿出那枚暗针的时候,闻玉眼皮微微地动了一下,但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这针究竟是谁做的?”裴子清问他。 “我未见过。”闻玉回答得很平静。 裴子清却继续问:“是不是个女子,年约十七八?” “不知道。”无论他怎么问,闻玉一概地答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裴子清问多了,他甚至就闭口不再说话了。 他本就神智不正常,裴子清又能拿他如何! 问了一会儿没结果,裴子清也不能对一个心智不正常的人发火,更何况他本就知道,她还活着本就没有什么可能性,是他在痴心妄想而已!他又冲了出去,带着锦衣卫去搜马场,但是仍然一无所获。 他举目看着空旷的马地,气息未平,忍不住大声喊她:“你不是要报仇吗!我现在就在这里,你来报仇啊!” 他喊了几句,四周空茫,半点动静都没有。 下属们皆垂下头,又怎敢对裴大人的言行置喙。 裴子清最后还是失望了,她不会在的,不会还活着的。 他明明该释怀了,却总还是痴心妄想。 他垂下头,沉默了片刻,对手下们说:“……走吧。” 裴大人来得快,走的也快,带着大批锦衣卫离开了马场。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一眼。众人都觉得疑惑,裴大人这来去匆匆的,究竟在找什么呢。 唯独人群中的元瑾低下头。 方才她问了闻玉,裴子清找他过去说了什么话。她自然知道裴子清在找什么。 她曾和裴子清说过这种暗针,他是找打了那枚暗针,所以起了疑心吧。 但为什么要找,因为愧疚?如果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她希望他带着这种愧疚过一辈子。 只是她自己也身困这样的境遇中,无法从中解脱。 元瑾闭上了眼睛。 清风拂过她的脸,带来一丝微凉。 * 薛云涛摔断腿的事便这样过去了,他成了第一个被淘汰的人,任沈氏去老太太那里怎么哭,都无法挽回局面。老太太也绝不认可她调查四房的思路。沈氏气闷不已,据说小半个月都未曾吃好饭,人整整瘦了一圈。 三伯母姜氏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每天食欲都很好,还成日给元瑾送些新鲜的荔枝、西瓜过来。 她觉得和四房合作当真是极正确的。 自然,沈氏也没有颓丧多久,她很快就振作了精神,在屋子里想了半天,决定去找了周氏,准备全力支持薛云海应选。 虽然云涛已经选不上了,但榜上一个有可能选上的大腿,总是没有错的。 但周氏对沈氏却有些冷淡。 元瑾对姜氏好,那是姜氏雪中送炭,沈氏这是锦上添花。周氏觉得不论有没有沈氏帮忙,她儿子都是能选上的,更何况之前两人在竞争的时候,闹得不大愉快。因此周氏对沈氏的态度才一般。 沈氏讪讪的,只能陪着笑脸。告诉她:“你可别小瞧了咱们这四房,我儿子这事,定是他们所为!心机实在是歹毒。” 周氏心中冷笑,这沈氏还真好玩,她差点害了人家薛闻玉的性命,人家却只是让她儿子摔断了腿,还不知道是谁歹毒呢。 她喝了口茶道:“云海这孩子,一向就十分优秀,若要真的比,那也是跟卫衡角逐。薛闻玉迟早是要被淘汰的,我何必把力气浪费在他身上,舍本逐末。” 沈氏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周氏总算秉承着少一人不如多一人的心态,接受了沈氏的投靠。 她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四房那傻子,但是薛云涛出的这事,还是让她起了防备之意。要算计一个人不难,算计得不留一丝痕迹,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如今主要的是对付卫家那两个,但她也不能不提防着四房。 周氏深思了一会儿。 * 这天定国公薛让却得到了一份密令,他连夜拿着这密令去找了老夫人。 他即将调任京城,出任京畿总指挥使了。 他这一调任,便要带着定国公府诸人,都搬到京城里去。只是这选世子的事,就需要加紧了。 “皇上叫我两个月内赴任,如此一来,选世子的事势必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薛让同老夫人商量,“您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 老夫人从丫头手中接过鎏金景泰蓝的广口瓶,吐了漱口水。才含了一粒金丝蜜枣。 “搬到京城也好,在太原地界里,没几个勋贵人家,我时常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老夫人靠在了迎枕上,“若是说中意的人选,男孩倒有几个我都觉得不错。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 薛让沉吟:“薛云海、卫衡都是不错的苗子。之前觉得薛闻玉不行,但那日之后,儿子反倒觉得薛闻玉杀伐果决,倒也不失为个好人选。还是母亲你看人毒辣,这几个人都担得起世子的名头。不过云海和卫衡性子身份都更相近,若论起来,自然是已经有了功名的卫衡更好。” 老夫人便笑了笑:“你既这么觉得,最便考察他们一番也就是了。咱们选的这世子,以后是要继承你的爵位,建功立业的。那自然是以军事谋定为佳,你且从这方面考察就行了。再者,你只告诉他们一个月内就要选出世子,都不必你多说,他们自然会各自现了形。” 薛让便道:“那劳烦母亲传达一声,如今殿下正在大同,准备与袄儿都司开战,我恐怕要几日回不来了。” 老夫人颔首:“这自是可以的,只是我心中还有个问题。” 薛让请母亲先说。 老夫人继续道:“袄儿都司部若是被灭了,靖王殿下与皇上势必产生嫌隙。当初皇上将靖王分封去西北,是为了抗衡萧太后,现在萧太后已灭,边疆也已然平定了。你说,皇上如何再容忍靖王这般拥兵自重的亲王。” 薛让沉思。 母亲看这些事情往往比他更准。他自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道:“我总觉得,皇上与殿下既是亲兄弟,便不至于此。殿下一心护国,从没有想登上大宝的想法。皇上若因此残害手足,岂非是太过阴狠。” 老夫人笑了笑:“咱们这位皇上,一向便是懦弱无能,却又十分阴狠的性子。当年萧太后虽说做过一些错事,但怎么也算是对他有恩,却是说杀就杀,连她的亲眷都没放过。不过……” 薛让疑惑,不知道老夫人这番停顿是什么意思。 “不过咱们都能想到的事,靖王殿下会想不到么。”老夫人说。 定国公听到母亲的话似乎深意:“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一笑:“所以,倘若靖王真的灭了袄儿都司部,事情才当真玄妙了。那我还当真猜不到,靖王殿下在想什么。” 薛让却道:“但殿下绝不是那种,为了这些斗争,而对敌人手下留情的人。” 老夫人听到这里便是一叹:“且看吧,人心难测。” 定国公若有所思。 他算是靖王的心腹,如今出任京卫指挥使,那往后随着政局的动荡,这个位置肯定安稳不了。 母亲的担忧虽然只是猜测,但确实不无道理。 老夫人第二日,就把一个月内就要选出世子的消息,告诉了薛家和卫家的人,大家自是更为紧张。 元瑾每日督促闻玉念书。老太太也时常过问一二,毕竟现在只剩他和云海了,再怎么也是个人选。自然老太太还是对云海更为重视,甚至将他接到了自己旁的小院里住着,每日看着衣食起居。 府里新买了三块叶玄卿墨,这是极难得的名墨。原老太太是想买来分三个孙子一人一块,如今薛云涛已落选,他那块自然不必了。元瑾听说的时候,正在为闻玉修书,便派桐儿去取回。 半个时辰后,桐儿却两手空空的跑回来,告诉元瑾:“娘子,库房的人说,三块都被大房的仆人拿走了。我去大房要,他们却说说闻玉少爷本就没怎么读过书,用普通的墨就是了,没必要用这样的好墨……” 杏儿听着有些愤愤不平:“本来就是买了一人一块的,他们拿两块便是了,怎的一块都不留给少爷!” “罢了,一块墨的事。”元瑾手中正拿着一本极为珍贵的兵书。此书名为《齐膑兵法详要》,是当年她在宫中之时,太后跟她说过的一本书。此书主人原是个行军作战的天才,曾为先皇征战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他所着这本兵书也十分精妙,集前人兵法之所长,又有他自己总结的一套对付鞑靼等异族的办法。 可惜后来此人因得罪了先皇,被贬官到贵州,死在了任上,而他这本书也被列为□□,据说是有谋逆言论,不得买卖宣发。 就这一本,还是元瑾花了五两银子,从徐先生的一个朋友手中秘密买来的。徐先生还告诉她,绝无第二本了。 若是一个月内就要选出世子,那定国公府必然会考察他们的兵法谋定。而闻玉虽然有天分,但毕竟不如薛云海和卫衡进学的时间长,所以需要出奇制胜。倘若闻玉能习读此书,那兵法上必能有所长进。 只是这书年深久远,边角有些破损,她正在修整。 四小姐都说不要就罢了,桐儿自然领命退下了。只是这时候薛锦玉却从外面走了进来,语带怒气:“薛元瑾,你为何平白将我的小厮打了一顿!他招你惹你了!” 元瑾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道:“没大没小的,叫个姐姐为难你了么?” 薛锦玉却根本不听,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走了她手里的书扔在桌上:“你给我说清楚!” 薛元瑾本是忍他,却没想到他这般过分。她冷笑道:“你那小厮为难闻玉的事,你当我不知道?你来找我闹,我今儿只是打了他一顿,明儿便是打死了扔出府去,也没有人会说什么!你信不信?” 薛锦玉咬了咬嘴唇,自从薛闻玉入选,薛云涛又被淘汰之后,这家中就有些变了。原来大家都是围着他宠着他的,如今却一个个围着薛闻玉转。 就连府里那些小厮,都觉得薛闻玉日后可能会成为世子,巴巴地去讨好他。 但他明明才是正经的四房的嫡生子,薛闻玉一个庶子,凭什么比他更受重视! 他仍有怒气,但是元瑾要继续修整书籍,压根就不想理会他。还叫杏儿把他送出去,不许进来捣乱。 薛锦玉冒着太阳在外面游荡,他想去和崔氏说这件事,崔氏却正在小厨房盯着他们做薛闻玉的午饭。自从那次毒蛇的事之后,元瑾已经叮嘱过崔氏了,送入闻玉那里的饭菜要她一直看着,直到闻玉入口才行,免得又被人动了手脚。他便连崔氏那里也没有去。 青蕊正陪着薛元珍在院子里乘凉,却看到远处有个人影走动。 她轻轻点了下元珍:“娘子您看,那不是咱们锦玉少爷么。” 元珍举起团扇挡住些光,顺着青蕊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到是薛锦玉。“这大热天的,他在外头走什么呢。”薛元珍有些好奇,道,“你去把他叫过来问问。” 青蕊走过去,跟薛锦玉说了几句话,便把薛锦玉带了过来。 薛锦玉却抿着嘴唇,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锦玉这是怎么了,竟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薛元珍笑着说,“青蕊,把我的冰碗给锦玉吃吧。” 夏日大家爱吃冰碗,或是红豆煮成泥,拌了蜂蜜浇在碎冰上。或是山楂加了蔗汁浇在冰上,小小一碗。又清甜又凉快。 薛锦玉吃了个冰碗,便好受了一些,跟薛元珍说:“谢谢元珍姐姐的冰碗,也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人都只围着闻玉,我觉得不痛快罢了。” 元珍听到这样,心中一动,笑道:“说来这事,我倒是真的同情你呢。” “为何?”锦玉问道。 元珍便继续说:“你本才是四房的嫡子,也不是不能去选这世子。怎的你姐姐只帮着你那傻庶兄去应选,却不帮你呢?” 薛锦玉听到这里,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是一直有这个疑问,只是以前,他总觉得这傻子是选不上的。但现在连薛云涛都淘汰了,这傻子却还留着,他方才知道原来不是不可能的。 元珍一看就知道他这是早有不满,说着又叹了口气,“说来你还是她亲弟弟呢,她却连你这个亲弟弟都不帮。说到底,难道是你还不如个傻子么!” 这话说得薛锦玉心中一震,脸色涨红。竟不知道怎么辩解才好。 但薛元珍已经不再说了,起身准备回去吃午膳了。临走告诉锦玉:“五弟你可要好生想想才是!” 薛锦玉有些失神地回到了四房,他越想越觉得生气。尤其是他发现今日的菜色也不是他所喜欢的,更气得摔了饭碗。他的小厮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薛锦玉却不答,而是朝元瑾的院子跑去。 他要去找她问清楚,为什么他还不如一个傻子! 他到元瑾那里的时候,屋子里却四下无人,只剩一个枣儿守在,问他:“小少爷,你在找什么呢?” 薛锦玉径直闯进了书房里,她当真不在,但应该是才出去不久,她修书用的剪刀削片都放在桌上。锦玉满心的怒气无处发泄,便把书案翻得乱七八糟,连抽屉都打开了。虽然他才突然看到,她方才修的那本书,正放在抽屉里。 薛锦玉心中突然有了个念头。 她方才这么对他,还打他的小厮,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薛锦玉知道她这本书是给薛闻玉收集的,否则何以修整得这么用心。而且也一定非常重要,否则刚才他抢这本书的时候,她不会那般生气。他拿着这本书,心里生出了破坏的念头。将这本兵书揣在怀里带了出去,枣儿跟在他后面,被他训斥了回去。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薛锦玉就把这本书扔进了池塘里。 这样发泄一通,他才好受了一些,准备回去睡午觉了。 等到元瑾从闻玉那里回来,发现书不见了。她把书房找遍了都没有找到,正叫丫头婆子在屋子里搜的时候,枣儿回来了。 元瑾问了枣儿才知道,晌午的时候薛锦玉又来过一次。 她当即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叫人去把薛锦玉带过来问话。 薛锦玉来的时候满脸不情愿,问她:“你又想如何?” 元瑾这时候却是面色沉静,她问锦玉:“你方才来过,我放在书案上的书,你是不是拿走了?” “谁要拿你的破书!”薛锦玉却把头别向一边,根本不承认。 元瑾几步走到薛锦玉面前来,道:“你拿了就是拿了,现在把书交出来,我最多责备你两句。你若是做了什么别的事,那就别怪我了。” 薛锦玉听到姐姐的语气,难免有一丝害怕,却仍嘴犟:“我就是没有拿过,你再问也没有拿过!” 元瑾却已经肯定是他拿的,抓住他的手,冷冷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再不说实话,我便把你的小厮打死了扔出去!” 薛锦玉面色游移不定,终于还是扛不住了,大声道:“我就是拿了怎么样!” “现在在哪儿?”元瑾问他,她怕的不是他把书拿走了,而是他毁坏了,这样她去哪里找第二本出来。 “我已经扔进……池塘里了。”薛锦玉说,“想要你就自己去捞啊!” 元瑾听到这里,气得手都有些抖。这弟弟平日里便是乖张跋扈,她都念着他年纪小没有计较过,现如今却为了几句口角做这样的事。这书是她找了许久无果,最后才通过徐先生找到的。并且她修整了好几天,有些破损之处更是重新拿纸蒙着抄了一遍。他说扔池塘便扔了。即便捞出来,那也再不能要了。 元瑾头一次对这个弟弟大动肝火,训斥了一通。 薛锦玉毕竟年纪还小,吓得红了眼眶 这样一番,自然将崔氏招来了。一看儿子这般模样,立刻将他搂入怀中,问元瑾:“你这究竟是怎么了!瞧把你弟弟吓的!” “你自己问他!”元瑾已不想再提。 薛锦玉一边哭一边把过程述说了一遍,然后说:“……她帮那傻子,都不帮我,明明我才是她的亲弟弟,她为何有好事就想着那个庶子。我不服气!不过是一本书而已,她为什么要这样骂我!” 元瑾听到这里冷笑,帮傻子却不帮他,这弟弟可想的真有趣!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元瑾沉声问。 薛锦玉年纪还小,自己是想不出这样的话的,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唆他。 薛锦玉便道:“我遇到元珍姐姐,她便是这么说的。元珍姐姐是心疼我,她说过了,傻子都能入选,为何我不能!” 元瑾又是冷笑,她这好弟弟,简直快比得上认贼作父了。 “薛元珍是为了你好,你当真以为,选世子是件容易的事情?”元瑾说,“你可知道云玺是怎么被刷下来的?” 薛锦玉迟疑片刻,倔强地说:“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元瑾却继续说:“他是被薛云涛的小厮绊倒,大哭不止,老夫人才没考虑他。你又知道,你哥哥怎么被他们算计的么?薛云涛见你哥哥被定国公赏识,在他的食盒里放了毒蛇,要不是你哥哥聪明机敏,现早该被毒蛇咬死了!” 薛锦玉已是脸色发白。 毒蛇这个事,他是听小厮们提起过的。 “你觉得闻玉现在入选过得很轻松?”元瑾一句句地接着问他,“他每晨寅正就起床念书,下午要去国公府学骑马射箭,晚上还有先生继续给他授课。因为他没读过几年书,不比另外几人。幸好他足够聪明,书读过就能记得,但即便如此,他每天也只能睡四个时辰。他在读书的时候,你可能还没起床,你想去争吗?” 薛锦玉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求救一般地看向崔氏,却发现母亲竟也不帮他。 崔氏以前是不知道,但这几日跟着元瑾帮忙,她如何能不知道这选世子真的不是谁都能胜任的事。如果当初是送的薛锦玉过去,可能还没入选就被老夫人刷下来了。即便侥幸入选,也可能面对着各方危险。幸好承受这件事的是元瑾和闻玉,如果是薛锦玉,他是根本就承受不住的。 所以即便一开始她也有点这样的心思,但看到薛闻玉的日常和可怕的天分之后,她就完全放弃了这个想法。 元瑾步步紧逼,说道:“如今有旁人帮你努力,闻玉若成了世子,自然不会不管你,你只需要坐享其成。你又有什么资格抱怨,有什么资格——说他是傻子?” “我……”薛锦玉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未指望过你能帮忙,只希望你别添堵就是万幸了。可你呢,听信了薛元珍的挑拨,却要来搞破坏?她要是真的为你好,回头就应该告诉她哥哥,把这世子之位让给你当,她会吗?她跟你说那些话,就是希望能离间我们,而你却当真蠢得被人家当刀使!你方才分明看到我在那里修书,便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却还蓄意毁坏!” “你之前千般万般不好,我从未想过怪你,觉得你毕竟还小不懂事。现在你却真的做出这样的蠢事,当真是让人寒心!” 最后一句说完,薛锦玉已是后退得靠着墙,眼泪积蓄在眼眶里,不肯掉下来。 他听了元瑾的话,也有些后悔了,但他又不想说。只能盯着元瑾。 他知道,其实姐姐之前从未真的跟他计较过。但是今天,她是真的生气了。 元瑾深吸了一口气,她是真的气狠了,所以才忍不住骂了他这么多。 崔氏见两姐弟僵持,走上前去道:“锦玉,你还不跟你姐姐道歉,你知道她那本书,修了几天了么?” 薛锦玉抿着嘴不说话,元瑾摇头道:“罢了,你带他出去吧,我现在实在是不想看到他。” 如今事态越来越紧张,各房都恨不得拿出自己最大的精力来应对。大房便以极高的价格另请了个幕僚给云海讲兵法,但凡有名望的幕僚怎么会愿意来,就这个尚可的,还要四十两银子一个月,估计卫家那边也没闲着。但她想为闻玉找的兵书却没有了,她该怎么办? 元瑾一时也有些疲惫。 她让崔氏和薛锦玉先离开,她自己好生想想。又派人去问了徐先生,徐先生这次也真的无可奈何了,这本当真就是他竭尽所能找到的,再没有别的了。自然,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本,字全部晕花了,的确不能用了。闻玉倒是安慰了元瑾几句,叫她不必忧心此事。 元瑾想去找陈先生问问,但去了两次,他都不在寺庙中,不知道去了何处。 没过几天,就传来了靖王殿下大败袄儿都司部,得胜归来的消息。整个山西行省都喜气洋洋,皇帝还特地赐下黄金五千两,嘉奖靖王得胜之功,之前袄儿都司部毕竟是山西之大患。如今得以除去,乃是民之大幸。 所以到七月初二,今年的晋祠庙会开始的时候,便办得格外的隆重。 崔氏见元瑾心绪不佳,便说带她去庙会上看看。 元瑾哪里有心情看庙会,她还没想好怎么解决兵书的问题,但还是被崔氏拉着带出了门。还说外祖母家正好在晋祠附近,带她回去看看外祖母。 晋祠庙会是山西最大的庙会,百姓把圣母当作晋源水神祭祀,春夏祈雨,以祷丰年。每逢庙会时便格外热闹,周围的大街小巷都高棚林立,而祠庙以及附近的街道农商云集,货品琳琅,人山人海。到了晚上,更是到处点灯,亮如星海。 这次出行还不止崔氏和元瑾,崔氏还叫了姜氏,和三房的元珠云玺,一行加上丫头婆子这么十多人便坐了三辆马车出发了。除了闻玉,他要留在家中继续读书。元瑾不想和锦玉一个马车,便和元珠云玺两姐弟在一起。 山西土地贫瘠,风沙较大,夏天又热的不得了。小孩子们正是聒噪的年纪,又遇到这样好玩的事,一路上说个不停,还总是撩车帘看到没有。元瑾的心情便没有好过。 因崔氏的娘家就是乡绅,所以便在乡下,离晋祠倒是真的不远。家里有几十亩的玉蜀黍正好成熟,一眼看去,热风吹来,那真是碧波万里,叫人神清气爽。崔家屋后还有一片沙果林,这时节枝头累累地挂满了红黄色的果实。 崔老太太便叫仆人去摘了些回来,用井水冰镇了给她们吃。 元瑾是第一次吃,这果子不过比李子大些,酸甜可口。崔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过些时日会更甜的,姐儿记得再来。” 姜氏也是出身世家,从未来过乡里,一开始难免被家中养的牲畜吓到,但习惯了以后却非常喜欢这里。其他几个孩子早闹着要亲手去沙果。崔老太太乐呵呵地派了几个长工跟着他们去。 崔家修得宽阔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元瑾有两个舅舅,崔老太爷早去了。一家子人都很热忱,对于嫁去薛家的崔氏也挺好的,毕竟也算是嫁入了与定国公府沾亲带故的薛家,对元瑾也极好。 元瑾靠着垫了软垫的椅子,乘着夏日的阴凉,听着身边崔老太太和崔氏说一些家长里短,说家里二舅母如何懒惰不勤快,倒是真的放松了心情。 崔氏说大家是来看庙会的,崔老太太便让大舅晚上带他们去晋祠。 大舅带大家去了个酒楼,让薛家众人坐在酒楼临街,看着抬圣母像的人游街。只是大家怎么坐得住,不一会儿元珠便央着要下去玩,姜氏不放心,叫了两个婆子和元瑾一起陪她下去。 元瑾就笑着戏弄她:“你可别像上次一般把我弄丢了。” 元珠笑嘻嘻地答应了,她想立刻下去买楼下喷香的葱油烤饼吃。 靖王却正坐在旁边的酒楼中喝酒,定国公陪着他。侍卫将酒楼二楼封住,不准任何人进出。 定国公喝了会儿酒说:“殿下,我有一事不明。” 朱槙看了他一眼,继续喝酒:“问吧。” 定国公才说:“殿下莫怪我多嘴,您这次尽灭袄儿都司部精锐,是得胜归来,陛下也赏赐您黄金五千两。这山西百姓,都奉您为神明。”他压低了声音:“只是您哪天将边疆真的清理干净了,倘若哪日陛下对您……有了别心,恐怕会无所顾忌。” 朱槙却淡淡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定国公道:“我实在是忧心殿下,想请殿下自己有防备之意。上面那位毕竟是天子,阴晴不定是常有的。” 朱槙却沉默片刻,把着酒杯说:“你知道我和皇上是一母同出吧?” 定国公道:“知道,您生母是现当今的淑太后。” 朱槙淡淡地道:“其实前萧太后,当真不是个多坏的人。当时她过继皇上做了继子,却也没有杀当年的淑贵妃,也就是如今的淑太后。皇上十岁之前,是没有过继的。而淑贵妃照顾不过来两个皇子,便将我交给了当时的孝定太后养大。后来,皇上被过继,孝定太后甍逝,我虽然回到了淑贵妃身边。淑贵妃的重心却在即将继承皇位的皇兄身上,故我虽是皇子,自小在宫里是没什么人管的。这倒也没什么,我跟着宫里的教习师父,走马斗鹰的长大了,年轻的时候还很是过了一段荒唐日子,直到分封到西北。” 定国公听到这里问:“您还曾有荒唐的日子?” 朱槙眼睛一眯:“大概十六七岁吧,时常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定国公实诚地说:“那我真想认识那时候的殿下。” 朱槙就笑:“我现在不好?” 定国公只能打哈哈:“给您岔开了,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朱槙就继续道:“后来我便想,找自己喜欢的事做吧,行军打仗我是喜欢的,的确这也是我所长。这十年都在钻研此道,不说战无不胜,至少也有五年没打过败仗了。从此我便替皇兄巩固疆土——所以,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何必考虑太多。” 定国公被靖王云里雾里地绕了一通,最后得出了个似是而非的结论。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槙却不想跟他喝酒了,这家伙喝酒喝多了会撒疯。他让定国公先走,自己一个人留下慢慢品酒。 定国公走后不久,下属送来了一封密信。 朱槙捏了蜡丸,打开一看,是淑太后写来的:除你皇兄心腹大患,功成卓越,何时回京? 朱槙漠然。 他除袄儿都司部,固然是为了山西百姓的康定,却也有淑太后的请求在里面。淑太后几次三番写信来告诉他,皇上近日为了袄儿都司部寝食难安,倘若他能除去,便是一件大好事。至于朱槙要怎么除去,这并不是淑太后关心的。 只是如今一除,皇上怕是睡得更不安稳了吧。 他示意下属将旁的蜡烛台拿来,他将这密信烧了。然后投在窗棂挂的花灯里。 只是一侧头,却看到了旁边楼下站着个熟悉的少女。 微红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娇软明媚的面容,清亮的眼眸,清秀得如同三月枝头的杏花。只是似乎仍然探头探脑的,好像在找什么。 朱槙看到她这个样子,便皱了皱眉。 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经常在寺庙里迷路,这里人多,难道是又迷路了? 朱槙看了眼她周围,也没见谁跟着。就告诉了属下:“找个店小二,将那姑娘请上来,就说是陈幕僚请她上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第21章 店小二应声下去, 不过片刻,元瑾就带了个丫头上来。一眼便看到坐在靠窗的位置喝酒的人, 果然是陈先生。 恰好这时候到了圣母游街的时候, 各大酒楼的人都下去看热闹了, 所以二楼冷冷清清。也没个人陪他喝酒, 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外面花灯映照进来,映照着他的侧脸, 繁华而又清冷。 “先生怎的不要个雅间, 既是喝酒, 外头人多吵杂岂不是影响心情?”元瑾说完, 却自然地反应过来,还能因为什么, 不就是生活穷困么。她也不多问了,招手叫了店家过来:“劳烦给我和陈先生一个雅间, 银子我出。” 店家一愣, 这二楼此座是殿下经常来的, 是个正好的,能看到三条街道交错的地方, 且也不会嘈杂, 所以殿下才常坐在此处。殿下一来的时候, 往往二楼不许任何人上来。不过恰好赶着圣母游街, 酒楼的二楼都没有人罢了, 这位姑娘想必是不知道殿下的身份。 “这雅间……”店家有些为难, 殿下没有表态,他一时不敢动作。 朱槙就淡淡道:“既说要雅间,你们给个雅间就是了。” 店家才笑了:“那二位这边请!” 元瑾看到这里有些好奇,这店家怎么好像对给雅间不大情愿的样子。 她跟着陈先生进了雅间中,才问他:“我瞧着,人家似乎不愿意给你雅间的样子?” “是吗。”朱槙不甚在意,继续端起酒杯。 元瑾便心生猜测,继续问他:“莫不是因你常在此处吃喝,拖欠人家的酒钱不给,所以人家才不愿意……” 朱槙听到这里时正在喝酒,他差点被一口酒呛住,有些哭笑不得。“我欠银子?” 看来是被她说中了。元瑾就笑了笑:“先生不必担忧,今日你的花销,我全包就是了。” 朱槙更是哭笑不得。但既然都已经装成了幕僚身份,又如何能告诉人家小姑娘真实身份,恐怕说了才会把她吓到。朱槙就说:“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出银子,我每月束修虽然不多,但一顿茶钱还是付得起的。”他招了店家过来,告诉他们,“给她一壶碧螺春。” 元瑾却把桌上的酒壶提起来,轻轻一闻:“原是秋露白,此酒以秋天兰草上的露水酿造而成,若不温着喝,便是伤身了。的确是佳酿,这壶该有五六年的窖藏了。”说着准备给自己倒一杯。 朱槙却伸手拦住了酒壶:“你小小年纪,如何能喝酒。” 这有什么不能喝的,元瑾心想。太后爱饮好酒,她就从小跟着喝。自然也是三五杯即可,贪多伤身。更何况她自那之后,再也没闻到过这么好的酒了。 不过他说的也是,她之前能喝,未必现在能喝。元瑾还是放下了酒壶,等着她的那壶碧螺春上来,却难免有些不舍。 朱槙也注意到了她依依不舍的眼神,笑道:“放心,他这里的碧螺春也是极好的。” 不一会儿,店家以一紫砂小壶,泡了一小壶酽酽的碧螺春上来。 元瑾端起来举到鼻尖,果然扑鼻一股茶香,微带着清淡花香。品一口,茶味淡雅,如雨后山岚。回韵有种微甜的果香。果然是好茶! 只是这样的好茶好酒,似乎不是寻常酒楼能买到的。 元瑾又看向朱槙。 他如往常一般衣着朴素,浓眉如刀,下颌干净,整个人有种俊雅之感。宽肩大手,却是看得出身强体健,但气质却透出一股和气,很好说话的感觉,面对旁人时常是笑眯眯的。 只是她一时有了一丝疑虑,这样极品的碧螺春,比之贡品也不差了。这酒楼哪里来的? 看来他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贫穷啊。 她暂没说此事,而是问他:“对了,先生这几日去哪儿了,我又去寺庙找过你两次,都不见你踪影。” 前几日袄儿都司部攻击山西边境,大同军情告急,所以他要立刻赶去大同。朱槙就说:“……老家出了点事,回去了一趟。” 老家有事?想来他二十七八的样子,应该也成家了吧。元瑾迟疑问他:“可是先生的妻儿……有什么事?” 听她这么问,朱槙垂下眼把玩茶杯,依旧淡笑说:“我没有妻儿。” 怎的二十七八了还没有妻儿,亦或是妻儿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没有了?但不管怎么说,总是人家不愿意提起的伤心之事。元瑾品着茶,遥望街外人群涌动沉默。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前世种种,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总有意想不到的事在等她。 而她又能怎么办呢,对于那些背叛她欺骗她的人,她何尝不想挫骨扬灰,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朱槙看着她,她在遇到他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可是遇到什么了。”他说,“小小年纪,可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 元瑾叹了口气:“不过是遇到不好的事罢了。”人总会遇到不好的事,却也没什么抱怨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先生才华横溢,为何屈居为一个普通幕僚,你若是去科考举业,或是征战沙场,决计是能出头的。为何不去呢?” 朱槙本想让她不要不高兴,她反倒说到了自己身上。他便说,“我自生来就不受家里重视,所以倒也觉得无所谓了。” 元瑾听了就笑:“旁人若是遇到这样的事,便加倍出头,非要让那些不重视他的人好看。先生却避世而居,反倒和凡尘俗世不沾染了。” 朱槙听了也一笑。 他不争,那是因为他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没有再争的必要了。 自然,跟她说的话也是事实。 元瑾却继续说,“我见惯了权欲熏心的人。很不喜欢这些人。但是先生你不争这些名利,清净而居,却是极好的。” 元瑾倒是挺喜欢陈先生的,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多次帮过她,而且永远这般和煦,也很好说话的样子。让她觉得很舒服。 朱槙看着她清亮的眼神,突然问:“要是有一天,你知道我不是你想的样子呢?” “只要先生不骗我,我便能接受。再说你这般好性子,又能做什么坏事不成。”元瑾笑着道,又说,“对了,先生日后可唤我元瑾,莫要小姑娘地叫着了。” 朱槙笑容微敛。她不喜欢旁人骗她,看来他这身份,一时半会儿是不能说破了。 “你却还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烦恼的。”朱槙继续问她。她若是有什么小麻烦,他可以顺手帮她解决。 元瑾正好想到了被毁坏的书,说不定陈先生有门路呢。她就说:“我倒是有一事想求先生再帮忙,不知道先生还肯不肯帮……” 她有一张细白的脸,五官精巧,眼睛如澄亮的宝石般嵌着脸上。求人的时候便叫人不忍拒绝她。虽然这其实是她的表象,她之前没有事求自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而是张牙舞爪的,如同一只小老虎般。 朱槙看着她笑了:“要我帮你什么?”朱槙向后仰靠,手随意交叉,“你直说罢,上次舆图的事你也对我有恩,但凡说了我能做到,便不会拒绝你。” 元瑾才问:“你可知《齐膑兵法详要》一书?” 元瑾一问,朱槙便觉得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这本书的?” 其实这书很多将领都悄悄收藏,齐膑此人非常擅长攻克异族,对边防极有意义。 “是一个先生告诉我的。”元瑾自然是随意找了话搪塞他,“他在教我弟弟兵法,十分需要此书,只是此书是□□,我找到的一本也无意中被毁了。不知道先生有没有?” 其实元瑾一说,朱槙就知道她在说谎,寻常人是不知道这本书的。自然,也因元瑾的确只是个官家小姑娘,若是个陌生男子向他试探,他早就将他抓起来了,因为很可能是边疆部族的探子。想来她虽然有撒谎的地方,却也与他干系不大吧。 朱槙沉吟说:“我虽然手里没有这本书,但我知道哪里有。崇善寺藏经阁中就有此书,只是毕竟是□□,寺庙从不外借……” “这崇善寺的藏经阁,我似乎听说过。”元瑾听到他提起崇善寺的藏经阁,却皱了皱眉,“听说是崇善寺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寻常人不得靠近。似乎是某个大人物藏书的地方……” 自然了,这是他的书房。 有许多机要秘信、军事舆图放在里面,所以必须守卫森严。 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藏经阁是崇善寺之重地,那这还难办了,他若是这时候提出,自己可以将这本书送她,元瑾势必会怀疑他的身份了。 朱槙颇有些挖了坑自己跳的感觉,只能说:“那你想就这么算了?” 元瑾却又想了想,摇头道:“不能,不过我倒有个主意。陈先生,这崇善寺的地貌你可熟悉,可以画给我看看吗?” 她这是想做什么? 朱槙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叫店家拿来了记账用的纸笔,将地貌粗略地画了出来。 元瑾发现他工笔勾勒,画得竟然还不错。问他:“藏经阁是何处?” 朱槙比她高许多。越过她的肩拾起毛笔,把藏经阁圈了出来,他的声音温醇平和,微带磁性:“便是这处。” 元瑾听他的声音在自己头顶,莫名有种不一样的感觉,背心似乎麻酥酥的。她有些不习惯,往旁边站了些,仔细看地图。 “你究竟想做什么?”朱槙低头问她。 元瑾道:“……自然是,看看能不能偷到了。” “偷?”朱槙有些哭笑不得,“你不怕守卫森严了?” “我先打探一下,倘若守卫太森严,也只能算了。”元瑾说,“若是被人发现,我就说我是迷路的香客,谁知道我是不是呢。” 这倒也是,反正她也不是没在寺庙里迷过路。 到时候,他把守卫去掉,叫她好偷些也就是了。 “只是我一个人,难免对藏经阁不熟悉。”元瑾却又想了想,犹豫地看向他,低声问,“陈先生,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朱槙嘴角微动。 居然被人邀请,去偷他自己的东西。 真是……很新鲜啊。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朱槙答应了:“……好吧,可以,你明日来寺庙找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第22章 夜里下起了细雨, 闻玉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被雨浸润的朦胧红色。 “四少爷在忧心选世子的事吗?”徐先生问他。 闻玉却不答, 于是徐先生又问:“那你可是在想四小姐?” 闻玉将手肘搭在窗边, 随后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徐先生就笑了笑:“四小姐不过离开了一日, 您就这样想她吗?”他平日里习书不是这样的。 “那看来四小姐对您是非常好了。”徐先生说。 闻玉想了想, 嘴角微挑笑了笑:“嗯。” 教了他这么久, 徐先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四小姐怎么对您好的呢?”徐先生继续问。 闻玉说:“她说永远不会离开我。” 徐先生却笑了笑:“但如果四少爷一直如此的话,四小姐也许有天就离开您了。” 闻玉听到这里, 才看向了他。 “四少爷如果一直不与人交流, 无法做到心智周全。四小姐恐怕也会头疼您的。四少爷唯一能做的, 就是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四小姐便也放心您了。”徐先生说。 薛闻玉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思索徐先生的话。 细密的雨丝落在窗棂上, 庭院中传来细密深邃的雨声,似近似远。 徐先生看着薛闻玉轻叹, 他试探了这么久, 还是发现以四小姐作为突破, 他最能接受。 “倒不如四少爷自己日渐正常起来。让自己变得强大,便想要什么都有了, 四小姐想要的你也能给她。您觉得呢?” 薛闻玉遥望着细雨, 他突然淡淡地说:“先生是在说世子之位吗?” 徐先生惊讶于他终于开始同他真正的对话, 他说:“金鳞岂是池中物, 四少爷才智不凡, 而四小姐毕竟是女流之辈, 很多事情若您肯出手,是非常简单的。” 闻玉听了一笑,他将袖口上沾的一点碎屑弄掉,再把袖口弄得十分平整,继续看着窗外的细雨。 而大房之中,薛云海坐在周氏对面,元珍坐在周氏身侧替周氏捶腿。 周氏长出了口气:“你是说,国公爷更重意于卫衡?” 薛云海道:“本来国公爷就是更喜欢卫衡的,只是老夫人喜欢我们家。但我近日似乎觉得,老夫人也渐渐觉得卫衡好了。所以儿子才有些忧心。” 周氏喝了口茶说:“我之前也是忧心这个问题,若是在咱们薛府里,你自然是能拔得头筹的。但跟卫衡比,我却没这么有信心……” 薛云海眼神微闪:“还有薛闻玉。” 周氏看向他,薛云海就说:“自上次云涛被淘汰后,我仿佛觉得,国公爷更喜欢薛闻玉了一些……” 周氏听了深深地皱起眉。 薛元珍却在周氏身边微微一笑说:“这傻子虽说有些天分,但却是不如哥哥你的。倘若没有薛元瑾,他难不成还能留到现在?我看若是薛元瑾出了什么意外,这傻子就留不成了。” 薛云海看向妹妹,妹妹平日柔弱,他是没料到妹妹会突然说出这样果决的话。 周氏道:“你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咱们若是能把卫衡和薛元瑾一同除去,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薛云海一时深思起来。 * 第二日天放晴,元瑾一行人回到薛府,定国公那边的授课还未开始。元瑾下午便带了婆子去寺庙中上香。让婆子在香客休憩的地方等她后。她一路沿着回廊往前走,准备去陈幕僚的院子。 她路上还在思索争夺世子的事情。 如今时间越来越少,恐怕就这几日,定国公就要下决定了。最大的问题是没料到竟然有这般快,闻玉的劣势就是准备不够充分。若能得到那本兵书自然会好很多。 陈先生住的院子种了些枣树,正是枝叶繁茂的季节,枝桠上挂了些青色小果,累累缀满枝头,还远不到能吃的时候。 她看到满园的阴凉,心情才好了一些。罢了,如今也是一步步来而已。 书房的门开着,似乎正是为她留的。 元瑾拾阶而上,看到他正在写字。竹制的隔扇支开,凉风透进来,他一手的袖子卷着,露出的半截手臂筋骨结实,却有一道细长的伤疤。 “来了?”朱槙说,“你似乎迟了一些。” 元瑾看了一眼那疤,倒也没问出来:“那先生可写完了?” “见你迟迟不来,我已经开始做事了。你怕要等片刻了。”朱槙指了指院子那头,庑廊角落下的那张竹椅,“那里凉快。” 元瑾心想,他这意思是哪里凉快就到哪里呆着吗。她走过去坐在了竹椅上,树荫如盖,斑驳的阳光透在地上,重叠堆积的细碎阳光。她望着那些树梢上青色的小果,竟渐渐的有一丝困倦,闭上了眼睛。 书房内一道侧面轻轻打开,来人走到朱槙面前,低声道:“……殿下。” “嗯。”他搁下笔,“机密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吧。” “收起来了。”来人回到,靖王才叫他退下。 朱槙才走出书房,见她似乎睡着了。雪白的面容覆着长睫,几缕头发粘在脸上。 他以为她睡着了,但在他接近的时候,她却已经极为警惕的睁开了眼。看到是他,她的神情才松了下来。 “走吧。”朱槙径直走在前面。 元瑾见陈先生竟走到前面去了,就道:“陈先生,还是我走前面吧。既是我想要这书,怎能让你打头阵。” 朱槙欲言又止,虽然早知道她要来偷他的书,但因为她是邀请自己一起去……偷的。所以他也没有叫侍卫撤下,心想直接带她进去,也没有人会拦她就是了。现在她居然想打头阵? “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打头阵。”朱槙说,“就是传出去,我也会被人耻笑的。” “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怎会有第三人再知。”元瑾却道,“你跟在我后面就是了。”说着就走到了前面去。 朱槙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跟了上去。 他心想自己跟紧一些,应该也没事就是了。 谁知元瑾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 朱槙有些觉得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元瑾微叹了口气:“陈先生,你当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你我二人跟得太紧,岂非太过形迹可疑,你还是离我远一些,旁人才不会怀疑我们是一伙的。” 朱槙失笑,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人家元瑾说得很有道理,他只能点头:“好好,我离你远一些就是了。” 元瑾才继续往前走,她来之前已经计划好了,这守藏经阁的守卫会在下午换一次,这时候守卫最为薄弱,能悄悄进去,但肯定不能成功离开,因为换人的时候是很短的。而藏经阁左侧有一座空置的后罩房,到时候偷了书便藏到那里,从后窗翻走逃跑。 若守卫太严,不能混入,也只能作罢了,再想别的办法了。 藏经阁掩映在寺庙恢弘的佛殿之中,是座两层高的楼宇。这里已经是崇善寺最净僻的地方了,少有香客经过。此处远山苍茫,山巅碧蓝,而寺庙中檀香隐约,宛如佛音,是阿耶赖识无所不在,无不浩瀚。 元瑾看到此处时,倒真是感慨崇善寺之恢弘。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日在重重庑廊迷路,看到屋檐下层层镂雕的一百零八罗汉图。 好处也是这里建筑极多,还种着葱葱郁郁高大柏树,很易掩藏。 元瑾先带着陈先生藏在庑廊之后,看到守在藏经阁的两个护卫离开后,才对他说说:“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试探一番,看周围是否还有暗卫。” 有时候除了门口有护卫,暗中也有人盯着。一般机要之地都是如此。 朱槙听了稍微有些意外,这小姑娘还挺警觉的,竟知道防备暗中还有的护卫。 自然,他这里守卫极其森严,暗中是肯定有护卫的。 朱槙很想给她减轻一点偷书的难度,就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他们人也走了。” 元瑾摇头,同他仔细分析:“我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倘若真的被人发现,也不会被疑是坏人。但你一个身强体健的男子走出去,却难免会被人怀疑的。我怎能让你以身犯险。再者我只是先探探,倘若真的有护卫,我便若无其事的走了就是了。” 她说的一切都很有道理。如果不是因为他就是藏经阁的主人,肯定无法反驳。 朱槙只能道:“……好,那你当心一些。” “你藏好就是了。”元瑾嘱咐他。 朱槙笑着嗯了一声。 元瑾走了出去,先看了看周围,确认当真无人之后,才神态自然地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暗中的侍卫看到了有人接近藏经阁,几乎就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凝神看着她,若她做出什么事,便要准备立刻射杀。 朱槙却从庑廊后走了出来,略一抬手,示意暗卫不必管。然后向那小姑娘走去。 暗中侍卫看到竟然是靖王殿下出来,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靖王殿下并未说什么,也就是不想他们出来,便只能先握着刀,缓缓退了回去。 元瑾见他跟了上来,却皱了皱眉低声道:“我不是说叫你藏好吗?” “这周围也没有人啊。”他说得若无其事,“走吧,去看看你要的兵书在哪儿。” 他先走到了藏经阁的门口。 因为藏经阁随时会有人进出,故并没有锁。朱槙推门就要进去,元瑾却立刻拦住他,对他摇摇头:“门可能布置了铜铃,你直接推也许会响动。”她检查了一番,“既是来偷东西的,便要小心谨慎。” 朱槙退开让她检查。 而暗中侍卫听到这位姑娘的话,已是十分疑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殿下这是……带这位姑娘来,偷自己东西的吗? 但殿下本人都没说什么,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两人进了藏经阁,元瑾关上了门。只见藏书阁内部很大,樟木地板铺地,磨得光滑温润,中间是一张长书案,两侧对开六张太师椅。对面供奉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而两侧围绕无数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藏书,二楼楼梯却是上不去的,一把铁锁将门锁着,锁还很新。 元瑾便道:“都说这藏经阁守卫森严,我怎么觉得十分松懈,竟轻而易举进来了。” 弄得她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瓮中捉鳖。但想想却又是不可能的,即便瓮中捉鳖,捉住她又有什么意义。 朱槙嘴角微动。 守卫松懈……若不是他一路跟着,她现在说不定连小命都没了。 “你快找书吧,趁下次守卫换人我们再出去。”朱槙说着,也走到书的附近处帮她找起来。 元瑾却在这藏书阁中,看到了许多好书。她是爱书之人,可惜不能将之带出去,只能将之放了回去, 朱槙已经拿着她要的那本《齐膑兵法详要》找了出来,见她拿着一本《铸杌闲评》看了片刻,就说:“你喜欢就带走吧。” “说得好像这些书是你的一般。”元瑾道,还是把书放了回去,这些都是小巧,若叫人发现了才不好。 朱槙只能笑笑。 元瑾将这本《齐膑兵法详要》贴身放好,此时竟天色微晚,远处天际泛起黧紫色,天光也俺了下来,她是该回去了。 她正想跟陈先生说多谢他今日的帮忙,却听到了隐隐的脚步声传来,夹杂兵械相触的声音。这是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她脸色一变,拉着他就躲到了博古架与墙之间。 这处的空间十分狭窄,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站着。自然元瑾只到他的胸口,小姑娘呼吸略急,脸蛋微红,让他留在里面,她挡在外面。眼睛谨慎地从博古架的缝隙盯着外面。 朱槙看她如此慎重,就笑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你不要出声,”她低声道,“似乎是有人来了。若他们在这里发现你我,那便说不清楚了。说不定……” 既然是个守卫森严的地方,对闯进来的人恐怕也不会太客气。说不定杖打死了都不会有人管。 朱槙就问她:“你是怕么?” 元瑾看向他,然后她说:“倒是不怕这些人,只是怕连累了你。” 朱槙只是笑笑,他本还是心情闲适的。谁知道却听到暗中有两声闷哼,随后藏经阁的门被破开,一群人突然闯入。他们身着褐色短袍,腰间别着绣春刀刀鞘,一行五六人。皆行动敏捷,悄无声息。 朱槙已是脸色微变,这不是他的人! 其中一人低声道,“探子不是说他进来了,怎么没有人。” “许是躲起来了。”另一人便回道。 “速战速决。”那人又说,示意其余人快速四下搜寻,甚至有两人很快撬开了二楼的门进去了。 朱槙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很不好看,藏经阁当真有人闯入,并且是来刺杀他的。 方才那两声闷哼,便是暗卫被杀的声音。 暗卫训练有素,绝非简单贼人能轻松解决的,这些人来着不善,并且十分熟练,说不定外面还有接应的人在。 他有多年行军打仗的素养,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可不是随意开玩笑的时候,也绝不是松懈的时候。既然这些人能闯入,外面就应当没有他的人了。 元瑾看向他,她发现他的情绪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竖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一搂住她的腰转过身,把她换到了里面,他挡在外面。从博古架的缝隙看这几个人的身形和分布,迅速谋划形势和打法。 元瑾一瞬间被他半搂住,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略热的体温。不过他也很快放开了她,仔细看着外面。 她有一些愧疚,自己当真连累了他,他却还想保护她。 朱槙回过头,看见她目光闪烁,便趁那几人还没搜到这里来,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她:“他们总会搜到这边来的,一会儿你先出去,立刻找个地方藏起来,知道吗?” 元瑾怎么能自己走,此事本来是因她而起的。她皱眉说:“是我连累的你,不能让你为我挡。应当你先出去,我会保护你的。”她再想有什么办法就是了,总不能任陈先生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你保护我……”朱槙听得一笑。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谁保护过。 她居然想保护他。 朱槙低声道:“闭上眼。” 但元瑾却根本不听他的,看着他道:“我说的是真的……” 看到两人越来越近,他已经没有时间和她说了。直接单手覆住了她的眼睛。 元瑾只感觉到温暖干燥的手覆盖她,随后她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朱槙脸沉如冰。竟闯入他的地盘还妄想杀他,手底下的防卫竟也松懈了。人闯入这么长时间,却还没有侍卫来。 在那刺客要搜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侧身藏在墙侧,等刺客转过身时,趁其不备,突然就是一脚将他踢飞! 这力气极大,那人竟被踢飞了出去,接连撞到了两个博古架,轰然一堆书落下来将他埋住。 这样的动静太大,楼上的人也很快反应过来:“他在此处!”一行人冲下来。 朱槙的袖中滑出一把刀,瞬间握在手里,这是他一贯防身用的。此刀长约两寸,刀身长而弯,薄而锋利惊人。对着迎面扑来的人就是角度刁钻凌厉的一刀,那人顿时面颈崩裂,血瞬间大量涌出。 楼上还有四五人,而他还要护着一个人,是无法跟这些人打的。朱槙也压根没想打。 朱槙带着她破门而出,才把她放开,转而抓住她的手。 他与寻常的时候不大一样,此刻他身上的冷酷之气极重,一向英俊温和的脸上毫无表情,且身上有很多血迹。是方才他杀的那个人的血,元瑾虽然没有看到,却也是听到了声音的。 那样利落的一刀入喉,似乎是毫不犹豫。 他之前,应该杀过很多的人吧。 一般人即便是杀人,也绝对没有这样的果决和熟练。并且他遇到危险,能极快反应过来,普通人不会对这种场面和惊险习以为常的。 朱槙没有在藏经阁外停留,这些人极有可能外面还有人接应。毕竟有胆子来刺杀他的,也绝不会只派这么几个人。 侍卫也许马上就到,但她不能留在他身边。 朱槙将元瑾带至无窗的后罩房,找了间屋子,让她进去藏起来,告诉她:“你在这里躲着,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否则极可能性命不保。” 见陈先生立刻要走,元瑾却拉住了他:“你还是同我一起留在此处吧,你如何打得过他们这么多人!” 朱槙却并不答应她的话,只是笑了笑:“你留在这儿吧,不会有事的。”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出去之后将门关上,便没有了声息。 元瑾就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毕竟就算他身手再厉害,如何能以一敌多。更有,这些人究竟是谁? 她虽然对寺庙内不熟悉,却知道这些人绝不会是寺庙内的护卫。护卫怎么会在藏经楼中乱搜,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那他们究竟是谁,从何处冒出来的?又究竟在找什么呢。 并且,一个普通的幕僚,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 元瑾坐在一个落灰的柜子上,一边思索这些问题,一边盯着门,有些忐忑地等着陈先生回来。 她当然也不能出去,在这种时候,一个弱女子便是累赘,她还是不要拖累他的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第23章 朱槙神色漠然地背手站在庭院之中, 身后的官兵手持火把, 照亮了黄昏微暗的天空。此时藏经阁以及附近区域皆被大批官兵包围,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尸体,血将地面染红。 寺庙封了寺, 所有寺院中的人不得出入, 而所有有接应嫌疑的人都被带到了这里,惶恐地被侍卫包围着。 有侍卫快步走到朱槙身边, 半跪下禀报:“殿下,已经搜尽了,人都在这里。三个活口,其中一人吞毒自尽, 另二人受尽折磨, 什么也没说。” 朱槙看了看天空,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世上还有胆子刺杀他的人, 当真不多了。 外族探子想潜入边境是不可能的, 更遑论一路闯入崇善寺, 所以绝非外族之人。 朝野上他并非全无对手。内阁几个重臣都主张削藩,劝了皇上很多次。藩王拥兵自重, 对皇权来说就是威胁。皇上表面上对这种声音极为反对,从不采纳。每次他进宫之时,他都是倒履相迎, 赐下无数的财宝地产, 以示对他的宠信和重视。但是对这些进谏的重臣, 却也一个都没有贬官。 至于武官之中, 萧太后甍逝,西北候便已土崩瓦解。魏永侯虽然军功在身,但年纪还轻。倒是忠义侯极不喜欢他,几次三番上谏皇上骂过他。但他觉得那不过是小事,只要不在他面前骂,他就只当不知道了。 这些人,都是极有可能想除去他的人。但能这么训练有素的,终是不多的。 “继续用刑。”朱槙冷淡道,“裴子清可来了?” “已经传了殿下的话了,应该很快就来了。” 朱槙嗯了一声,看了眼天色并不早了,想到还把小姑娘安置在后面的后罩房中。她方才想舍身救自己,倒的确让人动容。 只是这里他暂时不能走开,恐怕也不能去找她。 他叫了寺庙住持。 寺庙住持本也在一旁等着,等靖王叫了,才上前双手合十:“殿下。” 朱槙道:“后罩房中有个小姑娘,你派个沙弥过去,将她送出寺庙。”他想了想道,“应该是有人同她一起来的,带着她找到那人。” 住持应了喏,亲自找了平日最机灵的沙弥,将这事嘱咐了他。 朱槙又叫了两个侍卫:“你们二人暗中跟着,不要露面。” 侍卫们虽有些疑惑,却也立刻抱拳应喏去了。 朱槙侧过身,冷漠地对手下道:“将方才审问过,有嫌疑的一律抓入府牢,不可错放。” 手下半跪,抱拳应喏。 “另太原府闭城三日,一一查找可疑之人。”朱槙直接下了封城令。 在山西他算了算,因为他是靖王,他说封城,其他官员屁都不敢发。 元瑾在后罩房里呆了好一会儿,实际上她有好几次想出去,但担心外面那些人并未走。她隔着隔扇看过外面,暮色已渐渐降临,婆子一直等不到她,恐怕该着急了。只是陈先生为何还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若真是如此,那她还是得出去找找才行。总不能叫别人因为她枉送了性命。 元瑾思量再三,既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寺庙的护卫再慢也该反应过来了,陈先生还不来,必定是有什么事了。她决定出去。只是谁知她刚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有个人迎面走来,她后退了一步,才发现这是个溜圆的光脑袋,穿了件月白袈裟。约莫十三四岁,面容还有些稚嫩。 是寺庙中的小沙弥。 小沙弥一看到她便问:“这位女施主可是姓薛?” 元瑾却也没有放松警惕,先是问他:“你在找谁?” 小沙弥才说:“有位先生叫我来找你,说他如今走不开,但是外面贼人已经被杀了。叫我送女施主离开寺庙。” 难道陈先生自己不能来,便叫了个沙弥来送她出去? 她问:“那这位先生姓什么?” 小沙弥道:“这贫僧却是不知的。” 元瑾斟酌片刻,又仔细打量了这小沙弥一番,见头上白色戒疤不假,才准备跟着他走。 路上她想着陈先生方才救她的情景,又问:“那位先生可有恙?” “……无恙。”小沙弥道。 他没事就行,元瑾又想了许久 倘若陈先生不是个幕僚……那他该是谁呢?实际上他表露很多次不对的地方,比如他身居陋室,却能喝那样上等的秋露白和碧螺春,比如他身手极好,之前却从未显露过。 他又问:“那先生当真是你们寺庙里的幕僚吗?” “这贫僧也是不知的。” 既是一问三不知,元瑾便也不再问了,看来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只是她心中的疑虑未曾打消掉。 前面却已经到了香客歇息的地方,婆子正站在门口,焦急的到处看,一看到她过来,才赶紧冲过来拉住她。 “娘子去哪里了,这般晚回去,太太可要着急死了!” “无事。”元瑾对婆子摇了摇头。 小沙弥见将她送到,便合十了手离开了。 元瑾同婆子走在路上,婆子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话:“娘子不知道,这寺庙中今日发生了大事!” 元瑾心道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大事多半还和她有关。 “奴婢在那儿休息喝茶,一群官兵冲了进来把香客都制住了。挨个地盘问,有些便不顾人家挣扎拖走了,他们见我不过是个老婆子,才未曾管我。有人把守在门口,不许我们走动,直到方才才准了。” 元瑾听到这里倒觉得有些奇怪了,那些贼人究竟是谁,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还惊动了官兵。 她问婆子:“您还听到了什么?” 婆子想了想说:“奴婢似乎还听说,今日靖王殿下也来了。可能是听说发生了什么,带了大批官兵将崇善寺包围了,谁也不准进,说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呢。” 元瑾听到这里,表情微微一变。 靖王朱槙。 她如何会不知道这个人,这个人有超过她数倍的手段与谋略,在她身为县主的生涯中,她从未胜过他。 而正是朱槙所主导的宫变,才让太后被囚禁宫中,莫名甍逝。 后萧氏一族败落,从此世上再无萧家的荣膺。她对他的心情,敬畏中夹杂着憎恨。虽然她也知道,成王败寇,政治斗争便是这般此起彼伏,并没有谁对谁错的说法。但还是忍不住,将罪魁祸首归咎于他。 但靖王朱槙这个人的手腕,智谋,还是给她留下的深深的印象,让她极为忌惮。 他当真到这寺庙中来了? “娘子,您怎么了?”婆子见她脸色不对,略有些担忧。 元瑾淡淡地道:“没什么。” 她正想继续往前走。 前面却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快速朝这边而来。 婆子拉着元瑾避开到一旁。 此时天色已暗,却也未完全昏黑。元瑾便能依稀看见,竟是裴子清带着一大群护卫而来。行迹匆匆,面色凝重。 为何裴子清也来了这崇善寺中。 究竟发生的是什么,让这些人兴师动众? 元瑾与婆子站在一侧,本以为裴子清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谁知裴子清一眼扫过来,看到她,却停顿了视线。 然后他低声对身侧的人说:“你们先去吧,替我禀报靖王殿下一声,说我随后就到。” 看来的确不错,朱槙果真在此! 裴子清向她走了过来,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大人这是说什么。”元瑾道,“难不成这崇善寺不是人人可进的吗。” “但不是在这个时候。”裴子清眼睛微微一眯。 殿下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到了刺杀,此事让他极为生气,勒令严查崇善寺,别说是苍蝇都飞不进来,就是这路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暗卫和巡逻的官兵,她们怎能随意地在里面走动。就不怕被暗中的护卫射成筛子吗。 元瑾却静静地看着他。 他背叛了自己,成为了靖王的人。 竟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和她说话! 越想就越令人生气。 “裴大人方才行迹匆匆,想必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吧。”元瑾笑着说,“既是如此,我也不耽误裴大人的功夫了。裴大人又何必,陪我在这里浪费口舌呢,还是去你的吧。” 裴子清倒也没有这般急。 殿下是传他去刑讯刺客的,以殿下百密无疏的性格,便是刺客已经全部抓到了,所以并不着急。 反倒是她,不知为何总是一副不喜欢他的样子。如同现在这般,虽然是笑着跟他说话,实则她根本就不想和他多说一句,不过是敷衍他罢了。这让他想起了县主,她面对她不喜欢的人时,便是这样的神态。 县主其实涵养极好,就算是不喜欢也不会表现在面上,而是非常的礼貌而和煦,其实是对生人和熟人态度的划分罢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县主最信任的人。县主在他面前是放松的,她可以笑可以皱眉,甚至有的时候,她会跟他说哪个大臣怎么愚蠢,折子写得如何令人发指这样的话。 一想到这里,裴子清心里骤然一紧。 他似乎觉得,好像是县主仍然站在他面前。但是因为他的背叛,因为他害了太后,所以她才这样对他。 如果她还活着,一定对他是这样的表情。 和对待那些陌生人没有区别,甚至更加不如。 一瞬间的痛苦莫名的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竟然难以忍受县主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即便是想想都不行。 元瑾看着他突然苍白的神情,向后退了一步,语带微嘲:“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裴子清却从情绪中醒了过来。 她不是丹阳。 没有人再会是丹阳。 他笑了笑,却走近了她一步。“倒是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事来。” “哦?”她表现得既平静也不好奇。 裴子清却走近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缓缓问:“薛四姑娘,害薛云涛摔下马断腿的人,就是你吧?” 在那之后,他回去是调查过的。旁人查不出来,但他手底下可都是锦衣卫,便没有查不出来的东西。只是那时候战事繁忙,他来不及找这个小姑娘问问罢了。 元瑾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笑道:“裴大人,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 “我不需要证据。”裴子清一字一句地道,“只需你告诉我,这个法子,究竟是谁交给你的?” 元瑾并不回答,似乎根本没有看着他。 裴子清语气一厉:“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第24章 “裴大人如此对一个弱女子, 说出去怕不是被人笑话。”元瑾淡淡道, “至于这件事是谁做的,我并不知道。不过方才裴大人行迹匆匆,当真不着急走, 要浪费时间同我说话吗?” “你若告诉我究竟是谁教你的, 我会给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不是要帮你弟弟争夺世子之位吗?我可以帮你。”裴子清继续道,“只需你告诉我, 是不是一年轻女子,年约十七八?” 元瑾却别开了眼睛。 她当然能听出来,裴子清是在找她。 可是找到她又能做什么。 就不怕她是来报仇的,一刀把他杀了吗。 “我不知道裴大人在说什么, 那法子, 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元瑾只是道, “不知道裴大人找的又是谁?” 裴子清渐渐的冷静下来, 或者是重复一般的失望了。 在那个情景下, 她怎么活得下来呢, 想要杀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其实他都知道,不过是不想承认, 不过是一直希望……她是没有死的。 否则怎的连她的尸首都不敢去看。 他闭目叹了口气,淡淡地道:“罢了,你走吧。” 元瑾便看也不看他, 径直地转身离去了。 裴子清一个人沿着庑廊往前走。 夜色已经静静的笼罩了佛寺, 寺庙屋檐下亮着一盏盏的灯笼。黑夜静寂, 周围仿佛都没有人存在的声响。 一如宫变的前夕, 靖王找他过去问话的那夜。 那个时候,靖王大概是察觉到了一些他的不对。因为他在某些事情上变得犹豫和不果决起来。 靖王叫他过去,两个人对坐在一张小几的两侧,靖王端起紫砂小壶为他倒茶。那是第一次,靖王殿下亲自为他倒茶。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叫他品茶。正是这样的态度,才让他于心中不安。 “我不会逼你做什么。”朱槙道,“这些事情,只有你自己才能衡量。不光是因为我,更是着眼于天下。太后若是不除,萧家势大势必动摇国本。甚至江山改朝换姓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子清当时自然知道,萧家权势大到了人人忌惮的地步。 县主是西北候的女儿,萧家除了太后和西北候外最有权威的人。她平日过的什么生活,别人如何对她阿谀奉承,他都一清二楚。别说普通贵女,就是公主贵妃这些人在县主面前,也要让其一二。县主甚至可以直接插手锦衣卫,为太后分理奏折,手里还有一些密探。 所有的繁荣和权势堆积到了顶点,都是极其危险的。 没有太多给他选择的时间,他其实并不能选县主。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殿下您,对我不止是知遇之恩,更是救命之恩。” 靖王抬头看他,他便笑道:“那日,若不是殿下拉我一把,我恐怕是挺不过去的。” 这样的恩情,他是不能不还的。 当初他是侯府庶出的儿子,但是家中的庶子实在不少。他的姨娘因是瘦马出身,因此娘俩身份低微,受人欺辱。姨娘已年老色衰,再不得父亲宠爱,只盼着他能好生读书,出人头地。 她辛苦地攒了十两银子,希望他能去个好的书院进学。因为家中的族学里,主母请来的先生只对嫡兄上心,根本就对他不理不睬。这般下去,他也别想能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少年的裴子清仔细地揣着那十两银子,大冷的冬天里,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袍走在路上。 谁知迎面一辆马车,突然将他撞到了街沿边上,还没反应过来。那马车的仆人还跳下来,骂咧咧地说他自己走路没长眼睛,冲撞贵人的车。 那人走了之后,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街边半化的黑色雪水泅染了他的衣袍,雪沫子沾得到处都是,他满身的狼狈,能找到最好的衣裳也这样了。但他没有时间回去换衣裳,只能拍干净了雪沫,忍着痛,一瘸一拐地一路走到书院门口。 等到要准备交束修银子时。他一摸身上,才发现稳妥地放在怀中的十两银子竟然不翼而飞。他摸遍了全身,竟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书院的小童鄙夷地看着他。本来他这满身脏污的衣裳,看着就是个没钱的,竟连束修银子都拿不出来,还妄想到他们书院来读书。他语带嘲讽:“你要找银子去别处找去,别挡着了后面的人。” 裴子清那时候还只是个好面子的少年,被众多异样的目光盯着。他面色僵硬,心中极度难堪。从书院走出来后一个人就这么走在街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跟姨娘交代,他知道那是姨娘卖了最体面的几件金器才攒够的银子,可能再也凑不到这样一笔银子了。绝望而无力的感觉笼罩着他。 他甚至想不回去罢了,死在外面了都好。 雪又下了起来,街上行人匆匆,纷纷扬扬的大雪淹没了眼前的景色。他在一处破败的屋檐下蹲坐下来,茫然地看着大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前路究竟在何方。 他只是盯着大雪,眼中茫然地倒映着雪中的世界,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有一辆马车嗒嗒地跑了过来,少年的裴子清看了过去,驾车的是个衣着干净整齐的小厮,他跳下来道:“方才看公子与那辆马车冲撞,似乎是掉了银钱。我家主人特地命我给公子送来。” 说罢递过来一袋银子,裴子清却分明看那袋银子,不是用他的钱袋装的。 他未曾反应过来,这是为了什么,特地给他送银子的吗?裴子清有些疑惑地问:“你家主人是谁?” 小厮笑了笑,又道:“我家主人还捡到了公子的文章,对公子十分赏识。想请公子一见。公子见了便知我的主人是谁了。” 为了来书院应试,裴子清是带了一篇自己的文章。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靖王殿下。 靖王殿下非常赏识他的才华,还告诉他,他才气不凡,不用被这些外物打扰。只要稍得提点,金榜题名便不是什么难事。 靖王开始接济他,暗中派良师教导他,这让他非常的感激。 如果那天没有靖王殿下的接济,也许他会走到护城河跳下去也不一定。 只是在他第一次乡试之后,命运又发生了一个巨大的改变。他的才华被一个人看中了,要请他过去商议。 这个人就是丹阳县主。 县主很赏识他,告诉他科举入仕实在是太慢,还不如替她打点各方事宜。官职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但当时朝野之中人人都知道,靖王殿下与太后不和,而丹阳便是太后最亲近的人,他既然已经投靠了靖王殿下,如何还能答应她。所以直接便拒绝了。 谁知靖王得知此事之后,却派人来找了他过去,告诉他:“你需要答应。” 裴子清顿时就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殿下是想顺水推舟,在太后身边安插一个人。 而相对于他金榜题名而入仕,殿下真正需要的,是想让他去做一个探子。 他那时候对殿下极为忠诚,殿下既然说了,他自然就去了。甚至还想好好地为殿下谋划天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其实他从始至终都在背叛县主,因为他本来就是靖王殿下的人。县主只是不知道而已。 县主对他极好。她一路提拔他重用他,让他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让侯府众人看到他都要小心翼翼的巴结他,让他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时常笑着跟他说:“你是我三顾茅庐才请来的,如今看来真是不亏。” 因为裴子清把她身边的一切都料理得很好,还曾救她于危难之中。 他那时候听着笑了笑,内心却突然泛起一阵痛苦。 县主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她又是这般的美好。他怎么会没有别样的心思。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美好,他身处高位,每日和县主在一起都放松而愉悦。他甚至越来越贪婪,想能永远的和县主在一起。即便知道就算是他如今的身份,也没有什么资格娶县主。 但是他始终是靖王的人,不论如何,殿下对他也有知遇之恩。 他只能劝自己,靖王真正要对付的是太后,县主不会有性命之虞。倘若失去了太后,他会娶她的,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她不需要依靠别人,只需要依靠他就好了。 他必须选择靖王,他根本没得选择。 所以最终那一天终于发生了,他其实还是迟钝的。他仿佛在做一件别人的事。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后来县主被人毒死在宫中,他回天无力。 不止是他回天无力,太子殿下朱询也是愤怒得失去了理智。 他屠戮尽了慈宁宫的宫人,并非因为慈宁宫曾是太后的寝宫。而是他们当中,有人害死了县主,可能还不止一个。 如果县主还活着,肯定觉得他们都很可笑吧。 一个个都说在乎她,却一个个地背叛她。 裴子清看着前方,靖王所住院中透出的火把亮光。 可他还是,无比的思念她,无比的……想她能回到自己的身边来。 * 元瑾回到薛家时有些失神。 她喝了三杯茶才把那种感觉压了下来。 崔氏则担心坏了,早派人去崇善寺里找过她们,但崇善寺寺庙被封,无论如何都进不去。她也只能在家里转转。 听到元瑾回来了,她才赶紧过来。检查一番女儿无事,才放下心来。跟她说:“后日是定国公老夫人的寿辰,咱们都要去贺寿。你堂姐她们早便准备起来了,你却只知道跑去上香,还这时候才回来,真是气人!” 老夫人寿辰?元瑾之前听崔氏提起过一次,不过那时候她正挂心兵书,所以没注意罢了。 如今世子选拔只剩一个月了,恐怕大家都想在老夫人的寿辰上,讨老夫人欢心。 崔氏却是拎着女儿的一只爪子看,惨不忍睹地啧了一声。 她今天是去上香了还是扒地了,这身上发上的,怎的全都是灰。 崔氏回头就叫她的丫头翠冷:“快叫厨房烧水,给姐儿好生洗洗!” 元瑾也看到了自己一身的灰,这是在后罩房里钻的。不过说到后罩房,不知道陈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他一个人住着,要是受点伤恐怕都不能照应自己。 元瑾本想第二日再去寺庙中看看他,顺便问问他那些刺客的事。但是鉴于现在元瑾越来越没个女孩的样子,崔氏第二日便不许元瑾出门。元瑾只能派个小厮去寺庙中替她的带话,说她后日会去寺庙中看他,叫他不要外出。 她已经是扑空过好几次的了,所以还是事先告诉他一声比较好。 崔氏则抓紧这一天的时间,将元瑾从头发到指甲的好生整顿一番,免得明日在宴席上丢了自家的脸面。等第二日同薛府众人一起出现在宴席上时,元瑾才又恢复了香白娇软。 她走出来的时候,其他几房姑娘难免侧目,随着四娘子日渐长大,她越发出落得好看。头发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戴了个赤金宝结,淡青色交领白斓边绣兰花纹褙子,墨绿月华裙,便趁得她如青莲出水,格外清新动人。 元瑾品位极好,只要崔氏不插手,她自然能穿得好看。 几房姑娘自然也不差,薛元珍也是娇美温婉,珠玉装饰,织金华服。薛元珊也长得秀气,戴了整套的金头面。只是容貌上都逊色元瑾几分。即便华服累身,却也不能胜过她。 薛元珍上了马车之后就脸色微沉,问青蕊:“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青蕊道:“都准备好了。您放心,今日过后,咱们少爷便是稳妥的世子了。” 薛元珍嗯了一声,听到这里她才放心一些。 本来也是如此,在薛家里,她和哥哥才是身份最尊贵的人,这世子和小姐之位,自然是属于他们兄妹俩的。旁人若是来抢,那她自然是不会容忍的。 也不知怎的,她对薛元瑾总是有种强烈的危机感,觉得她会抢走自己的东西。 而刚才一看到她,她就确认了。 她觉得薛元瑾危险,是因为她骨子里就透出一种,同薛家旁的姐妹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她有些忌惮的感觉。 薛元珍闭上了眼睛。 这次应是办寿宴,去的便不是定国公别院了,而是定国公家的主宅里。太太和娘子们仍然是在月门下了马车,由薛老太太领着,先去给老夫人贺寿。 要备选世子的男孩们这次也都来了,但和女孩们之间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男孩们都是笑笑闹闹的,薛云海更是和卫衡交谈得十分投入。 元瑾却注意到,薛闻玉竟然也在和卫襄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卫襄在说,他就是偶尔回应,或者笑笑表示他在听。 元瑾觉得有些奇异,她一直以为闻玉不会跟别人交谈呢。 诸位宾客都到花厅入座之后,闻玉坐到了元瑾的旁侧。元瑾侧身问他:“你现在似乎和卫襄关系不错?” 闻玉想了想跟元瑾说:“他是个聪明人。” 这是元瑾第二次听到闻玉说卫襄是个聪明人,她抬头朝卫襄看过去,他原是在喝酒的,竟突然有所感一般的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元瑾心想,这怕是个生性敏锐的人。 她收回了目光,这时候老太太由拂云扶着出来了。今日寿辰,大家都齐聚一堂为她贺寿,老人家也是容光焕发,笑容满面。各家娘子少爷们都纷纷站起来说了贺寿的吉祥话,又各自送了寿礼。 周氏送的是一对翡翠的手镯,玉色极好,碧汪汪的十分好看。沈氏因儿子落选,也没什么送东西的劲头,便只送了一副松鹤延年的字画敷衍了事。姜氏送的是一尊三尺高的紫檀佛像。崔氏为这个寿礼很是伤脑筋,贵的她送不出来,便宜的人家定国公府怎么看得上,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所以憋着想了好几日。 她思前想后,最后决定送了一件……自己绣的檀香色杭绸褙子。 崔氏的绣样不说多好,总是比元瑾好多了。这褙子上的鹤鹿同春图还是栩栩如生的,崔氏想着,钱数她自然没有办法,但这心意她还是能够给到的。她跟元瑾说这个主意的时候,元瑾并没有反对。 当然,她还试图让元瑾自己来绣,元瑾只能告诉她:“你要是想让我去丢人现眼的话,我就绣。” 最后崔氏思考了一下元瑾能把蜻蜓绣成蝴蝶的的绣艺,还是自己上了。 老夫人见了这件褙子,倒是笑着同崔氏点点头:“你费心了,这鹿绣得极好。” 崔氏没想到竟然还得了老夫人的夸奖。她有些激动,坐下来的时候差点坐歪了椅子。 元瑾闷笑两声,崔氏有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不过她四下看去,却是注意到今天的定国公府,似乎气氛有些异常。 不仅定国公早早地出现在了堂屋,穿着正式飞鱼服,且护卫也是平日的三四倍之多。这屋内的布置无不谨慎,甚至老夫人身边的拂云还一直盯着,若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刻就要丫头摆正过来。 薛老太太也感觉到了一丝异常,便去问了老夫人。 片刻薛老太太回来之后,便异常谨慎地把她们都叫过来,告诉她们:“今日靖王殿下可能会过来赴宴。” 她这话一说,大家顿时哗然一声,精神一紧。 靖王殿下是谁。 在这山西地界,谁会不知道靖王殿下,便是说句话,山西都要抖三抖的人。 周氏压低了语气,有些微抖:“娘,殿下当真会来?” 他们这样的小家族,能够与定国公家攀上这样的关系,已经是今生有幸了。竟还能有幸,能与靖王殿下有个交集。 这可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薛老太太严肃地点头:“老夫人亲口说的,岂会有假。你们到时候都给我警醒着,万不可行差踏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知道吗?” 众娘子少爷们连忙应是。 薛老太太说完之后,大家便开始了低声的讨论。自然别的旁支也知道了,堂屋里一片说话的声音。 元瑾表情木然,拳头握在袖中轻轻地握紧。 靖王朱槙。 若是严格地论起来,他才是导致自己沦落到今天的真正元凶。若不是他主导的宫变,太后如何会死,萧家如何会败。 这才是她真正最大的仇人。 这个人也有绝对的冷酷和智谋。 当年他拥兵自重,对太后下的,令他班师回朝的懿旨充耳不闻的时候。她曾密派三十个人围剿靖王。 她提前知道了靖王那天会去狩猎,势必不会带太多人,便让这些人埋伏在猎场周围。靖王本已陷入包围,三十人围剿他一人,无论如何也该成功了。他却凭借精湛的箭术,一箭射瞎了打头之人的眼睛,随后将他虏获在手,以他来给自己挡刀箭。 其他人自然忌惮,竟让他顺利突围,随即有大量官兵在外接应。三十个人,只顺利回来了两个,其余诸人全部被他抓获。 那是她离刺杀靖王成功最接近的一次。 元瑾垂下眼,即便是靖王今天真的到此又能如何,她除了憎恨他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她只能和一群忐忑而期待的人一起,等着他的到来。 因要等着靖王来,老夫人和定国公便不敢让大家散去。就这么一直等到午时,老夫人终于熬不住了,问定国公:“殿下是否还来,怕是要开席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第25章 定国公如何知道, 一时也犹豫起来, 就派了个人去问话。 不一会儿那人传了消息回来:“靖王殿下那边回话说, 殿下明日有个重要安排,故今天便得处理公事, 怕是来不了了。” 老夫人皱了皱眉:“如此的事, 怎的不早些说!” 定国公却替靖王说话:“殿下公事繁忙,忘了这事也是可能的。咱们叫开席吧。” 众人才得到消息,今日靖王殿下是不会来了。 大家在有些失望的同时,倒也有些意料之中, 毕竟这样的大人物,能轻易见到才是奇怪了。 元瑾才揉了揉站得有些疼的腰, 心道这靖王是仗势凌人了, 约定好的竟也不来。 随后众人一起去宴息处就坐。 虽有靖王的插曲在,不过宴席间还是很热闹的, 定国公府上的是羊肚鲍鱼宴,除了八样凉菜, 十六样热菜,还有鱼翅羊肚参汤,火腿鸽蛋煨鲍鱼两个主菜。 薛老太太刚接了鱼翅羊肚参汤的时候, 还笑道:“那今儿我这老婆子就麻烦一回,给大家分分。” 旁边上菜的嬷嬷有礼地笑着说:“老太太不必麻烦,是每个都有的。” 原后面的黑漆方盘上, 还放着许多这样的汤盅, 却是每人都有一份的。 薛老太太顿时有些尴尬, 毕竟是她从未见识过这种世家的奢侈,所以闹了笑话。幸好桌上还有姜氏打圆场,笑道:“我还正眼馋娘那份,还想幸好娘要分我,原是每人一份的。” 桌上的人自然都是笑笑,刚才的尴尬便冲淡了。 稍后上来的火腿鸽蛋煨鲍鱼也是如此,拳头这样大个头的鲍鱼,也是端上来每人能分一只。 薛家的人不是没吃过鱼翅鲍鱼,是没见过这样豪奢的派头,更别提其他山珍海味和繁多菜目。 别说崔氏这样震惊得看了又看的,就是薛老太太都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又出现刚才的事。 崔氏偷偷和元瑾说:“将来你大哥要是当选了世子,这样奢侈和气派的定国公府,以后就是他的了。” 崔氏一副艳羡的口吻。 元瑾却朝定国公的方向看了一眼,待选的男孩们都和定国公一桌,卫衡、薛云海都受到了宾朋的特殊礼遇,几乎等同半个世子来对待了。毕竟两个人都是热门人选,但光看表面,却不知道定国公中意的究竟是谁。 吃过了席,几个少爷们便去了莲陶馆喝酒,据说那里种了一片白莲,这时候恰是白莲盛开的好时节。只是既然男眷们要去,女眷们就只能留在宴息处的偏厅里吃茶品点心了。 元珠正和元瑾说方才席间的事:“……祖母这次丢脸了,一直脸色不好看,刚才因为件小事把五姐训斥了一通,我看到可是笑死我了。” 元瑾道:“你偷溜过去看,不怕被祖母抓住?” 元珠捂了嘴说:“她烦心自己的事,才没空理我呢!” 元瑾正和元珠说话,薛元珍的丫头一一给在座的娘子们添茶,走过元瑾身边时,却突然一不小心碰倒了她的茶杯,茶水顿时洒在元瑾的裙子上。 旁边元珠惊呼了一声,那丫头连忙半跪下来,用手帕替元瑾汲着水,只是难免已经留下了茶渍。 元珠连忙问她:“四姐可烫着了?” 元瑾摇了摇头,这茶水并不烫。 “呀!你这丫头怎么笨手笨脚的,若是烫着四妹妹了可如何是好!”薛元珍也看到了,走过来训斥了那丫头一通,丫头跪下认错。薛元珍又关切地同元瑾说:“四妹妹这裙子成了这样,倒不如去房中清理一下吧,也看看里面烫伤没有。若是烫伤了,我这姐姐也愧疚!” 元瑾道:“没有烫着,便不必了吧。” 薛元珍却笑笑:“四妹何必同我客气!这样的事怎么能马虎!” 元瑾听到这里笑了笑。薛元珍突然对她如此殷勤,非要让她去看看不可,必然是事出反常既妖。 她在宫中长大,那些嫔妃勾心斗角的戏码看太多了。这种无聊常见的手段,没一千也有八百了。 竟也敢用在她身上! 那她倒想看看薛元珍究竟要做什么。 元瑾道,“那就看看吧。” 薛元珍叫了个陌生的丫头给元瑾带路,送了她出去。女眷们自己贴身的丫头都留在抱厦了,并没有跟过来伺候。 她随即又暗暗对席中的薛元珊示意了一眼。 薛元珊轻轻点头,跟在了元瑾身后。 夏日的柳树荫下凉风拂面,丫头领着她走在庑廊下。道:“四娘子,这池塘边的房子特别凉快,您进去看看是否烫伤了吧。若是有什么要的,就叫奴婢一声,奴婢就在外头等您。” 元瑾点了点头。 那丫头便应喏去了,元瑾看了一眼那房间,倒是没瞧出什么独特之处。 她悄悄地退到了柳树之后,一直盯着房门的方向。 不过片刻,她便看到一个人走过来,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似乎在朝里面张望。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把锁,似乎准备将房门锁起来。 元瑾冷冷一笑,原来是薛元珊! 她悄悄向她走过去,在她背后道:“三姐为何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 薛元珊突然被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居然是元瑾!她竟然没有进去! “你为何突然出声!”她习惯性地责备元瑾,“你吓着我了!” 元瑾笑了笑:“三姐方才想锁门,是想把我关在里面?” 薛元珊不回答,元瑾便朝屋中看了一眼:“这屋子里……有什么呢?三姐非要把我锁在里面不可?” 薛元珊目光游移,咬了咬唇。“自然是没有什么了!” 元瑾笑道:“这我可不敢信呢,倒不如三姐进去帮我看看?” 不等薛元珊说话,她突然将薛元珊推入房中,随后关上了房门挂了锁。 若她没有害她的心思,里面自然是安全。若是她有,那也别怪她不客气了! 薛元珊一开始还在里面猛拍房门,叫喊不休。但不知为何,过了半刻钟,却又渐渐的没有了声音。 元瑾方才在开门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屋子中熏香的味道。她闻过这种香,宫中人若有失眠者,多靠它入眠,只是方才的味道,比日常用的浓烈十倍不止,恐怕是闻了就会让人神志不清。 而刚才那个丫头,却一直没有回来。 看来果然是个圈套了。 那旁偏厅里,几位太太摸过了叶子牌,也到偏厅喝茶。崔氏却左看右看的不见薛元瑾。问元珍:“可见着你四妹妹了?” 元珍才有些歉意地道:“方才丫头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了四妹妹身上,四妹妹便去旁边的莲陶馆歇息片刻了。”她也咦了一声,“却不见四妹妹回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周氏道:“你怎的刚才不说,我们总该去找找才是!” 旁边沈氏也道:“不如我们一同去吧,反正现在也无事。我听说莲陶院那边的白莲开得正好。” 崔氏有些担心女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姜氏在一旁本喝茶,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周氏怎会突然对元瑾如此关心? 此事恐怕有些蹊跷。 她笑着说:“正好我也空闲,陪四弟妹去看看吧。” 一行人便朝着莲陶馆走去,等走到了庑廊下,四下寂静,半个人都没有。 方才领路的丫头说:“四娘子便是在里头休息的。” 姜氏看到这里,心中咯噔一声。怎么外面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崔氏却毫无防备,说:“既是如此,你去敲门吧!” “慢着。”姜氏向前一步道,“四娘子许是在里头睡觉呢,咱们还是不要打扰得好。”她示意了一眼崔氏,“四弟妹,你说呢?” 崔氏记得,元瑾经常叮嘱她:“……三伯母平日不喜管事,但她一旦管了,就必定是大事。到那时候,您一定要听她的。” 崔氏虽然没长几两脑子,但女儿的话还是记着的。 她不由得忐忑起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姜氏为何突然插手了!“若她还在睡觉,那还是算了吧。”崔氏道。 周氏却笑了笑:“我看四娘子便是睡再久也该醒了。不如叫了起来,我们一同去赏花吧。” 说着又示意那丫头上前开门。 元瑾此刻正藏在庑廊转角处听着,周氏如此着急要开门进去,那门内势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倒是三伯母果然上道,如果不是她这时候已经脱身,三伯母就帮了她大忙了。 姜氏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蹊跷,但和周氏对着干总是没错的。她又上前一步拦住那丫头:“大嫂,元瑾既然要睡,你又何必去强行打扰!” 沈氏就在旁冷笑:“三弟妹这也太多管闲事了,我们不过是看看罢了,你何必在旁阻拦!”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带着裴子清路过的定国公很快就听到了。 “那不是薛家的几个太太,在这里做什么。”定国公皱了皱眉,这几人似乎发生了什么冲突的样子。 他低声吩咐身旁的小厮去打探。 裴子清却是心不在焉,自发现暗针那事过去后,他便不想再山西久留了,只想快点把事情处理完回京,所以根本没在意。 沈氏和姜氏却越发的争执厉害起来。 姜氏想要阻拦,沈氏却是帮着周氏要进去。崔氏光拦着周氏已经脱不开身。沈氏甚至冷笑道:“三弟妹这般激动,这房中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你们才拦着不要我们看!” 姜氏道:“二嫂执意要进去,我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 沈氏目中冷光一闪:“那我偏要进去!” 说着她背后的丫头已经机灵的脱围而出,一把将房门推开走了进去。片刻之间却没有任何声音,随后只听她声音发抖地道:“太太……二太太!您快来看看啊!” 沈氏心道自己这丫头演技还不错,又冷笑道:“我看果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元瑾听到这里,却知道沈氏她们目的已达到,她是能出去了,便从庑廊后走出来,笑吟吟地道:“娘,几位伯母,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姜氏听到她的声音,欣喜地回过身。 周氏看到她竟然从庑廊那边走过来,面色突然一变,心中猛地一沉。 薛元瑾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应该在房中吗? 崔氏看到元瑾,却几步朝她走过来,焦急地抓住她的衣袖:“阿瑾,你方才去哪儿了!” 元瑾走了过去:“我是觉得在这里纳凉,这衣裳倒也能干,便四处走了走。”她看到周氏和沈氏的阵仗,似乎有些疑惑,“几位伯母怎么在此处拉扯,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氏也察觉了不对,如果外面这个人是薛元瑾,那里面那个呢…… 沈氏突然想起元珊也没有回来…… 她顾不得说话,一把推开姜氏几步冲进了房中,随后传来她的惊叫声。屋子里顿时一片混乱,周氏、姜氏也跟着跑了进去。 元瑾走在最后进了房中,她还当真想看看,屋内究竟是什么! 只见屋内一片混乱,屏风倾倒,原是有个男子衣衫凌乱地坐在床上,竟然是卫衡!他也一副久睡刚醒的样子,薛元珊已经被丫头披了件斗篷,正在啜泣。但看她发髻凌乱,便知道两人之间定是有了点什么。 原来如此,卫衡怕是因喝醉了,在此处睡觉,所以薛元珍才设计她来此处,是是想败坏了她和卫衡的名声。这样便可同时除去两人了! 即便到时候大家有所疑惑,也会想到她是因之前喜欢卫衡。看到人家睡在此处,便情不自禁地想要算计人家,才特意制造了这出戏。到时候,旁人只会骂她是不知廉耻,却不会怀疑到薛元珍身上来! 崔氏和姜氏看到这里,也是脸阵红阵白,她们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薛元珊和卫衡在这屋子里! 沈氏则慌乱地搂着元珊,问她可有大事,薛元珊只是啜泣不说话。沈氏便嗷的一声蹿起来,似乎想要去打卫衡。但却被周氏赶紧拦住。 卫衡则面色阴寒,他自然也怀疑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方才他同其他几个在莲陶馆喝酒,喝着喝着就觉得头晕,被扶到这房中来休息,谁知半路醒来就觉得口干舌燥,这时候突然进来个女子,他便失去了神智…… 但此事实在让人怀疑,他不是不能饮酒的人,怎的喝了点酒就神志不清了! 他抬起头,却发现元瑾跟在众人身后进来,他不由得别过了头。他不怕被人算计,可是看到元瑾,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羞愧。 沈氏握着元珊问:“珊儿,你怎么在里面!不应该是薛……” 周氏突然道:“二弟妹,你现在应该好生安抚珊儿,说这些做什么!” 姜氏却在旁听出了端倪,道:“二嫂方才说什么?” 沈氏不肯再开口,周氏就对姜氏说:“三弟妹去找老夫人吧,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卫衡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所害了,并不多说。也对姜氏道:“劳烦这位太太,去请老夫人过来吧。” 定国公和裴子清在不远处听到不对,已走了过来,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衣裳凌乱地走出来,定国公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其余几个太太小姐看到定国公和裴子清竟然在场,表情一时慌乱,便屈身行了个礼。 裴子清却看到了站在最后面的薛元瑾。 由他方才听到的经过,他自然能猜到,恐怕是那几个人想算计她的,结果算计她不成,反被她算计了。 他向她走过去。小姑娘应该是注意到了他看着自己,却只佯装没看到,径直走了。 裴子清嘴角略微一挑。 她当真是非常不喜欢他啊! 自然,平白无故被人这样威胁冷遇几次,没有人喜欢得起来。 裴子清跟了上去,在她身边低声问。“她们方才想算计你吧?” “这事似乎与裴大人无干吧?”小姑娘淡淡地道。 她这个不阴不阳的说话语气都像极了丹阳。 裴子清却不生气,又笑了笑说:“你不要太戒备,我不会告诉旁人的。你这般模样,怕是算计回去了?” 元瑾心中却是一紧,裴子清察言观色的能力实在可怕,虽然他现在并未当真,只是在同她玩耍罢了。 她停下来,看了裴子清一眼。然后轻声说:“裴大人。” 裴子清等着她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她却说:“您每天,都没什么事做吗?” 裴子清听了失笑,元瑾不再理他,跟着崔氏等人身后离开去了正堂。 跟丹阳比,小姑娘对他还有更不耐烦。像个小刺猬一般,戒备地忌惮着周围,让人不好靠近。想想却是能理解的,毕竟出身不好,周围想害她的人却很多,自然要警惕起来,竖起刺扎人。 也是没有一个人护着她,所以只能自己护着自己罢了。 老夫人听了这件事,自然是大动肝火,府里怎能发生这样的事!便她不是这些姑娘的直系长辈,也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老夫人问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就直刀而入问薛元珊:“你如何会闯入他休息的房间?” 薛元珊听到这里,立刻指了元瑾出来:“是她,她推我进去的!是她害的我!” 元瑾被她一指,很是疑惑的样子:“三姐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推了你?” “分明是你看到我……”薛元珊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 这事似乎根本没法说啊!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那是因为她悄悄跟着薛元瑾过去的,她为何会跟着薛元瑾过去,那是因为要确认她进了房中,和卫衡发生了什么。这样一来,两个人便都能从世子小姐的竞选中被淘汰了。是她和薛元珊想要算计元瑾。 这些话她能说吗,她是讲不清楚的! 老夫人察觉了事情有一丝不对,对薛元瑾道:“你来说罢!” 元瑾便继续道:“方才二姐的丫头泼了我一身的茶水,便让丫头带我去那处歇息,我还正好奇呢。偏厅不是没有休息的地方,为何将我带到那里。随后丫头走了,我看荷花开得正好,就去赏了会儿荷。一时忘了时辰,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伯母们都站在门前争执……” 薛元珊听到这里更是激动,立刻要站起来:“你胡说!分明是你看到我跟着你过去,所以推我进去的!” 老夫人眼中冷光一闪:“那三娘子,你为何会跟着元瑾过去?” 薛元珊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老夫人抓住了话中的问题。她才突然明白过来,薛元瑾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要引她自己说出这话! 薛元珊的声音有些外强中干了:“我跟着她……只是想去赏花罢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这话一说出来,薛元珍深吸了口气。 愚蠢! 薛元瑾说的话,在偏厅的人都可以佐证,但是她的话,却像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夫人将偏厅的人找来问,自然是知道元瑾没说谎。而这事还牵扯了薛元珍,她看向薛元珍:“二娘子,你的丫头,为何会把茶水泼到元瑾的裙子上?” 薛元珍立刻跪下了:“老夫人,我那丫头当真是不当心的。再者,领路的那丫头却是我也不认识的。元珊妹妹为何会突然去找元瑾,我也并不知道。若说您疑心是我和元珊勾结害四妹妹,我是实在冤枉……”说着眼眶已红。 她几句话干净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这是早就想好了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旁人也许还看不出来,她却是已经看出了个端倪。 怕是薛元珍和薛元珊想算计元瑾,却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算计了进去。但薛元珊毕竟已经失去了清白,追究起来没有意思。 老夫人她又问薛元珊:“我再问你,你究竟是怎么进去的!你可要想好了说!” 薛元珊看了看薛元珍和周氏的表情,非常的不甘心,却也只能咬咬牙说:“是我自己……不小心闯入的。和四妹妹无关。” 既然她已经不再牵连旁人,老夫人也就不问了。她摆了摆手,让薛老太太来继续问话。 薛老太太以为老夫人气的是薛元珊的冒进,将她大为训斥了一通,甚至还训斥了元瑾几句,却没有怪罪薛元珍。 元瑾倒是并不在意,骂她两句少不了肉。 定国公那边在问卫衡,问来问去的,却只知是酒后乱-性,什么证据也没有找到。至于那屋中,定国公也派人去看了,但时间太长,什么东西都已经毫不能察觉了。 定国公最后站在卫衡面前,看了在场的薛云海、卫襄等人一眼,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卫衡,你便只能退出世子竞选了。” 卫衡沉默,随后行了礼,什么也没说的答应了。 卫夫人却很快从卫家赶了过来,知道儿子因此这件事,从此无缘世子之位了。她如何能甘心,面色阴沉地大闹了定国公府,说是一定有人陷害了她儿,否则怎会出这样的事情!她要求细查,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第26章 最后却是卫衡阻止了卫夫人, 不再继续闹下去。 薛家一行人回到薛家, 没有人说话,各自散了回房去。 刚进了房门,周氏就叫女儿关上门,喝了碗参汤后才长出了口气。“今日当真太险,若不是你机灵, 怕就被薛元珊拉下水了。” 薛元珍道:“分明只是让她去监视薛元瑾,不知怎的却把自己算计了进去。也怪不得我们保全自己了。” 周氏又看向儿子, 却发现烛火下, 薛云海凝眉沉思,似乎有心事的样子。 周氏以为薛云海是因为害了卫衡而不舒服,就坐过去道, “我儿,你可千万别愧疚。这样的荣华富贵, 是个人便要好生努力一把, 你用些手段也没有什么。换了是你比卫衡有优势, 恐怕他也会这般对付你的……” 薛云海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愧疚, 而是觉得有些不对。” 周氏问他哪里不对, 薛云海斟酌片刻,才说:“我给卫衡倒的那壶是特制的酒, 方才我出去吩咐小厮的时候,那酒壶却不见了。我回头找,也没有找到……” 周氏听得心里一紧,只得安慰他:“既然方才没人拿出来, 那便是没事了。你不要想这些,好生继续练你的骑射就是了。” 薛云海没有说话。 儿子要比她谨慎得多。周氏微微一笑,安慰他道:“幸而一切都是值得的,如今没了卫衡,谁还是你的对手。我看只等一月后,国公爷宣布人选就是你了。”她又拉了女儿的手,“我们元珍,便也可以做这个定国公府小姐了。” 薛云海才点了点头。母亲说得也是,若是被要紧的人捡去了,方才就应该拿出来了。 但薛元珊一想,又道:“不过女儿还是担心,今日的事会让老夫人对我起疑。卫显兰不提了,可老夫人本就喜欢薛元瑾……” 周氏也觉得可惜,今天没有借此机会除掉薛元瑾,的确是个遗憾。 她道:“不过是个庶房,娘总能找了机会除了她的。你也不需太担忧,你祖母心中,真正中意的人是你,最后总会帮你的。” 正是这时,二房沈氏上门来见了。 周氏才不和两兄妹说话了,叫丫头请她进来。 沈氏一进来就眼睛红肿,坐下连茶都不喝,就说:“大嫂,我家元珊,可是因为帮着你们才这般的,你不能放任不管!” 周氏心中冷笑。 因为她? 还不是薛元珊自己太蠢,否则哪里还需要她费心。 她叫薛元珍兄妹退下了,才道:“二弟妹,稍安勿躁。” 沈氏听得一急:“这样的事,你叫我如何能安!元珊出了这样的事……” 周氏叹了口气,问:“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沈氏道:“他既与珊儿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让他娶了珊儿。否则我珊儿日后该嫁谁去。来找大嫂,也是希望大嫂能助我一臂之力。我珊儿怎么也是我家嫡出的,不差他什么。” 周氏觉得沈氏是不是脑子有点不正常。 她丈夫,薛元珊的父亲不过是个五品的知州。人家卫衡的父亲却是从二品的山西布政使。她不过出身小小的永通县沈家,人家卫夫人却是太原世家裴家出来的嫡长女。她珊儿品貌端行没一个突出的,人家卫衡却是玉树临风,少年举子。 这叫不差什么? “那二弟妹不然先请个中间人去打探一番,有这个意头,我再帮你说说项。”周氏道,“咱们总不能就这样平白的去。” 定亲的事自然是要媒人出面的,周氏说得有道理,沈氏也只能先认了。 一开始的时候,沈氏的确十分慌乱,但是后来经贴身嬷嬷一提醒,她突然想到。元珊若能嫁给卫衡,何尝不是一桩好事!卫衡这般家世才貌,若是寻常的谈婚论嫁,元珊自然是无法配人家的。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卫家就是不认也得认! 便是想到了这个,所以她才没坐一会儿,便火急火燎地来找周氏了。 此事因为周氏想要算计元瑾而起,自然也该她出出力! 能帮珊儿嫁入卫家,这个忙便不算白忙活了! 薛府几房都没人歇息,深夜还在合计今天发生的事。而定国公府里,定国公与老夫人对坐饮茶,谈论起了薛家的事:“……儿子看来,今日的事与那薛云海有脱不了的干系。今儿虽没找着证据,但卫襄私下给了我一个酒壶,我闻着有异香,只是那酒壶并非直接在薛云海那里找到,无法定论,故也没有拿出来。” 老夫人也没想到薛家那些人手段是越来越过了。“这样心思阴毒的人,我们府里也不能要的。”老夫人捻动手中的佛珠串,道,“定是他不会有错。只是这话先别提,等到最后直接定下人选就是了。” 定国公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如今只剩薛云海实力最强,他自然觉得自己是最可能的。最后知道不是他,那才是瞠目结舌。 “那还剩下两人,侯爷意欲选谁?”老夫人问他。 定国公略思索后道:“眼见着剩下两个是不好。但儿子却觉得,这会隔岸观火,还能保全自身的,才是最好的。” 老夫人点头:“卫襄细心如发,聪明机智。闻玉天赋极高,也是甚好。看侯爷喜欢谁了。” *** 元瑾却一直在家中被崔氏按着做女红,一直到晌午后崔氏睡午觉,她才能得空出来。 元瑾想着给陈先生带点东西,也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正好入秋了,家中有螃蟹,故特地提了两串大螃蟹过来。 结果她到的时候,发现陈先生并不在。她只能提着两串螃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他回来。 这人真是,明明跟他说好了不要乱走,怎的还是不见踪影。 元瑾等了一会儿,有些不高兴了。 大热天的,她提的螃蟹也活不了多久。 她想起陈先生还常去另一个院子中散步,便准备去找找看。 谁知她沿着小路走到那院子门口,却发现有两个带刀侍卫守在那里,侍卫一看到她,便十分警觉地问:“你是什么人?” 元瑾皱眉,怎么会有侍卫在这里! 她正想转身离开,后颈却突然被人悄无声息地砍了一个手刀,顿时身体绵软地瘫倒下来。 外面蝉声聒噪,朱槙正在屋中和定国公薛让商量事情。有人在外跪地禀报:“殿下,外面有人鬼鬼祟祟走动,属下已经将人抓住了。” 自上次刺杀的事情之后,为了殿下的安全,崇善寺的守卫比以前多了三倍不止。 朱槙淡淡道:“有探子,你们抓去审问就是了,来问我做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个不大的姑娘,倒也不知是不是探子。” 听到是个不大的姑娘,朱槙皱了皱眉。 难道是元瑾来了,他本想和定国公说了事情再去,没想到她今天居然来得挺早。 他立刻往外走,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人在哪儿?” 他身边新调来一批侍卫,还没见过元瑾,自然不知道要放行。竟然还把她当成探子抓起来了。 那人见殿下突然慎重起来,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此人殿下似乎还挺看重的啊……他的语气就有些磕巴:“……小的给她绑了手,正放在外面。” 朱槙跨出门出去,果然看到他们把元瑾放在地上,手被绳索帮着。 他半蹲将她的绳索解开,只见她细嫩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了红痕。这般睡在地上如何是好,朱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打横抱起来。小姑娘小小软软的一团,衣带垂落在他的手上,轻若无物,她在他怀里,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甜香味。 她缩进他怀里时,还无意识地乖巧蹭了蹭他的胸膛。雪白精致的小脸蛋,像只小猫般柔软。 朱槙突然感觉到了,所谓的软玉温香在怀的酥软。他如苦行僧一般过了这么些年,竟突然有了一种想要什么东西的感觉。 如此姣美,如此温软。但她醒的时候,又像小老虎般张牙舞爪,甚至还会想保护他,虽然是自不量力。 朱槙看着她白皙清嫩的面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最近,被这小姑娘影响情绪得越来越多,竟还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是那种喜欢信任别人的人。他喜欢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情爱。 朱槙将她抱进厢房,放在罗汉床上。 他走出来后问:“方才是谁伤的她?” 侍卫中有个人跪下,“殿下,是卑职……” 朱槙便淡淡道:“去领三十军棍罚。” 定国公薛让在屋内听到了经过,只是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侍卫们说的那个小姑娘了。 他还真的有点好奇,殿下住在寺庙,又忙于战事,他还以为他是不近女色的。没想到是自己养了朵小娇花。果然男人啊,心里总还是有那么点事的。他以前还担心殿下正当壮年,精力充沛,没个女子在旁伺候终究是不好。 倒是不知道那姑娘长什么模样,竟连殿下都如此疼惜,手下误伤了还要领罚。 定国公笑道:“殿下,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朱槙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厮心里又在冒坏水了。 “一个小姑娘罢了。”朱槙道。 定国公仍然笑着说:“小姑娘才生嫩可人呢,您看裴大人平日这般正经吧,还是总对我旁家的一个小姑娘另眼相看,我问他要不要娶来做妾,养在身边岂不是好,他偏偏还不答应。” 朱槙对这种手下的风流韵事并不关心,但定国公这般说话口吻,却让他叮嘱了一句:“你这口无遮拦的个性,进了京城可要改改!” 定国公应是,也不敢玩笑开太过。毕竟可是靖王殿下。不久就带着人退下了。 元瑾醒来的时候,闻到屋子里传来阵阵螃蟹的香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陈先生的躺椅上,他在一边看书,桌上摆着煮好的螃蟹,切了一碟细细的嫩姜丝,一小壶香醋,汤的一壶黄酒,这些都是用来配螃蟹的。 元瑾却觉得后颈阵阵生疼,揉了揉,想起方才的事。 朱槙见她的动作,就问她:“头疼?” 元瑾没有说话。 朱槙就放下书看着她,笑了笑问:“生气了?” 元瑾才忍不住问:“不是说好了今日等我,您究竟去哪儿了?” 朱槙道:“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出去转了两圈,回来看到你竟被两个陌生侍卫扣下了。便跟他们说你是来找我的,就把你抱回来了。” 他把煮好的螃蟹推到她面前。“来,吃吧,你带来的。” 元瑾摇了摇头,她现在才不想吃。 她看着门外拉长的日光,又想到了那天藏经阁中发生的事,他惊人的身手和杀人如麻的那种漠然,又想到今天遇到的两个侍卫。 “先生,您当真是个普通幕僚?”她突然问他。 朱槙沉默了片刻,小姑娘不喜欢别人骗她,他也想过是不是要告诉她真实身份。但正是因出了那天的事,朱槙反倒要继续瞒着她。如今他身边危机四伏,很难说清楚有哪些政治势力在博弈,京城中有太多人盯着他了。 知道得太多,介入太深,对她并不好。 她可不像他,身边随时有精兵和暗卫守护。 “我并非普通幕僚。”朱槙坦言说,“我曾经上过战场,也杀过很多人。只是过去的很多事,现在也只是过去罢了。”他微微一顿,“你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害你就是了。”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是非常平和的。他的过去像一个个深深的谜团,纠缠着这个人长成这样的骨血,这样的气质。每一部分都相互交融,复杂难分。人的过去便都是如此,无论是疼痛或是喜悦,都是你的骨血肉。 他住在这寺庙中,深居简出,清贫安宁,若不是经历过很多世事的人,应该也做不到这样宁静生活吧。 元瑾就问:“先生似乎是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 朱槙就笑了笑,看她认真地看着自己,就轻轻说:“人不是,总会经历不好的事的吗。” 元瑾也曾说过这句话。人总会经历不好的事的。没有谁更特别。 所谓众生皆苦。 朱槙看她的表情突然沉寂下去,就喝茶笑了笑:“你还小,以后就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他拿了一只蟹,拆了蟹腿递给她。“吃吧,凉了便不能吃了。” 元瑾接了蟹腿,看到他开始拆蟹盖了,才回过神来问他:“你给我吃腿,自己吃黄?” 朱槙却道:“蟹黄性寒,你是姑娘家,应该少吃一些。” 元瑾却将他手中的螃蟹夺了过来,朱槙有些错愕,问她:“你的螃蟹,不是带来给我吃的吗?” “方才等你半天,我后悔了。”元瑾把蟹腿蟹黄都归成自己的,笑道,“先生喝些黄酒就罢了。” 朱槙也笑,伸手便来夺。 元瑾想藏到身后,却很快被他按住手,几乎是搂在怀里,然后夺走了她手里的螃蟹。 男女之间的体力相差太大,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个身手极好的精壮男性。元瑾被他按住便不能动,脸色一红,但他已经拿到螃蟹坐了回去,还笑她:“你这点力气,还是不要从男子手里抢东西的好。” 算了,本来就是带来给他吃的。元瑾也不在意,不过除了陈先生的身份问题,她还有别的事想问他。 那天藏经阁出事,婆子告诉他,后来靖王也到寺庙中来了。 陈先生既一直在寺庙中,又直面了那些刺客,应该会见过靖王吧。 她其实很想知道,陈先生是怎么看待靖王的。她自然是了解靖王的手段脾性,但那都是纸上空文,靖王本人是一次也没见过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很想了解这位导致一切发生的人。 元瑾就问他:“先生可知道靖王?” 朱槙正在吃螃蟹,被她问得猝不及防。 在山西,乃至天下,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他吧。 于是朱槙就顿了顿说:“……知道一点吧。” 元瑾又问他:“那先生觉得靖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若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真是太复杂了,骂他的赞誉他的,恨到想掘他祖坟的,感激到他到给他修功德祠的,实在是太多。 于是他说:“……应该是个好人吧。” 元瑾就笑了笑。靖王不会是一个好人,坐在这些位置上的人,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你问他做什么,你和靖王有什么过节不成?”朱槙也问她。 元瑾道:“昨日定国公府家寿宴,靖王殿下本说要来,我们一行人等了他一个时辰,他都没有出现。所以随便问问罢了。”她说,“一个坐拥山西、西北军权的藩王殿下,却是言而无信了。” 原来昨日定国公府办寿宴,她也去了。 朱槙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笑了笑。前日她突然让人来传话,说今日要过来。他只能把今日的事挪到昨天处理。昨日自然不能去了。 那还不是因为她违约了。 “你似乎和定国公府很熟悉。”朱槙问道,“可是定国公府的旁系?” 微斜的金色夕阳下,他的脸英俊而平和。这几次他都尽心帮她,几乎可以算个依靠了,上次两人还差点同生共死,元瑾倒是没有这么防备他了。她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定国公府最近正在旁系里选世子。你几次来请我帮忙,应该就是为了你弟弟选世子吧?”朱槙继续说。 元瑾这时候便有些警觉了。 毕竟这选世子的事,实在是不得不慎重。 “你别担心,若我会告诉旁人,早便告诉了。”朱槙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姑娘以前毫无保留的信他,是因为他是个住在寺庙中,与世无争的落魄幕僚,若是听到他竟然知道这么多事,势必会犹豫起来。 其实他之前是没有仔细查她的背景,上次被刺杀之后,才让人把小姑娘的情况一一摸透了。 包括她有几房亲人,父母如何,家族如何。总的来说,元瑾活得挺艰难的。这争夺世子之事,虽然于他来说是小事,但对于一个小家族来说,的确是个改变命运的大好机会。 既然如此,他不妨帮她一次。 对元瑾来说是难如登天的事,但于他来说易如反掌。就算不论别的,光舆图那件事,他也会帮她这一回。 元瑾自然也是知道这个理的,她道:“也不是疑你,只是这世子争夺的事……大家机关算尽,我不得不小心。”她看了他一眼,“先生不会生气吧?” 靖王笑着摇了摇头。 “本来如此复杂的事,先生也不必知道,反而扰了你的清净。”元瑾就松了口气,笑了笑。 朱槙将另一只螃蟹递给她:“不提这些了,还是先吃螃蟹吧。” 元瑾便要去拿。 他却略微一拿高。 元瑾有些够不着,捞了几下捞不着,最后只能抓着他的手臂,从他手上取下螃蟹。还瞪了他一眼。 朱槙却笑笑,将自己方才剥好的螃蟹放到她面前:“吃这个吧,时辰不早了。” 元瑾看到夕阳西下,的确是不早了,她把那只螃蟹吃完,便准备要离去了。最后犹豫地看向陈先生。他坐在照进窗扇的夕阳当中,脸庞有种儒雅的英俊。 突然间觉得宛如一尊佛像,与岁月无争。让人一见便觉得释然。 元瑾突然问:“一直叫你先生,却不知你名字是什么?” 朱槙想了片刻,才告诉她:“我单名一个慎字。” 这也不算骗她,他字慎之,这是当年孝定太后亲自给他赐的字,他体会这个字用了十年。 陈慎,原来是这样的名字。“我知道了,那便先走了。”元瑾同他告了别,最后才道,“对了,你也不必帮我说话,你在定国公那里,本就不受重视了,不必因我招惹麻烦。” “好。”朱槙笑着答应了她。 朱槙面带微笑,直到看到她消失不见,他脸上的笑容才淡下来。 朱槙招手叫了下属进来,吩咐道:“去把薛让叫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县主像小脑斧,是奶凶奶凶的那种~大家继续留言抽一百个红包哦~ 另外,形容靖王的那句,来自于一首诗。 扎西拉姆多多《各不相关的二月》: 之三 你像一尊古佛 与岁月无争 我左右奔突而来 我上下求索而来 一见你 便觉释然了 如二月的料峭轻寒 有了炉香氤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第27章 薛让在隔壁房中等了殿下一个多时辰, 才有人过来通传, 说殿下叫他过去。 茶都已经喝过两壶了,他带着一肚子沉甸甸的水去见殿下。 朱槙坐在窗边,正单手倒茶。夕阳照着他的半身,俊挺的面容,睫毛都覆上了毛茸茸的光晕, 衣着朴实无华。若不了解殿下,一定觉得他性格平和无害, 是个普通人。 朱槙一眼瞄了过来, 说:“来坐吧。” 薛让走过去,看到殿下伸出骨节分明均匀的手,把茶推到了他面前。“喝茶?” 让殿下给他倒茶,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薛让心里一跳,面上已露出笑容:“殿下您可饶了我吧, 方才灌两壶茶了!” 朱槙笑了笑, 就收回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问:“我听说, 你们府中似乎最近在选世子?” 薛让点头, 没想到他家中这点小事殿下竟也关心。 “殿下也知道,亡妻之后, 我本就没什么心思。”薛让笑容满面的脸上,稍微露出一丝疲态,“上次战场受伤,若不是殿下相救, 恐怕我是连命都保不住的。不过也正好可以借此推脱了母亲,不再给我找妾室,最后便决定从旁支中选个孩子过继。” 朱槙嗯了声,又问:“人选中可有个人叫薛闻玉?” 薛让一时有些惊讶,殿下怎么会突然提起闻玉。 “这人的确是有的!”薛让道,“殿下可是认识他?” 朱槙却没有回答,只是喝了口茶抬头说:“你觉得选他如何。” 薛让一怔,立刻回过神来,原来殿下是想让他定薛闻玉! 这是为何,殿下向来是不管他们的家事的! 当然殿下开口了,他就不会拒绝。别说在这山西,殿下的话犹如圣旨。更何况殿下对他恩重如山,还曾救过他的性命,他自然不会拒绝。 “这是自然的,既然殿下开口,那便是他了。”薛让道,“本来我也是满意于他的。只是不知道他是哪来这般荣幸,能入殿下的眼?” 朱槙笑了笑说:“旁的你就别问了,定下这人就好。我近日会离开一阵子,你不必来寺庙里找我。” 在定国公充满狐疑地走了之后,朱槙望向窗外沉寂的夕阳。 她既费尽力气想她弟弟入选世子之位,他帮她一次就是了。 他年少的时候,第一个看重的人是孝定太后,可孝定太后年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随后他回到母亲身边,那时候他对母亲的感情,还是陌生而憧憬的,母亲嘛,总是和旁人是不一样的。可是淑贵妃眼中只有皇兄,从小都是如是教导他:“你哥哥是太子,位置凶险。槙儿一定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帮着皇兄。”皇兄有个头疼脑热,淑贵妃都心疼得不得了,他高烧得差点死了,淑贵妃都不知道,还是当时太妃来看他才发现的。 其实从那时候开始,他对人性就充满了不信任,他本也不想信任任何人,虽然表面上他仍然笑眯眯的,对一切人事都很和气。其实内心冷酷而戒备。后来陆续发生的一些事,也只是加重了这样的认定而已。 但是她依赖他,信任他。没有靖王这层身份,她接近他没有复杂的目的,只是纯粹的喜怒哀乐。 并且,她还想保护他。 这些年,再没有人想保护他。 朱槙知道,他对元瑾的心思已经太多了。 但是他不喜欢再如年少一般,对什么人太过在意。并且这是真的在意,牵动心神。 他希望自己能在帮了她最后这一次后,就此重回靖王的身份,不应再这样演戏下去了。 她毕竟,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若真的在他身边留下来,应该会见识到他很多可怖的一面吧。因为从本质来说,他也许,真的不算是个良善的人。 小姑娘的弟弟既然选为了世子,她应该从此有定国公庇护,想必也生活无碍的。那他也尽可放心,便不去扰乱她的生活了。 朱槙低垂下眼,继续喝茶。 希望如此吧。 *** 薛让回府后,立刻就去了老夫人那里,将靖王所说的事情告诉了她。 老夫人遽然一惊,又平复了片刻才说:“殿下钦点薛闻玉,可是因赏识他的缘故?只是薛闻玉能在哪里见过殿下?” “这却是不知道了。”薛让说,“不过既然是殿下钦点,那自然就是他了。” 老夫人颔首:“本来我也喜欢闻玉这孩子,上次宴席里薛家和卫家的那几个去喝酒,只有闻玉去练骑射了。这孩子沉得下心的,知道那些刁钻诡计都是虚的,唯有好好认真才是好的。况且他天赋异禀,年龄不大不小,倒当真没比他更合适的。” 薛让也觉得如此,跟老夫人商量:“若不明日告诉他们?” 老夫人摇了摇头:“殿下既然说了,那你不妨今晚就派了人去告诉薛家吧。明儿个大家来,闻玉就直接是咱们府的世子了。” 薛让有点踌躇:“娘,是不是太快了?” “这样的事宜早不宜迟。”老夫人笑道,“既定下了便去说罢,也免得怠慢了殿下的那一番话。” 一想到闻玉成为自家的世子,薛让倒也高兴。薛闻玉能给人一种极有天分,很沉得住气的感觉。自己生,也未必能生出个有这般天分的。他叫了府中大管事薛平过来,将这事吩咐了他。“你去薛府传话,就说我们已经选定了闻玉。” 薛平问:“便是薛府的四少爷?” 薛让听了就笑笑:“正是的,以后可是咱们府上的世子爷了。你叫上几个小厮,搬几匹上等的布料、玉料的,赶紧去吧!” 薛平很快应了喏,他们也是喜欢闻玉少爷的,不说别的,他出身不高,平日对他们这些下人们都格外的客气,怎么叫人不喜欢。他亲自带人去挑了上好的布料玉料,几担子挑着,系上红绸子往薛家去了。 薛家那边很快有人看到了定国公府的动静,飞快地就有人跑去告诉老太太:“……老太太,国公府的人朝咱们这儿来了!” 薛老太太本是在看绣样的,不紧不慢道:“慌什么,又不是没来过。是来给老夫人传话的?”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是,抬了好些东西过来,似乎是世子人选出来了!” 薛老太太才一愣,随后抓了那人过来问话:“世子人选……怎的这么突然,你确定没看错?” “没看错,千真万确!那担子上还系着红绸子呢。便是送开门礼的!”小厮道。 薛老太太面上出现掩饰不住的喜色,叫人扶她起来:“快把大房的叫起来,去门口迎接!”出了人选,老太太自然就觉得是她最为看重的长孙薛云海。 她忙着整理衣裳,又说,“再吩咐厨房备下酒席,人家来得匆忙,定还没有吃晚膳呢!” 下人们一应的全去了。 大房最快得到消息,周氏三步并两步去儿子书房,满面笑容地告诉他这件喜事:“你赶紧出来,随我去前厅。世子的人选出来了,国公府的人正往咱们家来!” 薛云海还有些疑惑:“当真?这不是还有三个人选吗。国公府现在就来人了?” 周氏道:“那卫衡都淘汰了,凭着卫襄和薛闻玉两个,如何能跟你比。娘思量着,正是因为卫衡淘汰了,国公爷才想立刻定下你呢!也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岔子。” 薛云海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脚下轻飘飘的。 周氏又道:“我的儿,你还不快些,这样的大喜事!” 薛云海才镇定了心神,的确也是如此,卫衡都淘汰了,不是他难道还有旁人吗。他整理了衣裳迈步出去,周氏赶紧叫婆子跟上他去换衣裳,一时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跟丫头说:“叫账房先生先写封信,告诉大老爷这件喜事!” 因这事来得突然,老太太都没通知另外几房,领着周氏和焕然一新的薛云海、薛元珍二人去了正堂等定国公府的大管事来。 大管事进薛府的时候穿了件暗红长袍,面带笑容,手里拎着几个盒子。对薛老太太拱手:“恭喜老太太,国公爷叫我来传话,选了您家孙儿做定国公府世子,还请少爷出来一见!” 薛老太太笑容满脸,立刻带着薛云海向前一步:“云海在这儿,恭候大管事多时了!” 大管事抬头看到薛云海,笑容略微一僵。 怎的只叫出来这个少爷! 这薛家可真是,分明是两个孙儿入选,却只叫了一个出来见人。是觉得另一个拿不出手不成? 他又拱手一笑:“却不是这个位呢,不知道四少爷闻玉现在何处?” 薛老太太笑容一僵。 他竟然是来找薛闻玉的! 紧接着周氏薛云海等人的笑容消失了。 薛老太太立刻问:“国公爷选的,难道是薛闻玉?” 大管事道:“正是四少爷。既四少爷不在此处,可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我去传话便是了。” 薛老太太虽完全被这个事情冲击了注意力,却又很快回过神来:“既是闻玉,哪里劳烦大管事去找他,我将他叫来也就是了!”说着吩咐下人,“去把四少爷叫过来!” “老太太。”大管事立刻阻止了下人,又笑道,“虽说闻玉少爷还是您府上的四少爷。但日后却是我国公府上的世子爷,我这做下人的,怎有让世子爷出来见我的道理,岂不是坏了规矩。该我去见他才是!” 薛老太太面色一僵。这大管事分明是在提醒她,如今薛闻玉已经是选为了定国公府世子爷,便容不得她们怠慢了。她强颜欢笑道:“那我给管事带路便是,你这边请。” 四房正和往常一样,这个点在吃饭。却是杏儿从外面跑进来。小脸通红,跑得气喘吁吁道:“四娘子,四娘子。定国公府……来人了!说……说……” 元瑾正给闻玉夹菜,道:“说什么了?你别急。” 杏儿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说世子爷人选已经出来了,选了咱们四少爷!” 崔氏咣的一声打泼了一碗汤。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后问:“这怎么可能,你没听错?” “千真万确,老夫人让人过来先传个话。叫咱们准备着!” 元瑾也失神了片刻,筷子都忘了下。还是闻玉给元瑾碗里夹了一筷子鸡丝:“姐姐吃。” “还吃什么饭,快赶紧起来!”崔氏赶紧拉起闻玉,还是问传话的,“当真没错?国公爷选了闻玉?” 不怪她再三确认,谁都觉得最后入选的会是薛云海,怎么突然变成了薛闻玉呢! 杏儿再次点头:“真的真的,我的太太,您看咱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下了?” 崔氏其实仍然没反应过来,但是她点点头,仔细瞧他衣着是否得体。“我看应该给他换件新衣裳。”她理了理闻玉这件棉袍,“这衣裳也太不好看了!” 薛闻玉嘴角微动,他长这么大,崔氏从来没关系过他穿什么。 这样突然来一下,实在是太诡异了。 元瑾也站了起来,眼下的确是要赶紧准备,人家可马上就要上门了。她走过来把闻玉拉到自己身边,让崔氏给闻玉捯饬衣裳,那还是算了吧。她说:“衣裳来不及换了,给闻玉打盆水来洗把脸吧,总不能灰头土脸的去见人。” 元瑾拉着闻玉往外走,过门的时候却被门槛绊到,差点摔了一跤,还是闻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 “姐姐当心门槛!” 屋内小丫头们俱捂了嘴笑,四娘子看着一向老成,没想也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元瑾咳嗽一声,叫丫头打了水来。 她的确是有些失态了。 这并不仅仅因为闻玉将要成为世子,而是她不必困在这样的地方,也不会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庶房娘子。将来闻玉也许会成为定国公,也许她们都会去京城。她便能因此重回那个地方,说不定还能……为太后和父亲报仇。 她们自然都不懂她的激动。 不懂她困在囹圄之中,突然得到生机和豁口的感觉。 元瑾恢复了冷静,带了闻玉去见定国公府大管事。而崔氏在屋子里团团转了几圈。 薛青山还在衙门里没回来。 她决定立刻派个人去将他叫回来。 这么重要事都发生了,还处理什么公事! 闻玉去见了大管事,他倒是沉得住气,和大管事说话的态度也是和煦有礼,不卑不亢。这叫大管事暗中赞赏,国公爷这人当真没选错。他放了礼,叮嘱闻玉:“四少爷明日来国公爷,先拜见老夫人和国公爷,择了好日子,真正记入族谱。” 闻玉颔首应下,老太太便叫正好来的姜氏,领大管事等人去宴息处吃晚饭。 薛老太太回头看了闻玉一眼。 居然选中的不是当初她料想的大孙儿,而是薛闻玉! 她心里自然是更属意薛云海,他是嫡出的,毕竟是她的血亲。而四房这个孩子,与她之间十分陌生。说难听些,薛老太太并不觉得四房这孩子能在她的控制之中。但既然结果都已经出来了,她也没有办法。 薛府之中,得知入选的是薛闻玉,各房的反应也都不同。 姜氏得知了消息,自然是早早地送了四房的礼。 她自然高兴了,押对了宝高兴不说,大房二房都吃瘪了,她心里非常的痛快。 她甚至和崔氏相谈甚欢,讨论起了定国公府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准备给薛闻玉多出点主意,好让他日后应对得体。 而二房里则是十分低迷。 今儿在沈氏请了媒人去卫家说项后,卫家已经传过来话了,他们家认为卫衡是被薛家算计,所以才和元珊失了清白。不愿意卫衡娶薛元珊为妻。任由媒人怎么说,人家卫夫人就是眼皮子都不动一下。只有一句话,想嫁进来可以,但也只能是个妾,正妻是休想的。听到这样的话,差点把沈氏的鼻子气歪了。 她女儿大小是个嫡出,怎能与人做妾! 本还指望若是大房得了这个世子,能帮她女儿薛元珊说项,嫁入卫家。如今押错了宝,自然是没这个可能了。 薛元珊当即就扑到被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心高气傲,如何能去做妾! 沈氏拍着女儿的背安慰,急得嘴角起泡,却没有半点法子。 原惦记人家卫家的富贵,如今只能做妾,自然是不愿意的。但薛元珊若不嫁卫衡,也没有旁人会要她了。 而大房一行人回了屋中,没有人说话,一切都静得可怕。 直到周氏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桌上的整套斗彩茶具,扫到地上摔得粉碎,才打破了沉默! 薛云海脸色发白,嘴唇几度开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元珍抓住了母亲的手:“娘,您先别生气。咱们仔细合计,是不是那大管事传错了话。怎的会不是哥哥呢!那四房的傻子,凭什么和哥哥比!” 周氏叹气,她何尝不希望是如此:“既是定国公的大管事来传话,怎会出错!” 薛元珍原还抱着一丝妄想,听到这里方知妄想也没有了,她也忍不住眼眶红了。“那这世子的位置,小姐的位置,就全是四房的了?” 她如何能甘心!她才是这薛家一等一的嫡女,薛元瑾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她抢! 薛云海也有些颓然:“妹妹,既是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认命了……” “不……”周氏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光,她看向了薛元珍,“你哥哥是的确没有法子了,但是你未必没有!” 薛元珍一愣,不明白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周氏站了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突然定住步子:“你出生比薛元瑾好,又是你祖母亲生的孙女,她又一贯的疼你,若是她肯出面!这事未必不能成。你一会儿就去你祖母哪里,好生哭诉哭诉你哥哥这事,她不会坐视不理的……” 薛元珍听到这里,已经是心中狂跳,手心冒汗。她沉思片刻后点点头:“女儿明白了!” *** 这一天的闹腾过去,姜氏才带着元珠她们离开。薛锦玉挂在崔氏的胳膊上也昏昏欲睡。 元瑾才终于能坐下来,和闻玉说几句话。 “这次入选,倒是有些蹊跷。”元瑾道,“我倒是不怀疑你会被选中,只是怎的这么突然。倘若定国公早已做好了打算,那昨日就该说了,为何今天拖到晚上,才派人来告诉我们一声。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薛闻玉双肘垫着下巴,看着她:“我以为,姐姐会很高兴。” 元瑾笑了:“我自然高兴了,不仅是为我高兴,也是为你高兴。”她说,“你这般好的天分,若只是个庶子,实在是可惜了。” 只是这个疑虑还是存在她心中。 薛闻玉才笑了笑道:“你高兴便好,我是怎么选上的,并不重要。” 闻玉说的倒也是,只要能选上就是了。 这时候,薛老太太的丫头来传话了,请她过去一趟。 闻玉皱眉:“已经这么晚了,她找你去做什么?” 元瑾摇头示意她也不知道,不过左不过是闻玉入选的事。她让闻玉好生睡觉。这几月他实在是累着了。幸好一切都是值得的,虽还没有正式记入族谱,但人选已经确定是他了。 她带了柳儿跟着,挑了盏灯笼,一路走到了老太太的住处。看到前面隐约的走过来两个人,柳儿将灯笼挑高了一点,一看却是薛元珍和她的贴身丫头青蕊。 薛元珍看了她一眼,元瑾就笑道:“二姐。” “四妹妹。”薛元珍柔声地喊了她,两人便这样过去了。 柳儿纳闷道:“怎的这么晚了她还过来,难道也是老太太叫过来的?” 元瑾摇头,前面丫头已经给她挑了竹帘,让她进去了。 屋内点着几盏蜡烛,将里头照得明晃晃的。这似乎是薛老太太的习惯,她总是喜欢周围很明亮。 元瑾屈身行礼:“祖母,您找我?” 薛老太太盘坐在炕床上,手里盘着一串翠绿的翡翠珠子,映着琉璃盏中透出的烛光,她面色沉静。 “找你过来,是想和你说说闻玉的事。”薛老太太指了旁边的软垫,“来坐吧。” 元瑾坐下后笑了笑:“闻玉这次入选的确突然,幸而他这几月的辛苦没白费,我也算是没辜负了他的天分,好歹助他选上了。您想同我说什么?”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嘴唇微微一抿。其实这次薛闻玉的入选当中,有太多薛元瑾的功劳。若不是有薛元瑾,薛闻玉单凭自己,是绝对走不到今天的。她平日为这个弟弟多么劳心劳力,她都知道。不然光四房那几个吃白饭的,能成什么事! 但方才元珍来找过她,抱着她委屈地哭了一场。说她哥哥如此这般努力,仍是落选了,她实在是伤心。 薛元珍是她最为疼爱的孙女,当初还亲自养过几年的,薛老太太如何能不心疼。这亲生的,和收养的,始终还是有差别的。 她最后摸着元珍的头告诉她,她会帮她解决的,让她不要担心。 而且薛老太太还有一些自己的顾虑。 四房非她所出,虽然薛青山对她一向孝顺,对几个哥哥也很尽心。但难免薛元瑾心太大,且薛闻玉除了听他这姐姐的话,旁人的话是一概不听的。倘若两姐弟入选了,薛老太太并不肯定她们能是听她的话。 她放下了翡翠珠子说:“你可还记得,当初我同意薛闻玉入选时。曾告诉你,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元瑾思忖,当时薛老太太的确说过这话,她觉得无非是让闻玉入选后要听她话之类的,便答应了。她点头:“这我自然是记得的。“ 薛老太太叹气:“当初闻玉心智还不正常,同别人正常的说话交流都做不到,但我也没有驳斥了你们,不许你们去。可是如此?” 她为何提了这个?元瑾道:“这都是祖母的恩情,孙女自然是记得的。” “如此你都记得,那便是好的了。”薛老太太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她:“倘若现在我想让你履行这个承诺了,你可不会反悔?” 元瑾依旧笑道:“您先提就是了,我是您孙女,有何不好说的。” 薛老太太才嘴角一撩,盯着薛元瑾慢慢说:“我现在想让你,退出定国公府小姐的位置。把这个机会让给元珍。”她的语气微微一顿,“你可答应?” 元瑾听到这里,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我觉得隔日更6000,平均是3000,然后我有时间就努力存稿加更挺不错的。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继续留言抽一百红包哦~ 感谢下面的小天使们: 小小紫禧扔了1个火箭炮 小院子扔了3个地雷 嘟嘟扔了2个地雷 karen1199扔了2个地雷 mini扔了2个地雷 0.0扔了2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2个地雷 aka扔了1个地雷 xiaomi71扔了1个地雷 su扔了1个地雷 天气变热了扔了1个地雷 readysteady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buptldf扔了1个地雷 普尔啊扔了1个地雷 如如不动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大白兔奶糖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天气变热了扔了1个地雷 二月喵扔了1个地雷 叶梓霭扔了1个地雷 唐汤1扔了1个地雷 kbest扔了1个地雷 咪儿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第28章 “祖母。”元瑾站了起来, 这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平淡了, 纵然心里猛地一惊,没有料到薛老太太竟如此直接的提出了这般无礼的要求。但她也很快的镇静了下来。 “可国公府这次选世子,本就说是以亲姐妹进入侯府。我为弟弟选世子的事,也忙前忙后三个月。祖母若这样就要我让出名额,我怕是不会同意的。除此以外的其他的要求, 祖母尽管再提就是了。” 薛老太太道:“我再没有别的要求了,当初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难不成如今你要出尔反尔?更何况若不是我与老夫人这层关系, 你弟弟也选不上这个世子,我提这个要求,纵然对你来说是不公平, 但却是合理的。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以后我自会给你寻摸一门好亲事, 以薛家嫡出嫡女的身份出嫁。” 元瑾听到这里冷笑, 薛老太太当真是打得一把好算盘!竟想以薛府嫡女的身份, 跟她换定国公府小姐的位置, 还跟她说合理! 当初她虽然答应了薛老太太一个条件, 但也需得是合理的条件。这般将她摒弃在外,弃之如敝履, 要将这成果全给她的亲孙女的条件。 当真是偏心至极! 她抬头继续道:“虽说是有祖母这层关系在里头,但在闻玉竞选的过程中,祖母您多关照的是大哥,万事都以大哥为先。四房本就是庶出, 若不是我辛苦支撑,不是三伯母无私相助,恐怕闻玉根本不能坚持到今日!我只想问祖母,在这之中,您可出了什么力,元珍姐姐可出了什么力?现在要为元珍讨这个位置。您可觉得合乎情理?” 薛老太太的面容如菩萨一般的宁静。她看向薛元瑾。 其实元瑾比自己想的还要冷静得多,她本来以为,薛元瑾会更生气乃至愤怒。果然四房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一般人。平白被人夺去荣华富贵,没有人会不生气的,她竟然还能忍得住! “我是你们的祖母,这事,自然是我说了算。”薛老太太道,“若没我的同意,恐怕,定国公府也是不能收闻玉做继子的吧?” 这便是□□裸的威胁了。 毕竟薛老太太才是当家祖母。没有薛老太太的同意,薛闻玉的确出不了薛家,无法成为继子。 薛元瑾深深的吸了口气。 看来老太太是铁了心了!她知道她决不会让闻玉放弃世子之位,毕竟已经为此努力了这么久。 “你先回去睡吧,今儿天也晚了。”薛老太太道,“明儿你带闻玉来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同意了。” 元瑾嘴唇一抿,甚至都没有同她告别,屈身就离开了。 路上她一直在思考该如何解决,薛老太太这一招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大房是她的血亲,薛元珍是她最为疼爱的孙女,她自然会为薛元珍考虑。除此之外,恐怕她还怕她和薛闻玉不在她的控制之内,即便是做了定国公府的世子小姐,也不会对她,甚至对她另几房亲儿子好。 所以,让她把位置给薛元珍,是她必然会做出的决定。 而她呢,努力了这么久,却面临一切成为泡影的局面。 绝不会如此的,她要仔细思索该怎么办! 元瑾回到屋中时,薛青山正好从衙门回来。本还沉浸在闻玉入选的喜悦中,就听元瑾说了这件事。 崔氏大怒:“这黑心老太婆,紧着为她亲孙女打算!实在是太过分!” 闻玉语气冰冷:“姐姐若不去,我也不会去的。” 元瑾轻按住他的肩膀道:“闻玉不可任性行事,即便最后我没能去,你也一定要去,否则你的这些辛苦不都白费了吗。” 薛青山坐在旁边一直沉默,拳头紧紧捏起,脸色十分难看。 他突然一语不发地往外走。 元瑾立刻拦他:“父亲,您这是……” “我去说。”薛青山道,“这么多年,我们四房没对不起她的时候,我为薛家付出太多,以至于你们都不能如其他三房过得好。如今你是凭了自己争取了这样的机会,她却要凭空夺去!我是你父亲,决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他说完径直地往外走,元瑾一怔,没想到自己这包子父亲还有为她出头的一天! 她怕他太过冲动,立刻跟了上去。 崔氏还从未见过薛青山这样生气。他在家里一直如老好人般,嫡母和兄长说什么他都不会反对,现在竟然也会生气愤怒了。她连忙叮嘱翠冷看护好锦玉,也带着闻玉一起赶了过去。 薛老太太正准备睡下,就听到丫头通传说四老爷求见。 薛老太太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并不想见,就淡淡道:“就说天色晚了,不见。” 她刚说完,就听到门扇被撞开的声音:“儿子一定要求见!” 她叹了口气,叫婆子给她披了件外衣走了出去。只见薛青山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说:“今日之事,儿子不服气!” 薛老太太坐下拢了拢衣服,对这个一向言听计从的儿子这般不听话,感到很不舒服,她说:“你深夜闯进来,连个安也不清,却径直冲我这老太婆发火。我倒不知是谁不服气了。” 薛青山却神色漠然道:“倘若您还是往日那个嫡母,儿子倒是愿意跪下给您请安。只是今天这事——是您要夺走元瑾辛苦得来的东西,白白送给元珍,我是在没办法给您请这个安!” 薛老太太听到他的语气如此的忤逆,她也被激起了怒气,陡然提高了声音:“就凭我是你们的嫡母,供养你们长这般大。这点吩咐,难道你们还听不得了?” 薛青山听到这里更加愤怒,往日的不满顷刻间都堵塞在心口需要宣泄,忍不住冷笑说:“供养?您除了给我口饭吃让我长大,什么时候供养过我?当年我的文章被二哥偷走,您明明知道了,却没有指责他一句!大哥让我替他处理庶务,他好专心读书。您告诉我说,日后大哥高中,必定有数不清的好处给我,叫我安心帮家中的忙!现在我只是个苑马寺的小官,大哥二哥倒是在外做官。我还想问问你,供养从何谈起!大哥二哥是给我过一粒米,还是分过我一片布了!我为这个家做的事,你们什么时候感恩过!什么时候在意过!” “这都罢了,现在元瑾凭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这个位置,你还要夺去,再送给大哥的女儿。我倒是想问问母亲,我们四房,也不是欠你们的。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要让给他们!” 薛老太太本来还沉得住气,听到这四儿子如此的不客气,也是气得发抖。“你大哥哪里没曾帮你,你这苑马寺的位置,不就是他帮你谋求的吗!” 薛青山更是冷笑:“谋求?母亲,他给我谋求了个养马的位置,难道我还要对他千恩万谢不成!若这就是大哥的回报,那这回报我还真是承受不起!” 元瑾在外听到这里,已然咋舌。父亲竟然和薛老太太撕起来了! 这怨怼都是积少成多的,眼下是一次性爆发了! 崔氏在旁往里面张望,紧张地握住了元瑾的手:“我的天,你爹今儿胆子太大。”她咽了口吐沫,“恐怕今儿晚上大家别想睡了!” 而堂屋里,薛老太太已经气得站了起来:“你这是忤逆不孝!今儿这事就这般决定了,你便是再说都没有用。给我退下去!” 薛青山却漠然地看着薛老太太,他站着一动不动,只是道:“我不会退下。” “你不退下,我便要请家法了!” “您也不必请家法。”薛青山道,“您今儿要是非坚持如此。那儿子也只好不孝,请求分家了。” “你!”薛老太太当真没料到这言听计从的薛青山有如此反骨的时候,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提分家,那便是不孝!你以为你分了家,便能不受我管,让闻玉和元瑾入定国公府了?我告诉你,没有我这老婆子在,你们也休想踏入定国公府!” “所以,只有请您改变主意了。”薛青山道,“分家是大不孝,儿子自然也知道。但您若是要逼儿子走这条路,我也没有办法!” 若是父母尚在,儿子私自提分家,就是大不孝。本朝自古以来以孝道治天下,若是有了大不孝的名声,在官场就很难有所进益了。而且薛青山还真的摸不准,若是和老太太真的闹僵,定国公府会不会对他们家有所非词,最后影响到两个孩子入选。 所以,他也只是以这点来威胁老太太。 薛老太太气得倒在椅子上直喘气,她还一直没发现。这四儿子也是块难啃的骨头。她原本以为以四房的懦弱,她提出来了,四房应该会立即答应了才是。 薛青山若真的要分家,她只能从孝道上指责他,还真不能对他做什么! 更何况,两人这样闹下去,一个不好也是鱼死网破的结局。薛青山也是知道这点,所以在反而威胁她。 老太太这边动静弄得这样大,甚至连分家的话都说出来了,其他几房自然也都知道了。眼下都纷纷穿衣裳围到堂屋来。但老太太不许任何人进去。 周氏姗姗来迟,崔氏瞪了一眼周氏,周氏则仿佛没看到的样子。 元瑾站在崔氏后面,却看也不看薛元珍。 直到里面走出来薛老太太的贴身丫头传话:“……老太太请四娘子进来说话。” 崔氏紧张起来,为何只要元瑾进去。她看向元瑾,元瑾则安慰地轻轻点头,叫她安心。随后走了进去。 屋内烛火跳动,薛老太太和薛青山都坐在椅子上,却仿佛是已经耗尽了力气。只是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还依稀能感觉方才的争执。薛元瑾站在原地,老太太方叹了口气:“方才你父亲和我说过了,你可听到了?” 元瑾自然也听到了,父亲以分家来威胁薛老太太,薛老太太仍然不改口,两个人差点干架。 “祖母容我说句实话。”元瑾淡淡道,“这番即便您成功让元珍姐姐去了。我那弟弟却是再倔强不过的性子,元珍姐姐能不能辅佐他是一说。日后弟弟成了世子,元珍姐姐一旦嫁出去,便和定国公府再无瓜葛。就是嫁了权贵门第,恐怕也没有人能支撑得起她的腰杆。” 要是没有定国公府撑腰,薛元珍在权贵世家就是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 薛老太太一怔,是她之前总觉得四房太软弱,如今看来,她们鱼死网破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她决定把态度放软一些,先说:“其实我想抬举元珍是情理之中,却也未必没想到你。你弟弟若成了世子,你的身价自然也是和如今不同,到时候行婚论嫁,虽说不如元珍的身份一些,却也比现在好多了。总也还是公平的。更何况,当初我同意闻玉入选的理由,本就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今我提出来,你们二人却这样不同意,不也是出尔反尔吗?” 看来老太太心如磐石,毫不放弃。是和父亲正是僵持住了。 薛元瑾又是冷笑。 如果不是她没把握,老太太对定国公老夫人有多大影响,她是决不会这样妥协的! 有没有定国公府小姐的名头,当然是大不一样的!老太太当她年少无知,所以才用这话来蒙她。 至于答应她一件事,也不该是这样无理的事。 但要是不妥协,当真闹到分家的地步,不孝就是一件大事,有了不孝的名声,父亲官场不好发展。更何况定国公府看到他们这般多事,说不定也会心生退意。定国公府突然定下闻玉本来就有些蹊跷,又来得太急,若是这样的机会因为争执白白没了,那才真是最可惜的事! 元瑾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祖母若当真执意如此,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元瑾突然道。 薛老太太看向她,她才继续说,“您可以劝说老夫人,将我和元珍二人都收为养女。若她也一并入选,倒也算我信守诺言了。”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轻轻皱眉。“你这却是什么说法,定国公府是什么身份,岂能是说收养就收养的!” 元瑾继续道:“您稍安勿躁,且听我说来。定国公老夫人一则想有个孙女承欢膝下,安养晚年。又想和魏永侯府成一桩亲事。我则是年纪不大,还不到出嫁的时候。若是收养了我和元珍两个,一个出嫁,一个还能留在身边解闷。老夫人若是听了这个说法,自然会考虑一二。” 薛老太太听了之后沉思片刻,薛青山看向元瑾,欲言又止。 在薛青山看来,这不还是女儿受了委屈,本来说得好好的,魏永侯爷那桩亲事也是给定国公府小姐的。眼下若是收养了两个,薛元珍的家世年龄又比元瑾有优势,元瑾就没有这个份了,那不是白白浪费一桩好姻缘! 元瑾则对薛青山轻轻摇头,示意他不用说话。 别的人做这个小姐,主要目的大概就是想嫁顾珩。但她还真不是。 她甚至挺怕自己看到顾珩,会想抽他嘴巴子的。这样一说,虽然便宜了薛元珍,却也平息了这件事的冲突,让闻玉能顺利的当这个世子,也解决了魏永侯婚事的问题。一举多得,从理智来说,这是个极佳的办法。 薛老太太思索了一会儿,抬头问她:“你就这般确定,老夫人会同意不成?” 元瑾轻轻啧了声,薛老太太毕竟是小门户的人,还是不明白这些大家族真正在乎什么。她继续解释道:“您要想想,小姐不是世子,对于定国公府来说,世子只有一个,小姐却只是多个人吃饭的事,甚至小姐们出嫁了,还能巩固定国公府的人脉关系,他们又怎么会在意多出区区一人。”元瑾又道,“您只消明日去,对老夫人说一说这话,便知道行不行了。”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也知道除了明天再去试试外别无他法。 否则,今儿真的闹得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她的神色微松,但再面对薛元瑾的时候,难免有自己做了坏人的感觉。就道:“你既如此说,那我便试试。如果不行再说别的。你们今儿也累坏了,就回去歇息吧。” 薛青山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嫡母果然就是嫡母,永远都比不得亲生的,他恐怕也得永远记住这个理了。 他们二人出来,薛老太太又叫了周氏和薛元珍进去合计。四房一行人先回家,却没有一开头的兴奋了。 他们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命数的事,从来都是波折无限。当真是不到上族谱的那一刻,都是说不定的。 *** 第二日,薛老太太亲自带着薛闻玉去定国公府,先拜会了定国公老夫人和定国公。 两人越看薛闻玉越是满意,薛让单独叫了闻玉去旁边说话。 薛老太太就在定国公老夫人旁坐下,笑道:“原以为还有半个月才选定,却不知国公爷竟这般快,第二日就选了闻玉!” 她的话语带试探。 老夫人自然不会将靖王殿下钦点的事讲出来。更何况,今日见了闻玉宠辱不惊,她的确更是满意。最为让她满意的,还是闻玉本身和薛家的羁绊不深,以后能更好的融入定国公府。 “闻玉天资聪慧,国公爷实在喜欢,我们思来想去就不如直接定下了。”老夫人笑道,“倒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你,国公爷接到了调令,任京卫指挥使,我们要举家搬往京城了。我想着,亲人分离毕竟不是好事,倒不如叫四房一起搬到京城,国公爷给薛青山寻摸一个小官做吧,留在太原也没什么出路。” 薛老太太听了,心中滋味十分复杂。定国公府竟打算将整个四房都带去京城。 简直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薛老太太似乎略微遗憾地叹了声气,才继续道:“我这有句话,也不知如何对你说。” 老夫人含笑说:“你我原就是姐妹,有什么不好说的。” 薛老太太才轻咳一声:“这原是为难了你的。你们本说是选一个小姐的,只是我们家嫡长女元珍,样样都出挑,我本觉得她是在适合不过的。但现在闻玉入选,自然是他的胞姐被选来,可怜元珍便失落了,她本是非常盼望,能常侍奉在你身边的。” 听到这里,老夫人笑容微敛。 “你这意思,莫不是想让元珍选来?”老夫人语气间有些迟疑,“只是这亲姐弟还是要更亲密,总不会不和睦。更何况一开始便说好的选男孩的亲姐妹来,元瑾也没什么错处,我总不能白白的换人……”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老脸一红,知道老夫人是误会了,连连摆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虽不是亲生的,却总归是嫡祖母,怎会不让她来!”她舒了口气说,“我是想着,如果定国公府能两个都收养了,你有两个姑娘在身前围绕,岂不是更好?” 老夫人听了薛老太太的话后,沉吟了片刻。 按理说,她定下了闻玉,小姐选定的自然应该是闻玉的胞姐元瑾。如今,薛老太太却来商议两人都入选。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她之前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开始她喜欢的便是元瑾,不过卫衡那事她心里有点介怀。后来,薛元珍又出了上次那样的事,她还是觉得元瑾更好些。只是她心里也觉得可惜,元瑾似乎不得顾老夫人喜欢,恐怕和顾家的婚事会不成。 若是两个都收养呢? 平心而论,这两个女孩子都是不差的。元珍虽说心思深了点,但出身更好,极是温婉可人。元瑾虽出身太差,却有种旁人没有的淡定平静,心智更甚别人百倍。要是两个都选进来,不光能和魏永侯府结亲,还能留下一个多陪她两年。也是件大好事。 老夫人仔细思索,觉得这是件极好的事。 更何况,左不过是给薛老太太一个人情的事,毕竟没选她嫡出的。 “我左思右想着……”老夫人一边说,一边便看着薛老太太的神情有些紧张。 她才道:“觉得这主意是不错的。” 薛老太太才松了口气,笑道:“你满意便好!” 老夫人也是一笑,跟她说:“上次顾老夫人来的时候,极是喜欢元珍。倘若她成了定国公府小姐,去了京城。是很有可能和魏永侯府说亲。” 薛老太太早知道定国公府小姐是有可能嫁给魏永侯爷的事,却不知道顾老夫人是喜欢元珍的。顿时有些意外之喜:“当真?” 老夫人笑道:“这还有假!否则我为何同意得这么爽快。你家元珍岁数已到,进了定国公府,若是能有这样的姻缘也是好事。只是现在只过了顾老夫人这关。一切还要顾珩见了才能说,你也知道的,这样的世家里,父母之命,反倒没有当权者的话重要!若顾珩不同意,恐怕也没办法。” “我知道的,知道的!”薛老太太有些喜出望外。虽然老夫人这么说,她却没有太当回事。她的观念还是觉得,只要父母满意了,这婚事就成了一半了,更何况哪里会有男的不喜欢漂亮的,元珍长得又美,总会喜欢的。 随后薛老太太和老夫人商量了入族谱的日子,就满脸喜色地从定国公府回去了。 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把这事告诉了大房,大房自然是喜出望外。 这世子之位固然重要,但没了这个,元珍若能嫁给魏永侯爷,也是一桩妙事,毕竟那可是魏永侯爷,是能和定国公平起平坐的!到时候,她们也不会差四房什么了。 消息传过来时,姜氏正在和元瑾商量入京的事。 本来定国公府准备带四房去,但因元珍要去京城,而大老爷也在京城做官,故周氏也决定迁去京城。如此一来,薛老太太自然是要跟去了,姜氏不想留在山西和二房的人整天大眼瞪小眼的,而三伯父上任的地方是保定,离京城极近,她便也决定一起迁走。唯有二房,二老爷就在山西任职,现在还有薛元珊的事牵扯,不能迁去京城。 元珠她们从未出过远门,非常高兴,在一旁和云玺盘算着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京城有多么繁华这样的事。 姜氏叹气:“说是你们二人都一起入选了,可和魏永侯爷的亲事,却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分明好处最大的就是这件事了,实在是亏了你。那薛元珍又做了什么……” 元瑾却无所谓,笑了一笑说:“这事不会这么容易的。” 薛元珍想嫁给顾珩? 当初她身为丹阳县主,京城顶尖的贵女,家世容貌万里挑一,可谓是冠盖满京华,唯她独风采。那顾珩又是怎么样的? 还不是当场悔亲,宁可去守城门吃沙子。 随后他反杀回京城,跟随靖王灭萧氏一门。 她,马上就要和这些人对上了。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到京城那个地方去。 元瑾瞬间有些感叹。那些曾经对不起她,现如今高高在上的人,应该都过得很好吧。 她还真是想看看,顾珩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件事要去做。 元瑾第二日去了寺庙,想去找陈幕僚。一则是告诉他自己弟弟入选的喜讯。二是跟他道别,毕竟她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去京城了。 只是她到寺庙门口时,却看到院子门紧锁着,台阶上落了枯叶,疏落的阳光落在有些陈旧的木门上,似乎是很久没人来了。 元瑾有些失望,他……又出去了么? 她对陈先生还真的有些依赖,大概是因为他一直帮她,又保护她吧。除了太后外,这样的人再没有第二个了。而他又住在这寺庙中,就像是尊佛像一样。好像来拜拜他,一切的愿望都会实现。 元瑾在台阶上坐下来,想等等看他会不会回来。 不过她没有等到陈先生回来,却等到了一个小沙弥。 小沙弥拾阶而来,他穿着月白袈裟,光脑袋,白色袈裟。是那天曾给她带路的那一个。 元瑾看到他过来,就站了起来,正好行了个佛礼问他:“小师父,你可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去哪儿了?” 小沙弥站定,也合十手道了声佛号,说:“先生外出有事,至于什么时候会回来,贫僧不知。” 元瑾听到这般话后沉默片刻,他这是不告而别了吗? 她本来是来告别的,却不想他竟然不在。也不知道陈先生会去哪里,她这一走,京城路途遥远,恐怕是很久都见不到了。 小沙弥看着她的神情片刻,又说:“不过先生临走前,给了贫僧一物。说要是看到你过来便给你。” 实际上,他已经等了五天了。 元瑾有些疑惑,陈先生能给她留什么东西。就看到小沙弥从袖中拿出一块不起眼的玉佩,这玉佩当真看不出任何异样,淡青色不透明的玉质,镂雕了一个‘慎’字,不过缠的璎珞流苏都是上好的丝线。这难道是他贴身的玉佩? 她接了过来打量,青莹莹的玉在她的微透的指尖转动。小沙弥就道:“先生曾说,若姑娘遇到危险,可以带着玉佩去找定国公帮忙。” 原是这个用处。怎么的,陈先生身为幕僚,还对定国公有恩不成?拿他的玉佩能怎么样。 那还是算了,何必给他添麻烦。 不过他也是一片好心,她就收下当做一个念想吧! 元瑾收起玉佩,谢过了小沙弥,才离开了寺庙。 小沙弥看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庑廊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看来……是不认识殿下的贴身玉佩啊。 不知道,这块玉佩能有多厉害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8000字,姑娘们继续留言抽一百红包哦~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羽卒扔了1个手榴弹 扔了2个地雷 0.0扔了2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地雷 mini扔了1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xiaomi71扔了1个地雷 天气变热了扔了1个地雷 u.z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蘑菇扔了1个地雷 叶梓霭扔了1个地雷 杜希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第29章 去京城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各房的物件装车, 选了要带走的丫头婆子们,等入了族谱之后便可出发。 崔氏尤其喜气洋洋,她长这么大从未去过京城,对于京畿的繁荣十分向往,已经和姜氏合计好京城时兴的铺子, 去了便要逛一逛。元瑾虽自五岁后就长在京城,不过她没出过紫禁城, 用的东西也全是御用织造。对这些并不清楚, 听着崔氏和姜氏如数家珍,觉得她们比自己更像京城人士。 薛青山去拜见了定国公薛让。而薛让觉得薛青山沉稳老实,倒也欣赏他, 准备安排他进工部做个主事。虽然仍只是正六品的官,但这可是有些实权的京官, 是极大的提升了。薛青山很激动, 发誓日后好生报答定国公。 而最近让薛老太太比较头痛的, 大概就是薛元珊的事了。 薛元珊同卫衡失了清白, 卫衡却不愿意娶她。沈氏跟薛老太太闹了很多次, 但薛老太太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是卫衡。只能拉下这张老脸, 几次登门定国公府,想请老夫人帮忙调解。 最后卫家终于勉强松了口,倘若卫衡两年内没有合适的亲事,就娶薛元珍做正妻, 否则也只能是贵妾罢了。 沈氏还不满意,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毕竟她也奈何不了卫家。 国公府选择了九月初六将他们记入族谱。 这天元瑾特地看着闻玉穿戴一新,替他整理了衣襟,问他:“闻玉自此就要是世子了,高兴吗?” 薛闻玉想了片刻,坦然道:“……似乎还没觉得。” 元瑾笑了笑:“你日后会感觉到的,小姐不同世子,你的身份才是真的,我和薛元珍都算不得什么。” 闻玉听后又思索,看着元瑾问她:“那姐姐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元瑾告诉他:“这是自然的。” 她即便有经纬之才,懂谋略争斗,但这些都是没有用的。普通人家里,女儿家就是应该相夫教子的,她毕竟已经不是县主了。很多事情,她都需要靠闻玉去实现。 闻玉露出些许释然的微笑:“这样就好。”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那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他又告诉元瑾:“有件奇怪的事还忘了告诉你。那日国公爷同我谈话,问过我是否知道靖王殿下。” 元瑾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国公爷为何问你这个?” 闻玉道:“这却不知了,我答说只是听说过,国公爷便没再问了。” 元瑾沉思,定国公这话问得蹊跷。闻玉能和靖王有什么联系? 不过已经到了出发的时候,容不得他们在思索这样的事了。 薛府去定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准备好,载着薛家的人一同去了定国公府。 姜氏带着一双子女看热闹,周氏带着穿着比往日更显华贵的薛元珍,还有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薛云海。卫家也来了卫襄和他母亲。 “你成了世子,日后可要提携我。”卫襄打趣薛闻玉说,落选世子这件事,似乎对他的心态没什么影响。 薛闻玉只是嘴角微扬。 他今天穿了件青色菖蒲纹杭绸直裰,衬得他玉树临风,典雅细致的白玉面容,眸如墨点。所谓翩翩佳公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元瑾注意到这个,是因为方才递茶给薛闻玉的丫头,因他低声道了一句谢而红了脸。 闻玉日后成了世子,又这般容貌,恐怕这些狂蜂浪蝶更是挡不住地向他扑过来。 元瑾觉得弟弟有很多人喜欢,自己也颇有功劳,所以很是欣慰。 礼开始了,崔氏镇定下心神,先走上前一步。她今天穿着件宝蓝色双喜纹遍地金褙子,头上戴了支纯金点翠的东珠簪子,气度高华,竟有了些世家主母的风范,这点翠金簪是姜氏临时给她救场的。 金簪虽然不少见,但点翠的金簪却是价值不菲,崔氏一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簪子摔着了。 崔氏先带着薛闻玉先给老夫人、定国公行礼。再奉茶,改了口称“父亲、祖母”,老夫人和薛让便各自给了他一个封红。薛让更是从自己腰下取了一枚双鱼墨玉佩给了闻玉。随后由薛让带着闻玉祭祖,再寻了旁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见证,把薛闻玉记入了定国公府的族谱。 而两个女孩则简单一些,给两位长辈行礼奉茶后,老夫人各送了一个封红,一对手镯,便记入了族谱。 这让薛元珍稍有些失望,没想到定国公府小姐入籍却是这样简单,和世子的隆重完全不一样。 “自此后,你便是我薛让的儿子了。”薛让拍了拍闻玉的肩,笑着对他说,“不过请封世子,还得回京城之后,上报了礼部,由皇上特批才行。”薛让又吩咐了府内的大小管事,“但至今儿起,闻玉就是国公府的世子爷,与我亲生儿子一般无二。你们可知道了?” 大管事就领着诸位管事和婆子给闻玉行礼。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在薛闻玉面前跪下。而一旁无论是周氏还是薛云海,都无一不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薛闻玉嘴角微抿,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大概明白了,这便是权势的感觉。 而这种奇特的感觉,依稀地镌刻在他的骨子里,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定国公又当场给了薛闻玉两个管事,二十个随行的护卫,至于伺候的丫头小厮目前还不必,等到了京城之后再添置。闻玉又带上了桐儿、薛维两个小厮,还有徐先生一起。元瑾倒没几个带的,除了柳儿杏儿,她身边就压根没有可用的人,她也不用带别人,这样准备一番,各房都清点了,择了个好天气便出发了。 太原府到京城,跑得快些是两天,慢些是三天。一路上捡着平整的官道走,两侧或是待收的成熟玉蜀黍地,一眼万顷,或是山川连绵,树林深处泛起片片深红浅黄。又恰逢秋高气爽,一路上心情倒也怡然。加上定国公家护卫押运,也没有不开眼的山贼来犯。故行程顺畅,在第三日太阳初升的时候,到达了顺天府永定门。 定国公派人去递入城的官牒,元瑾则撩开了车帘往外看,初升的太阳照在高大的城楼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天高云淡,恢弘的城门伫立在不远的前方。 旁边柳儿低声问:“小姐,您看什么呢?” 元瑾依旧看着远处,她道:“不过是看天罢了。” 她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人说,土地是有自己的味道的,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气味。元瑾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是在随着马车进入京城之后,她分明地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熟悉。那是这个国家权力至重而森严的气息。 这让她稍微沉静片刻,继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涌起。 定国公府新的宅院在鸣玉坊,早已派人修整一新,是个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几乎占了整条胡同。由于四房得了老夫人的喜欢,老夫人便将西园给了四房居住,她自己带着两个孙女住在东院,定国公带着薛闻玉住前院。周氏则有些尴尬,她女儿虽选为了小姐,但老夫人却没有邀请她一起住,她只能和薛老太太、姜氏一起住薛家早准备好的院子。 周氏还顾不上自己,先随着女儿一起去安顿。 薛元珍单独住了个小院,装饰十分华贵大气,布置了豪绅家中才有的黑漆罗汉床,月绡纱的帷帐,博古架上也摆了些贵重的瓷器古玩。周氏才放心了一些,看来老夫人还是没有厚此薄彼的。 她叮嘱元珍:“你且记着,万事不要和薛元瑾争高低。要紧的是嫁个好人家,否则这小姐的位置始终也是虚的。” 薛元珍便有些不解:“娘,您这如何说。我与薛元瑾现都是定国公府小姐,我还是她姐姐,是您嫡出的,您这说法,怎的我还要让着她不成……” 周氏轻叹,她一开始也被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女儿出生更高,才情又好,总还是在薛元瑾之上的。 但刚才一行人刚进府的时候,府里的人听说,薛元瑾才是世子爷的亲姐姐,便对薛元瑾十分热情。而对薛元珍这个堂姐,就略显冷淡,虽也没有怠慢,但周氏看到薛元瑾竟还有超过了元珍的待遇,心里何尝不是震惊。 她牵着女儿的手坐下来,告诉她:“如今在定国公府,是比不得以前了。你可知道,现在定国公府谁的地位最高?” 薛元珍突然听到母亲的慎重,有些茫然:“自然是定国公和老夫人了……” “那在他们之后呢?” “之后是……”薛元珍略停顿了一下,眼眸蓦的一闪,“薛闻玉?” “正是如此,他日后要继承定国公府,所以他仅次于老夫人和定国公。而薛元瑾是他所器重依仗的胞姐,国公府的人自然也不敢怠慢她,但是你呢?”周氏的语气微沉。 薛元珍听到这般说法,也有些慌乱,握了周氏的手:“可是……我分明才是……” 她分明才是嫡出啊! “你稍安勿躁。”周氏还是头脑极为清醒的,按住了女儿的手继续说,“但有个好的是,只要你讨得老夫人欢心,老夫人自然会庇护于你。且再说,你和薛元瑾对外来说都是收养的,你还是大小姐,年长于她。暂时与魏永侯爷的婚事轮不上她,你得好好珍惜才是。” 薛元珍听到这里,才勉强地点点头。 但她对未来还是产生了一丝忧虑。 崔氏和薛青山却从未住过这样气派豪奢的屋子,携了元瑾、闻玉和锦玉去谢老夫人。 老夫人住的听风榭清爽又宽敞,她正靠着迎枕喝茶。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们来了,这家里才欢声笑语的。若放着以前,国公爷出外打仗了,屋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好没意思!” 崔氏就道:“反正我没事做,每日陪您看鱼喂鸟还是可以的!” 老夫人看到崔氏一脸赤诚,便更笑了笑。还别说,崔氏不招别人喜欢,老夫人却是挺喜欢她的,她觉得她有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不会叫人猜,却也不会不知道轻重进退,相处起来很是舒服。 这时候,周氏也携着薛元珍进来道谢了。 一家子总算是整顿好,老夫人才几个孙子孙女叫到近旁,要和她们讲讲这京城。京城不是太原那样的小地界,权贵们比比皆是。她们需得警醒知道哪些家族是不能得罪的。 “……咱们定国公府虽在京城也不算得差,但毕竟这些家族才是根深蒂固的,我接下来说的,你们需得好好记了。”老夫人等她们应了喏,才继续说,“一等一的,莫不过是忠义侯徐家,他们家出了个徐贵妃,徐贵妃的父亲便是忠义侯,十分受宠。勋爵之中,还有魏永侯顾家,淇国公曹家,最大的便是这三个,剩下还有一些,你们日后慢慢知道就是了。文官之中,如今的首辅大人年事已高,极有可能致仕,次辅傅大人要接任首辅一职,所以算是文官最贵。” 元瑾听到这里时,瞳孔猛地一缩。 薛元珍已经说:“傅家……我却是有所耳闻的。似乎是,当年萧太后十分重用的傅家?” 老夫人就笑了笑:“这些都是过去了,你出去可别在人前说。傅家如今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怕不喜欢听到这些。” 薛元珍自知失言,有些脸红地认了错。 元瑾却一时难以平静。 傅家,她怎么会不熟悉。这些当年可都是她的至亲之人! 如今内阁那位傅次辅,可还是她的亲舅舅呢。当初傅家对她谄媚讨好,对西北候家极尽屈从,不过就是想得到太后的重用。太后一直对傅家有所保留,却也未曾亏待。只是她这舅舅,却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投靠了皇帝,在太后倒台之后,拼命反咬萧家。如今这家世,竟比当年投靠萧家的时候还要繁盛了。 “姐姐,你怎么了?”闻玉见她脸色不好看,轻问了她一声。 元瑾才回过神来笑笑道:“无事,只是长途跋涉,有些不适合罢了。” 老夫人便叫拂云先开席,大家车马劳顿两天了。吃了午膳回去休息才是。 倒是崔氏不累,她打算去找姜氏,好生逛一逛京城这些时兴的铺子,她还叫元瑾一起去,不过元瑾今儿真的累了,并不打算去,崔氏非要她一起去。还是闻玉在旁喝茶,淡淡道:“姐姐既累了,母亲就不要勉强她。” 他说了这句话后,崔氏就不敢再劝了。 现薛闻玉也养出了说一不二的个性,竟隐隐的语带压迫,叫人不敢反驳。 元瑾现在竟然有种,弟弟能反罩自己的感觉了。 倒是入席后不久,定国公薛让回来了。方才他一到京城,便要进宫去请安。大家原以为他是要留在宫中进膳的,所以才没有等他回来。 “怎么了?”老夫人先放下筷箸,叫丫头先打了水给薛让洗脸。他脸色难看,额头也有些汗。 “皇上抱恙,今日未曾得见。”薛让说了句。 老夫人更觉得奇怪了,就算是没见着皇帝,总不会因此而是这副神情吧,究竟发生什么了? 薛让看了眼家中众人,他倒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人多口杂的,知道了总是不好。 老夫人见儿子这般神情,立刻是心领神会。起身道:“你们先吃着。” 薛让却一顿,又叫了薛闻玉:“你也过来。” 这让众人更是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元瑾自是不急,闻玉知道了必然会告诉她的。 偏厅里三人坐下了,薛让才叹了口气说:“皇上抱恙已有一月,特命太子殿下监国。” 老夫人道:“自萧太后倒台之后,太子殿下和靖王不和,几乎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我们是靖王殿下的人,可是与太子有什么不和?” “正是。”薛让说,“出发前半月,我就先将给闻玉请封的折子递到了礼部和司礼监,想着等到了京城,闻玉世子的封号应该就已经下来了。旁的没什么问题,但是太子殿下却以闻玉是旁支,非血亲过继为由不批,没有殿下这个御笔朱批,闻玉世子封号便下不来。” 老夫人听到这里深深地皱起眉:“这是什么说法!只要是同族之间,是不是血亲又有何妨。” 太子这是有意为难他们。 “我也知道,所以才生气。”薛让面色依旧不好看,“这世子之号若是不定,闻玉如何能继承定国公府。” 老夫人又说:“既然宗亲继承是有礼法规定的,太子殿下也阻拦不得。我倒是与太后娘娘能说几句话,不若我去问太后?” 薛让沉吟后道:“您与太后也不过是只能说句话的交情罢了,还是我亲自去同太子殿下说吧。到时候带上闻玉,正好也让他习惯应对这些场面。”他看向薛闻玉,“闻玉也莫急,这事迟早会下来的。” 闻玉看着两位长辈,他也知道,他们是真的把他纳入自己的圈子,将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我不急,祖母和父亲商议就好。”他轻柔地道。 三人说完话出来,其他人却没有吃,正停筷等着他们。闻玉坐回在元瑾身边,等吃完饭上了消食的梅子茶,才轻声将屋中发生的事同元瑾讲了一遍。 原来是朱询阻挠闻玉加封世子。 她竟这么快,就与朱询有了牵连。 这个人当真是在她的生活中无孔不入,如今竟还要阻挠闻玉封世子! 元瑾听了之后沉思了许久,她很了解朱询。朱询做事看似意外唐突,没有章法。其实有他自己的考量在里面。这样一件小事,背后可能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旁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罢了。 他现在又是太子殿下,行事恐怕会比之前更莫测了。 “且等着吧,国公爷应该有打算。”元瑾对闻玉道。其实她虽然这么说,却觉得国公爷一定不能说服朱询。他要是这么容易被说服,现在就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了。“若是没有,我们再想办法。” 众人刚喝了盏梅子茶,外头又有小厮进来传话。“国公爷,詹事府少詹事来访。” 薛让放下茶盏,有些疑惑。 这詹事府里的都是太子的人,少詹事更是太子近臣。日后若太子登基,这便是六部尚书和内阁阁老的备选,十分受器重。 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方面既不同意他的请封,一方面又派自己的近臣来府上。 “快请去宴息处吧。”太子的亲信岂可怠慢,薛让说道,一边站起来准备去迎接。 元瑾却对闻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到花园中散步。 京城的国公府没得太原大,毕竟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但府中依然挖了片湖泊,引了溪流。湖泊旁边又种了苇草,布置了太湖石,做得十分风雅。 元瑾就在太湖石上坐了下来,青色的裙裾铺在石头上,她叮嘱闻玉:“你若进宫面见太子,需得注意对此人不可太过殷勤,亦不可过分冷淡。你若能出其不意地答他几句,他便会对你另眼相看。”朱询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对莫名给自己献殷勤的人不屑一顾,但你对他太冷淡,他又会觉得你是不重视他。所以应对他必须要小心,否则什么时候得罪了他都不知道。 闻玉听了有些沉默,他又再次看着元瑾。 元瑾道:“怎么了?” 闻玉墨色的瞳仁很平静:“听姐姐的语气,却似认识他一般。” 他最近真是越来越敏锐了,以往分明是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现在正常了,自然会察觉到她的不正常。 元瑾便笑道:“我如何会认识他,不过上位者都是这般罢了。你这脑瓜却不知在想什么。”她说着想如他小时候一般,捏捏他的脸。但闻玉修长的手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闻玉?”元瑾唤了他一声。 他才放开了她的手,别开脸。 元瑾叹息,只能问起他的学业:“……对了,我看上次徐先生给你授课的时候,提到了教你《皇纪明史》,他为何会教你这本书?”《皇纪明史》是一本讲帝王治国的书,别说是读书人,寻常公卿家庭都不得学。元瑾看到徐先生在教他这个时,便有些狐疑了。 其实她一直对徐先生心有疑虑,对于一个教书先生来说,他未免太过有才学了。既然有如此才华,为何愿意做一个小小西席。 而且他日常教导闻玉的那些书,说来当真是涉猎颇多,巨细无遗。偏偏闻玉对徐先生倒是十分信任,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闻玉却静静地看着她:“姐姐莫不是转移话题?” 被他看出来,元瑾便只能笑了笑:“你只需记得,我们姐弟二人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姐姐告诉你什么,总之不会害你就是了。” 闻玉却抿了抿嘴唇,她仍是把他当成孩子看的。但殊不知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还要矮一些,他已经不是那个弱小的薛闻玉了。 正是这时,远处有交谈的声音传来。 “傅大人这次前来,不知是和贵干?”这是定国公的声音。 应该是迎接了刚才那位少詹事一起进来了。 他们正穿过一片落羽杉而来。 落羽杉不时落下片片黄叶,夹道两侧已满是落叶,可见正是定国公陪着一人走来,身后还跟了许多护卫。他身边那人却是一身绯红的正四品官服,此人长相俊雅,气质冷清,身形高瘦,一副极不爱说话说话的样子。“太子殿下有吩咐,我来传话罢了。”这人声音淡淡的,却有种读书人的克制与和煦。 元瑾看到他的时候微怔,随后垂下眼睛。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这人是傅庭,她前世的表哥,傅家的嫡长子。应该也是如今傅家最为器重的下一代。 原来如今他做了詹事府少詹事。果然升官迅速,她还依稀记得他中进士不过是前些年的事,如今竟就位列四品了。 她与傅庭,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她在傅家玩,傅庭便会被舅舅派来跟着她看着她。 她若是顽皮,要爬树摘樱桃,他要在下面守着,免得她摔下来。她若想钓鱼,他便不能温书,顶着大太阳陪着她。后来他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元瑾才明白,这个时常沉默陪着她的表哥,其实是有惊人才华的。 后来顾珩拒亲绝不娶她,太后思来想去,便想起了她的表哥傅庭,如今金榜题名,也算是配得上她了,就下令让傅庭来娶她。太后还将舅母召入宫中商量,两人的亲事都商量一半了,是元瑾亲自叫停的。 因为那个时候,她知道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徐婉是喜欢傅庭的,而傅庭一向对自己冷淡,又怎么会愿意娶自己呢。 只是她拒亲的那个晚上,傅庭突然冒雨来找她。 元瑾都不知道他为何要找她。讶然地让宫婢给了他帕子擦雨水,问他:“表哥漏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傅庭却推开了宫婢的手,看着她说:“我听说,你拒亲了。” “是啊。”元瑾道,“你坐下说吧。有什么事叫人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来。” 傅庭却看着她,神色复杂,语气冰冷:“你为何拒亲?” 元瑾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直起了身:“此事分明非表哥愿意的,再者,我也明知道阿婉喜欢你多年……” 傅庭冷笑,闭了闭眼睛,然后低声说:“萧元瑾,你觉得你高高在上,就能轻易践踏别人吗?” 这算什么践踏,她还不是为了他们两人好!元瑾正欲辩驳,但他已经推门而去,从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萧太后出事,萧家出事。傅家她亲舅舅第一个带头反水,出卖萧氏,因此傅家得到了皇上的重用。而傅庭身为傅家嫡长子,自然不会差。这正四品的官,却不是谁年纪轻轻便能当的。 她身边的人好像个个都混得不错,已然都是上位者了。 定国公带着傅庭走近,正好看到元瑾和闻玉在此。闻玉便罢了,元瑾却是不能见外男的。他便对傅庭道:“这位是我继子闻玉,这位是我继女儿,行第排第二。” 傅庭客气地喊了薛公子,二小姐之后,定国公就说:“阿瑾你先下去吧。” 元瑾也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屈身要退下。而傅庭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薛元瑾,略惊于这位二小姐的貌美,却也毫无情绪地移开了视线。 他自然不会认得她。 元瑾转身离开。 凉风吹来,她岑寂无言。 别的人倒也罢了,傅庭却是她真正遇到的,再熟悉不过的人。她知道傅庭的很多事,他其实不喜交际,不会喝酒,不喜欢别人触碰他。而他也知道她很多事,比如说表面看起来和气大度,实际上小脾气又爱使性子,很是霸道。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彼此好的差的,自然都是知根知底的。 而曾经她生命中如此熟悉的人,如今也只是陌路罢了。并且他还成了她不可企及的人。 这定国公府继小姐的身份,说高不高,与普通人家比自然是强,但与这些真正的世家公子比,她们这样过继的,是没资格与他们相提并论的。 究竟是谁害她到了这个地步呢。朱询、裴子清、靖王,还有那个将她毒杀的人。但若她没有被毒杀,恐怕也会成为萧家的祭品,亦或者会成为政治的傀儡。而那些对不起她的人,却只会活得好好的。 元瑾闭了闭眼睛,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姑娘们,我会开始尽量日更的~另外,新开了一个文的预收,姑娘们点击我的专栏就能看到啦,看看喜不喜欢,顺便收藏一下作者吧么么哒,以后开文就都有提醒的。 感谢下面的小天使们~: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地雷 0.0扔了2个地雷 心暖花开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 唐汤1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小妮子扔了1个地雷 凡欣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糖小胖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飒飔扔了1个地雷 mayju扔了1个地雷 yuzuki扔了1个地雷 铃铃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mini扔了1个地雷 mini扔了1个地雷 mayju扔了1个地雷 袁贺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第30章 傅庭走了之后, 老夫人才把她们又召集了过去。 原来他今日是来传话的, 太子殿下想请定国公东宫一叙。另外他家中开赏菊会,也请老夫人前去观赏。 “虽说是赏菊会,但其实京中许多世家里的夫人小姐都会去,便是个变相的相亲交谊之处了。国公爷想带闻玉去,见见那些世家之人。”老夫人合了茶盖说, “我想把你们两个带上,到时候见见各位世家小姐、夫人什么的, 你们可想去?”她看向元珍和元瑾。 元珍听后先是诧异, 继而又是欣喜。这其实是老夫人要先将她们带入京城这些贵人的圈子中了! 元珍根本不假思索,已经柔声道:“孙女自然是愿意的。” 元瑾却是心中咯噔了一下。 去傅家! 傅家的确每年秋季都喜欢开赏菊会,之前她还是县主的时候去过两次。但如今她对傅家恨之入骨, 却要去这个地方。 老夫人看到元瑾的神色不明,就问:“阿瑾可是不想去?” 元瑾笑了笑:“没有, 孙女只是一时高兴忘了, 我自然是想去的。”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去, 毕竟傅家仇人扎堆, 看到仇人过得好谁能高兴得起来。但正是因了如此, 她才必须要去。正所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更何况老夫人这是明显的想抬举她和薛元珍进入京城的贵人圈, 她也不能不识好歹。 “那便好。”老夫人也很是高兴,又叮嘱了两个孙女几句注意的事。 两个孙女应喏,老夫人才又把闻玉叫过去说话。 “这本册子,写了京中所有重要人物。”她递给了闻玉, “你先熟悉,到时候国公爷会一一给你介绍的。” 闻玉也接了应喏。 薛元珍在旁见了,却是有些眼红。她和薛元瑾不过是去见见小姐夫人罢了,但薛闻玉却是真正的能接触那些权贵人物,而且他和这些人都是平起平坐的。若是哥哥被选上,现在这些就应该是哥哥的,可惜了是薛闻玉。 说完事情之后人才散去,元瑾回了自己的锁绿轩,是个宽敞的大院子,假山小池花草无一不精致,小池中还植了睡莲,只是这个季节并不开花。支开窗扇,窗外竟种了几株芭蕉,倒是极其风雅。 定国公府给元瑾分了八个丫头四个婆子,现正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便屈身行礼喊了二小姐。 她和薛元珍重新论过行第,如今薛元珍是家中的大小姐,她便是二小姐。 定国公府的丫头可不像之前薛府的下人,是买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慢慢调-教出来的。这些多半是已经调教好的,有的会识字断文,有的擅长辨各类宝石、香料,有的梳头点妆是拿手,甚至还有的曾做过苏绣绣娘,叫柳儿她们自愧不如,很是咋舌。 最年长的两个是十八岁,一个唤紫苏,一个唤宝结。紫苏笑语晏晏,性情和善,宝结心细如发,沉稳端正。两个大丫头都会识字,已经随着柳儿她们一起,把她的东西整理好了。 元瑾也终于有了一个管事嬷嬷,姓安,生得一张原盘脸,很是慈眉善目。 安嬷嬷领着诸位丫头婆子给元瑾行了礼,才说:“二小姐日后由奴婢来伺候起居。若有不周到之处,二小姐尽管说便是。” 这些丫头都十分聪明伶俐。 自从到了薛家,元瑾就再未见过省心的下人,她身边只有柳儿堪用。如今这管事嬷嬷和大丫头,一个个都是聪明人,交流起来非常省心。多半你一个眼神,她们便知道你是渴了还是饿了,或者有什么别的需求。让她依稀想起往日的生活。 同时安嬷嬷也觉得这位二小姐颇为奇怪。 她原是在定国公府老家贴身伺候老夫人的,原老夫人就先叮嘱了她,两位小姐出身一般,凡事她要多照看,不懂的便教,但千万别驳了小姐的面子。可是这位二小姐却很不一般,老夫人给小姐送来的几样珠宝,她拿着一看便知道是什么。有这么多人伺候,却也从容不迫,既不颐指气使,也不诚惶诚恐。并且她对定国公府这般繁荣和锦绣堆砌的样子,也未曾流露胆怯。 这娘子要么就是极为聪明,要么就是十分沉得住气。这让安嬷嬷松了口气,看来老夫人选的这个小姐的确是好。 第二日,老夫人就叫丫头送了一件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一个嵌羊脂玉的金项圈,一对金累丝嵌红蓝宝石的莲花并蒂簪子,莲花头纹金手镯过来。这些是为赏菊会特意制的。 元瑾接了看,这些首饰做工精巧,是极好的东西。 这时候柳儿从外面进来,屈身行礼后低声告诉元瑾:“奴婢听说,大小姐今儿一早便去见了老夫人。说自己住一个院子太空,想搬去老夫人的院子里住……不过老夫人以自己一个人住惯了为由拒绝了。” 元瑾听到略抬头道:“知道了。” 安嬷嬷在一旁看着,笑道,“大小姐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老夫人的习惯,倒是冒进了。” 元瑾看了安嬷嬷一眼,她问:“嬷嬷何出此言?” 安嬷嬷就道:“奴婢似乎听说,大小姐极有可能与魏永侯爷说亲。” 元瑾听到这里笑了笑:“这是大小姐的姻缘,我却是不想插手的。只希望她能看得清这点,大家一起好生过日子就罢了。” 元瑾对这门亲事真的不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闻玉的事。如今他封世子一事受阻,虽说有定国公在为此忙碌,但她也总得想能怎么解决才好,实在是无暇顾及别的。 安嬷嬷听到这里有些讶然,随后才一笑:“二小姐心中豁达,奴婢明白了。” 她当然是惊讶的,虽说两位小姐都是国公府小姐,但毕竟是过继的,其实身份说高也并不高。若能嫁入勋爵之家,才算是真的改变了命运,否则说出去,也只是继小姐罢了。她原以为二小姐是和大小姐想着一样的事,没曾想她竟毫不在意这桩亲事。 这二小姐当真是稀奇人。 柳儿等人却在旁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二小姐和嬷嬷说的是什么个意思。怎么说话都像打哑谜一般。 这时候,紫苏捧着一盒新制的珍珠粉从外面进来,打开给元瑾看:“二小姐,您可要用珍珠粉?” 元瑾看这珍珠粉的成色十分好,便略点了头,自她成为薛家四娘子之后,还未用过珍珠粉。 杏儿便自告奋勇道:“我来吧!” 她用牛角制的小勺挑起一些,却咦了一声:“这粉这样干,如何能用来匀面?” 紫苏听了抿唇一笑:“杏儿姑娘,这粉是以牛乳拌了用来敷面,使肌肤细嫩白腻的,不作脂粉用。” 杏儿听了脸一红。 一般的脂粉多是以花粉掺和米粉制成,珍珠粉已是上好了。这定国公府怎这般奢侈,好好的珍珠粉不是用来当脂粉,却是用来敷脸的。她坦白地说:“那太浪费了些,兑了花粉用作脂粉岂不是好!” 杏儿直言直语,屋内的丫头纷纷抿嘴笑,元瑾也是笑。 真正的世家闺阁里,脂粉都用茉莉花仁制成香粉,加许多名贵之物,经十二道研磨方得。珍珠粉虽然有养颜的功效,但因为易掉粉,故上好的人家里都不用做脂粉了。 “杏儿姑娘不必担心,小姐如今还是浪费得起的。”紫苏笑了笑,回身对小丫头说,“去取牛乳来给杏儿姑娘使。” 元瑾看到这里心里微叹,便是她想抬举杏儿她们,但在国公府这样的环境下也不适合了。她们二人快到出嫁的年纪了,等到时候,她给她们找极好的人家,再陪嫁丰厚的嫁妆,也不算亏待了她们。 次日便是去赏菊会的时候,这天崔氏寅正就起来到元瑾这里来敲门,生怕她会迟了。 薛青山开始在工部衙门里上任,薛锦玉也被送去了京城中的一个书院进学。崔氏没什么事做,除了去姜氏那里,便只能整天盯着女儿。 而国公府的丫头都是训练有素的,昨晚就准备了要用的东西。元瑾刚从床上起来,几个丫头便已经将衣裳给她穿戴好。她坐在铜镜面前,擅长梳头的宝结给她梳发髻,安嬷嬷在旁盯着丫头给她上妆。 安嬷嬷曾在宫中伺候过,又服侍过老夫人,各方面的审美都非常好。 她给元瑾选了薄透的妆容,口脂也是以杏花汁子做成的粉色口脂,再以同色胭脂扫了面颊,便使得元瑾水灵清澈,明眸皓齿,肌肤嫩如水蜜桃。这样一看,便当真是个半长成的绝色小娘子。 这样一整套下来,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打整好了,柳儿杏儿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 崔氏更是目瞪口呆。她怎么知道定国公因的丫头手脚这般麻利,现在时辰还很早……离吃早饭都还有一会儿。 元瑾看向她,崔氏就讪讪地笑:“你再看会儿书吧,我看天也快亮了。对了,也不知道你弟弟起来没有,我得去看看他。”崔氏说着就出门去了,元瑾连说她的机会都没有。 元瑾无言,丫头们又俱都是笑,觉得这位新四太太十分可爱。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派人来传话去进早膳。 大家的早膳是在一起吃的,便是每日给老夫人请安的正堂之中。 定国公府的早膳和薛家可不一样,十分有世家贵族的派头。光是面点就是八样,白软的银丝卷,汁甜味美的龙眼包子,薄透的蒸虾饺,酥炸乳糕,撒了白糖的枣泥糕等,咸的又有牛肉肉铺,鸭肉丝,银鱼丝拌鸡蛋,八样各式酱菜,主食是川贝紫米粥,荞麦皮小馄饨,或是撒了香菜的牛肉汤细面条。 薛家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深深为之震惊。这才是勋贵世家的派头啊,才几个人便吃这么多样早膳,吃不完的再也没在桌上见到过。中午、晚上就更是奢侈了,但对于老夫人来说,这些都是日常罢了。看到薛家人如此惊讶,还笑着劝他们不要拘禁,如此几次下来,大家才是习惯了。 元瑾看到薛元珍今日穿着也十分漂亮,玫瑰红织金缠枝纹褙子,项圈与元瑾的样式相同,不过嵌的是一颗拇指大的海珠,妆容比元瑾更明丽,难掩神情中的期待。 吃过早膳后,老夫人便带着两个孙女出发了。 马车嘚嘚地载着元瑾,离她熟悉的那个地方越来越近。她童年有小半的日子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自牌坊起第几个胡同进去是傅家,门口种了什么树,她都历历在目。 她霎时心跳极快,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可能还是一种即将看到仇人的兴奋。 马车停在影壁,老夫人带着她们下来,便有丫头领着她们去里面。 元瑾面无表情地跟着老夫人的身后,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大概是因为傅阁老如今官运亨通,傅家又有所扩建,雕梁画栋越发精致气派,往来的丫头婆子们她也没有一个认识的。其实和她所熟识的那个傅家,并不是很像了。 这些东西,便是胜利者的成果吧。 等将她们引到了后花园,丫头们才退去。傅家后花园十分开阔,此时秋意正浓,设了高高的菊花台,各色姿态各异、颜色各异的菊花摆设在小径上,已经有许多世家夫人和小姐们在其中游玩。老夫人认得一些夫人,带着她们前去交谈。 旁人对定国公府这两个继小姐十分好奇,皆是看了又看。 这时候,身后有个声音笑道:“薛老夫人,难得你大驾光临。” 元瑾听到这个声音回头,只见是个衣着华贵,笑容满面的中年妇人。这人她自然是熟悉的,是她前世的大舅母。外祖母去得早,傅家是大舅母主持中馈。旁边还站着一脸平静,身穿直裰的傅庭。 再看到傅庭身旁笑容温婉,长相端庄柔美的少妇时,元瑾嘴角轻轻一扯。 竟然是徐婉! 她前世没几个闺中密友。徐婉是唯一一个和她走得近的。 两人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她常来傅家玩,徐婉便跟着她一起来,一来二去竟不知怎的喜欢上了傅庭。她时常同她说这件事:“……傅表哥今日送了我红豆的粽子,元瑾,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别的心思?”或者是,“元瑾,不如我们今日又去傅家玩吧?” 那个时候,元瑾其实也并非不知道,徐婉接近她还有别的目的。但是元瑾自小就孤独,极少有人能接近她,所以对徐婉这种心思知而不言。更何况,她看傅庭总是送这送那,便以为他是喜欢徐婉的,时常撮合两人。 她站在傅庭身边,又梳了妇人发髻,应该是如愿嫁给傅庭了吧。 自然的,徐家在萧家倒台后,忠心为皇上铲除萧家剩余党羽,徐婉嫁与了傅家嫡长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除了想要傅庭之外,是不是也想要她萧家的荣华富贵呢。 元瑾看着眼前这个笑语晏晏的傅少夫人,心中不禁猜测。 老夫人也笑:“一别几年,你倒连媳妇都有了!” 徐婉微笑着行礼:“见过老夫人。” 傅夫人对徐婉似乎极为满意,和老夫人说:“这儿媳甚得我意,是个极温婉的人。虽是出身侯府,知书达理,又与我儿子和睦恩爱……” 傅庭听到这里,却抿了抿嘴道:“实在抱歉,我还有事,怕是要先失陪一下。”说着竟后退两步,神情冷淡地从小径离开了。 徐婉脸上的笑容一僵。傅夫人也有些尴尬,笑道:“他是看着这么多女眷在场也不方便,不必管他。” 元瑾却从徐婉暗淡的神色中瞧出了几分端倪。她和傅庭似乎并不和睦恩爱。 徐婉费尽心力嫁傅庭,却过得并不好。 老夫人才笑:“女眷在场,的确多有不便。” “我看你身边也多了两个可心的人。”傅夫人转移了话题,打量起了老夫人身后站着的元瑾和元珍,“两个都长得标致极了,今日可要趁此时候,好好看有没有如意的儿郎才是。” 老夫人也是笑:“大的这个却不必了,我与顾老夫人早说好了,她是极喜欢我这大孙女的,要当孙媳妇相看的。不过魏永侯爷此时尚在回京的时候,还未到京城,到了才能相看。小的倒是还未定,便再为她看看就是了。” 傅夫人听到这里,语气有些迟疑,“你这位大娘子,原是要同魏永侯爷说亲的?” “谁要同魏永侯爷说亲!”她话音一落,身后已经又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 只见一个带着丫头婆子,众人簇拥的少女走过来。她长得与徐婉有三分相似,只是面容更明艳一些,穿着件遍地金缠枝纹褙子。她把目光落在了元瑾和元珍身上,自然地忽视了元珍,看向长得更好看的元瑾:“是你要和顾珩哥哥说亲不成?” 元瑾一看这少女,立刻就有了熟悉感。这少女不是别人,却正是当年,她侄女灵珊砸伤过额头的徐家幼女徐瑶。 忠义侯徐家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便是如今正得圣宠的徐贵妃,二女儿便是徐婉,又是未来首辅的儿媳,而三女儿就是这位徐瑶了,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徐瑶今年似乎是刚及笄。 真正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徐三小姐有何贵干?”她语气清晰而平和,不仅让老夫人看向她,还让傅夫人和徐婉都注意到了她身上。 徐瑶上下打量她,不屑道:“我从未在京城见过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徐婉皱了皱眉,她和大姐是由祖母养大的,徐瑶却是被母亲养大的,又是最小,自小便宠坏了,言行举止甚是不注意。 徐瑶笑了起来。语气越发刻薄:“我知道了,你便是大家所说的定国公府收养的继女吧?怎么的,你不过是个继女的出身,妄想配得上顾珩哥哥!你可不要肖想了!” 元瑾听到这里,心下却是明了,原来这位徐三小姐是喜欢顾珩的! 难怪,当年因为议论她被灵珊给打了。 她依旧平静道:“徐三小姐多虑了。” “我多虑?”徐瑶笑了笑,“不管我是否多虑,顾珩哥哥都是不会娶你的,单凭姿色,你就觉得能嫁入魏永侯家吗?” 听徐瑶这意思,她大概是非常想嫁入定国公府了吧。 而薛元珍却是脸色不好看起来,虽然徐瑶的话句句是对着元瑾说的,其实真正的对象是她。这不就是想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其实顾老夫人给老夫人传达的话是有误的,京城不是没有贵女肯嫁顾珩,他毕竟有个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头衔。只是喜欢他的徐瑶,他也并不喜欢。所以顾老夫人没办法,猜测他是不喜欢骄横的女子,而是喜欢秉性温柔可人的,所以转而找这个类型。正好顾老夫人同薛老夫人有这个关系,薛元珍又是山西出身的,正好也性情温柔,顾老夫人想着儿子说不定会喜欢,才和老夫人说定了。 徐婉的脸色更不好看,她倒是不介意妹妹对这种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口出狂言。但毕竟定国公老夫人还杵在哪儿,老夫人神色漠然可见已经不高兴了。世家之间多有交往,虽然徐家现在鼎盛,但也没必要去得罪定国公府。再说,三妹这心思也太外露了一些,这样横冲莽撞,也得亏是她和徐贵妃多年护着,才没有出什么岔子。她道:“三妹,你这是什么话,还不快跟老夫人道歉!” 自然,她也说的是对老夫人道歉,而不是对薛元瑾。 徐瑶见到二姐脸色真的不好看了,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也没有道歉。 傅夫人见闹得不愉快,她又没有说徐瑶的立场。徐瑶可是徐家如今千娇万宠的小女,谁又敢说她。只能先安排老夫人一行人先进宴息处吃茶,又让下人送了瓜果点心来。 宴息处里,却有两个半大的小男孩在拿着刀剑比武玩。你来我往,你刺我挡,其中有个是傅庭的幼弟傅原,是傅夫人老来得子,十分宠爱。 元瑾一开始还未觉得什么,但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傅原手里拿的那把剑。 她眼前瞬间一黑。 父亲曾告诉她,萧家誉满名门,她祖父的时候就开始随着高祖四处征战。有一年,祖父被敌人包围,几乎是逼到绝境。但是祖父凭借自身突出重围,用一把剑取了敌人首级,保卫了岌岌可危的边疆百姓。从此才被封为西北候,被皇上大加赞赏。 而这把剑也就成了萧家的传家宝,摆在祖祠的排位后面,一起享受香火。父亲非常珍爱这把剑,说是祖父英勇的象征,是萧家保卫国家的象征,是绝对碰也不让碰的。 就是眼前这把剑!她从小便看着,绝不会认错! 元瑾看着它,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这把剑在傅家,所以就是傅家毁了萧家的祖祠,还将这剑夺了来,给一个小孩做玩具? 她一贯看到这把剑都是好好地摆在祖宗祠堂里,被萧家的人珍视和保藏,现在突然看到它出现在一个小孩手中,形容破败。一时之间觉得无法承受,喉咙中涌起阵阵的腥甜。 倘若之前,萧家的覆灭她未经历,只知道这样的事发生了,而她沦落成了个庶房娘子。而现在,她却深刻地感觉到了萧家的落魄,感觉到了萧家被众人踩踏的时候,父兄的那种悲凉和绝望。 连祖祠都保不住,连祖父传下来的剑都无法守。那时候,他们该是多么的绝望。 她曾经错过的那些情绪,那些惨烈,突然而然的纷至沓来。 就连薛元珍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轻声问:“二妹怎么了?” 傅夫人却走过去呵斥仆人:“怎可让小少爷玩这样的东西,岂不是太危险。还不快收了抱下去!” 两个小孩很快被抱了下去。 而薛元瑾缓缓地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一时半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彻底地被激起了意志,她一直知道自己要为萧氏报仇。但这种感觉,从未像现在这样明朗。 也许是因为她现在不仅仅是那个薛四娘子了,她现在是定国公府继小姐,回到了京城,之前觉得难如登天的事,现在是可以做到的。她便是要为太后、为萧氏报仇。她便是要回到当初的自己! 无论怎么做,扶持闻玉也好,或是自己一步步来也罢。就算是不能成功报仇,她也决不能让这些人过得好! 她闭了闭眼,方才稍微平静了一些。道:“无事。” 她们才坐下来,薛元珍抿了口茶。 她还记得刚才的事,在太原的时候,是薛家的嫡房嫡女,自然从未受过这样的气。 老夫人倒是安慰两人道:“这位徐三小姐身份太过显赫,忍一时便罢了。阿瑾方才可生气了?” 元瑾现在并不生气,她现在仇恨心态远胜过生气的程度,所以她反倒不生气。 她说:“祖母不必担忧,我还好。” 薛元珍却抿了抿嘴说:“祖母,我瞧着,这位徐三小姐对魏永侯爷是有意思的……既是如此,那侯爷为何不娶她……” 老夫人叹气:“还不是顾珩自己不肯娶。若只是身份高他就娶,当年他怎么会不娶丹阳县主,徐三小姐虽然说来是身份显赫,但要同当年的丹阳县主的家世人才各方面比,却又是连提鞋都不配的。” 一贯待人温和,极有涵养的老夫人也难得唾弃了一把徐三小姐。 薛元珍听到这里,心中更是有些忐忑了。“祖母,那我怎么知道侯爷……就会、就会喜欢我呢!”她的语气又是一顿,“若是魏永侯爷不喜欢我,公平竞争的话,我又怎么争得过徐瑶……” 老夫人则宽慰了她一句:“顾珩不喜生性骄横的女子,而是喜欢温柔可人的,所以顾老夫人才选了你。不必忧虑,她也只是家世略胜你罢了。” 不过其实今日之事,也让她对这桩亲事的可能性,有了一丝疑虑。 元瑾则看了看薛元珍。 她并不想嫁顾珩,但同样的,她更不希望徐瑶嫁给顾珩。顾珩在军中的地位当真不低,若是徐瑶嫁了,徐家就会越来越强。 那她反而宁愿是薛元珍嫁过去,至少她还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元瑾反而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姐姐诚心,总是可以达成的。” 元瑾说出这句话,别说是薛元珍了,就连老夫人都有些惊讶。 毕竟薛元珍一直觉得,薛元瑾是要和她抢这门亲事的,如今看到薛元瑾一脸真挚的说,希望她能嫁给顾珩,自然是让人觉得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姑娘们,解释一下为何要修文。是之前那章进度推太快了,女主的情绪不够好。所以想把女主的情绪铺实,包括她对自己、对仇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态度。上一版的情节是没有消失的,只是要晚一点出现。丹阳这文是有大纲的,只是我没有细纲,再加上想日更的匆忙,所以昨天进度条拉太快了,修文是想慢一点。下章靖王殿下仍然会出来的,莫急。而且明天会更新的,这章又留评抽一百个红包哦~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wenwen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手榴弹 小甜甜balabala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xiaomi71扔了1个地雷 咪儿扔了1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yuzuki扔了1个地雷 小小紫禧扔了1个手榴弹 杜希扔了1个地雷 青青521扔了1个地雷 天气变热了扔了1个地雷 lily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止水扔了1个地雷 水潋滟扔了1个地雷 杜希扔了1个地雷 太阳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第31章 此时, 有丫头过来请众人去湖心亭边。说是傅家买来了几株极为难得的墨菊, 请老夫人一同去观赏。 到了湖心亭这里,元瑾反而一怔。她一路走来目之所见,傅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傅家。唯湖心亭这里却没有怎么变,这是她小时候玩耍最多的地方。湖旁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她小时候经常爬, 下头又是湖,若是摔下去如何得了, 时常把还在世的外祖父吓得不轻。一度要准备砍了。歪脖子树下有许多蚂蚁洞, 她淘气的时候,还洒过蜜糖来引蚂蚁玩。 傅庭多半是站在旁边,黑着脸给她撑伞。这是外祖父吩咐的, 元瑾小时候淘气,经常在外玩, 他怕把元瑾晒黑了。女孩若是黑了自然是不好看的。 元瑾随着众人一起站在湖边, 一时思绪如飞。 外祖父早已逝去, 傅家也不是那个傅家。 没有什么还是原来的样子, 甚至包括她自己。 众人簇拥赏菊, 人声热闹喧嚣,而唯她一人站在人群中, 神情一时悲凉。 而不远处湖心亭的阁楼里,傅庭正和裴子清在喝酒。 裴子清刚从山西回来不久。 虽然傅庭是太子的人,裴子清是靖王的人。但在萧太后在时,两人的关系是极好的, 后来宫变后,有了共同的经历,两人倒也时常在一起喝酒。 “你今日似乎喝得有点多。”裴子清道,傅庭是那种很容易喝醉的人,三杯必倒。所以他挺怕这货喝多的。 但傅庭却看着远处的湖泊,目光极远。 当初父亲翻修傅家,唯有这处他没有让他动。那时候,他已经妥协娶了徐婉,父亲也没有说什么。 知道傅家背叛了萧家的时候,他很难说清楚自己的感觉,大概还是愤怒和自责居多。他这样的人,永远做不到像父亲那样的心狠手辣。 傅庭再饮了一杯酒,说道:“我看你的心情倒比之前好了许多。” 裴子清嘴角微挑,倒是奇怪,他的确是从山西回来之后心情好了许多。不仅仅是他自己想通了。还因那薛四娘子的缘故,也不知道为何,他一见她就觉得心绪平静,不再有元瑾刚死之时,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 他倒是听说,她同定国公老夫人一起来京城了。得个空去看她吧,她刚到京城,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 “我可能已经放下了。”裴子清道。 傅庭看了他一眼:“我听说,靖王殿下也回京了。恐怕你很快就不得空了吧?” 裴子清道:“殿下本是说不回来的,不知怎的又回来了。京城中某些人可是焦心得很。”殿下虽然没说为什么回京城,但他觉得殿下是回来查上次遇刺一事的,自然有人要遭殃了。 傅庭笑了笑:“日后太子若是明面上不服靖王,我们恐怕便没有这般喝酒的时候了。” 裴子清也是一笑,眼一抬,却看到楼下不远处的湖泊旁,人群中的那个小姑娘有些眼熟。 他眼一眯,认出那人正是薛四娘子! 她竟也来傅家了。 只是她站在人群里,却似失落悲伤之态。她小小年纪,时常不高兴,为何做了定国公府小姐,她还是不快乐呢。 “失陪一下。”裴子清突然对傅庭道,随后走下楼去。 傅庭嗯了声,倒是有几分好奇他去做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裴子清走出了楼。赏花的人群已经四下散开,裴子清走到了一条回花厅的小径上,有个姑娘正在那里看银杏树。这季节,正是银杏落叶的时候。她独身站着,仰看如云的黄叶。 傅庭有瞬间的失神。 少女的丹阳,极喜欢傅家的这些银杏树。每年秋日她来傅家玩,都喜欢在下面玩很久。 他最烦她来玩的时候,就说:“不要再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丹阳就笑眯眯地说:“父亲说,母亲最喜欢傅家的这些银杏树,父亲还在老家为她种了许多。可还没等小苗长大,母亲就不在了。所以我只是想看看,这究竟有多漂亮,让母亲念念不忘。” 那是头一次,他看着丹阳皎洁如明月的脸,听着她平静叙述的语气时。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愧疚的情绪。 继而便自此有了复杂的情愫。或许是很早就有了复杂的情愫,她刁蛮但不任性,又漂亮又鲜活,那样的聪明,谁会不喜欢她。 但丹阳是自小就有未婚夫的,而且她对他,似乎从未有别的感情。所以他才将这样的感情深埋心底。 直到她的未婚夫退亲,他似乎有机会迎娶她。 那个时候他虽然表面冷静自持,实则欣喜若狂,多年夙愿突然就要实现了,他怎么会不高兴。但没等他高兴多久,母亲就告诉他,薛元瑾亲自拒了这门亲事,他大概是再也忍不住了吧,冲到皇宫去质问了她一番。 但元瑾却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是个骄傲的人,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做更多失去冷静的行为。所以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不想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后来徐家忠义侯亲自提出了他和徐婉的亲事,傅家觉得徐婉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儿媳,所以逼他娶她。 徐婉爱他,他一直都知道。正是因为看得出徐婉对他的爱,丹阳反而更加对他退避三舍。他根本不需要她这样的爱,但父母一心逼他娶,什么手段都用尽了,最后母亲以绝食相逼,傅庭才妥协了。 便娶吧,徐婉想嫁就嫁罢,至于以后是什么样,跟他没有关系。 这少女的动作神态,像极了丹阳。甚至光看着背影,他觉得就是丹阳站在那里。 待少女转身时,他竟握紧了酒杯,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那少女长得极美,未绾的两束长发披在胸前,清嫩秀丽,肌肤如莲花瓣雪白透粉,眼神清灵透彻。偏生眉宇凝思,让人觉得难以捉摸,是那日见过的定国公府二小姐,虽然的确长得甚美,与丹阳比也毫不逊色,却不是丹阳。 但他久久看着这个少女,却不知为何竟有种心神摇动的感觉。 他收回了目光。他觉得自己是一时的被色所惑,不应当继续看了。他如今并不愿意,再对什么人动心神。 元瑾是正在看银杏的的时候被人叫了声四娘子,别人赏菊,独她看的是这傅家的种种变化。又看到之前母亲所爱的银杏,难免驻足。 听到有人喊她在山西时的称呼,转过身时,却看到来人带着锦衣卫,束银冠,面容俊朗,正打量着她,竟然是裴子清。 裴子清竟然在傅家! 不过想想这也是应当的,裴大人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京城才是他的大本营,他之前就和傅庭交好,出现在傅家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叫什么做什么。 她才从情绪中回过神来,行了礼:“没想裴大人在京城中也这么闲。” 裴子清习惯了她没个好气的语气,笑了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傅家的赏花会,并不仅仅是赏花,多半还是为了各家夫人相互交流,相看有没有合适自己儿女的对象,所以来的都是妙龄少女。她似乎明年就要及笄了,难道老夫人是带她来找寻合适婆家的? 元瑾道:“不过是出来散心罢了,裴大人这是来傅家游玩的?” 他可真是好玩,分明是靖王的人,却和傅庭交往。不怕靖王对他生疑么。 “公事而已。”裴子清言简意赅,“你到京城还习惯么?” 她习不习惯,跟他有什么关系。元瑾道:“劳大人挂心,我是习惯的。” 裴子清就嗯了声:“你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托人来找我。”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还未及笄,不必现在就寻觅亲事。更何况这些人家之中,子孙皆不成气候,没什么好的人在里面。所以也不必在这里头找……” 这人真是多管闲事至极,她什么时候说她是来相亲的了!元瑾笑了笑道:“大人此言却是不必,我不过是定国公府的继小姐,同在座这些本就出生极好的人来说,是比不得人家身份的,哪里有我嫌弃人家的。” 裴子清听了,凝视着她笑了笑:“这么说来,看来还真是来谈亲事的?” 元瑾被他气得一顿,抿了抿嘴唇道:“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走了,祖母还在等我。” 裴子清望着她的远去的背影,依旧保持笑容。 他的确对这小姑娘不一样。 *** 元瑾下午才回定国公府。 定国公正好带着闻玉回来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不久就回了自己的住处。元见了便知事情恐怕不妙,让闻玉同她一起去了书房。 “今日可见到太子了?”元瑾问他。 闻玉摇头:“太子殿下只见了国公爷,没有见我。不过仍然没有同意给我封号。”他思索了片刻,语气微微一顿,“其实太子殿下,是想拉拢国公爷的。他暗示若我去帮他做事,世子封号自然没有问题。” 元瑾听到这里眉头微蹙,思索了起来。 难怪定国公的脸色这么不好看。 朱询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虽然宫变的时候,他和靖王是同盟的,但这世上怎么会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罢了。靖王如此强横的势力,必然会让朱询忌惮,将来若他登鼎大宝,这样强横的藩王也绝对是个巨大的威胁。 所以朱询才阻挠闻玉封世子,不仅是有打击靖王派系的意思,恐怕也暗存威逼拉拢之意。 朱询和靖王两个人都同她有仇,两个人狗咬狗相互斗,她自然是很乐意看到的。因此告诉闻玉:“你静观其变就是,既然是势力博弈,最后总会有结果的。”这个事她还真的帮不上忙,只能看定国公的。元瑾微一停顿,“不过……” 其实元瑾最近还一直在思索闻玉未来的路。 她不仅想让闻玉坐稳世子之位,还想让定国公府成为京城最权贵的家族,让闻玉成为最权贵的人物。 而到那时候,她所想的自然能实现。 定国公府有如今的荣耀,都是靠薛让在战场立下的赫赫战功,积攒而来的。但到了这个地步,势力想再往上走,光靠战功已经不行了。闻玉继承定国公之位后,若是想要定国公府更加强势,必然要取得皇帝的信任,同时有别的家族的支持,形成自己的势力和人脉。 一般来说,大家族会采取联姻的方法,让自己的势力越来越稳固。忠义侯徐家就因为这步棋走对了,所以如今才是京城最显赫的家族。徐家的大女儿是贵妃,二女儿又是未来首辅之儿媳,三女儿想嫁给顾珩,徐家也是会想方设法替他达成的。因为这会让家族更强大。 定国公府却人丁不兴旺,这条路恐怕难走。 见闻玉看着她,元瑾才笑了笑:“无妨,先是解决你世子封号的问题才是。” 倒是这时候,紫苏进来传话,说大小姐过来想见她。 薛元珍这时候来做什么? 元瑾让闻玉先去偏厅看书,让丫头将薛元珍带进来。 薛元珍脸色凝重,进来后握了茶杯,久久地不说话。 元瑾打量了她一眼,其实大概都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但是薛元珍不说,只能自己先开口:“元珍姐姐找我,总不会只是喝茶的吧?” 薛元珍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元瑾妹妹,你如今看今天傅家的事情?” 果然是为了傅家的事而来。 其实方才,薛元珍的母亲周氏来找过她了。 周氏听说了今天傅家的事之后有些忧虑,毕竟若是跟徐瑶比,薛元珍虽然说在才貌和品行自然是有优势的,但在家世上却没有丝毫优势,徐瑶可是徐家幼女。若徐瑶执意要来抢,难说女儿能不能争过她,她需要有人帮忙。 周氏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思索了很久,突然对薛元珍说:“娘现在觉得,你怕是要和薛元瑾合作。” 母亲的话让薛元珍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在来京城之前,她还是把薛元瑾当做对手的,她的语气有些犹豫:“但是娘,咱们之前对四房这般过分,又怎么还能和薛元瑾合作?她势必是恨我们的。” 周氏叹道:“今日才看出,薛元瑾当真是一点都不想嫁入魏永侯府,我们原来的担心本就是错的。而她弟弟才是世子,很多事做起来比你方便。关键之处在于,若你嫁了顾珩,对她和她弟弟是有帮助的。顾珩比定国公在京城的根系更深,能帮她弟弟在京城立足。她要是考虑到这个,自然会同你合作。你们也算是都有所得了。” 薛元珍却听着很是不靠谱:“娘,这样说得我都觉得牵强。她当真能放下过去的事帮我吗?” 周氏坐了下来,轻叹道:“但不这样,娘也担心顾珩这婚事,最后会落到旁人头上……你势单力薄,老夫人又肯定是一切随缘,不会算计的人。那你怎么争得过旁人。” 薛元珍也是想了许久母亲的话,才觉得母亲说的法子是可行的,因此才来找了薛元瑾。 丫头端上来蜜饯盒子,里头放了六样蜜饯子。元瑾用银签插了一粒梅子递给了薛元珍。“傅家这事,说来还是元珍姐姐的事,我原也以为进了京城之后,姐姐能顺利嫁了魏永侯爷,没想却又出来个徐瑶,姐姐怕是要仔细了。” 薛元珍听了也只是一笑。 “我今日来,却是想请妹妹祝我一臂之力的,我知道你并不想嫁入魏永侯府。”薛元珍道,“但若我能嫁了顾珩,却能给定国公府,甚至给闻玉弟弟带来好处。妹妹也不必怕我食言,我若是嫁了之后,自然只有定国公府可以依靠,只会向着定国公府。” 薛元珍果然是来找她求合作的! 元瑾倒也没有预料错。薛元珍的家世不如徐瑶,势必会心慌。找了她联手,还能借闻玉的势。 但是薛元珍说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若是薛元珍嫁给了顾珩,的确能为闻玉带来人脉。顾家本就是名门,顾珩又是宣府总兵,权势不小。薛元珍若嫁了顾家,她想在魏永侯府站稳脚跟,自然需要依靠定国公府。而到那时候,定国公府已经是闻玉当家,她就算为了自己,也要凡事向着闻玉,对闻玉好。 最重要的地方是,不论薛元珍怎么样,她都要阻止徐瑶嫁给顾珩。 就算薛元珍不找上门,她也要想别的办法阻止这件事情。 她笑道:“元珍姐姐是想同我合作?” 薛元珍也知道这些难以抵消两人过去的恩怨,她放低了声音:“我知道妹妹重视闻玉的发展,只希望妹妹能向前看,知道姐姐说的句句是实。” 元瑾就淡淡道:“那姐姐可先要拿出诚意才是。” 她其实已经有了和薛元珍合作的打算。薛元珍也是歪打正着,撞着她和徐家有大仇,否则如何会轻易答应她。 薛元珍已经听出她话中的转机,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了笑容。 “妹妹如此说,那我便放心了,只静候妹妹佳音了。”她说完,才准备起身离去。 元瑾叫丫头送了薛元珍离开,举目看就是屋内的繁华锦绣,她觉得有些累了。 这一天她的情绪起伏太大了。 元瑾拿出了陈先生留给她的玉佩,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突然有些想念他。若他在的话,势必能给她指点方向。可惜一去数百里,人都不在身边,他给自己这块玉佩,又能有何用? 还是做个玉佩坠儿用吧,这络子打得倒是好看。只是样式男性了一些,再加些璎珞珠子应该会更合适。 元瑾正想着,丫头又来禀:“二小姐,定国公来找世子爷了。” 定国公这时候突然来找闻玉,应该是有急事吧。 元瑾才回过神,闻玉这时候还在偏厅看书。她道:“你去告诉世子爷一声就是了。”但说完之后,元瑾自己又改了主意,“等等,还是我去吧。” 闻玉看书的时候不喜别人打扰,是她的话还好一些,若是别的仆人,他怕是会不高兴的。 元瑾顺手将玉坠儿挂在腰间。出了房门,就看到定国公带人站在庑廊下,她走过去屈身行礼:“国公爷。” 薛让本是没有在意她的,淡淡嗯了声。“闻玉是在你这处的吧?” 元瑾道是,便要去敲偏厅的门。 薛让本来是漫不经心,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却扫到她腰间的什么东西时,突然目光凝聚,随后变了脸色。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跨步过来,一把抓了元瑾的玉佩仔细看。元瑾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毕竟平日薛让根本不注意她,怎的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东西了。 “你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的?”薛让突然抬头,语气十分严肃地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姑娘们,判断失误,没写到靖王出场,但明天靖王殿下肯定会出来的!!!提头担保。 另外,三十章没看修改版的姑娘一定要看!如果发现情节无法衔接,就是没看的。苹果用户可能需要清理一下缓存,应该就没问题了。 另外感谢下面的姑娘们~大家投好多雷,我真的很感动。说真丹阳的成绩是不如我前面的文那么好,但我在好好写它,而有人是爱它的,这我就满足了,这个文其实铺很大,大纲是已经定好的,一路看下去,不会让大家失望的。本章继续留言抽一百红包哟: 小小紫禧扔了1个手榴弹 春雨绵绵扔了1个手榴弹 春雨绵绵扔了2个地雷 蘑菇扔了3个地雷 盛唐扔了3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xiaomi71扔了1个地雷 0.0扔了1个地雷 readysteady扔了1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 某菜扔了1个地雷 扔了2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手榴弹 梦幻银水晶扔了1个地雷 水潋滟扔了2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猫儿肥扔了1个地雷 凡欣扔了1个地雷 buptldf扔了1个地雷 我是一枝花扔了1个地雷 天气变热了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兔兔扔了1个地雷 杜希扔了1个地雷 zaizaidemm扔了1个地雷 旅行的猫扔了1个地雷 唐汤1扔了1个地雷 岁月流转扔了1个地雷 落落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0.0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姐姐家的姐姐扔了1个地雷 糖小胖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yuzuki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程肃扔了1个地雷 叶梓霭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第32章 元瑾不明白定国公为何反应这么大。 她道:“这玉佩……是有人赠与我的, 国公爷怎么了?” 薛让脸色数变, 这玉佩他如何能不眼熟,中间镂刻一个慎字,这是靖王殿下的贴身之物!怎么会落到薛元瑾这里! 他首先想了薛元瑾是否是从什么地方拾得或者偷来的,否则她怎么一脸懵懂不知的表情,甚至连这东西的来历都不清楚。一时间他看薛元瑾的目光都凌厉了起来。 这让薛元瑾皱了皱眉, 定国公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随后,薛让自己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靖王殿下的贴身之物, 薛元瑾就是手眼通天,她也不可能拿到。恐怕是另有来处。他又立刻问:“谁赠与你的?” 元瑾对这种审问的态度感觉有些不舒服,不过是个玉佩罢了, 定国公为何如此急迫。她道:“便是您的幕僚陈慎陈先生。” 幕僚陈慎……他身边何时有什么姓陈的幕僚! 靖王殿下究竟在做什么! 薛让将玉佩拿了过来,道:“这玉佩先放在我这处。”说罢收入袖中, 连闻玉也不再找了, 径直准备离去。 元瑾被薛让这番动作惊着了, 这玉佩究竟是什么来路, 让定国公如此失态。 “国公爷。”元瑾突然问道, “这东西究竟应该是谁的?” 薛让脚步一顿,他淡淡说:“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薛让知道靖王殿下刚到京城不久, 住在他西照坊的府邸里,这是还未分封之时殿下的住处。府邸里有层层精兵守卫,机关重重,他通禀了之后, 才被人领着进去。走过石径和夹道,侍卫打开书房门,薛让才走进去跪下,行礼道:“殿下。” 靖王殿下嗯了声,薛让才抬起头。 一别月余未见,靖王殿下依旧如他往日的习惯那般,穿着简单的布袍,一边看密信一边喝茶。他眉峰浓郁,周身带着一种儒雅的英俊气质,却又端然如肃,气沉如山。 “怎么了,这么着急着见我。”朱槙略抬头看薛让,“脸色这么难看,最近睡得不好?”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实在要紧。”薛让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放在了朱槙的书桌上。 正是他送给元瑾的那块。 朱槙一时怔住,然后问他:“这玉佩,你是从哪儿来的?” 薛让见靖王殿下竟然如此平静,也是有些不解,他说:“是我新收养的继女薛元瑾手中之物。我一见便起了疑,这是殿下贴身所佩之物,怎会无缘无故落到了她的手中!所以才拿了过来,想问问殿下,可是当中出了什么事?” 朱槙听到这里,轻叹了一声。 薛让骁勇善战,对他也极为忠心,唯有一点不是很好,那就是……不够聪明。幸而他还有个极为聪明的母亲,能帮他把持住定国公府。可老夫人总有逝世的一天,希望他那个新继子足够聪明,能继续为他把持定国公府吧。 他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笑道:“薛让,你难道就没想过,我为何让你立薛闻玉为世子。” 靖王殿下这话一出,薛让便怔住了。 他自然是想过了,但是他以为是殿下看重薛闻玉的缘故……等等,莫非靖王殿下根本就不是看重薛闻玉,背后的原因,其实是薛元瑾? 薛让突然想到当初在山西的时候,他有一次因事去找靖王殿下,那时候殿下的住处有一位姑娘因闯入被擒,殿下十分焦急……难道,这姑娘其实就是薛元瑾! 当时他回去,只和老太太说了立闻玉为世子,以为是靖王殿下赏识他。殊不知,其实这背后真正的关键是薛元瑾,而他们根本的忽视了这点。据他所知,薛府还差点换了薛元瑾,想以薛元珍代替她过继。后来还是经过一番折腾,才变成了两个人都过继。 若那时候过继的变成了薛元珍,恐怕才会真正触怒殿下。 “殿下原是因……”薛让神色不定,又问,“殿下将贴身之物给了她,可是她,得了殿下的喜欢?” 靖王殿下这些年,再未动过王妃的心思。难道是对薛元瑾有别意?但又为何放任她成为自己的继女,而不收归他身边呢,殿下实在是不能怪他没有猜到,他着实不明白殿下所想。 “不全是。”朱槙道,“说来其实你应该感谢她,当初袄儿都司部的舆图,还是她看出了有问题,救了你一命。不过如今她既已是你的继女,她弟弟还做了你的世子,也算是你报答她了。” 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在里面! 那薛让倒是要反思一下自己对元瑾的态度了。他日常的确没把薛元瑾当回事,只不过是收养给老太太解闷的罢了。如今看来,她救过自己的性命,的确当得这定国公府继小姐。但她一个小姑娘,又如何看得出袄儿都司部舆图的问题的? 这薛让暂且没管,但他还是觉得蹊跷。 就算有这件事的原因在里面,也不到让殿下将贴身之物送人的地步。想到那日殿下对元瑾的神态,难道殿下就不喜欢薛元瑾吗? 只是殿下在想什么,他是猜不透罢了。 薛让没有再提别的,而是问朱槙:“那殿下……这玉佩可要我再拿回去给她?” 朱槙略一出神。 他本来决定离这小姑娘远一些,他不愿自己陷于情-欲,也不想她陷入这种政局的尔虞我诈,实在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这些东西太过沉重和深奥了。他倒是希望自己在她心里就是一个简单的陈幕僚,也希望她快乐生活,旁的就不重要了。如今回京,本来也决意不见她,但定国公闹出了这样的事。 且前几天,他还监察到了一些定国公府的异动,似乎跟她有关。 朱槙回神后,轻轻摩挲着玉佩,道:“不必,我亲手给她吧。不过你不要告诉她我的身份就是了。” 薛让听殿下这么说,才总算是解决了心中的疑惑,舒畅了许多。他笑道:“难怪我问起她这玉佩是谁的,她说是陈幕僚,我还正惊诧呢。原来是小姑娘不知道殿下您的身份,您又何不告诉她?” 朱槙看了他一眼:“你如今,倒越发多话了。” 薛让只能笑笑,毕竟殿下不想让他再问下去了。 元瑾第二日,却是被崔氏和姜氏拉着一起去京城的西市看绸缎庄。 京城有专供这些世家小姐们看的绸庄,都分隔了雅间,布了茶水点心,叫店家一一拿上来细看,自然价格也是不菲。崔氏虽进了定国公府,但也没什么底子,不过是沾着两个儿女的光罢了。姜氏却一向有钱,买了四五匹好布料,准备给元珠做衣裳。元珠最近越发长高了,原来的衣裳便不怎么能穿了。 最让崔氏觉得诡异的是,周氏竟然也跟了过来,即便崔氏和姜氏对她都没个好脸,也是笑眯眯地同两个妯娌说话。崔氏看中一匹布料舍不得买,周氏竟还要买了送她。 自然,崔氏没有那种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观念,反正周氏送她就收着,东西她是拿了的,别的再说就是了。 但对于周氏的反常,她着意看了元瑾两眼,元瑾摇头示意不必理会。 周氏如今想当她们的盟友,自然是想尽力讨好的,随她去就是了。 一直到华灯初上,姜氏提出去旁的祥云楼吃饭。 如今正值秋季,京城正好有时兴的桂花菱粉糕,糖藕,白糖梨酥等吃食,正在路边热腾腾的卖着。她们却也不能在路边吃,一行人在酒楼中要个包间,再派婆子下去买来尝尝。 京城西市极其热闹繁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卖东西的小贩更沿街都是,新奇玩意儿比太原多多了,叫人看得目不暇接。 元瑾虽是长在京城,但她之前身为县主,是极少能出来的。这样民间的热闹,她之前也未曾见过。因此趁着崔氏她们继续吃东西的功夫,她走到了酒楼的回廊上,趴在窗沿边,俯看着来往的人群。远处的屋顶鳞次栉比,做饭的炊烟一缕缕的飘出来,暖红的灯火映照着屋檐。 她凝神,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的身体,青色布袍,正从卖纸笔的铺子里出来,提了一大捆纸。 那是……他吗? 真的十分像他,动作也极是和缓。 元瑾心下一动,又待仔细去看。那人却几个闪身,消失在人海中,再不曾看到。 她一时有些失落。 陈慎留给自己的玉佩,却又被定国公拿走。拿走之后又什么都没说,她心里翻来覆去的思量了很久,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问他个究竟。 但这又不是山西,他怎么会在呢。 “你在找什么?”她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元瑾回头,便真正看到他站在她身后,他神情平淡,依旧是高大的身影,将回廊照过来的灯笼光挡住了大半。 她一时有些错愕:“你、你怎么……” 为何正想着他,他就突然出现了。 光影落在回廊上,落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高大。 朱槙走过来,手放在栏杆上。外面除了人潮和屋檐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那些东西罢了,他问她:“你看了这么久,有这么好看吗?” 他回头,却发现她仍旧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错愕得像小动物,朱槙就一笑:“见到我就这么惊讶?” 怎么可能不惊诧,他不应该是在山西吗?难道是定国公叫他到京城来的? “先生如何会出现在这处?”元瑾自然要问他。 朱槙却窗外看了一眼,他回到京城之后,出行必须谨慎,毕竟这不是在山西地界,暗中极有可能潜伏敌对手派来的探子。他道:“进来说吧。” 虽然疑惑陈先生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京城,但元瑾对他还是放心的,叮嘱了跟着她的柳儿回去同崔氏说一声,就说她半个时辰之内会回去,随后跟着陈先生一起进了隔间。 而在两人进去之后,两个侍卫才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回廊口上,重新将这条回廊封了起来。 这酒楼的屋内都是一样的陈设,只是桌上摆的不是吃食,而是几本书。 他竟然包了个酒楼雅间,然后……在里面看书? 元瑾瞧了眼那些书,顿了顿问:“陈先生……如此努力,难不成是想考明年春闱?”明年正好是会试年。 他不过是已经等了她很久,所以看书罢了。 而且朱槙只是喜欢看兵书而已,他当年上御书房都是只为混日子,怎么可能是喜欢看书。 “闲来无事罢了。”朱槙说着靠在椅子上,又继续问她,“你方才在看什么?” 下属通传,他知道她上了酒楼,和她家中一行人吃了会儿点心,就走到回廊这边来看风景,没想就这么一直看。像个孩子一般认真。 元瑾不想说。她坐下来,翻了翻他桌上的书说:“古人可以采薇而食,可惜我却不能以书为食……先生,你看叫几道菜如何?” 她方才没吃什么,现在还当真饿了。 朱槙听到这里看了看元瑾,她可没动,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意思昭然若揭。他这权倾天下的藩王,竟还得亲自去给她点菜。朱槙最后还是起身了,走到了门外。随后传来对话的声音:“先生有何吩咐?” “上菜吧。”他想了想,小姑娘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嘱咐说,“多要些肉菜。” 元瑾也听到了,她并未出言反对,她的确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好生吃饭才行。 不过一会儿菜就上来了,只见是冰糖肘子,红烧鱼,糟鹅掌,整只的烤鸭,还有炖得香糯的东坡肉,果然真的都是肉菜。 元瑾一边吃饭,一边问他为何会出现在京城,怎么会在这里。 朱槙答说:“有事来办罢了。方才正好看到你在外面,便叫你进来。” 元瑾却是看着他,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对。”她说,“你在说谎。” “哦?”朱槙反倒是笑了,“为何?” 他觉得自己的话听上去逻辑清晰,并未有什么不对的。 元瑾缓缓说:“我在外面站了这么久,未听到你这里开门的声音。那若真是如所说,我应该会听到开门声,但却并没有。或者——你不是从这里出来的。”她指了指房门。 这小丫头怎的这么机敏,竟还看出了这个漏洞。 “但你说谎了,那证明,你分明是在这里等我的。”元瑾一笑,“你是刻意来见我的。” 朱槙被她说得一时哑口无言,他笑了笑,问道:“那我为何要刻意来见你?” 元瑾放下了筷子说:“我却也想问你,你若是想见我,为何不直接在定国公府找我,你送我的玉佩究竟是何物,为何定国公看到便严肃质问我?”她看着他许久,才最后问,“陈慎,你当真只是个普通幕僚吗?” 元瑾头一次,没有叫他是陈先生,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朱槙竟被她问得一顿,毕竟难得有人敢这般质问他。看她的神情十分郑重,是决意要追究到底的,就叹了口气说:“我的确并非普通幕僚,其实我与国公爷关系匪浅,还曾在战场上救过他的性命。”其实这话也不算假的,他的确救过薛让的性命。 “那你的玉佩又作何解释?”元瑾却不肯轻易放过,“国公爷为何看到,会是如此激烈的反应?” 她想知道,陈慎究竟想是什么,又想做什么。是不是在骗她! 朱槙这次停顿了许久,其实他并不是很想说。 元瑾却又继续问:“先生不想说?” 朱槙才看着她,淡淡说:“你若非想知道,那我告诉你便是。”随后他说,“那玉佩是我的贴身之物,故定国公认得。当日料定你会去京城,我便把这玉佩给了你。若你有危险,可以拿这玉佩找定国公救你一次。” 元瑾听到这里一时错愕。 那玉佩……原是他的贴身之物。既然国公爷都认得,势必对他而言是极重要的。 那他为什么要给她? 便为了能什么时候能帮她一次不成? 她动了动嘴唇,才轻轻道:“当真?” 朱槙就笑了笑,用了她之前常说得的论调:“自然,当时你要去京城了,我也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可以送你。” 元瑾沉思了片刻,知道他的话中还有一些疑点。但是也罢了吧,既然他同定国公是交好的,他还给她他的贴身玉佩,也是为了庇佑她。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算计。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她何必追根问底。 元瑾才坐了下来,道:“你休想再诳我了,上次在晋祠庙会见到你,你喝的秋露白三两银子一坛不止。你既是定国公的亲信,如何会缺银子使。我送你银子的时候,你肯定在心里笑我。” 那这倒是真的。 朱槙一笑,却又淡淡道:“这次来找你,却不只是因为这个,而是有个正事。你可知道,弟弟认识贵州土司的人?” 贵州土司? 元瑾倒是知道这贵州土司,贵州有些少数民族极为彪悍,派去的官员都无法治理。故选当地大户作为土司,久而久之,土司越发壮大,有时若太过壮大,甚至还会危及朝廷。但闻玉怎么可能认识什么土司的人。她道:“应当是不认识的。” 朱槙听到这里眉头一皱,继续道:“元瑾,兹事重大,若是有你必须要告诉我。” 贵州土司那些人,不是她们能招惹的起的。 元瑾自然果断摇头,弟弟什么性子她还会不知道么。“闻玉的性子,是不会结交这些人的。”当然她又思索了一下,说,“亦可能我弟弟也未必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我回去问问他便知。” 朱槙不再问了,小姑娘这种事应当不会瞒他。但薛闻玉身边的人有些古怪也是真。 元瑾停下了筷箸,她估摸着半个时辰已经到了,再不走崔氏该着急了,就跟朱槙说了声准备要走了。 朱槙颔首,看到小姑娘走到了门口。 元瑾却又听到身后那人叫她:“元瑾。” 元瑾回头,就看到他摊开的手掌心上,放着那枚玉质温润的玉佩,正是定国公拿走的那一枚。 他说:“这玉牌其实是崇善寺高僧开过光的,你随身佩戴可保平安,玉是需要养的,平日不要取下。” 元瑾伸手去取,指尖触到他温厚的掌心,竟微微的一酥。他摊开掌心任她拿,便有种纵容她的感觉,明明只是错觉。她立刻收回玉佩,反驳他说:“若这都能保平安,人人都能平安无虞了。” 朱槙一笑,这玉佩保平安可是真不假,不过不是高僧开光有用,而是他有用。 元瑾收了玉佩,又看了看他,犹豫说:“若我有事要问你的时候,可能在京城找到你?” 朱槙却问:“你有何事要找我?” 怎么的,难道她还想再找他不成? 元瑾却道:“你说就是了,一个住处罢了,弄得神神秘秘的!” 好吧,陈幕僚的住处自然没什么神秘的。朱槙却顿了很久,才告诉她道:“我现在暂住西照坊米行旁的一个四合院中,门口种了一棵垂柳。” 元瑾才点头应了,又说:“我看你既是定国公府的人,倒不如住到定国公府来,方便也更宽敞。国公爷应当也不介意,不如我跟国公爷说一声吧?定国公府的前院还有几个院子空着。” “……”朱槙沉默,她要是真的和薛让提了,可能会把薛让吓死。他说,“还是算了吧,我这人住惯陋室,可能不习惯国公爷的奢华。就算国公爷不介意,我也过意不去。” 听到他拒绝,元瑾也没有多劝。 她是见过朱槙在崇善寺的住处的,也许这人就是不喜欢住得好吧。那算了吧,劝他也没意思。 她跟朱槙道别,然后要离开了。 “元瑾,”朱槙突然又道,“你没有别的事,要我帮忙了?” 既然来都来了,便再帮她一次吧。 元瑾想了想,肯定地摇头:“没事,有事你也帮不上忙。便不麻烦你了。” 朱槙对此便只能笑笑:“好,那算了吧。”直到看到少女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角。朱槙才吩咐下属道:“备轿,去紫禁城。” 有些事情,他是要亲自去解决一下了。 靖王的轿撵刚过午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人飞快地去通传了皇上和太子。 整个紫禁城都慎重起来,正在处理朝事的内阁,金吾卫、羽林军首领,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印太监,主宫的掌事太监,皆纷纷到了太和门跪拜迎接。 靖王殿下是谁? 当年若没有他,皇上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是一说。如今他仍旧是坐拥西北和山西军权的大藩王,无人敢不慎重。 靖王在太和门下了轿,身前全是跪拜之人。 他淡淡问:“太子何在?” 有掌事太监立刻回道:“回禀靖王殿下,太子正在文华殿处理公事,应当马上就来了。” 朱槙却低沉一笑:“太子殿下公事繁忙,怎可叨扰,还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亲自去找他吧。” 说着带人朝东宫的方向去。 而听说朱槙来了,东宫里的人也是匆匆走出,在文华殿外跪迎。 朱槙走上台阶时,就听到传来一个疏朗的声音:“叔叔大驾光临,应当我来迎接才是,怎能劳烦叔叔来找我。” 这声音说罢,从文华殿中走出一人。来人束银冠,穿绯红色太子朝服,长相清朗,唇带笑意,眉眼间却有种深藏不露的凛冽。 朱槙道:“太子勤勉,这是天下百姓之福。” 说着他走上了台阶。 朱槙是行军打仗出身,即便朱询也生得高大,但和朱槙比还差了一些。当这个叔叔走上来时,他能感觉到这叔叔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隐隐的压迫,那是战场的凝练,是肃杀的内敛。 一个人一旦有了威名,他其实并不需要做什么让人觉得可怖的时候。他只需站在那里,即便是和气的微笑,人人都自然会敬畏他。 朱询也感受到了这种压迫,但他毕竟也不是普通人,否则这皇宫中夺嫡惨烈,为何独他能胜出。他仍然微笑,看到自己的叔叔跨入了文华殿内,随后也跟了进去。 文华殿是他办公之处,现皇上病重,他如今监国。很多内阁的折子呈到这处给他批阅,故长案上放了许多折子。按说这些都是呈给皇上的奏折,若没皇上的旨意,旁人自然是不可以看的。 但是朱槙却坐了下来,拿起了一本奏折打开。 “侄儿处理朝事可是辛苦?”他问。 “叔叔这是哪里话,正如叔叔所说,为天下黎民做事,怎会辛苦呢。”朱询走过去道。 朱槙就笑了一声:“朱询,还年轻,凡事要懂得掂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朱询道:“这话便是我不明白的,叔叔所谓,什么是能做与不能做呢?” “那怕是要我做点什么,侄儿才能明白吧。”朱槙笑道,眼神却陡然凌厉起来,“但若我做了,你恐怕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人不对靖王的手段印象深刻。 朱询听到这里不再说话了。 朱槙见他不说话,就扔了奏折说:“定国公府的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想必侄儿也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他看向朱询,语气冰寒,“明白了吗?” 朱询才又笑了起来。既然靖王已经插手,那这事就容不得他做下去了。靖王的凶悍之名,他并不想尝试。 他说:“原叔叔是为定国公世子一事来的,若是叔叔早说,便没有这番说头了。既然是叔叔出面,那我自然是卖这个面子的。”说罢喊了‘来人’,“拿纸笔来,我亲自拟定定国公世子的封位。” 朱槙才看了他一眼,英俊的脸上反而不再有什么笑意了,只是站起来,带了人离开,他还要再去探望太后。 朱询看着朱槙走远,眼睛才渐渐变得凝冷。如兽群中年轻力壮的狼,妄图挑战成年头狼。 天下至主,到最后只会有一个。靖王不会甘心被他削藩。而就算他继承了皇位,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也会寝食难安。 这时候门外跨进来一个人,却正是傅庭。向朱询拱手:“殿下。” 朱询嗯了声算听到了,问他:“你近日和裴子清交好,是否看出他有什么异动?” 靖王手底下有很多人,但最堪大用的无非就是那几个,而裴子清是靖王暗中最利的刃。 傅庭想了片刻,告诉朱询:“他近日没有什么异动,除了看上一个女子。” “女子?”朱询皱眉,对傅庭这个说法感觉不甚满意。 傅庭又过了片刻,才能精准定义:“酷似丹阳。” 这句话是什么含义,只能留给朱询自己体会。裴子清不会把真正的意图流露给傅庭看,正如朱询也不需要他说太多话。 丹阳…… 姑姑。 朱询出神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东西,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世上,姑姑已经死了。其余像她的人,也只会是东施效颦罢了,只有她才是她,别人像她只是对她的亵渎。 裴子清怕也是疯了吧。 他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说大家都背叛了太后和丹阳的问题,并不是这样的,只是没有背叛的,都被清算了,活下来的自然都是背叛了的。但咱们写不到死了的人身上去,所以大家能看到的都是背叛了的,或者是事后反咬的…… 还有,丹阳是聪明,但她毕竟真正年龄也就是十七岁,不那么成熟也是自然的。 感谢姑娘们的雷,今天雷好多~ cc扔了4个火箭炮、嘟嘟扔了1个火箭炮、牛牛超人扔了1个手榴弹、暖花开扔了1个手榴弹、cc扔了1个手榴弹、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手榴弹 0.0扔了3个地雷 、小兰雪扔了3个地雷、扔了3个地雷、小狼扔了2个地雷、豆阿帆扔了2个地雷、春雨绵绵扔了2个地雷、心扔了1个地雷、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清风不胜愁扔了1个地雷、唐汤1扔了1个地雷、abcdefg扔了1个地雷、扔了1个地雷、芸扔了1个地雷、silence扔了1个地雷 、 可爱添扔了1个地雷、雪球扔了1个地雷、小乌龟儿扔了1个地雷、楚公子扔了1个地雷、梨雨扔了1个地雷、扔了1个地雷、么么是个小姑娘扔了1个地雷、微漠 . 望扔了1个地雷、姜姜小甜饼扔了1个地雷、readysteady扔了1个地雷、盛唐扔了1个地雷、茶蘼外烟丝醉软w扔了1个地雷、赵丽微扔了1个地雷、哎呦喂扔了1个地雷、南瓜绿豆汤扔了1个地雷、扔了1个地雷、na扔了1个地雷、mini扔了1个地雷、扔了1个地雷、扔了1个地雷、abcdefg扔了1个地雷、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aka扔了1个地雷、凡欣扔了1个地雷、markus2100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第33章 坤宁宫的重重金色琉璃瓦下守卫森严, 清净无人。朱槙将侍卫留在宫门外, 踏入了殿中。 殿内香雾弥漫,木鱼轻轻扣响。 守在门口宫婢在他面前跪下,将陶盏举过头顶,道:“请殿下净手。” 盏中盛无根清水,寓意洗净尘埃, 洁净污垢。 朱槙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还是依言净了手, 才继续往里走。 殿内幔帐垂地, 火烛长明。淑太后正跪在绒毯之上念经文,她面前放一张长案,长案上供奉着一尊观世音菩萨。 朱槙走到她身后, 撩了衣袍半跪下请安:“母后。” 淑太后听到动静才转过身,她早已容颜老去。但依稀能见得年轻时候应该是极难得的美人。她露出了笑容:“一别半年, 槙儿可算是回来了。”她又问, “你哥哥得了风寒数日未好, 你可去瞧过了?” 朱槙道:“儿子回宫先来探望母亲, 皇兄那里还未来得及去。” “你一会儿还是去看看他吧, 他挂念你已久了。”淑太后走过来扶了他起:“那日你平定了袄儿都司部,他甚是为你高兴, 本想宣你回京受赏,你却不愿意回来!你哥哥又一向是易多心之人,为此几日不能安寝,以致感了风寒。” 朱槙却并不愿就此多说, 只是笑了笑,坐在了椅子上问淑太后,“母后既是想礼佛,去小佛堂不就是了,何故设在寝宫之内?” 淑太后却道:“你哥哥一病颇久,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再者,萧太后一死,总是我内心不安。”她说着叹气,似有若无地看了二儿子一眼,“萧太后待我不薄,当时即便你助你哥哥夺权成功,也不该囚禁杀之!她身边的丹阳,更是我看着长大的,何止被毒死宫中。” 朱槙听到这里眉峰一皱,他抬头,语气微寒道:“当初萧太后执掌政权,萧家日益壮大,长此以往动摇国本。母后也说想皇兄手握大权,我便谋划了这场宫变。但我囚禁萧太后却未曾杀她。不知母后为何以为,她是我所杀?” 淑太后见儿子似乎因此不高兴,便不敢过多言语,但内心却在腹诽。 不是他,那还能是谁?谁有这样的手段,谁有这样的魄力。 他二十岁在宁夏征战的时候,当时的宁夏总兵见他年轻,不听从于他的指挥。正是战事逼近,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竟一刀斩下宁夏总兵的头颅,砍断了所有非议他的声音,虽这场战役夺得了胜利,但他煞星之名却也传遍了大周。 “罢了,我也只是一提罢了。”淑太后勉强地笑了笑,“倒是你如今二十有八,可考虑再娶王妃一事?” 朱槙淡淡道:“这事倒不必母后操心,儿子暂没这个打算。” “但你哥哥说,你身边长久无人照顾家事,也是不好。如今淇国公曹家的嫡长女正值华茂,意欲许配给你。”淑太后想劝他,“如今这满朝野里,也就淇国公家这位嫡长女配得上你了。” 朱槙听到这里一笑,他眼中微冷,但语气却仍然是平和的:“皇兄曾给我赐婚过一次,如今还是算了吧。” 淑太后低低一叹,不再多劝了,越说得多,二儿子只会越发的不痛快。 朱槙也不欲再久留,告退离开。 他出来的时候,天已渐黑,深蓝的天际浮上几颗微寒的星子。 朱槙上了轿撵,示意抬轿前往乾清宫。 他其实不愿意见淑太后。淑太后生性单纯,她能在这皇宫之中活这么久,的确是因先皇和外家的庇护的缘故,再加之萧太后不是个喜欢和嫔妃争斗的人,自然能让淑太后安全无虞。淑太后也确实是个好命之人,当年入宫就接连生二子,巩固了她的妃位,到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坐上太后之位,只需得旁人庇护她就行了,到如今也还是个单纯的性子。 朱槙不大喜欢和淑太后说话,一则是因两人观念不同,完全无法交流。二则她总是三句话不离皇帝,自小到大便是如此,他听了就觉得烦闷。但总归也有生养之恩在里面,淑太后的话他也不会完全的不理会。 轿撵很快到了乾清宫。 落轿,压轿,朱槙自轿内跨出。 乾清宫宫灯万千盏,浮于傍晚之中。天际泛着暗紫色,将这一切衬托得越发端重。 看到靖王殿下来,乾清宫门口的守卫和太监纷纷跪下行礼,有人立刻进去通禀。 朱槙突然想起,他上次来这里的确正是宫变那时候的事了。 萧太后被他困在乾清宫里,这个手握大权,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女人,面色居然尤其平静,甚至若你只看她的神色,会以为她早已预料到了今日的情景。 当时萧太后语气平和地说:“我败于你之手,倒也是无怨无悔。我年过半百,便是死也无妨。但我那侄女丹阳却不足双十,还请殿下饶她一命,放归她回山西老家。” 他当时听到还一笑。 丹阳县主,他不仅知道此人,还尤其的印象深刻。因为她曾经派人刺杀他五次之多,甚至有一次差点得手。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知道她的吧。因为从未有人离杀死他这么近。 后来,他还知道了丹阳县主的一些事情,甚至这些事情,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当时并未答应太后什么,只是告诉她:“我亦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太后放心就是。” 萧太后这样一生摄政的人,如何不明白,其实这句话是再薄弱不过的。朱槙不杀,但别人却未必会放过她,所以她只是缓缓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其实后来朱槙觉得,丹阳县主活着也未必好。对于她这样的女子来说,活着恐怕是生不如死的事吧。 他正要走进去,却看到一女子被宫人簇拥走出来,身穿遍地金褙子,戴凤吐东珠的金簪和整套头面,面容娇艳。一见着朱槙,她先是一愣,随后眼睛微微一亮,才笑道:“刚听到外头的请安声,原是靖王殿下回来了!” “徐贵妃。”朱槙道。 徐贵妃却看着他片刻,才说:“边疆清苦,甚是劳累,殿下似乎看上去清减了一些。” “劳贵妃挂心。”朱槙与徐贵妃并不甚熟,略一点头。随后示意要走,跨入了殿内。 徐贵妃却看着朱槙高大宽阔的背影,失神了一会儿 。才对宫女道:“走吧。” 靖王殿下回京的消息,很快地传遍了京城。 因为他手段雷霆地抓了朝廷中好几个武官,革除官职,投入大狱之中,一时间京城之中人人自危,不知殿下殿下是在做什么,为何肃清官场,自己又会不会大祸临头。 而靖王回来的第三日。宫中就传来了消息,薛闻玉世子的封号下来了。同时还将薛闻玉选入金吾卫之中,任总旗一职。 定国公府内自然是一片喜乐,定国公还特意摆了席面,请了薛家和几个相熟的世家一并过来赴宴。又因上次傅庭邀请了定国公府去傅家家宴,故老夫人也邀请了傅家前来赴宴。 元瑾、元珍便和老夫人一起在花厅待客,定国公领着闻玉在外接洽男宾朋。 当看到徐婉和傅庭一起自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元瑾笑容微微一滞,老夫人却带着她迎了上去。 “傅少夫人难得来一次,傅夫人不曾来?”左右不见傅夫人,老夫人便问了一句。 傅庭就道:“家母本是想来的,怎奈身体抱恙不能见风,还望老夫人见谅。” 老夫人自然只是笑了笑说无妨,对身后的拂云道:“去告诉国公爷,就说傅庭傅大人来访。” 她本以为傅庭是不会出席的,毕竟这多是女眷来往,男子总还有公事要做,多半不得空。没想到他竟然来了,自然要赶紧通知定国公一声。 元瑾也是微微一笑,从老夫人身侧退后一步,告诉要奉茶的丫头道:“上茉莉香片即可。” 今儿宴请宾客,皆用霍山黄芽,但她记得傅庭是喝不惯的。 等众人到花厅坐下,上了茶,徐婉打开了茶盖,闻到是茉莉花香的味道,便笑道:“贵府这茉莉香片香极了,我闻着也觉得清爽。” 老夫人听到这里,看了元瑾一眼。“方才便听元瑾叮嘱了上茉莉香片,不想正好得了傅少夫人的喜欢,却是她心巧了。” 老夫人却是误会了,女孩家的多爱香片。她以为元瑾是看到徐婉来,所以才让丫头换了香片。 元瑾又不想解释,只能应了:“少夫人喜欢就是最好了。” 徐婉听到元瑾二字,却是神情一怔。连旁的傅庭都停下喝茶,看向了薛元瑾。 “这位姑娘名唤元瑾,倒不知是哪两个字了?”徐婉问道。 当初二人在宫中初见时,正是夕阳向晚,余晖满天的光景,元瑾告诉徐婉:“你不必唤我丹阳,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尚才十岁的徐婉问她:“那你叫何名字?” 元瑾才告诉她:“我叫元瑾,元是首,因为我是家中的嫡长女。瑾,便是美玉之意。旁人都叫我做丹阳县主,但你是我的友人,可以叫我的名字。” 徐婉就温柔地笑了笑,道:“那我人前还是叫你县主,人后,我便称你为阿瑾。” 徐婉生性温柔,容易被旁人欺负,元瑾一向会护着她一些。 直到有一日,她听到徐婉焦急地和傅庭说:“萧元瑾她这般跋扈骄纵,她根本就不配如今的一切!你又何必……” 而徐婉不知道,她就带着宫婢,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静静地听着。 元瑾之前,听过很多人这样说她,不仅说她跋扈专横,还说萧家把持朝纲,惑乱大周。她从未在意过,但她没想到这话是出自徐婉之口。那时候她并没有着急着冲出去,要找徐婉讨个说法,而是很长一段时间静静的思索,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有什么地方让徐婉对她有这样的看法。但是始终没有一个结果。 后来她只想出了一句话,高处自是不胜寒。越站得高,旁人就越想在你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 所以太后只信任她和父亲,因唯有血亲不会背叛,不会算计。 所以她后来就日渐疏远了徐婉。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当初的场景,元瑾就缓缓道:“我名唤元瑾,元字乃首,瑾是美玉之意。” 而听到这里,徐婉的神色霎时就变了! 她表现得太过明显,以至于老夫人都怔了一下:“少夫人怎么了,可有什么地方不合意?” 徐婉摇摇头,勉强笑道:“只是姑娘的名字,和我一个故人的名字相似罢了。” 老夫人便笑了:“原是如此,那少夫人还和元瑾有缘呢。却不知是你哪个故人之名?” 徐婉没有说话,在她旁边的傅庭却淡淡道:“是丹阳县主。” 老夫人更是错愕,却听傅庭继续道:“她虽名满京城,却非亲密之人不知,她本名是叫萧元瑾的。”他抬起头看着元瑾,继续道,“这位姑娘非与她有缘,而是与丹阳有缘。” 老夫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她才说:“那倒是真的巧了。” 元瑾则垂眸站着,似乎并未感觉到傅庭在看她。 徐婉一愣,对傅庭突然接话感到不大舒服,笑着道:“正是丹阳县主,不过如今萧家都已覆灭,她也不在了,萧家那些乱臣贼子也已伏诛,所以也没有再提的必要。” 丹阳县主已经成了一抔黄土。纵然有的人再不情愿,过去也只是过去了。 而元瑾听到她说这句话,却是眼神一冷! 乱臣贼子! 萧家这些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亲常年在外驻守边疆,为国征战。即便是有些不妥之处,又何至于被人说成乱臣贼子!她知道徐家势必针对了萧家,在萧家覆灭的过程中,徐家肯定出了不少力。而看徐婉这个态度,恐怕也是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她这柔和的外表下,当真是藏着一颗缜密而阴毒的心。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她也不会信的。 她如何能容忍旁人对于萧家的侮辱! 徐婉虽是笑着,抬头却对上了元瑾冰冷的眼睛,她一时愣住。而等再看时,又发现元瑾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不能看出异样。 她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正是这个时候,却有个小厮匆忙地跑着进来,在老夫人面前行了礼,才道:“老夫人,国公爷让我过来传个话,太子殿下要过来。让您且准备着,一同去门口接驾!”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太子殿下竟要过来! 而元瑾,则缓缓地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定一定要向大家解释一下,这两天的断更真的不好意思,昨天没发,是因为推翻重写了一章,本来以为今早就能马上赶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早开始手伤发作,打字非常艰难,所以只码出来这么多。然后被友人批评,平时的打字姿势不对,导致后患无穷,这双手以后有得受了。一定爱惜爪子啊,手烂没救。 目前我这个烂手,真的只能尽量维持日更,在可以更新的日子,会多更字数的,其实前几天更新字数都很多的,姑娘们不要因为我一时的断更,忘了前面多更的时候嘛。。。我已经很努力去更新了,丹阳偶尔不能准时更,我都是补上了的,在努力改更品,但是手残真的是。。。挺艰难的。 但也看到很多维护我的姑娘们,感谢你们!骂我的也是责之切吧,我也受得住,没啥。。。 感谢下面的小天使们!! 杜希扔了14个地雷 嘟嘟扔了14个地雷 ce扔了1个火箭炮 ce扔了1个手榴弹 别方呀扔了1个手榴弹 心暖花开扔了1个手榴弹 安稳扔了1个手榴弹 滚滚红尘扔了4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4个地雷 咪儿扔了2个地雷 一颗鳕鱼堡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旅行的猫扔了1个地雷 楚公子扔了1个地雷 二月喵扔了1个地雷 w.扔了1个地雷 天气变热了扔了1个地雷 清风不胜愁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海风吹吹的宝贝扔了1个地雷 颜。扔了1个地雷 乘风归去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冻尾雕扔了1个地雷 程肃扔了1个地雷 何欣笨笨扔了1个地雷 安稳扔了1个地雷 九月酱扔了1个地雷 叶梓霭扔了1个地雷 溏心荷包蛋扔了1个地雷 风与影之歌扔了1个地雷 未曾来过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第34章 众人到影壁恭迎太子殿下。 此时已然深秋, 秋风萧瑟, 在外吹一会儿风便觉得冷。 元瑾心中默默腹诽,这些人成了大人物,怎的一个二个都都喜欢弄这般排场,偏要叫人等不可。想她当年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何曾耍过这样的威风和排场, 每次赴宴都按时到场,从不拖延。 虽然她的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 眼见着已经过了晌午, 大家都有些站不住了, 但又不敢不等。 定国公便看向傅庭,问他:“傅大人可有提前得消息,却不知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来?” 倒不是定国公不愿等, 而是这里等着的不止是他,还有各家的宾朋, 他又怎能让他们多等。 傅庭是东宫辅臣, 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傅庭摇头:“我也不知。殿下如今要监国, 应当是一时忙得不能脱身了。”他想了想又说, “不如去宴息处等吧, 殿下倒也不会介意的。” 定国公也正想如此,得了傅庭的话, 便要安排他们先去宴息处,只是正在这时,门房响起了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定国公府及宾客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正说着, 太子殿下便到了! 众人立刻跪下行礼,元瑾也随之跪下。 不过片刻,一个青年由众大内侍卫簇拥着走进了门内。他穿一件绣游龙长袍,银冠束发,面容俊朗,笑容璀璨,只是眼角略有冷厉之色。这样的面相,倘若不笑的时候,就是极其迫人的,有种宝剑出鞘一般的凌厉。 元瑾略抬起了头。 当她看到那张熟悉的,相处近十年的脸时,浑身忍不住的血液涌动,让她的手指几近颤抖。 朱询! 终归还是见到了朱询。 她袖中的手越发握紧。 她当初将他从冷宫中带出来时,正是隆冬的情景。大雪弥漫紫禁城,她也还是个孩子,但比他要高大半个头。那时候他又弱小又懵懂,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端重华丽的慈宁宫,有些惧怕地往她身后瑟缩。 因为以前,他若靠近这样的地方,是会被侍卫们驱赶的。 元瑾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从此后,你就和姑姑一起住,不用怕。” 他露出一个胆怯而小心的笑容,然后轻轻地点了头。 那是京城的雪下得最大的一年,他后来时常对她提及那场大雪,诉说当时她如何改变了他的命运。然后语气坚定地说:“……姑姑,我会一辈子保护你的。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她。” 他那时候的眼神,实在是让人信以为真。 但是后来,他却投靠了皇帝,参与了靖王的宫变,夺了太后的摄政大权。有了如今的太子之位。 而他的确也不是省油的灯,被封为太子之后,就迅速的掌握了大权。将其余几个皇子陷害的陷害,打压的打压,如今他是为太子,也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甚至还有监国之权。这样的人中龙凤,真是亏了他在自己身边隐忍了这些年。 至于那句承诺,更是可笑了。若是真如他所说,那他自己就不该放过自己吧! 朱询看了眼众人,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既是微服出访,便不必多礼,都起吧。” 众人才谢了太子殿下起身。 随后定国公迎了上去:引殿下往里走去。 而跟着朱询的大内侍卫们,则迅速分站到了定国公府门外和主要干道上,将定国公府包围了起来。这位可是太子殿下,是国家未来的继承者,身边的守卫是非常严格的。 他自是不会注意到人群中的元瑾。 而元瑾也淡淡地垂下了眼眸。 若说徐家、傅家这些人只是助力,那朱询,才是真正导致太后下台的原因。是她最应恨之人。 她无比清楚他的心智、手段有多可怕,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一个人。最可怕之处还在于,他其实才是真正最了解自己的人。他在她身边近十年的潜心侍奉,说不定,他比她自己都要了解自己! 她现在暂不能拿裴子清如何,就更别说朱询了! 一切都需要等待时机。 老夫人安排了众宾客入席,元瑾、元珍,正是和徐婉一席。 徐婉却因刚才的事,对元瑾有了不舒服之意。因为这小姑娘给她的感觉太像萧元瑾了,而且方才对她的态度,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古怪。但是现在人家小姑娘却是笑语晏晏的,对她十分有礼,听说她胃口不佳,还吩咐丫头给了她一盏山楂水开胃。 徐婉自然不能有什么表示,只能对元瑾道了谢,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薛元珍。 其实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薛元珍。 自家三妹自从见过顾珩一面之后,便心仪顾珩已久。顾老夫人也想欣然受之,无奈何顾珩一句话便否了。 这勋爵之家不同于文官家庭,是以当权者的话算数。顾珩不喜欢三妹这样骄横的女子,正如当年他不喜欢丹阳县主,所以就是顾老夫人就是说破嘴皮也没辙,只能转而找可能合乎他心意的女子。 但是三妹喜欢大于天,徐婉自然要为徐瑶打算。若是突然让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继小姐夺去了这门亲事,那真是要丢尽三妹脸面了。 “我听闻,大小姐要同魏永侯爷说亲?”徐婉笑着问道。 薛元珍听到后只是含笑,却也不言。 她也不蠢。一听徐婉提起此事,心中便是警铃大作。知道徐婉怕是为她妹妹问的。 “一切姻缘皆是天定,却还是不清楚的。”老夫人也笑了笑说,“也是我们这些老婆子操持罢了,指不定到头来就是白忙活一场。幸而不日魏永侯爷便要回来了,到时候自然分晓。” 徐婉听了妙目一动,笑着说:“若是好姻缘,便是一定能成的,老夫人也不必担忧。” 薛元珍却能听出她这话中的含义:好姻缘却是能成,但谁知道这是不是一桩好姻缘呢! 她立刻看向了元瑾。见元瑾只是吃菜,她心里有些焦急。薛元瑾上次回答的似是而非,不知是肯不肯帮她。现在这样,真是让人猜不出来! 老夫人也不愿意提太多元珍的事,又笑说:“这事是小,倒是未恭喜傅少夫人,我听说令尊要加封一等公了。” 老夫人的这句话,让元瑾一惊。手中菜不觉落了筷,幸好也没人注意到,她继续淡定地夹了菜,内心却是思绪翻涌。 一等公? 徐家之前在京城的世家之中十分不起眼,后来徐家大小姐做了贵妃,家族才有了起色。再后来替皇帝对付萧家余党,便是真的得了重用。难道就要加封一等公了? 那徐家的势力岂非是更上一层楼! 徐婉说:“是听家父提过,却不知成不成呢。” 元瑾手指微动。 原来还没成! 这一等公却不是能乱加封的,能封一等公的,多是开国功臣之后。如今忠义侯想仅仅凭借嫁女儿封一等公,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他才需要徐瑶嫁给顾珩! 元瑾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顾珩却是军功卓越之人。当年他十七岁的时候,就曾因大退匈奴,立下过一等军功。有如此军功之人,朝廷之中还是少数!若能成功,她们家便靠着顾珩有了军功,自然有了一等公的可能。 元瑾想通了这个关键,便彻底明白过来。 那她还必须得全力帮薛元珍去争了,至少决不能让徐家得逞! “既是好事,那总会成的。”元瑾亦是笑着,看了元珍一眼,“我与大姐,也是得先恭喜少夫人才是。” 元瑾端了酒敬徐婉,她端的事梅子酒,是极为清浅的,又含有淡淡的梅子香甜,女孩家喝也不要紧。 元瑾有了这般举动,才叫薛元珍心中一松,知道薛元瑾这是彻底把两人看做了一体,也笑着举杯祝了徐婉。 徐婉接了梅子酒喝下,亦是唇边泛着笑意,看来是觉得此事大有可能的。 元瑾却眸色清冷,看着徐婉。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当初萧家,何尝不是在权势中忘记了这点。徐家如今的富贵更是极为虚浮,不过是靠着徐贵妃和皇帝有好日子过罢了。倘若一朝得意忘形,那么坍塌便是迟早的事了。 酒过三巡,吃饭的人渐渐散了,元瑾和元珍则离了席。方才的两杯梅子酒还是喝得有些上头了,二人想去外头吹吹风醒酒。 两人走到了亭台水榭,薛元珍才看向元瑾,低声问:“妹妹觉得,我该作何打算?” 元瑾则看着眼前景色,告诉薛元珍:“魏永侯爷不久便会回了。到时候自然会有机缘出现,我也会帮姐姐的,姐姐不必操心。” 薛元珍才笑了笑:“此事若成,我亦不会忘了你的好。” 她隐隐觉得,薛元瑾现在的态度,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之前她分明是被动的,但如今,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分明起来。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只需知道,这是好事就行了。 元瑾却凝望着外面,水榭之外是一片荷池。 不觉到京城已有两月了,来时还是绿荷遍池,如今已是荷叶凋萎,莲蓬支棱的萧瑟情景。 今天的天色本来就十分阴沉,不过一会儿,竟然下起了细密的雨丝,将整个荷池都笼罩在了雨中。 两个人便也走不了了,只能留在亭子里看雨。 元珍心里藏着对未来的忧虑,原来到了京城,也不如她想的那般好过。只是已经走到了这步,便是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眼下看着这秋雨绵绵的景色,她有感而发,轻轻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倒真是此情此景了。”她转过头,看向元瑾,“我最爱之花便是莲了,可此节莲已凋萎,不知妹妹爱什么花?” 元瑾知道薛元珍不过是她跟她说说话。她看着浩瀚无垠的雨幕,眼中自然带着几分凛冽。淡淡地道:“若说爱什么花。唯一句,我花开后百花杀,只有这个了。” 两人都未曾留心,却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而略带磁性的声音。 “我花开后百花杀?” 两人俱是一惊,立刻回头看。却见是大批的侍卫将湖边围住。而定国公、老夫人等人正站在一个青年身边,似乎也是到亭子里来躲雨的。 那青年正看着她们,竟然是朱询! 薛元珍没想太子殿下竟听到了她们说话,一时愣住,直到定国公轻咳了一声,她才连忙同薛元瑾一起跪下来。 而元瑾其实在看到朱询的瞬间,心里一沉。 朱询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还听到了方才她和元珍说话! 他为什么会接她的话? 如果说裴子清对她的言行只是熟悉,那朱询对她的一切就是了如指掌了。大至言行思维,小至习惯爱好,他无不知道得清清楚楚。她是喜欢菊,之前是因她不闻花香,而菊却无香,并且慈宁宫因此种了许多菊,甚至朱询还亲自,搜罗过许多珍贵罕见的品种送她。他怎么会不清楚呢? 他突然插话,恐怕就是听到了这首诗的缘故,否则堂堂太子殿下,何以突然和两个小姑娘搭话! 元瑾也知道,之前裴子清对她异常感兴趣,还不是觉得她似曾相识的缘故。一个人的容貌能改变,但言行举止岂是能轻易改变的。只要是熟悉她的人,多和她接触,就算不知道她是谁,也会有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但她决不能让朱询察觉到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元瑾就下定了决心。 她立刻开口道:“殿下恕罪,我等二人只是在此避雨,不想饶了殿下的清净!”她的语气有些怯弱,似乎神情也有些慌张。 元瑾的异常,让老夫人轻轻皱眉。 元瑾一向面对谁都是端重大气,怎的突然就表现得如此慌张,难道是一时看到太子殿下,太过惧怕了? 而朱询被众人簇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元瑾如今容貌越发出众惹眼,宛如一支雪莲张开了花苞,一下子便夺去了旁人的注意力。但他出言却不是因她容貌的缘故,而是听到这诗便想起了姑姑。 但此女语带慌张,神情怯弱,又有哪点像姑姑沉稳机敏的样子? 朱询皱了皱眉,便不再感兴趣,只是淡淡道:“起来吧,本宫亦是到此处避雨,未曾怪你。” 元瑾才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 而朱询已经失去了垂问的兴趣,独立于天地浩然之间,凝望着雨雾重重,神情凝肃,身侧侍卫林立,不知在想什么。 薛元瑾漠然地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这却是她的故意为之,她实在是太过了解朱询了。 既表现得丝毫不像自己,他自然不会再留意了。他不留意,自己才能好好隐藏着,慢慢壮大。 *** 夜色泛起,定国公府的宾客散尽,太子殿下也已经起轿回宫了。 除了闻玉早回了前院歇息,定国公府众人都在正堂坐着。 薛让神色有些忧虑。老夫人也是一改方才的笑语晏晏,似乎在思索什么。 元瑾一看便觉得不好,开宴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两人突然这般神色,难道是因为朱询的缘故?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次来定国公府,肯定不是参加宴席这般简单! “祖母,究竟发生何事了?”元瑾问道。 老夫人勉强地笑了笑,心想这样的事,让两个女孩家知道做什么,便道:“也没什么事。” 但旁边薛让却看了眼元瑾,想到了她和靖王殿下的关系。 “其实是你弟弟的事。”他道。 老夫人有些惊讶,薛让一向不喜欢女子插手官场之事,怎的突然会告诉元瑾这个? “你弟弟被选入金吾卫做总旗。”薛让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原以为不过是个虚差,方才太子殿下来亲自告知,才知道闻玉是真的要进入金吾卫,立刻就要上任了。” 薛元珍听了却有些不解:“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薛让摇头:“并非如此,闻玉才将将过了十四岁,年岁太小了。这时候就进入金吾卫任职,对他毫无益处,恐怕还会招致旁人的不满和暗中的排挤。再者金吾卫是紫禁城防卫力量,闻玉毫不熟悉金吾卫和紫禁城,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难免会被皇帝责罚,累及他自身!更何况……”薛让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是继续道,“日后若是政局有变,闻玉便成了太子手上的一枚棋子,恐怕是对我们定国公府不利!” 元瑾听到这里,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靖王回京,插手了世子一事,朱询便直接给了闻玉封位。但他也没这么轻易认下,给闻玉这个职位,实则是将闻玉置于火坑。他对定国公府的态度其实很微妙,并不全是打压之意,反而有引诱定国公府投诚之意。倘若定国公府投诚于他,薛闻玉在金吾卫中自然能步步擢升。但是定国公若不投诚,那便很难说了。 他这步棋走得着实妙! “那该如何是好?” 薛元珍也听懂了薛让的意思,有些齿寒。 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跟薛元瑾是在同一条船上,自然也关心薛闻玉之事了。 薛让就叹说:“事已至此,抗旨不遵是不行了。也只能现在开始培养闻玉,倘若他当真能锻炼出来,也是好事一桩。我打算再给他找两个老师,教导他军事和防御。” 如今也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元瑾听了薛让的话后想了许久,才说:“闻玉虽然如今有徐先生,不过徐先生多攻书籍学识,的确应该再找个人教导他。” 元瑾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陈慎。她见识过陈慎身手,亦知道他行军布阵有多厉害。倘若能请他来做闻玉的老师,日后闻玉成了定国公,他必是闻玉最为重用之人,也不算是辱没了他的才华。 因此她建议道:“国公爷,您的幕僚陈慎陈先生,我之前倒是见识过他的才华,若能让他教导弟弟,应该也不错。” 定国公听到这里时在喝茶,原还没反应过来元瑾说的是谁。随后反应过来,突然呛了一口水,咳了好半天。 陈慎……不就是靖王殿下吗? 她居然想请殿下来教导闻玉! 看来仍然不知道靖王殿下的身份,当真是不知者无畏! 老夫人对定国公手底下有什么幕僚并不清楚的。听元瑾这么一说,也是同意:“元瑾这说法倒也不错。你不日就要去京卫上任了,也无法兼顾闻玉的事。若当真有这么个人,教导闻玉行军布阵之类的,那是极好的。” “但这人不可。”定国公说,“他向来……闲云野鹤惯了,恐怕不喜被人束缚。” 元瑾眉头微凝,这大好前程的事,有什么好闲云野鹤的。 她道:“国公爷不妨劝劝他?” 薛让只能道:“……我恐怕劝不动他。” 别说劝不动,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劝啊! 元瑾再想了想,国公爷却不愿意去劝,可能是有什么顾虑在里面。她也不再多说,却打算改日亲自去找陈慎,问他愿不愿意吧。若不愿意就罢了,但总要问问才知道。 老夫人看了看薛让,却没有深究这件听起来有些蹊跷的事,不知道她错过了一个得知真相的机会,而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说过话后,薛让才让她们各自散去歇息。 得知了金吾卫这事之后,元瑾却是思虑重重,放心不下,一时半会儿不想休息,她准备去找闻玉,同他商议商议。 此时薛闻玉没有睡,而是站在隔扇前,凝望着外面的雨。 庭院深深,寂寥无人,唯有屋檐下的灯笼长明,绵长的黑夜,宛如这雨一般没有尽头。 徐先生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欲言又止地道:“世子之位既然已经下来,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何故这样不乐。难道您是担心被选入金吾卫一事?” 薛闻玉突然回过头,凛冽的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他淡淡道:“有什么好高兴的。”他转过头去,继续说,“自到了京城以后,姐姐对我便不如从前关心。如今世子一事解决……势必会更忽视我了。” 他这个时候的神情是冰凉的。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徐先生听到这里,心中有些胆寒,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同薛闻玉朝夕相处,其实,他应该才是最了解薛闻玉的人。 世子爷之前在太原的时候,虽是绝顶聪明之人,但其实心智是有问题的。性格十分的偏执,大概是因自小没有人关怀的缘故。如今眼看着是正常了,能同旁人谈笑,甚至还认识了几个世家公子做朋友,其实只有他才知道,世子爷的心智仍然是不正常的,只是他这种偏执的情绪,如今都只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二小姐。 他是爱二小姐的,这不是简单的亲情或是别的什么,而是那种,眼里只有这一个人,别人都不存在的情绪。 对于世子爷来说,这一个领着你走出黑暗,指引你蹒跚前行的人。若没有二小姐,恐怕也没有如今的薛闻玉。 这究竟应该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徐先生并不知道。但他知道,原世子爷还算是正常的,自从到了京城,二小姐与旁人更亲密了,跟世子爷的关系没这么紧密了。世子爷便一天天地变得焦躁起来。 他甚至觉得,眼下都还是好的,至少二小姐的大部分心神,还是放在世子爷身上的。他真是不敢想象,倘若哪天二小姐……对别的事情重视超过了世子爷,世子爷会怎么样。 其实世子爷内心的确藏着一个偏激、极端的人格。 “那世子爷……是否,要将那件事告诉二小姐?”他试探着问。 “不可!”闻玉听到这里便皱眉,立刻就反对,语气冰冷,“姐姐待我这般好,皆因我是她弟弟的缘故,倘若她知道了真相,知道我不是她的亲弟弟,势必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待我……” 徐先生低声道:“二小姐深明大义,聪慧机敏,不是这般的人……” “不行。”薛闻玉停顿了一下,仍然说,“你不能告诉她!” 他无法冒这个险。 自从到了京城之后,发现姐姐时常心不在焉,似乎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薛闻玉就知道自己的心态慢慢变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忍受姐姐将注意放在别的东西上,之前姐姐一直关注他,他尚没有感觉,现在姐姐稍微疏离了一些,他却突然体会到了一种焦躁。 但他还安慰自己,他是元瑾的弟弟,旁人总不会有他亲密。但他也不能忍受再有任何可能性,让元瑾会想远离她。 所以当他知道那件事的时候,他就压根没想过告诉薛元瑾。 而却是这时,外头响起了请安声,是伺候他的大丫头,似乎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二小姐安好,您来了怎么不进去呢,可要奴婢去通传世子爷一声?” 薛闻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背脊一僵。 是薛元瑾在外面!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在外面听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大家都看得出来,但是我还是要补充一下,不是亲姐弟不是亲姐弟,么么哒~~ 感谢下面的小天使们: 怪鱼扔了1个手榴弹 ce扔了2个手榴弹 程肃扔了4个地雷 0.0扔了3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su扔了1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唐汤1扔了1个地雷 晋江扔了1个地雷 0.0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心鸡扔了1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凡欣扔了1个地雷 lily扔了1个地雷 有完没完扔了1个地雷 小可爱扔了1个地雷 mini扔了1个地雷 buptldf扔了1个地雷 阳春百川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元瑾漠然地站在门外。 实际上, 她并没有站很久。但只要听到最后几句话就够了。 丫头在背后给她撑着伞, 微斜的屋檐下,仍不断的有雨丝飘落,打湿了青石砖。亦湿了元瑾的裙踞。 元瑾转过身,道:“你去帮我通传吧,就说二小姐来了。” 薛闻玉的丫头似乎也察觉到有些不寻常, 很快进了房中通传。片刻之后,薛闻玉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发白, 眼神有些游移,看着元瑾许久。 她一直看着不断飘泻而下的雨,嘴唇微抿, 不知怎么想到前世的最后一夜。她对那些人的信任倚重,如这雨丝一般, 无根, 无由, 所以最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她为何还会重蹈覆辙这么信任闻玉, 而对他和徐先生的怪异之处视若无睹呢。她一心替他谋划, 殊不知自己却也被人谋划着。 “姐姐进来说吧。”薛闻玉开口道,“外面下雨, 你裙摆都湿了,会受凉的。” 元瑾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脸上,薛闻玉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仍然不说话, 只是径直走进了薛闻玉的书房之中。 徐先生还没来得及离开,他有些尴尬,毕竟方才若不是他提及,二小姐在外面也不会听到。他看到闻玉暗中示意,便道:“夜色已深,我先退下吧,免得叨扰了二小姐和世子爷说话。” 丫头端了热腾腾的姜汤进来,元瑾接过来喝了口,看到徐先生正要离开,她道:“站住,我说你可以走了吗。” 徐先生动作一僵,又求救一般看向了薛闻玉。而薛闻玉则轻轻摇头。 他们二人不开口,是等着看自己在外面听到了多少? 或者,赌她根本没有听到重要之处。 元瑾斜睨了徐先生一眼道:“你们如果真的有事瞒着我,现在说还来得及。日后若是酿成大祸,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他们仍然不说话,元瑾就放下了茶盏。“你们不说,那我先说吧。”她看向了徐先生,“我其实早有疑惑,徐先生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何以屈居做闻玉的老师,而不寻求前程。徐先生可能告诉我为什么?” “姐姐,”薛闻玉道,“这事……你就不要再追问了吧,只当它没有发生过。” “我问你了吗!”元瑾突然眼神凌厉地看向薛闻玉,闻玉嘴唇微动,还是闭上了嘴。 元瑾站了起来,走到了徐先生面前,又问:“徐先生可能告诉我,你生自山西,为何会跟着闻玉到京城来。你接近闻玉究竟是什么目的?”她看了一眼闻玉,沉声问道,“你方才说,闻玉并非我亲弟弟,你为何这么说?” 她果然还是听到了! 薛闻玉睫毛微动,手指一根根地握紧。 虽然元瑾这般逼问,但没有薛闻玉同意,徐先生也不敢开口。他看了薛闻玉一眼。 元瑾却冷笑了一声:“徐先生若不肯说,那我也只有请国公爷来,好生的把事情都问清楚。到时候是黑是白,是曲是直,便都知道了。” 她这话是在威胁他们了。 徐先生低声道:“世子爷……” 薛闻玉看着元瑾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沉默了一下。 “姐姐——”薛闻玉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喊了她。 元瑾霍地转过身来:“世子当我是姐姐么?”薛闻玉一怔,胸口起伏了几下:“你自然是我姐姐,永远都是。” 元瑾却冷笑了起来:“那你可知道我为了我的弟弟做了多少事?” 薛闻玉垂下眼眸,长睫落下一片暗影:“闻玉知道。只求姐姐莫要用这种语气,我都告诉你,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若我没有误打误撞地听到,你要隐瞒到几时?” 她一句比一句冷漠,薛闻玉面上露出一丝痛楚。徐先生上前行了一礼“兹事体大,全乃在下一力主张世子爷瞒着小姐的,还请怪罪在下,莫要错怪了世子爷。世子爷实非您父亲的血脉,亦不是您的亲弟弟。若是泄露出去,只怕一损皆损,令二小姐的筹谋全盘落空,恐怕还会连累整个四房乃至薛家。此事您父亲是知道的。” 元瑾虽有准备,心中仍然大吃一惊。薛青山竟然是知情者?她沉吟片刻眉头微皱,她如何知道徐先生的话是真是假?她走到薛闻玉面前,深深地看着他:“闻玉,我曾同你说过,你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现在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薛闻玉良久沉默,终于转过身,灯火下但见他如玉雕凿,寸寸都是精美的脸。他说:“这世上,姐姐是闻玉心中最重要的人。我自然记得,也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徐先生欲言又止。 元瑾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坚决:“你若再瞒着我什么,我便没有你这个弟弟,你也没有我这个姐姐。” 薛闻玉点了点头,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 元瑾虽然得了他的承诺,却并没有稳下心神,望着绵绵不断的雨幕。 她突然预感到,她面对的,也许是一个非常复杂,并且非常隐秘的事情。 元瑾随后连夜去找了薛青山。 薛青山同崔氏刚刚睡下,灯都还没来得及熄灭。 听到元瑾前来见他,薛青山从床上起来,披了件外衣。 崔氏却已经困得不行了,勉强睁着眼睛问:“她大半夜来找你,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我也不知道。”薛青山说,“你好生睡着吧。” 崔氏也知道,元瑾半夜来找薛青山必然有要紧事,可是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勉强地看着薛青山走出房门,眼睛就眯了起来,片刻后已是呼呼睡去。 元瑾在书房里见他。 她坐在书房的东坡椅上,端茶自饮。看到他进来,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将茶杯放在旁的高几上。 “叨扰父亲睡觉了。” 薛青山也坐了下来,把披在身上的衣裳拢紧了一些。“你这时候来找我,必定是有什么急事。究竟是怎么了?” 元瑾道:“我是为了闻玉之事而来。”她实在也是没心力跟薛青山兜圈子,径直说,“我今晚,刚得知了关于闻玉的一件事情,着实是非常震惊,所以半夜来向您求证。” 薛青山仍未察觉女儿要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你说吧,出什么事了。” 元瑾缓缓道:“闻玉身边的徐先生,父亲可还记得?” 闻玉身边的先生,他怎么会不记得。薛青山点了点头。“记得。” “他今天刚告诉我。”元瑾说话的声音一停,然后略低了几分,“——闻玉并非父亲的血脉。” 元瑾仔细看着薛青山的脸,她明显地看到,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薛青山立刻就变了脸色。 元瑾继续说:“我实在是疑惑,闻玉是自小在薛家长大的,怎么会不是您亲生的。这徐先生又是何许人也,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您能否告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青山一开始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变了,但慢慢的他又恢复了平静,“你为何要知道这个?薛闻玉已经落在薛家族谱上了,他现在姓薛——”他竟是隐隐的不想提及。。 元瑾沉声道:“父亲,闻玉如今是定国公府世子,一牵之而动全身。若是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得起?我当他是亲弟弟,自然要把这事情弄清楚才能防患于未然!” 薛青山听后沉默了良久,元瑾跟他们夫妻俩都不像,她果敢勇毅,胆大心细,谋定而后动,所以才能帮闻玉得到世子之位,让他们有了今天的日子。她既然知道了这件秘辛,那也许,外人也会知道,万一是外人知道了——薛青山不寒而栗。 薛青山终于长叹一声:“……十五年了,我原以为这件事,我是永远都不会再说出来了。没曾想,那些人终于还是找了上来。” 元瑾一听果然有内幕,便问:“薛闻玉当真不是我亲弟弟?” 薛青山点头,望着跳动的烛火,似乎回忆起了过去:“当年我进京赶考,在保定结识了一个年轻男子。我被路匪抢劫,是他救了我。他见我在京城没有住处,便住到了他家中。那时候我觉得他家中很奇怪,虽无人经商做官,可却十分富裕,吃穿不愁。当时他求我帮他办一件事,我受助于他,自然满口答应。” 他继续说:“可我不想——他提出来的竟是,叫我收养他的一个小妾,当时那小妾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是他唯一的血脉。只是他怕情况有变,不能护自己孩儿周全,便叫我代养。并且告诉我,叫我将这孩子就当做亲生,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他们没有了危险,自然会回来寻这孩子。” “我早已将他当做恩人,听了他的话,连夜就将这小妾带回了太原,你母亲当时知道我带回一貌美女子,还要收做妾室,对我大发雷霆。不过那小妾已有身孕,她也无可奈何——后来,这孩子九个月出世了,他母亲因生他没有了,他却活到了现在。就是你的庶弟,薛闻玉。”薛青山讲完之后,向元瑾看了过来,“我从未告诉你们,是因当时答应了他,一定将这孩子当做自己的。我瞧得出他的身份有些不寻常,更不敢有丝毫不遵。” 元瑾听后震撼了许久,薛闻玉……原来当真不是薛青山亲生的! 她这父亲虽然胆小谨慎,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竟然瞒了这么久。若不是她来问,恐怕他是一辈子也不会说的。 “母亲也不知道?” 薛青山笑了:“你母亲那性子,我是真不敢告诉她。” 的确,崔氏那性子的确不能知道,她若知道全天下便都知道了。 她又问:“您就不知道那人是何许人也?” 那可毕竟是闻玉的生身父亲! 薛青山摇头:“我的确不知道,只知道他身侧有高手护卫,必定不是个普通人。而后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来找过闻玉,我甚至还自己派人去保定打探过,得到的结果是,那里无人居住,早已破败。我便想着,恐怕当真是遭遇了不测……从此后,就将闻玉当做自己亲生孩子养了。那位徐先生,恐怕正是他们的人找回来了。” 薛青山大概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找上门来。毕竟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对方却毫无音讯,还以为此生都是这样了,没想到却又突然有了消息。 并且找上来了都不告诉他,只是默默地留在闻玉身边,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薛青山又想了想问:“既然他找回来了,应该有他的目的,他现在在何处,我同你一起去见见他!” 这么大的事,他也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去办。 元瑾也想着跟薛青山一起去,还能看看徐先生的话是否属实。便等他衣着整齐了,父女两人一起去了薛闻玉的院子。薛闻玉和徐先生正等着元瑾。 “方才,我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闻玉的身世了。”元瑾道,看向徐先生,“但是,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薛青山则问:“我想知道,这么多年了,他是否还活着。为何一直不来找闻玉?”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闻玉的生身父亲。 徐先生听了沉默,然后告诉了薛青山:“他并没有活下来,在您带走闻玉的那一年,他就死于旁人之手——正是因他没有活下来,所以我们不知道世子爷的下落,才一直没来找世子爷。” 薛青山听了,表情一时有些怔忪。 大概是想起了自己这位昔日的友人,没想到再次听到竟然已是死讯了。 不过闻玉的生身父亲已死,却是元瑾早就猜到的。否则都这么多年了,他们又怎么会突然回来找闻玉。 只有一种情况,薛闻玉是那人唯一的遗脉! “既然如此,闻玉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元瑾直接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徐先生答说:“二小姐,并非我存心不让您知道,而是您知道了也没有好处。您只需知,世子爷的生父亦不是个普通人就是了。我们也绝不会对二小姐和薛家有任何不利之图,只会尽心尽力辅佐世子爷。” 薛闻玉却抬头,突然出声:“好了徐先生,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剩下的我也不会瞒姐姐。” 徐先生听了神色有些不对,低声劝道:“世子爷,请三思!” 他原想让薛闻玉说的,不过是非亲生这一点罢了。这么重要且隐秘的事,怎能全告诉旁人! 薛闻玉却不管他的阻止:“我会将事情说清楚,但是此事,我只能告诉姐姐——”他的目光看向薛青山,“还请您见谅。” 薛青山有些讪讪的,他将薛闻玉当儿子养了十多年,还比不过元瑾养一年的。 他性子平和,也知道这时候事从权宜,让女儿知道再说,便应言先退了出去。 等薛青山出去了,元瑾才看向两人。 薛闻玉道:“我的身世之事,是我被选为世子之后,他才告诉我的。”他的表情已经很平淡了,“一开始我也不信,因为我不愿承认,自己不是您的亲弟弟。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他转向徐先生,“你来说。” 徐先生见回天无力,才无奈开口:“我不想告诉二小姐,当真因这事——不适合告诉您。” “你且说就是,适不适合的,我倒也会判断。”元瑾让他继续。 “世子爷的生父,的确不是普通人。若是说给二小姐听,您必然觉得荒谬。”徐先生道,“我也不是普通先生,而是一个家族中的幕僚。我们已经找了世子爷很多年,但是都一无所获。直到一年前发现了重要线索,才终于在贵府找到世子爷。我们当时在薛府周围寻了很多人问,确认了世子爷生母被带回去的时间,世子出生的时间,再对照了世子同他生父的画像,才终于确定了是他。” “当时知道您在为世子爷招老师,我便趁机混了进去,将很多事告诉了世子爷。他一开始也不信,甚至非常反感。”徐先生露出些许苦笑,“其实直到现在,世子爷都没有答应、或者承诺过我任何事。” 元瑾却敏锐地抓到了他话中的不寻常之处:“你说你趁机混进来,那闻玉身边,可还有别人是混进来的?” 徐先生点头:“薛维也是,世子爷在薛府,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万一他有什么差池,我们恐怕就前功尽弃了——” “说到现在,闻玉生父究竟是谁,你却还没有告诉我。”元瑾道。其实在徐先生说的时候,她已经隐隐地有了一种预感。这样的慎重和精密的照顾、保护,薛闻玉的出身必然不一般,但他们却没想过将他带回去,那只能说明,他出生的家庭,其实是非常凶险的。甚至凶险和贵重得超过了定国公府! 普天之下,如此重视血脉,又这般凶险的—— 除了皇族之外,还会有第二个么! 徐先生则继续道:“当年,闻玉的生父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只是他母亲被庶长子的族人所害,他便从此流落至民间。而这庶长子的族人,从未停止过寻找嫡子。后来终于让他们找到并除去了他——但是他们却并不知道,这嫡子还留下了唯一的血脉,便是世子爷。” 元瑾听到这里,似乎有所感觉。 她对皇族的一切人事了如指掌,正在脑海中飞快的回忆,究竟有哪段事,是能和徐先生说的对上的。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是当年太后跟她讲过的事。 太后是说在她之前,其实先皇是还有一个皇后。只是这个皇后家族被人诬陷,说是蓄意谋反,不仅家族被皇帝所平,而且皇后本人也被幽禁冷宫,赐了毒酒。当时这皇后本还生有一个八岁的太子,那件事之后,这太子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太后一直怀疑,当初诬陷皇后族人的,其实就是当今淑太后的族兄。 太后一直想寻找这个太子,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大统。但是实在是年深已久,她又未曾参与当年之事,还被朝事所累,所以并没有寻找到这个太子的下落。 徐先生所说之事,和太后亲口告诉她的事太像了! 元瑾的心中,突然有了种莫名的战栗。 难道……闻玉其实是,那太子唯一的血脉! 其实是她,无意中遇到了,太后找了很久的人! “所以闻玉的生父其实是……”徐先生的语气一顿,似乎又是犹豫,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看着元瑾说,“那位流落民间的嫡子——前朝的太子殿下。” 他本以为元瑾会震惊或是慌乱失措,毕竟谁听到这样的事,都难免有这个反应。但没想到元瑾却是站起身,走至闻玉面前,将他的脸打量了很多遍。 她是见过那幅太子画像的,只是从未曾将闻玉联系在这种事情上。如今越看闻玉,果然觉得跟那画像是有几分相似的。她的手指微微的发抖。 元瑾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时机到了! 其实太后一直都不喜欢当今皇上,她本就想找回太子,继承皇位,可惜无果,才不得已立了当今皇帝。 而太后找了很久的遗脉,如今就在她面前。他应该才是皇室正统,应该才是能继承大统之人! 没想到凡世浮沉,沧海桑田。万事万物,竟然以这样的巧合相遇在了她的面前。 元瑾的眼眶瞬间有些湿润,并不只是因闻玉身世的缘故。而是她找到了太子遗脉,找到了太后的遗愿! 她转向徐先生,问他:“先生方才说你出自某个世家,能否告诉我,现在究竟是谁在找闻玉。你们又究竟是什么目的?” 徐先生的神情又为难起来,他说:“这背后势力却又不好说。您只需知道,是对当今皇帝的统治不满之人,他们想要拥护世子爷登基……只是我早已同世子爷说过这件事,他却没有同意,世子爷顾虑的不仅是前路,还有您……” 闻玉再次提醒道:“先生,对姐姐可知无不言。” 元瑾则淡然道,“先生不告诉我,无非是怕我不理解、不支持这样的事。但我告诉先生一句:闻玉是我的弟弟,就永远都是。无论何事何地,我都支持他。先生只有言无不尽一条路。告诉我了,我才知道其中的可能性。” 徐先生被元瑾后面这句话吓了一跳,然后瞬间,他又激动了起来! 听起来,二小姐对这件事并不恐慌也不排斥,不仅不排斥,看她刚才的神情,似乎是对前朝秘事了然于胸,并且是支持这件事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二小姐为什么会支持这样的事,但如果二小姐同意的话,那么世子爷必然也不会再反对了! 徐先生整理思绪,飞快地道:“我便是出自先皇后娘娘家族程家之后,而薛维则是贵州土司的人。支持世子爷的势力还有几个边疆武将,以及曾经在西北候手下的旧部们,他们对西北候心怀敬意,西北侯一代英雄,为国尽忠,却被奸人所害。因此他们也心存不忿希望世子爷能继承皇位。我跟薛维入京后多有不便,他们还时常帮忙。” 元瑾听到他的话却是一怔。西北候的旧部? 父亲的旧部们,竟然也在暗中促成这件事!原来还是有人记得萧家,记得西北候的,还有父亲的旧部,是想着给父亲报仇雪恨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无数次几近绝望,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才觉得她并不是。 元瑾心怀激荡,眼中一热,怕被他们觉察出什么,转身来回踱了几步,在心中几经衡量,平静下心绪,抬头问徐先生:“ 为何贵州土司的人会参与这件事?” 这些土司虽然强盛,但向来与朝廷隔绝,怎么会关心政事参与皇位之争。 这件事徐先生却也不知:“我问过薛维,他也不知道。只说是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将苗疆土司也卷入其中。” 说完之后,徐先生又道:“二小姐,世子爷的生父、祖母和原家族,惨死于这些人之手,他要复辟皇位,是理所应当的。且当今皇帝昏聩无能,任用奸人,迫害贤良,惹得朝中势力不满,这更是世子爷的一大助力。自然,世子爷若怕前路危难不愿去做,我们亦不能强迫他,毕竟这件事的确未必能成功,道阻且难,只能是伺机而动。” 这些元瑾都是知道的。 想把一个流落民间的皇族推上帝位,也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甚至说,是难如登天! “你们对闻玉能忠心到什么地步?”元瑾仔细问。 徐先生想了想,肯定地告诉元瑾,“我们留在世子爷身边的,都是死士,至死都会效忠世子爷!而其他几方势力,二小姐更不必担心,若世子爷立刻决定这么做,他们便会用尽一切办法帮助世子爷。” 元瑾当然是愿意帮助闻玉去做这件事的,她甚至为此而激动,战栗。这不仅是因为报仇,还是因这是太后的遗愿,她一直都想找到前太子。而如果真的成功,自然她也能为父亲和太后报仇,闻玉也能为他生父报仇,重夺帝位。 只是,这毕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需要小心谋划。毕竟他面对的对手并不止是皇帝,还有当今太子朱询,甚至还有靖王。这些人,尤其是后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并且,当然还要看闻玉自己是怎么想的,他若是不愿意,元瑾自然也不会勉强他! 元瑾走到闻玉面前,想了想才说:“闻玉可愿意?你若不愿意,那我们也绝不再提此事。” 闻玉静静地看着元瑾。 方才那一幕,他其实看出来姐姐是高兴的,甚至是激动的,她居然愿意自己去做这件事,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只要她喜欢,他就会去做。 不过是争夺帝位而已。 “如果姐姐喜欢,我会去做。”闻玉低声说。 元瑾笑着摇头:“闻玉,不要看我的喜好,你想不想夺回你父亲的帝位,想不想成为万人之上的人。你要问问你自己喜不喜欢。” 万人之上,就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能保护所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东西。 薛闻玉记得,徐先生跟他说过这句话。 “我是喜欢的。”薛闻玉轻轻地说。他看着元瑾,又说,“姐姐还是会,一直在我身边帮我做这件事?” 元瑾笑了:“我自然会一直帮你的。” 实际上,这是她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事情。不只是帮他,更是帮她自己。 她的一切夙愿都有了希望,她怎么能不帮他呢! 徐先生则等姐弟都说完了,才道:“那我们就要合计一番,究竟应该如何做了。眼下就有一个非常棘手的事。” 元瑾看向他。 什么棘手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下一章才会出没。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滚滚红尘扔了5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3个地雷 0.0扔了2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蜜蜜军军扔了1个地雷 甜甜圈小姐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小兰雪扔了1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阿苏嘞扔了1个地雷 糖小胖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徐先生道:“本来我们为了世子爷的安全, 并不打算让他这么快就接近皇家的, 无奈世子爷却被选入了金吾卫,圣旨已下,也无法抗旨不遵……不过二小姐也不必担心,我们在金吾卫是有人的,可以照顾世子爷一二。” 元瑾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徐先生其实是想说, 他们也是有筹谋的,绝非简单的接近闻玉。本来现阶段他们要做的事, 就是保障闻玉的安全, 不要轻举妄动。这也是最合理的,眼下皇帝执掌大权,靖王手握重兵, 而朱询也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们若是冒头,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其次, 徐先生说他们在金吾卫有人, 那也是在告诉元瑾, 他们的势力可能比她想的大一些。 政治本来就是很复杂, 说不清楚的事情。表面上花团锦簇, 一片祥和的朝堂,内里肯定藏着很多秘密。徐先生也自然不会一一跟她这个小姑娘道来。 虽然元瑾还想知道得更多, 但徐先生未必会再告诉她。 他们这种人应该是异常警觉的,她若是再多问,他当着闻玉的面,虽然表面上会回答她的问题。但却可能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 来混淆她的视听。 毕竟在旁人眼中,她只是个小姑娘。这种机密大事,能告诉她一二已经是因闻玉的强逼了,更多的,绝不可能再说了。 他这样的态度,元瑾反倒放心一些。若真的什么都对她说了,才是不可靠的。 元瑾就道:“既然徐先生早有准备,我自然放心。想必徐先生也累了,今儿先回去歇息吧。”说罢叫了小厮进来,“送徐先生回房。” 徐先生却看向闻玉,神□□言又止。 见闻玉轻轻地对他点头,他才放心了一些,随着桐儿离开了。 元瑾自然也看到了他们俩之间的动作,问他:“他这是想让你对我有所保留?” 而且闻玉居然还点头了? 闻玉就笑,说:“姐姐放心,我对你肯定是知无不言的。” 既然最在意的点元瑾已经知道了,并且她好像并没有对他有所疏远。其他的薛闻玉根本就不在乎,元瑾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自然不会对她有丝毫隐瞒。 元瑾量他也不会瞒自己。 她让桐儿去寻了围棋过来,已经许久没有同他一起下过棋了。 元瑾摆了棋盘,将黑子递给闻玉:“以后,我每日吃了晚饭,便来教你下棋吧。”旁的事她不敢保证,但唯棋这事,她敢确定这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她。毕竟她师承的是当年闻名天下的围棋圣手,前翰林院掌院学士。 棋锻炼心智,陶冶情操。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周围肯定不简单,她更得注意时时看着他,免得他这里又出什么她不知道的幺蛾子。 薛闻玉何其聪明,怎猜不到姐姐这也是要加强对他的监管。自然,他是肯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的。 两人一边下着棋,元瑾发现闻玉的棋艺竟然又有所精进。分明这一月来,她同他下棋的次数也不多。 薛闻玉下着棋,先道:“姐姐问吧。” 她应该有很多想问的吧。 既然他已经说了,元瑾便不再客气。问他:“这些人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还有,他们可有告诉你,他们具体有什么打算?” 闻玉说:“他们其实并未告诉我太多,徐先生只告诉我,现在还不是时机。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也在等。” “等什么?”元瑾又问。 闻玉想了想,告诉她:“政局的变数。” 元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她看了看窗外。 雨势仍绵绵不断。 如今政局还能有什么变数?自然就只是靖王了。 从闻玉世子封位一事上,能看出其实太子和靖王早已不和。而太子代表的是谁?还不就是那位紫禁城正主。靖王和皇帝之间恐怕是必有一争。 徐先生他们,等待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时机。 两方相斗必有一伤,而那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嘱咐闻玉:“你凡事小心为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闻玉略挑些眼,看姐姐神色郑重其事,就笑了笑说:“我知道。”他又接了一句,“姐姐放心,他们比我更怕我死。” 他这时候的眼神,让元瑾想起了朱询。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着和从容。 元瑾突然觉得,假以时日,这弟弟必然会成为人中龙凤。 元瑾回到住处锁绿轩时,薛青山却还等着她。他还等着元瑾和他说闻玉身世之事。 只是元瑾知道了之后,却觉得不宜告诉薛青山。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且正如徐先生所说,其实普通人知道了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徒增累赘。 她只能告诉薛青山:“……他们也并未告诉我确切的,只知道闻玉生父显贵,只是家族已经不复存在,闻玉是不能再回去了。但是他们会留在闻玉身边保护他。” 薛青山虽然是个懦弱之人,但他并不愚蠢,也不像崔氏那样好骗。 他知道女儿的话中有疑点,但是女儿咬死不承认,他也问不出什么来。最后只是叹息说:“……总之,若有什么问题,一定要来找爹爹知道吗?你们二人毕竟都还小,遇到事情不要逞强。” 元瑾一时还有些动容,薛青山平日沉默,但对孩子真是极好的。 她笑着点头,亲自送了他出去。 至于他会不会再去问闻玉那边,那就随他了。闻玉聪明,应付薛青山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 闻玉进入金吾卫的第二天,正是定国公去京卫赴任的日子。 今日定国公即将去京卫赴任,家中来了几个同僚好友为他践行,老夫人便也在花厅略摆了薄酒。请了同在鸣玉坊住的国子监祭酒宋家的夫人和小姐过来吃饭。眼下是叫他们去见客了。 因着忙闻玉的事,元瑾便还没来得及去找陈慎。想着等过了今日宴会之后,再去找他。 此时已至冬日,雪正是将落未落的时候,又干又冷。 屋内虽然烧了暖和的地龙,但元瑾怕冷,还抱了个手炉暖手。 闻玉挑帘进来时,脸色在外面冻得玉白。因为一进屋就是暖流,他还被冲得握拳低咳了几声。元瑾便试了试他的手,果然冻得像冰一样,就把自己的手炉给了他。 闻玉本来是不要的:“姐姐用罢,我何至用这个!” 元瑾却道:“你不懂,手暖脚暖,便是全身都暖和了。”一定放在他手上。 闻玉还想拒绝的,但那手炉上却熏着姐姐身上淡淡的香味。他一闻到这味道,便没有拒绝握住了,果然从掌心一直暖到身上。 元瑾还笑眯眯地道:“你们这些男子就是爱逞强,暖暖和和的比什么不好。” 薛闻玉就笑道:“姐姐这说的,还有谁跟你逞强过不成?” 元瑾听到他这么一说,才一时怔住。 当年朱询习武的时候,也是大冬天的从不烧地龙和暖炉,只穿个薄棉衣,她劝他的时候,他说自己身子硬朗挺得住。结果冻三天得了风寒,头疼脑热半月才好。从此老老实实地烧地龙并且保重身体,跟她很感悟地说:“人啊,还是暖暖和和的好。” 她那时候差点笑出眼泪。 她笑容微收,道:“……便是你罢了。”又说起旁的话题,“你在金吾卫中可艰难?” 闻玉道:“我暂未正式上任,而是跟着金吾卫的副指挥使学习,所以并不难,只是手底下的人的确并未把我当回事罢了,这也正常,慢慢来就是了。” 这本来是早就预料到的,他进入金吾卫,肯定不能服众。且看闻玉眼下微青,就知道其实不如他说的那般轻松,只是不愿意让她担忧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却有丫头通传,说老夫人请他们一起去正堂。 元瑾穿了个绸面缠枝纹的厚斗篷,和闻玉一起出门了。 此事花厅外正是腊梅初绽。满树的花,一朵朵玉黄的腊梅缀满枝头,有些已然盛放,有些正是含苞待放。空气中隐然浮动着淡淡幽香,凛冽而清冷。 薛元珍正带着几个丫头在剪花枝。 她一向喜欢摘些花花草草的,以前在太原就是如此,非常的有闲情雅致。 她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的,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娘子。穿着件粉紫色的杭绸面夹袄,湖蓝色马面裙,人生得娇俏水灵,身段也极好,应当就是宋家的小姐了。指着枝头笑着跟元珍说:“元珍姐姐你快看那支,那支好看!我们要那只吧!” 元珍正要叫丫头去剪,却发现元瑾正站在一旁看着她。她就笑着对元瑾招了招手说:“妹妹可算过来了,过来一起剪花枝吧!” 宋家的小姐听到元珍的话,便回过头看。 只见一个长得极美的少女,穿着件红色斗篷立在那里。她背后是个形貌昳丽,容貌极为出众的少年,玉刻般精致典雅的五官,却有一种冷然的气质。比那少女高了大半个头,穿了件玄色斗篷,越发显得高挑。 这少年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竟然一下就红了脸。 毕竟这少年风姿夺人,实在是迷人心神。 “这位是宋家小姐吧?”元瑾先笑问。 薛元珍才给两人介绍了那少女,果然正是宋家三小姐,紧接着她又向宋三小姐介绍了元瑾,“这是我二妹。”又介绍了闻玉,只不过因男女有别,便只说,“这是我们定国公府的世子爷。” 宋三小姐喊了元瑾一声姐姐,然后再看向薛闻玉,眼睛亮亮的,声音轻了许多,屈身道:“……世子爷安好。” 闻玉对外人一向冷淡,所以只是对宋三小姐略微颔首,跟元瑾说:“……我便先去正堂了。” 随后带着小厮走了。 那宋三小姐却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的背影。 元瑾注意到了这位宋三小姐的异样,她又看了闻玉的背影一眼。 不知不觉的,闻玉竟已长大了。小时候只觉得长得好看,如今却是俊美迷人,她已经很多次看到小姑娘对着闻玉脸红了。 她们一行往花厅里去,宋三小姐回过神之后,却开始向薛元珍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我看姐姐今年不过十六,元瑾姐姐年纪也不大,不知世子爷今岁几何了?” 薛元珍也看出一些端倪,笑道:“他是我们的弟弟,今年虚岁十五呢。” 宋三小姐听了便有些出神,原来跟她正是同龄,男孩这时候长得快,薛闻玉个子抽得高,她还以为有十六七了。 元瑾觉得这次似乎有点不同寻常,这位宋三小姐好像真的对闻玉动心思了。不然一个姑娘家,何至于这样打探起来。 三人踏入堂内,却见里头老夫人,崔氏,和一个衣着富贵的陌生妇人正相谈甚欢。 老夫人一看到三位姑娘进来,笑着对她们招了招手。 “阿瑾可算是来了,快过来见过宋夫人。” 这位原来就是宋夫人。 元瑾便走过去,给宋夫人屈身行了礼。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将她带了过去,对宋夫人说道:“我是老了,多亏还有这伶俐的孙女陪着,才不觉得日子难熬。有朝一日她要被人求了去,真不知道老身该怎么办才好了。” 宋夫人笑着将元瑾上下打量一番,:“二小姐果然是花容月貌。一家有女百家求,老夫人恐怕很快就要犯愁了。就是不知二小姐可会女红灶头,管家算账,还有,可曾读过什么书?” 崔氏也在旁坐着,听到宋夫人的话之后,不停地给元瑾使眼色,肯定是想让她说什么都会。 虽然实际上,元瑾的女红灶头很让人一言难尽。 元瑾却听着宋夫人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就笑道:“我女红灶头一般,管家算账不好说。书本略懂。”其实元瑾的算术非常厉害,并且她博览群书,学识也不错。但现在她只是个庶房小娘子,没怎么进过学堂,自然不能说太多。 宋夫人听了笑容就有些勉强,毕竟很少听到姑娘评价自己这么坦诚的。 崔氏在旁听了,很是痛心疾首。 女儿怎么就不按着她的指示来做呢! 她暗暗瞪了女儿一眼,同宋夫人笑道:“她是谦虚罢了,其实都还行的!” 元瑾听了嘴角微动,但仍然什么都没说。 老夫人爽朗地大笑起来,轻轻拍了元瑾一下,替她解围道:“你啊,倒知道祖母舍不得你的心。”转头先叫开席了。 等入了席,元瑾才低声问崔氏:“你们刚才究竟在说什么?” 崔氏才告诉她,原来是这宋夫人的嫡次子正当龄,她欲给她儿子寻个好婚配。老夫人也有心替元瑾找一门好亲事,故这次才请了宋夫人上门,想将元瑾许配给这国子监祭酒家的二公子。 国子监祭酒虽然只是四品,但其掌大学之法和科举考试,实权极大,且在读书人之中声望颇高,日后很可能擢升六部侍郎,且清流素来名声上佳,不参党争,他们家的嫡次子据说敏而好学,颇有才华,自然是一门好亲事。 就方才来看,这门亲事是肯定不会成的。像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比别的家族更在意姑娘正统的出身和女德。元瑾虽然如今是定国公府小姐,毕竟只是收养,本身只是太原小门户所出,身份不够高。 宋夫人方才的表现,明显的就是没有瞧上她。 自然,元瑾也并未想这时候,跟什么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成亲。 崔氏却有些惋惜:“你方才说都精通,日后再突击练习不就得了吗。这样一门好亲事……” 元瑾淡淡道:“我还没及笄,您何必着急这个。” 崔氏听了却不同意她的观点:“你以为你还小么!人家一般十四、五岁就定亲了,拖到十七再不定亲的,就会被旁人指指点点,说你有问题了。”崔氏又想了想,脑子一活,“或者,薛元珍那桩魏永侯爷的婚事,你也不是不可以争取……” 元瑾看了她一眼,警告道:“绝对不行,您可千万别动什么歪脑筋。” 崔氏成天究竟在想什么! 崔氏却觉得可惜:“魏永侯爷可又比这国子监祭酒更富贵,那可是侯夫人的位子……” 元瑾就吃着菜不理崔氏了。 崔氏向来便是对这种事火急火燎的,生怕她嫁不出去了一般。方才人家老夫人看宋夫人的神态,都知道宋夫人已经无意。便提都不提了,她却还在说个不停。 这种事情不成就点到为止,也绝不会说明,免得伤了姑娘家的脸面。大家能心领神会就行。 虽然是如此说,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总是让人有些心烦。 元瑾现在还并不想嫁人。只是她的确快要及笄了,女孩儿过了十六,最多十七,再不定亲就要被人说闲话了。所以她仍然是需要定亲的。 不过即便是定亲,元瑾也要选个自己喜欢的,她并不想嫁侯爷或者书香门第嫡子,只想嫁个普通人。并非元瑾不喜欢富贵权势,而是上辈子受够了身边之人的尔虞我诈,只希望能简单的同一个普通人白头偕老,岁月静好,而他永远不会背叛她。 元瑾想到这里,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陈先生的身影。端然而坐,宁静平和。摊开手,任她将玉佩拿走的样子。他的神情有些纵容,又似乎还有一丝宠溺。 可能,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她摇了摇头,暂时把这种想法赶出思绪。怎么会突然想到了他! 吃了午膳,元珍却带着宋三小姐走过来,邀请元瑾一起出去玩。 元珍笑着说:“……咱们正堂外有个泉眼,冬天都冒着泉水。宋三小姐想过去看看,妹妹同我们一起去吧。” 宋三小姐的眼睛亮亮的:“元瑾姐姐一起去吧!” 元瑾方才已经知道了,这位宋三小姐名唤宋思玉。这名字倒是巧了,和闻玉极有缘。 正堂是男眷们吃饭的地方。 想想刚才宋思玉的表现,不难猜出她的真正心思,恐怕是想去看看闻玉的。 盛情难却,元瑾便也答应了。看到宋三小姐似乎立刻就要往外走,元瑾就笑着道:“这样寒冬,去水边可是极冷的。三小姐抱了手炉,披了斗篷,咱们再去吧。” 宋思玉方才一心想着去正堂,根本没注意到。经元瑾一提醒,才发现自己竟连手炉都没有抱,甚至披风都没披。才跑回去抱了手炉。红着脸对元瑾说:“多谢姐姐了。” 因方才的事,一路上,宋思玉就很热情地和元瑾交谈:“……姐姐是世子爷的亲姐姐?” 元瑾点头,宋思玉就眨了眨眼睛,对她更亲热了:“我方才听说,姐姐似乎要和我家二哥说亲?说来我家二哥只比姐姐大两岁,倒是十分合适。姐姐花容月貌,二哥见了一定喜欢!不如改日我叫他过来……” 宋思玉想的是,元瑾若是和她哥哥成了姻亲,来往不就是更密切了么。她自然也能多见见那个美少年了。 宋思玉的婆子听她这么说,有些着急,立刻低声提醒她:“小姐,这婚配的话可不能乱说!” 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因此极其宠爱,所以宋思玉的性子才活泼开朗。 但方才便能看出,夫人都已经对这门亲事无意了,三小姐怎能说这样的话!惹得人家定国公府二小姐误会了怎么办。 元瑾听了就笑笑,宋思玉这小姑娘便是简简单单,直来直往,这心思也是昭然若揭。 她不过是听闻元瑾是闻玉的姐姐,所以想亲近元瑾些,便是亲哥哥都能拿来用用。 不过人家宋夫人并没有看上她。宋思玉恐怕是要白费力气了。 众人走了约半刻钟,前面便到了正堂的泉眼外,外面有几株高大的苍柏掩映着,还布置了假山鱼池,石桌石凳,这里果然极冷。连薛元珍都紧了紧斗篷。 只是这泉眼所在的地方,其实离正堂还有些远的。 “妹妹快过来看吧!”薛元珍道,“泉眼里还养了一些锦鲤,我叫丫头去拿些鱼食来,你喂着玩。” 薛元珍自然要对宋思玉好,她哥哥可是要考科举的。而宋思玉的父亲,正是国子监祭酒,这简直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她要好生利用。 只是宋思玉心思根本不在泉眼和鱼上面,所以随意地扫了一眼那鱼塘,就笑着跟薛元珍说:“这里倒是的确冷,我看前面那腊梅也开得好,不如我们还是去看花吧。” 那株腊梅正种在正堂外。 薛元珍犹豫了片刻,就满口答应了。 元瑾则有些走累了,便让她们二人去,她在这里等着,喂喂鱼玩好了,花又有什么好看的。 一会儿丫头拿了鱼食过来,元瑾就掰碎了洒在水池里,看到一条条的红色锦鲤聚过来,争相抢食。 元瑾喜欢养动物,她之前在慈宁宫,养了一条京巴狗,一对珍珠鸟,一只小凤头鹦鹉,和一池子的鱼。个个都被她养得体肥圆滚,油光水滑。 她正洒下一把鱼食,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喂鱼?” 元瑾突然回头,便看到裴子清站在身后,正看着她。 今天定国公就要去京卫上任了,他是定国公的好友,自然是来给定国公践行的。 只不过,他是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的? “裴大人怎么没在里头喝酒,反倒到这里来了?”元瑾回过头,又撒了一把鱼食进池子里。 “里头烧的地龙闷热,我出来略透气罢了。”裴子清也走过来坐下看她喂鱼。 她喂鱼很细致,掐一点鱼食,仔细地揉碎了,再均匀地洒在水面上。这样的动作又似曾相识。 裴子清有些出神。 太液池里养着很多锦鲤,丹阳时常身子靠着栏杆喂鱼,身上遍地金的裙子散落在长凳上,她一边和他交谈。一边雪白的手腕伸出去,那时候手肘上镂雕西番莲的金镯子滑落下来,映照着水面余晖,和她白皙中略带冷淡的面容。宛如一幅嵌刻在金碧辉煌宫中,浓墨重彩的美人画。 她喂鱼很细致,仿佛生怕噎着了它们,细细地揉碎了再撒下去。 他因此眼睛微眯,道:“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元瑾心中突然咯噔一声,回过头看他。 却见他沉默地盯着水面很久,不说话。手里还拿着一小块的鱼食,揉来揉去。 这货怎么了,喝多了? 元瑾问:“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说说罢了。”裴子清也将手里的鱼食撒在池子里,继续问她,“你在这里喂鱼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果然是喝多了……神志不清。 元瑾就说:“我在这里喂鱼,自然是怡然自得了,哪里烦闷?” 裴子清正想继续说,却听到外面传来丫头的交谈声。 “夫人让我们来找小姐回去,却不知道小姐去哪儿了……” 那声音又一顿,接着说:“姐姐可看到方才那崔氏了?可当真是个没见识的妇人。咱们夫人就算真的看上了二小姐,也会因她算了。”因这泉眼周围苍柏掩映,若不是熟悉的人,是不知道里头还有个泉眼的。所以那两个丫头并不知道这里有人。反而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起刚才席间的事来。 她说了这话后,另一个声音有些不屑说:“那二小姐长得虽美,原出生却太差。咱们二少爷出身世家,满腹经纶,她怎么配得上咱们二少爷!” 两个丫头说了这几句后,见这里没人,就去前面寻找她们家小姐了。 不难听出,这两个是宋家的丫头。 而且,还是说宋夫人没看上她的事。 元瑾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她虽然知道是这么回事,也并不在乎,但是在裴子清面前被听到,还是实在丢人。 裴子清却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如书卷展开,有种格外舒服的感觉。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郁。 “这就是你不高兴的原因罢?”他问她。“她们看不起你?” 元瑾却抿了嘴唇,不想说话。 “说的是哪家公子?”裴子清又笑,“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会说出去的。” 元瑾忍了又忍,才勉强按捺着声音道:“裴大人虽然有闲心,这样女儿家的事也要过问,但是出于我的名声,便不能告知您一二了。我却是还有事,不能奉陪了。”她一刻也不想留下去,说罢屈了身就走人。 裴子清笑着看她。 小姑娘各种和丹阳像,性格甚至一模一样,生气的时候都是这般娇气。 他看着便觉得舒服,仿佛丹阳就在他面前。他如何能不喜欢。 元瑾房中的丫头紫苏却留了一下,怕二小姐就这般走了,裴大人会不高兴,屈身向他解释道:“裴大人莫怪我们小姐,今日宋家夫人只是过来做客,亦不是真的谈婚论嫁,那两个丫头说的也非真的。只是我们小姐听了难免生气,没有别的意思。” 裴子清道:“我亦不怪她。” 紫苏含笑:“如此奴婢便退下了。”随后才退下了。 裴子清却看着元瑾远去的背影怔了怔。 他不是没见过小姑娘对旁人的样子,一向是温和有礼,唯独对他总是一副凶巴巴,又不想理会他的样子。但他却偏偏总是一见着她就心情舒畅,和当年跟丹阳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谓宋家夫人,应当指的就是住在鸣玉坊的国子监祭酒宋家吧。那宋二公子虽然也不错,但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小姑娘这般空灵脱俗,性子又有趣,配这二公子却是浪费了,配他还差不多。 裴子清把玩着桌上留下来的,一个用来装鱼食的豆青釉小碗。心中突然有了个念头。 配他,怎的突然想到这个。 不过要是……他娶了她呢? 这个想法刚一浮上心头,裴子清的心就猛地跳动起来。 他娶她……这怎的不是一个好主意呢! 他因为在丹阳身边,一直到如今都没有成亲。拖到现在已经是二十六了。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想嫁给他的人自然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母亲催促他,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但他一直没有兴趣。 但是薛四娘子这般像她,或许是上天见他失去了丹阳,所以才让一个和丹阳如此相似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并且和丹阳不一样的是,她现在很弱小,需要他的保护。 好像是,丹阳出事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保护她。但是现在,他可以弥补在她身上。 而他的确也需要成家立业了,娶她多好。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比什么宋家二少爷强数倍。能给她一辈子的锦绣荣华,让她不必受任何风雨的惊扰。还能够扬眉吐气,高嫁一回。 裴子清越想此事,心中便越发的肯定。 他当真是想要娶她的。 他手指微动,既然想做,那就应该赶紧做了! 应该先回去同母亲商量,看是不是应该找个人来提亲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靖王还是得下章了_(:3∠)_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滚滚红尘扔了9个地雷 挚爱扔了1个手榴弹 且随他去扔了3个地雷 0.0扔了2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1个地雷 唐汤1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蝈小龟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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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一听说女儿是去求姻缘的,立刻就不反对了,面上还出现几分欣慰。“你现在可算知道重视自己的亲事了吧!以前娘跟你说你还不耐烦,娘也是为你好,这什么好都不如嫁得好。”然后还问她:“要不要我同你一起去?” 元瑾以母亲去了就不灵为由拒绝了崔氏,很快就上了另一辆马车走了。 崔氏的马车跑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不对,皱眉道:“怪了,她说是去拜佛的,怎的还提那些东西!” 她身侧的婆子还低声说:“再者太太,小姐的马车跑的是去西照坊的路,灵云寺不在那个方向……” 崔氏拍了拍大腿,道:“这鬼丫头又骗我!”撩开帘子,朝着后面望了几眼,却已不见马车的影子,嘟囔道,“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但是朱槙这时候并不在西照坊。 淑太后说这两日身子不舒服,让他进宫瞧瞧。朱槙想着她生了病,就带了些补品,和稀罕玩意儿进宫探望。 坤宁宫仍然陈设着佛像,地龙烧得暖暖的。淑太后被人扶起靠着迎枕喝汤药,她面色红润,未瞧出病得严重。 朱槙坐在太师椅上,让人将他带的匣子打开:“母后虽然在宫中,但这样上百年份的人参也不是能寻常得到的。我亦用不上,便给您拿了过来。” 宫人打开的匣子里头铺着红绸,一株老参正躺在上头,端看芦头就有手掌长,参须也极长,果真是年头极深的人参。就是贡品也罕有这样的好参。 但淑太后只是看了一眼,就叫人收了起来,然后问他: “我听说,你最近抓了几个朝中大臣。竟把神机营指挥使,兵部侍郎都下狱了?” 朱槙沉默后一笑道:“母后既然身子不适,就不必过问朝中之事了。这些儿子自有分寸。”他似乎不大想说这个话题,又叫人拿了个盒子上来,打开后却是个五彩琉璃的玲珑球。 “这样的琉璃球极难烧制,一共有五层,里头是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夜中便可透过五彩琉璃,看起来极漂亮。您一贯喜欢五彩琉璃,故我在珍宝阁看到,便给您买了回来。”朱槙说了之后,就把这五彩琉璃的如意球递给淑太后看。 淑太后却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而是坐直了身体。语气也更重了一些:“槙儿,你究竟要做什么!你明明知道这些人都是肱股之臣,于朝廷有益。就算犯了一些小错,何至于要下狱这样严重!你哥哥现在身体染恙,你便这般作乱朝野,可对得起他,对得起先皇!” 朱槙收回了手,淡淡道:“儿子做事,自有儿子的道理。这些人是留不得的。” “什么叫做留不得!”淑太后越发生气,“他们是抢了你的功劳,还是占了你的勋荣了?” 朱槙一开始还算勉强忍耐,听到这里眼眸却迅速冰冷起来:“母亲觉得我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功绩?” “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江山社稷!” 朱槙因为忍耐,手捏得极紧,手中那五彩琉璃球竟发出咯咯的声音,刹那间,琉璃球竟被他生生捏碎,五彩斑斓的碎片落了一地。他的手还未放松,锋利的碎片扎进了手掌之中。他却不知道疼痛一般,冷笑道:“原来在您心中,我便是这种自私自利,只为自己名利的人。若我说,我抓他们是因为他们刺杀了我,恐怕您就更不信了吧?” 淑太后自然是不信的:“他们在京城,你在山西,山西又是你的地界,更何况你身边随时都有亲兵围绕,他们怎么刺杀得了你!”她似乎越说越生气,“你杀他们,莫不过因为他们是当年直谏过你的人。不是为了名利,还是为了什么!” 朱槙的心里一片冷冰,他略俯下身冷笑道,“母亲,若是我当真如此重名利,在宫变那天,我就应该把皇兄和萧太后一起铲除,自己称帝了!我没这么做,只是因我不想而已!” 淑太后知道朱槙的性子看似和气,其实极其冷漠残忍,异常强势。只是他之前从不曾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 “你……”她嘴唇微抖,“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那话又是什么意思,你还想夺你皇兄的皇位不成!你何时这般自私自利了?” 朱槙随即冷笑:“自私自利?当初需要靠我铲除萧家势力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儿子自私自利。现在不需要我了,便觉得我自私自利了?” 淑太后一拍桌子,气得手指都在抖:“你这是对母亲说话的语气吗!母亲还不是怕旁人诟病你无故害人,你可知道旁人私底下都怎么说你……” 朱槙嘴角又扯出一丝冷笑:“我没兴趣知道。”他冷漠说,“今日就告辞了,您好生休息吧。”他拂袖离开,大批亲兵顷刻退去。 淑太后在他之后厉声喊他站住,他也置若罔闻。 淑太后气得发抖。 朱槙的马车疾驰在回西照坊的路上时,已是近黄昏时分。 他神情冷漠的闭目休息。手摊开往上放在膝盖上,他的掌心扎进琉璃碎片,还一直在渗血。 近身侍卫李凌将碎片一一小心取了,将血擦净:“殿下且忍片刻,这车上没有备金疮药,回府了小的再给您包扎……” 朱槙嗯了一声,闭目不言。 李凌是他从战场上救下来的,对他极为忠心。见殿下神色疲惫而冷漠,是不大想说话的样子,便不再出声。 太后娘娘一贯是偏听则信的性子,难免会受旁人挑唆。而殿下只有太后娘娘和皇上两个血亲,他如何会不在意。那琉璃如意球,还是殿下特意买来给太后的,结果却遭了这样的待遇。 今日之事,恐怕是让殿下对太后娘娘更为失望了。 马车刚到西照坊外,就有人跪地禀报。 “殿下,定国公府的那位姑娘来了,正在米铺的小院外等您。”传话的人说,“殿下可要见她?” 朱槙睁开了眼睛。 薛元瑾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沉默很久没说话。 “殿下可是不想见她?若是殿下现在不想见她,属下就派人去告诉姑娘一声,就说您已出门远游了。”李凌小心翼翼地揣度殿下的心思,但是殿下却似乎在思索什么,没有回答,他又喊了一声,“殿下?” 朱槙才回过神,淡淡道:“不必。” 李凌哦了一声,又有些疑惑了。殿下这个不必,是不必见呢,还是叫他不必去说呢? 他到底见不见那姑娘啊。 *** 元瑾找到了陈慎的院子,只是大门紧闭,柳儿扣了好几下都没有人应答。 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淡金的阳光落在门檐下。 柳儿询问她:“小姐,要不咱们回了吧?” 元瑾看着自己带的东西,就说:“再等等吧。” 许是他下午有事出去了呢,晚上总该回来了吧。再者,她带了这么多东西来,不给他难道还往回搬么? 她吩咐柳儿:“你去问问米行的伙计,这院子里住的人是什么时候回来一次。”柳儿应了喏去了。元瑾则下了马车,在门口转了两圈,才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有没有人。 从门缝能看清这小院的全貌,里面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地方挂了一副蓑衣斗笠,立靠着耙钉和箩筐。另一侧放了个石磨盘,放了一张竹椅。可能是主人走得急,靠背上还搭着一件棉外褂。 元瑾看到这院中的陈设,便觉得十分舒服。院子布置得非常质朴,给人一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感。 元瑾正看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你为何在偷看旁人的屋子?” 元瑾被这声音一惊,回头才看到是陈先生回来了。他表情略有些冷淡,正看着她偷窥自己的屋子。 元瑾才笑了笑说:“先生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有事出去了。”他说着,上前用钥匙开了门锁,推开了门。 元瑾叫柳儿在车上稍等她,随后进了屋中。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堂屋中的陈设简单清贫,窗扇支开,从窗扇能看到后院,有个马厩,养着几匹高大的马,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养得极好。 “你找我有何事?”朱槙问她。将桌上的茶壶拿来倒了一杯茶给她,“夜深路险,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说了便赶紧回去吧。” 元瑾觉得陈先生似乎不希望她久留的样子,并且他的态度,比以往更显得冷漠。他的眉间有几道细纹,上次见到他时还是没有的。 她接了茶杯说:“不瞒先生。我其实是为了我弟弟闻玉而来……”元瑾说到这里,却摸到茶杯有些湿漉漉的,拿开手指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血! 这杯上如何会有血! 她眉头一皱,两步走过去,就捉了朱槙的手看。 他的掌心竟伤得血淋淋的,有些伤口还非常深。元瑾问他:“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朱槙并不想提这伤口的事,这伤口刚才明明已经不流血了,竟然不知为何又开始渗血。他将手抽了回来道:“你究竟有什么事?说了便快走罢。” 元瑾猜测陈先生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不想让她知道。否则他何以是这个表情。陈先生帮了她数次,如今他遇到问题,她也应该帮他才是。她坐了下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告诉我便是。我虽是个弱女子,却还是能有些用的。” 陈先生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虽说身居陋室,但她知道他才智不凡。那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连他也无法解决。 “没有什么事。”朱槙只是简短地道,这样的事他根本不想说,也不愿元瑾知道。 他随手从桌上拿了个帕子,将手上的血擦干净。 元瑾看到他拿帕子擦,眉头又是一皱,“处理伤口怎能这般马虎!”说着将他手上的帕子夺走了,“伤口若是处置不好,可是会溃烂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你自己不在意,你家中父母总会担忧的!” 听她提起这句话,朱槙却凝视着自己掌心的血,冷笑:“父母担忧?我只当自己无父无母,无人挂心罢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父母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否则怎会说这样的话! 元瑾看他身影挺拔地站着,周身却带着一种浓烈的孤独。她突然想起他在佛寺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分明是很宁静的,好像天地间没什么事能干扰到他一样。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每个人的父母,都应该是最爱他的人才是。 她心中一软,就突然道:“便是父母不挂心你,总还是有人挂心你的。” 朱槙回头看她,淡淡问道:“你说这话,难不成是你挂心我?” 元瑾见他问自己了,也态度认真地说:“先生三番四次的帮我,我自然挂心你的安危了。我是家中的长女……一贯都是保护别人的人。”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有很多人受她的庇护,靠她吃饭。所以对外人她习惯了刚强,但对他则不是。 她笑了笑说,“但是先生是少有几个保护我的人,所以在你身边我便觉得很安宁。若是先生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然会伤心的。” 朱槙看她的态度非常的真诚。 的确,他保护过这个小姑娘很多次,一开始仅仅是出于行善,或者是为了报答她舆图的恩情。但是越久了,他就是越来越喜欢她,习惯了帮助她。善行得善果,小姑娘看着自己的眼睛极为清澈,对他的担心也是真的。就算方才他对她的态度比往常冷漠,她也没有在意,并不觉得是他在疏远她,反而是认为自己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帮自己不可。 他种了多年善念,竟难得的一颗善果。 元瑾看他的情绪似乎好一些了,又继续道:“再者先生您智勇双全,性子又好,长得也好,我也是喜欢先生的。” 朱槙眼睛微眯,他很快地找到了这句话的重点。轻轻地道:“你喜欢我?” 小姑娘竟然是喜欢他的! 元瑾一愣,觉得这喜欢二字实在是容易让人误会,立刻打补丁说:“自然,换个人也会喜欢先生的。主要是先生您智谋过人,身手不凡。常人没有能比得过你的。我所说的喜欢,也是指的对你的欣赏。” 朱槙的嘴角却出现一丝笑意,又重复了一遍:“你当真喜欢我?” 元瑾还是嗯了一声,继续打补丁:“或者是说仰慕更为恰当。” 他虽然个普通人,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非常安心,就好像当初在太后身边一般,知道自己是被人所保护的。 她以前保护过很多人,但是被人保护并不多,所以这样的感觉才特别。 但这样的喜欢,究竟多少是仰慕,又是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元瑾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她是真的挂心他的安危就是了。 元瑾试图继续开导他:“若真是因为父母,先生倒不必为此不痛快。天下间有许多不是的父母,就是兄弟之间也有许多反目成仇的。你若伤心,关心你的人会为此心痛,但不在意你的人却会为此喜悦。正所谓是亲者痛仇者快。只需记得父不慈子可不孝,君不仁臣可不义即可……” 元瑾的语气认真,朱槙一直凝视着她说话,嘴角甚至出现了一丝隐然的笑意。 她这般努力开解他,应该是极其关心他了吧,因为她平日也不是这样爱说话的人。其实他并未伤心,只是愤怒和失望罢了,但是看她这般努力,却又有种异样的感觉弥漫心头。 他走近了一步。 元瑾说到一半,却发现朱槙突然走近她。她不知道怎么了,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她后退到背已碰到墙,看着他如潭水一般的深眸,高挺的鼻梁,甚至隐隐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元瑾迟疑地道:“怎么了,可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好?” 她想起上次两人在崇善寺中遇险,藏在藏经阁的书架之间时,他将她换在里面,便也是这样看着她。然后他覆住了她的眼睛,抽刀杀人,将她救出重围。 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缩近,呼吸甚至都交织在一起,然后朱槙突然伸出手。 他要做什么? 但他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肌肤滑腻若上好的丝绸,让他内心冰冷的情绪温暖起来。忘记了方才的暴戾。 喜欢,以前有很多人对朱槙说过这两个字,他只是从来不信。朱槙之前放开小姑娘,是想让她过平静的生活。但现在他凝视着她微红的面颊,水润的眼眸里充满的信任。他知道,这一刻开始他想抓住她。 她能强烈地牵动他的心神,现在他又知道她是喜欢自己的,虽然她说她的喜欢并非那种含义。但是他也会把她抓住,以后即便是她反悔,也不可能离开他。 “我很喜欢你的喜欢。”朱槙低声告诉她。小姑娘娇小的身体都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躯下,她似乎有些紧张,身子僵硬。他便笑了笑,退远了一些。 元瑾紧张片刻后发现他并没有做什么,反而他退开了一些,才道:“好了,告诉我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何事吧。” 他先替她处理一下她的要事。 元瑾才清醒了一些,镇定了一下,先指了指他的手,依旧很坚定:“伤药在哪里?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讲什么之前,总得先把他的伤口给他处理了吧。 其实这只是朱槙养马的小院,偶尔会有小厮睡在这里,伤药在哪里,有没有伤药,他都根本不知道。 元瑾最后只找到了一卷纱布,只能将就着给他包扎。 已经是黄昏时分,橘红的夕阳光照进来,将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温柔而宁静。朱槙的手放在桌上,她正在给他包扎,元瑾听到他淡淡的呼吸声。方才那一幕的情景似乎不曾存在。 她也暂时不想去想刚才,否则她会思绪混乱。而是先和他提了闻玉进金吾卫的事:“……他初入金吾卫,什么事都还不懂,亦没有人照顾他。所以我才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做他老师。再者他还年少,在金吾卫中总有些危险……” 朱槙嘴角微动,他不知道怎么说。 让他去教导她弟弟,恐怕薛让会被吓到不敢进府吧。 虽然如果有他做老师,薛闻玉应该可以在金吾卫横着走了。 “我实在也没有这个空余。不过我可以推荐你几个定国公府旁的幕僚,都可堪用。”朱槙拒绝了,又安慰她“不过你弟弟在金吾卫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放心罢。” 有他看着,怎么会出事。 元瑾听了略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行问,毕竟定国公也早说了他不会愿意的。 她担心的倒不仅是闻玉初入金吾卫。而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世,自然也知道,皇宫对他来说危险重重。若被皇帝发现他与前朝太子有所相似,后果难以设想…… 只希望他不会接触皇帝吧,朱询出生太晚,自然不会对前朝太子有了解的。 朱槙却垂眸看到了她的腰间,突然问:“为何还是不见你佩那玉佩,”他停了片刻,“你可是不喜欢那样式?” 其实是元瑾知道了那是他的贴身之物,就装了个香囊挂在腰间。既然说是辟邪嘛,那挂在里面外面不都一样吗,不然要是还有人认得他那块玉佩,认为两人私相授受了怎么办。 但她却不想说自己每日带着,就道:“我没戴。” 朱槙笑道:“为何不戴?” “……就是不想戴。” 朱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小姑娘的心思,大概就是没有定性的。又有那么些任性的可爱,他说:“记得一定要佩戴。”之前让她戴,是想保她平安,如今这意思却是变了,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元瑾却看了他一眼,才说出真实原因:“我若戴着这玉佩,给旁人瞧出是你的了。我怎么办?要是被人说成你我有私,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朱槙心想这有什么要洗清的,他既已决定不放开她,自然是要嫁给他的,难不成还能嫁给别人吗。但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现在在元瑾眼中,他的身份还是定国公府的幕僚。 朱槙顿时眉头微皱,觉得有些棘手,他的真实身份该怎么跟她说呢。 说她面前的其实是当今靖王殿下,整个朝野都要唯他是瞻。并且当初在太原时数次帮她,都是以直接命令定国公的形式。并且还是她口中曾经说过的那个,迟到爽约的靖王殿下。 不知道小姑娘会不会直接被吓到不敢见他了。 更何况,她还极为讨厌别人骗她。 毕竟她之前觉得他过得很穷苦,没身份没地位,对他心存怜悯,还时不时的救济他。若是现在一下就知道,他便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西北靖王,肯定会觉得之前都是被他耍了吧。 朱槙看她垂眸认真地给自己包扎伤口,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她,还是找到一个好时机再说吧。 元瑾对于包扎伤口不是很在行,收尾的时候,在他的手背打了个蝴蝶结。手指碰到了他手背微鼓的经络,这是手极有力量的象征。 她指尖微酥,立刻收了手。 眼看黄昏的光线也要收起来了,门口柳儿都探了两次头了,元瑾才说:“我要先走了。给你带了人参和糕点,糕点放不久,你记得早些吃……”她犹豫了一下,想到了方才两人靠得极近的场景,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有必要再解释一下,万一人家先生误会了那种喜欢怎么办。 “我方才说的喜欢,你不要太放在心上,真的是说的仰慕罢了。” 说完她从凳上站起来,然后出门,飞快地上了马车离开了。 朱槙则笑了笑,望着她远去的马车,目光深沉。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下,让发展稍微平缓了一下,已买的多送大家500字,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第38章 裴子清回了保定侯府。 他忙于公事, 时常四处奔波, 很少回来。 保定候家早已没落,裴子清的生父死后,他的嫡兄继承了侯位。那时候裴子清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了,他嫡兄不敢丝毫怠慢了他,笑着说‘兄弟一家不要分家’的话, 将保定侯府西园都给了裴子清,还尊了裴子清的生母柳姨娘为柳夫人, 待遇比对他的生母保定侯老夫人, 不敢有丝毫懈怠。 柳夫人苦了半辈子了,等到儿子有了出息,才终于开始享福了。 裴子清走进她屋子时, 丫头正在给柳夫人捶腿。裴子清先打量了周围一眼,布置妥帖, 炭炉烧得暖暖的, 屋中至少是五个丫头守着, 看来嫡兄的确待母亲上心。 母亲有咳疾, 寻常的炭闻了就会咳嗽, 所以必须要用三两纹银一斤的银丝炭。屋中暖暖的却没有丝毫呛人,想必应该是早早地给母亲上了好炭的。 裴子清朝母亲走了过去, 只见她闭目养神,而面色红润。 他不想吵了母亲睡觉,便叫丫头给他端了椅子来,他在旁坐下等。只是他刚坐下, 柳夫人就听到动静醒了过来,见儿子正坐在旁边,还以为是做梦,揉了揉眼,才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又问,“你怎的回来都不叫母亲!” 裴子清道刚才,然后笑着问母亲:“您今日怎在屋里睡觉,没去跟许氏她们打牌?” 许氏便是保定侯老夫人。 柳夫人道:“每日不是看戏就是打牌,我也厌了。再者你哥哥的小妾生了个儿子,这是头生子,她把这宝贝孙子当金疙瘩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柳夫人说着,就看了裴子清一眼。 说到孙子,她就想到裴子清的亲事。 她不是没劝过儿子娶亲,只是他缅怀于过去,不愿意娶别人,柳夫人也没有办法。她不盼儿子娶个多出众的女子,只需身家清白,温和孝顺就够了。但她找的,保定侯找的,给他说媒拉纤的,都被他给谢绝了。 裴子清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笑了笑:“母亲可是觉得没事做,无趣了?” 柳夫人轻轻叹气,按了他的手说:“你也别怪母亲多嘴。我是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若是我将来去了,谁能照顾你关心你?有个人在你身边,生儿育女,我也放心一些。” 裴子清眉头一皱:“母亲这说的是什么话!”母亲是他唯一的至亲,他听不得母亲说这个。 柳夫人又说:“侯爷也挂心此事,给你相看了承恩伯家的四姑娘。他已经同对方说了,你若真的不愿娶正妻,人家愿意做妾……” 柳夫人也是知道儿子心里记挂着一个人,这正妻之位应当是给她留的。但就算不娶正妻,妾总是能有的吧。人家姑娘也打量着这个,若永远不娶正妻,那做妾生了儿子,地位也不差了。所以才愿意不要这个名分。 裴子清沉默了片刻,他也知道母亲一个人住难免寂寞,纵然家里锦绣堆砌,富贵无双,纵然还有许氏等人陪着她。但那些都不是血缘至亲,不能让老人家觉得心中慰藉。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改变了主意。 柳夫人却以为儿子沉默,是打定了主意不娶。有些失望地叹息:“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娘也不想勉强你……”说着要让丫头扶她起来,去洗把脸。 “母亲,等等。”裴子清突然出声,他看向母亲,抿了抿唇说,“我愿意。” 柳夫人脚步一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着儿子:“你说什么?” 还没等裴子清重复。她就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愿意?” 裴子清点头,柳夫人就笑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愿意就好,愿意就好!我立刻就去和侯爷说,安排这四姑娘来一次!”她脸上突然焕发出喜悦,一副马上就要出门,去给他张罗婚事的样子。 裴子清笑了笑道:“母亲您别急,听我跟你道来。” 柳夫人又有些紧张,患得患失。他又要说什么,还要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我想娶的不是她。”裴子清说。 这让柳夫人稍微松了口气,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我又反悔了之类的话。她笑道:“你想要哪家姑娘,跟母亲说就是了!” “是定国公府家的继二小姐。”裴子清说着,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本名。 “继小姐也好,我叫侯爷上门去说就是了。”柳夫人想了想,又问儿子,“你是不是和定国公交好,既然是他的继女,也应该告诉他一声才是吧?” 裴子清摇头:“他去京卫上任了,一时半会儿不回来。再者您还是先请个人去提亲吧,叫裴子成去算什么回事。您不是还和淇国公家的曹老夫人交往吗,她同定国公老夫人是认得的,便请她去提亲吧。” 儿子说的话,柳夫人自然是满口答应。但是片刻之后,她有意识到不对:“不过,你娶来做妾,又何必要叫人家曹老夫人出马。人家毕竟是……” 她话说到一半,顿时愣住了:“难道你是要娶正妻?” 看到母亲惊愕的神情,裴子清却是笑了,他的语气和缓带着一种确凿:“对,我要娶她做正妻。” 柳夫人一怔,继而更是激动了:“正妻好,娶正妻好!”儿子既然愿意娶正妻,那就说明他心结已解了,她如何能不高兴。她坐了下来,让儿子赶紧仔细地跟她说说,这家小姐性格人品如何,他又是怎么看上的。 裴子清却看向了窗外。 窗外天色灰暗,却是飘起了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纷纷簌簌地落在屋檐上、草地上,太湖石上。庭院中本是冬日的萧冷,因为雪,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看着下雪,嘴角微微地出现一丝笑容。想起第一次见到丹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 对丹阳他永远无法释怀,但是她那么像她,几乎就是她,他正在重新的爱上了一个人,并且想给她保护和温暖。 他希望,这个人能永远留在他身边,陪伴他到永久。 这场雪竟然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直到第三日的早上才转小了,只飞着雪碎。元瑾院子里已经积了到脚肚子深的雪。崔氏在她屋子里整理丝线,一边跟她说:“那宋夫人,转头就定下了都御史家的小姐,好像生怕我们缠着她似的……”崔氏自己说着也不高兴,“她觉得自己儿子是金子打的不成!” 元瑾两手撑开线让她理,说:“宋老爷是国子监祭酒,宋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必然在乎女子的出身和女德,看不上我的。” 当然看上了她也不会嫁,必然会想尽办法搅黄。所以正是皆大欢喜。 崔氏当时的确想把元瑾嫁给宋家的公子。毕竟这是一门好亲事,其次她也想着,元瑾若成了宋家媳妇,锦玉日后靠姐姐进国子监读书就方便了。那国子监是多难进的地方,一般人削尖脑袋都进不去。 她道:“你别怪为娘操心,但凡你自己多主动些,娘都不管你的。你看薛元珍,为了能嫁给魏永侯爷,每日都还在学女红针黹,管家灶头。你呢!”她说到这里,尤为恨铁不成钢的点了下元瑾的脑袋,“成日围着你弟弟转,那有什么用!京城里出众的好姑娘这么多,人家好的公子也是挑花了眼。不出众些,怎的看上你!” 崔氏之前在家里时地位最低,受过几个妯娌的气。因此在女儿嫁人这事上,就尤为积极。 但是元瑾却很不积极,她对这种事实在是积极不起来。薛元珍的勤奋她看在眼里,非常衷心地祝愿她能嫁得顾珩。 两母女正说话,有个丫头进来通禀:“二小姐,老夫人派人来请您和太太过去。” 崔氏疑惑:“这大雪天的,老夫人有什么事?” 丫头带着笑容说:“老夫人只说是大喜事呢,让快些赶过去!” 崔氏听到还是狐疑,问女儿:“难道是你要进宫的事?” 腊月初八是太后的寿辰,老夫人要进宫拜见太后,打算把两个孙女都带上进宫去见识见识。 元瑾披了斗篷说:“不知道,不过去了不就知道了。” 毕竟老夫人是一个非常沉稳的人,如果不是很大的事,必不会用什么‘大喜事’来形容。 母女二人到了老夫人正堂那里,只见外面竟站着许多陌生的丫头,且看衣着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正垂手肃穆地等着。 崔氏跟她窃窃私语:“难道是来了哪个大人物?” 老夫人的贴身丫头拂云正站在门口等着二人,看到崔氏就笑着说:“太太请先跟我到偏房来,您稍后再进去。” 崔氏觉得莫名奇怪:“不是叫我一起进去吗?” “您稍后便是。”拂云是个行事利落的丫头,什么也没说,先让崔氏去了偏房,才对元瑾虚手一请,“二小姐进去吧。” 这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还需要把崔氏隔开才能说。元瑾更加狐疑了,等丫头打了帘子,便一步跨了进去。 只见老夫人正和一个身穿青织金绸面夹袄,长相貌美的陌生妇人相谈甚欢,另一个是穿檀色褙子,笑容祥和,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妇人,也坐在一旁笑着看两人。 那和老夫人说话的妇人元瑾虽不认识,但旁边那老夫人她却是认识的。这是淇国公府家的曹老夫人,淇国公府亦是开国之后,算是京城名门。从不参与任何政治势力,却能在任何政治势力之间如鱼得水。 能让曹老夫人都坐在旁边的,这位陌生妇人究竟是谁? 元瑾一边思忖着,一边上前微笑着屈身:“祖母见谅,孙女来迟。” 老夫人才把她拉过去,对陌生妇人说:“你看,便是这个了!” 那陌生妇人听了,立刻就把目光放在了薛元瑾身上,看着她的眼神又柔又亮,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许久。这更让元瑾觉得奇怪,这怎么好像是专程来见她的一样! “好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妇人问道。 “我今年虚岁十五。”元瑾恭顺答道。 那妇人听了连连点头,笑道:“是个美人坯子,我看了都觉得好!” 元瑾听到这更是莫名其妙。 老夫人才跟元瑾介绍说:“这位是淇国公家的曹老夫人,保定侯府的柳夫人。” 元瑾一一行礼,老夫人又让元瑾先去偏房等着。 元瑾出去后,老夫人才笑着对曹老夫人说:“曹老夫人方才说,有一门极好的亲事要给元瑾,倒不知道是何人?我虽非她的亲祖母,却是将她视作亲生的,凡事都得给她打量好。” 她一早起来,就听说曹老夫人和保定侯府柳夫人来访。她跟曹老夫人之前是认得的,拜访也不奇怪。这柳夫人她也知道,是裴子清的生母。不过因原来是保定侯府的妾室,所以不大常出来走动。为何今天会突然来? 她把二人迎进来,曹老夫人便说了来意,有一门极好的亲事要说给元瑾,但想先见一见她。 曹老夫人笑道:“我今儿只是来保媒拉纤的,既本人都在这儿,你问她就是了。” 向柳夫人点了点头,示意本人就是指的柳夫人。 柳夫人才笑了笑说:“说来也是我太了急躁,本叫曹老夫人来就够了,是我想先见见你家姑娘,所以跟着一起来了。” “这……”老夫人有些迟疑,“柳夫人的意思难道是……!” 她心里有了个猜测,可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正是。”柳夫人缓缓说,“我是为我儿裴子清,来求娶府中二小姐的!他因为忙于公事,多年未成亲,但却是极喜欢你们家二小姐的。“ 老夫人实在是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 裴子清竟然想娶元瑾!他这般身份地位,是什么时候看上元瑾的? 她半晌才回过神,给自己灌了口茶。 不过仔细想想也合理,裴子清因和国公爷相熟,时常出入定国公府,见到元瑾几次对她有意也是可能的,毕竟元瑾这小姑娘长得好看。只是这保定侯家不是没给裴子清说过亲事,但他们家要求比较特殊,很多世家贵女都是不能接受的。那便是女子嫁进去只能做妾,不能做正妻。 这条件比较苛刻,所以京城中很多人都知道。 裴子清难道是想元瑾给他做妾? 老夫人思索了片刻,还是开口直说:“柳夫人一番好意我们心领。只是我们元瑾虽然是继小姐,却也是我们的正经小姐,若是夫人想让元瑾给裴大人做妾,那也是不行的……” 柳夫人一笑,立刻解释道:“老夫人误会了,子清求娶二小姐是做正妻的,不是妾。” 听到这里,一贯稳重的老夫人竟差点没拿住茶杯。 竟然是正妻! 她当真是万万没想到,裴子清是娶元瑾做正妻的! 她将茶杯放下,非常郑重地问:“柳夫人可是当真?” 这事可不能作假! “自然。”柳夫人笑道,“子清晚上下了衙门,会亲自过来跟您说此事的。毕竟我们两家也算认识,他和国公爷又是那样好的交情。就是有个问题……”柳夫人停顿了。 “什么问题?”老夫人问。 旁边曹老夫人也放了茶杯:“柳夫人是想说,裴大人与国公爷平辈相称,眼下却要娶他的继女做妻。倒是不知道这辈分怎么论了。” 柳夫人道:“我们想着,老夫人跟国公爷商量着来就是了!” 老夫人发现,柳夫人虽原只是妾,却谈吐不错,大方有度,难怪能培养出裴子清来。 曹老夫人等柳夫人说完了,才笑着说:“俗话说郎才女貌,裴大人这般身家,又是锦衣卫指挥使,身侧却连通房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妯娌之扰,实在是个佳婿。二小姐容貌出众,柔嘉表度,我看正是一对相配的璧人。若是老夫人也有意,我便保了这个媒,两家交换了庚帖,定了亲事。等二小姐及笄了再过门,老夫人意为如何?” 老夫人听着曹老夫人的话就是一喜,但她毕竟是个很稳得住的人,换了更为克制的语气说:“事自然是一件好事,只不过元瑾这孩子的亲事,非我一个人做主。还得问她亲生父母和国公爷的意思。商议了才能给个回复。” 这是自然的,只有那种迫不及待嫁人家的女儿,才会在提亲后立刻答应。 曹老夫人笑道:“那我和柳夫人也不打扰了,等老夫人先和家人商议吧。晚上裴大人会过来,老夫人当面再问问他,心中更有些底。” 老夫人点头应了,神情自若地亲自将两人送到了影壁。等到回去的时候却是脚步匆匆,健步如飞。等不及要回去赶紧和元瑾、崔氏商量这件喜事。 拂云看老夫人喜得嘴角不住上扬,也笑道:“这倒是一桩好亲事!裴大人那样的权势地位,不会亏了二小姐。” 老夫人也是精神振奋:“我原觉得只给元珍找了门好亲事,对元瑾有些薄待了。上次宋家的事,总还是有些我的不好。眼下正好,宋家没答应正好,裴大人却想娶元瑾,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锦衣卫指挥使岂是说着玩的,正二品大员,权势在手。可不是什么宋家二少爷能比的! 老夫人立刻就想告诉元瑾这个好消息。 等老夫人到了住处,都没把元瑾和崔氏叫过来,而是去了偏房找她们。 等得太久,元瑾就叫丫头拿了一盘棋,和崔氏下五子棋。因为凭崔氏的脑子,是根本无法理解围棋的。 崔氏正抓耳挠腮地想该下在哪里,好不容易才下定了。 元瑾看着她笑:“确定下这里?” 崔氏听女儿这话就不好,一般她问了这句,都是有棋崔氏没看到。根据经验,她下一步就要赢了。 “算了算了,我再看看。”崔氏把自己刚下的棋捡起来。 老夫人看着两人下棋,嘴角微微扬起。 她走了进去,元瑾和崔氏便停下了下棋,两人喊了她。 老夫人嗯了一声坐下来,满脸笑容地看着元瑾,但是又不说话。 这把崔氏和元瑾都看得有点心里发毛,元瑾先问:“祖母,曹老夫人她们来找您,可是有事?” 不难看出,老夫人就是因为曹老夫人她们说的事才这样的。 老夫人也想把笑容压下去,稳重地和她们说这件事。但是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最后她终于放弃了,先赶紧让丫头把棋盘搬下去,任由笑容扬起,才问元瑾:“阿瑾,你告诉祖母,你和裴大人可是相熟?” 老夫人为何会问起裴子清? 元瑾沉默后道:“曾和裴大人在山西见过几次,却也不熟。” 老夫人这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当初卫家小姐污蔑元瑾勾引卫衡,裴子清还曾对此说过话,看来是之前就见过了。 她又问:“那阿瑾觉得裴大人如何?” 元瑾心里咯噔一声,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映衬着雪光,她的脸显得白皙无暇。 她说:“祖母便和阿瑾明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老夫人也就不卖关子了,笑道:“方才曹老夫人她们来,是为裴大人提亲的。裴子清想娶你。” 元瑾听到这里,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裴子清……想娶她? 而崔氏听到这里也是非常的震惊。 她当然知道裴子清是谁了,这样的权贵人物,她怎么会不知道。 元瑾却是心乱如麻,裴子清怎么会想娶她,他究竟是在打算什么? 再说她怎么可能会嫁给裴子清,她恨他都来不及! 元瑾仍然记得他背叛,记得太后的死和萧家的陨落,这些沉重是一直压在她身上的,让她随时想捅死裴子清。 她要找个理由拒绝! 元瑾很久才找了一句拒绝的话:“可祖母,我听说与裴大人议亲的世家贵女,都是只能做妾的。可孙女绝不想给别人……” 她还没有说完话,老夫人就含笑打断了她:“不是妾,裴大人要娶你做正妻。” 元瑾更是惊讶了,手里捏着枚棋子渐渐收紧。 他居然想娶她做正妻! 老夫人又说:“他晚上会过来,你到时候可以亲自和他说。” 元瑾听后微抿嘴唇,垂下睫毛,目光中一片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的评论我都有看,各种各样的声音,对文的看法。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也在思考,这文线头太复杂,有点不好写,我会尽量把它写好的,努力锻炼自己。然后文章后面有几个点真的很精彩,我也希望自己一定hold住。这章留言继续一百个小红包哦。 感谢姑娘们~: 花生扔了1个深水鱼雷 tina扔了1个手榴弹 ce扔了1个手榴弹 0.0扔了3个地雷 小小紫禧扔了3个地雷 扔了2个地雷 九月酱扔了1个地雷 有梦想的咸鱼扔了1个地雷 xiaomi71扔了1个地雷 程肃扔了1个地雷 小西瓜扔了1个地雷 桥下有刀扔了1个地雷 心暖花开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小乌龟儿扔了1个地雷 ches□□an扔了1个地雷 星落时光来丶扔了1个地雷 karen1199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tina扔了1个地雷 灯灯扔了1个地雷 亓官伊惜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su扔了1个地雷 buptldf扔了1个地雷 二月喵扔了1个地雷 小鱼儿扔了1个地雷 蜜蜜军军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荳荳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少女要努力(??)扔了1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墨年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么么是个小姑娘扔了1个地雷 墨柒扔了1个地雷 **无凭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第39章 这样的大事, 老夫人觉得不能光和崔氏商量, 便派人去接了薛老太太、姜氏过来。 “幸亏与宋家的亲事不成,否则哪里来这样的好亲事!”崔氏满面的笑容,“我常说我阿瑾花容月貌,性子温和,以后肯定能嫁了大官, 果不其然就应验了!” 元瑾听到崔氏这么说还是嘴角微抽。 崔氏不是一贯说她好吃懒做,毫不上进, 现在怎么又变成了花容月貌, 性子温和了。 坐在她旁边薛老太太却神色复杂地看了旁边的薛元珍一眼,毕竟要和元珍说亲的顾珩还未回京城,而薛元瑾却有了这样的大喜事。薛元珍的笑容中果然也有一丝勉强。 姜氏却为元瑾高兴:“裴大人位高权重不说, 相貌还不错。阿瑾日后成了指挥使夫人,便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阿瑾可高兴?” 元瑾听到这里眼皮微动。 “我打算写信给国公爷说说此事, 他若也没有异议, 咱们就应允了。”老夫人笑着说, “不过总还要先合一下八字, 再跟裴家商议彩礼, 才能定下来。” “祖母。”元瑾突然站了起来,“我有话想单独跟您说。” 老夫人有些疑惑:“你且说便是, 在座也不是外人。可是亲事上你还有什么要求?” 元瑾摇头:“您跟我来就是。” 她必须要跟老夫人说清楚,纵然根本没有找到好的推脱借口。但不能让她们再商量下去了。 老夫人也是了解元瑾的,便颔首随她一起去了偏厅。 进了偏厅之后,元瑾沉默片刻, 直说:“祖母,我不想嫁给裴大人。” 饶是老夫人如此沉得住气的人物,也忍不住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女子是不想嫁给裴子清的! “我不想嫁给他。”元瑾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 内室之中,老夫人、薛青山分坐着,崔氏转来转去的想不通,又忍不住拿手指点元瑾的头:“你脑壳坏了不成!这样难得的好事,你说不想嫁就不想嫁了?” “你也不要太激动了。”薛青山也是刚下衙门就听说裴大人要娶自己女儿做正妻,进而又知道了女儿不肯嫁,便立刻赶了过来,喝了一口茶说:“总得知道,阿瑾是因为什么不想嫁。阿瑾,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元瑾沉默,才淡淡道:“初见时,裴大人便对女儿并不友好,甚至还曾帮别人指认过女儿。所以女儿并不喜欢他。再者,裴大人二十五六都还未成亲,却不知道是为何故,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原先不娶,不就是因他不想娶正妻的缘故吗!现在人家愿意娶你做正妻,你有什么挑剔的!”崔氏差点跳起来,“你可莫要犯了这个糊涂!” 这个恩怨,老夫人却是知道的,毕竟她当初也在场。以为元瑾是因为这个不想嫁,她就叹道:“阿瑾,你现在是小女孩心性,不知道轻重。这事若换了旁人,肯定是欣喜若狂地答应了。俗话说什么好都不如嫁的好,你若只嫁个普通公子,哪有嫁给裴大人这般尊荣。再者,裴大人这般身份地位,你当真是不能拒绝的。” “别管她同不同意了,反正姻亲是父母之命。今儿我和你爹在这里说定了,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崔氏怒道,几乎就想压着女儿上花轿了。 元瑾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早也料到了这个局面,但崔氏的激动仍然超过她的料想。她已经不再是丹阳县主了,普通人家的亲事便是由父母商定的,怎容的儿女说一个不字。更何况从表面上看,这门亲事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别说崔氏了,就是老夫人恐怕都不能答应她的拒绝。 裴子清,他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老夫人又道:“阿瑾,你娘这般激动,也绝不是因裴家的权势的缘故,她也是为了你好,需知这真是一门好亲事,若你现在不抓住机会,恐怕到了将来是会后悔的。” 元瑾知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向老夫人屈身道:“阿瑾都明白,大家无非是为了我好。只是我想先同裴大人谈谈,希望您不要先应承下来。” 崔氏听了又要跳,却被薛青山抓住了。 老夫人点头,看着她说:“祖母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祖母。凡事不可任性,否则害了自己一辈子。” 元瑾也应了下来,心中有几分苦笑。 在他们眼中,自己自然是任性了。 但是没有人会知道真的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对裴子清有多恨,不仅因萧家的覆灭,更是因他背叛了自己。要是他真的娶了她,与她同榻而卧,元瑾觉得自己哪天也许真的会给他一刀。 但这事需要从长计议,她想直接拒绝,看几位长辈的态度那是决不可能的。 眼下只看,能不能劝得裴子清不娶她了。 渐渐入夜,雪天已霁,庭院中的雪却没有扫,草地、枝桠都盖着雪被,映着大红灯笼的光,有种冬日的温暖。 老夫人她们并未将元瑾的拒绝当回事,觉得她不过是一时任性,等想通了就好,再者就算她不想通,她们也不会让元瑾犯浑的。因此都到了开始讨论嫁妆的地步,元瑾没有留在那里,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练字。 不过片刻,紫苏来回禀她:“二小姐,裴大人的轿撵已经过来了,先去拜访了老夫人。” 元瑾嗯了声问:“可能听到他们在正堂说什么?” 紫苏道:“……似乎在说聘礼的事。” 元瑾长出了口气,扔下了笔,果然她们就没把她的拒绝当真。 紫苏看着她,有些小心翼翼道:“二小姐恕奴婢多嘴,只是奴婢有些不明白,这样一门好亲事。您为何要拒绝呢……这些年,京城中想嫁给裴大人的世家贵女太多,即便是他不愿意娶正妻,也有人上赶着想给他做妾。” 元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其实,她也可以嫁给他。然后利用他去接近靖王,将这些前世害了她家的人都拉下马。 只是她生性不喜欢耍这样的阴招,再者,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跟裴子清同卧一塌。 但她认真地对紫苏笑了笑:“我会想想的。”又说,“一会儿裴大人来了,引他到花厅来。” 紫苏有些纳闷,花厅没有地暖,还四处漏风,小姐怎选了那样的地方见裴大人。 裴子清却没有和老夫人她们说太久,他刚从宫里回来,本来是应淑太后的吩咐,去封查萧太后留在慈宁宫中的遗物的。 直到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平静的心态顿起波澜,几乎无法在抑制下去,立刻就从宫中回来,到了定国公府来拜访。 他想知道自己所猜是不是真的。并且为此而情绪不宁起来。 他淡淡道:“本还能和老夫人长谈的,只是我想去见二小姐一面,不知她现在在何处?” 老夫人听说他要去见元瑾,笑容微一凝滞,叫了拂云过来:“你带裴大人亲自去二小姐那里。” 虽说成亲前男女不便见面,但裴子清毕竟已经见过元瑾多次,再者两家又是相熟的,所以也没有计较了。 拂云是老夫人的心腹,一看老夫人的眼神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应了喏,领着裴子清前往锁绿轩。 紫苏站在庑廊下就看到被众侍卫簇拥的裴子清走过来。 她迎了上去,笑着屈身道:“裴大人安好,我们小姐在花厅等您。” 裴子清披了一件玄色斗篷,他解了斗篷递给下人,里面是宝蓝色飞鱼服,衣摆绣金色游鱼。这飞鱼服衬得他更加身姿笔挺,面容俊冷,更比平时有气势。 裴子清淡淡嗯了声,随着紫苏往花厅走去。 拂云也跟了上去,但随即柳儿就从旁边走了上来,笑道:“拂云姑姑安好,花厅那处没有地龙,实在是冷的很,不如姑姑随我去东厢房烤火,再吃些点心如何。我看您一路过来手脚应该也冻僵了。” 拂云不好拒绝,更何况花厅四处开放,她着实无法站近听,便只能跟着柳儿去了东厢房。 紫苏留在花厅的卷帘外,虚手一请:“裴大人进去吧。” 裴子清跨步进去,举目看去,两个东坡椅中放了个火炉,炉上烧着热水。薛四娘子正认真地盯着水,她身上穿了件璎珞纹粉色夹袄,嵌着毛茸茸的边,将她的脸衬得莹莹可爱,菱形的眼尾斜长,睫毛低垂,清澈明润的眼瞳中倒映着跳动的炉火。 “为何不在屋内见我。”裴子清走了过去,却没有坐下。“这里不冷吗?” 元瑾道:“我与裴大人男女之别,自然要找个开阔的地方见面,免得旁人误会了。” 裴子清听了失笑:“我已要娶你,便没有什么男女之别了。” 元瑾却没有说话。炉上的水已经咕噜噜冒开,元瑾提了水,将小几上的两个茶盖揭开,单手按着茶柄给裴子清倒了水。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来:“大人雪夜前来势必很冷,喝杯姜茶去去寒吧。” 裴子清垂眸一看,澄亮明黄的茶汤中的确跑着几枚姜片,他伸手端了起来却不喝,而是笑着说:“二小姐倒是真会挑了,知道裴某不喜姜茶,竟专门为我备下这个。” “大人实在言重。”元瑾露出些许惊讶,“我竟不知道大人不喜欢姜茶,这不过是意外罢了,怎是我专门为大人准备的。不如我叫丫头过来给大人换过。”说着就立刻要叫丫头过来。 裴子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二小姐,你想做什么,不妨直接告诉裴某?” 他的手掌宽厚而烫人,元瑾挣了几下才挣脱。她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明人不说暗话,不管裴大人是因何想娶我,我都想大人您收回这话,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她看到身着飞鱼服的裴子清时,瞳孔微缩。 当年裴子清坐上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位置,是她亲自从太后那里,讨来了这件飞鱼服。他既穿着飞鱼服前来,应该是才从宫里来吧。 裴子清看着她笑了笑,却似乎不生气的样子。他整了一下袖子,“非裴某太过有自信,而是裴某也知道,这京城想嫁给我一步登天的人多得是。二小姐倒是特殊了,我要娶你,你竟不想嫁给我。”他的目光深若潭水,“我能知道二小姐是为什么吗?” 元瑾就笑了笑道:“大人曾说,我极像您的一个故人。我与大人并未见过几次,说大人多喜欢我恐怕不可能吧,那我斗胆猜想,大人娶我,可是因为这位故人的缘故?若是因为这个,小女不做任何人的替身,还望大人见谅。” 裴子清眼睛一眯,慢慢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像我的故人了。” “上次为国公爷践行,大人偶遇我时,亲口跟我说的。”元瑾淡淡道。 “哦,是吗。”裴子清似乎对此并不记得了,语气很平静。 裴子清坐下来,往后仰靠看着元瑾:“你的确是像那个人,我也的确是爱她的。但我想娶你,却不是因什么替身的缘故。这倒是不必多心。更何况我决定的事向来是不会反悔的。” 他这是揣着糊涂装明白还是真糊涂,听不出她的弦外之意么? 那看来必须要用这个办法了。 元瑾在他面前半跪下道:“裴大人恕罪。其实真正的缘由是,我早就有了意中人,他是个幕僚,只是他身份不够高,所以他想等金榜题名之后再上门提亲,而我们已经私定了终身。我想裴大人也不会娶一个心有旁人的女子。” 她不信裴子清这般高傲的人,会娶一个心有旁人的女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裴子清的笑容变成了冷笑。 看来,她是当真不想嫁给自己啊,竟连什么‘已经有了意中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裴子清自大权在握之后,还从未被什么人拒绝过。竟然在娶一个小姑娘的时候,被她拒绝了。 自他当权以来,除了那个人,还从没有谁拒绝过她。 真是像极了啊,像得完全就好像……是同一个人一般。 他站起来,走到了元瑾面前问她:“你一个闺阁小姐,就不怕这话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我自是信得过裴大人的人品的。”元瑾道。她觉得再怎么想娶她,听到这么明显的拒绝之后,也该不会想了。更何况裴子清由于幼年的遭遇,非常讨厌别人拒绝他。 “若是裴大人答应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也请裴大人回去吧。” 元瑾说完后站了起来,正要转身离开。但是,她的背后突然传来裴子清淡淡的声音。 “萧元瑾,你站住。” 元瑾浑身一震,任谁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会忍不住有反应。 裴子清为何喊萧元瑾,是试探于她,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能发现什么! 元瑾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当做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但是身后的人又说:“你听到这个名字,难道就没什么反应吗?” 元瑾闭了闭眼,她只能转过身,笑着说:“裴大人说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哪里来的什么反应。” 裴子清却从怀中拿出一物,扔到了小几上,似乎是一本书。 “说来也巧,太后不日前,想要慈宁宫中的一个白玉钟磬,用来礼佛。而自萧太后死后,太子殿下便把慈宁宫封存,再无人能进入。我进去之后,无意中发现了这本书——”裴子清盯着她的眼睛,“叫做《奇阵解兵》,是先秦时赵国一贤人所着,因讲的都是些他自己所创的奇技淫巧,所以流传并不广。到如今也只有当年的丹阳县主收藏了一本,就是现在我手里这本,并且早已是孤本了,除了丹阳县主,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过——” “既然这本已经是孤本,那么二小姐如何会知道其中,制作暗针一法呢。”裴子清问她。随后他又说,“除非二小姐看过这本书?那我便更好奇了,你自小长在山西,怎么会看过丹阳县主看的书呢?” 这便是当初,她用来害薛云涛的那法子的来处!元瑾只是看了记住,却从不知道这书竟然是孤本。 说实话,她当年收藏的那些书,极珍贵的孤本不少,都是太后费尽心力为她收集的,她怎么知道哪些是孤本。更何况,当初薛云涛摔下马,她又怎么预料会被裴子清发现。现在他竟然还偶然找到了这本书,并且知道了这其实是孤本。 什么意思? 这书未必只有丹阳县主一个人看过,太后、她的贴身宫婢也有可能看过。但是一个山西的小姑娘知道,却是绝对不符合常理的。只有一个解释,她曾是丹阳县主身边的人,或者……她就是丹阳县主本人! 裴子清通过对她长期的观察,确定了后面那点。 元瑾道:“裴大人这话不准,此书并非孤本,我在别处看到过。我的确自小长在山西,跟什么丹阳县主没有半点关系。只希望大人推拒了这门亲事,我便是极感谢的了。” 她说罢屈身便要离开。 跟裴子清纠缠这个根本没有意义,越纠缠他只会越怀疑。 裴子清却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到自己近旁! “你跑得这么快,是不是心虚了?”他冷笑道,“你说你在旁处看到过,告诉我在哪里,我去找,倘若没找到,那便是真的确认了你就是丹阳。” 元瑾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裴大人这是干什么!什么孤本不孤本的,若因这个就觉得我与丹阳县主有什么关系,那才简直是荒谬!再者你若不放手,丫头便守在外面,我大声呼来丫头,裴大人可还要自己的名声?” 裴子清却冷笑起来,他的眼眸中有种惊心动魄的亮光:“那又如何,反正我都要娶你的,我还怕别人怎么看吗?” 这人疯了吧! 元瑾一个狠心想要挣脱,裴子清却手如铁钳般,紧紧抓着她,冷笑着继续说:“这些都只是怀疑,就算你给我的感觉再怎么像,行为话语再怎么像,毕竟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呢,我虽然有这么个想法,却也不能确定。你可知道是什么让我确定的?” “我只知道裴大人现在恐怕是神志不清了!”元瑾说话毫不留情。 裴子清却毫不在意地笑了:“那就是你拒绝了我的提亲,倘若你真的是个普通小姐,怎么可能会拒绝我的提亲呢,并且还是不惜以污蔑自己的方式。我不信你会和一个普通幕僚私定终身。我更不信你会为了个普通幕僚,而不愿嫁给锦衣卫指挥使。就算真的如此,我将你抢走,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还能跟我为敌不成——!” 元瑾听到这里,反倒有几分气笑了。 除了与陈幕僚有私情这件事是她编造的,其实她真的更愿意嫁给陈慎而不是他。裴子清未免太狂傲了吧。 元瑾继续说:“我与那人是完全不同的人。不知裴大人为何声称我是她,但我建议裴大人好生清醒一下,并且,我的确是极爱那个幕僚的,因此才不想嫁给你。我要回屋休息了,还请裴大人放手!” 裴子清这般执着地要找到她,不过是他爱而不得,如今发现一丝踪迹便疯魔罢了。 她决不能露出任何缺口,否则裴子清就完全坐实了这件事。 他可是背叛了自己,他还是靖王的人。他会怎么对她?这些都是未知的。 “我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我知道你就是她。”裴子清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眼眸中全是志在必得,“元瑾,我之前便爱着你,我只会爱着你。所以就算你换了样子,我仍然能认出你并且继续爱上你。而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的才智,你的行为习惯,你给我喝我讨厌的东西,都让我知道你就是你。” “你不想承认,不过是因为你恨我背叛了你。所以你才一直以来都对我冷言冷语——但其实我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我也从不想害你,因为我爱你。”裴子清越说,就越明白了薛元瑾过去种种行为的原因。看着她虽然神色镇定,唇色却越来越白,他更是知道,他是猜对了的。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却是已经认出她来的。 他笑道,“萧元瑾,我爱你这么多年而得不到你。如今,我终于有机会娶你了,而你毫无反抗之力。你说——我会就这么放你离开吗?” 裴子清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你休想!” 炽热的气息熨烫她的耳际,元瑾如何能挣扎得开他。她知道,其实裴子清心细如发,怕是早就有所怀疑,但是这件事实在是太荒谬,他也不能确定,如果今天不是因他找到那本孤本,听到她亲口拒亲,恐怕是怎么也不能确定的! 就算他确认又如何,只要她用不承认,这件事就永远只是猜测。 元瑾抿了抿嘴唇,看着自己被他抓得泛红的手腕。 裴子清现在位高权重,发现她是丹阳,更加不会放手。而她现在不过是个继小姐,根本毫无拒绝之力! 她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哦姑娘们,我太困了,上一章的红包明天再发,明天再谢雷。另外,今天继续留评抽一百红包哦~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第40章 可能是两个人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丫头, 有人隔着帘问:“二小姐,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子清示意了元瑾,低声说:“你不想你的丫头进来,看见我们两个这般样子吧?” 元瑾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才说:“无事,你退下吧。” 丫头应喏退下, 顷刻间黑夜又平静了下来。 花厅外却又开始飘雪。碎琼乱玉纷飞而下,四周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元瑾终于整理了自己的衣襟, 坐了下来。 其实在之前, 她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过裴子清的心意,但那时候她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放在眼里。知道了也视而不见罢了。 “裴子清。”薛元瑾换了个语气叫他的名字。 当裴子清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 那种冷淡的语气,让他身体微微一震。因为只有丹阳, 是这么叫他的。 “你该也知道, 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你真的强娶了我, 我也会有千百种办法让你后悔。”元瑾静静地说, “我从不开玩笑。” 裴子清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中却似有几分对她的纵容:“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元瑾淡淡道,“雪天夜寒, 大人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亦不想见大人。” 她起身就要离去,却听到裴子清在背后说:“元瑾,我知道你隐瞒身份是想做什么,我告诉你, 无论是太子还是靖王,都是狠决异常的人物。你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女流之辈,不可能敌得过他们。嫁给我,我护你一辈子周全不好吗?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去做。” 元瑾脚步一顿,她说:“不好。” 裴子清在她背后笑,微微叹气:“那我真是遗憾你不愿意了,不过,你要嫁给我这件事,是怎么也不会改变的。” 元瑾抿了抿唇。 离开花厅之后,元瑾回了厢房。 柳儿已经将地龙烧起,屋子里很暖和。 宝结递了杯水给她,看她神色凝重,不由得问:“小姐,怎么了?” 元瑾摇头示意她们无事,她其实也知道。若不是因为裴子清发现了那孤本,是不会如此执意要娶她的。正是因为他知道了,所以才不肯放手,不肯放过真的他。那这事还真的棘手了。她必须好好思索一下该怎么办了。 这时候外面有丫头走进来,屈身通传道:“小姐,世子爷来见您了。” 薛闻玉刚回来,便听说了裴子清想娶姐姐的事,他连程子衣都没换就来见元瑾了。走进屋中时,他的乌发、肩上都是碎雪,肩上的那块衣裳都被泅湿了。元瑾看到就皱了皱眉,拉着他坐下:“怎的冒雪前来,有什么事叫小丫头传个话不就行了。衣裳也打湿了,你没有带伞?”一边说着,又握到他的手冰凉,元瑾便叫丫头拿手炉上来,又从腰侧拿了帕子,细细地给他擦雪。 薛闻玉澄净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姐姐动作,柔声道:“姐姐,不碍事的。” “什么不碍事!”元瑾瞪了他一眼,“上次冒雪就得了风寒,你不敢让我知道,悄悄让下人给你煎药喝,担心当着我的面咳嗽让我发现,那段时间还不敢见我,当我不知道吗?” 薛闻玉便握拳低笑:“原来叫姐姐知道了。” 驱寒的姜汤端上来,装在薄胎的豆釉碗中,薛闻玉一口饮尽了,才说正事:“我听太太说了今天的事,裴子清想娶姐姐,已经叫人来提亲了?” 元瑾和元珍两个过继,不过是给老夫人解闷,帮她们嫁得更好,定国公压根没在意,所以仍叫原父母为父母,而薛闻玉是正式过继了定国公府做世子的,自然要完全改口,所以叫崔氏只能是太太。 听闻玉提起此事,元瑾淡淡道:“那母亲可告诉你,我不愿意嫁他?” 闻玉点头:“母亲觉得你犯糊涂了,还让我来劝劝你。” 元瑾一笑:“那你是来劝我的吗?” 闻玉也淡淡一笑,轻声说:“怎么会呢。” 在他心里,自然是巴不得姐姐不嫁的。不过这样隐秘的心思,是不能告诉她的。 “那姐姐可拒绝他了?” 元瑾摇头,不知道怎么和闻玉解释这件事,为何她拒绝了,裴子清仍然要娶她,并且可能比之前更要疯魔。 这时候丫头又走了进来,屈身正要通传。崔氏却已经从她身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对她摆摆手:“下去吧,不必传话了!”毕竟元瑾已经看到她进来了,也没什么好传的了。 她在元瑾对面坐了下来,跟她说:“裴大人走之前去见了老夫人一面,跟她说娶是一定要娶你的,只是你仍有些不情愿,让我们劝劝你。娘当真想不通——你怎么会不情愿呢!” 薛闻玉面色平静,听到这里眼神却瞬间一暗。他站起身道:“不如太太和姐姐先说话吧,我回去温习功课了。” 崔氏点头示意他走,仍盯着薛元瑾,仿佛一定要她拿出个解释来。 元瑾无比头痛,无论她怎么拒绝,崔氏等人必然都会觉得她是脑子糊涂,不知好歹。还不如她自己暗中谋划,表面上不和她们扯了。于是她说:“娘,您别劝了,我已经想通了!” 崔氏本来以为有场苦战,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女儿的这句话,面色一喜:“你当真想通了?” 元瑾自然点头。崔氏喜开笑颜:“那便好,那便好!”又捉了元瑾的手跟她说,“娘当真不是……不全是图他家的荣华富贵,而是你嫁了这样好的人,以后还愁什么。你弟弟这不是也有个助力吗。既然你已经想通了,我看你不如开始绣嫁衣吧!”自己想想又觉得不对,女儿那绣工恐怕是拿不出手,“……算了,你还是绣两张喜帕吧,嫁衣咱们找绣娘来做。” 元瑾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及笄再出嫁么,怎么就要绣嫁衣了?” 崔氏才笑道:“方才忘了告诉你,裴大人的意思是你越早过门越好,所以就不等及笄了。本来你也只差半岁。”崔氏想着又站起来,“你父亲还在和你祖母商量陪嫁呢,我们家家底薄,你祖母还要给你出二十担的嫁妆。记得明早请安的时候,要谢过祖母。我也得过去一起商量。” 崔氏跟她没再说几句便走了,她走之后,元瑾眉头一皱。裴子清竟是直接就要娶她,不定亲了! 那她势必也要快起来了。 *** 雪又越下越大,薛闻玉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衣站在窗前,凝望大雪纷飞。 “皇后娘娘逝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徐先生在他身后道。“世子爷加件衣裳吧,仔细着凉。“ 世子爷虽然习武也练骑射,身子结实,但是底子却很差。还在娘胎里时就没调理得当,极容易生病。 薛闻玉转过身,目光掠过徐先生,徐先生穿着件读书人常穿的青灰色直裰,留着胡须,表情祥和,平平无奇。如果不说,没有人知道他图谋的是天下大计。他淡淡地道:“裴子清想娶我姐姐,但是姐姐不想嫁他,只是他位高权重,我与姐姐都毫无办法。徐先生可能帮我?” 徐先生道:“我只是一介书生。真正能帮世子爷的,还是您自己。” 薛闻玉听了,秀美的眉头微蹙:“先生是什么意思?” “世子爷想要的东西,其实总归来说不过是权势罢了。”徐先生说,“您得到权势便得到了一切,若是成了天下至主,还有什么是不能达到的呢?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你的股掌之间,所有东西都在您的控制之中,这样的感觉岂不是好吗。到时候,您就再也没有今天的烦恼了。” 薛闻玉明白徐先生是什么意思,其实之前他答应徐先生争夺皇位,是因为姐姐。而徐先生需要的,是他本身渴望这件事。 **就是心魔。 一个人有了心魔,才能有不不择手段的毅力。 他如玉般典雅而精致的面容依旧淡然悠远,说出的话却含着幽幽的冰冷:“那先生可以告诉我怎么做。” 徐贤忠笑了笑:“世子爷,眼下就有条明路摆在您面前呢。” 薛闻玉侧过头看着他,那瞬间他的神情,让徐贤忠想到了先皇。 他一向觉得,一个人对某种东西的渴望,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朱家对权势的掌控欲,在他们每个朱家的人身上都存在,当今皇帝如此,靖王朱槙如此。而薛闻玉……也是如此。 第二天元瑾被崔氏很早从床上拉了起来,去给老夫人请安并且答谢。 老夫人喝了参茶,盖了斗彩八仙纹的茶杯,笑道:“我听你母亲说你已经想通了,想通了便好!裴大人这样喜欢你也是难得,日后必定不会亏待你。”又告诉她,“其实我原有个闺女,是我三十八那年冒险生的,可惜她十三岁那年病没了。”说到这里,老夫人脸上露出些黯然,似乎是想起了往日的事。 “你是有些像我那闺女的。她自出生起,我便想着给她准备什么嫁妆,却一直都没有机会了。如今有这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老夫人笑着说,“本还想多留你两年,现在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元瑾知道老夫人待她真诚,备下的嫁妆也必是好东西,轻轻道:“我也愿多陪您两年,等及笄再嫁也不迟。” “这可不行呢。”一旁站的拂云笑道,“二小姐不知道,一早延清观就派了个道士过来回话,说裴大人吩咐他们合了他与您二人的八字,是没有问题的,不日他就会把聘礼送过来了。裴大人可当真是对您上心,怕是等不到您两年了。” 说得老夫人和崔氏都笑了笑。 裴子清是个行为果决的人,一旦他认定了什么事情,他行动起来也非常快。这不是就直接从纳采到了纳吉么。 元瑾嘴角微动,他果然还是那个行事作风。 老夫人见她仍然不算得高兴,又说起旁的事:“……后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了,到时候我会带你和元珍去。你也别因亲事的事担忧,只当放松心情了。” 几日之后就是淑太后的寿辰了,这是阖宫宴请的日子。 虽早知道淑太后生辰的事,但乍得一听进宫,元瑾仍然心跳漏了一下。 要再度踏足自己熟悉的地方,见到扎堆的仇人,她怎能不激动。 不过这事暂且不提,今天她必须要去一个地方了。 元瑾走出正堂后,便吩咐柳儿去叫马房的人套了马,崔氏正好走过来,皱眉问她:“你叫套马做什么?” 元瑾早已早好托词:“上次在灵云寺向菩萨求了姻缘,眼下好姻缘不是来了么。女儿是去向菩萨还愿的。” 崔氏听了本来只是嗯了一声,片刻才反应过来,追上去要抓女儿:“你上次便没去灵云寺,如今还蒙我!给我回去好好待在闺房里学绣工!”但她哪里比得上小姑娘跑得快,片刻就追不上元瑾了,靠着梁柱气喘吁吁。 女子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是元瑾自来就养得比寻常姑娘性子野。再者薛青山提前叮嘱过她,元瑾做什么事她都别拦着。她也是跟着丫头婆子出门的,应当还好吧。 崔氏只能祈祷她是真的去寺庙还愿了。 元瑾是来找陈慎了,她的这个计划需要外力来帮她,她自己一个人是无法达成的。 元瑾下了马车,只见前门仍然紧锁。她从门缝里也未见着人,心里还奇怪,他怎么总是不见踪影,有这么忙吗。 正想着,有人就在背后说:“你又在偷看我的院子,有这么好看吗?” 元瑾猛地回过头,才发现陈慎正站在自己身后。他因为太高,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他的影子中。背着手,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容:“无事不等三宝殿,你又有事相求吧?” 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她的神佛菩萨了,有事没事来拜拜。 元瑾笑了笑:“先生果然神机妙算,容我慢慢和你道来。不过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 朱槙摇头,指了指对面的酒楼,他顿了顿:“我还没吃午饭。” 他一早上都在处理军务,都无暇理会旁的事。午时过了才稍微得了空,便听下人说她过来找他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想让她陪他吃午饭不成? 既然有求于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元瑾同他一起上了酒楼。 这酒楼布置雅致,隔间均以竹制,放下了厚棉隔。屋内点了炭炉之后不久便温暖如春。元瑾却嫌里头闷,将窗扇打开透气,并且朝外看了看。 外面便是西照坊的街道,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只有瓦片覆盖的房顶还留在厚厚的雪。一点温度也没有的日光照在雪上,镀着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从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树林,以及更远处绵绵的山川,皆是冰雪覆盖,元瑾甚至还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穿在冰刀在河面上滑行。 雅间打开,很快就有人端了热腾腾的羊肉汤锅,切得薄薄的四五盘羊肉,羊肚等上来。除此之外还配了几盘精致的点心。 朱槙看她还瞧着外面,就说:“窗口冷,别站那里了,过来吃些点心吧。” 元瑾回过头,金光镀着她一半的脸,她的眼波似乎还未流转过来,那一瞬间的美,用古书上的话说,便是: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朱槙眼神微闪。 “我是觉得有些奇怪。”元瑾说,“按理说西照坊在西市边上,也是个繁华地界,这街上的行人怎会如此稀少。” 朱槙的神情很平静。行人如此稀少是因为这条路都被封了。“许是才下了雪还冷吧,所以出来走动的人才少。”他随意解释。 “若真是如此,那为何街上的雪又扫得如此干净?”元瑾又问。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圆。朱槙不想再圆了,笑了笑说:“外面冷得滴水成冰,我今儿穿得薄。”指了指窗扇,“能关了它,过来陪我坐么?” 元瑾看他的确只穿得一件棉布面的薄袄,便将窗扇关上回来了。 朱槙将几盘糕点推至她面前:“这家的糕点做得极好,你尝尝吧。” 三盘糕点都极为精致。半透明的茯苓枣糕,爽口开胃,金黄色的撒了些椒盐的咸肉酥,酥脆可口,糖丝缠绕的山药糕,里面嵌热热的红豆流沙,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元瑾吃了块缠丝山药糕,就放了筷子。看着陈先生吃羊肉。 她发现他其实挺能吃的,虽然动作标准克制,一次只一片,但是他吃得快啊,一会儿的功夫,两盘子的羊肉便没了。 难怪长得人高马大…… “说罢,今儿找我什么事。”朱槙才放下筷子问她,一边倒了杯清茶漱口。 “我要成亲了。”元瑾老实道。 正在喝水的朱槙不幸被呛住,咳了几声。心道幸好这里没个下属,不然平日克制的形象便绷不住了。 “和谁成亲?”朱槙抬头问,语气已然有几分冰冷。 他已将她当做自己的人,纳入羽下,她还能嫁给别人不成? “一个京城中的大人物。”元瑾轻轻叹了一声,“其实我并不喜欢他,若能直接拒绝倒好了,可他权势地位不一般,我得想个曲折的法子拒绝了这门亲事才行。” “大人物……”朱槙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问她,语气之中有种隐然的气势。“是什么大人物?” 毕竟有谁敢在他面前称大人物? 元瑾想了片刻,觉得这事也不必瞒,就告诉他:“锦衣卫指挥使裴子清。你可知道?” 原来是裴子清! 他当时坐镇山西的时候,裴子清时常往来于定国公府。难道就是那时候看上了元瑾? 朱槙并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的下属。 再者裴子清算什么大人物。 朱槙嗯了声,又问:“既然你不愿意,可是你家里人逼你嫁给他?” 他早明确跟薛让说过,他对元瑾不一般,难道薛让还是昏头昏脑的,强行把她许配给了裴子清? 元瑾颔首:“便是家里觉得是门好亲事,我才无法拒绝。” 果然如此,朱槙手中把玩着茶杯:“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是有什么打算吧。”否则也不会直接来找他帮忙了。 元瑾点了点头,然后才告诉他:“我想着,倘若这时候有别人来提亲,我便能顺势推了这桩,倒也自然就化解了……” 朱槙听到这里笑了笑,顿了片刻才淡淡道:“你若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这个忙,去你家里向你提亲。” 其实元瑾并不知道,在这一刻他做的是怎样的承诺。 他若提亲,那元瑾日后便是靖王妃了。 元瑾听了陈先生的话,欲言又止。 虽然一瞬间她是有些许自己都不明白的喜悦的。但是他只是个普通的幕僚罢了,家里怎么会同意呢。 她忍了忍,又老实地道:“多谢先生这般仗义,愿意舍己为我。只是这提亲之人也得特殊,便不说比裴子清地位高,也需得是平起平坐才行,否则我家里人怎会同意……陈先生才高八斗,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时候还帮不上我。不如先生先考个举子?” 朱槙听了笑着叹息,难得有一天,他向别人提亲,竟然会被嫌弃身份不够高。 竟然还被建议去考个举人。 “哦,这样啊。”他说,“那你应该还有别的打算吧?” 元瑾便又站了起来。其实这法子她在家中思索许久了觉得可行,只是要更麻烦一些,但总比第一个毫无希望的好。“我曾暗中无意得知了,裴大人一些贪墨的事情。希望先生写成了信,替我交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手中,这佥都御史是太子之人,势必会引为重视。” 裴子清原来做过什么事她一清二楚,拿这么几件来威胁他也不过分。只是这信通过定国公府是寄不出去的,只能由陈先生代为帮忙。 朱槙听到这里有些意外,毕竟裴子清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怎会让元瑾知道他贪墨的事呢,还是他也喜欢小姑娘到了昏头的地步。再者,她又是怎么知道左佥都御史是太子之人,薛让告诉她的? 不过不管哪种,她有如此洞察力,都证明她是个聪明异常的人。 “但若是没有证据,恐怕也无法将裴子清定罪。”朱槙说道。他其实是想引导她说出更多东西,他也想看看小姑娘究竟想到了哪个地步。 元瑾笑了笑说:“先生想得详细,其实我只是用来威胁他罢了,有没有证据不重要,没想过真的害他。” 毕竟陈先生怎么是定国公的幕僚,而定国公和裴子清又是好友,元瑾没有完全告诉陈先生自己的打算。 这些事还是不会动摇裴子清根基的事,而她还知道很多,能真正伤害裴子清的事,可以进一步的威胁裴子清,这才是她真正的打算。 朱槙则觉得小姑娘单纯,仅凭几件案子的风声,是不可能对裴子清有什么动摇的。否则裴子清哪里还能混到现在。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你这般想要摆脱他,可是他强逼着要娶你?” 听他这么问,元瑾却抿了抿唇不说话,朱槙俯身靠近了一些,看着她粉白的脸颊,柔和而坚定地说:“告诉我。” 而他的略微靠近,似乎让她的脸色更薄红了一些。 被人威逼要挟要嫁,说出来任何人都会不好意思。 元瑾道:“总之,先生若能帮我这件事,我自然是感激不尽。” 朱槙笑着问了句:“不管我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帮你就是了吧?甚至向你提亲?” 元瑾只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就说:“先生若真能说动我父母家人,我自然也高兴了。” 说完了事情,元瑾便看着时辰不早,准备要走了。临走前还再三叮嘱了朱槙。 朱槙笑着应好,等小姑娘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才招了招手。 李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跪下:“殿下。” “回去后,叫人先修书一封给定国公,问问他女儿的亲事最近可好。”朱槙道。然后他又想了想说,“另外,再备下一百八十担聘礼。” 李凌方才藏在房间暗处,听到了两人说话。闻言迟疑问:“殿下当真要以自己提亲帮她?” “帮她?”朱槙喝了口酒,道,“我这是要娶王妃了,可不只是帮她。” 李凌听了面上一喜,心情顿时激动起来。 这么多年了,殿下都不肯娶亲。如今竟然想娶了。殿下竟然要娶亲了! 他立刻笑道:“原来是当真有喜事,那属下立刻回去准备!” 朱槙笑着颔首让他去。原他还想着,用个什么样的方式来告诉元瑾他的真实身份比较合适,眼下不就是个好机会么。他娶了她,也是帮了她,她便应该不会计较自己的隐瞒吧? 至于裴子清么,他都出面了,难道裴子清还敢不退让? 不过薛让的问题比较严重,等他回来之后,他再好生“问问”他。 而远在京卫,正训练士兵的薛让,因此打了两个打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距离掉马不远啦~~本章依旧抽一百留言送红包哦~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0.0扔了7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手榴弹 大大大大雨倾盆扔了2个地雷 戊午老王扔了2个地雷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地雷 暮雪与苜蓿扔了1个地雷 梨雨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lanchoubjsy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唐汤1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liaott扔了1个地雷 赵丽微扔了1个地雷 平安酱扔了1个地雷 啾啾扔了1个地雷 乘风归去扔了1个地雷 朕待你不薄啊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liaott扔了1个地雷 false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叶梓霭扔了1个地雷 嘲笑鸟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第41章 见薛让打喷嚏, 他身边的副将关切地问:“国公爷可是身体不舒服?” 薛让擦了擦鼻子道:“倒也没有, 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京城风沙大,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不习惯。 这时候有个士兵跑上了城楼,在他面前跪下来:“国公爷,有您的一封信,从定国公府送来的!” 士兵双手奉上了个信封。 薛让这会子正要演练军队呢, 哪里有时间看家书。便挥手道:“先拿回去放我书案上,我一会儿再看!” 士兵有些迟疑道:“可送信的人还等着大人您的回信呢, 他一起带回去。” 薛让更不耐烦了:“你放到我房中就是了, 哪儿这么多话!” 士兵犹豫片刻,只能先退下了。 薛让便继续专心致志地训练军队。等到他回房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寒风来袭了。 他先喝了一口酒,烈酒沿喉咙火辣辣地滑下去, 驱散冬日的寒冷。才靠着椅背, 慢悠悠地打开了家里的来信。 老夫人在信中说, 裴子清想娶元瑾为正妻, 还请了曹老夫人上门提亲, 问他是什么意见。不过她觉得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打算先同裴家商议一番。 薛让看了嗤笑:“这裴子清……平日还装得一本正经, 原是暗地看上了元瑾!” 裴子清若是娶了他名义上的继女,两个人的辈分还不知道怎么论呢。到时候他要回去,定要逼他叫自己一声岳父听听! 薛让慢悠悠地放下了信纸,突然间, 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薛元瑾,不是靖王殿下的人吗……靖王还曾将贴身玉佩给了她! 那裴子清,怎么能娶元瑾呢! 而且,母亲既然觉得这门亲事极好,搞不好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如果靖王殿下追究起来…… 薛让原地走了几圈。不行,他要赶紧修书一封回去,跟母亲把事情说清楚,不能让这门亲事继续下去! 薛让高声对外面道:“来人!” 下属听到他喊,连忙跑了进来:“国公爷有事吩咐?” 薛让道:“你去把刚才给我送信的人叫进来!” 下属有些疑惑:“啊,国公爷……什么送信的人?” 薛让又急又怒,一脚踹了过去:“刚来送家书的,快把人给我找过来!” 下属应是,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赶紧去找那送信的人过来。 这时候又有个士兵通传了进来,跪下禀报:“国公爷,靖王殿下密函!” 靖王这信发出虽然比老夫人迟了一天,但老夫人那是家书,自然来得慢。靖王殿下的信,却是以军机密函加急送至,所以不过半天就到了。 薛让摸了把冷汗,道:“拿来我看!” 眼下没有军情,殿下来信恐怕就是为了元瑾的事。 他本还幻想着若是靖王殿下没发现,他可以把这件事掩盖过去的。现在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薛让打开一看,只见信中果然写的就是元瑾的事! 他沉声道:“给我拿纸笔进来!” 他得赶紧给老夫人回信,让她阻止这门亲事。同时还得赶紧给靖王殿下回个信,向他把整件事解释清楚才行! 写完之后,薛让直接派了两个士兵骑战马,连夜加急送回京城去。 京城之外的薛让焦头烂额,定国公府却是喜气洋洋。 似乎是知道元瑾绣艺不好,第二日裴家派了两个女红最好的绣娘过来,给元瑾量了嫁衣的尺寸,跟崔氏商量了绣什么花样,是金线绣凤穿牡丹,还是喜鹊等梅。冠上又嵌什么样的宝石,用点翠还是金累丝。 老夫人也在一旁参谋,直到婆子拿了一封信进来。 “国公爷回信了。”婆子将信交给老夫人。 老夫人便放下茶盏接过了信,还有些腹诽,这信怎回得这般快,然后扫了一遍内容,顿时脸色就变了。 她立刻就合上了信,跟崔氏说了声“暂时别选了”,就匆匆进了内室。崔氏还有些纳闷,老夫人这是怎么了,方才大家不是还商量得高高兴兴么。 老夫人却是将信翻来倒去看了两遍,心里将薛让骂了一通。 这蠢物,这般重要的事也不提前告诉她!就算是靖王殿下让他不要外传,但告诉了她,她会说出去不成?至少让她平日里行事心里有个底,不会胡乱给元瑾许什么亲事。 眼下可倒好,弄成这样该怎么办。 但薛让又说了,靖王殿下这事不能让旁人知道。那便是平白无故退亲,让她怎么开得了口。 老夫人靠坐着罗汉床吁声叹气,过了会儿才摸了把额头。 罢了,还是先告诉裴家那边,亲事暂缓吧。 她走出去,让绣娘和别的婆子先下去,才告诉崔氏:“这门亲事——恐怕咱们是不能答应了。” 崔氏听了大惊失色,怎的老夫人突然就想悔亲了!她问:“老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老夫人道:“秀程,自你入府来,觉得我对你如何?” 秀程是崔氏的闺名。 崔氏自然道:“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 她以前在薛家的时候,因为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做事又直,几个妯娌连同薛老太太都看不上她。但是到了定国公府,老夫人却是真心待她好的,崔氏当然也极喜欢老夫人。 “那便好。”老夫人说,“我是绝不会害你和阿瑾的,这门亲事不能答应——”崔氏正想说什么,老夫人却按住了她的手,语气有些郑重,“但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一件坏事。” 崔氏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被这件事突然的发展给搞蒙了。 虽然她是非常信任老夫人的,若不是老夫人,她们一家哪里能到京城来,还住进了国公府里,过着以前想也想不到的日子,元瑾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姻缘。但是裴大人这般好,怎么就突然要推拒了呢。拒了他,元瑾嫁给谁去? 崔氏一时有些忧虑。 “那裴大人那边呢,咱们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崔氏问。 老夫人叹了口气说:“明日就是太后寿辰了,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只能等寿辰之后我再亲自去说了。” 崔氏想了想,咬牙点点头:“那我一切听您的!” 老夫人听了很是欣慰,崔氏虽然重利,但却是很信任她的。 西照坊靖王府中,朱槙也接到了薛让的回信。 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信封。 薛让在信中说他远在京卫,根本不知道家中发生了此事。不过他已经告诉了老夫人立刻停下了,并诚恳请求他的谅解。 本想着不日就上门提亲的,但又遇上了太后生辰一事,只能暂缓片刻了。 “明日太后生辰,东西都备下了吧。”朱槙问道。 下属恭敬回答:“殿下放心,都备好了。” 朱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 第二日便是太后的生辰了,因裴子清的事还未解决,元瑾倒也没什么心情。 她还等着陈慎的信什么时候能送去都察院。 自然,元瑾是没想过陈慎能从哪里找个位高权重的人来给她提亲的。 宝结给元瑾梳了个偏心髻,戴了一支莲花苞金簪,点翠的花枝头面,一对白玉的耳坠。再着藕荷色提花缎面夹袄,湖蓝色缠枝纹马面裙。 紫苏在给她戴手镯的时候,却笑着说:“别的都好,只是小姐常戴的这个香囊是红绸的,和这身颜色不配,应该搭一个鹅黄或是蜜合色的香囊才好看。” 紫苏说的,正是元瑾用来装玉佩的那个香囊。 元瑾淡淡道:“那取了就是了。” 只是把香囊解下来之后,元瑾就想起陈慎说要她随身佩戴,可去灾避祸的话。 罢了,今儿既是去宫中,仇人扎堆,那还是戴着吧。 元瑾便将里头的玉佩拿了出来,系在了腰间。那玉佩淡青温润,流苏墨绿。倒是更好看。 “原是个玉佩啊,倒是极好看!”紫苏笑道,给元瑾整理好了流苏,再披了个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主仆才一道出了门。 今日元珍则是盛装打扮了一番,不仅戴了金累丝的红宝石宝相花头面,凤衔珠金簪,还穿了件玫瑰红织金缠枝纹缎袄。而老夫人则正式地穿了一品诰命的大妆服饰,戴着极重的一品诰命头饰。 她仔细打量两个孙女的衣着,觉着没有问题了,才一并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地朝着紫禁城去了。 嘚嘚的马蹄声,带着元瑾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 老夫人看了又看元瑾,心中总还记挂着昨晚接到的那封信,极想问问元瑾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薛让却在信中说了,靖王殿下的身份不能让元瑾知道,那便是一个字也不能说。 老夫人憋了半天,才叮嘱两个女孩:“……你们两个女孩若以后高嫁了,也是少不了会到宫中来的。我今儿领你们先见识了,知道了宫中的规矩,以后就不会出错了。” 两个姑娘都应了是,薛元珍看得出有些紧张,元瑾则看着前方晃动的车帘,心跳声越来越快。这既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她旧日的居所,是她前半生荣耀之所在,而她,即将以另一种方式回去。 完全陌生的身份,不同的地位。 不知道那些跟她有仇的人,过得好不好。 ……衷心希望他们过得不好吧。 马车在午门之外停下来,丫头扶三人下了马车。 元瑾抬起头,入目便是巍峨庄严的午门,大红丈高铜铆钉正门紧闭,跟她是丹阳县主的时候一般无差。 这紫禁城是永恒不变的,无论多少次易主。它始终沉默而冰冷。 进了午门之后,周围是华贵的朱红宫墙,黄琉璃瓦,绵延不尽的汉白玉台阶,无处不彰显着皇家的肃穆和高贵。一行人走得十分谨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约莫过了一刻钟,穿过许多长长的甬道,才看到前方的一道宫门,挂了赤金祥云纹的匾额,上书‘月华门’三个字。 元瑾看到月华门却是一怔,想起她很小的时候,常伴坐在姑母的轿撵走过这里,去内阁同大臣们议事,有次她贪玩从轿撵上掉了下来,正好磕在了文华门门口的石狮子上,当即便哇哇大哭,太后心疼她,将那两个石狮子移去了。 到现在,月华门门口也没有石狮子。 这宫中,其实无处不残留着,她儿时的记忆。 “今儿宫中红梅初绽,太后便不在坤宁宫中,而是去了御花园赏梅,夫人随我过来吧。” 引路的嬷嬷带着几人朝御花园走去。 走过坤宁门眼前豁然开阔,传来一片笑语喧嗔的声音。一大片红梅林出现在眼前。红梅映雪,正是极好的景色。一群命妇和世家小姐正在赏梅。 老夫人带着两个孙女走了过去,对正中的身穿太后礼服,左右八名宫人随侍的妇人跪了下来:“命妇定国公府秦氏,携孙女给太后娘娘请安,祝太后娘娘福寿双全,身体康健,千秋兴盛。” 盛装的妇人温和道:“老夫人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元瑾才随着老夫人起身。她抬起头,再次看到了淑太后的样子。 淑太后穿着太后的礼服,因养尊处优,保养得甚至比小她几岁的姑母还要好,面容细腻,气质温和。 她想起当年,还是淑太妃的淑太后来找姑母,不停地低泣:“太后娘娘,您可要宽恕陛下这一次啊!那定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是被奸人蛊惑才到了今日……” 姑母对淑太妃的哭哭啼啼不耐烦,等淑太妃走之后,才告诉元瑾:“实在是个糊涂人!” 元瑾对她那个哭啼的印象尤为深刻,乍的看到她这般明朗的笑容还有些不习惯。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淑太后身上那身太后服制上。 习惯了在姑母身上看见这身衣裳,在姑母身上的时候,它威严华贵,让人不敢直视。而淑太后细致秀美的面容,温和的气质却撑不起这身太后的服制。 淑太后问询了老夫人身体如何,老夫人恭敬地回答。 另外的命妇小姐们则好奇地打量定国公府这两个继小姐,早便听说定国公府家,有两个收养的小姐,只是从未见过。眼下既带进宫来,那便是这两个了。 她们这样正统出身的小姐夫人,自然对着小地方来,还是收养的继小姐感兴趣了。其间不乏窃窃私语。 正是这时,外头通传了一声:“徐贵妃娘娘到!” 众人哗然,纷纷都垂手站好。片刻后,一个身着贵妃服制,面容明艳的女子走了进来,除太后外,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徐贵妃先上前给淑太后行礼。 淑太后问她:“皇上现在如何了?” 徐贵妃笑道:“……请太后不必担心,陛下身子已经康健了,只是仍不能吹风罢了,皇后娘娘也稍后便到。” 淑太后就笑了一笑道:“那便好!我这寿辰也过得安心。对了,靖王可过来了?” 徐贵妃笑道:“殿下已经到了,正和皇上说话呢。” 元瑾听到这里,却是眉头微动。靖王竟也来了! 也是,他既在京城,今日又是太后的寿辰,他怎么会不到呢。 她虽入宫多年,但入宫的时候却正好是靖王分藩出去的时候,故一次也未见过他。 她曾派人暗杀过他多次,他也无情地对付过她。两人倒也算是神交已久的熟人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一见真人。 元瑾正沉思的时候,外面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叫。随后又是个少女的声音传来:“大姐,这狗怎的如此调皮!” 只见众丫头婆子围拥着一个少女走过来,她长得有五分像徐贵妃,只不过比之徐贵妃的明艳少几分惊艳,却也漂亮,正是之前在傅家见到过的,忠义侯徐家最小的女儿徐瑶。 徐贵妃听到她的话脸色一沉,呵斥道:“没大没小的,太后在此,你还不快请安。” 那少女根本不觑,嘟了嘴行礼。 淑太后也的确不在意这少女的失礼,笑道:“难道见到阿瑶进宫一次,你带着狗去哪里玩了?” 随着淑太后说话,元瑾也看到了徐瑶怀里的那只狗。这狗倒是有些眼熟。似乎……是她的狗! 元瑾再仔细一看,这狗雪白蓬松的毛,圆溜溜的眼睛,软乎的耳朵,的确是她曾经养过的狗雪团。 元瑾是喜欢狗的。 那年她亲自从养狗太监那里抱回来一只小奶狗,对它十分爱惜,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唤做“雪团”,她对这狗太好,朱询都为此生过气。 原来现在是徐贵妃养着。 徐贵妃见妹妹抱狗,皱眉道:“你把它放下吧,抱着像什么话!” 徐瑶才把狗放了下来,放下来之后,那狗就汪汪地朝着徐贵妃扑过去,亲热地对她摇尾巴。徐贵妃就伸出手尖,敷衍地逗了逗这狗的下巴。却看不出她究竟是喜欢这狗还是不喜欢。 元瑾看得嘴角抽动。 不是说狗是最忠心吗,她才死多久,这么快这小畜生就认新主人了! 果然是忘恩负义,谁给口吃的便对谁摇尾巴。 那徐瑶放下狗之后,却妙目一扫众人,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老夫人身后的元瑾,上次在傅家就结过梁子了,便冷哼一声:“原是你这个破落的小姐到宫里来了!我说怎闻得一股穷酸!” 徐贵妃又低声斥道:“阿瑶,你如何说话的!” 她倒是不在意徐瑶冒犯两个不知名的世家女,但这当着太后的面她也这般口无遮拦,岂不是留人话柄! 元瑾则笑着道:“我等不过是借着太后娘娘的生辰之喜,才能进宫得以瞻仰,徐三小姐见怪了。”她倒是不介意的,想到当年,她侄女还砸坏过徐瑶的脑袋。这般一想,好像就没什么了。 徐贵妃见元瑾应对得体,进退有度,还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徐瑶拉到自己身边,严厉的训斥了她几句。 徐瑶大概是被徐贵妃给训斥了,有些不高兴。 随后她叫下人拿了个布球来,要逗狗玩。 淑太后等人正好赏够了梅花,便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逗雪团。 雪团是个长得很可爱的京巴,毛茸茸的身体,圆溜溜的眼睛,极招人疼爱。 徐瑶用球在狗面前晃了晃,对它道:“雪团啊,你要是接不住,今天便没得肉吃了!” 她说着把球举高了一点,雪团紧盯着球,用后腿站了起来,汪汪地叫了两声。 徐瑶便手略一扬,布球立刻飞出。雪团汪的一声,飞快地跑去接,扭动着胖胖的小身体,竟极为伶俐地一口衔住了球。 在座的诸位夫人看它接住了布球,就都笑起来,刚才那场事便忘了。 徐瑶也十分满意,又轻拍着手道:“雪团,快把布球送回来!” 雪团衔着球,扭着小屁-股又飞奔过来,但是等跑到人前的时候,它却又停顿住了。 它看了看徐瑶,又看了看众人。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衔着球,朝众人的方向跑来。 众人正是惊讶,只看它左突右闪地,竟然是跑到了元瑾的面前。然后把布球放在地上,并且蹲坐下对元瑾摇尾巴。似乎想让她继续扔球一般。 元瑾有些僵硬,它怎么跑到她面前了? 徐瑶看到这里有些不高兴,这蠢狗连主人都会认错,竟跑到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她沉下脸道:“雪团,把球送回来!” 雪团却好似根本没听到,它似乎真的认出元瑾了,围着元瑾转,亲热地用头蹭着元瑾的手,并发出亲昵的呜咽声音。那样急促和亲热,柔软的皮毛蹭着元瑾的手,让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元瑾知道,它是真的认出她了! 不知道它是怎么认得出来,但它就是认出来了。 徐瑶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 而正是这时,有一群人走近,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朗而略带磁性的声音:“雪团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雷两章合并谢哦,上一章的红包明天再发,么么哒~ 解释一下,这段小狗的情节,是原来有章写的,后来觉得那章不对,就写了全新的章节上去,把狗狗这段挪到了这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第42章 来人束银冠, 穿绯红色太子朝服, 长相清朗,如和风霁月。唇带笑意,眉眼间却有种深藏不露的凛冽。身后跟着许多侍卫官员。 众夫人小姐见了他来,立刻跪下行礼。 元瑾的心突然地一跳。朱询怎的突然过来了! 徐瑶却向他跑了过去,嘟着嘴说:“殿下, 雪团都不理我。竟围着个陌生人转,每日三顿地喂它吃肉是白吃了, 我看应该打了炖狗肉汤才是!” 朱询笑道:“雪团可爱, 怎会不识主。” 他也算是陪着雪团一起长大的,因此半蹲下身,唤它:“雪团, 到我这里来!” 雪团听到朱询叫它,却只是甩了甩尾巴, 仍然蹲在元瑾身边。 好像就守着元瑾不打算离开了一般。 朱询才看到元瑾。 这姑娘他似乎在定国公府里见过一次。 雪团如此亲近的人, 朱询只看到过一个, 那便是丹阳。突然又看到它这般亲近一个陌生少女, 朱询也皱了皱眉, 再唤了一声:“雪团,过来!” 雪团却呜咽了两声, 仍然不过去。反而舔了舔元瑾的手,要元瑾抱它。 元瑾虽感动于小东西竟然认出了她,但这样的环境,她如何能抱它。倘若它对自己太亲近, 恐怕会更让徐瑶不喜。 再者有朱询在场,她也怕朱询发现她的什么蛛丝马迹,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因此她只是站着不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朱询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这狗却是完全忘了旧主一般! 他对身后的随侍淡淡道:“去把雪团抱下去。” 随侍应喏过来,伸手就要抱狗。 但雪团却根本不让他抱,而是躲到了元瑾身后。随侍伸手去捉的时候,一向温驯不咬人的雪团,突然地咬了随侍一口!随侍不敢叫疼,将雪团箍在怀中抱了起来。 雪团在他怀里不断地挣扎,叫声非常焦急,非常不想离开元瑾的样子。 元瑾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掐进掌心的指甲越陷越深。直到雪团的声音消失,她方才闭了闭眼。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这时候徐瑶才道:“殿下应该好生饿它几天才是,看它还知不知道好歹!” 朱询脸色平淡,却并不回应。 旁边的徐贵妃看到太子殿下不高兴,又低声提醒:“阿瑶,越说越不像话了!” 这宫里谁都知道,那小畜生是丹阳县主留下的狗。太子殿下是以从慈宁宫中抱回来,亲自豢养在东宫中,偶尔才让宫人抱出来玩玩。这狗谁都亲得,只是最亲近太子殿下。 突然对一个陌生小姑娘这般亲近,竟连太子殿下叫它都不听了,他自然会不高兴了。 徐贵妃有时候觉得,这皇宫之中,真是处处都是隐秘,处处都是腌臜。 丹阳县主死了,太子屠杀尽慈宁宫的宫人,又将丹阳的狗抱回去百般疼爱。这其中的隐秘,真是不足为外人道来。 朱询则不再管狗的事,走向淑太后给她请了安:“孙儿来迟,还请皇祖母见谅。” 淑太后自然道:“无妨,你朝事繁忙,皇祖母怎会怪你。” 朱询便笑笑说:“这红梅虽美,外头却是天寒地冻的冷得很,孙儿已叫崇敬殿安排了戏班子,烧热了地龙,不如皇祖母移步去崇敬殿听戏吧?” 淑太后正觉着外面冷,这梅也赏够了,自然愿意去崇敬殿看戏。 皇帝这么多的儿子,难怪唯独朱询当了太子。实在是个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的人。 众夫人小姐便随着太后移步去了崇敬殿。 路上老夫人轻吐了口气,对元瑾道:“方才那狗真是奇怪了,怎的别人不扑,偏偏扑到你身上来,幸好太子殿下不曾见怪!” 朱询虽然看上去为人散漫,却是个内里事事计较的人。 元瑾心想,他未必真的不在意,不过是不显露罢了。 到了崇敬殿,果然戏台已经搭起,屋里温暖如春,还已备好茶水和几碟茶点。淑太后挟几位嫔妃坐在最前方,各家命妇按了品阶大小一一坐好。元瑾和元珍便也解了斗篷,坐在了老夫人身边。 因是淑贵妃生辰,徐贵妃便点了一出喜庆的《拜月亭记》。众夫人小姐都看得专心致至,唯元瑾并不感兴趣。 倒也不因别的原因,当年姑母极爱看戏,若是朝事已毕,她一得空便来崇敬殿看戏。元瑾陪她从小看到大,如今这些戏她是倒背如流了,怎么能提起兴趣。 老夫人倒是看得很入迷,随着台上的人唱曲,她的手指还轻轻敲在小桌上。这让元瑾看得一笑,老夫人这习惯倒是同太后一模一样。 此情此景,身侧又有老夫人,竟给了元瑾一种,又回到太后身边的感觉。 她也靠了椅背,准备好生看戏。 这时候,却有个脸生的宫婢走进来,绕过了几张小桌,竟走到了老夫人身边,俯身跟她耳语了几句。 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元瑾和元珍都觉得奇怪,诧异地看着老夫人。 这宫里,会有什么人给老夫人传话?为何老夫人听了会脸色不好看? 待那宫婢说完,老夫人挥手让她退下。见两个孙女正关切地看着她,才道:“阿瑾,你弟弟出了点事。” 元瑾一听闻玉有事,立刻便有些不淡定了,坐直了身体:“祖母,您说清楚些,闻玉出什么事了?” “皇后娘娘所住的景仁宫不知为何突然失火,烧了几间偏殿。那时候闻玉正在景仁宫周围当差,因为护殿受了伤……” 老夫人说完,元珍就皱了皱眉,奇道:“孙女一路看来,这禁宫守卫如此森严,皇后娘娘住的宫殿为何会失火呢?” 老夫人摇头:“这如何知道,只是因闻玉受了伤,锦衣卫的人看到了,就派了个宫婢来告诉我们。” 锦衣卫指挥使裴子清同定国公府交好,因此锦衣卫的人都格外善待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世子爷受了伤,自然会来告诉老夫人一声。 “他受伤我也放心不下,不如我去看看吧。“老夫人说着就要起身。 元瑾却按住了她:“祖母,这天寒地冻的,您刚在崇敬殿里刚暖和些,突然出去仔细身子受不住!” 老夫人却是焦心:“总不能不去看看,谁知道伤得重不重!” 元瑾低声道:“您别急,闻玉是我弟弟,我还能不关心他么?不如我去看吧,您就留在这里看戏。再者您若要走,太后势必会问,知道景仁宫失火的事,岂不是扫了太后寿辰的雅兴?” 元珍也点头:“阿瑾说得对,您进来的时候本就有些咳嗽,怎能再出去吹风。” 老夫人也只能妥协,告诉元瑾,刚才传话的宫婢就在外面等着,又仔细叮嘱元瑾,一定要行事谨慎。 元瑾应了老夫人,带着紫苏悄悄从崇敬殿出来,果然看到方才传话的那宫婢正站在外面等她。见她之后屈了身,没有说多余的话,带着她朝景仁宫的方向走去。 其实不用带路元瑾也知道怎么走,她自小在这宫中长大,这宫中的一砖一瓦她都熟悉得很。 太阳虽在,日光疏淡错落在宫墙、雪地和明黄琉璃屋檐上,但没有丝毫热度,北风一吹来,还是冷得让人战栗。元瑾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加快了脚步。 穿过御花园,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便是景仁宫的方向。只见的确是失火走了水,守卫比平日还多出数倍,被重兵包围,这时候怕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从宫门之中看进去,还是能眼见华丽的宫宇一角,已经被烧得灰黑坍塌,冒着青烟。 元瑾更觉得奇怪。 这禁宫之中怎么会起火?若只是宫人意外失了火,是绝不会烧成这样的。 元瑾走到门口就被禁军拦下,带头的人声音冷硬道:“你是何人,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那宫婢才上前道:“这位定国公府小姐是薛总旗的家人,听闻他受伤才专程过来看看的,劳烦您通融一下。” 那禁军听到了薛总旗三个字,才让开放了二人进去。 宫婢引着元瑾往另一侧完好的偏殿走:“小姐随我来,薛总旗在这边。” 元瑾却将这景仁宫打量了一番,问宫婢:“我看烧得这般厉害,皇后娘娘可还无事吧?” 宫婢听了一顿,却也回答道:“失火的时候娘娘不在宫中。” 元瑾听了若有所思。 前方就是偏殿,门口把守的却是锦衣卫,看到宫婢带着元瑾过来,问也不问便向旁边让开了。元瑾才随之踏进门,只见一架大理石锦绣围屏隔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温润清亮,听来正是闻玉。 她走了进去,却见闻玉正躺靠在罗汉床上,跟一个陌生男子说话。他已经脱了外衣,里衣也脱去一半,手臂肌肉结实,只是不常晒,显得格外雪白。臂上有很大一片触目惊心的烧伤。 闻玉回头看到竟是元瑾进来,立刻就要扯衣裳盖回去,却碰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元瑾立刻走上前按住了他的手:“我是你姐姐,什么没见过!你仔细碰到伤口才是。” 闻玉秀雅的脸依旧有些泛红。他复躺了回去,问道:“姐姐怎么来了?” 元瑾却仔细看着他的伤口,烧得起了燎泡,有些地方褪了皮,血红血红格外吓人。见姐姐看着他的伤口不说话,闻玉低叹了一声。他方才遮挡不是因害羞,是怕她看到了会被吓到,继而担忧。 结果还是让她看到了。 “怎的伤成这样!”元瑾眉头紧皱,不觉就责怪他,“看到起火也不知道躲,只顾着往里冲不成!” 元瑾话一出,那陌生男子噗嗤笑了一声,闻玉看了他一眼,他才转过头当没听到看窗扇。 闻玉看着姐姐半张脸,低垂的睫毛,她正仔细凝视他的伤口。 他温柔地笑了:“姐姐,我如今是金吾卫,看到起火我怎能躲。” 元瑾不过是随意指责他一句,也知道他的职责所在,怎么能避开。又问:“可有御医来看过了,为何没有包扎?” 方才那男子说:“二小姐不要担心,御医已经看过了,说这是烧伤,暂时不能包扎,不过已经去取药了。” 元瑾才看向他,这人也是程子衣的打扮,高高大大,长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二小姐?” 男子道:“您既是世子爷的姐姐,那便只是定国公府二小姐了。在下宋况,是世子爷的手下。” 元瑾一听便知,这宋况大概也是徐先生派系的人。 她对宋况并不感兴趣,而是问闻玉:“……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把来龙去脉给姐姐说清楚。我是同祖母看戏时得到的消息,她还担忧得很,我一会儿得去回禀她。” 闻玉说得很简略,道:“其实今日非我当值景仁宫,是另一个总旗同我换了位置。我刚过来便看到景仁宫起火,就立刻带着人手扑灭。至于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得知。” 元瑾打量了他别的地方,见未有更重的伤势,才让他好生躺着别动,她出门去看看。 景仁宫失火,她怕闻玉会因此被牵连。虽之前并非他在看守,但难免也需要说清楚。 元瑾跨出门,迎面便扑来冬日干冷的空气。她朝失火的地方走去,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失火的。 宫宇皆为木制,起火后火势很容易蔓延。只烧了几间偏殿,那已经算是救火得力了。元瑾站在不远处看着废墟,有几个锦衣卫和禁军正在检查。她仔细观察,只见这倒塌的外墙有奇特焦黑痕迹,烧毁竟比内墙严重。 看这样子,这火势的起因并不简单啊。 她正看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问:“你在失火这处做什么?” 元瑾回头,竟看到朱询带着禁军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而她周围的禁军和锦衣卫皆立刻跪下。 朱询走了过来,见是那定国公府的二小姐,表情冷漠地问:“谁准你到景仁宫来的?” 元瑾跟朱询在一起十多年,一向只看见他对自己恭敬有加,笑语晏晏。极少这样警惕冷漠。 当然了,她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元瑾后退一步,屈身道:“太子殿下,我弟弟薛闻玉因救火受了伤,我听了宫人传话,便过来看看弟弟的伤势。” 她微垂着头,不想和朱询对视。 朱询身边有个人解释道:“殿下,薛总旗当时在景仁宫附近当值,因为救火受伤了。” 朱询嗯了声:“去把他给我带过来。”又对元瑾道,“即便你是来看你弟弟,怎会到失火这处来?” 朱询可不是那种,三言两语能蒙混过去的人。恐怕方才因为狗的事,他本就有些不喜欢她。 元瑾本来就是觉得这里失火有异样,所以过来看看,但这话说出来更惹人怀疑。难道要跟他说:“我是过来看热闹的。”?这当然是更不能说了。 正在她沉默之际,薛闻玉就被人扶了出来。 他勉强给朱询行了礼。 闻玉脸色苍白,想必勉强穿上衣裳,其实还疼得厉害,额上布着一些细密的汗珠。朱询看了他问也不问,就一招手:“把他带去值房关押起来!” 元瑾之前是忍着一言不发,尽量让朱询不注意到她。听到这里如何忍得住,立刻站起来挡在了闻玉面前:“太子殿下,为何要关押闻玉?” 她决不能让朱询对闻玉怎样。一则闻玉身上还有伤,既没有包扎也没有敷药,若是耽误了上药,伤口溃烂了怎么办?病情加重了怎么办?更何况这事闻玉并没有什么错处,他是与旁人换班,刚来这里时就见到起火,还因为扑火受的伤,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将闻玉关起来。 朱询上次在定国公府见过,还以为这姑娘是胆小如鼠的人,现在看她为自己弟弟突然冒出来,却实在是不知轻重! 他冷淡道:“薛闻玉玩忽职守,致使景仁宫烧毁严重,自然要予以惩戒!” “姐姐,我无事,你让他们带走我吧。”薛闻玉在她身后低声道。 元瑾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没资格给闻玉出头,但闻玉现在伤得极重,不能不上药。再者,闻玉还有那样的身世,倘若让朱询察觉到异样,恐怕才更是不好。她了解朱询,他总归是讲道理的人,不会不听的。 元瑾走上一步,屈身说:“若太子殿下不问起火的因由和过程,便直接惩治了闻玉,怕是有些草率。传出去恐怕也是有损殿下的威名。倒不如细细审来,看闻玉是否有错处再做定论。方才景仁宫不是闻玉当值,闻玉也是刚赶到此处,就看到大火已起,他还因救火负了伤,还望殿□□谅一二,至少让闻玉上个伤药,以免伤口恶化。殿下觉得如何?” 朱询却根本不跟她这样的小人物辩解,道:“今日太后寿辰,景仁宫却出了这样的事。你弟弟玩忽职守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他道,“来人,把薛闻玉带进值房,先关押起来!” 元瑾被他的坚决堵得无话可说。 这个朱询,跟她所认识的朱询并不一样! 现在的朱询性格暴戾,对弱者毫无同情,也不屑理会下位者的感受。 或者说,他向来就是如此的。只是之前的羊皮穿得太好,她从不曾察觉罢了! 两个禁军听命,立刻要上前抓闻玉。元瑾看了焦急,也立刻上前去。 而此时乾清宫内御书房,黑漆地面光滑可鉴,幔帐低垂,赤金九龙腾云四方双耳香鼎中,飘出阵阵香雾。当今皇帝朱楠坐在宽阔的赤金镂雕的椅子上,上铺着暖和的银狐皮。他年近四十,因大病初愈,面色还有些苍白,笑着同朱槙说话:“难得你入宫探望朕一次,怎么也得多留几天再出宫。母后可是极想你的。” 朱槙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笑着说:“皇兄说笑了,母后记挂皇兄的病情都来不及,怎会想念我。” 朱槙今日与平时不同,头戴翼善冠,身着藩王服制,前后及两肩各织金色游龙,腰系玉革带。只是随意地坐着,便让人觉得气势如山。 皇后庄氏陪坐在右侧,她年约三十,长得端庄秀美,保养得宜。也笑了笑说:“靖王这是哪里话,你能来宫里住,太后娘娘只是高兴的!再者,靖王多年不再娶,如今正好让陛下给你指门亲事。” 朱槙却是笑了笑,并不对此答话,殿中安静了片刻,庄氏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说到这里,外面有宫人通传:“陛下,景仁宫掌事嬷嬷求见。” 朱楠宣了进,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掌事嬷嬷先在皇上面前跪下:“陛下,景仁宫失火了!” “什么?”庄氏听了大惊失色,从椅子上站起来些许,“景仁宫如何会失火?” 景仁宫是她的居所,庄氏自然会大惊! 掌事嬷嬷道:“现还未查出缘由,不过太子殿下已经过去了。殿下让奴婢来回话,火势已经被控制了,让陛下和娘娘切勿因此心急,这件事他会处理。” 庄氏才复坐下,目露隐忧地瞧向皇上。 而另一个进来的人却站到了朱槙的身后,低声在他耳侧轻语。朱槙听着下属的话,面上的轻松神情渐渐收了起来。 景仁宫中,禁军听了太子的吩咐,便立刻要抓闻玉去禁闭。 禁军一抓便扭到了闻玉胳膊伤处,闻玉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元瑾看到皱了皱眉,道:“他方才因为救火,胳膊受了伤,即便你们抓他走,只抓他的手腕就是了。” 这朱询真是越发不讲道理,火势起时又不是闻玉当值,闻玉还因为救火受了伤。他抓闻玉,莫不过就是抓个替罪羊顶罪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折磨他! 禁军根本不听,扯着闻玉就要往前走。见闻玉疼得站都站不住了,元瑾心中一急,上前就想把他拉回来。 禁军却是一挥手将她推开! 禁军手劲极大,元瑾被推得趔趄,一脚踩滑了台阶,跌落在了雪地里。挣扎片刻也没起得来。 薛闻玉看到,顿时比自己受伤还要疼,强忍着痛意道:“姐姐,你不必管我……” 那禁军还说:“你若再阻止,这刀剑可是真无眼的!” 朱询只在一旁散漫地看着,他的确不喜欢这定国公府二小姐,大概是因雪团亲近她,他心里只觉得雪团完全就是姑姑的。而姑姑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这样一个小姑娘,她凭什么能像姑姑?所以看到禁军这般对她也没管。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女子腰间的一个东西时,瞳孔蓦地一缩。 方才她披着斗篷时他还未看见。眼下她跌落在雪地里,那淡青色的玉佩便看得一清二楚! 那东西竟然是……! 怎么会在她身上! 元瑾摔在雪中时还有些懵,雪渣进了她脖子里,冷得刺骨。而朱询却在旁看着,毫不阻止禁军的行为。她心里暗恨这畜生,果然是两世都要和她过不去! 她正要爬起来时,却见朱询变了脸色,突然向她走过来。 他半蹲下身,将她腰上的玉佩摘了下来,打量了一番,然后问她:“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元瑾看到他拿着陈慎的玉佩,只是淡淡道:“区区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殿下难道也感兴趣?”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朱询听着笑了笑,抬头冷冷地看着她,“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代表着靖王殿下的身份,代表他至高无上的权势。 代表她无论出入何种险境,只要是有人认得这块玉佩,就根本不敢拿她如何! 这是陈慎送给她的玉佩,陈慎是一个普通的幕僚,这玉佩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故元瑾一直就觉得这玉佩不值钱。 但为何朱询会对这个玉佩有这般反应。这让元瑾不由得想起,当初定国公一见到这玉佩时,也是这般的反应! 倘若定国公的反应还可以用陈慎是他熟人来解释,那朱询呢,他又是因为什么! 元瑾也开始怀疑起来,这枚玉佩,究竟是什么来路! 元瑾抿了抿唇道:“这是旁人送我的,我当真不知道是和来路,殿下可不可以先让我起来?” “哼,你不知道!”朱询似乎是嘲笑了一声。 他站了起来,直接将旁边禁军腰间的剑抽出来,抵住了元瑾的脖子,半蹲下靠近她,语气阴寒地道:“你最好老实说,你知不知道这玉佩究竟是谁的!你是怎么得来的!” 他对靖王恨之入骨,靖王的东西出现在这女子身上,还是他的贴身之物,那势必证明。这女子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冰冷的剑刃紧紧抵着元瑾的脖颈,而她真切地感觉到,此刻朱询身上凛冽的杀意。 仿佛她一个说得不好,这剑刃就会突入她的脖颈,了解了她的性命! 而朱询,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样一个普通的玉佩,为什么会让他有如此反应。 这究竟……是谁的玉佩! 正是这时候,门口响起了一个徐缓而熟悉的声音,有人跨门而入。 “这玉佩是我送给她的,太子有何意见不成?” 而景仁宫内的禁军,锦衣卫,当值的宫人,皆纷纷跪下来。 就连朱询,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卡文,不好意思~殿下的马甲要掉啦。本章继续发一百个红包哦~ 元瑾不知道那块玉的好坏,是因为那块玉的材质本来就不好,靖王留它是有纪念意义的,不是因为是块好玉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0.0扔了11个地雷 ce扔了1个火箭炮 mini扔了3个地雷 小狼扔了3个地雷 夜雨声声君莫烦扔了2个地雷 梧桐清影扔了2个地雷 慕檀扔了2个地雷 甜甜圈小姐扔了1个地雷 松岳扔了1个地雷 缘愿扔了1个地雷 有梦想的咸鱼扔了1个地雷 buptldf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yuzuki扔了1个地雷 心暖花开扔了1个地雷 咪儿扔了1个地雷 平安酱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ches□□an扔了1个地雷 某菜扔了1个地雷 知垚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微微一笑扔了1个地雷 言之予扔了1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油漆未干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妙妙妙妙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咪儿扔了1个地雷 小西瓜扔了1个地雷 yuzuki扔了1个地雷 大大大大雨倾盆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过往烟云dh扔了1个地雷 阿苏嘞扔了1个地雷 么么哒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第43章 元瑾霍然抬起头, 便看到一穿着亲王赤袍的高大男子从宫门跨入。当她看到那张极为熟悉的脸时, 顿时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陈慎! 他为何会出现在宫廷里,并且还身着亲王服制! 而朱询笑着走了上前:“我说是谁,竟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叔叔来了!” 叔叔…… 元瑾听到这里,紧紧地抓住一把雪,冰凉的感觉透过掌心, 直凉透了她的身体。 能被朱询称为叔叔的,这天底下除了那个人, 便没有第二个了! 只有那位, 权倾天下的靖王殿下,才当得起,当今太子爷一声叔叔了。 元瑾看着陈慎。 今天是太后寿辰, 他进宫赴宴穿的是亲王服制,更衬得他身材高大, 虽然仍然是面带笑容, 但周身的气质没有丝毫压制, 与平日那个普通幕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倘若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那她也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思绪极为混乱, 原来陈慎就是靖王! 是灭了她萧家,囚禁了太后的西北靖王。 她竟然一直将他当做普通幕僚, 多番求他帮忙,还与他交心往来! 那么多的疑点,到这一刻都有了解释,陈慎就是靖王, 所以他才对兵法运用娴熟,到了恐怖的地步。所以他周围出没的人才行踪诡异,神秘莫测。所以定国公看到那枚玉佩,才会脸色大变,因为那是靖王殿下贴身所带的东西,却平白出现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 她怔了半天,脸色又青又白。 朱槙却笑道:“侄儿在这里审问我的人,叔叔自然不得不过问一二。”说着已经走了进来,身后带的锦衣卫四下散开,将景仁宫团团围住。 他走到了元瑾面前,看到她跌落在雪地里,目光微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伸出来,轻声道:“来。” 元瑾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她的手冰冷,被他的大掌握住,再顺势一拉便站了起来。 朱槙又轻声问她:“可有受伤?” 元瑾摇了摇头。 他道:“那你稍等我。” 他说完才放开她,招了招手,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元瑾护住。 朱槙走到朱询面前,他比朱询还要略高一些,因此气势更胜,语调缓慢地道:“方才侄儿见着我的玉佩,倒不知为何这般激动,竟至于用剑指着她?” 朱询是没料到朱槙会突然出现,并且门口连个传话的都没有。 想来是门口的禁军根本就不敢拦他。 他是西北靖王,囚禁萧太后,灭萧氏余党,威震边关,战功赫赫,怎会有人敢阻拦于他! 其实若没有当年那件事,朱询也不至于会到想杀他的地步。但因那件事,他对他恨之入骨,之前疯狂地杀了直接导致事情出现的一批人,靖王并未曾管。那是因为那些人对他来说也如蝼蚁,他根本就不在意。 所以但凡是他重视的,那便都要毁去。 他要报复! 但是明面上,靖王还是靖王,是他的长辈,西北军权的拥有者,所以还是要和睦的。 他道:“叔叔实在是误会!侄儿正是见到叔叔的玉佩无故出现在一个小女子身上,怕是您的东西有所遗失,或是被人偷窃,所以才要替叔叔捉拿贼人。” 这便也是睁眼说瞎话了,靖王身边是什么守卫,怎么可能出现玉佩意外失窃的情况。 “怕我的玉佩遗失,竟然至于用剑指着一个女子?”朱槙又问。 朱询则道:“是我方才激动了,不知这姑娘竟是叔叔的人,还请叔叔见谅了。” 当然,朱槙现在也无法跟他计较,毕竟他的话听上去合情合理,而元瑾也没受伤,实在是没有发难的理由。他嘴角勾起一丝笑容:“玉佩是我亲手赠与她,并非遗失。侄儿是想抓贼人倒也罢了,若是因见到我的玉佩,便起了杀心,那还真是不好办啊!” 朱询自然不认,也笑了笑:“叔叔哪里话!侄儿怎敢对叔叔的人起杀心。” 朱槙却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道:“你不敢吗?” 他这时候笑容尽收,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尤其冷酷,那种凝滞而压迫的感觉便迎面扑来,叫人呼吸都一滞。让人想起这是亲手砍过宁夏总兵头颅,坐拥西北、山西军权的靖王朱槙。 朱询露出一丝无意味的笑,淡淡道:“……不敢。” 朱槙才点头,道:“那便还来吧。” 朱槙说的正是那枚玉佩。 朱询也没有想要的意思,将那玉佩交回,朱槙接了走过来给元瑾。 朱槙伸出手,却见小姑娘仿佛没反应过来一般,没有伸手接,而是径直地看着他。他才笑了笑:“怎么傻了?” 元瑾并非没反应过来,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接。 她面对的仍然是熟悉的陈慎,甚至言行都和平日一般无二。但刚看到刚才他与朱询对峙的那一幕,元瑾心里却分明的知道,他不是陈慎,什么陈慎不过是他虚化的人物,他一直在隐瞒自己的身份。这个人就是靖王朱槙! 那个她曾无法抗衡的对手,高高在上的命运主宰者,就连朱询在他面前,都要恭顺应承。 这亦是她的仇人,是太后和萧家覆灭的元凶之一。 居然之前,只在她面前装作一个普通幕僚! 所以,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面对他。 朱槙却觉得,她应该是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吓傻了。 毕竟这样巨大的身份转变,突然间身边的一个普通人,就成了权势滔天的藩王,没有人会不被吓到。 他拉起她的手,将玉佩放在她的手心,告诉她:“是非之地,我先派人送你回定国公老夫人那里。你弟弟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吗?” 玉一入手便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瞬间让她冰冷的手也感觉到了几分暖意。元瑾心中更加复杂纠结。她开口道:“你……”她非常想说,你怎么会是靖王,为什么你会是靖王! 只是她本来单纯地恨靖王,亦是单纯的喜欢陈慎。但当这两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晦涩得难以开口,面对他的时候,突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究竟应该是爱还是狠。 一切不都摆在眼前么。 他是陈慎,那个三番四次帮她,她视他如佛祖般温和的陈慎。但他也是靖王,是她的仇人,亦是太后死亡的元凶! 朱槙则告诉她:“明日我会亲自去定国公府。” 他是想说,明日会来跟她说清楚,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但这又能如何呢。 元瑾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开口。 随后朱槙转向了朱询,淡淡道:“侄儿虽贵为太子,只是天子犯法,尚要与庶民同罪。方才无故冤枉了定国公府二姑娘,是否还是跟她道一声歉呢?” 其实自古以来,就从没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时候。朱槙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权势和地位,逼朱询向她低头罢了! 而元瑾需要么?她不需要,她更怕日后朱询会报复在闻玉身上。 所以她握了握靖王的手,示意不要强求。 朱槙却轻轻一按她的手,笑道:“侄儿以为如何?” 朱询瞳色幽暗。 朱槙是他的长辈,并且权势之重,连皇帝都要避让他,他亦不能正面和朱槙对上。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他只能抬起头,看着元瑾一笑,道:“方才,当真是我对不住二姑娘了。” 他这话说得非常缓慢,显然是极不情愿。 元瑾想着,他已身在尊位许久,恐怕是很少有这种被人强按头的时候了。 但说真的,她养他这么些年,他又曾刻骨铭心地背叛她。这句对不住,还算是浅的了!真正重的,应该是让他在自己面前跪下,跪出血来,才能消减几分她心头的恨意! “太子爷客气了。”元瑾也只说了这几个字。 朱槙则想着,小姑娘现在肯定还无法接受,刚才又受了惊吓,还是让她先去缓缓吧。 朱槙招手,叫了李凌过来:“送二小姐去崇敬殿。” 李凌应喏,恭敬地伸手一请。 定国公本就是靖王的人,靖王处理弟弟的事,比她更方便。再者能看得出,朱询对靖王还是有那么一些忌惮的。反而她在这里,靖王和朱询没这么好谈。他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看,凡事都有所忌惮。 元瑾想到这里,终不再停留。只先走到弟弟面前,对两个禁军说:“你们放开他。” 有靖王在旁边站着,并且很明显,这小姑娘是靖王殿下的人。两个禁军也不敢不听,放开了闻玉的伤处。闻玉差点没站稳,还是元瑾扶了他一下,轻声问他可好。 闻玉略睁开眼,淡棕色的瞳孔透出几分瑰色,缓缓地点头。道:“姐姐你先走。” 他同靖王想的一样,姐姐在这里反倒连累姐姐。 元瑾见他真的没事才放下心,迟疑片刻,又对靖王略一点头,才由李凌陪着回了崇敬殿。 她走到门外,才听到朱询的声音说:“既然叔叔来了,倒也可以帮侄儿看看,这火灾因何而起……” 看来朱询对靖王也甚是忌惮啊。 元瑾思绪混乱着,走到了崇敬殿外时,李凌道:“二小姐进去吧,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元瑾正要走,脚步却一顿,随后转身问他:“你之前就知道我?” 他看到靖王对她说话,却一点都不惊讶,那势必是早就知道她的。或许是在她和靖王来往的时候,这些人就在看着她。毕竟朱槙这样的身份,出场必然是有多重人手保护的。她没看到,只是这些人在暗处罢了。 “您常与殿下往来,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李凌笑着说。 “他为何要装作普通人,跟我来往这么久?”元瑾问道。 但这些训练有素的手下,是半个字都不会多说的。尤其他还是靖王的人,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二小姐可以明日亲自问殿下,殿下的心思,我们这些下人不敢妄自揣测。”李凌对她的态度恭敬而不谄媚,正是最让人舒服的态度。 元瑾没有再继续问,从这些人口中,她是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的。 其实方才那句话,与其说是在问李凌,倒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 跨入殿中,温暖的气息裹挟她的全身,她才堪堪松开手。看着掌心那枚青色的玉佩。 她一直未认出陈慎就是靖王,跟他这些穿用有很大的关系,他穿着一向简朴,就连这玉佩也只是块普通的青玉。只是也能看出主人是佩戴了很久,玉的手感因长期摩挲,已温润如白玉。 她未再佩戴这块玉,而是放入了怀中。 这是那个人的贴身之物,他之前必定是常年的佩戴和摩挲。将它戴在外面,她觉得别扭。扔掉却又是不可能的,故只能放在怀中。 她入座之后,倒是把老夫人吓了一跳,她的斗篷上满是雪沫,发髻也比方才凌乱,小脸当真是一丝血色也没有。老夫人才问她发生什么了。 元瑾略回过神,才将方才的经过同老夫人讲了一遍。 “靖王殿下来了?”老夫人先一惊诧,进而反倒是镇定了许多,“有殿下在,闻玉倒不至于有事了。” 元瑾嗯了一声,灌进一杯热茶:“您别担心就成,闻玉的伤势倒也不重。” 热烫的茶从喉咙烫进胃里,彻底让她暖和起来。 元瑾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老夫人担心是不担心了,但是她还记挂着一桩事呢。 那就是定国公信中所说的,靖王殿下早已看中元瑾,叫她推了裴子清一事。 靖王殿下突然出现在景仁宫,又是那样的时机,恐怕就是为了元瑾的。 看来靖王殿下对元瑾,当真是不一般!那她也能放心了,否则之前总是惴惴不安,怕殿下对元瑾只是随意,岂不是蹉跎了元瑾! 作者有话要说:  姑娘们,这两天身体不大舒服。所以字数稍微少了一点。 另外,我的作收还差五百就破两万了,能不能求大家帮我一把_(:3∠)_破两万。 就点作者专栏收藏就行~~有新文就会通知哒! 感谢大家,他日必当结草衔环来报。 另外,这章也送一百个红包哦~上一章的红包明天再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第44章 皇宫的宴席散去, 累了一天的三人才能回府, 这皇宫中处处要注意礼仪规矩,一天下来,饶是薛元珍也脸都笑僵了。 午门外,元瑾正要扶老夫人上马车,却有个人过来给老夫人行了礼, 说:“殿下让小的过来通传一声,世子爷已经不会被问罪了。只是要先留在宫中敷药, 故明日才能回府。” 老夫人谢过了他。 靖王殿下做事果然是巨细无遗。 元瑾垂下眼睫, 心中更是滋味难明。 元瑾今日回府之后,早早地便睡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春日融融,七岁的她坐在太后怀里, 太后拿着书,一句句地教她背:“微雨过, 小荷翻, 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 琼珠碎却圆。” 她一点点大, 白净的脚踝上戴着金脚镯, 随着她的晃动而金玲响动。 她偎着太后的手臂,央着太后再念一遍。 太后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缠人精, 姑母还要看折子呢!” “姑母陪阿瑾嘛!”元瑾缠着太后不放,太后也没有办法,只能将元瑾搂在怀里,继续一句句地念给她听。 元瑾微歪着头, 眼睛一眯一眯,已是快要睡着的光景。小手却还紧紧抓着太后的袖口。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柔和得如春日的阳光。 一切的祥和宁静,却被宫人突然的脚步打乱。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飞奔进来的宫人跪在地上,喘-息着说,“西宁……西宁卫,靖王殿下大捷!” 太后眉头一拧,坐直了问道:“……朱槙打赢了土默特部?” 那宫人点头:“捷报到了京城,兵部尚书亲自进宫禀报的。首辅大人如今正在交泰殿等着见娘娘!” 太后面色犹豫,元瑾那时候还小。被吵醒之后,有些不解地问太后:“姑母,怎么靖王打了胜仗,您还不高兴呀?” 太后告诉她:“凡事都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但是靖王壮大,对姑母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她眨了眨眼睛,道:“姑母若不喜欢他,以后杀了不就是了么。” 若是别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必然会被旁人嫌弃残忍。太后却是个奇女子,竟一时大笑,摸着元瑾的头说:“真不愧是我萧家的姑娘!只是,他为国为民,若能保边疆安泰,姑母也不想轻易杀他。” 小元瑾当时没有继续说,但心里暗下决心,姑母若是为此为难,等她长大了,她替姑母杀就是了。 再后来她长大了,站在隔扇面前,看着浩瀚大雨,淹没无穷无尽的宫宇。语气冷淡地道:“刺杀失败了?” 跪在她身后的人抱拳,犹豫片刻后道:“咱们的人被靖王殿下捉住,怕是他已经知道,是您在刺杀他了……” 元瑾只是嗯了一声。 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堂堂靖王殿下,还会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下手不成。 就算他想下手,她身居皇宫之中,他能奈她何。 因此她毫无忌惮,说:“继续刺杀。” 紧接着画面一转,却又是大雪弥漫的隆冬,看样子正是在乾清殿之中,太后颓唐地倒在龙椅上,凤冠已歪,面容苍白,紧闭着眼。血流在龙椅上,金砖地面上,浸染透了身上的太后服制。 元瑾突然从梦中醒来! 屋内的地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冷得透骨。但她的额头却出了汗。 元瑾下了床,叫了紫苏进来,她一边倒了杯已经冷透的茶吃,一边闭上了眼睛。 她从未见到过太后死的情景,后面那一幕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 但朱槙却是真的害死了太后,害得她萧家覆灭! 眼下仇人分明在她眼前,她应该要报仇的。并且他对她毫无戒心,并不防备,她想要报仇就更加容易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又狠不下这个心。 紫苏抱着手炉进来了,先跟她告了罪:“今日烧地龙的婆子少添了炭,故才灭了。小姐再去睡吧,奴婢给您的被窝里窝上手炉,便不冷了。” 元瑾摇了摇头,她已经没有了睡意。 叫紫苏寻了一本书来,她靠着床沿读着,却不想片刻之后,她又进入了梦乡。 这次倒是无梦,却是被外头的喧哗吵醒的。 柳儿快步走了进来,声音压制不住地有些激动:“小姐,您快醒醒!” 元瑾睁开了眼,清醒了片刻才问她:“怎么了?” 柳儿道:“靖王殿下来了,拂云姑姑正在外面等您,一起去正堂!” 朱槙,他竟真的过来了? 元瑾很快在丫头的服侍下起身梳洗,走到了门外。果然见老夫人身边的拂云正在外面。 见到她出来,拂云将她打量了一番,笑了笑道:“二小姐换身衣裳,好好打扮一番再去如何?老夫人吩咐了,说您不用着急。” 元瑾心中疑惑,怎的老夫人还要让她再打扮一番。 究竟要做什么! 元瑾只能回了西厢房,由拂云在一旁看着,重新仔细地梳了个偏心髻,描了个水灵的淡妆,又换了件更轻薄的淡青色绸袄,才往老夫人那里去。 刚走到东院外,元瑾就看到了西东院的夹道上放了许多挑的担子,或是箱子,或是各类物什,皆结了红绸绒花。至于有多少,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一般,还不断地有人将箱子搬出来。 她看到这些东西,心中更是有种不祥的预感。结了红绸,又是以担子挑进来,除了聘礼还能是什么。但这是谁送来的聘礼? 她定了定心神,走进了东院。 东院内重兵把守,腰间皆配刀,守卫极其森严,到了正堂外,更是三道重兵阻隔,严格排查,这才是靖王殿下应该有的排场。 元瑾无比的觉得,以前真的不怪她认不出陈慎就是靖王。 他何曾显露过这样真正的亲王排场! 正堂外还站着神色有些忐忑的崔氏和薛青山,因今天靖王过来得早,薛青山听到靖王来了,都不敢去衙门,便在正堂外等着。见着元瑾过来了,叫了她一声:“阿瑾!” 元瑾走了过去,问他:“祖母和靖王殿下在里面?” 薛青山点点头,旁边的崔氏脸色微白,有些紧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靖王殿下这样的大人物。”她跟薛青山说,“老爷,不如一会儿便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薛青山极不赞成:“这怎么行,那可是靖王殿下,若认为咱们怠慢了可怎么是好。” 正是这时,正堂内传来说话的声音:“……原来阿瑾和殿下是这般的关系,我还差点答应了同裴大人的亲事。还请殿下见谅!” 随后是熟悉的男声,略微沉厚,却又很温和:“元瑾是不知道我身份,故不敢告诉老夫人这件事。老夫人不要怪她才是。” 老夫人又忙笑道:“殿下哪里的话,您看中阿瑾,不仅是她的福气,更是我们定国公府的福气!” 元瑾听到这里袖中手微一握紧。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丫头通传之后,三人才走了进去,元瑾先给老夫人屈身问过安。才转向朱槙,看到他的时候却又是一愣,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长袍,衣料非常好,襟口和衣摆都以银线绣了四爪游龙。发以银冠而束。眉长而浓,是一种儒雅的英俊。看到她进来,朱槙放下了茶盏看向她,虽仍然带着熟悉的笑容,却与之前的他有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宛如潜龙在渊,叫人看了便想跪拜他。 她一时没有动作,老夫人还以为她是知道了朱槙的真实身份,有些怕了靖王,便在后面提醒:“阿瑾,你看到靖王殿下,怎的不行礼?” 元瑾才屈身行礼,语气冷淡地道:“靖王殿下安好。” 薛青山却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后站好,也不敢坐下,崔氏站在他身后,更加紧张地揪手帕。与旁人不同的是,两人还是从山西来的,对于山西人来说,靖王便是传奇,他平定边疆,坐拥兵权,就连定国公都是他的下属,两人平日在定国公面前就很拘束了,更何况是靖王殿下。这样的传奇人物,他们是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的。 朱槙见了,便笑笑道:“你们不必拘束,我平日是个很随和的人,都坐下吧。” 两人才忐忑地坐下了。 薛青山才鼓起勇气,直视了朱槙一眼。殿下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一点。只是周身的气质,和立在身后的四名随时将手按在刀柄上的侍卫,才让人感觉到,他便是传说中那个权倾天下的靖王殿下。 其实上位者,尤其是真正的上位者,他们反而并不难相处,待人接物很和气。毕竟都到了这个地步,都有极好的修养和顶级的智慧,不会轻易为难下位者。 “如今国公爷不在,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薛青山小心地问。“可要国公爷回来,听您的吩咐?” 薛让在临走前是嘱托过他的,毕竟家里多是老弱妇孺,不能顶事。若有什么大事,就让他先处理着,若不能处理,便写信告诉他。 “薛让那边我已告诉了他,他这几日便会回来。”朱槙淡淡道。随后看向了元瑾,“我是为元瑾而来,”声音在这里略微带了一丝笑意,“我欲娶她为妻。” 这话朱槙说得很平静,却宛如平地一声雷,不仅让元瑾和薛青山惊愕地看向了朱槙。更是让崔氏跳了起来:“什么?!” 老夫人就知道崔氏是个沉不住气的,怕她在靖王面前丢了脸,立刻瞪了她一眼。 崔氏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又坐下,笑道:“您……您想娶阿瑾为妻?!” 元瑾更是立刻就想说话,她想站起来,却被薛青山按住了。 “正是。”朱槙道,“我与她是早便相识的,她也与我情投意合,只是她不知道我的身份,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幕僚,怕你们不答应才隐瞒不说。她因心中有我,所以才不肯嫁给裴子清。” 他竟还编了这样的话出来!他们俩什么时候已经情投意合了,她又什么时候心里有他了! 元瑾心情复杂,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虽然这话的确是她说的,但那也只是用来搪塞裴子清而已,他是怎么知道的? 薛青山和崔氏却被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看了看表情莫测的长女,薛青山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原来如此!当初阿瑾不想嫁给裴大人,我们还心存疑虑,原是因您的缘故!” 没想到,靖王殿下竟然喜欢女儿。 崔氏则激动非常。 靖王殿下是什么身份,这普天之下,怕除了皇帝之外,再没有第二个权势比得过他的吧。甚至皇帝在他面前,也是得和和气气的。他若想娶哪家的女儿,恐怕都不用他说,哪家都得把女儿打包送上门吧! 他竟然与元瑾情投意合! “因裴子清的事,我不得不出面。免得阿瑾错嫁了旁人。”朱槙道,“事出匆忙,便未请媒人。不过已经一百八十担的聘礼送上,只要二位亦不反对,这门亲事,便这么定下了如何?” 崔氏和薛青山连忙笑呵呵地说不反对,怎么会反对。 元瑾却是心里一哽。 谁家提亲没有媒人问名纳采,直接送聘礼的!他不过是看起来和气,实则内里仍然是极度强硬的作风。他根本不管定国公府会不会拒绝,直接就把聘礼送来了,而且还是一百八十担,这样大的排场阵仗,他又是用的军队押运,恐怕送来的时候,半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了吧。 虽然的确,没有人会拒绝靖王殿下。 元瑾忍不下去了,站了起来,向老夫人屈了身:“祖母,能否允我同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老夫人听后看了朱槙一眼,得到朱槙颔首,才道:“那我和你父母先去赏会儿梅吧。” 崔氏一脸不想去,外面这么冷,赏什么梅。女儿要高嫁了,她就想在这里看着! 但她还是被老夫人携着手,带了出去。 元瑾看了看朱槙身后的侍卫,道:“殿下能否让这四人也退下。” 朱槙招了招手,那四人便退了出去,在外面合上了门。 元瑾才问他:“靖王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朱槙靠向椅背:“你曾说,你不想嫁给裴子清,若是能有一个与他同等权势的人向你提亲,便能让你不必嫁给他了。”他嘴角微带着笑容,“我一开始说了可以娶你的,你说我只是个幕僚,怕家里不同意。如今你知道了,我不是。且这天底下,若说谁娶了你,裴子清不会造次,那便只有我了。” 因为他是靖王,是裴子清真正的顶头上司。 她那时候这般说,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更何况,元瑾不想嫁给裴子清,是因他背叛了自己。难道现在她又能嫁给朱槙了么,他更不能嫁,因为他才是太后死,萧家被灭,让她沦落到今天的真正元凶! 她对裴子清,是憎恶而恨,但她对朱槙则要复杂得多,二人前世就是敌对关系,她对他的恨意更纯粹,但是这一世,她却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而他又曾多次帮她。 正因为如此,元瑾才更不能嫁给他。 倘若她想报仇,那便光明正大的报。她不想自己是通过嫁给他,暗中设计他这样的方式。 这样的她,又和裴子清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元瑾思虑清楚,屈了身道:“我之前以为您只是个普通幕僚。如今我才知道,您原来就是权倾天下的靖王殿下。那又怎能让您屈尊降贵来娶一个继小姐。所以,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见小姑娘比平日更冷漠的样子,来之前,却又是好好打扮过的,脸颊水灵得好像能掐破一般。朱槙笑了笑道:“你怪我隐瞒了身份么——” 元瑾当然不是在意这个,虽然她也很不喜欢别人欺骗她。 但是在,陈慎竟然就是靖王这个巨大的冲击下,他的欺骗本身已经是一件小事了。 但不等元瑾回答,朱槙就继续道:“我非有意隐瞒你。当初你遇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寺庙居住,是为先孝定太后祈福念祷,所以一切的衣食住行都是从简。当日我随口说了自己是定国公府的幕僚,而没想到之后与你的牵绊会这般深,告诉你真相,又仿佛是在欺骗你。所以隐瞒至今。” 元瑾听了深吸一口气,细想了很多跟他相处的细节,的确,很多地方都有不对之处。 她有些事实在是想求证,想了想问他:“一开始,我撞到你那处,其实是你的别院,那为何没有人把守?” 朱槙道:“一时疏忽。” 其实当时,她冲撞于他,暗卫是差点射杀了她的,不过被他阻止了。 那好,元瑾又说:“有一次,你建议我去崇善寺的藏经阁偷书……” 朱槙道:“不是我建议你偷的,我当时是想送给你,但你自己想偷的。” 这个不重要。 元瑾道:“其实那根本就是你的书房,所以你才会带着我去,以免我被侍卫所杀?” 朱槙也点了头,当时若非他跟着,她当场就会被射成筛子。 “再后来,我告诉了你,我弟弟竞选世子的事。”元瑾想起了更多的,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结果第二天,我弟弟便当选了世子,应该也是您,让定国公选了我弟弟吧。” 朱槙笑了笑:“自然,你弟弟能留到最后,也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元瑾更是沉默,其实他是多次隐瞒欺骗她,但这些时候,何尝不是在帮她呢。 正是因如此,她更不能做背后阴他的事,不能嫁给他。 元瑾抬起头道:“殿下,我不能嫁给您。” 朱槙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他以为小姑娘会生气,但应该也会很快谅解,毕竟他哪次不是在背后帮她,再者嫁给他,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这点朱槙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他代表的是绝对的权势和地位,自然他本人也不差。 但元瑾的语气,比他想的更坚决。这样的坚决不是扭捏造作,而是她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朱槙淡淡问道:“你难道,还是想嫁给裴子清?” 当面拒绝靖王殿下,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所以元瑾才让所有人都出去了。朱槙就算看上去再怎么和气,他也是个上位者,一个铁腕的藩王,他绝不会喜欢别人的拒绝。 “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您。”元瑾道,“您也知道我出身寒微,家世也并不出众。其实我的女红灶头也很糟糕,您仔细算算,娶我其实并不划算……以您的身份地位,谁不会想嫁给您。” 她都把自己贬成这样了,希望靖王殿下能接受这个说辞。 虽然元瑾其实觉得自己长得好看,人又聪明,还能下一首好棋,精通各类旁杂书籍,并不算差。 朱槙听了她的理由,表情柔和了一些,道:“我还未尝试过你的女红灶头,怎知会很糟糕?” 元瑾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意思摆明了就是,我不嫌弃,你嫁了再说。 她只能道:“殿下,我非跟您说笑。我当真不能嫁给你。” 朱槙的笑容不变,换了个姿势坐着,眼神却冷淡了些:“这一百八十担的聘礼,我送来的时候,至少半个京城的人看到了。再过两日,京城就该传遍了。”他语气一顿,“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我说这些聘礼是为裴子清送来的。那你还可以继续嫁给裴子清。否则,你便只能嫁给我。而这些聘礼,是不会再抬回去的。” 他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吧,明明是想帮她的忙,还是这样好的方式。甚至,他必然是喜欢她的,否则他大可不必做到这样的地步。 毕竟,他要给她的,也是正妻之位,那便是王妃之尊。 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想要这样的尊荣。 若他的身份不是靖王,那她必然会欣然受之。 但他偏偏就是! 朱槙这样的性格,是绝不容旁人的忤逆的。 元瑾道:“若殿下不嫌弃,能否继续用我说的第二个办法。” 朱槙沉默,然后笑了笑:“元瑾,你之前只以为我是陈幕僚,对我的了解甚少。但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做出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你若不想嫁给裴子清,我娶你便是最好的办法。的确,我想娶你,也并不全是因想帮你的缘故,眼下聘礼已到,你的拒绝也是无用的。” 元瑾深吸一口气,拒绝无用,他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她还能怎么说。她本不愿这样做的,可是他逼她走在这条路上,至于以后会怎么样,现在没有人知道。 元瑾闭了闭眼睛,她轻轻地说:“朱槙,你若娶了我,恐怕有一天会后悔的。” 朱槙头一次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觉得有些新奇。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说:“我从来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这文虽然更得慢,但其实进展蛮快的。。。 这章仍然发一百个红包,上一章的明天再发,么么哒~另外我的作收还差两百多破两万,求破。明天要是破了,这章给大家发两百个红包~ 小西瓜扔了1个火箭炮 ce扔了1个火箭炮 小西瓜扔了2个手榴弹 0.0扔了6个地雷 滚滚红尘扔了6个地雷 小西瓜扔了1个手榴弹 euniceliuni扔了1个手榴弹 mini扔了2个地雷 小狼扔了3个地雷 小票扔了2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2个地雷 小乌龟儿扔了1个地雷 杨桃扔了1个地雷 初夏时光扔了1个地雷 海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东莨菪碱扔了1个地雷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地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扔了1个地雷 z小猫扔了1个地雷 唐汤1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冬淮扬扬扔了1个地雷 ci扔了1个地雷 yuzuki扔了1个地雷 牛牛超人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知垚扔了1个地雷 buptldf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极舒扔了1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moria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诺扔了1个地雷 三浅树扔了1个地雷 ?9?9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第45章 夜风夹杂碎雪扑来。 定国公府门口, 匆匆地驶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停下后, 驾马的小厮很快跳下马,然后上前拍门。“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前来拜访,快些开门!”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从里面凑出个小厮的脑袋。先问:“这么晚来访,当真是裴大人?可有名帖?” 那驾马的小厮还没说话, 车帘却被撩开了,露出一张冷淡的俊颜, 正是裴子清:“的确是我来访, 快去通传,就说我要见你家老夫人。” 小厮一见当真是裴大人不假,立刻叫大开了府门, 先让马车进来。他则赶紧飞奔着去告诉老夫人。 因靖王殿下要娶元瑾的事,老夫人这时候也没睡, 正在和崔氏、元瑾商量细节。 朱槙上午来提了亲, 下午皇宫里就来了人, 宣旨说请老夫人明日带元瑾入宫觐见太后娘娘。看来朱槙向元瑾提亲一事, 这皇城中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 由于事出紧急, 因此别的都搁置了,老夫人先和元瑾谈论这个事。 “阿瑾与殿下意外相识, 殿下又是突然提亲的,别说咱们了,连皇上和太后娘娘都不知道半分。到时候太后娘娘必定有许多话要问你,你不要胆怯。祖母会陪着你的。”老夫人告诉元瑾, “这嫁与靖王殿下可是一件大事,皇家的繁文缛节极多,恐怕不会这么轻松。” 元瑾当然不胆怯。 朱槙早上做出这么大的排场,这皇城之中,该知道的人都应该已经知道了。 崔氏却有些忧虑:“老夫人,这事我还是担心,太后会不会嫌弃我们元瑾不是正统的国公小姐。我之前听说,太后娘娘曾想说给靖王殿下的,可都是一等一的贵女……” 老夫人也不知道,劝崔氏:“不必太担忧,太后娘娘是个极和气的人,应该也无碍。” 正说到这里,外面的小厮就进来禀报,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前来拜访。 老夫人深深皱起眉,看了元瑾一眼。 她原以为,既然靖王殿下已经表露了心意,那裴子清知道后,聪明如他,自然不会再提这件事。怎么还会深夜前来呢! “阿瑾,不如你和你母亲先回去歇息吧。我来同裴大人说。”老夫人道。 元瑾却摇了摇头,裴子清其实是来质问她的。 出了这样荒谬的事,他能不来问问她么。 “祖母,我来和裴大人说吧。”元瑾淡淡道,“您和母亲先歇息吧,您也操劳一天了。”说着她向崔氏使了个眼神,示意她扶老夫人先进屋歇息,老夫人年纪大了,不能熬夜。 崔氏现在极听女儿的话,女儿说了之后,她立刻就站了起来。 老夫人却有些不放心:“阿瑾,你可是要嫁给靖王殿下的,不应再和裴子清有什么接触。” 这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会惹了殿下不高兴! 这世上的人,有哪一个人不忌惮靖王朱槙的。 元瑾笑道:“您放心,我心中有数。再者也是在您的地界上,我与裴大人自然不会有什么话传出去。”她又说,“再者,我是还有些话想和他说清楚。” 老夫人见她坚决要和裴子清说,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那我也先不睡,等你们说完了,叫人来知会我一声。”老夫人叫了拂云在外看着,才被崔氏扶进了卧房。 雪夜岑寂,外面屋檐下挂的红绉纱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碎雪纷纷,虚掩的堂屋隔扇中,却透出暖黄的烛光。映衬着深蓝似墨的天空,萧瑟的夜晚里有种别样的温暖。 裴子清一路疾步而走,心急如焚,到了正堂外,看到透出的烛光,脚步反而渐渐慢了下来。 他推开隔扇,风携卷着碎雪吹进来,落在黑色楠木的桌上,片刻就化作了莹润的水迹。屋中竟只有元瑾一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风吹过她的面颊。 “来了。”元瑾道,“裴大人可要上茶?” 裴子清深深地吸了口气,走到她面前问,语气严肃:“萧元瑾,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很少叫她的本名,在她是县主的时候,他一向是恭敬地称她为“县主”,就算是私底下,也是叫她一声“丹阳”,这是有多么气急败坏了,才会叫她的本名。 元瑾语气淡淡的:“裴大人叫的是谁?” 裴子清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好伪装的!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嫁给靖王殿下,你究竟在想什么!不想嫁给我,因为我曾害了你,难道你便能因此嫁给靖王了?若不是他,你萧家能覆灭吗,萧太后会死吗?” 元瑾只是抬头看着他。 她说:“裴大人说这样的话,真是让我不明白了。我嫁给谁,与你有何干系?” 裴子清差点被她这个态度给气死,他知道她内心深处仍然怨恨他,这个恨意,可能比恨靖王来得更深。所以她不惜一切的激痛他,刺激他。他再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殿下召我过去,把事情都告诉了我。你一开始说的普通幕僚,便是靖王殿下?” 元瑾闭了闭眼睛。 裴子清的手指渐渐缩紧,他的脸上有种难以言说的哀伤。 “元瑾,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背叛你?” 元瑾睁开了眼睛,她终于看向裴子清。 裴子清知道她看着自己,他苦笑道:“你就没想过,你这样待我,而我又对你有这样的心思,我为什么会背叛你?” 元瑾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她的语气冰冷:“——为什么?” “我自一开始,就是靖王殿下埋在你身边的棋子。”裴子清终于说,“我本来就是效忠于殿下的人。所以,一切都是靖王殿下蓄谋已久。甚至包括你的死,也和殿下有脱不开的干系。你们二人这般相对,你为何要嫁给他!” 元瑾听到这里沉默,随即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切的关怀照顾,不过是付诸一个卧底而已! 她笑得后退几步,腰抵住了桌沿。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裴子清:“朱槙灭萧家,我明白是为什么。但是——我的死和朱槙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很复杂,背后有你想不到的结果,甚至连我都不得知。”裴子清的目光微闪。“但你不能嫁给他,元瑾,你忘了你萧家满门了吗?你忘了萧太后了吗?” 元瑾道:“我从未忘过。但是——”她抬起头来,“你又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你在我身边所做的一切都是背叛。甚至我好不容易重来,你还要横插一脚。若不是因为你,靖王怎么会要娶我!一面说着爱我,一面又毫不犹豫地害我。裴子清,比起朱槙来,其实你更让我恶心!” 她的目光是真正的嫌恶。 裴子清的手握紧,微微地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看到元瑾对他的厌恶。这样的情绪笼罩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当他最终还是对萧家下手的时候,他曾无数次的想象过,元瑾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他。那时候他因此而犹豫不决,几乎下不去手。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看到元瑾憎恶抵触的目光时,他竟然难受得呼吸不过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慢慢融化她心中的寒冰,让她能像以前那般信任他喜欢他,但是他现在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她是真的厌恶极了他! 他无法承受,甚至愿意用一切换从头开始。 因为其实,元瑾才是那个真正温暖了他的人,那个将他从黑暗的泥淖里拉出来的人。若不是她,他断断走不到今天,她才是他最看重的。 “元瑾,你不能这样……” 他接下来的话几乎说不下去。 你不应该这么对我。我是爱你的,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 但是这样的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当真没有害她吗,那萧家是怎么覆灭的?萧家若不覆灭,元瑾会死吗?元瑾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一边害她,一边又说着爱她,实在是叫人恶心! “裴子清。”元瑾淡淡道,“你放开我吧,你我二人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我厌恶你,也厌恶自己识人不清。你若真的还记得我之前对你的半分好,我只有一件事求你,那就是别再管我的事了。” 她这样说,不仅是否定了他,更连两个人的过去,她曾经为他做过的那些事,都否定了。 “不是的。”裴子清又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声音低哑,“元瑾,我真的没想过害你……那次我本想,你萧家若是没落,我就娶你为妻的!” 元瑾听着笑了笑:“裴子清,把我害到这个地步,你还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好笑吗?” 裴子清愕然,抓着她的手,终于是渐渐松开。 一念之差,当真是一念之差。 那时候他多么犹豫,甚至靖王的心腹都看出他的犹豫,轮番来劝他。 就这么一瞬间,决定了他今日的追悔莫及。 元瑾道:“我想,裴大人现在应该无事了吧。若是无事,那便请回吧。” 她转过身。 裴子清闭了闭眼睛,知道无法回头了。 他在她身后,有些疲惫地开口:“元瑾,你稍等。” 元瑾脚步一顿。 裴子清继续道:“你若真的决定要嫁给殿下,就忘记前尘往事,重新开始吧。毕竟……当时你与殿下也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我欠你良多,不会再对你不利,也不会告诉旁人你的真实身份。但你以后就不要做傻事。你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姑娘,敌不过他的。” 方才那番争论,让裴子清终于明白,元瑾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的。而他,也不可能争得过靖王。 那他还不如劝她,好生和靖王在一起。至少,她这一世是幸福的。 元瑾静默片刻,她说:“你若怕我害他,就劝他不要娶我。” 裴子清有些惊愕,但她已跨出了堂屋,只对守在庑廊下的拂云说了一句话:“送裴大人离开吧。”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黑暗之中。 这夜的雪未停。 元瑾是被一阵悉索的声音吵醒的,她睡得很浅。 紫苏拿汤婆子轻轻暖她的脸,笑道:“二小姐,要起来梳洗了。” 今天要进宫,故一早便要起来打扮。元瑾才从冗杂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就携着她行驶在进宫的路上了。 老夫人替她理了两回领子,又叫随行的丫头给她篦了一回发髻,看得出她老人家还是很慎重的。 元瑾笑了笑:“祖母可是在担忧?” “就是寻常人家见婆婆也得慎重,更何况你婆婆还是当今太后。”老夫人道,“我派人去靖王殿下那里传过话,说太后宣你入宫觐见,只是殿下未给派人给我回信,也不晓得他究竟知道没有。” “殿下知道了又能如何。”元瑾不甚在意。 老夫人却说:“知道了便能跟太后打声招呼,免得为难了你!罢了,现下也来不及了。” 这次是奉了太后懿旨进宫。马车经过午门也没有停,径直行驶了进去,从夹道直接通往坤宁宫,在宫门外下了马车。 宫人进去通禀后,便有太监出来宣:“请定国公府老夫人、二小姐觐见——” 老夫人才携着她走进去,只见宫中富丽堂皇,十分贵气。比之旁的宫殿不同,正殿竟供了一尊菩萨,摆了香炉、木鱼和贡品。过了屏风和幔帐,才看到内间。 淑太后正坐在罗汉床上,头戴翡翠眉勒,寿字金簪,身着檀色祥云纹缂丝褙子,竟是寻常的妇人打扮。 老夫人带着她给淑太后行礼,元瑾道:“太后娘娘万安。” 淑太后将她上下打量了许久,才语气轻柔地道:“上次宫中见到二姑娘,竟未将你看清楚过。如今看来,倒的确是个美人,难怪槙儿会喜欢。” 这话倒听不出,淑太后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元瑾了。 不过元瑾觉得,应该是不喜欢的。毕竟淑太后给朱槙找的好好的贵女他不喜欢,竟突然向一个出身不正的继小姐提亲,还没和她商量一声,她还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这件事。再者以自己的身份,本只能给靖王做侍妾罢了,娶来做正妻是不够的。 “太后娘娘谬赞了。”元瑾道。 她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因为淑太后没有让她起身。 果然就是不喜欢她的。 老夫人在旁看着,连忙笑道打圆场:“说来娘娘怕是不信,阿瑾同殿下相识的时候,还不知道殿下是靖王呢!” 淑太后嗯了一声,却没有继续接话,而是喝了一口参茶。 正是僵持的时候,外面却突然有通传的声音:“靖王殿下到——” 淑太后听到后放下了茶杯,露出几分惊愕的神色。朱槙怎么会突然来了? 朱槙竟然来了! 元瑾因保持行礼的姿势,眼睛也只能看着地面。便看到宫人们纷纷跪下,一双做工精致的皂靴走到自己身边,朱槙先向淑太后行了礼,才叫了宫人齐身。 淑太后就道:“寻常你不是这里忙,就是那里忙,怎的今日有空过来!” 朱槙笑道:“今日得空罢了。” 他的声音就在身侧,低沉中略带几分柔和。 说完之后后,他的一只干净宽厚的手伸到了元瑾面前,要扶她起来。一如那日她跌倒在雪地里。 元瑾自然明白过来,朱槙是过来给她撑场子的。 他得了老夫人的信,但没有回复,因为已经打算好了直接过来。 但是太后没叫她起,元瑾也不能妄动。只是朱槙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太后看到这里,只得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 元瑾才应喏,扶着朱槙的手站了起来。 朱槙将元瑾扶起之后就放开了她。宫婢已经搬了几把东坡椅进来,几人都坐下,元瑾才看向朱槙。 他进宫便都是着亲王服制,绯红长袍玉革带,衬得他英俊不凡,气度如松。看到元瑾看向他,朱槙以为她是仍然不安,就笑着向她微微点头。 似乎是在示意,有他在这里,她便不用担忧。 元瑾回过头,淑太后才紧接着,问她女红针黹,识字断文,生父母的出身。得知元瑾熟读四书五经,颇有才学后,淑太后才稍微点头,算勉强认可了这个儿媳,当然也可能是朱槙在镇场,她不好再问什么刁钻的话了。 “不知二姑娘今年岁数几何?”淑太后最后问道。 朱槙今年已经虚岁二十八了,仍无子嗣,淑太后也是希望他早日成亲的。 听老夫人说元瑾虚岁十五,淑太后若有所思:“那便是说,还有半年才及笄?”女子多及笄之后才出嫁。她转向朱槙,“若我未记错的话,接下来你要驻守两年宁夏?” 朱槙颔首:“土默特部有死灰复燃之势,自二月起,我便要去宁夏卫驻守了。” 老夫人也明白了淑太后的意思:“那岂不是,亲事就要拖两年?” “既二姑娘只有半年及笄了。”淑太后却笑了笑道,“我看,倒不如现在就准备完婚。免得拖延这么久。”她看向朱槙,“槙儿意下如何?” 朱槙略微一笑,既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道:“她还小了一些。” 元瑾心道,这是自然的,他比她足足大了十三岁。 但是除了这句,朱槙也没说别的拒绝的话。 “这无妨!礼先有了,别的再说就是。”淑太后却觉得这个不重要,看元瑾也更顺眼了,毕竟朱槙愿意娶才是最重要的,她就问老夫人,“老夫人觉得怎么样?先成了礼,等槙儿去了边疆,二姑娘便仍然跟你们在一起,再等他回来就是了。” 老夫人当然也希望越快越好,夜长梦多。谁知道靖王殿下去宁夏卫两年会发生什么变数呢! 老夫人也笑道:“娘娘说的自然好!再拖两年终究不好,我回去便告诉国公爷您的意思,可以先操办起来。” 自然,没有人问元瑾的意思。 元瑾心中腹诽,竟然这么快,她本以为能拖半年,到时候再想法子推脱的! 她不想嫁给靖王,若她嫁了安稳在他身边过日子,自然过不去自己心里家仇的那一关。但若她嫁了留在他身边报仇,说真的,她不想用这种小人行径对付他。 但来得这么快,恐怕是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元瑾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看来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了。 接下来,淑太后要和老夫人详细商议,朱槙便带着元瑾出来了。 “殿下,这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元瑾出来便低声问他。“我现在还未及笄,倒不如等你去边疆两年之后回来,我们再论亲事吧。” 朱槙看了她一眼,道:“你怕吗?” 怕……怕什么? 元瑾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朱槙继续道:“不用怕,只是先成亲罢了。以后你就可以在我的名头下护着,比给你一个玉佩安全多了,不是别的什么事……所以,你大可放心。” 元瑾才明白他在说什么,饶是她也脸一红,急急道:“我不是说这个!” 朱槙却笑笑,她自从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就一直在他面前有些拘谨。眼下瞪着他,水润的眼眸露出几分恼意,才是恢复了之前生龙活虎的样子。 “那就没什么说的了。”朱槙柔和地道,“我还要去见皇上,有急事要说,故不能陪你,叫宫婢领着你在御花园里转转,可好?” 元瑾没说答不答应,朱槙就伸手,招了个宫婢过来吩咐了几句,又留了两个侍卫,才离开了坤宁宫。 元瑾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微微一叹。 她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是权势滔天的西北靖王,是她的仇人朱槙。但是每每和他相处,又觉得他还是那个陈慎。 御花园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元瑾从小看到大,故只是停在红梅林外停住。 凛冬将过,红梅也渐渐凋萎,雪地上徒留残红。 她突然想起,这片红梅林还是姑母种下的,姑母喜欢红梅,便在御花园和慈宁宫都种了许多。每年冬天红梅怒放的时候,姑母都会吩咐宫人折来,放在她宫中的各个角落。 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元看着凋萎的梅枝,正在出神,却听到身后传来许多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一行宫人抬着轿撵经过御花园。那轿撵之中竟坐着太子朱询。元瑾和几个宫婢侍卫便退到一旁,屈膝跪下,本来是准备等人过去再走的。谁知那轿撵之中,却传来了一声:“慢。” 伺候的大太监喊了声落轿。轿落,身着一身玉白长袍,束玉冠,面容俊秀的太子殿下从压低的轿撵中跨了出来。他一开始并非发现元瑾,而是先出神地看了会儿红梅。 他嘴角微抿,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知道这位当今太子在想什么。 等到最后他终于收回目光,落到了旁边屈膝跪着的元瑾身上。 朱询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面容雪白莹润,黑瞳如墨,乌发梳得整整齐齐,戴赤金嵌玉,细金流苏的宝结,又系着一件大红漳绒嵌毛边的斗篷,竟显得像个雪娃娃一般,精致漂亮。能让朱槙看上,果然容色不俗。 他瞳孔略微一缩,便从那个流露情绪的朱询,重新变回了心思缜密的太子爷。 朱询笑道:“原是薛二姑娘进宫了,不过薛二姑娘何必跪我,想来日后,我怕还要叫你一声叔婶呢。” 叫她叔婶? 元瑾觉得,嫁给朱槙还是有个好处,那就是她的辈分终于对了。 朱询跟她说话的语气非常和煦,想来是直接将她划为了靖王的心腹一系。他自小就有个特点,一旦他对什么人戒备了,面上他就会显得非常温和有礼,让人丧失警惕。 元瑾站了起来,道:“太子殿下客气,您将来若继承大统,我等都是您的子民,哪里有什么叔婶不叔婶的。” 她语气恭敬,也让朱询看不出端倪。 “薛二姑娘嫁了靖王殿下,自然是我的叔婶了。”朱询却又道:“不过,薛二小姐恐怕还是要小心些啊。我叔叔之前曾娶过一次亲的。只是那位先靖王妃……似乎去得早了一些。” 这元瑾倒是听说过,朱槙十九岁的时候,皇帝曾给他赐过一次婚,还是一个世家贵女。不过那女子只嫁了靖王半年便因病去世。花信之年突然去世,死得是有些蹊跷。 朱询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想说什么? 元瑾看向朱询。 他面如冠玉,俊雅温润,一如往常什么都看不出来。 元瑾屈身道:“多谢太子提点。” 朱询又笑了笑:“薛二姑娘既是我将来的叔婶,又何必客气言谢。” 他是非常乐于看到,朱槙娶一个对他毫无帮助的人的。娶薛二姑娘这样家世一般的女子,总比娶什么淇国公家的嫡女好多了,同时还能给朱槙添一些堵,朱询非常乐意。 说完这些,他才又上了轿撵。略一招手,轿撵便起驾了。 元瑾目送他离开,只是心中仍然思索。朱询提起前靖王妃,究竟是何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我后半截推翻重写了,所以整到现在。 有姑娘提到顾珩,他还在,不过要等等才能出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第46章 当晚, 薛让从京卫赶了回来。 他先进宫面见了皇上。 毕竟靖王殿下结亲这样大的事情, 皇上是不可能不过问的。 一个时辰后,薛让才从宫里回来,不仅带了一道圣旨,还带着由大内羽林军押送来的两车皇上赏赐的各色布匹绸缎,以及珠宝首饰。 皇上的贴身大太监王治宣了旨, 定国公府众人跪接。 皇上把薛元瑾赐婚给靖王朱槙,择日完婚。另外给薛青山加官一等, 晋升正五品工部郎中。封崔氏为正五品诰命夫人, 连薛锦玉,都赐了个国子监荫监。 薛让接了圣旨之后,塞了一个封红进大太监袖中, 道:“劳烦公公来府上跑一趟,不如吃了晚膳再走吧!” 王治却不敢收这个封红:“贵府小姐有这等喜事, 国公爷何必这般客气!”这定国公家和靖王殿下结了亲家, 眼下在京城正是横着走的时候, 就是皇上的贴身太监, 也不敢轻易怠慢了。“咱家还赶着回去给皇上回话, 也不敢多留了!” 薛让便亲自送了王治离开。 而薛青山和崔氏,还处于两脚虚软状态, 好半天都没有站起来。 老夫人在旁看得噗嗤一笑,叫下人把两人扶起来:“怎这般沉不住气,这还只是皇上略施小恩。阿瑾嫁了殿下,你们以后看到的荣华富贵还多着呢!” 薛青山被扶起来的时候, 还连连擦汗:“老夫人看笑话了,我本只是个举人,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能当五品官的一天!” 崔氏更回不过神。 她竟然有诰命了? 只有有了诰命的封号,崔氏才能被叫做夫人。她竟然从此就是夫人了! 老夫人知道两人还需要时间接受这事,他们两个现在面对靖王仍然是紧张得双腿发软,说不出话来。若一直如此,等到了成亲那日可怎么好,她有些发愁这事。 她让两人先回去歇息,叫了元瑾和元珍进她的厢房。 薛元珍这几日一直心不在焉。老夫人也知道为什么,被拂云扶着坐下后,先同她直说:“元珍,魏永侯爷要回来了。” 薛元珍听到这话,脸上突然露出欣喜的神采:“祖母说的可是真的!” 老夫人笑道:“自然是真,他从宣府回来,说是三日后到京城。到时候,魏永侯府会给顾珩接风洗尘,咱们去赴宴,你也好见一见他。” 薛元珍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又高兴又有些无措。 “那祖母,我应该做什么……”她说,“徐瑶会不会也去?” 元瑾则笑了笑:“姐姐放宽心,到时候容光焕发地出席就是了。徐三小姐不足为惧。” 老夫人笑着点头:“你妹妹说得对,你不用太担心徐三小姐,毕竟现下还有一点,对你是极有利的。” 薛元珍一时不明白是什么。 老夫人才道:“如今靖王殿下要娶阿瑾,京城之中已经无人不知了。你的身份也与之前不同。顾老夫人自然会考虑这个。” 薛元珍这才明白为什么,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给元瑾屈了下身:“姐姐这里谢过!” 若是之前,她还因薛元瑾的高嫁,而心中有些不舒服的话。现在就已经全然没有了。 她这才明白,大家族之中的姊妹们为何斗得少了。若日后谁嫁得好,对别的姐妹都是有益的。 元瑾只道:“姐姐莫谢我,你只需嫁得魏永侯便是了。” 元瑾是真心诚意的,希望薛元珍能嫁给魏永侯。不要让徐家占了便宜就行。 老夫人跟元珍说完,才叫她先回去歇息准备,然后把元瑾叫到了跟前,告诉她:“你与靖王殿下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六。” 二月初六,那岂不是连半个月都没有! 元瑾皱了皱眉,又应了是。老夫人就笑:“今儿殿下实在是照顾你,他正为土默特部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却还特地抽空来宫中一趟。殿下这般待你,一切便不用忧心。” 老夫人怕是敏锐地察觉到,元瑾似乎没她想的那般高兴,所以才说这话吧。 元瑾笑了笑:“祖母放心,我并不担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倒也不逃避拒绝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利用这事,达到她想达到的目的。 “那就好!不过祖母还是要多嘱咐你几句。”老夫人温和地说,“既然都是要嫁人的了,厨事女红还是要学一学的,女孩儿重要的还是相夫教子。夫为天之意,并不只是说丈夫的重要,更重要的是,有殿下在,便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抵御艰难。你后半生有他庇护,便不会忧愁了。” 元瑾听了老夫人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老夫人是看她年幼稚嫩,才以此提点她。 她说的和当年太后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当初她不过十一二的时候,太后就曾教导过她:“……什么夫为天,夫为纲,全都是狗屁话。阿瑾只消记得,男的都是喜新厌旧不长情的东西,你有姑母和父亲,那么这世间上你想要的一切,便都能拥有。” 老夫人和太后都没有错,不过是不同身份时,所做的最佳选择罢了。当初她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自然能有那样的选择,但现在她不是了,能有朱槙庇护,已经是一件极难得的幸事。 但并非如此啊,她跟朱槙之间,还隔着深深的鸿沟。 她没有让人庇护的打算,也无法被人庇护。 元瑾回到锁绿轩之后,刚脱了簪,便有丫头进来传话,说世子爷来看她了。 元瑾叹了口气,她已经有些疲惫了,便未再梳妆,就这么素着模样,在烧了地龙的东厢房见他。只见门开了,进来的不止是薛闻玉,竟还有徐先生。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得知她和靖王的亲事,徐先生势必会过来。 徐先生给她请了安,元瑾对宝结道:“给徐先生上峨眉雪芽吧。”她看向闻玉,只见他一如往常的俊美,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想来是伤势还未完全恢复的缘故。她就说,“世子爷给一杯枣茶就是了。” 徐先生坐下后,有些歉意地说:“深夜来二小姐这里相见,着实有些不好。只是事出紧急,我才漏夜前来。”他说的倒是不假,肩头的那块衣裳还是湿的,来的时候必然很匆忙,连伞都没撑的。 元瑾道:“你先说就是了。” 徐先生便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元瑾。 元瑾接过来,打开一看便皱起了眉。这本册子中,竟然写了许二三十个武将文官的名字,甚至有几个她非常熟悉的,当今朝中大员都在里面! 礼部尚书宋比怀,兵部侍郎李如康,金吾卫指挥使范远,辽东总兵崔胜……这些可都是要员! 元瑾放下这本册子,严肃地看向徐先生:“先生这是何意?” “世子爷告诉在下,您亦有过目不忘之能,方才那一眼应该尽都记得了。”徐先生笑道,随后他拿过了烛台,将这本册子点燃。“二小姐如此聪慧,想必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以及在下是什么意图。” 元瑾的确也已经猜到了。这册子写的,恐怕就是支持薛闻玉的背后势力! 她之前知道人势必不在少数,却不知道,竟还有如此几个大员! “给二小姐看这个册子,是想给您一颗定心丸……”徐先生说到这里,却被闻玉打断了。 “亦是我不想隐瞒姐姐。”闻玉抬起头,他淡淡问道,“姐姐,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说。” 徐先生看了闻玉一眼,紧接着道:“世子爷,正事要紧……” “你先出去。”薛闻玉语气平静而坚决。他发号施令从来都不需要色厉,一旦他说出口,便只能服从。 徐先生只有先退出去。 闻玉才语气冷淡地问道:“姐姐,你和靖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不喜欢靖王吗,怎的如今突然就要嫁给他?” 元瑾嘴角一扯:“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靖王的?” 闻玉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说:“旁人未必看得出来,但我和姐姐朝夕相处,怎会不知道。” 元瑾知道这弟弟,察言观色的能力极是厉害的。她叹了口气。 闻玉却看向她:“姐姐,若你是为了我……” 元瑾伸手按住他的手。她知道闻玉怕是误会了,误会是为了他的大业,她才答应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她摇了摇头:“不,不是的,亦是为了我自己。” 她站了起来,若说她对谁是真正不设防的。那闻玉,是绝对要算的。 “姐姐有很多仇人。”元瑾道,“你现在不要问姐姐,这些仇人是怎么来的。若将来有机会,我必然会告诉你。但当今皇上、太子,以及几个朝廷中的权贵家族,都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姐姐并不希望他们过得好。” 也许是因自己这个弟弟身世已经很惊世骇俗了,元瑾说出这些时,并未顾及自身是否危险。 她知道,薛闻玉是永远不会伤害她的。 闻玉听后眉头微皱,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元瑾会想他争夺帝位了。他说:“既然这些人都和姐姐有仇,那我有了机会,便会帮姐姐报仇。”他没有多问,元瑾为何会和这些人有仇。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但姐姐也未必要嫁给靖王。”闻玉又说。 元瑾笑了笑:“闻玉,其实你心里是明白,只有我嫁给靖王,才是最好的。” 元瑾说了这句话,薛闻玉就沉默了。元瑾才说:“把徐先生叫进来说话吧。” 徐贤忠来找她,绝不可能是光看那本册子如此简单。他既然愿意将自己如此重要的筹码给她,这分明是想彻底拉拢她,那么,他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企图。 徐贤忠进来,先看了看两姐弟的状态。没有什么大事,说实话——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刚听说薛元瑾要嫁给靖王的时候,先是震惊,进而心里咯噔一声。 他担心世子爷。 世子爷对二小姐的感情,一直都不太正常。连稍微疏离都忍受不了,又怎么能忍受,二小姐同别人成亲呢。 但是世子爷现在看上去很冷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是的,徐贤忠也非常希望,薛元瑾能嫁给靖王。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有利了。 他没有坐下来,而是先揖了手。“二小姐,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先跟您分析一下局势,如今皇帝病弱,太子羽翼未丰,却都与靖王殿下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对于我们而言正是个好时机。” “徐先生想要我嫁给靖王之后,做你们的内应吧。”元瑾也抿了口茶,“但我必须告诉你们,我不会什么东西都给你们弄来。并且很多事,我也做不到。” “这我们也自然知道!”徐先生连忙道,“我们总得考虑到您的安全,不会让您做危险的事。” 元瑾的确已经想通了。 既然始终都是要嫁人,又无法拒绝,那她还不如痛快些,就嫁了吧。她可以通过靖王来帮闻玉,但她所收集的消息都不会关乎靖王的存亡,这样就不算是害他了。 虽然总归还是对不起他。 等到了闻玉真正成功那日,那这亲事就可以作罢了。 到那时候,她和朱槙再开始真正的敌对吧。 不过,她还有一些事要说。 “我自然是要帮闻玉的。”元瑾抬起头道,“但我有一些要求,还希望徐先生能够答应。” 徐先生颔首,示意元瑾继续。 “第一,你们所做的重大决策,我都必须知道。”元瑾淡淡地道,“这利于我判断局势。” 徐先生迟疑了一下,看了薛闻玉一眼。 薛闻玉暗中对他轻轻点头,徐先生便也还是应下来了。 “第二,我身边必须有人能和你们沟通,并且,我能通过你们的人脉做一些事情。”元瑾继续说,“我需要一些人,包括能作管事的幕僚,有身手的丫头,训练有素的探子。这些人我都有用处。” 徐贤忠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感叹。二小姐当真不像个普通小姐。若不是知道她自小就是山西小门户出来的姑娘,他当真会以为,是哪个大世家培养的继承人。 这一条比前一条简单多了,徐先生没有犹豫就立刻答应了:“这倒是简单,不过人选我们要仔细斟酌,毕竟是要跟着您的,不能有纰漏。五天后,老夫人正要为您的出嫁买些仆人进来,我便用原来的方式,把这些人放到您身边来。” 元瑾点头,徐贤忠也是个做事谨慎的人。 她继续说:“最后一条,不过想必徐先生也明白。那便是我的事不能说出去,纵然是你方才,册子上的那几位大员也不行。人多口杂,极易走漏消息。” 这徐贤忠早已考虑好了,元瑾可是他们留在靖王身边的人,如此机密的事,除了他之外,决不能再有旁人知晓。 徐贤忠最后道:“正好,我们最近刚得知一件奇怪的事,是关于靖王的。” 元瑾示意他说下去。 徐贤忠就道:“二小姐可知道,土默特部再犯边界一事?” 这她当然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她的婚事才要提前。“这怎么了?” 徐贤忠顿了顿道:“靖王殿下那边已经有消息,说他要驻守西宁卫两年之久。但是,我们的探子却回报说,他的亲兵在山西转移至宁夏的路上,竟一直停驻不进,拖延七天了。” 元瑾沉思,进而闻玉才道:“这可能是个信号,代表靖王和皇上之间,产生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并且很有可能,是他们的矛盾加深,靖王在做某种准备。二小姐在靖王身边,可以随时为我们留意这事。” 元瑾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会为这事留意的。 徐先生身为外男,其实是不便久留的,得到了元瑾的同意后不久,就告辞离开了。 “闻玉还不回去?”元瑾问他。 闻玉笑了笑说:“姐姐不是说,每晚都要和我下一会儿棋的吗。” 因为最近的亲事,元瑾已经有好几晚没教闻玉下棋了。 元瑾虽然有些困了,但想着自己曾经答应了这个,也不好拒绝闻玉。两个人便移步西次间,窝在罗汉床上,元瑾拿被褥盖着脚,周身暖洋洋地摆开了棋局。 闻玉的棋艺,一日进千里。竟能和她胶着好几个时辰了。 “你的棋倒是颇有进益。”元瑾一子没让他,他竟也能下得这般好,这让元瑾称赞了他一句。 紧接着她说,“不过接下来,你可要小心了。” 她棋局已经布好,白子落在了一个非常精妙的位置。 闻玉一看就皱起眉。 他发现犯倦的姐姐也并不好对付。 他低头看着棋局凝思,元瑾便打了个哈欠,见他久久不出下一步,就说:“我实在是困了,要不明日继续?” “等我走出来。”闻玉却很是执着。 他自小便是如此,棋局只要一开始,那就非要下完不可。 元瑾便靠着迎枕,眼睛半眯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完全阖上了。 室内只余寂静,似乎连烛火跳动,都是有声音的。 闻玉看看到元瑾睡着,便轻轻站起来招招手,示意屋内伺候的人退出去。 是世子爷在场,伺候的人不疑,纷纷退了下去。 闻玉本是见她睡着了,想为她搭好被褥的。谁知一看着她莹白的脸,便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平日元瑾是他的姐姐。但她睡着的时候,却是十分清嫩的样子。仿佛,是需要他保护和照顾一般。 他现在,已经比元瑾高得多了。弟弟越发长大,总是会超过姐姐的。他站在她面前,影子便完全将她笼罩,似乎是真的把她抱在怀里。 闻玉修长的手指停在她淡粉的唇瓣上,手指尖感受到花瓣般柔和的触感,不由得呼吸一紧。 他发现她睡得竟这样熟,可能是累一天了,很快发出甜美均匀的呼吸声。 “姐姐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嫁给靖王的。” 闻玉这般说着,然后轻轻服下身来,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靠近,将自己冰冷的唇瓣,轻轻地碰到了她的唇瓣。这时候,一股陌生的热窜过他的身体,让他生出一股别样的渴望。 薛闻玉连忙放开了姐姐,后退了好几步离她远一些,平息自己心中突然涌起的热潮。 但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睡在那里,雪白细嫩的脸靠着宝蓝的迎枕,甜美地呼吸着,半侧着身子蜷着,身子的曲线明显而又优美。实在是一种诱惑,更何况,这房中还没有别人。 薛闻玉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否则再留下去,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没有打招呼,披了斗篷,便很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更晚了,实在是太手残了。本章继续评论发一百个红包哦~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小西瓜扔了2个火箭炮 小西瓜扔了1个手榴弹 牛牛超人扔了1个手榴弹 小小紫禧扔了1个手榴弹 东南枝扔了1个手榴弹 ce扔了1个手榴弹 0.0扔了4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2个地雷 mini扔了1个地雷 小票扔了1个地雷 real_zln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夜雨声声君莫烦扔了1个地雷 宁乐扔了1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yuzuki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心暖花开扔了1个地雷 珊珊扔了1个地雷 赵丽微扔了2个地雷 酥梨许苏李扔了1个地雷 梅婳可说的话梅糖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小妮子扔了1个地雷 信陵魏无忌扔了1个地雷 杜希扔了1个地雷 梧桐清影扔了1个地雷 曦宁若海月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ci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lee扔了1个地雷 曦宁若海月扔了1个地雷 焦糖玛奇朵扔了2个地雷 凡欣扔了1个地雷 猪肉炖粉条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大大大大雨倾盆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第47章 天色渐黑, 远处的天际染上一层黧紫色。 裴子清站在西照坊靖王府的书房外面, 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书房外重兵把守,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一直站着,脚已经僵硬发麻了。 李凌自庑廊下走过来,拱了手。“裴大人。” 裴子清看也未看他。 “裴大人, 殿下今日忙,可能不得空见您, 您还是回去吧。”李凌低声劝道。 裴子清终于开口了:“我有事面见殿下。” 李凌轻轻叹了一声, 不敢多说,从旁侧悄悄退下。 寒风渐起,夜晚冷得滴水成冰。 半刻钟之后, 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走出一个小厮传话:“裴大人, 殿下请您进去。” 朱槙终于肯见他了。 裴子清跨步进去, 屋内蜡烛点得明晃晃的。 靖王朱槙斜倚着书案, 正凝神听着他的幕僚们说话。 “……东胜五卫之中, 右玉县的右玉卫, 用以防守杀虎口,仍是如今防御力最强的卫所;出长城向西的玉林卫, 云川卫,镇虏卫,东胜左卫皆有兵力不足,才造成防守空虚。在下认为, 应就近在陕甘行省中征兵五万,以解燃眉之急。” 裴子清一听,就知道是在商议土默特部的事,便站在一旁等着。 朱槙只略一思考,就否决了这人的提议:“陕甘地区人烟稀少,突然征兵五万不是易事,且征齐了,这样的兵对上土默特部,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先从宁夏卫调兵支援吧。” 另一个幕僚小心道:“殿下说的甚是,只是便是宁夏卫,一时出五万兵力,怕也会兵力空虚。不知后续的军队能否跟上,眼下似乎因风雪阻隔,咱们从大同派遣的兵力已耽搁十余天了……” 朱槙嘴角一勾:“宁夏卫积威已久,无人敢犯,如今还是东胜五卫更为重要。你们回去先就此拟个折子,我奏明皇上。” 靖王殿下都已经说了,幕僚们自然不敢不应。他们亦认识裴子清,又向裴子清拱手:“裴大人。” 裴子清颔首,低声道:“殿下,我有事要禀报。” 朱槙端了茶杯喝水,道:“你们退下吧。” 那几个幕僚才行礼退下。 朱槙坐了下来,语气平和地道:“你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说吧,有什么事。” 裴子清便开口道:“太子已经认定,失火之事是有人蓄意纵火,怕有人想谋害皇后。故已经派了大理寺连同兵部调查,要找出凶手。” “谋害皇后……”朱槙听得一笑,“他这理由找得荒唐。” 朱询做事向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当今这皇后郑氏多年无所出,外家背景亦不强盛,在宫中多年一直不算盛宠,谁会去谋害她。再者若是要谋害,饮食下药可比烧宫殿有用多了,何必弄得如此大张旗鼓。 他只道:“你且先等着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吧,暂也不急。” 裴子清应喏,随后顿了顿说:“我还有些事想问殿下。” 朱槙看向他,淡淡地嗯了声,示意他说。 他这样漠然的样子,突然让裴子清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丹阳县主邀请的情景。 那时候的裴子清坚决地拒绝了元瑾。而次日后,他就被带到了朱槙面前,他微笑着给他斟了酒,告诉他:“丹阳县主找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那时候他连忙说:“殿下不要误会,我已经拒绝了。” 朱槙摇了摇头,说:“我是想让你答应。” 他一时错愕,没反应过来殿下是什么意思。 朱槙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想让你留在丹阳县主身边,做我的内应。” 裴子清仍然是拒绝:“殿下,这个我恐怕做不来。您还是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吧,您分给我什么任务都行……” 朱槙就道:“你现在只能为我做这件事,”他一顿,笑容收起来,语气冷漠,“并且,你也没得选。” 那是裴子清第一次看到靖王强硬、漠然的一面,这和他平日的温和有礼大相径庭。裴子清才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就是靖王,他有足够的野心和手腕,只是平日,都伪装在面具之下。 裴子清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属下只是想问,殿下娶薛二小姐,可当真是因为喜欢她?” 朱槙眼睛一眯。 他一向觉得,裴子清是个聪明人,懂进退知事理。 裴子清想娶丹阳的事,他觉得只要自己出面了,裴子清自然就知道退了。怎么今天居然进来,问他如此冒然的问题。 “裴子清。”朱槙道,“你应该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有见你。你觉得你问我的问题,是你该问的吗?” 朱槙面无表情的时候,便是非常无情而强硬的气场,令人胆寒谨慎。 裴子清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很不应该,靖王殿下是什么人。他平日与他们相处平易近人,不代表他就不是上位者。 他道:“殿下恕属下失礼,只是属下想知道,殿下是否非娶薛二小姐不可。倘若哪日……二小姐不如您的意,您会拿她怎么办?” 朱槙没有回答,他觉得裴子清久居高位,很多时候的确不知道自己身份了。 他已经提点,竟还如此不知轻重。 “我与她的问题,你不应该管。”朱槙淡淡道,“并且,你日后都不应该再见她。” 朱槙这样的人,必然都是强势而有占有欲的。对他已经标明是自己的人,他便不会容忍别人的触碰。 裴子清能感觉得到,殿下是真的喜欢元瑾,否则他已多年不娶,又怎会贸然娶元瑾。 但是他们二人怎么能在一起! 裴子清非常了解元瑾,她自来便是重权势重感情的人,太后和萧家皆折于朱槙之手,她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嫁给朱槙的。两人当真成婚,势必还会出现许多变数。两人皆强势而聪明,到时候必有一伤。 但是他无力阻止,以他的身份,难道还敢要求靖王殿下不娶元瑾吗?同样的,他为了元瑾的安全,也不能说出她真正的身份,这便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他只能在一旁看着罢了,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旁人是根本插不进去手的。 这时候,外头有人进来通传。“殿下,魏永侯爷顾珩回来了。”传话的人顿了顿,“侯爷回来便来拜见您,现已经在客堂了。” 朱槙才嗯了声:“带他来见我吧。” 他淡淡对裴子清道:“今日这事,我当没有发生过。日后便不要再提了。” 裴子清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属下知道。” 这时候门被下人打开,外面一阵寒风扑进来。 一位年轻男子走进来,他长得很高,身着玄色长袍,脸瘦削而俊美,五官深邃如雕如凿。唇色略淡了些,大概是在外面冷了太久的缘故。他半跪下请安:“顾珩参见靖王殿下。” 这位便是魏永侯爷,顾珩。 他十七岁就跟着祖父征战沙场,二十二岁立下赫赫战功。虽长得俊美。却又是真真正正的武将。 朱槙叫了他起身。顾珩也看到了裴子清,两人微微颔首。裴子清与他地位差不多,皆都是靖王心腹,只是两人并不熟悉。 朱槙亦忘记了方才的不快,面含了一丝笑意:“你一去宣府便是一年,如今倒也舍得回京了?” “家中唯有妇孺,却也放心不下。”顾珩的声音有种别样的冷淡,却不是因别的缘故。只是他天生性子就冷些,他自小长得好看又聪明,家世才学无一不优秀。所以不仅被家里人重视,走到哪儿都有姑娘对其脸红,私下悄悄示好的亦不在少数。他于此烦不胜烦,自然性子也越来越冷。 所以他当初才能被萧太后千挑万选出来,要娶丹阳。 裴子清一旁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因缘际会,当真是极巧的。 当初顾珩因为不想娶元瑾而被太后贬官,他便投入了靖王的阵营中,追随靖王推翻了太后。现如今,靖王殿下却要娶元瑾了,怎的不是造化弄人。 “你若成了家,有人照顾你母亲,便大可放心了。”朱槙笑道。 顾珩冷淡的脸上,便略微露出一丝苦笑:“殿下这是取笑我了。”顾珩不成亲的原因,整个京城都知道。便是他年少时的心爱之人,一直苦觅不到,到如今也是如此。 “倒是听说殿下终于要成亲了,还未恭贺殿下。”顾珩又说,“殿下倒的确缺个身边照顾的人了。” “若真娶了进来,还不知道是谁照顾睡。”朱槙想到元瑾那细皮嫩肉的手,怕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哪里能指望她照顾他。 旁裴子清听到现在,也笑了笑:“顾侯爷不在京城这段时间,令堂已与侯爷选了上好的姑娘,只消侯爷看就是了。” 母亲给自己张罗亲事的事,顾珩一直知道,只是他没有兴趣,并且说了好几次母亲也不听。他若能带个人回去自然好,但如今他苦觅便山西无果,早已在怀疑她是否已不在人世了。 “裴大人取笑了。”顾珩只是微微一勾嘴角。 三人岑寂,夜色萧冷。 ** 今日定国公府中来了尚衣局最好的两位绣娘,说是奉了靖王殿下的命令前来,要量元瑾的身段做嫁衣。 “还是殿下用心了。”老夫人在一旁看着,有些感叹。 果然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这宫中绣娘的确不一般。凭手便能得元瑾的腰身肩宽。用料亦用不着元瑾选,都是御供,已全都是最好的。 元瑾都打定了主意,反而便都坦然了,任绣娘们为自己量好了尺寸。她安然坐在老夫人身边,量好之后,她叫身后的丫头:“紫桐,你去送送两位嬷嬷。” 身后站着的丫头,除了一个紫苏,还有个刚选进来的紫桐。她比一般女子高很多,目光清亮,样貌普通。 听了元瑾的话之后,她应喏去送两位绣娘。 因她即将出嫁,老夫人便想给她添新的丫头。一开始元瑾选了这个紫桐,还让老夫人有些纳闷,以为元瑾是不喜欢丫头长得美貌,怕会分去靖王的宠爱之类的。这两日她才发现,这紫桐竟是个心思稳重细致的,她站在元瑾身后,若不必要绝不多说一句话,一旦元瑾吩咐了什么事,便能做得极好。 有一次她的玉镯摔碎了,还是紫桐用镂雕金箍修好的,竟做得比原来还要好看。老夫人自己都想要过来使了,跟元瑾嘟囔,觉得她看人的目光非常毒辣。 目光毒不毒辣元瑾不知道,反正这是徐贤忠他们安插进来的。人倒是真的好使,那只是老夫人明面上看到的,她没看到的,这姑娘真正好的地方是有武功傍身,一人能顶四五个大汉。元瑾曾经帮着太后选拔人才,她知道这样的人培养起来有多难。 两祖孙喝着茶,薛元珍着一身崭新,由丫头服侍着从屋中走出来。 “祖母,您看看我这身如何。” 顾珩前日晚已经回到了京城,魏永侯府便发了请柬,说要大家今日下午去赴宴。故薛元珍正在捯饬穿着。 她穿一件嵌边提花绸的褙子,以珍珠点缀花瓣,淡粉月华裙,用的是稀罕料子月罗纱,走起路时裙摆如烟波微荡。新制的紫瑛石赤金头面非常精致,衬得她两颊淡粉,美不胜收。 老夫人看了眼睛一亮,立刻夸她好看。都弄得薛元珍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向元瑾说:“妹妹穿得如此素净?怎的不也换个鲜亮的。”元瑾只简单穿着青色的杭绸面绸袄,暗蓝马面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戴莲纹金簪。 元瑾一笑。“重头戏是姐姐,我自然以衬托姐姐为主。” 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她不会打扮得太好看。再者她即将嫁给靖王,即便我行我素,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老夫人也不在意元瑾的穿着,将薛元珍捯饬满意了,一行人往魏永侯府去。 魏永侯府在京西,离定国公府半个时辰的车程,正好离西照坊较近。 一行人在月门下了马车,已经是在魏永侯家的内院外,由婆子引了进去。 这魏永侯府的老太爷,据说祖籍是江南人士,因此魏永侯府之中,亭台水榭楼阁,无一不做得漂亮精致。内院倒也宽阔,拐过几条石子路便到了顾老夫人的住处,婆子领着她们挑帘进去的时候,屋内已是热闹的说话声,有人道:“……听说今日会来,倒不知是个何等的模样。” “上次宫宴的时候竟没得看清楚!” “那时候谁知道她竟有这般造化……” 听到通传定国公府,里头的说话声便平寂了下来。等老夫人带着两位孙女走进去时,只见众夫人小姐的目光,立刻就集中在她带的两个姑娘身上,好奇探寻一时都有。 薛元珍有些不习惯,元瑾则很平静。 说真的,以前她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出场都有这个震慑全场的效果。好久没有了,她竟然有点怀念。 顾老夫人是东道主,先出面笑着迎了老夫人等坐下。 方才她们说的,便是如今京城中最热闹的一件事,那便是靖王殿下终于娶妻了。娶的却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而是定国公府的继女。靖王殿下是什么身份,他若娶个姑娘,那姑娘同成了凤凰也没什么区别了,因此就连顾珩的亲事,大家都不甚关心了,讨论的全是这位继小姐的边角小料。 旁人不认得哪个是要嫁给靖王的,顾老夫人却是见过的。老夫人只带了两个姑娘,排除了薛元珍,那剩下的不就是么。她只是对薛元珍颔首微笑,随后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老夫人:“这位便是你们府上的二小姐吧?” 老夫人看了元瑾一眼,笑着点头。 顾老夫人便露出了祥和的笑容,拉了元瑾的手:“果然是个玉般做的人儿,难怪靖王喜欢,我见了都喜欢!” 元瑾见了却一时觉得好笑,当初她是丹阳县主的时候,顾老夫人对她就是谄媚讨好。尔后在山西,她是个普通庶房姑娘,顾老夫人对她不闻不问。今儿知道她要嫁给靖王了,态度又是大转变。倒也是坦诚了。 老夫人微微一笑:“殿下早已嘱咐我,好生护着元瑾。你这里人多口杂,可莫让大家都来同元瑾说话,她可应付不来。” 看这屋中这般多夫人小姐,若一个个的都要过来同元瑾套近乎,那还得了么! 老夫人说这话也不怕得罪人,朱槙是什么人,他咳嗽一声,京城也是要抖三抖的。即将要嫁给他的元瑾,自然也是地位超然。 果然顾老夫人只是笑着应下:“这自然的,二小姐如今身份特殊,一会儿独辟个亭子,我们说说话罢了。”紧着又问了些婚期上的事,确定好了她要去随礼,再拉着元瑾看了好久才撒手。弄得元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年顾老夫人对她,亦不过是又惧又怕罢了,哪里像现在这般谄媚。 好在她终于将注意力专转移到了薛元珍身上,毕竟这才是她选定的儿媳。 如今有了个成了靖王妃的姐妹,顾老夫人对薛元珍就更满意了。告诉她:“……顾珩已经在家中了,只是这样见面 ,难免不够别致。这冬景这般好,到时候我做个别样诗意的景色,叫你们见见。” 薛元珍含羞点头。 几人又说了会儿子话,才听到外面通传。“傅夫人、傅少奶奶、徐三小姐到!” 薛元珍眼皮一跳,徐婉和徐瑶来了! 片刻之后,果然见到傅夫人携着笑容温和徐婉和徐瑶进来,都见过了顾老夫人坐下。 “今日来迟,还请老夫人见谅了!”傅夫人笑道坐下来。“是我媳妇这身子,不能快些赶路的缘故。” 这话听得顾老夫人眉头一挑,心中猜测,就问:“那可是……有身子了?” “正是呢,足三月了。”傅夫人显然极高兴,身孕满三个月,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只是她一说完,徐婉便有些害羞地低了头。 老夫人等又恭喜傅夫人喜得孙子。徐婉嫁入傅家一年才有孕,这还是头胎,怎会不高兴呢。 元瑾有些木然地看了徐婉一眼。 这样的徐婉,带着母性的光辉,已经早不是那个少女了。不过她从来便知道,徐婉是个很女子的人,平生夙愿就是嫁给傅庭相夫教子,如今理想已在慢慢实现,应该很高兴吧。 徐瑶却看了四周一会儿,目光停在元瑾身上,同徐婉低语。 徐婉按了按她的手,笑着对元瑾说:“我听说,薛二小姐同靖王殿下定亲了?倒真是要恭喜了。” 她这话问得有些突然,傅夫人等人又看向元瑾。 元瑾嗯了声,也道:“还未恭贺少奶奶有孕,你倒是客气了。” 徐瑶还想说什么,徐婉却死死地按住她,不让她说。 如今定国公府这二姑娘今时不同往日,是得罪不起的了。但想要达成目的,却是可以从长计议的。 徐家几位同顾老夫人说过话之后,就坐到了旁边的桌去吃茶。 而同老夫人一番契阔之后,顾老夫人才想起今日的正事。 今日说是给顾珩接风洗尘,其实她真正打算的,是要促成元珍和顾珩的亲事。她先跟元珍、元瑾说:“冬日虽寒,我们府上却有一处泉眼,经年温暖。泉边还有个茶花院子。种的是焦萼白宝珠、茉莉茶、宁珠茶、照殿红几个品种。你们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再剪些花回来,放在客堂之中。” 薛元珍是极爱花草的,一听着这样好的去处,又有珍贵的茶花,便想去看看。 元瑾却觉得,是顾老夫人想支开她们,同老夫人悄悄说话。所以她也站起了身。 等婆子带着两个姑娘离开之后,顾老夫人才笑着道:“我那山茶花院子打点得极好,这时节也是花团锦簇的。今儿元珍打扮得这样好看,若与山茶花相配,才算得上是相得益彰。” 老夫人亦是人精了,立刻就明白了顾老夫人想做什么。她笑道:“想制造偶遇便罢了,何必瞒着她不知道!” 顾老夫人拉了她的手:“老姐儿,我若真的告诉了她,她必定会拘束。便这样自然流露最好了。我可还想着,珩儿能和靖王殿下一起娶亲呢。”说着召了婆子过来,吩咐道,“你去告诉侯爷,就说我在茶花园里见他,叫他赶紧过去。” 婆子应喏而去,老夫人却噗嗤一笑。“亏得你费尽心力了!” 顾老夫人感叹:“我盼孙子可盼得眼睛都红了,便顾不得这些体统了。” 在旁桌的徐瑶听到这里话,有些焦急。低低喊了一声:“二姐,这可怎么好……” “你慌什么。”徐婉却很冷静,“我与大姐日常教导你,凡事要沉着。不过是个偶遇罢了,顾珩也未必会看上她,你给我好生坐着。” “但万一看上了呢!”徐瑶不依她。 徐婉叹了口气,她家三妹纵然刁蛮任性,却何尝不是对顾珩情根深种。父亲想借势封一等公,其实不借顾珩也行,还不是三妹喜欢。三妹在家中最小,从小就被宠坏了,想要什么东西,却也不懂得用计谋去抢,只像个孩子一般哭闹,耍无赖希望旁人能送给她。而在外面的残酷世界里,谁会因为你哭闹,就把这些东西送到你手上呢。 徐婉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她的东西,便都是靠她自己得来的。 “罢了。”徐婉道,“定国公府两姐妹刚走不远,你派个小丫头跟着过去,就扮成魏永侯府的丫头,叫薛元珍回正堂来,就说顾老夫人突然有事找她。如此就遇不上了,不过这丫头回来之后,便不能在人前露面了。但你得记得,这是在旁人府上,不得由你任性胡来,这样便行了。” 徐瑶听了一喜,知道姐姐还是肯帮自己的,急忙点头,招手叫了自己的丫头过来。 那正堂外,顾珩正在迎客,来的亦都是些京城权贵,不得不他亲自招待。他父亲战死沙场,唯余祖父还在世。只是祖父年事已高,不能待客。如今来的正好是定国公薛让,他跟薛让是旧识,刚同薛让喝了两杯薄酒,就听到了母亲派来的人的传话。 顾珩深深皱起眉。 他非常了解母亲的个性,平白无故的,怎会突然在茶花园见他,必然有猫腻。 他道:“你先去回了母亲,说我这里还有客,过一会儿再去。” 婆子却是得了命,怎敢不遵。道:“侯爷,老夫人当真在茶园同别人赏花,有急事找您。您别为难奴婢了,还是去一趟吧……” 顾珩看了她一眼,说:“有急事找我?她若在陪旁人,势必都是女眷,我怎好前去。再者什么急事非要我去不可的。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否则我也不去。” 他们家侯爷真是不好骗。 婆子迫于无奈,只能道:“老夫人是为了侯爷好,侯爷还是别驳了老夫人的一番心意吧。且这姑娘,还是老夫人特地从山西找的。” 她这话说得着实委婉,顾珩听了叹气。 罢了,若不过去看看拒绝,母亲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道:“你前面带路吧。” 他倒要看看,母亲又做出个什么花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这章我写了一万一,所以才晚到现在,所谓中途睡着了,也是只睡了四个小时,一点过实在太困睡着,早上5点多爬起来继续写。这章7000字,晚上会再更四五千,应该还没有写完。但是需要先发出来了。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写多长,所以会再三强调不要等,等了的姑娘非常抱歉,晚上再更弥补一下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第48章 元瑾和薛元珍到了茶花园时, 却见顾老夫人的确没有诓骗她们。大概也是真爱花之人, 这冰天雪地的,各色茶花竟开得姹紫嫣红,粉的粉白的白,细数下来,品种竟不下十个。 魏永侯府的婆子还拿了剪刀和篮子过来, 笑道:“大小姐尽管剪一些吧,一会儿拿去放在屋中, 添一些喜气。” 元珍拿了剪刀便手痒痒, 去挑好看的花苞剪了。 那婆子对元瑾使了个眼神,元瑾便明白她的意思,就对元珍说:“姐姐, 我去那边看看,仿佛有一株十八学士开得正好, 你先剪着。”元珍只顾着剪花枝, 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元瑾便跟着婆子, 从茶花园中退了出来。 既然顾老夫人是要促成元珍和顾珩, 那她还是退开比较好。 却说本来顾老夫人是想让薛元珍独自在茶花园中剪花枝, 才有意境,元瑾她们悄悄离开后, 连个丫头也没留在院中。薛元珍正挑着好看的花剪,谁知却来进来了个丫头,对薛元珍屈了身道:“薛家大小姐,我们家顾老夫人要请您过去吩咐几句话, 您随我去正堂吧。” 薛元珍听了有些迟疑:“当真是顾老夫人叫我?” 她觉得就算顾老夫人要叫她,也会派一个定国公府的丫头过来,怎的派一个脸生的。 “正是呢,”这丫头却笑道,“二小姐她们已经过去了。” 薛元珍四下看看,果然没看到元瑾她们,一时心慌,还以为元瑾她们是先得了信回去。因此也不再多想,收拾了东西,就匆匆地跟着这个脸生的丫头回去了。 却是在她走后不久,顾珩就被婆子领到茶花园外。 那婆子没有多留,屈了身就立离开了。 顾珩在茶花园里走了一圈,茶花都开得正盛,朵朵缀满枝头,却并没有见着人在里面。他眉头紧蹙。 叫他来茶花园一趟就罢了,竟也没个人。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母亲也是,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 罢了,反正他亦不想来的,没人正好就能回去了。 顾珩便提步走出了茶花园。 不远处就是泉眼。 那泉眼流出的是温泉,流成了一个池子,旁种许多茶花。因为温泉,这池上便烟波浩渺,泉眼旁边的亭子也在雾气弥漫中,缥缈得宛若仙境。 顾珩不觉地,便走到了亭子外。 雾气被一缕缕吹散,亭中的情景隐约可见。 亭子里似乎有人,而且还是个姑娘。她依靠栏杆而坐,伸手去掐了一朵粉边的茶花来,送给她的丫头。 那丫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起来。 笑的时候趴着栏杆,回头望池子,烟波吹来,将她的身体笼罩。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却让顾珩心中猛地一跳。那般的动作和神态,实在是像极了她! 像极了他找了五年,无时无刻不魂牵梦萦的她。 顾珩深吸一口气,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觉,亦或是自己认错了。连忙更加走近了一些,听到了她们说话的声音。 那姑娘侧身在和她的丫头闲谈:“……你既习武,那可知这陶洛习武的故事。我看若能每日扛鼎,以月累进,必能练就一身好武艺……” 她的丫头就说:“小姐您可别打趣奴婢了,这习武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奴婢练跑路都不知道废了多少双布鞋了。” 听到她说这话,顾珩浑身一震,她也曾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依然是这样的语调,又带着一些慵懒:“你武功废了怕什么,可知道陶洛习武的故事。你若能每日扛鼎,以月累进,武艺便渐渐回来了……” 那时候的她看着他,笑眯眯的,宛如春日阳光。 是她,真的是她! 顾珩心中太过激动,却是僵硬在原地,不敢再走近了。 他生怕自己走过去,发现不过是一场幻觉,一次梦境。而她惊扰了之后,这一切便都会消失了。 他想起与她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年顾珩不过十九岁,跟着父亲上战场,却遇到了鞑靼最为精锐的部队。父亲无力抵抗,几乎是全军覆没。那时候他不仅失去了父亲,还身受重伤。逃出三十里外,终于才逃脱了追兵,倒在草野无人发现。 他躺了一天,四周一片空旷,连飞鸟都不经过。 终于到了第二日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有车轱辘的声音压过戈壁,有个人跳下了马车,在这附近采盛开的马兰花。她一步步走近,正要采他旁边那朵,突然发现他仰躺在地上,就连忙喊人:“小姐,您快过来看,这里有个人,还穿着铠甲呢,好像还没死!” “哦?”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听得出是个少女,“我记得前几天,边界似乎打过仗,可能是那时候逃出来的吧。” “看战甲好像是山西的军队,要不咱们把他抬回去吧……”她的丫头有些犹豫说。 她却说:“可我是偷跑出来玩的,抬个人回去,爹肯定会骂我。”她叫她的丫头不要多管闲事,“……我来这里一趟不容易,还是不要惹事了。” 丫头有些不敢置信:“小姐,咱们见死不救?” “对啊。”她的语气却很平静,“再者那场战役几乎全军覆没,唯独留这一个,谁知道是不是逃兵。”她有些不屑,“我为什么要救一个逃兵?” 他听到这里,气得发抖,若是他还有力气,肯定会掐死她的。 他的军队全军覆没,父亲战死沙场,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她竟然还怀疑他是逃兵! 她的丫头惊喜道:“小姐,他手指动了。我看还救得活呢!”随后又迟疑了一下,“小姐,他是不是被您气的,又立刻不动了。” “算了,我来看看吧。”她终于还是跳下了马车,走到了他身边半蹲下,只用了两根手指头,将他的战甲翻了起来看。 “咦,似乎是刀伤。”她说,想了想,终于对丫头道,“好吧,准你抬回去,但是不准他给我惹事!” 后来他问她,为何看到刀伤反而救了自己。她告诉他:“理由很简单。有刀伤,就不会是逃兵。” 那是真正,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过的将士。这样的人,她不会见死不救。 他被安置到了一个废弃的小院内,三天之后他才醒。睁开眼就看到眼前猩红一片,只看得见大致的人,却看脸、看字都是模糊的。她叫了大夫过来看,却说不出是个什么原因。 他那时候根本没有感觉,父亲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看不看得清楚,还有什么要紧的。 她却啧了一声说:“你真是事多,这样养好了伤恐怕也不能马上离开。” 他气得都懒得理她。 后来他发现,她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抱怨,却仍请人给他治。并且每天来看他。 那时候对他来说,世界的一切都是孤独的,他无法走动,因为他根本看不清楚世界。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父亲死后有没有来找他。但是她每天都来,并且每天都跟他说话:“父亲发现我去过边界,把我的丫头香芹都关起来了,我也只能到这里来看看你。”她说,“香芹被关起来之前,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你若死了,出来她会哭鼻子的。” 或者她又说:“你怎的动都不动,若早死便说一声,我扔出去喂秃鹰,也免得浪费了……” 她说到这里,顾珩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闭嘴?” 她有点吵,吵得他心里烦闷。 她却笑眯眯的:“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原来你会说话的!” 她不过是想逼他开口而已!顾珩被她折腾得完全没了脾气。 那时候他正处在失去父亲,经历战场的血腥和失败,人生毫无支撑的阶段,他根本不想未来,也不想活。但正是有她在旁边不停地说话,他其实才没有完全封闭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嫌她烦,其实是非常依赖她陪伴的。 他对她的态度在渐渐软化,只是她问他是什么名字和身世,他仍然没有回答。她知道了倒是无妨,但他总得防着旁人,毕竟他现在宛如没有爪牙的老虎,谁都能害死他。 但是他却很想知道她的名字。所以他问:“你叫什么?” 她说:“你不告诉我,却指望我告诉你?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我不告诉你,是有因由的。”顾珩说,“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你叫什么?” “还报答呢。”她笑了笑,“你快些好了离开,别再吃我的饭,便是报答了。”她也始终不肯告诉他名字。 但是终于有一日,她没有来。 他第一次发现,世界如此寂静。没有人在他身边说话,他又看不清楚,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她终于……没有耐心了?厌烦了? 他在心里不停地思考,质问自己。直到第三天,她终于出现,靠着门框说:“唉,跑出来越来越麻烦了。这实在是……” 她说到一半,突然被他抱住了。 她僵硬了,道:“你……你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内心被人抛弃的恐惧。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等了三天,这三天,每一刻都更让他更明白。原来她是如此的重要。 她说:“你放开……你这是耍流氓!” 他问:“你为什么没有来?” 她挣扎说:“我爹不要我出来……你快放开我!” 知道她不是因为厌倦了所以不来,顾珩终于放下心,他问:“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你若不告诉我,我便不会放。” 他怎么这样耍无赖!她很是无语,但是根本挣脱不了成年男子的力量,只能告诉他:“我叫阿沅。” 阿沅,阿沅。他仔细地在舌尖呢喃了两遍,问了她是哪个沅字,才放开了她。 她说:“我警告你,且你现在是个病秧子,我随时能找人进来杀你!” “你今年多大了?”顾珩笑了笑问。 他突然萌生了想娶她的念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念头,却让他兴奋,让他重新燃起了生的意志。也许是,她从此就再也不能离开他了吧。 但她却警惕起来,说:“你想做什么?” 顾珩又是一笑,他低声说:“阿沅,等我好了以后。你嫁给我如何?” 他身为魏永侯世子,也许回去之后,就已经变成了魏永侯爷。她嫁给他,是绝不会吃亏的。 “嫁……什么嫁的!你整天在想什么!”她一向聪明伶俐的人,居然有点结巴。最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踩了他一脚,然后跑了。 但是第二天,她又来了,那时候他正靠着屋檐下的廊柱晒太阳。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现在面容落魄,胡子拉渣,还在边疆被晒得很黑。但是他仍然好看。 “我的眼睛还没有好。”他说,“看不清你是什么样子,你能告诉我吗。” “我长得极丑。”她幽幽地说,“那你还要娶我吗?” 顾珩这十多年来,多得是被人爱慕,美与丑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但他仍然说:“若你太丑便罢了。” 她哼了一声。 其实顾珩是知道她好看的,就算他看不清楚她的脸,却也能感觉到她的神态,能触及到她的肌肤。以及知道她纤秾合度,抱在怀里柔若无骨。 他也知道,她其实是有些喜欢他的。否则何以每天都来。 “我想好起来。”顾珩说,“你能不能帮我?” 好起来之后,他可以回家,叫母亲为他提亲。不管她是什么身世,是什么容貌,他都会娶她。 她便开始积极地给他治眼睛,但是一直都没有起效。她就略有些沮丧,说:“我很快要离开这里了,你若再好不起来,我就真的不能来了。” “你要回哪里?”他有些紧张。 “家里。父亲说边疆太危险,我该回去了。”但她始终没告诉他,她的家是哪里,父亲又是谁。 后来每每想到这里,顾珩最痛心之处莫过于,他从来不知道她的一个确切的信息。只知道她在山西,她的父亲大概也是一个将士,但她身边没什么人跟随。唯独的一个丫头,还只见过一次就被关起来了。 后来有一日,她真的再也没有来。但是留下了足够的银子,给他治眼睛。 那一晚,他追出去空地十余里。直到找不到回去的路,也找不到她在何处。天地苍茫,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天空下起暴雨,他跌倒在泥泞的草地里,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时,他竟然就看得清楚东西了,眼前的那片猩红,终于消散了。 顾珩最后去看大夫时,大夫告诉他:“心结需心结治。你原因别的郁结于心,目不能视。如今你郁结已散,自然能看见了。” 但其实顾珩觉得,并不是因为如此。 因为战场厮杀,血流成河和父亲的死。所以他眼前总是猩红看不清。而如今能看清了,是因为他要去找她,他一定要找到她。 这眼疾,也是因她而好的。 后来顾珩在山西边境花费了两年,却一点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她似乎从未存在过,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在边疆建功立业,希望扩大自己的势力,能因此发现她。 所以二十二岁这年,他立下赫赫战功,甚至超过了他的祖父,成为最年轻的都督佥事。 而正因为如此,萧太后反而看重了他。因他之前曾和丹阳县主有婚约,便想他延续这个婚约,娶这个京城第一贵女,家族权势已经大到可以威胁皇权的丹阳县主。 当时,不管母亲怎么劝,如何告诉他,丹阳县主是个何等美人,高贵的身份,锦衣玉食地长大。他都不喜欢,他想娶的只有她。那个山西边境上,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所以他抗旨不尊,以致后遭贬黜。再然后是他追随靖王,使萧太后和萧家的覆灭,丹阳县主的死亡。他不必再娶丹阳县主,而他也一直没有找到她。 …… 顾珩看着雾气弥漫中她的身影。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但是记得她说的话,记得她的神态,只有她才会给他这种感觉。才会让他心中动摇。 他没有再忍耐,几步上了台阶。 凉亭外烟波浩渺,她听到人来的脚步声,笑着转过头。 就这么一眼,顾珩就知道,她就是她!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难道母亲找到的,要和他成亲的人,正好就是她吗! 他之前还差点不愿意来,差点就错过了她! 元瑾一看到他,先是皱了皱眉。“你……” 这男子身着玄色长袍,下巴瘦削,俊美得恍若天人,五官仿佛是最精湛的工匠雕刻出来的,无一不细腻完美。他不知为何紧紧地盯着她,嘴唇微动,目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阿沅。”他却又走近了一步,问她,“你可是阿沅?” 元瑾听到阿沅二字,心中亦是一震。 阿沅…… 她有个小名为沅沅。只是这小名唯有太后、父亲等人知道。而阿沅这名字,她只用过一次。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去父亲的驻地游玩。救过一个陌生男子,给那个男子疗伤。当初他追问她的名字不休,她只能告诉他,她叫阿沅。 只是这事年深久远,她根本就不怎么记得了。 现在,一听到阿沅这个名字,她突然就又想了起来。 她仔细看他的脸,是的,虽然他与那个时候,已经判若两人。但是轮廓的确是熟悉的。 依旧非常的好看。 “你……”元瑾嘴唇微动,是根本没料到,她还会遇到这个人!她不禁问,“你是谁?” 他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魏永侯府! 看得出她神色中的震惊,顾珩嘴角更是出现一丝笑意。 太好了,她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还是母亲找来,要同他成亲的。 他从没有这样的感谢命运!感谢母亲为他四处寻找。他非常满意这样的安排。而她应该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当初她救的那个人,就是现在要和她成亲的对象吧。 他告诉她,嘴角微带一丝笑意说:“我是魏永侯爷,顾珩。” 听到他的名字的那一刻,元瑾心中猛然一惊,脸色则迅速地苍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听薛之谦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歌词很配顾珩。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也藏着颗不敢见的心 我躲进挑剔的人群 夜一深就找那颗星星 你听不到我的声音 怕脱口而出是你姓名 像确定我要遇见你 就像曾经交换过眼睛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在劝我该忘了你 人世间命运的坎坷,非常无奈,残酷才能动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第49章 当你面对为了能不娶自己, 不惜起兵逼宫害了她全族的前未婚夫婿时, 应该是什么感觉? 元瑾是不敢置信。 她从没想过,她的前未婚夫婿,魏永侯爷顾珩,竟然就是自己当初救的那个人! 当时自己尚且年幼,对那样落难的人, 是不会置之不理的。她照顾他得很仔细,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 却也是尽心尽力了的。 而这个人伤好后, 却与旁人合谋,害了她萧家满门! 元瑾手指发抖。 那岂不是说,是她间接地害了萧家, 害了太后! 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放不下去,甚至走近了一步, 想要拉她的手。 元瑾却后退一步, 冷冷地道:“魏永侯爷, 你要做什么!” “阿沅, 是我啊。”顾珩以为是她不记得她了, 皱了皱眉说,“你当初曾在山西救过我, 可是忘了?我那时候眼睛坏了,你替我治了许久。你不见之后我的眼睛便好了,一直在找你,只是未曾找到你!” 他露出几分微笑:“我当真没想到, 母亲找来的山西姑娘就是你!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他说着又要伸手来拉元瑾。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顾老夫人正带着几个丫头婆子走过来。 她本是来看薛元珍和顾珩的,却突然看到顾珩竟然和薛二小姐在亭子里,并且,他还离人家非常近!她吓了一跳。道:“珩儿,你在做什么!” 顾珩回过头,发现是母亲来了。正上了台阶很快走来。 顾珩看了元瑾一眼,眼中坚定,告诉顾老夫人,“母亲,这位姑娘正是我找了数年的那人,如今我终于……” 顾老夫人听着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打断他:“你在说什么呢!这位是靖王殿下的未婚妻!” 顾珩听到顾老夫人的话,脸色一下变了,不可置信:“她是靖王的……”未婚妻? 原靖王殿下既将要娶的人就是她,就是他找了数年的她? 他找了她盼了她这么多年,但刚一找到她,却发现她即将要嫁给旁人了! 且这个别人还不是旁人,而是西北靖王。靖王殿下坐拥西北兵权,还是他的上司,于他有提携之恩。他的妻,自然日后会是靖王妃,绝不容旁人冒犯。 “方才侯爷只顾着说,还未来得及告诉侯爷,您认错人了。”元瑾身边的紫桐道,“要和您说亲的,是我们府上的大小姐,我们二小姐是已经同靖王殿下定亲了的,今日只是陪着大小姐过来罢了。” 顾老夫人生怕得罪了元瑾,走到她面前道:“二姑娘不要见怪,侯爷是早年心中有一痴爱女子,但一直未找到。怕是你的背影与她有相似之处,所以他才认错了,实则是无心的。” 元瑾心中思绪翻涌,千言万语,却化作一句冷淡的话:“侯爷下次,不要再这么莽撞,认错人了。” 她说完,就带着紫桐离开。 但是走过顾珩身边的时候,他却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抓住。 众人都未预料他突然动作,不由惊呼:“侯爷!” 顾珩却根本不管旁的人,他微冷的双目只盯着元瑾:“我没有认错人!你便就是她,你若不是,刚才便不会这么震惊!当日我虽然看不清你的模样,却绝不会认错你就是你的。阿沅,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何不肯承认!” 顾老夫人听他说的话,简直吓得三魂没了七魄:“顾珩!你在做什么,说些什么浑话呢,你快给我放手!” 这事若传到靖王殿下那里怎么办,顾珩他不想活了么! 元瑾用力拉扯着自己的手,冷冷道:“侯爷当真认错了人,若再不放,便是耍无赖了!” 顾珩的确认错了人。 救他的是丹阳县主萧元瑾,而她早已不是萧元瑾了! 过去的那个萧元瑾,已经被他杀死了! “你答应过,要嫁给我的。”顾珩薄唇紧抿,“你为何要同别人定亲?” 他握得太紧,一时根本无法分开。 元瑾听到这里,嘴角嘲讽一般地扬起。“侯爷,你怕是要清醒一些了,我甚至不曾认得你,哪里来的,答应嫁给你!” 看到她全然陌生和戒备的目光,顾珩最终还是心神一动,手不由得松开了一些。而元瑾便趁此机会甩脱了他,连头都不曾回,带着紫桐很快离开了。而顾珩仍然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片刻不曾放松。 顾老夫人却抹了把汗,心有余悸,严厉地对丫头婆子们说:“今儿发生的事,谁也不准往外说一句话。若是谁透了口,我便会活活地打死她,知道吗?” 众丫头婆子更是俱都怕事,忙跪下应喏。 顾老夫人才叫了儿子:“你快跟我到正堂来!” 顾老夫人本是因元珍的事过来,但是出了这样的事,元珍不元珍的也不要紧了,她得赶紧跟儿子,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而接下来的宴席,自然是草草地散了。 元瑾单独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抱着膝,蜷缩一般地坐在马车里。似乎觉得好笑一般,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原来,顾珩一直在找的那个山西的小姑娘。就是她,就是和他定亲的丹阳县主。 顾珩却因为不肯娶丹阳县主,而逼宫于太后,致使她死于非命! 他不知道,他已经亲手杀死了那个他一直想找的人。 两人从未交换姓名,亦不知对方的身份。在定亲之后,也从未见过面。就这般一步之差,就让命运阴差阳错。让他害了萧家,害了自己。 那他能去哪里找她呢?他在哪里都找不到那个人了。即便他能上天入地,手眼通天,但已死之人,如何能复生。 说不定,她的死还是顾珩亲自动的手! 她都不知道,是应该恨顾珩还是恨命运! 指甲紧紧地掐进掌心里,元瑾唯独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都恨。尤其是她救过的人反而害了她,她会更恨。 元瑾一直在努力忍住眼泪,直到这一刻,她突然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蜷成一团,嘴唇紧紧地咬着。泪水沿着冰冷的脸颊不停地流下来。她亦不想哭,却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它们在她的脸上肆虐,让一切悲凉绝望的情绪无情地笼罩着她。 所以原来,顾珩是她救的。 原来,萧家的覆灭,竟是有她作的孽。 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何她救了旁人,却得到的是这样的后果呢! 为什么!苍天不公,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元瑾扪心自问却没有答案,四周空荡而冷漠,没有一个声音回应的,她只能将自己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好像这样痛能少一些,她受到的伤害能少一些。 她的眼泪渐渐止住,眼眶发涩。闭上眼睛, 马车到了定国公府时,天已经黑了。 元瑾下了马车,跟老夫人说了声累了,便回了自己的宅院去。 她实在是很累,累到不想应付周围。 闻玉却正在屋檐下等她回来。看到她立刻走了上来。“姐姐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晚?” 元瑾抬起头,他便看到她眼眶红肿,分明是哭过的样子。 薛闻玉跟了元瑾这么久,什么时候看到她哭过。他顿时眉头一皱,立刻问:“你怎么会哭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元瑾摇摇头,绕过他:“你回去歇息吧,我无事。” 她往屋内走,叫丫头们都退下去。薛闻玉怎肯这时候听她的话,跟上去又将她拉住,“姐姐,你别走!”看到这张一贯笑容和平静的脸,却如此的憔悴。他轻声说:“你我相依为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可是……谁欺负你了?难不成是薛元珍?” 元瑾没有说话。 他脸色越发暗沉,“果真是如此,那我现在便废了她!” 元瑾摇了摇头,本来是要说什么的。一张嘴,没有等声音出来,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有时,人的坚强便是如此,抵得多许多的苦痛折磨,却抵不过一句问候。 她又开始哭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己。 这更把薛闻玉吓着了,连忙扶着她:“姐姐,究竟怎么了?” 元瑾却无力回答,瘫软在地,紧紧地揪着这个已经长成少年的,弟弟的衣袖。 薛闻玉半跪在地,衣摆垂落在地上。他把哭得毫无自觉的元瑾揽在怀里。不再问她发生了什么,而是轻轻说:“我在这儿,没事的,姐姐,没事的。” 元瑾紧紧地闭上了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感受着弟弟温热的脉搏,头一次在薛闻玉身上,体会到同太后一样的,真正的相依为命。 而闻玉的手,也一直轻抚姐姐的发,安慰着她。 希望她能忘记一切苦厄,真正的开心起来。 而魏永侯府里,顾老夫人让丫头关上了房门后就转过身,严厉地质问顾珩:“你方才在做什么!我都告诉你,那是靖王殿下的未婚妻,你怎还做出那样的事!倘若今儿在场的哪个好事之人,把这话传到靖王耳朵中。你怎么办!” 顾老夫人嫌贫爱富,攀附权贵。但是这不妨碍她是个脑子很清楚的人。儿子如今在朝上,的确是炽手可热没错,但靖王朱槙是什么人,他怎能如此狂妄,去触殿下的逆鳞。 这位定国公府二小姐家世并不出众,靖王殿下娶她,还不是因为极喜欢她! 顾珩却道:“母亲,她就是当初救我的那个人。儿子别的不说,这条命都是她给的。别说靖王,便是皇帝,我也不是不敢得罪。” 顾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儿子这个脾气,当初萧太后就差把刀架在他脖上了,他不也没有娶丹阳县主么! 她看着儿子强硬而冷漠的面孔,重重地叹了口气。 顾珩那事她自然知道。 十九岁那年,顾珩跟着他父亲出征,亲眼见着他父亲在战场上死亡。他逃出来时身受重伤,不能视物,整个人都崩溃了。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必然会给他留下一辈子的烙印。他之后即便是再怎么手握权势,也不会忘了那个姑娘。 她也不是真的这么迂腐的人。倘若儿子真能找到她,那顾老夫人也不会说什么,就凭她曾救了儿子一命,让她过门也无妨。 但是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找到过。 凭儿子的手段,用了几年还找不到那个人。有的时候顾老夫人甚至都怀疑,这个姑娘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她坐了下来,换了个语气道:“那好,你口口声声说她就是那个人。那么娘只问你一件事,你当初在边疆遇到那姑娘时,她多大?” 顾珩道:“约莫十四岁。” “那便是了。”顾老夫人觉得儿子是昏头了,竟这个都看不穿。“你当初遇到她时,她十四岁,如今已经五年过去了。这姑娘应当是十九岁。而你今天见到的薛二小姐,现在亦不过才十四岁。她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顾珩抿了抿唇,却不肯承认:“我当时眼睛受伤,看错也是有的。” 顾老夫人却觉得儿子纯粹在跟她抬杠,也抬高了声音:“你难道受伤到分不清九岁和十四岁不成?” 她见顾珩仍然眉眼冰冷,不肯承认的样子,又只能说,“那好,我再告诉你。这位薛二姑娘自小就在太原长大,父亲是一个苑马寺的小官。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出门上个香都要长辈同意,仆从跟随,怎么可能会去边疆这种地方。据我所知,除了来京城这次,她可是从来没出过太原府的!” 顾珩却对这个很漠然,说:“当时能出现在边疆的,差不多大的姑娘,儿子都已一一查过。并没有找到她。若她能去到边疆,我自然也已经查证过了。眼下,便只能从这种不可能中来找可能!” “你!你这……”顾老夫人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憋了句,“你这是歪理邪说!不过是你不想承认罢了!” “母亲。”顾珩却是低低一叹,“我的感觉告诉我,她就是她。且您当时不在场,不知道她一开始的表情,有多么震惊。若她不是她,怎么会表现得这么震惊呢。您说的也有道理,但眼下所有可能的都已经排除了,剩下的都是不可能的。” 顾老夫人听到儿子略服软了一些,也叹了口气:“娘说句实话,其实娘哪里在意她是不是那个姑娘。只要你喜欢,你说是,娘巴不得你娶她。可是现在不行,她是靖王殿下的未婚妻,没多久就要成亲了。珩儿,你自小到大从不要我操心,我便也只问你,你难道想跟靖王抢人不成?” 顾珩又不再说话。 “你心里什么都清楚。”顾老夫人说,“且你只需私下随便一调查,便知道娘说的不假。娘最后再跟你说一点,倘若你,把别的人错认成了她。她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顾珩这次是彻底的沉默了。 长夜无声,门外庭院萧瑟。 天地广阔,人间的劫数千千万,众生如恒河沙数,缥缈无踪,他能去哪里找她? 便只差上穷碧落下黄泉了。 但是直觉分明告诉他,她就是她。言行举止那样的熟悉。但是的确,年龄就是对不上的,身份也是对不上的。他说了这么多歪理邪说,不过就是像母亲说的那样,在找借口让自己相信罢了。 其实无论怎么样,她都不能是她。因为她即将是靖王妃,是他上司的妻。 仿佛又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你知不知道,给你治病用了我多少银子?” 他不回答。 “一看你便是个穷鬼,告诉你,欠我的银子是一定要还的。现在没钱,等以后有钱了,便来找我。只要你诚心,最后一定会找到我的。”她露出了笑容,“说好了,你一定要来找我的啊。”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知道。她那时候的样子必然是极好看的。 其实,她只是想要自己去找她吧。 可是呢,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她。 母亲说的也对,他不能强行把旁人认成是她,那样是对她的侮辱。 这个薛二小姐再怎么像她,也不可能是她。他应该要离她远一些,免得他再次心神动摇,铸成什么不可弥补的大错。 靖王殿下的手段,他并不想尝试。 他闭了闭眼,然后说:“母亲,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至于亲事,我现在仍没有打算,您不必为我操心了。”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了正堂。徒留顾老夫人在屋中,知道自己说服了儿子,却也并不为此高兴,屋内只是徒留一声轻轻叹息。 一早起,顾老夫人便亲自赶到了定国公府,跟老夫人长谈。 她离开之后,老夫人的脸色很难看,立刻将元珍叫了过去说话。 元瑾听丫头说:“……大小姐离开正堂的时候,脸色发白,失魂落魄,似乎是和魏永侯家的亲事出问题了。” 元瑾听了一凝思,便系了件斗篷去了老夫人那里。 看到她过来,老夫人就叹气。“元珍的亲事怕是要黄了!”她接着说,“当日,顾老夫人叫你们去赏花,其实是想给元珍和顾珩见面的机会,谁知元珍却莫名被一个陌生的小丫头叫走,没得见魏永侯爷。魏永侯爷就因此不喜,也不愿再和她见面了。”她说到这里,看向元瑾,“元珍被人叫走,你可还在院中?” 老夫人是想到顾老夫人来说话的时候,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猜测是不是其中另有隐情,希望元瑾当时看见了一二。 元瑾道:“孙女那时候已经不在院中了。” 她自然不会告诉老夫人,顾珩误以为她才是要嫁他的人,并且还冒犯了她。何况顾老夫人找了托词,不就是想掩藏这件事吗,毕竟她已经同靖王定亲了,若是传出去让靖王知道了,谁也讨不着好。 老夫人又叹气,“罢了!也是元珍自己不警惕,怎的是个脸生的丫头传话,她也听了。我亦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当时顾老夫人也说了,一切要顾珩看中再说。”她不想再提这个事,“我好生劝劝她,再给她找一门别的亲事吧。” 元珍却是在屋中哭了两天都不止,谁劝都没用。丫头劝她吃饭,她还骂了丫头,并且掌掴了人家。这事弄得老夫人也不高兴,但没办法,只能让元珍的生母周氏过来安慰她。 崔氏却在元瑾的房中,一边嗑瓜子,一边嘲笑薛元珍:“你瞧着,这便是恼羞成怒了!凭她什么身份,敢在定国公府使这样的大小姐脾气。她也不想想,本来嫁给顾珩这事,当初人家老夫人和魏永侯府都没说定。若不是老夫人这层关系,她的身份哪里配嫁给顾珩,就是现在也是她攀高枝。反倒当顾珩是自己的囊中物了!” 说着又问元瑾:“她可来找你帮她了?” 元瑾摇了摇头,倒不是薛元珍不想。而是老夫人根本不会允许。 薛元珍若来求她,肯定是想让她求靖王。但老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会让薛元珍因为这件事,去打扰到靖王。别说打扰靖王了,甚至都到不了她这里。 当然,她也的确不会帮薛元珍了。这件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对于顾珩,她又了更复杂的仇恨心理。 他不是在找那个人吗,但是他找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所以,他永远也找不到,即便那个人就在他面前,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元瑾只是淡淡地喝了口茶。 倒是这时候,外头进来了个老夫人的丫头,向她行了礼,道:“二小姐,靖王殿下那里过来人了,说殿下想见您。” 朱槙为什么会突然想见她? 元瑾放下茶杯,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丫头摇头:“只说让您赶紧过去,来接您的马车已经到影壁了。” 虽说男女婚前不得相见,但这位可是靖王殿下,便也没这么多规矩了。 元瑾也没有耽搁,差人去同老夫人说了之后,便带了紫苏、紫桐两个丫头出门了。果然影壁等着一辆高大精致的马车,十多个侍卫正站在旁,其中一个已经撩开了帘子,恭敬地道:“二小姐请进吧。” 她上了马车,仍然是往西照坊去。 只不过这次,自然没有去米铺旁的小院子,而是从中直道跑进去,直接进了气派宽阔的靖王府。 认识朱槙这么久,这还是元瑾第一次到靖王府来。 下了马车之后,元瑾只见周围是宽廊高柱,大理石铺地,戒备森严,侍卫林立在宽廊之下。亲王的宅院果然与寻常的宅院有所区别。更加高大宽阔。 门扇打开,李凌自屋内走了出来,笑着对她行了礼:“二小姐,殿下在里面等您。” 元瑾这才明白,为何以前来找他,总是很难见着一回人。不是他外出了,而是身为靖王,自然不可能有很多空闲。 其实她有些疑惑,觉得朱槙不会平白无故找她。必然是有什么事的。 但他能有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半个小时,sorry,因为琢磨人物心理有点卡。。。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 ce扔了2个火箭炮 牛牛超人扔了1个火箭炮 嘟嘟扔了1个火箭炮 唐汤1扔了1个手榴弹 嘟嘟扔了1个手榴弹 亮亮扔了1个手榴弹 蝈小龟扔了1个手榴弹 米米扔了1个手榴弹 滚滚红尘扔了5个地雷 茶茶扔了5个地雷 0.0扔了4个地雷 酥梨许苏李扔了2个地雷 二月喵扔了2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糖小胖扔了1个地雷 嘉老板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喜欢喵的饼干扔了1个地雷 梦幻银水晶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墨柒扔了1个地雷 liaott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小归扔了1个地雷 杜希扔了1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叶昔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可可扔了1个地雷 月城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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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的聘礼,元瑾虽然没有去看过。但是听崔氏说,也知道价值连城的珍惜之物不少。 “随便拿一件便够赔了,还砸锅卖铁,亏你想得出来。”朱槙说着向前走去,“你跟我过来。” 元瑾便跟他穿过幔帐进了西次间。 西次间中烧着地龙,布置了几把舒服宽阔的东坡椅,对面的一整面架子上,却是各式各样书。朱槙叫下人上了茶,喝了口茶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元瑾才问道:“殿下找我来所为何事?” 朱槙靠向椅背,道:“自然是找你商议一下亲事的,我前几日都在忙,今日方得了些空。之前也没想到,太后这么快说成亲。我们也未合计过,所以才找你过来说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元瑾却道,“左不过是成亲罢了。” 左不过是成亲罢了?她这话说得,真是比他还干净利落。 朱槙合上茶盖,“我身份特殊,你嫁了我,日后便是靖王妃了。会面临许多你想不到的危机。”他略停顿了一下,告诉她,“我会尽量保护你,不见到那些权欲中污秽的东西。不过,我得先给你二十个护卫。自今日起就跟随你左右,不可离开。” 说着他向外面招招手,示意带人进来。 他要派护卫跟在她身边,这如何能行。 元瑾立刻拒绝:“我住在定国公府内宅,有护卫出入并不方便。再者……他们毕竟是男子……” “这不必担心,我的护卫都是训练有素的,定国公府也不会反对。”朱槙并不容她拒绝。 元瑾心道,定国公府那是不敢反对。 “但也没什么必要。”元瑾道,“我在定国公府有自己的护卫。不必浪费您的人手……” 朱槙道:“元瑾,我身边非常危险,这朝堂上想我死的人非常多。你可知道,曾有些人,坚持不懈地接连刺杀我五次之多。” 元瑾心道我自然知道,并且坚持不懈,刺杀你五次的人,仿佛就是我。 她决定折中一下,说:“那他们不进入内院,这总算可以吧?定国公府内院倒也守卫森严,不会出问题。” 朱槙想了想也同意了。 外面李凌已经把人领了进来:“殿下,人到了。” 元瑾一看,是一个身着短袍,面容坚毅,一看就是练家子的男子。 这人先恭敬地向朱槙行了礼,朱槙嗯了声,指了指元瑾:“你自报身世。” 那男子便恭敬地给元瑾行了礼:“二小姐,小的名宋谦,负责您的护卫队。以后便随侍二小姐周围。您若有别的要求,也尽可差遣。” “你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上他们。”朱槙让两人下去,喝了口茶继续道,“再说一下你嫁给我的事,我倒也知道,你还并未适应,且你又还小,所以除了成亲那晚,我们可以先分了睡。” 其实这也是元瑾一直在思考的事,她两世都未经历过人事,面对这个难免会不适应。 她听了松口气,想了想,认真道:“成亲当晚不分?” 朱槙没想到她提这个,道:“不分。” “为何?既然都要分的,索性就不要住一起了。” 朱槙觉得她得寸进尺,因而笑了笑:“不想分,可以吗?” 元瑾正想说,反正都要分,何必在乎那一晚。朱槙仿佛能预料到她要说什么,道,“你再多说,便都不分了。” 好吧,那她不说了。元瑾又思索片刻,才说:“那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殿下。” “嗯。”朱槙一贯还是很随和的,“你问吧。” 元瑾却是想了很久,才开口说:“当日殿下是为了帮我,才来向我家提亲。我便只问殿下一句,若您真是想帮我,大可命令裴子清即可,又何必非要娶我。” 不知道为何,元瑾就是突然想问清楚。她想知道,朱槙究竟在想什么。 朱槙放下茶盏,凝视着她许久。突然说:“元瑾,你现在当我是什么?” 元瑾道:“自然是靖王殿下。” 朱槙说:“我虽然是靖王,但却并不希望你把我当成靖王。”他见元瑾仍然没有反应,道,“你看着我。” 元瑾却没有动作。 朱槙的声音淡淡道:“不是当我是靖王吗,那我的话你便该无所不从。”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可违抗的命令之感,“抬起头,看着我。” 元瑾才缓缓抬头看向他。 他今日一如往常的装束,高大而笔挺。长眉如刀,有一种儒雅的英俊。也许因为知道了他是靖王的缘故。即便是身着棉袍。但是在他的言行举止之间,仍然透出一种隐隐的威严,叫人不敢违逆他。 朱槙继续说:“当初一直没有说明身份,固然有蓄意隐瞒的缘故。却也是怕你知道了,会因此惧怕我。我自出生就是皇子,后又因军功封靖王,没有几个人能与我平起平坐。”他的语气中露出几分嘲讽。但是真正与他平起平坐的人,恐怕心中也是对他的算计。 在至上的权势当中,任何亲情都会很难纯粹。朱槙虽然是皇子,但那时候,当今皇上才是长子,淑太后把全副的精力都放在了皇上身上,他是跟着孝定太后长大的,只是孝定太后死得太早。算来,这世上真正与他亲密的人,真的不多。 而旁人,却因为身份与他相去甚远,对他十分畏惧,所以根本不可能与他亲近。 “我想娶你,并不只是想帮你。”朱槙笑道,“你我相识时,你并不知我身份,只当我是个普通幕僚。现在,我希望你仍当我是那个普通的陈幕僚。”他靠在椅背上,“靖王这个身份,你不必在意。” 他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静了一会儿,才有侍卫在外面通传:“殿下,魏永侯爷到了,在外面等您。” 朱槙嗯了声:“正好,你也见一见他吧。”他对外面说,“叫他进来。” 元瑾眼皮一跳,顾珩怎么过来了。 片刻后,只见穿着正二品武官袍的顾珩走了进来。给朱槙行了礼,抬头也才看到元瑾竟然也在这里。他瞳孔微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瑾则站起来屈了个身:“侯爷安好。” 朱槙轻轻按住她的胳膊,淡淡道:“你不必行礼。” 顾珩嘴唇微抿:“殿下说得是,该我给二小姐行礼才是。”他给元瑾行了礼。 朱槙笑了笑,继续说:“你也别行礼了,还不到时候。不过正好你来,我还有个事托付给你。” 顾珩道:“殿下说便是。” “我接下来有离京的时候,需你替我照看二小姐。”朱槙道,“薛让驻守京卫没空,正好你回来了。” 顾珩已经决定后退一步,毕竟不管薛元瑾究竟是不是,她都是未来的靖王妃,他应该同她保持距离,不应该再产生那种熟悉感。他下意识就是拒绝:“殿下,我恐怕不大合适……” “无碍。”朱槙道,“不需你守在她身边。只需你注意她身边的人就是了。”护卫毕竟只是护卫,自然不如顾珩身份卓越,很多事恐怕护卫也无法解决。 顾珩便也无法拒绝了,左不过是注意薛元瑾身边的人事,他还是答应了下来。继续说:“我还有宣府之事要向殿下汇报。” 朱槙点头:“你先去书房等我吧。” 顾珩才退下去。 元瑾看着他离去时,挺拔瘦削的背影。突然想起在曾在边疆的时候,他无数次这样看着夕阳。瘦削的背影迎着风,猎猎衣袍在风中飞舞。 她也曾问他:“你又看不清楚,有什么好看的。” 顾珩回答她:“我并不是在看景色。” “那你在看什么?” “风。”他说,“总还是看得见风的。” 她跟朱槙说:“殿下,魏永侯爷,恐怕真的不适合。” “何以这么说。”朱槙倒是一笑,“你跟他有什么过节不成?” “殿下手眼通天。”元瑾抬头看着他,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神情,“恐怕已经知道,那日发生在魏永侯府的事了,魏永侯爷,将我认成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子。” 元瑾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因为朱槙刚才,让顾珩进来见她。 若不是他有意,为何要让顾珩见见她,给她行礼不可。 “那也没什么。”朱槙淡淡地道,“不过是错认罢了。” 元瑾又问:“殿下便这么肯定?” 朱槙仍然在笑,却停顿了很久,久到元瑾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因为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的语气非常淡漠,甚至眼中都透着一种冷冰,“所以,他不过是认错罢了。终有一天会醒悟的。” 元瑾听到这里时,心中非常的震惊。 听朱槙这话的意思,他似乎是知道,顾珩一直找的人就是丹阳县主的! 他竟然是知道的! 而他没有告诉顾珩,恐怕是因为,他推翻萧太后需要顾珩的协助。所以,顾珩不能知道真相。 顾珩不能知道,所以他一手隐瞒。 原来是这样的! 元瑾心中狂跳,看向朱槙的目光,更加的复杂。 他仍然平静而温和。却让她真正地想起,曾经和这个人作对,却从没有讨到好处,甚至被人家毫不留情地碾压的那些年。她再次深刻的意识到,这个人当真就是靖王朱槙,他的手段、他的无情,真是当得起靖王殿下这个身份。 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才以那个无害的陈慎出现。都差点让她忘了,他应该是朱槙。 “我怕是要回去了。”她说,“出来太久了。” 朱槙就叫了李凌进来:“……送二小姐回去。”他笑道,“回去看看你的一百八十担聘礼,看挑个好的赔给我吧。” 元瑾嘴角微动,屈身告退。 她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带上了那二十个护卫。 果然是朱槙身边出来的人,这些人的确训练有素,不仅个个身手不凡,且连身高都大致一样,却都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到。 她带着这些人回到定国公府之后,叫了个小厮去告诉薛让这事。 薛让得了信后,知道是靖王殿下派来的护卫。便派了自己贴身的大管事过来,亲自将这些人安排在了倒座房。 元瑾才往回走,不远处的路边,却见闻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看到她回来,他的眼眸蓦的一亮,向她走过来:“姐姐去靖王处,怎的这么久才回来。” 的确有些久,天色都微黑了。已经有小厮拿着竹竿,将屋檐下的灯笼一一点亮了。 “你怎的在这里等我,湖边风冷,你的风寒才好了几日,竟又这般不注意。”元瑾忍不住说他。 闻玉身体底子并不好,他虽跟着习武骑马射箭,长得很高,肌肉筋骨都匀称而结实。但毕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稍有不慎很容易头疼脑热, 闻玉只是笑笑。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是为了早见到她一会儿,才出来等她的。 “回我那里说吧。”元瑾带着他往回走。 丫头远远地跟着两人。走至芦苇边,薛闻玉沉默一下,问她:“姐姐还未及笄。嫁给靖王,就不会圆礼吧?” 元瑾听了皱眉,轻敲了他肩一下:“你小小年纪,想这做什么。” 小小年纪?他不过比她小半岁罢了。 薛闻玉却也知道,男子怎么可能有这个定性。若真的有软玉温香在怀,并且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了,还能因为差那么半岁而忍住?怎么可能!但是,他明面上无法阻止元瑾嫁给靖王, 他只能希望着,促使那件事越早发生越好。 “姐姐不爱他,只是为了我的事留在他身边。我自然不想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薛闻玉低声道。“所以在他身边的时候,姐姐也要注意保全自身。靖王此人,毕竟是老谋深算。” 元瑾听到这里,目光看向寒夜之中,冰冷的湖面。 再有半个月,就要回春了吧。到时候草长莺飞,冰雪消融,人间又将迎来春天。 其实她对朱槙,并非完全无情。毕竟朱槙对她也真的太好。但是顾珩的事,也让她确切地明白,她面临的、即将要嫁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她努力斗了许多年,害了太后和萧家的靖王。她亦不会让这些人枉死的。她必要将闻玉推上帝位,要让那些曾经背叛萧家的人付出代价。 “我心中有数。”元瑾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的,好像不是她说出来的,甚至不是她的声音。 这声音消失在天地间,她分明地又听清楚了,除了她之外,这还能是谁的声音。 姐弟二人走在湖边,不远处却正有个人急匆匆地向他们走过来,元瑾一看,这人脸色肃冷,身材长瘦,正是闻玉的那个小厮薛维。他给薛闻玉行了礼说:“世子爷,有突发情况!” 元瑾一听,便对身后跟上的丫头道:“你们先回去等着。” 丫头们屈身推开,薛闻玉才问:“究竟什么情况?” 薛维环顾四周,见无人后才说:“徐先生发现一道谕旨,是先帝生前秘密留下的,里头命锦衣卫暗中在民间寻访前太子殿下的下落,这道圣旨落在了一个侍卫手中。先生觉得有这道圣旨,便能证明先帝是有意前太子殿下继位的。对您日后收拢人心有好处。这般隐秘的事,他也不能交给旁人,便立刻去这个侍卫家中买回。却不想遇到锦衣卫突查这人,便一同被抓起来了。” 元瑾听得有些头大,怎的这般巧! 薛闻玉听了先问:“那圣旨在何处,可有被锦衣卫的人发现?” 薛维摇头:“这个不知,只是知道徐先生被抓了。那侍卫似乎常从宫中倒卖东西,我们的人去看过了。家中被翻得一团乱,恐怕都已经被作为物证拿走了。” “先派人去看看,交银子能不能把徐先生弄出来吧。”元瑾道,“记住,圣旨之事半句不许提。” 倘若没发现,徐先生是去买那道圣旨的,那救他出来就简单。如果被发现了,肯定会引起好事之人的好奇,到时候徐先生恐怕不脱层皮都出不来锦衣卫了。 锦衣卫的刑罚手段有多残酷,元瑾也是知道的。 薛维又说:“这次恐怕有些难,我们已经塞过银子进去了,人家说这件案子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亲审的。他不点头,没有人敢放人。” 竟然还是裴子清亲审,好大的排场! 元瑾道:“你且先试试吧,不行再来说。” 薛维正要应喏去办。薛闻玉却突然皱眉,拦住他:“等等。” 元瑾看向薛闻玉,只见他对自己轻轻摇头,用唇型示意:“周围好像有人。” 元瑾心中一紧,有人? 她她朝周围看去,夜色中旁边不远处只有几丛小叶女贞。而她的耳朵是极好的。立刻就辨别出其中一丛,对着薛维示意了那边。薛维便将袖子撸起,悄悄地靠近那丛小叶女贞。 那树丛中的动静却突然大了起来。突然有个女声啊的一声,然后飞快地往远处跑。 果然有个人! 还竟然有人偷听了他们说话! 薛维很快地追了上去。那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薛维。很快就被扭了过来。然后被塞住了嘴巴喊不出来,被拉到了元瑾和闻玉面前。 夜色下她细白的面孔十分惊恐,张大了眼睛。 元瑾竟然认出这是个熟人,这不是旁人,是薛元珍在山西时候的贴身丫头,青蕊。 她怎么会在这里? 元瑾端详了她一会儿,才淡淡说:“我问你的问题,你要老实回答。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是一直等着我?” 这是回锁绿轩的必经之路,应该就是来找她的。而刚才并没有人靠近,若有人靠近他们肯定会知道。那只能是说,这丫头早就躲在这里。 青蕊犹豫了一下,看着薛维握起了拳头,很快点了点头。 “谁叫你来监视我的?”元瑾又问。“你的主子,薛元珍?” 这次青蕊却是摇头又点头。 元瑾便猜,恐怕薛元珍还是对顾珩的事不死心,见不能接近她。就让自己的丫头在这里等着她,想让元瑾帮自己。 元瑾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听到多少?” 青蕊一愣,眼神闪烁,然后立刻疯狂地摇头。 只是,为了保命说的话,很容易让人不信啊。 元瑾微微一叹:“你方才为何要在那里。” 为何要在暗中偷窥她,然后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薛维道:“这事不劳烦二小姐,是我没发现,竟差点造成如此疏忽。”他正要去抓青蕊,她却突然挣脱,立刻疯狂朝着正堂的方向跑去。 薛闻玉的眼神却没什么波动,淡淡道:“除了吧。” 反正这个青蕊,当初没少帮着大房害他们,亦不算是什么好人。 元瑾没有作声,默许了薛闻玉的吩咐,不管她是不是偶然听到,听到多少,这种纰漏都是不能留的。 片刻之后,她听到了落水的声音,想来,薛维已经让她解决了。 “徐先生的事,实在不行,我去找裴子清就是。”元瑾告诉闻玉,“你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虽然这么说,但元瑾还是觉得有点棘手。 毕竟决不能让人发现,徐先生和先帝的谕旨有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离成亲不远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第51章 薛元珍未着妆, 面色很是憔悴。 周氏面对她坐着, 拉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魏永侯家既不愿意,咱也别贴那冷脸。你如此样貌,又是定国公府小姐了,不愁没人娶。” 薛元珍却说:“可是这样叫旁人看了笑话,我如何甘心!那日分明就是徐家姐妹捣的鬼, 她妹妹也是喜欢魏永侯爷的。可是我跟老夫人说了,她却让我放过算了。” 周氏心想女儿怎的看不穿。 当日之事已经死无对证, 老夫人怎么可能为了她, 去得罪徐家的人。 “你收整收整,别在想这事了。再这般自怨自艾下去,老夫人也要不喜欢你了!”周氏道, “薛元瑾眼看便要嫁给靖王殿下了,不想这小妮子竟有这般造化, 你讨好她一些, 日后少不了有好处。” 周氏想起这事, 也是心中羡慕眼红。 她听说, 薛元瑾在山西时, 就在寺庙里结识了靖王殿下。那时候她不知道靖王殿下的身份,故有了这段相识, 薛元瑾又生得那样的容貌,哪个男的会不动心。到了京城,靖王竟要娶她做正妻,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感叹她运气好。 眼下薛家的哪个人不是巴着讨好薛元瑾, 薛老太太老身子老骨的,也成日往定国公府来,说是要同老夫人一起商议元瑾的婚事。请什么亲戚,用什么请柬,在哪里摆宴席。至于花费,靖王府早派人过来说过了,一切由靖王府全出,定国公府只管花就是了。 “要是早知道靖王殿下那时候竟然住在崇善寺里,怎么着,也得让你去试试……”周氏自己说着这话,也觉得是痴人说梦。靖王殿下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随意让别人近身。她拉了女儿的手说,“我那里有个红蓝宝石嵌的孔雀开羽大金簪,你且拿了,做新婚贺礼送给她。” 薛元珍应了:“我原是想见见她的,但几次都不得碰见。昨个儿晚上,我叫青蕊去她那路上守着,却一直不见青蕊回来。找她一早了,不知这疲懒货去哪里躲清闲了!” 周氏道:“原在薛家的时候,她还算对你尽心。如今进了定国公府,见得多了,是心大起来了。” 两母女说着话,进来个丫头,屈了身:“小姐,奴婢有要事回禀!” 薛元珍点头:“你说罢。” 丫头道:“……我们找到青蕊姑娘了。” 薛元珍正是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找到了便把她带回来,跟我说什么,叫她先去领一顿手板!” 那丫头却一顿:“小姐,青蕊姑娘恐怕回不来了。她在府中的池子里……溺毙了。” 薛元珍被溺毙二字一惊,霍地坐正了:“什么?你是说……她死了?” “是没了。”丫头说,“是早上被扫院子的婆子发现的,沉在水底,但隐约看得到个人影。婆子便叫人去打捞,果然是青蕊姑娘。婆子发现的时候,就赶紧告诉了国公爷,已经叫府里有经验的管事看了,说是溺毙的,怕是晚上失足跌下去的。” 府中只有一处池子,便是宴息处旁边那个。薛元珍脸色难看:“人怎么会突然淹死,国公爷说什么了吗?” “国公爷说,府上正是办喜事的时候,这样的事不能张扬,左不过是个丫头,便算了。您若是想去看看,那便看看,若是不看,就拉出去埋了。” 薛元珍觉得有些羞辱她,什么叫‘左不过是个丫头’,不过是因她在这定国公府不重要罢了,要是死的是薛元瑾身边的丫头,定国公怎么会轻易放过。 她告诉丫头:“先叫他们别动。”等丫头退下去了,她才抓了周氏的手跟周氏说:“娘,这事好蹊跷!” “平白无故淹死了,是有些不对……”周氏也很震惊。 薛元珍摇了摇头说:“您不知道,那池子周围遍种槐树,谁会走到那里无意跌落?青蕊也不是这般不小心的人。”她思索片刻,面色游移不定,“且我是让她去偷看薛元瑾的,她真的落水,难道薛元瑾听不到呼救声?可她却莫名其妙死了。娘您说,会不会和薛元瑾有关系?” 周氏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一股凉意蹿上心头,忙道:“你可莫要乱说!薛元瑾与个丫头无冤无仇的,能与她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薛元珍只是喃喃,“但是薛元瑾这人,从一个庶房出身走到今天,亦是心狠坚定之人。也或许,青蕊看到听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你越说越玄乎了!”周氏道,“眼下她如日中天,你可千万别提这个。丫头死了便死了,再买就是。” 薛元珍点头,她知道不该去想这个。 但青蕊陪了她这么多年,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白白死了个人,她能不多心么。 没人知道是她派了青蕊去偷看薛元瑾,所以也无人怀疑薛元瑾。 她还是有些放不下,想要打探打探:“娘,不如你随我去看看吧,我亦不做别的,只是好奇罢了。” 周氏自己也觉得蹊跷,便同意了女儿的话。叮嘱说:“见着她了可别胡乱说话。” 薛元珍应知道,收整了一番,带着周氏,一起去锁绿轩。 谁知等她走到锁绿轩外时,却被婆子拦了下来。 那婆子笑着告诉她:“大小姐回吧,二小姐今儿不在。” 薛元珍觉得是这些人拦着不让她见薛元瑾。皱了皱眉:“往常来时,你都告诉我不在。什么不在,不过是你们诳我罢了!” “奴婢怎敢诳您,今儿一早,宫里便来了人宣旨,说皇后娘娘要见二小姐,所以老夫人携着二小姐入宫了。”婆子不卑不亢,“怕是要傍晚才能回来了,不如您到时候再来看看吧。” 薛元珍无可奈何,只得道:“若她回来,派人来支会我一声。” 婆子含笑应喏。 元瑾今日,倒的确是随老夫人进宫了。 一早宫中就来人宣旨,她和老夫人只是稍作了修整,就立刻奉旨入了宫。 老夫人携着她在寿康宫拜见了皇后娘娘郑氏。郑皇后生得白净温柔,端庄柔和。她叫了两人平身,赐了坐。 “我还没得见过二姑娘,当真是个美人。”郑皇后说话行事都很客气,她笑着夸了元瑾几句,就进入了正题。“这些话本是太后娘娘要说的,只是这两日犯了头风,就托了我来说。自然我这做嫂嫂的,也要叮嘱你几句。” 元瑾道:“娘娘但说无妨。” 郑皇后便道:“太后娘娘叫我转达你,咱们靖王殿下是圣上同胞的亲兄弟。自十七岁就封了靖王,身份尊贵,又战功赫赫,这满朝野之中,也找不出几个高门贵女配得上他的。故平日生活中,你既要尊敬着他,又要恭奉他。日后照顾他,伺候他周全,替他料理琐事,方能圆满你为妻的本分。” 元瑾心道,这一听就是淑太后的原话。 她应喏。 郑皇后继续说:“还有便是,靖王殿下已近三十,仍未有一子半女。所以你若能为靖王殿下开枝散叶,也是大功一件。”郑皇后又换了个温和些的语气,“太后娘娘私底下跟我透了底风,说你若能生个女儿,便赏你三千金,你若生个儿子,便赏你五千金,加一套五进的大宅院,额外给你请个封号。” 元瑾听了觉得有些好笑,这位淑太后当真是个妙人儿。将她当成个侍妾在打赏一般。 她倒也没表现什么,继续应喏就是。 郑皇后接着叹了口气:“毕竟之前,靖王同镇远侯王保的女儿王嫱,也是夫妻伉俪,靖王待她极好。只可惜她害病去时,没能给靖王殿下留下个血脉……” 元瑾抬起头,其实郑皇后说这事是很不合宜的,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嫂子,怎会在继室面前说原配的好。 且郑皇后提起这事,倒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叫她心生妒忌一般。当然,元瑾只是很好奇,郑皇后意欲何为? 这个女人并不简单。单凭她从未诞育过皇嗣,却稳坐后位十余年,无人能撼动,便可见一斑了。 太后时常跟她讲:“皇帝身边,他那娘就是个天真蠢货。除了靖王之外,唯郑皇后一人得用。” 元瑾回了神笑笑:“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几人正交谈着,外头有宫人通传:“娘娘,徐贵妃来给您请安了。” 郑皇后宣了进,片刻后,身着大红遍地金通袖绫袄,戴凤凰羽衔红宝石赤金簪、金钿宝花的徐贵妃走了进来。 徐贵妃先上前给皇后行了礼:“嫔妾见过娘娘。”又站正了,笑道,“原今儿有贵客来了,嫔妾说,老远就听到笑声了呢。” 郑皇后和徐贵妃一向和睦,皇后已年老色衰,以德侍君主,而徐贵妃以色侍君主,两者互不戗行。且徐贵妃形似张扬,实则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拿捏尺寸得恰到好处。宫中那么多女人,比徐贵妃不讨喜的多得是,郑皇后便反倒喜欢她。 抛开世仇的缘故,元瑾其实也很欣赏徐贵妃,眼看着她是爱皇帝吧,但无论皇帝去哪个宫,新纳了什么嫔妃,徐贵妃都从不妒忌。便是这样的态度,反倒让皇帝一直宠着她。在外人看来,贵妃这又是识大体、贤良淑德的表现。 “薛二姑娘再没几日,就要同靖王殿下成亲了。”郑皇后道,“太后和皇上便叫本宫传来,说说话。真真是个可怜见的美人儿。” 徐贵妃看向元瑾,笑了笑:“二姑娘当真国色天香,媚骨天成,我看到也喜欢。” 元瑾向她屈了屈身,抬头直视她:“娘娘谬赞,担得上‘国色天香’四字,唯娘娘罢了。” 郑皇后又道:“徐贵妃怕还不知道呢。圣上原想将淇国公家的小姐,一并赐给靖王为侧妃,如此迎娶二人,就是双喜临门了。可靖王却拒绝了圣上之意,也是当真喜欢薛二姑娘了。” 还有这事?元瑾倒是没听说过。 徐贵妃听了笑着道:“那二姑娘的确是得靖王殿下喜爱了。”静默片刻,同皇后说:“既然二姑娘在这儿,我便不多留了。等娘娘得了空,我再过来。” 皇后颔首允了她退下。 徐贵妃快步走出了寿康宫,支着玉白的栏杆,竟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贴身宫婢忙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 他竟然真的要成亲了! 徐贵妃闭上眼睛。她入宫快十年了,圣宠不衰,实则她从未爱过皇帝半分。真正爱之人,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永不可触及。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嫉妒!一看到那薛二姑娘,想到她日后将名正言顺地躺在那个人怀里,被世人称作他的妻,她就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宫宇和朱墙许久,才道:“无事,扶本宫回去吧。” 她想到了初见靖王的情景。 他征战西北,得胜归来。各家的小姐们争相去看他,百姓们也涌上了街头,万人空巷中。朱槙穿着铠甲,高骑在战马上,带着军队进入城中。那时候他年轻而英俊,眉眼透出几分凛冽之意,握着缰绳的手背浮出微鼓的经络。百姓疯狂地围拥着他,喊着靖王殿下,战神再世。而四周的楼房上,姑娘们仿佛看金榜游街的进士们一般,纷纷将花、手帕往下扔。年轻时的他是如此的英俊迷人,整个京城,没有一个姑娘是不想嫁给他的。 她打开窗扇看他。而那时候,他正抬头朝这边看,隔着漫天的花幕,她撞上了他深邃而凝练的眼神,就这一眼便让她红透了脸。 可是半月后,她就应召入宫,成了皇帝的妃子。 但她总还是心存幻想,倘若朱槙要她,她便可负皇帝。只是,他从来只将她当做兄长的嫔妃,没有其他。 唯余一句不甘心罢了。 徐贵妃扶着丫头的手,定了定心神,才慢慢走远了。 留在寿康宫中的元瑾,却觉得徐贵妃方才似乎有些异样。 她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怎会在这时候突然离开? 但皇后正和老夫人相谈甚欢,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徐贵妃的异样。 “……我还有个事告诉老夫人,西宁战事吃紧,靖王要提前赶赴西宁。”郑皇后道,“一开春就需得要动身。” 元瑾听到这个,才回过神来看向郑皇后。 朱槙竟然要去西宁了! 老夫人听了也是一惊。那岂不是说,殿下与元瑾成亲不足一月,殿下就要出征了? “你们抓紧把婚事办了,能多相处些时日。否则新婚燕尔的,再见恐怕就是两年后的事了。”郑皇后看向元瑾的目光含着笑意。紧着一顿,“不过眼下这消息还未传出去,毕竟事关边疆秘事,怕朝堂中知道了,会动摇人心。所以……” 老夫人亦是精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忙道:“我与阿瑾,是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娘娘尽可放心。” 朱槙竟在一两个月内就要离开京城! 这可能代表了某种变数! 元瑾立刻想到了徐先生曾告诉她,靖王的军队滞留在支援西宁的路上十日余的事。这两个事是相关的,可能传递了某种信息。元瑾觉得,她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徐贤忠。 但是徐贤忠恐怕还在锦衣卫的大牢里关着。 看来势必要赶紧把他弄出来,不能再拖延了。 郑皇后又嘱咐了几句话,临到走时,笑着对元瑾道:“日后你闲来无事,可以常进宫玩,也能陪陪太后。今日,本宫还有些东西要赏给你。”说着叫宫人把东西抱进来,拿了一个盒子说:“别的就罢了,唯独这个东西,却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我平时亦不戴它。如今与你这样投缘,这东西便送与你了。你来看看好不好。” 郑皇后亲自将之打开,递给元瑾看。 元瑾一看,原是一只光华明熠的金簪,这只簪子格外不同,簪身就是镂空雕刻,簪头是盛开的海棠,海棠心以极少见的凤血玉点缀。寻常首饰极少点缀凤血玉,此玉传说有灵性,佩戴者可养颜,故价值连城。 元瑾心中一动。 这凤血玉的海棠簪,原是她的东西! 是她及笄那年,太后送给她的。 只是恐怕她死之后,她原来的那些东西,也被各方夺去充作了自己的。这簪子就落到了皇后这里! 没想到,它竟然回到了她手中。 元瑾将这簪子握紧,那光华一点点收于她手。 仿佛,将那过去曾经属于她的的荣耀,也握在了手中。 这原就应该是,她的东西! 她跪下,行礼谢过皇后的赏赐,在宫中吃了午膳,才得回到府中。 一回到府上,老夫人便惦记着皇后所说的靖王出征的事。派了个人去靖王府询问。 很快,朱槙身边的李凌就过来了,给老夫人行了礼笑道:“殿下本正要派我来跟您说这事。他的意思是,吉日吉时都是瞧好的,这个便不动的,其余繁琐的细节可省去一些,一切由府上斟酌着办。若有犹豫不决的,再问他便是。” 那就是说,还是不要匆忙提前婚事。老夫人也松了口气,叫拂云领李凌去吃饭,她亲自将几个管事召集了过去。虽然时辰不变,但亲事布置要加快了,元瑾陪嫁的东西也要整理,除了靖王给的那一百八十担,定国公府还要添上二十担,这都是需要一一上册的。 元瑾却摩挲着簪子,看了好一会儿。 凡昨日种种,她都不能忘,有些事她也必须要加快了。 她叫紫桐去找薛闻玉过来。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闻玉就过来了,元瑾问他:“徐先生可出来了?” 闻玉摇头:“……锦衣卫是靖王的势力,没有我们的人在里面。别的人脉出手,又怕会打草惊蛇。至于是拿钱打点,却是无人敢接,只说必须要上头首肯才能放人。所以暂时还没有办法。” 那就是被人卡住了。 这可不行,她要见徐先生,不能再拖下去了。 “明日你准备一辆马车,就说是你要出去。给我用一用。”元瑾沉吟后说,“不要让旁人知道。” “姐姐要去做什么?”闻玉眉头一皱,总觉得她不是去做好事。 元瑾淡淡道:“去给你把徐先生救回来。” 闻玉正想说什么,元瑾就摇了摇头:“我有办法,你不要担心。” 闻玉拗不过她,只得帮元瑾准备好了马车。第二日一早,元瑾坐上了马车,吩咐了车夫:“去松子胡同。” 这条胡同名松子,是因整条街都是卖炒货的铺子。因为离锦衣卫的衙门很近,所以裴子清自己的宅院就设在这里。元瑾在胡同口停下来,先叫人去买了两包炒松子。才往胡同里面去,叫紫桐扣响了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门房。见元瑾这马车精致考究,势必不是一般人,就笑着拱了拱手:“阁下来是何意?烦请道明。” 元瑾只叫紫桐递上了个名帖,说:“你家主子看了便知。” 那门房半信半疑。 这位是谁呢,口气这么大,他们老爷在京城亦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寻常人是根本不得见的。他又怕耽误真正的大人物,还是不敢不接,叫护卫把名帖递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有人飞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请姑娘进去。” 门房才把大门打开,放了元瑾进去。 元瑾被小厮请入了客堂,上了杯汉阳雾茶,请她边喝边等。 元瑾没喝两口,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今日居然有兴致来找我?” 只见裴子清穿着件平常的月白直裰走进来,他气质略显阴郁,着月白色更衬得面如冠玉。 元瑾放下茶杯,淡淡道:“裴大人扣押徐先生不放,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吗。我既来了,你又何必再问。”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我记得第一次出宫找你的时候,你就住在这里。这么多年,竟然也没变。连个住处都不捎给我,你便这么有信心,觉得我还记得这里?” “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么,那便是记得的。”裴子清嘴角一扯,坐到了元瑾的对面。“定国公府我已不敢去。我一去殿下便会知道。但我的确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元瑾看向他。 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样,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元瑾一看那布料,脸色就略变了。 是已经褪色的,圣旨的织锦料子! “这是你的那徐先生,想从侍卫处买的。我手下的人一见这东西,不敢耽误,立刻就送过来了。现在我问你,你的教书先生,买这圣旨做什么——还是说的前朝太子的事。”他合上这块布料,盯着薛元瑾,“我记得萧太后在的时候,曾暗中派人去寻找过前朝太子。元瑾,你告诉我——” 元瑾的心猛烈一跳。 裴子清直视元瑾的眼睛,透出一股凌厉:“阿瑾,你现在,是不是也在找前朝太子?” 元瑾原本心被高高吊起,只觉得悬。听到他问的话,才猛然一颗石头落地了! 她还以为,裴子清是发现了闻玉的什么异样! 原来不是。幸好裴子清的想法有误! 裴子清恐怕以为,徐贤忠是受她指挥的。 她报仇心切,但是如何才能报仇呢?若只是借靖王的手除去几个世家,那也太小儿了,不是她会干的事。 她要干就会干个大的,比如她会选择去扶持起一个新帝,将如今这个皇帝推翻。那么那些曾经背叛过她的人,还不就是被她切瓜砍菜一样搞定了。但是靖王、朱询都跟她有仇,不是她选择的对象,唯有这个前朝太子,是正统的继承者,也是萧太后一直在找的人,非常符合元瑾的要求。 所以,他以为元瑾是想找回那个前朝太子,扶持他继承皇位。却不知道,这皇脉唯一正统的继承人,其实已经在元瑾手中,就是薛闻玉! 但元瑾也不可掉以轻心,不能让裴子清察觉到薛闻玉在其中的关键作用! 她嘴唇一抿,仿佛不想说一般,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只有这样,裴子清才会真的相信,这事是她吩咐徐先生去做的。 裴子清看着,果然叹了口气:“你……!你可知凭你单薄之力,想和靖王、朱询抗衡是异想天开!你马上就要嫁给朱槙,成为靖王妃了,倘若让他发现了,他会怎么样对你?” “那是太后的遗愿,我想帮她达成。”元瑾说,“你放了徐先生吧,他不过是受我指使罢了。” 裴子清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元瑾的肩:“萧元瑾,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元瑾抬起头看着他:“裴子清,你可还记得,当初曾折辱过你的那个工部侍郎,是怎么被贬官的吗。”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是我设计了他一步步走错,到最后让他沦为一个县主簿。” “我们之间,恨已如天堑。我只希望你看在往日我待你不薄的份上,不要阻碍我就是了。”元瑾站了起来,迎着裴子清的目光说,“其实我倒是想问你,你扣押他,真的只是因为这封圣旨吗?你分明知道,即便我拿到这个东西,也不能改变什么。但是你——究竟为什么,要逼我过来一趟呢?” 裴子清面色一变。 他扣着元瑾肩的手也慢慢松开。 元瑾趁机一把捋开了他的手:“你放了他吧,我不会去寻前朝太子了。” 裴子清最后抿了抿唇,轻轻地叹了一声。 薛元瑾说得对,他分明知道,薛元瑾就算有这封圣旨,也不可能找得到什么前朝太子的。不过是他自己还有心魔不可解,想要看她来求自己,甚至是,想要再见见她。因为再过不久,她就是靖王的妻了。 他低声说:“我可以放了他。但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元瑾点头。 裴子清道:“殿下的身边也是危机四伏的,你嫁给他之后,千万不要有什么动作——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靖王殿下是个极机敏的人,你稍有不慎他便会察觉到。到时候,我很难说他会不会留情面!” 元瑾静了片刻,缓缓地叹了口气:“我知道。”随后,她想去拿裴子清手里圣旨,“这个还我吧。” 裴子清却放了回去,说:“这我是绝不会给你的。” 给了她,那就是她心中还对此有妄想,他不希望她还有什么妄想。 罢了,若是真的强要。恐怕也会引起他的怀疑。 元瑾没有强要,告诉他:“你把徐先生送回来吧。他还要给我弟弟授课的。”然后,指了指桌上放的两包松子炒货,“既是求你办事,便也得按照章程给个礼,你收下吧。” 她说着便要告辞了,裴子清却又在背后说:“对了,我还有一事。顾珩回京了。这个人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让他知道你的身份。” “为何?”元瑾面无表情地问。 裴子清停顿了许久,才缓缓道:“元瑾……其实,他才是当年真正杀你之人。” 元瑾回过身,脸上的笑容已完全消失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是个图斩草除根的人,倘若宫变不成,你活了下来,他可能还会被逼着跟你议亲。所以他才在你的饮食中下了毒。我之前只是猜测,这几日才真正确定了。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会骗你的。”裴子清道,“你小心顾珩。” 元瑾嗯了声,从裴子清这里出来,上了马车。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顾珩……真的派人杀了她? 那也实在是太好笑了。 她原只是个猜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顾珩说他一直在找她,却已经派人毒杀了她。他若是那日知道了,势必会很精彩吧! 元瑾最后,闭上了眼睛。 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弥漫心头,让她忍不住想要发泄,想要大喊。但她也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有做。 *** 元瑾回去后,第二日,徐先生果然被人送回了定国公府。 他第一个就去见了元瑾,拱了拱手谢她:“这次若不是二小姐,徐某怕就要折在里头了!” 他不过进去了几日,人就迅速瘦了下去,面容也有些憔悴。 “小事而已,先生不必介怀。”元瑾让他坐下,除紫桐外屏退了左右,给他倒了水:“不过那道圣旨我没有拿回来。” 徐先生心中一跳,原是个好东西,现在却变成了索命之物了!他低声说,“二小姐莫急,我找机会拿回来就是。” 元瑾摇了摇头:“罢了,不必。” 裴子清并不知道那道圣旨是什么用处,那也还好。 再者,锦衣卫指挥使身边,岂是这么容易近身的。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元瑾又道:“圣旨一时暂不提了,其实把先生救出来,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她抬起头,“我的婚期要提前了,西宁边疆不稳,靖王需要提早赶赴边疆。怕是不足两月就要去了。” 徐先生听了元瑾的话,深深地皱起眉。 元瑾喝了口茶说:“我现在想知道,先生的计划是什么。” 徐先生抬眉看她:“计划?” “我之前就说过,先生想我留在靖王身边,为你们收集机密,我是愿意的。只是,你们是如何计划的,现在要同我讲清楚了。” 徐先生沉思片刻,告诉她:“既然是答应过二小姐的,我自然该说。我们所依仗的,就是靖王与皇上之间的罅隙,便说这西宁卫增援一事,皇上一再催促,靖王的军队却在拖延行程,可见得他们二人早已不再同心同力了。不过,皇上毕竟是个庸懦之人,但太子朱询却又是个狠角色。他暗中数次针对靖王,羽翼渐丰,不可小觑。靖王自己也知道,对朱询极其防备。所以世子爷正好可以利用这种割据,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元瑾明白徐先生的意思,乱世就是舞台。虽说现在算不上乱世,却也是个好机会。 她眼睛一眯:“你们想利用这个,煽动他们反目成仇?”她思索片刻,又笑了笑,”怕根本不用煽动,这一刻迟早会来的。” “二小姐果然聪慧,只要他们二人斗起来,那便非要是以一方死亡不可结束。我们先挑起争斗,选择一方站队,等到了一方战败时,战胜方亦是元气大伤。便可伺机做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元瑾抿了口茶。既然如此说来,最关键的问题便是,闻玉究竟选择站队谁了吧。“那先生现在可有选了谁了?” 徐先生却思索片刻,反问道:“二小姐,若是你的话,你会选择谁?” 元瑾目光微闪,淡淡道:“我会选朱询。” 徐先生有些意外,他以为元瑾会选靖王,毕竟定国公府整个都是朱槙的人,且朱槙的军事能力是强过朱询的。 元瑾继续喝茶:“若想等靖王胜出,再从他那里虎口夺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靖王是起兵谋反,兵力极盛,且追随他的人必然狂热,对什么正统不正统嗤之以鼻。闻玉想做黄雀,恐怕得不偿失。但朱询则不同了,他们若真同靖王开战,一时半会儿奈何不得靖王,精力有所分散,只要他稍露出薄弱,闻玉便能伺机而上,更何况支持朱询的人中,不乏朝中大臣,他们对正统很是推崇,只要先生能叫他们相信,闻玉就是前朝太子的后代。收服他们不费一兵一卒。” 徐先生听了元瑾的话,十分赞叹。薛元瑾果然头脑极其清醒! “正是如此。”徐先生笑着问她。“我们如今还是靖王殿下的人,等时机一到,便要真正做出选择了。” 知道了徐先生想的路线,和她是一致的,元瑾就放心了许多。那么她嫁给朱槙之后,主要目的,是要挑起他和太子的矛盾,达到激烈的对峙。二则,是要尽量削弱靖王的军事实力,否则朱询是无法在军事上比肩朱槙的,便达不到双方对峙的局面了,而这种局面才是有利于闻玉的。 “如此甚好。”元瑾一笑,“希望徐先生莫要让我失望才是。” 其实元瑾也知道,只要她抱着这种目的嫁给靖王,是不可能不伤害到他的。 但是她顾不得了,她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其实她选择站队朱询,那也是因为,他们最终会背叛的人还是朱询。至于靖王,最后自然是光明正大的对峙,到那时候,她亦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心里已经有了谱,又问:“闻玉可是已经,暗中投靠了朱询?”上次景仁宫走水,朱询太过针对闻玉时,元瑾就觉得有些异常了。如此针对,反倒像是刻意为之一般。 否则,徐先生他们何以有信心,到时候投靠朱询时,朱询能真的接纳他们。 徐先生沉默片刻,点点头:“二小姐实在聪明,只是还不能让人看出来,所以没告诉您。” “无妨。”元瑾轻叹了一声,这种隐瞒她也不会责怪,只要她问起时,大方承认了便无碍。 她已无旁的事,便叫徐先生退下了。 日子说快也快,婚期将近,几天的时间内,定国公府已是处处张灯结彩。 定国公府送出的请柬,已经邀了京城大半的世家,还送至了山西,请了元瑾的外家,崔氏一族来观礼,就连崔老太太都来了,崔氏欢喜得很,成日带她们去京城中游玩。 同日里,靖王府的人抬着来了送来了催妆盒子,凤妆霞帔。 老夫人携着元瑾看那顶凤冠,做金凤开翅吐珠,以明珠和红宝石缀成的流苏垂于眉心。顶上嵌以鸽子蛋大圆润透彻的红宝石,金光熠熠,华贵非常。又有大红织锦金麒麟喜服,取‘麒麟送子’之意,这麒麟竟作双面绣,麒麟宛若活过来一般灵动。霞帔上是金绣云霞翟纹,这是正一品的命妇才能用的花样。 “你虽还未嫁,但靖王殿下说了,先用正一品品秩的花样,嫁了再为你请封。”老夫人笑道,“殿下待你当真用心,日后这凤冠下的宝石拆下来,也可镶嵌七八件首饰了。” 元瑾抚着金冠上宝石冰凉的质地,徒然有了种陌生感。 她真的即将嫁人了,还是嫁给靖王朱槙。 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难免还是有些莫名的不真实感。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章。。。别骂了,太长罢了。这章送小伙伴们一百个红包,聊表歉意,留言中抽。 感谢下面的小天使们: 加微信ca扔了1个手榴弹 0.0扔了3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2个地雷 夜雨声声君莫烦扔了2个地雷 大大大大雨倾盆扔了1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姐姐家的姐姐扔了1个地雷 ce扔了1个火箭炮 加微信ca扔了1个地雷 z小猫扔了1个地雷 false扔了1个地雷 滚滚红尘扔了1个地雷 杨柠尔?扔了1个地雷 小西瓜扔了1个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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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说着更是伤心了。 丫头们又噗嗤笑了,姜氏道:“四弟妹不要担心,元瑾陪嫁了二十多个丫头婆子呢,女红精通的不在少数,用不着她动手。再者元瑾以后便是靖王妃了,这些事总有人替她办的。” 崔氏却不认同地道:“做给自己丈夫的,哪能让旁人动手。”又叮嘱元瑾,“你嫁的不是旁人,而是靖王殿下。故一定要记得更加的恭敬侍奉,他以后便是你的天,庇护你周全。不可惹怒了他。你若惹了他的厌弃,娘便是再心疼你,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一开始时知道元瑾和靖王殿下的事,崔氏还是高兴的。但过得久了,她又想到这夫家如此显赫,女儿若在夫家受了委屈,娘家连个能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她又怕了起来。 崔氏现在隐隐有些后悔,她是想女儿嫁得好。但她又觉得,嫁个家境殷实的新科进士,或者四五品官的嫡子便够了。一下就来个身份这么吓人,女儿岂不是凡事只能忍让。便是嫁给裴子清,若是有事,老夫人或者国公爷还能帮一句嘴呢。但是靖王殿下呢,谁人敢说。 靖王殿下的身份,在他们这些山西人眼中尤为不同。他是山西的保护神,是个传说中才有的传奇人物。是绝对高高在上不可触及的人。如今这样的人,娶了她女儿…… 崔氏还是两腿发软。 元瑾只能笑笑说:“娘,我都记得了。”她能理解崔氏这种,越临头了,反而越害怕的心情。 不一会儿,老夫人、薛老太太等都过来跟她说了话,无一例外叮嘱她虽是高嫁,但这嫁得太高,婚后便更要谨慎,小心伺候靖王殿下。唯独姜氏不同,笑着同她说:“三婶母倒觉得,你亦不必拘束。殿下既不顾身份之别娶了你。那便是喜欢你这个样子,太过拘束,反倒失了趣。” 元瑾却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反正让她做卑微恭敬之态,她也做不出来,便这样吧。 到了午宴的时候,众人皆先去吃饭了。元瑾由几个丫头守着,不敢多吃,只能吃几口芝麻花生的汤圆。 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这时候站到了门口。 他静静地斜倚着门框,看着元瑾吃了会儿汤圆。 “您吃三个就够了,不能再多吃了。”紫苏见她已经吃了三个,要将她的碗端走。 元瑾却还正饿得紧,她自起后就水米未沾了。央道:“好紫苏,我再多吃两个,两个就是了。” 紫苏笑道:“不可坏了规矩。”还是端走了汤圆。 元瑾就微微叹了口气,她什么时候为一口吃的,这样求过人!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低笑,她抬头一看,蓝色右衽长袍,比女子还要秀美精致的脸,他正看着她,不是闻玉是谁。 闻玉却对紫苏道:“你先退下吧,这里由我看着就是。” 紫苏犹豫了下,将桌上炕几上都看过了,没有别的吃食,才带着丫头退出去了。 闻玉才走过来,元瑾则有些不满道:“作甚的来笑话你姐姐了。” 闻玉却不作言语,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掐金填漆的盒子出来,他将它打开了,原是是个精巧的四格攒盒,分开放了牛肉干、枣泥云片糕、芝麻酥饼和窝丝糖。 “知道姐姐吃不着东西,才给你拿来。”闻玉说着,元瑾已经面露欣喜,从他手上拿走了盒子。 她先吃了个大概,也没多吃。笑着将盒子还了他:“不枉姐姐平日疼你。”又问,“你怎的不吃饭来看我?” “我还不饿。”他随口道,看着她一身正红色绣麒麟纹的吉服,称得她肤如雪,眼若盈春。他心里又不好受起来。不知道为何,虽然明知这是计策,姐姐与靖王不会发生什么,但他心里还有有种莫名的不安。仿佛姐姐若是嫁了过去,那一切就不受他们的控制了一般。 “虽然说过许多次,但还是想跟姐姐说。一切都要以你的周全为先,不可为了我,做些以身犯险的事。”薛闻玉叮嘱道,“靖王那里势必是龙潭虎穴,姐姐不要掉以轻心。” 元瑾只是随口道了声知道,很多时候,不以身犯险是不可能得到回报的。 薛闻玉见她不在意,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你若有个闪失,我会杀光这些人,然后自杀。” 元瑾被他这句话吓了一吓,抬起头看着他,见他眉眼之间很是平静。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当自己还小呢,说什么傻话。” 薛闻玉听了,只是扯了扯嘴角,并不辩解。 元瑾则不想跟他谈论靖王的事,她看到多宝格上的围棋,又想到等待漫长,就道:“还要等到黄昏才会走,不如你陪我下两盘棋吧。” 薛闻玉应好,元瑾便拿了棋盘摆开。依旧是她执白子,他执黑子。元瑾一边走棋一边说:“闻玉,政局如棋局,万般变数,你猜不透也摸不透,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主动布局、出击。否则,只会被别人当做弱羊吞噬。” 她说的时候,已经用白子,堵死了他的生门。 “这局你输了。”她微笑着说。 过了晌午,已近黄昏。 虽然天还未黑,但怕来不及,定国公府早早地开始点起了灯笼。 宾客流水一样的进。毕竟是靖王殿下娶亲,各路人马都来凑热闹,想看看未来靖王妃的风姿,接了请帖的便没有不来的。因此人声鼎沸实在是热闹极了。 越是近黄昏,众人就越翘首以盼靖王殿下的到来。许多人都聚集到了影壁来。 这时候,定国公府的外面整齐划一地跑来一列军队。领头的人骑着骏马,他吁了一声跳下马后,将缰绳扔给旁边的小厮。 众人便以为是靖王殿下来了,一阵喧哗。 薛让早便在门口等候,一看来人面容俊美不似凡人,穿着件暗红色的素纹长袍,眉目清冷。却是魏永侯爷顾珩。 薛让一向跟他关系好,就笑道:“侯爷今儿是怎的,带着你的兄弟一起来喝喜酒?”他打趣他,“我可要先说清楚,每个人都要随份子钱,不能你一个带他们这么多个。” “你就别贫了。”顾珩走上台阶,“殿下马上就要来迎亲了,你这府上的防卫怕是不够。“他伸手一挥,身后的军队便涌入了定国公府内,薛让数来恐怕有三百人。原来顾珩是来先给殿下布置护卫的。 靖王殿下身边一向危机四伏,更何况是这样迎来送往的场合。所以薛让也没说什么,搭着顾珩的肩:“来来侯爷,进我府喝杯喜酒吧。” 顾珩却拒绝了:“太阳都快要落山了,怕是来不及喝酒了。等殿下把人接走再喝也不迟。” 他看带来的侍卫站到了两侧,将宾朋都分隔开。 大家心中都有预料,知道靖王殿下怕是要来了。 这时候,远处的鞭炮、锣鼓声才渐渐响起来。有在胡同口等着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靖王殿下来了!” 薛让立刻就振奋起来,扯了扯自己的衣袍,赶紧跨出大门去。只见胡同口上,先前的军队已经跑入,将胡同的另一口封住,又将巷子团团围住。朱槙骑马而入,跟着的是亲迎的八抬大轿子。紧跟进来的军队,又迅速将胡同口另一端封住。能看得出,这些都是靖王殿下的亲兵。 朱槙下了马带着随从走来,他今日着藩王冕服,玄色上两臂绣四爪蟠龙,玉革带,戴翼善冠。眉浓如刀锋,英俊而深邃的眉目。他平日不甚打扮,一旦注意着装起来,便有种逼人的英俊。又因是喜庆之日, “殿下。”薛让立刻就想跪他,朱槙却扶了他一把,笑道:“今日就不必跪了。” 薛让嘿嘿一笑,也毫无愧疚地免了这礼。 靖王殿下身份特殊,即便是要娶元瑾,也是不能跪他们的。但毕竟今日特殊嘛。 薛让刚只看到靖王,现一抬头,居然看到,跟在靖王殿下背后来亲迎的,是太子朱询和淇国公曹汶。 朱询还一脸微笑地看着他:“国公爷,许久不见?” 薛让被吓了一跳。 怎么朱询跟着靖王来迎亲了,他们二人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太子殿下,还笑着跟他打招呼? 难道朱询脑子被驴踢了? 在场诸位宾朋也一愣,都纷纷跪下,拜见了靖王殿下和太子殿下。 “殿下,这……”薛让一顿。 朱询一笑:“国公爷不欢迎我不成?” “殿下哪里话!”薛让赔笑着看了靖王一眼,想让靖王殿下拿个主意。 朱槙就含笑道:“太子今日无事,故跟着我来亲迎。不必太费心,紧着开始吧。” 他大步朝前走,对于带着朱询一起来这事,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 朱槙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带着这么多军队和侍卫呢,谁敢如何呢,不要命了不成? 至于朱询究竟打什么主意,这根本不重要。他若今儿敢坏自己的事,朱槙会叫他后悔一辈子。 薛让抹了把脑门的汗,什么叫做‘不必太费心’,靖王殿下您倒是不觑,毕竟太子殿下在您面前还得往后排一位,但他一个小小国公,怎么敢不对太子殿下‘太费心’。 薛让想找顾珩为自己顶一下,但一眼看去,已经找不到那家伙的踪迹。 他跑得倒是快! 薛让只能硬着头皮,先带靖王去正堂。再在花厅另外安了一桌,独辟给朱询和淇国公用。 其实顾珩并没有去别处,他只是奉了朱槙的令,带着人去守锁绿轩罢了。 这时候鱼龙混杂的,殿下怕薛二姑娘会因他出什么事。 顾珩听着远远的锣鼓响,有些百无聊赖,又有些意兴阑珊。 其实他亦是渴望成亲的,渴望娶心爱的那个女子。只是无处找到她,娶别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锣鼓响便是靖王来了,虽然传话的人还没来,他亦招手叫了外面的婆子:“去里头传个话,就说靖王殿下已经到了。” 元瑾很快便知道了。 下到一半的棋局停了,梳头媳妇要把最后的凤冠给元瑾戴上。 这东西足有三、四斤重,怕元瑾受不住,便在最后才戴。 元瑾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头发被完全梳起,露出修长,皎洁的脖颈。再带红宝石耳坠儿,在颈侧晃漾,越发衬得她比往常明艳,徒然大了两岁的样子。让她想到自己从前的模样。 太后教导她:“不管你是喜笑嗔骂,总之,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若是太后知道,她将要嫁给靖王了,恐怕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吧。 元瑾想着,握紧了那根皇后赏赐的海棠簪子,但是她必须这么做。 同时,她的心亦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要嫁给靖王了,还是因要开始真正的计划了。 元瑾想,怕是两个都有罢。 朱槙,朱槙,再让她重来十回,她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要嫁给这个人。 她被全福人扶出了锁绿轩,门口顾珩正站着等她。元瑾看了他一眼,心道他怎么在这儿!面上平静地笑了笑道:“魏永侯爷竟也来了。” 自顾珩冷静思考过,知道元瑾不可能是她之后,顾珩的态度反倒坦荡了,只当薛二小姐是个陌生人罢了。 其实有的时候,一个人看不清东西,反而对别的感觉更敏锐。 只是顾珩忽视了自己这种感觉, 他笑道:“我奉殿下之命来的,薛二小姐随侍卫去吧。”他还要监督着侍卫们搬嫁妆箱子,打算晚上再去和薛让痛饮,反正今儿也不愁酒喝。 元瑾没有多说,带着丫头离开了。 顾珩见元瑾走了,才走进了院子。有些元瑾惯用的东西亦是嫁妆,已经装好了放在箱笼里,被侍卫们一一搬了出去。但屋中似乎还有几个丫头在收拾东西。 顾珩走了进去,看了看这闺房,明显已经空落了许多。 他对正在收瓷器的丫头道:“你们拿那个做什么?” 丫头一屈身:“大人,这些是要收起来,等小姐回来用的。” 原来只是收起来,顾珩还怕是她们没收完,毕竟嫁妆马上就要抬走了。 他四处一看,便看到小几上竟摆着个未下完的棋局。白玉粒粒明润,黑玉沉如墨色。他瞧那棋局,越瞧越觉得有些眼熟,却说不上来是哪里眼熟。就问:“你们家二小姐,还会下棋?” 方才答话的丫头又回道:“正是呢,咱们二小姐的棋下得极好。” 顾珩走到了小几旁边。看着白玉的棋子,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阿沅刚把自己捡回去不久的时候。他发现她非常的喜欢下棋,但平日跟她下棋的小丫头被关起来了,她就跟他说:“我的丫头被关进去了,没人同我下棋,你陪我下棋吧?” 他却不说话。 她就有些生气了,说他:“你这榆木疙瘩,究竟下不下的,怎么话也不说一句!” 她一向倔强,催促他必须陪自己下棋,否则就要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于是顾珩终于,淡淡地开口:“……你确定,要一个瞎子陪你下棋?” 他觉得她是无理取闹,他连棋子都看不清楚,怎么陪她下棋? 她却笑着说:“瞎子有什么不能下的。每个黑子,我都让人刻一个圆圈做记号,你摸索着记号,不就能下了么。”她说着,兴致勃勃地叫人回去拿了棋盘和棋子来。 在摸着黑子的瞬间,顾珩觉得,心中又有所触动。 他之前觉得,自己眼睛不好就成了废物,可是她却告诉他,若眼睛不行,便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譬如触觉,天无绝人之路,他绝不应该自怨自艾。 虽然她本身是无心的。 并且在两人接下来的棋赛中,她从来没有让他赢过一局。 顾珩也不知道,究竟是她真的棋艺好呢,还是她欺负自己看不见,胡乱设计他呢。 但不论怎么说,他对她的棋路子非常熟悉,一看这白子的走向,便像极了她的路子。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突然又想试试摸棋的感觉。 他闭上了眼,伸出手指,在棋子上摸索而过。只是这副棋子毕竟不是特制的,每一粒摸上去都无比的圆滑,让人分不出黑白来。顾珩竟不知道怎的有些失落,只是在他手指触到檀木棋盘的某一个边时,脸色顿时微变。 顾珩似乎觉得不可置信,再度摸索别的边,都在同样的位置,找到了淡淡的浅坑。他睁开眼,只用眼睛,都能明显地看到,四方的一角都有个凹槽。 阿沅下棋有一个坏毛病,手指总会轻轻敲着棋盘的边缘。并且,只在同一个地方轻轻敲,久而久之,棋盘上便会形成一个小凹陷。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是指尖的触感是不能骗人的。这凹槽的位置,刚刚好就是她惯用的位置。 难道说!顾珩的心又狂跳起来。 薛元瑾……真的是她吗? 她因为要嫁给靖王了,所以才不现身与他相认。否则何以解释,她跟她的感觉完全的一致,就连这样的习惯也是一样的! 而她现在马上就要出嫁了! 顾珩面色突然变了,他从门口疾走出来,抓了个婆子问:“二小姐去哪里了?” 那婆子被他一吓,伸手指了个方向:“应该是去拜别老夫人了,大人您……您要做什么!” 顾珩却一把放开她,他根本不想跟她解释。赶紧朝着她指的方向狂奔而去。很多人同他擦肩或者挡他的路,顾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奔去找她,是像她求证吗?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知道,他要抓着她好生的问一问。 问她为什么不肯见他,为什么装作一个陌生人! 顾珩一路疾跑,但到了正堂外时,只见观礼的人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将正堂团团抱住。大家都想垫脚往里看,就是看个新娘子的影子也好。而这时候新娘子盖了销金盖头,正被人背上花轿。 他大喊着阿沅,但是周围人声鼎沸,鞭炮锣鼓齐鸣,根本没有人听得清他在喊什么。他反而被被挤出了人群。她上了花轿之后,便越来越远去,跨过门角不见了踪影。 顾珩绝望崩溃,仿佛那一日,他还看不见的时候,她就离开了他。就是这样渐行渐远。 花轿终于出了府门,铜锣鞭炮声远去,门口的军队亦跟随离开。 顾珩的表情也颓然了下来,手指一根根地握紧。 而不远处,朱询正在花厅中喝酒,亦是欣赏着这新娘子出嫁的一幕。 朱槙娶一个这样的靖王妃,对他来说是各种有利的,他怎么会不高兴呢,所以优哉游哉地来亲迎了。 他觉得朱槙这么精明的人,也会有头脑不清醒,被美色所惑的时候。娶淇国公家的嫡女,或是伯府家嫡小姐,不比娶一个小小的继女好么。当然,这桩亲事于他就很有益了,所以恨不得朱槙能早点娶亲,免得夜长梦多。 终于今天等到了。 他喝酒抬头,却透过窗,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顾珩,他静默地站着,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真是不好形容,但总之不是高兴。 “这倒是怪了。”朱询暗自思忖,跟前来陪他喝酒的心腹道,“你以后多注意一些顾珩,他有些不对。” 心腹低声应喏。 顾珩却提步,慢慢地往回走。 正好迎面遇到了薛青山。 薛青山是认得顾珩的,见他还走着,就笑道:“魏永侯爷怎的还不入席,一会儿好菜可都没了。” 顾珩淡淡地一笑,突然问他:“薛大人,你的女儿,可当真是自小长在太原,没有出去过吗?” 薛青山不知顾珩为何突然问这个,笑容微凝。 他可比崔氏敏感多了,不过他想的是,难道顾珩在怀疑女儿的身份? 他们这些常年在边疆抗敌的人,总是多疑得很。 薛青山忙道:“阿瑾是我自小看大的,的确从未出过太原府一步。侯爷尽可放心。” 顾珩脸上浮出一丝笑。 继而痛苦不已,差点站不住,扶了一下栏杆。 不会是的,怎么会是呢,年岁都不对,地方也不对。 虽然他心里知道,但还是有些无法承受。他定了定心神,不要薛青山的搀扶,缓缓地走远了。 元瑾的花轿却热热闹闹地出了鸣玉坊。 由于靖王殿下用了军队开路,偌大繁华的京城主道,却一点也不挤,一路上畅通无阻,不足半个时辰便到了西照坊的靖王府了。陪嫁的嬷嬷在外低声道:“小姐您准备着,咱们这便到了。” 元瑾才是正襟危坐,将怀中宝瓶抱好,就听得到外头有人唱礼。 她被全福人扶出了轿子,眼前是红盖头,天色又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得到宾客的热议,锣鼓的喧嚣,一时间还真的有些紧张了。 跨了马鞍、火盆、钱粮盆之后,她被扶着去拜堂。 拜的自然是淑太后和先皇,由于先皇逝世已久,便用的画像代替。 元瑾看着大理石的地面,落在红色的纸屑。而他的黑靴就站在自己身侧,以眼角余光看过去,他穿的竟是亲王冕服。被屋中明亮的烛光照着,金线绣的蟠龙都柔和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他穿亲王的冕服。元瑾心想,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子。 她被扶到了屋中,却不知自己这是在何处,只知是在新房,而周围少不得还有全福人、宫中太妃,世家贵妇说话的声音。但因为成亲的是靖王殿下,无人敢过分开玩笑,只是按了章程压襟、撒帐之后,才有人笑道:“该殿下揭盖头了!” 元瑾一直没有听到朱槙的声音,却看见一柄玉如意伸来,将盖头挑开。 周围的明亮和热闹都向她涌来,她抬起头,看到身着冕服的朱槙,他今日倒是英俊笔挺,果然是人要精装。藩王的冕服衬出他高大的身材。他正对她微笑。屋内烛火明暖,仿佛所有的暖光,都一下子聚在了他的眼中。 朱槙亦是第一次看到元瑾这般的装扮,凤冠明艳,小丫头在这样的装扮下,倒更有种女子才有的妩媚,水眸盈盈,雪腮带粉,比平日还要动人得多,他看到的时候其实略微一愣。 他以前知道她好看,但今天的好看,却是让人徒生占有欲的惊艳。 这便是他的妻了,以后她受他庇护,必会安稳幸福一生。 太妃们又笑道:“殿下,该行合卺礼了!” 很快有婆子端着酒杯上来,那一对白玉儿的酒杯以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盛着美酒。 朱槙是从战场下来的,酒论坛喝。这点酒于他来说太过小意思了。元瑾却打小滴酒不沾,同他的胳膊绕了,刚喝一口就呛住,咳了好半天。将屋中的妇人们俱都惹笑了,气氛才轻松愉悦起来。 这小王妃竟如此的不胜酒力。看起来,倒与靖王殿下十分相配。 元瑾抿了抿唇,还是把剩下的一口喝了。立刻逼自己赶紧咽下去。喉咙就辣得她说不出话来,又咳了好半天。 朱槙心道,她怎么喝个酒就像喝毒药一般。其实她不喝完就罢了,他在这里,又没有人会说她。看这咳得,好似肺都要咳出来了,他笑道,“合卺酒一共三杯,你可喝得完?” 元瑾一听竟然是三杯,更是苦了脸。 朱槙却继续道:“看你刚才喝得豪爽,想必是还能喝两杯的。” 说着招手让下人拿第二杯,夫人们亦不说话,只是笑着看。 元瑾苦大仇深地盯着那对白玉儿酒杯,而朱槙则看她。 她盯了杯子好久,随后才决定喝。 谁想她正要举杯,朱槙却伸手,轻巧地将她那杯拿了过去,说:“逗你呢,还真喝。” 这酒可是秋露白,喝了是会上头的。 她怎么就那么实诚,不会说个软话,叫他帮忙么。 元瑾只看他举杯,几杯酒轻松喝完,仿佛这就是白水一般。喝完后他面不改色,甚至没半点上头。 这些混战场出来,酒量可真厉害啊! 朱槙自己喝了五杯,却笑着问她:“你可要解救汤?” 元瑾说不必了,谁喝了一杯酒要解酒汤的! “靖王妃尚小,不能饮酒也是常事。”太妃笑道,“咱们都退下去,让她好生歇息吧。”说着其余世家贵妇也都纷纷退出去了。 元瑾头一次听到旁人叫她为‘靖王妃’。是冠了他的封号的,是他的正妃。一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抬起头看着他。 朱槙却以为是她还难受,略一挑眉:“怎的,还是我说的对,要解酒汤吧?” 元瑾就瞪了他一眼:“我都说了不要!” 朱槙并不恼,她这性子倒是真倔,不像小户人家养出来的,胆子大得很,他是很喜欢的。 “皇上今儿过来了,我得出去待他。”朱槙低声道,“你坐这儿等我回来就是。”生怕她把自己给饿着了似的,他指了指门外,“若是渴了饿了,你叫人进来。知道吗?” 元瑾应声,等看着他走了。她才打量起四周。 她正坐在一张黑漆螺母罗汉床上,放着大红鸳鸯戏水绫被,幔帐低垂,头上又有三聚五连的红绉纱点明珠宫灯,旁边是崭新的妆台,镜子还用红绸妆点。青色珠帘隔开了里间和外间,外头隐约地看不清楚。 她中午吃得饱,现下并不饿。于是站起来,在屋里四处走动。 外间的装饰很简单,但东西都看得出是常用的。恐怕这里不是新辟出来的,而是朱槙平日真正的居所。 元瑾对于朱槙的一切,都很好奇。 她很想了解这个人的日常起居,也便于今后跟他的相处,和自己想要达成的计划。 靠墙的位置,用红木做了个架子,供了一把断刀,不知是何用意。元瑾摸了摸这刀的质地,又看多宝阁。 朱槙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居住的地方如何,多宝阁上放的俱都不是名器古玩,而是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却又做了精美的紫檀或是红木底座,将这些东西放了上去。 元瑾一件件地看,直到见到一只箭头,她才眉头微皱。 这箭头,似乎有些眼熟。 她拿了起来看,箭头尖尖,木头那一节已经腐烂了,但是箭本身还是寒光凛冽,杀伤力十足。 元瑾把它翻过来,却在箭头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浅浅的符号。 难怪她觉得眼熟,这是萧家用的符号。 这个箭头是萧家的! 元瑾目光一凝。旁人收藏萧家的东西,那都是奇珍异宝,怎的朱槙偏收藏了一个箭头。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他有何用处? 元瑾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看箭头腹部,却找到了一个小洞。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当年,她自己找工匠做的箭头,不仅锋利无比,还可以在箭身藏毒。用来阴人再合适不过。 她以前让弩箭手,用这种箭头去刺杀朱槙。 那个时候,靖王朱槙坚决反对太后的藩王封藩制,朝上屡屡有他的人出来直谏,弄得太后烦不胜烦。元瑾便想到了这个办法,这是她离刺杀靖王最成功的一次。 “你又在看什么呢?”背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元瑾回过头,竟看到是朱槙回来了。 她问:“殿下不待客了?” 朱槙才发现,她手里拿的竟然个箭头。 她一个女孩家家,怎么老喜欢这样的东西。朱槙从她手里拿走箭头:“又翻我东西!” “殿下留着这个做什么?”元瑾问道。“你这里像个旧货兵器铺。” 朱槙摩挲着这枚箭头,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这箭的主人竟差点真的杀了我,所以留着做个纪念罢了。”因两人自今日开始,关系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朱槙便根本就不瞒她。 “谁能差点伤您?”元瑾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槙缓缓道:“你可知道丹阳县主?” 当元瑾从朱槙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封号时,心中暗自一跳。 靖王朱槙,竟然是记得她的!不枉费她辛辛苦苦地刺杀他这么多次。 她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这丹阳县主不是久居深宫么,怎么能伤了您的?” 朱槙说:“她因是太后唯一的侄女,故自小教养得比男孩也不差。算计了我许多次。” “如今她死了,您该高兴了吧。”元瑾突然笑了笑问。 朱槙又是一笑:“我见也没见过她,谈不上高不高兴的。只是这人偶尔能与我旗鼓相当,故记得罢了。” 元瑾心道,你已经见过她许多次了,她现在就站在你面前,还已经嫁给了你。 并且还在死不悔改的与你做对。 朱槙见她突然沉思起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就道:“你累了一天了,是不是该安寝了?” 安……寝? 元瑾突然注意到这二字,抬起头看着朱槙。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又是万字章,写太久,所以现在才发。其实平均一下,也是单日3000多啦,所以。。。轻点殴打_(:3∠)_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第53章 烛火明灭, 室内岑寂。 元瑾头上的发饰都一一取了下来。紫桐接过温热的帕子替元瑾擦脸, 再涂上香滑的栀子香露。最后换了件绣荷花的窄袖长衫寝衣,料子软和,颜色清雅。 一番收整之后,元瑾未绾的长发披在身后,肤色不施脂粉却白中透粉, 肌肤生香,更称得她新嫩秀丽。 “娘娘, 奴婢们就在外头守夜, 您有吩咐叫我们便是。“紫桐在她耳侧低声说。 她们只是陪嫁丫头,并非通房。故主人同寝时不应当留在屋中。 元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颔首由她们退了下去。 屋内一片安静, 朱槙还在沐浴洗漱,净房中传来细微的响动和水声。 元瑾长这么大, 却是头一次与男子夜间独处一室, 更何况, 这个男子还在今夜成了她的丈夫。 她坐在嵌象牙的镂雕锦绣花开的圆凳上, 觉得手心微微的出汗, 心也跳得很快。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 元瑾觉得,她须要转移注意力。 她把目光放在了内室的陈设上, 他的起居之处跟他一般,收拾得很简单。靠墙的长几摆着两座烛台,龙凤红烛正燃着。旁边是方架,搭着他换下来的冕服、革带。 另一旁是件金丝楠木的衣橱。虽是整块的金丝楠做成, 却没有丝毫的珠玉金银装饰,只有种金丝楠本身木中带金的光辉,非常古朴低调。其实他屋中的陈设多半如此,除了临时给她制的那一套嵌金带玉,很是华贵的妆台。 衣橱半开未关,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衣物,帽巾。衣橱内有个极小的抽屉,以一把铁锁锁着,却不知道放的是什么。元瑾暗想,朱槙这般身份,总不会在衣橱里藏银票吧。势必是什么要紧之物。 不过,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虽然好奇,却没有现在就打探的心思,反正来日方长。 突然,净房里的水声停了。 她听到净房的门打开。 元瑾心一紧,才匆匆从内室的小紫檀木架上拿了一本书打开,佯装在看的样子。 片刻后,她听到他从净房中出来,缓缓走到了她身边。 “你怎么还在看书,不睡么?”他身上有潮湿微热的气息袭来,万籁俱寂的夜晚,呼吸的间隔都清晰可闻。 其实书上写的是什么她统统不知道,元瑾只是道:“我还不困,正好看看这本书。” 朱槙看着她看的书,嘴角一勾:“想不到,你竟懂天文。” 元瑾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随意拿下来的竟然是《周髀算经》,一本讲天文和数数的古书,极其深奥复杂。她根本就不懂。 一时间这书放下也不是拿也不是。 元瑾继续维持冷静说:“我以前在山西的时候,对天文颇感兴趣……故有所研究。” “哦?”朱槙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书我倒也没看明白,既然如此,便要讨教讨教了。” 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肩,指了书上的一个图:“这个图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元瑾觉得自己耳朵都发热起来,这里头晦涩的图文她一个都不认得。别说她,找个寻常的读书人来都未必认得。 “一时间竟然忘了。”元瑾合上了书,淡淡道:“殿下,我突然困了,还是先就寝吧,别的事以后再说。” 朱槙看到她耳垂和脸颊都微微红,宛如玉色染粉的水蜜桃儿,可以一吮就破,而且又甜又香。神色却故作镇定,当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他心中一动,竟觉得身体也跟着热起来,有些口干舌燥。 小姑娘却急匆匆地回了床榻,掀了被子便躺在了里侧,被子盖过她的下巴,她朝着里面,仿佛很不想面对他一般。只鼓出一个被子的小包。 水蜜桃儿也不见了。 朱槙一时没有过去躺下,他是早说过的,圆房要等到她及笄之后。虽他觉得自己控制力极强,但与她同处一榻,还是难说。于是在桌边坐下,连喝了三四杯已冷的浓茶,待觉得心中清净了,才又走到她身边。 他掀开被褥,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再躺下,她就轻轻地朝里面挪了挪。 朱槙单只眼睛睁开一看,她还是朝着里,将大半的位置都让给了他。 他嘴角一勾,没说什么再度闭上了眼。 身侧的朱槙似乎没有了动静,元瑾终于才缓缓放松了下来,身体不再紧绷。却又有点睡不着。她睡觉习惯不留灯。 可是那对龙凤红烛要燃到天明,而且方才睡下的时候,忘了放下帘子,现在千工床内暖光盈盈,宛如明室。 明早要入宫拜见太后,总不能一直不睡。 元瑾缓缓侧过身,发现朱槙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就趴在他身侧,看着朱槙睡着的样子,他的喉结随着呼吸微动。且他长得很英俊,浓眉高鼻,下颌很长。比醒着的时候显得更威严一些。可能是因为平时他总是脾气很好。但是这个样子,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 元瑾不由得想,她真的嫁给朱槙了? 她仍然没有适应身边躺着的人就是靖王朱槙。 算了,还是先起来把帘子放下来睡觉吧,不想这些了。 元瑾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翻过他的身体。将雕花的鎏金银钩子放了,两边大红的幔帐垂落下来。 元瑾爬回来又躺下。 片刻,又觉得有些不好。 闻玉给她吃的糕点太干,方才她觉得口干,就喝了好几杯茶,眼下是发作了,怕是要去一趟净房。 元瑾其实也不想动了,就闭上眼想忍到早上算了。 但闭了一会儿眼睛,却还是睡不着。她只能又些烦躁地再度爬起来,再次小心翼翼地跨过朱槙,去了一趟净房。 从净房里出来人就舒服了,元瑾想着这下总算是可以睡了。便脱下趿拉着的绣花绫鞋,想再度上-床。谁知她正跨过去的时候,却突然被床框拦了一下腿。顿时便失去了平衡,啊的一声扑在了朱槙身上。 元瑾立刻捂住嘴,却看到朱槙眉头一皱,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把他吵醒了! 她几乎是整个人就躺在他身上,与他面面相觑。 毕竟是个大活人这样扑下来,朱槙还是有些暗疼。问道:“你大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地做什么!” 元瑾就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吵着您了吧……是不是很疼?” 其实朱槙很快就没有觉得疼了,因为趴在自己身上的元瑾浑身都非常柔软,胸前尤其软,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发甜的香气。随着她说话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有些痒酥酥的。 朱槙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控制不住了。“你还不快下去……”他说,声音却比平时更沙哑。 元瑾立刻扭动着想从他身上下去,她的那把细腰,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并且她软滑柔嫩的肌肤还触过他的胳膊。 朱槙觉得那股热再度涌来了,并且更加强烈。 他得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不把她按住,将她压在身下,然后做出什么更兽性的事。 但元瑾已经下来并且很快缩到了里面,笑道:“我方才有些事,现在没有了,可以睡了。” 朱槙却觉得自己睡不着了,他控制了自己一会儿,才道:“你吵我睡觉便这么完了?” 元瑾道:“那你想如何?” 他想如何?那当然是……将她按下,打一顿再说。 朱槙道:“……去给我倒一杯茶来。” 她这次手脚轻快地跑去了,回来的时候朱槙已经坐在了床沿平静了下来,接过她的茶喝了口说:“本想明早叮嘱你的,但既然你现在不睡,便现在说吧。明儿我带你进宫面见皇上,随后我和皇上商议事情,你会被引去见太后。你切记小心。尤其是遇到太子朱询,我若不在场,你避开他就是了。你自今日开始便是靖王妃了,许多事和从前不一样,安全更是要格外注意。” 这些她都知道,朱槙不过是还把她当成小姑娘,所以喜欢多叮嘱罢了,元瑾应了是。 元瑾见他喝完,又给他倒了一杯。正好问问:“殿下,日后,你可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做的?” 朱槙看了她一眼,眼中浮出一丝笑意:“你会做什么?”他慢慢地道,“我听你爹说,你在家中一不会女红,二不会厨事,三不会管家。我还想着,你只需每日好吃好喝就够了。” 元瑾无言,薛青山真是实诚,怎么自家女儿的什么缺点都往外说。若是换成崔氏,那崔氏肯定会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她道:“不仅是这些,您有恩与我,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告诉我便是!” 朱槙想了想,反正先答应她就是。“那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又说,“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尽可告诉我。” 其实元瑾也没什么想要的,她想帮朱槙做事,无非是想参与他的日常罢了。 不过,想了想还真的有一桩。 元瑾就笑眯眯地说:“殿下,上次我在您房间里看到的弩-箭,倒是很喜欢……” “你想要?”朱槙一挑眉。 元瑾立刻点点头。 “不行。”他摇头,又喝茶,“那是军事机密之物。” 元瑾就抓了他的袖子:“殿下,那我便只看看行么……”她只要看看内部就能自己做出来。 他却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 元瑾有所感觉,缓缓放开了他的袖子。 “看你以后的表现吧。”朱槙说了句,搁下了杯子复躺下,“好了,我当真要睡了。你可不要再弄出动静了。” 元瑾看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一副我已经睡着了,你别吵我的样子。她心想,他还说想要什么的尽可告诉他,却连借她个弩-箭看都不肯,抠门! 她也躺下,心里却想着弩-箭,橱中那个秘密的抽屉,乱七八糟的,竟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晨时元瑾醒来,闻到了空气中一种味道,混杂松木和日光。与往日她房之中的甜香截然不同。她突然地睁开了眼,看到头顶陌生的承尘,才想起这是靖王府,她昨晚和朱槙成亲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捧着热水、衣物,鞋袜等。领头的是跟着她陪嫁过来的紫苏、紫桐。 “娘娘醒了。”紫苏接过丫头拧好的热帕递给她。 元瑾擦了脸,任丫头们给自己穿衣裳,皱了皱眉:“怎么这时候才叫我!”其实准确来说,丫头们根本没有叫她,是她自己醒的。但外头已经是太阳高照了,进宫怕是要迟了。 “殿下吩咐的,说您昨晚睡的晚,叫我们不许吵着您。”紫苏答道。 元瑾却没有看到朱槙的影子,便问:“殿下呢?” 另一个靖王府的领事婆子答道:“殿下每晨起都会练剑,眼下应该在雁堂。他说等您收拾好了,去雁堂找他就是。” 元瑾便坐在了妆台前,让丫头们先给她收拾。 紫苏给她梳了个精巧的分心髻,戴嵌明珠的赤金宝结,当她拿起那根金海棠嵌凤血玉的簪子时,元瑾却摇了摇头。紫苏就低声道:“娘娘,奴婢是想着,这簪子原是皇后娘娘送您的。您今日去若戴了,岂不是显得您尊重皇后娘娘。也能讨得些好。” 元瑾淡淡道:“不必,戴普通的莲头簪就是了。” 当年她是丹阳县主的时候,这金簪她常戴,可是许多人认得这是丹阳县主的旧物。若是再出现在她头上,去皇上、淑太后面前晃一圈会如何?那必然会遭至太后等的厌弃。而如果不是她认得自己的旧物,普通小姐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自然会戴进宫去谢赏。 可见郑皇后是存心了不让她好过的。 她与皇后无冤无仇,自然不是因为她本人的缘故,那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皇后竟这般对靖王妃。跟城府极深的人打交道,要有十分的小心和观察才是。 元瑾心想,她怕是要找出其中的缘由了。 不过一刻钟,丫头便替她装扮完了。因为还未封诰命,故元瑾只穿了件蓝色璎珞纹刻丝袄,月白色金绣兰草的绫群儿,戴璎珞金项圈,缡头上缀着一块雪白温润的极品羊脂白玉,其实光这块羊脂白玉的价格,就可比元瑾这一整身了。这样的东西自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朱槙那边送来,叫婆子给她戴的。 元瑾梳妆整齐后,才去雁堂找朱槙。 这雁堂修建在靖王府西北角,是朱槙平日演武的地方,有几个武师住在此处。 是个三间七架的宅院,周围竟还有重兵单独把手,由人通传了,元瑾才能进去。 而朱槙这事已经练完剑,并且沐浴穿好藩王冕服了,正同另一个人喝酒。那人长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道袍,朱槙在他面前半点架子也没有,竟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元瑾却一看就认出了此人是谁。 她早年就知道。朱槙身边有一幕僚,是个道人,道号清虚。此人有个标志性特征,那就是非常瘦,瘦得好像从来没吃饱饭一样。但此人却极其擅长奇门八卦,对天时地利把握极准,是朱槙身边第一神秘的人物。他很讨厌官僚贵族这些繁文缛节,因此如果没有需要,他都是呆在青城山道观中修道,只有朱槙才能把他请出来,而朱槙是不会轻易请他出来的。 毕竟青城山在蜀地,蜀地去京甚远,且蜀地‘朝避猛虎,夕避长蛇’,若想要请人出山,恐怕得要军队来回护送才行。且此人不喜欢出山,若非军情急要又用不着他。故他很少出来。 难道他就是演武堂还需要重兵把手的原因? 朱槙见元瑾来了,就同清虚说:“行了,我也要进宫了,便不陪你了,你想喝什么酒问李凌要就行。” 清虚晃着小杯,看了元瑾一眼。这精瘦的老头。眼神却清晰而凝练,一眼看到元瑾身上时,仿佛把人都看穿了一样,元瑾皱了皱眉,有些不舒服。但随后这清虚道长又笑起来:“去吧去吧,省的我还要招呼你,老道我自己喝酒吧。”说着抬起脚放在圈椅上,竟仰躺着继续品他的酒,毫不顾及在场之人。 就他这样子,还招呼他? 朱槙嘴角微动,还是没说什么。吩咐了李凌几句话,才带着元瑾一起上了马车。 元瑾想知道清虚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是出现了什么重大事件? 这位清虚道长突然出现,还有重兵把守,的确有点不同寻常啊。 她问朱槙道:“殿下,方才那道士看起来稀奇古怪的。是您身边的能人异士?” 马车小几上已经放着一个食盒,婢女跪下一格格打开,将里头的桂花粳米粥,龙眼包子,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酥,枣泥酥饼,鸽蛋煨燕窝羹等,一一摆在了元瑾面前,琳琅满目。 “你起来还没吃东西,先吃些罢。”朱槙说了,又问:“你怎知他是能人异士?” 元瑾道:“就凭他敢在您面前不守礼,而没有人敢责备他一句。” 朱槙笑笑,心道她倒是鬼精灵的,就跟她解释:“有次我去宁夏卫征战时,从一群山匪手里救下他。此人神妙,非常人不可比,我自然也是以礼相待。” 他说完,看向了她脖子上的金项圈,“这块羊脂白玉倒配你,你可要好生保管它,莫叫她损坏了。” 元瑾正在吃龙眼包子,里头是蟹黄蟹肉馅儿的,满嘴生香。她吃了包子,才抬头看着他:“这玉不是送给我的?” 还居然是保管! 朱槙一笑:“你想要?” 又来到了昨晚的对话。 元瑾心中已是古井无波:“……不想。”虽然这块玉她也挺喜欢的,毕竟这样好的玉,她以前也没有几块。但还是不要走入他的陷阱之中了。 想要弩-箭,却不想要宝玉。 她倒是很古怪了。 “为何?”朱槙问她。 元瑾说:“彩云易散琉璃脆,玉虽美,却太娇贵,我怕养不好它们。” 朱槙听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元瑾。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也不是一昧的快乐吧。否则,何以对美好的东西望而却步。 “那真是可惜了,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你既不喜欢,便叫安嬷嬷再收起来吧。”朱槙佯叹道。 元瑾就瞪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好吧。”朱槙笑笑,不再逗她了,而是问她,“前面便是紫禁城,你可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抚慰大家,这章留言中又抽一百个红包哦, 感谢下面的小仙女们,爱你们~: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手榴弹 河豚豚扔了1个手榴弹 心暖花开扔了1个手榴弹 滚滚红尘扔了5个地雷 0.0扔了5个地雷 华夏小仙女扔了3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3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猫猫喵喵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豆阿帆扔了1个地雷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liaott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nell扔了1个地雷 宁乐扔了1个地雷 wx羊咩咩扔了1个火箭炮 姐姐家的姐姐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手榴弹 扔了1个地雷 挽袖扔了1个地雷 叶昔扔了1个地雷 猫儿肥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潮汐汐扔了1个地雷 咪儿扔了1个地雷 z小猫扔了1个地雷 熊猫扔了1个地雷 姐姐家的姐姐扔了1个地雷 吊炸天大姨妈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与黑恶势力谈笑风生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加微信ca扔了1个地雷 liaott扔了1个地雷 jj8586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第54章 紫禁城匍匐在蔚蓝天际之下, 朱红宫殿, 琉璃黄瓦。 元瑾站在乾清殿外,回看了一下身后层层绵延的台阶。 在她为丹阳县主的时候,时常陪伴太后上朝,看过数次这里的风景。 “看什么呢。”朱槙低声问。 元瑾摇摇头道:“只是觉得这些宫宇好看罢了。” 朱槙看了看远处层层起伏的宫宇,他是看惯了的, 并未觉得有什么好看。只淡淡道:“……好看么。” 真正好看的,是宫宇还是权势呢。 这时候自乾清殿内, 走出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给两人行了礼道:“陛下宣靖王殿下、靖王妃娘娘觐见。” 朱槙带着她走了进去。 乾清殿内金砖铺地,明黄幔帐低垂,两侧是仙鹤展翅赤金镂雕腾云的香炉, 正前放一张雕工繁复的赤金龙椅,龙椅两侧是仙鹤灯台。下来左右各有一把椅, 皇后居左, 淑太后居右, 正喝了茶, 含笑看着他们二人。 元瑾落后靖王一步, 跪下一一请了安。 当她抬起头时,却正好对上了当今皇上朱楠的目光。 皇上与靖王长得并不相似, 他长相更似淑太后,留了胡须,眼神冰冷。身材倒是与靖王一般高大。 元瑾之前曾无数次看到皇上,他面对她和太后的时候永远都是满面笑容, 和气友善。她甚至记得自己小时候在他的御书房里玩,打坏了他最喜欢的砚台,皇上都笑着说:“不过是一砚台,丹阳若喜欢,再砸两个也无妨。” 这人不笑的时候,才会露出几分的凶相来。 估计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在萧太后面前,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朱楠似乎也看向了她,但那是一种陌生的打量。 元瑾就状若无意地垂下了眼睫。她现在只是个普通女子,怎可直视君主之颜。 朱楠打量她半晌,才对朱槙笑道,“朕之前给你找了这么多官家女子,你都不喜欢。如今竟肯娶亲,朕一看果真是国色天香,倒也勉强配得你了!”说着对身旁的太监道,“宣旨,即刻赐靖王妃金册金宝,金三千,蜀锦、织锦和缂丝各二十匹,再赐翡翠如意一对。” 元瑾跪下谢了恩。朱槙则笑而不语。 郑皇后则看着她笑了笑:“本宫这做嫂嫂的,看着她也喜欢。难得是个蕙质兰心的妙人儿。太后您看,可还满意?” 淑太后放下了参汤的茶杯,淡淡道:“只要靖王满意,便是好了。” 她找来的自己满意的朱槙又不愿意娶,她能有什么办法。如今朱槙愿意娶,有人伺候,她也放心了许多。淑太后对元瑾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身近旁来,然后叮嘱了她:“……你日后便是靖王正妃,要记得恭奉槙儿,替他绵延子嗣,开枝散叶,哀家便是对你真正满意了。” 说到绵延子嗣这样的话,元瑾脸色微红。朱槙则已经在一旁坐下了,笑道:“母后,您可别吓唬她。” “哪里吓唬!娶妻当是如此。”淑太后对此不满,又问元瑾,“你可知道了?” “是,臣妇谨记。”元瑾道。 淑太后才满意了,又说:“你自此后就是靖王妃,身份不同以往,又要常往来于内廷,在哀家面前不必拘束。便是皇上皇后,在外,你同他们是君民。在内,却也是你的皇兄皇嫂。” 元瑾自然只是应下来,当然,她不会真的去叫皇兄皇嫂。上位者所谓亲近,并不是真的要让你亲近。 这时候外面宫人进来传话。 徐贵妃过来了。 乾清宫的门打开后,身着遍地金水红绫袄的徐贵妃笑着走了进来,先给皇上等一一行了礼,才对淑太后说:“太后娘娘,一切都准备好了。您看是否移步万春亭了?” 接下来朱槙要和皇上议事,她们这些女眷不得听,故移步万春亭赏花赏水。 淑太后跟皇帝说:“那皇上与靖王先商议吧。”就由宫女扶着起身,准备走了。 而元瑾看了朱槙一眼,觉得是不是应该跟他说点什么。 朱槙却似乎误会了,低下头,在她耳侧道:“你跟着去就是了,不会有事的,这边完了我来找你。” 元瑾低声道:“……我又不是怕生,只是想着跟你道别罢了!” 他怎么老觉得她需要照看! 朱槙只能笑,哄小孩一般道:“好,好,我知道,你快些去吧。” 元瑾才跟在太后和皇后身后出了乾清宫。 旁人没注意,站在门口的徐贵妃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一瞬间,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强烈妒忌,紧紧捏住了手中的汗巾。 她之前觉得,朱槙的确是个和善的人,但正如他的身份,和善好脾气不过是一层面具,实质上他是个极其疏离而冰冷的人。她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照顾她,纵容她的小脾气。 若是徐贵妃以前还心存奢望,觉得朱槙娶薛元瑾不过是另有打算。但是当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全不这么觉得了。他对薛元瑾,是真正不一样的。 徐贵妃垂眉敛目,将自己心中的情绪藏住。跟在最后出了门。 春日初始,正是日光甚好的时候,暖洋洋的日光落在身上,既温和又不刺目。 等众人走到万春亭的时候,里头已经布置了小桌,各置瓜果点心。说是万春亭,其实有三间屋贯通的大小,以朱漆大柱支撑,雕梁画栋好生精致,又以豆青色素罗纱笼着,将纱挽起,即可欣赏外头的春光。 淑太后见光景这般好,就同皇后说:“叫几个太妃也过来同聚吧,我也许久未见到她们了。” 皇后应是,去外面吩咐宫人传话了。 不过片刻,许多嫔妃和太妃陆续地过来了。 元瑾身边坐下了个年轻妃子惠嫔,极其貌美,听说是皇帝的新宠。听闻元瑾是靖王妃后,她立刻就有了亲近之意,拿了张蜀锦手帕掩着手,给她剥了个橘子:“……听说王妃娘娘是山西人士,我的祖籍也是山西的。果然,一见娘娘便没由来觉得亲近!”伸手递了她一个剥好的橘子,“王妃娘娘吃个橘子如何。” 王妃的身份位比贵妃,所以从地位上说,惠嫔还是低了她的。 元瑾接了她的橘子,掰了两半分她:“惠嫔尊手功劳,我也不能独占了。” 惠嫔亲热地笑:“娘娘却是客气了,我们本是同乡,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元瑾其实不耐烦这些场面应对。当年她是丹阳县主的时候,就不喜欢参加这些宫廷宴会。 故接了橘子就不再说话,只吃橘子罢了。 正好这时候,外头有太监通传:“安太妃到。” 元瑾听到安太妃的名号,抬起了头。这安太妃是先皇生前宠妃,无子嗣,因为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当年倒也得姑母的喜欢,有什么事时常与她说,也算是她认得的熟人了。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滚边缎袄的半老妇人跨步进来,发髻梳得光滑整齐,只簪了两只金簪子。周身素净,面容祥和。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量很长,几乎快要与安太妃一般高了。穿着件浅青色绸袄,耳边缀着玉耳铛,面貌只是清秀,但因凤眸,薄唇,所以却透出一丝英气来。与这满屋子娇艳截然不同。 元瑾看到这少女熟悉的容颜时,顿时心中一跳,这姑娘怎么这般地像灵珊! 元瑾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她的脸。越看,她越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 没有看错,这是她前世的侄女萧灵珊! 灵珊竟然还活着! 萧家覆灭,灵珊竟然还活着! 她一时激动,握着茶杯的手竟微微地发抖。她只以为萧家满门皆灭,为何灵珊还会跟着安太妃? 安太妃带着灵珊给太后行了礼,声音柔和:“娘娘安好。”灵珊跟在她身后,她却是脾气很大的人,面色冷淡,只是微屈了一下身,却没有行大礼。 徐贵妃看了就皱眉:“萧灵珊,你好生放肆,你不过平民,为何不向太后行大礼!” 当年,便是灵珊砸坏了徐瑶的头,徐贵妃因此与她结怨。 灵珊却淡淡道:“我不想跪便不跪。贵妃若是不满,杀了我就是了。” “你!”徐贵妃气哽,却似乎拿灵珊没有办法一般,而是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却淡淡道:“行了,你退到旁边吧。” 似乎并不想与灵珊计较的样子。 元瑾更觉得好奇。 灵珊从小就是个倔强性子,倘若投生成了男儿,势必又是一位萧家将军,想让她屈服是不可能的。她更觉得疑惑的是,为何皇后等人反而一副容忍她的样子。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在里面! 安太妃要带着灵珊入座,左右一看,唯独看到元瑾面生,笑着对太后说:“这位新人倒未见过,可是陛下所得新宠?” 太后笑了笑:“却是靖王之正妻,如今是成亲后头一天入宫。” 安太妃听了,连道失礼。 而灵珊,则把目光放到了元瑾身上。听说她是靖王之妻后,看她的眼神也冰冷了两分。毕竟对于灵珊来说,就是对与整个萧家来说,靖王朱槙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靖王妃自然也是仇人之一了。 元瑾垂眸把着酒杯,她不能有丝毫表现,只能忍着灵珊冰冷的打量。 她必须忍着。凡事都要从长计议。元瑾抬起头,笑了笑道:“太妃娘娘不常出来走动,不认得是有的,不必道失礼。” 安太妃也回笑,随后挑了个别的地方落座。 元瑾看着她们二人,萧灵珊在安太妃身边耳语几句。似乎是不想再在这里呆了,说完之后,就退了下去。 元瑾正看着灵珊远去的方向。 其实她多想叫住灵珊,告诉她自己是谁。但是不行,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 而她旁边惠嫔这时候却小声道:“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元瑾听到她喊,便回过了头。见惠嫔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是不是不明白,为何这姑娘这般冲撞徐贵妃,皇后娘娘也没把她怎么着。” 元瑾听了一笑:“我正是好奇呢,不想竟让惠嫔娘娘看出来了,那你是知道什么了?” 惠嫔小声道:“我也是听说的,这宫中流言纷传,说这位姑娘是萧家人,当年本要被杀,是太子殿下力保了才能留下来。大家便猜测,说是太子殿下有意于她,只待长大便娶过门做侧妃,所以才保她留下。” 元瑾听了眉头一皱,这都……什么跟什么。 朱询怎会对灵珊有意,灵珊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小孩罢了。 不过,原来是他保下了灵珊。 但她更有不明白之处了,朱询这样狠毒,保下灵珊做什么?如果真的是为了她的安全,保下来又何必留在宫中,萧家遗脉,灵珊又桀骜不驯,每天看着难道淑太后她们就不觉得扎眼么? 她谢了惠嫔回过头,却仍然心有疑惑。 外头便有人进来传话,说御膳房那边有事,要皇后娘娘定夺。皇后屈身请淑太后稍后,便先出去了。 尔后徐贵妃就站到了太后身前,给她斟了茶,笑道:“说来,太后娘娘可知道最近发生的一件事?” “哦?”淑太后关心的,无非就是媳妇们的肚子,或者宫中哪个嫔妃的用度超了一类的事,一时不知道徐贵妃说的是哪件,就问,“贵妃说的是何事?” “太后可知道,当年萧家除了萧灵珊外,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徐贵妃一笑。 徐贵妃说到这里,元瑾立刻抬头看向她。 淑太后生性不爱理会这些朝事,自然不知道徐贵妃说的是谁。她也一时好奇,问道:“何人活下来了?” “便是当年西北候一辈中最小的一个,名萧风。”徐贵妃继续说,“太后娘娘不理前朝之事,难怪不知道呢!当年朝中有人力保萧风不死,靖王殿下与皇上商议着,将他秘密留了下来,投放到了西北边境让他戴罪立功。如今土默特犯界,他因抵御有力立下功劳,皇上封了他一个参将。” 淑太后听了更是皱眉:“还有这事!皇帝怎的如此糊涂,再封一个罪臣呢。” 元瑾听到这话,心中却是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不仅灵珊活着,五叔也还活着,她的五叔萧风还活着! 她没有在权力中心,故不知道这些秘密处置。 家中叔伯皆宠爱她,但五叔更不一样些,他是家中最小的叔叔,两人虽是叔侄,却比平辈还要亲近。他自小便如亲哥哥一般待她,也最为宠她。每次回京都会给她带他搜罗到的,最新奇的玩意儿。原来在山西的时候,五叔就是她最好的玩伴。若是她闯了祸,便让五叔给她顶锅,别人惹着了她,也要五叔上门给她找场子。 他竟然还活着! 其实她应该想到的,萧家一门五兄弟中有三个虎将。若是全部除去,势必会导致朝廷可用之将不足。毕竟靖王只能镇守一个地方,而边界叛乱的部族不少。 所以当时,他们留下了五叔,让他镇守边疆。因他自年少起就跟着父亲四处征战,练就了一身行军作战的本领。 若留在朝中,萧风势必兴风作浪,但留在边疆,萧家子弟血脉中残留的英勇,是不允许他们置边疆百姓生死于不顾的。 五叔还活着! 知道这一点,元瑾心中更是激动了不少。 灵珊活着,虽然也是宽慰。但毕竟她还小,无法负担萧家的重担。但知道五叔还活着,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她方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在黑暗中孤独前行。 还有人撑着萧家的一个角落,虽然是,非常微小的一点。 元瑾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因为,她又听到了徐贵妃继续往下说。 “正是呢。”徐贵妃露出笑容,“嫔妾瞧着也觉得不好,叫他抵御外敌就罢了,何必要封官。他日他若是羽翼壮大了,岂不是朝廷之患么!” 徐贵妃说到这里,莫名觉得自己后背一冷,但等她转过头的时候,只看到薛元瑾低头喝茶。 淑太后也道:“这事哀家自会劝皇上。” 淑太后虽然对萧太后抱着愧疚和同情,但是,这种同情只愿意让她给她们烧纸钱念经,却不愿让萧家的人起复。以后若他日渐壮大,手握兵权了,酿成大祸改如何是好。 元瑾轻握着茶杯,垂头看着水面,眼神却极其冰冷。 徐贵妃之所以煽动太后,去插手五叔起复一事,当然不是她真的为皇帝和朝堂考虑。而是她不能让萧家起来,否则萧家要是再度强盛,第一个算的就是徐家的账。 她不能让徐贵妃得逞,必须要保住五叔! 元瑾脑海中一时闪过了很多念头,她该怎么抱住五叔。 皇后娘娘再度进来,说御膳房已经安排好了午膳,只待半个时辰后,移步养性斋即可。 诸位嫔妃太妃也坐不住,便三五结伴,去御花园中赏新春开的杏花。等半个时辰后去养性斋。 惠嫔也邀请元瑾前去:“……如此春光,王妃娘娘莫不同我一道去赏花吧?” 元瑾因惦记着灵珊,便愿意出去看看,笑道:“我也正有此意,惠嫔娘娘请吧。” 两人先后出了亭子,朝着水桥的方向走去。 元瑾知道灵珊最喜欢那里,她每每生气使闷,便会在那里看湖水。 远远的,元瑾果然看到灵珊坐在亭子里,正看着湖水发呆。 她对惠嫔道:“我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娘娘不如先走着,我一会儿便赶过来。” 惠嫔迟疑片刻,所谓有些不适,不过是内急的委婉说法。她笑道:“那我先走着前面千秋亭去等娘娘。” 带着人先走了。 元瑾正要过去,却看到一路人浩浩荡荡地,从水桥的那边走来。她便闪身隐进了杏花树后中。 为首的是一身绯红衣袍,着银冠的朱询,俊朗眉目,正背着手朝这边走来。身后除了跟着侍卫宫人之外,还跟着个面貌姣好,身着月白云纹缎袄,肤色如玉的女子。那女子怀中抱着雪团。 朱询看到灵珊在亭子看水,轻轻皱了皱眉。 “萧灵珊,你在那里做什么?” 雪团一看到灵珊,却很是高兴,汪汪地叫了两声,挣脱了那女子的怀抱跑到了灵珊面前。 灵珊弯腰将它抱了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抬起头,看了那女子一眼,笑道:“太子殿下身边,倒何时添了这样一位红颜。我瞧着倒觉得有些眼熟,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了。” 朱询听到这里竟脸色微沉,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 那女子却有些迟疑:“可是殿下……” “本宫说退下!”朱询加重了语气,那女子便不敢不从,带着众侍卫宫人退下了。 “萧灵珊,”朱询语气冷冰,“你这是何意?” “何意?”灵珊淡淡道,“殿下带着这么个拙劣模仿的女人,自己就不觉得难受么?倒是怪了,竟没有旁人看得出,这女子眉目之间有些像她呢。”灵珊说着语气一缓,“殿下带着她招摇,就不怕……叫旁人知道了殿下的秘密?” 朱询皱眉:“我有何秘密,你可不要胡说。” “我胡说?”灵珊却笑了笑,“太子哥哥当我年纪小,从不回避我。却不想我曾亲眼见过,那天深夜她睡熟之后,你曾半跪在地上,牵过她的手,一一亲吻过她的指头。但是那时候,她并不喜欢你,她只是将你当做一个晚辈对待。更何况,喜欢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她怎么会察觉得到——你对她的迷恋呢?” “闭嘴!”朱询突然怒喝。 “现下人已经死在你手里,自然是怎么都回不来了呢。你找再多的替身,又有什么用呢!不怕别人发现,你心中真正迷恋的其实是……”灵珊说到这里,却突然被朱询掐住了喉咙。 雪团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跳下了灵珊的怀抱,无助地看着两人。 “萧灵珊,我留你一命是看在她的份上。你不要自己找死!”朱询低声道,掐着萧灵珊脖颈的手愈发用力,萧灵珊的脸已有些发红,似乎是快呼吸不过来了,但她却毫不挣扎,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朱询,断续地道,“你留我一命……不过是想让我牵制五叔公,怕他在边疆不由你们控制。当我不知道么!你杀了我,五叔公便无所顾忌,什么都不怕了……” 元瑾看到这里,几欲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阻止朱询。 她怎么会看不出,灵珊这样刺激朱询,不过是想找死! 他们之所以将灵珊留在宫中,养在太妃身边,其实是想牵制五叔。五叔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考虑萧灵珊的安全,所以决不敢在边疆造次。灵珊因为知道她是五叔的牵制,所以才不想活! 但是这个傻孩子,却不知道她若死了,五叔也留不下来! 元瑾紧紧地捏着枝桠,不过是知道。这是在宫中,朱询不会真的杀人。 片刻之后,朱询果然松开了手。而灵珊则一时无力,瘫软在了地上。 “你不要试图挑衅我。”朱询似乎又恢复的平静,拿了手帕一根根地擦手指,淡淡道,“她要是知道你这么早便下去了,在那边肯定会责怪我的。所以我也不会杀你。你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好好地活下去。” 朱询说完之后,便带着雪团离开了亭子。 萧灵珊在原地跪坐着,一直没有站起来。 元瑾估算着朱询已经走远了,才从杏花树背后走出来,走到了灵珊身前。 灵珊看到一双绣白玉兰的精致绫鞋停在她面前,便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那个容貌清嫩绝色的靖王妃。 灵珊微微一扯嘴角:“你怎么在这里?”紧接着她皱了皱眉,“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元瑾却看着她良久,灵珊长大了,面容似乎更冰冷了。原来她不是这样的,原来她只是个会委屈会撒娇的小姑娘,虽然一时逞能砸坏了徐瑶的脑袋,但是只要自己一训她,她就开始眼泪巴巴地掉金豆子,求自己的原谅。但现在全然没有了。 元瑾伸了手给她,柔声道:“姑娘站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萧灵珊看了她一会儿,才把手递给她。 心道虽说靖王与她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这新婚妻子却与萧家的覆灭没有关系,且她看起来,人并不坏的样子。 她淡淡道:“王妃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元瑾笑了笑,“似乎听到姑娘与太子争执。” 灵珊眉头一皱:“你都听到了?” “未听得清楚。”元瑾道。 灵珊也是聪明的,说话的时候不曾点明任何人名,即便是有人听到,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而元瑾对于朱询迷恋谁并不感兴趣。她现身,不过是想劝灵珊两句。 “姑娘且听我一言。”元瑾缓缓道,“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若没了。至亲之人必然会为你痛心,又何必自寻死路?” 灵珊淡淡一笑:“我的至亲之人都没了,父亲叔伯,还有姑姑,都没有活下来。我若是死了,正好能与他们团聚。” “可若我是姑娘的至亲之人,便不希望与姑娘团聚,只希望你能在这世上活得好好的。”元瑾笑了笑,“再者,姑娘的至亲之人并不是全没了,方才听徐贵妃说,姑娘的五叔公还在世呢。他只有你一个亲人,怎能再承受,亲人离世之痛呢?” 元瑾说到这里,就看到灵珊眼眶一红。 “五叔公一向都不喜欢我。”她说,“他不会难受的。” “他会的。”元瑾温声道。 萧灵珊不再说话,五叔公虽然一直嫌她吵,嫌她烦。但在皇帝扣押了自己做人质,要五叔公乖乖赶赴边疆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去了。她其实明白,如今萧家到了这个地步,五叔公只能保她了。 她靠着廊柱,又渐渐地流泪起来。 “不要哭。”元瑾道,从自己身侧取了贴身的手帕递给她,“回去好好生活,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要活着,等着她们成功,等着她们给萧家平反,让她再如往昔一般,做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灵珊接过了她的手帕,闻到熏的是姑姑所喜欢的降真香,更是紧紧捏着手帕。 这个陌生女子,竟言语神态都与姑姑相似,莫名的让她觉得有熟悉感。 “今日……多谢你了。”她对元瑾轻轻扯了下嘴角,起身渐渐离开了凉亭。 一时间,四周仅余她一人。 元瑾轻轻叹气,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朝着方才惠嫔的方向走去。 去养性斋的路上,元瑾经过了绛雪轩,这里近水更暖些,因此杏花初开,粉白如云笼罩枝头。有花瓣扑簌簌从枝头落下,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的花瓣。 元瑾站在绛雪轩的水池边上,看到远处正是当年她与姑母所住的慈宁宫,一时失神。 当年与姑母住在宫中的种种又浮上了心头。 她心中寂冷,想到还活着的灵珊和五叔,却有多了些力量。灵珊还是小姑娘,而五叔远在边疆,现在一切都还要靠她。 元瑾正思索时,突然眼睛一瞥,看到大理寺砖地上,清晰地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这银子仿佛是一个太监的模样。正一步步地走近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以为她看着远处的风景,没有注意到周围。 为什么会有个太监接近她而不出声。 元瑾看着那池水,心中思绪不断。 她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但不能这时候回过神,反而打草惊蛇。 那太监越来越近,竟缓缓伸出了双手。 他要推她下水! 元瑾意识到这点之后,眼睛骤然一眯。她立刻回过头,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多,面白无须,长得很瘦的太监。他没想到元瑾会突然回过身,一时惊了,忙收回手笑道:“奴婢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哪宫的宫女在这里躲懒,却不知是王妃娘娘!” 这是刚才引她们过来的一个太监,那就应该是……徐贵妃的人。 难道是徐贵妃想杀她? “你既认为我是宫女,为何刚才不开口唤我?”元瑾淡淡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那太监神色慌乱:“奴婢当真不知是王妃娘娘,还请娘娘恕罪!奴婢只是过来看看是谁在此处罢了!” 元瑾心中,却已转过了许多念头。 不管是不是徐贵妃想杀她,既然这太监是徐贵妃的人,那便当成徐贵妃好了。 这对她来说正是赶不上的大好机会,她正愁没有机会对付徐贵妃,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若是徐贵妃有意害自己,那朱槙自然不会不放过她。而再者,她在宫中遇人暗害,无论怎么说,这些势力之间的嫌隙都会越来越大,对皇帝极其不利,他如今正在努力粉饰与靖王之间的太平,必定恨徐贵妃动手。这正好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如果除去了徐贵妃,就相当于除去了徐家的翅膀,五叔在边疆自然也就安全了。 “胡说!”元瑾打定了主意,便冷冷道,“我刚才看着了你的影子,你分明是想推我入水!我定要告诉靖王,叫他治你一个死罪才行!” “王妃娘娘恕罪,我方才当真不是故意的……”这太监听到这里,已是满额的冷汗,手足都慌乱起来,连连哀求元瑾放过他。 “你说你不是故意,我便会信么!”元瑾却做出愤怒之状,继续道,“除非我死了,否则定要告诉靖王,叫他将你扒皮抽筋!你这样的阉人,竟也敢害我!” 元瑾这句话,却像是提醒了这太监一般,他听到这里,脸上突然一狠,咬牙道:“王妃娘娘竟然这么不近人情,那也别怪我了!你要是死了,自然没有人知道我干过什么!” 说罢伸手用力一推,元瑾立刻一个趔趄,掉入水池之中溅起好大的水花。 那岸上太监自然也没有了踪影。 元瑾落水之后便下沉,而后凫水上浮,露出了水面。薛元瑾不会水,但她却是懂些水性的,正是因着这个,才敢激怒这太监把自己推下来。否则这周围荒无人烟,真等到人听到呼救赶来,恐怕也早就淹死了! 她浮上来之后,立刻呼救起来:“来人!救命……快来人啊!” 此处虽然偏远,但她的声音很响,照样有些人注意到了。 朱询这时候正好走在去养性斋的路上,跟着他的女子听到了呼救声,小声道:“殿下,你可听见有人在呼救?” 朱询对这女子,不过是当个人摆在那里,能让他一解对姑姑的相思之苦罢了。他闻言淡淡道:“与你何干,好生走路便是。” 那女子应喏,不敢多言。 元瑾仍在水中,还未见人来,这初春的水却是冰冷透骨。这时她突然感觉腿部一阵发紧。顿觉不好,这池中的水太冷,似乎是抽筋的前兆! 她立刻开始往岸边游,但是还没等游到岸边,腿部却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真的抽筋了! 身上的绫袄又湿又重地贴在身上,元瑾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上浮,呛进去好几口水,脸色煞白。这下却是真正的溺水,手脚无力,即将被溺毙的痛苦萦绕着她,完全无法呼吸,拼命呼救:“来人!……救命……” 因为呛进去了水,她呼救的声音更是短短续续。 那女子听得呼救的声音更焦急了,又和朱询说:“殿下,似乎是真的!” 朱询这次也隐约听到了,正要凝神细听,怀里的雪团却不知怎的,突然竖起了耳朵,随后汪地叫了一声,一跃跳下了他的怀里,朝着呼救的方向冲过去。 雪团怎会突然如此! 朱询只能立刻带着人跟过去。绛雪轩不远的清池边,杏花盛开。湖中当真有个人落水了,且还是个女子,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扑水了,就连呼救声都没了,隐隐有下沉的迹象。 雪团看着那人的影子,好似无比焦急。冲到了岸边就要跳下去。 朱询立刻上前,将雪团抱起。敲了一下它的头:“你这蠢狗,不要命了不成!” 他已经隐约认出,湖中那人就是薛元瑾,如今的靖王妃。这靖王妃是死是活他自然是漠不关心的,他不过是在权衡利弊罢了。若靖王妃在宫中出事,对靖王无疑是个很大的刺激,也许可以趁其不备下手。他一直主张快刀斩乱麻,不过是皇帝不同意罢了。但同样的,若靖王妃出事,也有可能会让他恼羞成怒,不计后果对宫中动手。 雪团拼命想挣脱他的怀抱下去救人,身旁的女子也有些焦急:“殿下,咱们快把人救起来吧,妾身看这姑娘好像要不行了!”而朱询身后的太监侍卫,若没有他的吩咐,是半步都不敢向前的。 朱询漠然地看着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救人,正招手让侍卫前去,却看到湖对面走来一群人。 竟是正要前往养性斋用膳的皇帝和靖王朱槙。 朱槙等不远处就听到了呼救,只是声音太远听不清。走到这里发现当真有人落水,皇帝还正想说什么,但朱槙已盯着水面,紧接着脸色一变。突然二话不说解下披风,立刻跳入了水中! 皇帝还正疑惑朱槙怎的突然跳入水中,他身边的太监却脸色发白,指着水道:“陛下您看……落水的是靖王妃,是王妃娘娘!” 皇帝朝水中一看,只见那女子已经下沉。而靖王也迅速下浮,很快将那女子的腰搂住带起来。那女子已经紧闭着眼昏过去了,果然是靖王妃。 幸好朱槙水性极好,带着元瑾也能游上来。他抱着元瑾上了岸,面寒如冰,不顾立刻向他围上来的人,快步向最近的绛雪轩走去,厉声道:“快叫御医!”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又是万字章,所以多耽搁了。为表补偿,本章继续抽一百个留言发红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第55章 溺水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像她涌来, 将她淹没。元瑾紧闭着眼睛, 挣扎也渐渐的没有了力气。她的意识仍然想摆脱,但是身体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仿佛被缚千斤重铁,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束缚。 池水冰冷刺骨,光线幽暗, 晃动的波漪也渐渐不见。 她像个断线的木偶一般下沉。在这个意识交界不清的时刻,所有的黑暗都向她淹没而来, 而她将永远地沉没入之中, 再也无法解脱。 突然,水面哗地破开!似乎是有人跳下了来! 那人如游鱼一般向她游来。 元瑾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感觉到一双大手托住了她的腰, 从后面抱住她,她的后背贴上了他坚实的胸膛。他带着她上游。上岸之后他将她打横抱着, 快速向前走。但他的步伐很稳, 手臂结实有力, 没有丝毫的颠簸。 随后他将她轻柔地放在什么地方, 只听到他俯下身, 在她身边声音道:“没事了,元瑾, 我在这里。” 她怕他扔下自己,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四周一片混乱,元瑾听到了很多人说话,但这个人的声音却非常熟悉, 给人以安定感。好像她便永远真的不用担心,而他会一直护着她。 元瑾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立刻有婆子们给元瑾按胸口,让她将呛进去的几口水吐了出来,如此一来,她虽然没有醒过来,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 有个婆子说:“殿下,娘娘这衣服得赶紧换了才行,但是您看……” 王妃昏迷中还紧紧抓着靖王殿下的衣袖不松开,殿下也任由王妃抓着。她们想换衣裳都不好换。 元瑾的小脸雪白毫无血色,躺在床上宛如琉璃娃娃。手是抓着自己的衣角不放,好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朱槙看着心中微微地一抽。她想来是骄纵如小老虎一般的,怎的现在这般羸弱可怜。 他一向强势,在朝堂纵横捭阖,年轻狂妄的时候,觉得这天底下自己无所不能,就是到了现在,他也是个绝不容别人挑战他权威的人。竟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害了元瑾,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朱槙先道:“拿把剪子来。” 立刻有人去拿了剪子,朱槙两下就将元瑾捏着的衣袍的一角剪了。她倒也没有闹腾,攥着那快布片继续睡。 朱槙看着元瑾躺在床上,生气全无的样子。他面无表情,眼神阴沉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李凌在旁看得胆战心惊,他是最了解靖王殿下的人,靖王殿下这般神情,分明是已经生气到极致了。也是,新王妃进宫的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殿下怎么会不生气! 王妃娘娘不是不小心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跌落水池,定是有人害王妃。 但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害靖王妃! 朱槙站了起来,淡淡道:“御医可来了?” 李凌立刻道:“已经来了,只待王妃娘娘收拾妥当就进来。” 溺水之人,只要水吐了出来,倒也没有危险,故御医不急着进来。里头还没收拾妥当,御医进来也怕冲撞了。 朱槙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走了出去。李凌也赶紧跟在殿下身后出来。 外面皇后、太后、徐贵妃等人正守着,一看到他出来便围了上来。皇后先问道:“殿下,王妃怎么样了?” 朱槙却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面无表情地吩咐守在外面的裴子清:“你派锦衣卫将这御花园封住,一应人等不许进出。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带到绛雪轩来,一一审问。” 皇后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而徐贵妃则是低下头,眼神有些游移。若仔细看,只发现她的手有些轻颤。 淑太后却是冷下了脸:“靖王,你莫要胡闹,这御花园中多少宫女太监,怎审得过来!再者你现在在皇宫中,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还顾不顾及你皇兄?还不如等她醒了,不就是一问便知了么!” 朱槙突然回过头看向淑太后。那眼神极其冷酷,竟让淑太后一时愣住。 但朱槙却没有说任何话,便朝屋中走去。 淑太后还想说什么,郑皇后却拉了淑太后的手:“母后莫急,无论咱们怎么说,靖王殿下都是听不进去的,不如先禀了皇上,叫皇上定夺就是。” 郑皇后心中也是胆寒。 朱槙并不是个脾气和善的好人,这人凶狠起来就是个活阎王,否则他当初怎能斗得过萧太后。他的王妃在宫中出事了,朱槙肯定会把宫里翻个底朝天。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敢对朱槙的王妃下手! 郑皇后心思一转想到了朱询。她没有子嗣,朱询在继位太子前被记为她的养子,故两人关系尚可。若是想和靖王朱槙应对,那还是找他来比较好,他亦是足智多谋之人,有他在稳妥一些。 她便又立刻差人去知会朱询。 而这时候,朱楠和朱询站在养性斋的书房内,正在谈论这事。 朱楠面色变换不定地思索,朱询在一旁看着,并没有打扰他。 “这事你怎么看?”朱楠转向朱询。 他知道自己这儿子是有几分本事的,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承诺他太子一位。 朱询看皇帝的面色,就知道此事他的确不知。那就怪了,难道薛二姑娘出事当真是意外? “的确有些蹊跷。”朱询说,“您并不想现在与靖王撕破脸面,更不想这样的事发生。那究竟是谁所为,是人为还是意外,倒是值得深思了。” 朱楠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会不会是靖王自己设的局,想要借此谋划宫变?” 朱询心中冷笑,面上却和缓地说:“父皇所想自然是有可能的,只是若真如此,恐怕靖王就不会选择查,而是会直接起兵了。拖延时间也对他不利。” 朱楠点点头,朱询说的也有道理。他又道:“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朱询思索片刻后道:“父皇,儿子觉得此事就让靖王查吧,否则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虽说有些退让,但您以后加倍讨回就是了。”说到这里,朱询的声音一缓道,“再者……锦衣卫还是他的人,他想查您恐怕也阻止不了。” 听到这里朱楠就脸色一沉。 历朝历代,锦衣卫都是听由皇上指挥的。但萧太后在世时,锦衣卫听命于她。萧太后死后却由朱槙完全接手。他已不满多年,但无法将锦衣卫收归,他也无法对裴子清下手。只能将锦衣卫架空,扶持金吾卫与锦衣卫平分秋色。 朱槙的权势之盛,已经到了他都要退让的地步。 朱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思索了许久,只能点点头。 很快绛雪轩就接到了太监的传话,说陛下对于靖王妃出事也非常震惊,勒令宫中一切人员听由靖王调配。若是有人害王妃,严惩不贷。 已是天黑的光景。宫中点上了灯笼。 御花园中伺候的宫女太监人数众多,一应的审问下来,却未发现脸生或者形迹可疑的人物。 朱槙听到来人禀报时,面无表情,嘴唇紧闭。禀报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不敢再说下去。 “殿下,不然属下先领人带王妃回去吧。”李凌轻声道,“再过一会儿,宫门该下钥了。” 朱槙喝了口茶,淡淡道:“今天宫门不下钥。” 他这话一出,李凌心中暗惊,知道殿下是绝不会罢休的。 对于殿下来说,恐怕心里还在揣测,是有人指使害了王妃吧! 若说是谁指使,在这皇宫之中,还能是谁呢。 王妃到现在都还没有醒,御医虽是立刻开了药,但王妃在昏迷之中,连水都喂不进去,更遑论是药了。越看王妃这样可怜的样子,殿下就越是不会放过害王妃的那人。 “裴子清可过来了?”朱槙问道。 李凌道:“尚还没有,不过小的估摸应该快过来了。” 裴子清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朱槙要守着元瑾不能走开,只能派他去元瑾落水的那水池边勘察,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将今日见到元瑾的人,从小丫头到惠嫔等人一一审问过。 其实裴子清刚从那水池边回来。 知道元瑾落水的事,他亦非常愤怒。元瑾于他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容不得别人伤害她分毫。他无力阻止她嫁给靖王,便只能希望她能过得让自己开心。却不想这些人竟然还不放过她。他便想把这事查清楚,看究竟是谁想害她。 他正好在绛雪轩外遇到了惠嫔,她是元瑾落水前见到过的最后一个人,因此裴子清就询问了一番。 惠嫔已经轮番被太后、皇后等询问过了几遍了,她也被吓傻了。她虽是皇帝的妃子,却只是个新受宠的嫔罢了,若真的是和王妃落水一事牵连,那她哪里还会有翻身之日。因此她说话的语气带着惶恐和惧怕:“……其实我只是想同王妃去赏花的,但路上她推说有事,叫我先走着不必等她,我便离开。王妃究竟是怎么落的水,我也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带着两个丫头,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裴子清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从惠嫔这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见惠嫔一副惊悸的样子,他便不再问,让她先回去。 而裴子清一抬头就看到,太子朱询正站在不远处,同他的属下低声说话。 他提步向朱询走过去,并拱手行礼道:“殿下。” 朱询转过头,笑道:“原是裴大人。” 裴子清嘴角一扯道:“下官有些事想问殿下,是关于王妃娘娘落水一事的,不知殿下可有空闲?” 朱询停顿片刻后颔首道:“自然,你问吧。” 裴子清才开口说:“请太子殿下先恕微臣大不敬之罪。据说太子殿下是最先看见靖王妃落水的人,却迟迟没有对娘娘施救,那殿下能否告知下官一声,当时是怎样个情景呢?” 朱询听到他的话眼睛微眯,语气却淡了下来:“怎的,裴大人难道还怀疑本宫不成?” “太子殿下言重,下官不敢。”裴子清立刻笑了笑,直直地看向朱询的眼睛,“下官只是想知道,为何太子殿下,没有立刻就救起王妃娘娘。” 朱询只是平静地道:“当时本宫不过是一时没看清,待看清准备叫人救时,叔叔就已经来了。” 虽然朱询这么说,但裴子清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分明是在说谎,他就是见死不救! 裴子清知道对于朱询来说,萧元瑾是一个有多重要的人。可以说没有萧元瑾,就没有今天的朱询。 否则他怎么会为了她而屠尽慈宁宫的宫女。不过是他为了给元瑾报仇,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人! 但是现在,他并不知道,薛元瑾其实就是萧元瑾。 他不知道,他竟然对他最为看重、护着他长大的姑姑见死不救。 裴子清看着他淡漠的表情,几乎一时忍不住,冲动地想告诉他真相。让他为此后悔,为此痛苦。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是想这样做。真是想戳破他这个云淡风轻的嘴脸。 正是这时,屋内传来嬷嬷的一声惊喜的呼声:“王妃醒了,王妃娘娘醒了!” 裴子清深吸了口气,才顾不得跟朱询说话,快步朝堂屋走去。 朱询则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走过去。 元瑾醒来时,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浑身都不舒服。她勉强睁开眼,打量了四周一眼,陈设精致,头顶三联五聚的宫灯,她应该还在宫里。有几个宫女婆子围着她,而这时大红色缠枝纹杭绸夹棉门帘被宫女打开,朱槙从外面走了进来。 “殿下……”元瑾一开口叫他,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竟连字都说不出来。 朱槙快步走到元瑾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对她轻轻地道:“你现在嗓子不好,不用说话。” 元瑾看着他在宫灯下,愈发英俊的面容。他眉峰长却不凌厉,嘴唇下有个微陷,熟悉而又让人心生暖意,尤其是在完全陌生的宫中,她更经历了一次意外的情况下。他在她身边,愈发让人觉得依靠。 但是元瑾是想说话的。她只能放轻了声音问:“是殿下救了我……?” 虽说那时候她意识不清,但却能感觉得到,救她的人极为熟悉水性,且体力极好,很快就将她带上了岸。被放入绛雪轩之后,她吐了几口水后人就清醒了许多,还隐约能听到身边人说话,知道因她落水一事,朱槙非常震怒,派锦衣卫将御花园封了,一一排查所有的宫人。 方才元瑾了无生机的样子,让朱槙心中无比的不好受。眼下看到她终于能勉强睁开眼,轻轻地跟他说几句话,内心已是软得一塌糊涂。他将她颊边的发丝理开,笑了笑道:“是我救的你,那你要怎样谢我?” 平日若是听到这里的话,她肯定是不干的。要反说:“我让你救我了么?” 但是今日她却眨了两下眼,声音仍然沙哑:“那殿下要……怎样谢?” 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朱槙笑道:“那等你好了之后,每日伺候我起居,一日三餐给我做饭,你看如何?” 她明明是真的想问他,要她怎么谢。他却总是要调侃她!元瑾现在没力气跟他吵,只能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你这是……趁火打劫!” 朱槙听了一笑,却觉得她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他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是我妻,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所以没有什么谢不谢。若是我以后没有保护好你,你便可以来向我讨债了。” 元瑾看着朱槙片刻,心中突然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温热。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般保护是什么时候了。仿佛之前只有在太后身边,她才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一贯,都是她保护别人的。 “闲话不提。”朱槙的语气也是一沉,“元瑾,你告诉我,你意外落水究竟是谁害的?” 一提到这个,她便皱了皱眉,抓住了朱槙的手。“殿下……” 这时候,得到元瑾醒来消息的皇上、皇后等人皆已到了外面。宫人通传之后,一行人便鱼贯而入。屋内婆子们俱要跪下行礼,被皇上摆摆手示意免了。 太监们立刻摆好了椅子待皇上皇后来坐。皇帝避嫌坐下,郑皇后却是径直走到了床边,看着元瑾果真已醒,才欣慰一笑:“幸亏妹妹醒了,本宫与皇上担心了你许久!你眼下觉得还可好?” 元瑾却没有答话,而是目光径直地看向,站在皇帝身边的徐贵妃。 她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被褥,突然就激动起来,手指向徐贵妃,声音更是沙哑地道:“殿下……便是徐贵妃,是徐贵妃的人推我下的水!” 虽说被害是她故意,但是元瑾对她的仇恨却是真的。因此毫不掩饰,目眦欲裂地看着她。 这话一出,别说郑皇后心里一惊,而朱槙冰冷的目光立刻放在了徐贵妃身上。 “贵妃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贵妃其实心中狂跳,那时候,她看到朱槙和薛元瑾在一起,心中嫉妒得发狂,便被嫉妒蒙蔽了双眼,有了冲动的想法。再者又一想到,她薛元瑾家的定国公府,跟她们徐家也向来不对付,元瑾嫁给了靖王,定国公府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自然会压制徐家。 总之她心中突然有了一股,强烈的不想留下薛元瑾的**。 她与薛元瑾从表面上看无冤无仇,就算她意外死了,也怀疑不到她头上来。 因此徐贵妃咬了咬牙,嘱咐了入宫以来一直跟着自己的贴身太监,远远地跟在薛元瑾身后,倘若看到她落单了,便不要叫她有好下场。但若没有落单,或者被她发现,就不可轻举妄动了。 知道薛元瑾落水却被人救起的时候,她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已经有了种不祥的预感。随后那贴身太监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告诉她,自己被薛元瑾看到了,且她还说要告诉靖王,治他一个死罪。于是他便慌了,他当时想着,世家小姐们怎么会有懂水性的,绛雪轩旁的水池又这般偏僻,即便是有人听到呼救赶到,也会因为来不及而淹死。只要薛元瑾死了,那还不是一切死无对证么。 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狠狠心将她推下了池子。 知道太监竟然如此托大,被薛元瑾看到了还敢动手的时候,徐贵妃便怒从中起,连扇了他四五个耳光。 这个蠢货!叫人看到了还敢动手。倘若薛元瑾没死,岂不是要拖着她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紧接着,她就知道了薛元瑾已经吐出水,当真没死的消息。 她在宫中转了好几圈还冷静不下来。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首先,在引路的时候就薛元瑾见过自己的贴身太监,她是肯定认得他的。就算自己不去,她也会立刻向旁人指证。而这种情况下,其实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毫无选择,也只能这么做。 徐贵妃一时被元瑾指认,似乎是很疑惑的样子,不明白为什么薛元瑾指证了自己:“王妃妹妹,你可不要随口说!本宫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故要对你动手?” 其实皇帝、皇后也皆这般认为,首先,不是他们叮嘱徐贵妃下手的,那么徐贵妃为什么要自己想杀薛元瑾?即便徐家和定国公府一向不和,但也远不到要杀她的地步。因为郑皇后道:“妹妹,可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元瑾却说:“……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徐贵妃身边的贴身太监将我推下水的。我与贵妃娘娘,更是无仇无怨了,我倒也想问问娘娘,我有什么陷害您的理由?” 薛元瑾这话也不无道理,她一个好好的靖王妃,与徐贵妃更无交集,为什么要陷害徐贵妃! 朱槙听到这里意识到,这其中一定有大问题。他道:“皇兄,既然元瑾说是徐贵妃身边的贴身太监所为,那便将太监抓过来审问,就知道她说得是不是真了。来人!” 裴子清早就侯在外面,听到朱槙唤人,立刻进来拱手道:“殿下吩咐。” 朱槙用手帕擦了擦手,淡淡道:“去将徐贵妃宫中的贴身太监抓过来,先叫王妃辨认。” “慢!”徐贵妃却又道,回过身,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皇帝屈身,似乎有些委屈地道,“陛下,您难道就不相信臣妾么?臣妾何必要害王妃妹妹,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再者重刑之下必出冤案,靖王殿下若严刑拷打,恐怕也没几个人撑得住!” 皇帝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徐贵妃身上,一会儿落在薛元瑾身上。 这件事其中,必定是缺少了某个重要的一环。否则怎会两边说都有理。 但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朱槙淡淡一笑,“眼下拿不出个章程来,其中原因无人知晓,所以才需要把人带过来。到时候一问便知,贵妃娘娘这般推三阻四,难不成——才是心里有鬼?” 徐贵妃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心中无比的抽痛。但是她的确,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靖王说的有理。”皇帝也无法推脱,更何况他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便点头叫裴子清前去,将人带过来再说。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而裴子清这次,却是去得快,来得也快。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便折回了,神色有些不对。他看了看元瑾,才拱手道:“皇上、殿下,出了个意外。” “你且说就是。”皇帝道。 裴子清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那徐贵妃身边的贴身太监肖英,已经……上吊自尽了。” 此话一出,不仅靖王皱了皱眉,就连皇后等人都惊呼出声。皇后不禁问:“他自杀了?” 裴子清答道:“微臣带人取下来他,自己检查了一番,的确是他自己上吊自尽的。只是脸上还有些红肿,看上去像是掌掴的痕迹,不知道是否与此人有关。” 元瑾心中一震,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徐贵妃果然也不是常人,她这是要明哲保身啊! 当然有她在,是不会让徐贵妃这么容易逃过一劫的。 徐贵妃听了,却是十分震惊的样子:“肖英死了?这……如何可能,他怎么会自杀呢!”徐贵妃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跪到了皇帝面前,抓住了皇帝的衣袍,“陛下明鉴啊,肖英这一死,才分明是有人要嫁祸臣妾。他一死,这一切便是死无对证了!陛下您可要替臣妾做主,臣妾当真没有害过王妃妹妹!” 朱槙听到徐贵妃的话,慢慢摇晃茶杯,他神情几乎就是完全漠然的。似乎完全未将徐贵妃的辩驳,放在眼里。 他身边的李凌则道:“娘娘您此话差异。您这太监一死,咱们便无从审问他,也就无法知道王妃娘娘话是否是真,娘娘您若是真的害了我们王妃,不也就是逃过一劫了么。小的看,娘娘恐怕还要庆幸,您这忠仆自尽了呢——否则,咱们若真的问出个什么来,恐怕您才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裴子清也在旁缓缓道:“且这太监脸上的掌掴痕迹也是莫名其妙。似乎是死前不久才被人打过。既是娘娘您身边的贴身太监,地位肯定不同一般吧,寻常不会有哪个太监宫女敢打他。想来,会不会是因他没好好完成任务,所以才被贵妃娘娘您打了呢?” 徐贵妃当时只顾出气,根本没想到这里,眼下被抓着这个把柄,也只能强辩:“那是我久寻他不见,生气了才打了他几巴掌。谁知道这狗东西,竟是去干了这样狗胆包天的事……” 但是这理由找得太强行,就连皇帝都有一些起疑了。 元瑾冷眼看到这里,知道是该她加一把火的时候了。 她掐紧了被褥,语气却是气若游丝,非常羸弱的样子:“贵妃娘娘,方才那太监推我时,我分明听见他说,是贵妃娘娘您要害我,要让我得到教训……我倒是不知道,是不是我之前,哪里惹了贵妃娘娘生气!您气我便气,又为何要对我下如此毒手,您好生和妹妹说,妹妹也是知错的……” 元瑾这番话,也是在于给徐贵妃安插一个动机。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徐贵妃,而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她的动机罢了。她是在巧妙暗示,她似乎曾经‘惹到了徐贵妃,让徐贵妃心中早已对她不满,所以才伺机害她。’ 徐贵妃却又辩解:“妹妹,姐姐何曾记恨过你,是你多心了!” 虽说在靖王面前,他肯定要维护徐贵妃,毕竟徐家是他忠实的拥护者。但是眼下,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了。皇帝清了声音,问徐贵妃:“爱妃,你只需告诉朕,你与这件事究竟有没有牵连?” 徐贵妃自然立刻否认:“陛下,此事当真与我无关,我没有害王妃妹妹的理由啊!王妃这般肯定是臣妾所为,臣妾何尝不觉得冤屈!臣妾还觉得,是王妃蓄意针对的臣妾……” 朱槙嘴角带着一丝无意味的笑容,他突然将手中的茶杯砸向地面,砰的一声巨响,茶杯碎裂成片。徐贵妃吓得连后面要说什么都忘了。 而朱槙则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目光冰冷,语气却极其冷淡:“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徐贵妃紧紧咬着唇,朱槙这样子分明是已经发怒了。她怎敢再说惹他生气。 朱槙却提高了声音:“你给我再说一遍!” “陛下。”徐贵妃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只能紧紧抓着皇帝的袍角。承受这个人愤怒之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可怕。 “皇弟莫要这般……”皇帝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槙冷冷地看了徐贵妃一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道:“徐贵妃,要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着实简单不过。方才本王已经找到了一个人证。她说亲耳听到你指使你的贴身太监,将元瑾推下池子。” 徐贵妃听到这里,面色苍白,张了张嘴唇。 人证……朱槙究竟是从哪里,又找了个人证出来! 朱槙却对外面道:“把人带上来吧。” 片刻之后,朱槙的侍卫带着一个少女走进来,少女平静地给在场诸位屈身行礼。徐贵妃一看,竟然是萧灵珊! 见到是萧灵珊,皇后等人皆皱了皱眉。 萧灵珊却是在外面,就听到里头的动静的。她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元瑾,然后道:“陛下,小女是在万春亭参加宴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徐贵妃吩咐她的贴身太监,说要他害王妃娘娘。” 听到?她怎么可能听得到!她那话是在屋中说的,萧灵珊在说谎。 但是偏偏这样的谎言,她根本没有办法拆穿! 皇帝还没有说话,徐贵妃已经又跪到皇帝面前,道:“陛下,此女的话不可信啊!她萧家是因臣妾家而倒,她恨臣妾,肯定是要抓着机会害臣妾的!” 萧灵珊听了,却淡淡地道:“若按照贵妃娘娘说的,靖王殿下还是直接导致我家覆灭的元凶。我又为何——要帮他的王妃呢。皇上明鉴,小女这次无偏无颇,都是照着自己听到的话说的。” 萧灵珊说的就更是在理了,比起徐贵妃,靖王更应该是她的仇人。但她却帮了靖王妃说话,看来真是亲眼所见的缘故了! 皇帝叹了口气,看徐贵妃的目光已经是一片冰冷,语气也是无情了起来:“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不、不是的——皇上您听我说——”徐贵妃想去抓皇帝的衣袍,却被他一脚踢开。 她不仅自己做了蠢事,还害他在靖王面前丢了脸面。实在是不可饶恕! 朱槙最后毫无感情地扫了徐贵妃一眼,然后淡淡地道:“如此一来,怕是到了要皇兄定夺的时候了。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留在皇兄身边伺候,愚弟我也是,替皇兄担忧不已!”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来人,剥去徐贵妃的贵妃服制,至今日起打入冷宫,永不挪出。” 外头立刻进来两个侍卫,将徐贵妃拉了出去。 徐贵妃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转折,哭着喊冤枉,但已经没有人听。皇后惯是明哲保身的人,更加不会为她求情了。 “朕再赏弟妹五千金,在加上擢升她弟弟为金吾卫指挥佥事,以安慰弟妹受惊了——弟妹觉得如何?”皇帝又对元瑾道。 元瑾自然是谢了恩。 将徐贵妃打入冷宫,自此之后,徐家恐怕就会元气大伤了。这正是她想要的,自然……想不到灵珊最后竟然会帮自己。元瑾也看向灵珊,竟发现她仍然看着自己,对她微微地点了头,很快她就移开了视线,旁人也没有注意到。 朱槙这才站了起来:“如此,那就请皇兄拟定圣旨吧。今天天色已晚,我们就先告辞了。” 朱槙走到床边,对元瑾低声道:“那咱们现在回府吧。” 回府,可是她现在根本走不动。 元瑾还没答话,他却已经伸手一抱,将她抱入自己怀中,然后向外走去。 “你……!”她想说什么,却又想到方才他维护自己时,发怒的样子。 她第一次看到他发怒的样子,而且是为了她。 “怎么了,你以为你自己还走得动么。”朱槙淡淡说,“乖乖躺着,一会儿到了马车就把你放下来。” 元瑾突然地又躺在了他坚实的怀中,被他抱着走。上一次被抱的时候意识不清,眼下却是完全清醒的。她能看见他的下颌、喉结,脸贴着他衣物的料子,闻得到他身上杜松和皂香混合的气味。 她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1:字数9000+ 2:我改了三稿。3:好了说完了,可以开始殴打了,尽量轻一点_(:3∠)_ 谢雷下次吧,我去睡会儿。。。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第56章 元瑾的住处就安排在朱槙旁边的湛堂, 早已布置妥当。 朱槙抱着元瑾下马车后径直走回这里, 吩咐她的丫头们:“立刻烧热水!”方才在皇宫里只是将将地换了湿透的衣裳,但那水池毕竟不干净,若她一个不好又病了该怎么办。所以还是先给她沐浴再说。 紫苏她们才知道王妃竟然在宫中落水了,立刻急匆匆地准备衣物。等她们开始给元瑾沐浴了,朱槙才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 元瑾躺在热水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紫苏关切地问她:“娘娘总算醒了。可还觉得身子乏累?” 元瑾轻轻地道:“……还有些使不上力。” 紫苏便让她好生躺着, 她出去拿玫瑰香露来给元瑾用。等紫苏走出去了, 紫桐才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在宫里落水了?” 因是跟着朱槙一起去向太后请安, 元瑾便没有带丫头同去。这倒也是个巧合,倘若她身边有人跟着, 徐贵妃那太监便不敢下手, 虽说当时有些冒险, 但是能把徐贵妃拉下马, 元瑾觉得也算值得。 “说来话长。”她的声音仍然带着一丝沙哑道, “眼下不是提的时候。” 紫桐应了,又轻声说:“但是小姐您可要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危。来之前世子爷就千万叮嘱过了, 什么都不如您的安危重要。”元瑾颔首,这时候紫苏已经拿着香露进来,两人就不再说话。紫桐站在她身后,用梳子沾滴了玫瑰香露的水, 一下下地给她梳着长发。 洗完后,元瑾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长褙子,被丫头们扶着站起来,只是仍然头晕脑胀,脚步虚浮地走不动路。紫桐和紫苏二人正不知道要怎么办,紫苏道:“不如我再叫个丫头进来,我们一并将娘娘抱出去吧。” 紫桐目光微闪,其实她一人就能抱得起元瑾,只是她不能在靖王府里显示自己是练过的,便同意了紫苏的说法。紫苏便对外面喊叫了一声:“宝结,快进来搭把手。”宝结一直在净房门口守着。 这时候净房的门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元瑾本以为是宝结,结果定睛一看,来人身形高大,对随之进来的丫头们招了招手,示意她们退下去,竟然是朱槙! 紫苏紫桐纷纷屈身喊了殿下。 元瑾有些诧异,她以为靖王已经回去歇息了,毕竟天色不晚了。她问道:“殿下,您还没回去睡?” 朱槙道:“嗯,还没来得及。” 屋内水气弥漫,他走到她面前来。元瑾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谁知他又低下身,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抱起来。 元瑾突然被人抱起,惊呼一声揽住他的脖颈。 屋中地龙烧得热,她只穿了层薄褙子。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她刚洗了澡,浑身都在发热,竟能感觉到他身上凉幽幽的有些舒服。 “不过是你走不动,抱你过去罢了,别动。”朱槙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抱着她进了里屋。 原来是想着她难以行走,所以才一直等她沐浴完的。 紫苏见靖王殿下抱着元瑾大步进了里屋,立刻紧随其上,吩咐丫头们勾起千工床的幔帐,掀开被褥,让靖王殿下将元瑾放在床上。 元瑾刚被放下后就打了个喷嚏,觉得这样躺着和他说话怪怪的,想要坐起来。却被朱槙一把按住,说她:“怎么生病了还不老实。” 小姑娘正看着他,好像在问他还有什么事一样。 刚洗过澡的水蜜桃白里透红,眼睛黒莹莹的,她看着你的时候,似乎便是真的眼睛里只有你。 朱槙却看着她笑了笑,问她:“方才落水的时候,怕不怕?” 元瑾摇了摇头。 朱槙却心道,还说不怕呢,把她救起来的时候,紧紧抓着他的衣裳不放,非要用剪刀剪了才行。 怎么会不怕呢,她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朱槙沉默地了一会儿。她遭至如此无妄之灾,还不是因为他么。若不是这个靖王妃的身份,谁会想要害她呢。方才看到她躺在床上,羸弱得毫无生机的样子,竟让他的心都揪作一团,平日只看见她耀武扬威,跟他顶嘴,哪里有过像今天这样虚弱的时候。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反正徐家,他也想要除去很久了。 朱槙站起来,反而什么都没说,笑了笑:“那你好生睡吧,剩下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 说完之后,朱槙才离开了元瑾这里。 元瑾心里琢磨着他那句话的意思。剩下的事……剩下的什么事? 元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洗澡的那股暖和过去了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舒服,嗓子痛的难受,浑身都很酸痛,就是烧着地龙盖着棉被,也觉得很冷。不过元瑾也没有过多在意,以为还是溺水后的症状,睡一会儿便能好了。 她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朱槙却是刚入睡不久,就被李凌吵醒了。 “殿下,殿下,您快起来!出事了!”门外有人在喊他,边喊边叩门。 朱槙是个常年行军作战的人,习惯睡得浅。他听到敲门声后立刻爬了起来,披了件外衣开门,见是李凌站在门外。 “怎么了?如此火急火燎。” 李凌才道:“方才王妃娘娘的丫头来传话,说娘娘发烧了,且烧得很严重,竟叫也叫不醒。您赶紧去看看吧!” 朱槙听着皱了皱眉,随着李凌说话,他一边系着长袍的腰带,一边朝着湛堂走去。 “可叫了郎中?” “属下已经派人去请了!”李凌道,“叫的是近旁的刘大夫。” “拿我的腰牌,去四房胡同请宋掌院。”朱槙道,“他今日不当职。” 宋掌院,便是太医院众太医之首。 李凌立刻应喏去了。 朱槙走到湛堂门口,只见丫头们来往脚步匆匆。见到他来,丫头们纷纷站到了两侧,给他屈身行礼。他派给元瑾的掌事嬷嬷陈嬷嬷走了上来:“殿下。” 朱槙摆手示意免礼:“边走边说。” 他走入了内间,看到元瑾正躺在床上,小脸通红,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呓语不断。领口解开,也没有盖被褥,紫苏正拿着热帕替她擦手,希望她的热度能下去得快一点。 “奴婢丑正起身时,听到王妃娘娘呓语。本以为娘娘是渴了,便想着进来给娘娘倒些水,谁知王妃娘娘是病了,一摸她的额头才知道,原来竟烧得这样厉害!”陈嬷嬷说。 朱槙在她的床沿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果然是十分滚烫。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元瑾,你可还清醒?” 许是他的手凉幽幽的,她觉得很舒服。竟一把捉住了他的手,朝自己脸便蹭。 “殿下,李凌大人传话,说宋掌院已经到了!”紫桐进来传话。因是元瑾住处,所以李凌就不便进来。 朱槙却看着拿他当冰块蹭的元瑾,他想收回手,但是她又不放。他能断衣,却又不能断手。因此只能叹口气任她抓着,道:“叫宋掌院快些进来!” 丫头们将元瑾的衣裳系好,不露一丝在外面。 元瑾却是一整晚都意识不清。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很难受,浑身都不舒服。而且非常热。她想抓自己的衣裳,却被人按住手:“元瑾,你稍安勿躁。你在发烧。” 声音很是熟悉,但是她这时候并不清醒。 元瑾缓缓睁开眼,只看着一张男子的脸,她认了半天,才认出那眉眼是眼熟的。就缓缓说:“……陈慎?” 陈慎……朱槙嘴角微动。 她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好不容易等宋掌院给她看了病,又给她喂了药,发了些汗总算是醒过来了,他才松了口气。结果醒了竟然还有问题。 朱槙挑了挑眉:“你说我是谁?” 元瑾又缓又慢地说:“你不是陈慎么。”她的语调很平,给人一种,孩子在认真重复的感觉。 “靖王殿下,王妃娘娘怕是烧得有些糊涂了。”陈嬷嬷在旁说,“等烧退了应该就好了。” 但元瑾却有些茫然地问:“靖王在哪里?” “你问他干什么,找他有事?”朱槙说。 元瑾摇了摇头,她认真地说:“才不找他,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朱槙听着有些意思,就笑了笑问她:“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你在这里?” 元瑾抿了抿嘴,她还烧得晕乎乎的难受,就说:“难受,不想说话了。”说完她拧着身子朝里去了。 紫桐在旁看了一会儿,走了上来道:“眼下娘娘总算是醒了,殿下不如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奴婢们看着就好了。” 她身边这些丫头都是极为得力的,朱槙倒也放心。而且他明日的确还有事,就站了起来道:“那你们好生照顾她,有问题便来找我。”朱槙说完,正准备要走,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还被她捏着。 “元瑾?”他轻轻喊她。 她却背着他,不回答,但是怎么也不放手。 朱槙轻叹,坐下来问她:“元瑾,你可是不想我走?”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拽着他衣角的手可是一点都没有松开。 罢了,她现在烧糊涂了,还是他陪她一晚吧。朱槙见她始终不肯放,就对陈嬷嬷说:“我今日先在这儿陪她,你们去外面守着吧。” 紫桐嘴唇微动,却不能再说什么话了。 一群人鱼贯而出。元瑾却也没有转过身来,朱槙只能陪她耗着,将鞋袜脱了上床,半倚着床头,叫丫头给他寻了一本书来看。过了好久,身边才细细索索地动了,元瑾转过身来,仰头看了他一会儿。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许多的烛光,坚毅的下巴,英俊的眉眼,平静而端和。 “你为何会和我呆在一起?”她突然问。 朱槙翻过一页书,说:“你嫁给我了,昨天的事。” “哦。”她接受很快,“我喜欢你,可以嫁给你。” 朱槙嘴角一勾,放下书看她:“你喜欢我?” 她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歪着头想了想,说:“对了,你没有功名,是怎么娶到我的?” 朱槙又想起,被她嫌弃没有功名无法提亲的时候。他一个堂堂藩王,可能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藩王,竟要被质疑两次身份不够。他说:“……你猜。” 元瑾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而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我好渴,可以喝水吗?” 她其实还在高烧中,因此而口渴。 朱槙看向她,她也看向他,一副‘你怎么还不下去给我倒水’的表情。朱槙叹了口气,下去给她倒水。 她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小小口地啜着茶水。一杯茶很快就见底了,她把茶杯还给他:“谢谢,我还要。” 三杯过后她还要,朱槙却拒绝了继续给她提供水:“你不能再喝了。” 她皱了皱眉,觉得浑身好热,她抓着他的手:“可是我好难受,想喝水。” 朱槙强硬拒绝,她根本就不渴了,只是想病态地想喝水,而且他也不想再下去倒水了。 元瑾有些不满,不过,他的手倒是很凉。发现了这个之后,元瑾抱住了他的整只手臂。用滚烫的软绵绵脸颊,在他的手臂侧蹭了蹭,还发出了猫咪一般舒服的声音说:“……你好凉快。” 他并不凉快,若是平日,他体温是比她高一些的。不过是她现在在发烧罢了。 但是她这样实在是可爱,像冬日里依偎着炉火的猫咪。 但是只抱着一只手臂,元瑾很快就觉得不够凉快了。她说:“你躺下来。” 朱槙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她却耍赖一样不讲道理说:“躺下来。” 朱槙便躺了下去,很快她整个人就贴了上来,用滚烫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朱槙抿了抿嘴唇,他很快就有些忍不住了:“薛元瑾,你给我起来……” 但她不但不起来,反而还嫌不能贴到他身上一般。伸手解开他的腰带,希望将他外面那件衣裳脱了。 朱槙给她撩得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心中一股邪火乱窜,但是她还在生病,而且也不是时候:“元瑾,你下来。我找个凉快的东西给你抱着。” 她却是不听,而是脱开了他外面的衣裳,他壁垒分明的胸膛很结实,果然是习武之人。她将脸贴上去,察觉到他想推开自己,她皱眉道:“不要动……”很快她又觉得不对,“你身上有硬硬的东西,顶着我难受。可不可以拿出来?” 朱槙深吸一口气,当真是败给了她,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你起来,我给你,倒水去。” 元瑾如愿地喝到了很多水。 折腾这么久,喝了水之后她很快就睡过去了。朱槙则被她折腾得一夜没睡,好在摸到她的额头,烧终于退下去了。 “祖宗。”他低喃,将她扶正之后,却又看着她的睡颜。 当真喜欢他么?还是生病的糊涂话? 他将她放在身侧,靠着自己睡。 第二日元瑾起来时,已经把昨晚的事忘了。她发现自己醒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房间倒是锦绣堆砌,很是奢华。她才想起昨夜落水,被朱槙抱到住处的事。 她左右看了看,却没看到丫头守夜。倒是隔着屏风,听到外面次间似乎有人说话。 “……殿下眼下发青,可是昨夜没睡好?”是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正是那日所见的清虚老道。 声音有些隐约模糊,元瑾便走近了一些。 那清虚又笑了笑:“殿下还年轻,日日**倒也无妨。” 朱槙却对他这句话不高兴一样,道:“行了,你也别整日没个正经。我问你,昨日宫中之事你可知道了?” 清虚老道才慎重起来:“我虽知道了,却也疑惑。之前以为皇帝并不想打草惊蛇,怎么会下徐贵妃对王妃下手?” 他们在说宫中之事! 元瑾静静地站着。 “倒也未必。”朱槙的声音淡淡的,“朱询可是一直主战的。” “殿下的意思,此事也有可能是朱询动的手脚?”清虚的声音问。 “有可能罢了。”朱槙道,“不过你我都知道,这是迟早都要来的。我铲除袄儿都司那日,就预料着这天了。不想这些人竟如此急躁,现在就想动手了。” “殿下深谋远虑,那土默特部一事,不过是吸引殿下兵力的幌子,咱们的军队自然不会前去。倒是眼下,还是当年萧家留下的那人得用,竟顶得住土默特的进攻。难怪皇帝冒险也要留下他。” 朱槙嗯了声:“萧风的确有当年萧进的风范。你注意安排,恐怕大变不会太远了。” 清虚老道应了是。 元瑾听到这里,知道他们是商议完了,便躺回了床上去。 果不一会儿朱槙进来了,见她躺在床上,扬了扬眉:“醒了?” 元瑾点头。 朱槙却又问:“记得我是谁了?” 元瑾心想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她问道:“殿下,昨晚究竟怎么了?” 看来昨晚的事情她都忘了,发烧闹腾,指使他倒水,非要贴着他纳凉还脱他的衣服。朱槙笑道:“没什么,你病还没好全,好生歇息着吧。” 元瑾疑惑地看着他离开,紫桐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伺候她梳洗。 “昨晚娘娘您高烧糊涂了,还是殿下照顾了您一晚上。”紫桐说,“娘娘不记得了?” 朱槙照顾了她一晚上? 元瑾只大概记得,自己似乎很渴,喝了很多水,别的就不记得了。 她摇摇头,示意紫桐给她继续梳头。 元瑾这病,又修养了一整天才算勉强好了。第三日就是回门,但又恰逢了朝会,朱槙不得不去,故不能陪她回去。只告诉她:“我下午过来接你。” 元瑾并不在意,只是好奇问他:“我看您十次朝会八次都不去,怎的这次要去了?” 朱槙笑了笑说:“正是十次八次都不去,这次才不得不去。”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朱槙吩咐了宋谦,便是分给元瑾的侍卫队长,送元瑾回定国公府。而他则一身亲王冕服,面色肃冷地上了轿撵,他的身影有种面对她时没有的凝练和威严。元瑾看了他的侧影一眼,觉得有一丝不寻常。 马车行驶回了定国公府,老夫人、崔氏等都在影壁等她,甚至还有几户街坊近邻的官家,都借口来定国公府做客,就是为了看看新王妃的风采。 元瑾回门的排场的确也不小,丫头婆子自不必说,还有三十个侍卫跟随护送,她的轿子刚到鸣玉坊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回了定国公府。等马车停在影壁,元瑾就看到家中几个妇孺的身影。 崔氏拉着她看了又看,红着眼眶说她瘦了。 元瑾则嘴角微动,她才嫁出去三天,哪里就瘦了。 老夫人则拉着她将众位夫人都一一见过,只不过这次是她们给她行礼。随后她就被老夫人和崔氏一同拉入了内室,问她和靖王殿下相处如何,靖王好不好伺候,有没有受委屈的话。 她们都还不知道元瑾入宫落水的事。 这样的丑事,宫中一向是封锁的。而元瑾也不想让老夫人和崔氏担心,故也不会提。 不过靖王好不好伺候她不知道,他伺候了她才是真的。 其实看到说起靖王时,元瑾嘴角扬起一丝笑容,老夫人就知道靖王待她必定不错。 三人说了一会儿子的话后,老夫人才告诉她:“你元珍姐姐的亲事定下来了。” 这么快? 薛元瑾虽然料到顾珩是肯定不会娶她的,却不知道老夫人竟这么快就给她找了一门亲事。 “魏永侯家拒亲之后,她便不大痛快。后来还是顾老夫人自己不好意思,给元珍说了一门亲事。”老夫人告诉她,说的正是顾珩一个远房堂弟,家中是正四品的宣慰同知,虽然远远不比顾珩,却也算是门好亲事了。 “我看啊。”崔氏开始发表真知灼见,“那顾珩便是因为当年拒绝了丹阳县主,所以损了阴德,到现在也找不到个好的。”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这话你可别到外面说!” 崔氏笑呵呵的:“老夫人您放心吧,我这嘴虽漏话,却还是知道把关的。” 元瑾见她们二人相处甚好,也抿嘴笑了笑。 又喝了会儿子茶,才有个小厮来传话,说世子爷下朝了,请元瑾过去说话。 正好,元瑾也有事要跟他说。 元瑾带着丫头去了薛闻玉的住处。 到他住处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等她,风吹起他的袍角,少年冠如玉,细致典雅,完美如玉雕凿。他穿着正式武官袍,似乎也是去参加朝会了才回来的。 “姐姐终于来了。”薛闻玉对她微微颔首,先一步转身跨入房中。 元瑾却觉得他有些不高兴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薛闻玉看向她,为表喜庆,回门也会穿一身正红,元瑾今天挽了一个凤尾髻,戴了与衣裳颜色相宜的赤金嵌红珊瑚对簪,一对晶莹剔透,红宝石的玉兰花耳坠。将她衬得与往日不同,明艳不可方物。 闻玉还是不习惯她将头发全梳起来的样子。 他道:“今日朝会上,皇上晋升我为金吾卫指挥佥事,正四品的官。” 元瑾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他为何不高兴,却笑着喝了口茶:“升官了还不高兴啊,你这可是三连跳,一般人就是做梦都别想。” 闻玉却继续说:“姐姐可还知道,今日朝会一早,都察院副都御史参了忠义侯一本,说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罪证人证一应俱全。兵部给事中直谏皇上,说忠义侯之子徐毅欺男霸女,好喜娈-童,身上背了十多条人命。皇帝听了,便先夺了忠义侯的爵位,再叫大理寺直接将父子几人下狱。而副都御史、兵部给事中都是靖王殿下的人。他们这般针对徐家,肯定是靖王授意的。” 在这些人一个个站出来揭发忠义侯徐家的时候,朱槙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手指微微摩挲着象牙芴。是他对付徐家,所以出手非常快准狠,一击必中。 但是忠义侯究竟是哪里惹到了靖王?虽说之前忠义侯也有不满靖王之论,但那毕竟只是私底下说说,靖王也不会在意这样的小跳蚤。 他究竟做了什么,要叫这个活阎王要将他家杀得片甲不留。 于是很快,闻玉就在徐先生那里,得知了元瑾在宫中落水的事情。 他突然连升三级,即便他是定国公府世子,也是个不可思议之事。但居然发生了,那是因为,这是皇帝给元瑾的补偿。 “徐家是太子的人,徐家出事对我们有益,而你升官更是好事。实在是不必不高兴。”元瑾听薛闻玉说朱槙竟在朝堂上如此做,心中不是没有触动。他所说的‘不用担心,他会处理’原来是这个意思。 薛闻玉却是非常知道元瑾个性的人。 他一把抓住了元瑾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也带着寒意:“姐姐,你告诉我。你在宫中落水,是否是你故意——否则那徐贵妃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 元瑾看着他的眼神,轻轻地叹气。 他不可能不知道的,如果这么大的事都能瞒得住他。也许元瑾还要怀疑,自己所选择的扶持对象是否正确了。 “她为什么要害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天助我也。你不必介怀,你看这一切不都是好结果么,姐姐心中是有分寸的。”元瑾柔声安慰他。 但是这并没有安慰到薛闻玉,知道元瑾在宫中落水的事,他心脏猛地缩紧,若是……若是稍微出了点意外,他可能就永远都见不到姐姐了。 他语气淡淡道:“姐姐下次若再做这样的事,我便会不顾一切,将你带回来。不会要你再继续留在靖王身边。” 元瑾抚了抚他的手安慰他,笑道:“其实我是会凫水,才往里面跳的。”至于后面脚抽筋的事,元瑾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会提。 闻玉目光却一闪,元瑾……会凫水? 生在山西的人,多是旱鸭子,再加上姐姐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怎么可能会凫水呢? 闻玉却没有问什么。 两姐弟说过话之后,外面守着的徐贤忠才走了进来,对元瑾拱了拱手:“二小姐一石二鸟,老朽佩服。” “先生客气,”元瑾转了转杯子,道,“我这里正好有个重要的事要交给先生,劳烦先生替我拿一副纸笔来。” 当元瑾知道五叔还活着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事。 这是一个,足以非常壮大闻玉的力量,甚至足以决定成败的事。 当年太后早就料到,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事。所以在九变重镇中的五个,包括京卫,真定位、保定卫。安插进去了很多自己的人,他们明面上与太后,与萧家毫无关系,实则却是萧家的人。 眼下五六年已经过去,这些人有很多身居要职,甚至不乏有总兵之类的人在里面。 但是这些人严格按照太后的命令,决不在任何时候暴露身份,并且只有太后能认命他们。倘若太后死了,那么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便永远不能再度暴露,除非是萧家的人找到他们,并且需要他们再度跟随。 当然,他们必须严格要求,看得见本人。 知道他们存在的萧家人,必然就是身上有太后遗愿的人,他们会誓死跟随。 元瑾之前从来不提,是因为她以为萧家已再无活口。 这样的话,就算她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也毫无用处,因为她也不再是萧家的人,不再是萧元瑾。即便是她露面,这些人也不会相信她的。但是五叔还活着,他却可以动用这股力量。 有了这股力量,五叔就不必过得太可怜,而闻玉,也将得到一股强大军事力量的支持。 元瑾将人名一一默了出来,交给了徐先生,将这名字上的作用讲清楚了,才告诉他:“如此机密之事,还请先生务必保密。” 徐先生根本没料到,元瑾手上竟然有这么强大震撼的东西,他擦了擦汗,郑重地道:“二小姐放心,老朽定知道轻重——只是不知道,二小姐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贤忠一开始想过,元瑾是不是从靖王那里得来的,但是他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可能。 朱槙若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早把他们灭光了,不会还留着。 元瑾却是抿了口茶,淡淡地道:“这先生就莫问了,我自有我的来源,你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 二小姐有神秘之处,徐贤忠一直也知道,他没有多问。而是仔细地将纸收下,然后道:“我正好有个事,想麻烦二小姐。” 元瑾示意他直说便是。 徐贤忠才说:“眼下靖王同皇上,越来越剑拔弩张,随时可能会出现情况。我非常需要靖王的兵力部署图,只有有了靖王的部署图,才有主动权。” 那就是——让她去偷朱槙的东西? 元瑾听了沉默,又喝了口茶才说:“我考虑一下吧。” 不知道为何,她却突然有一丝犹豫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第57章 徐家被定罪的速度极快, 三天之内, 徐家忠义侯连同两个嫡子皆已收押大理寺。忠义侯削爵削职,两个嫡子当中一个丢了官,一个曾闹出过人命官司的被判流放海南。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家已是岌岌可危。 虽然这一切来得诡异而迅速,但是明眼人还是能看出, 那是因徐家得罪了靖王朱槙的缘故。 至于他们家为何会得罪靖王,却是无人知晓。 孕满五月, 徐婉小腹已经隆起。她不顾自己的身孕, 提着裙子快速地奔跑在庑廊上,满脸的焦急。 身后的丫头婆子跟在她身后喊:“少夫人,您快停下来吧, 仔细腹中胎儿!” 徐婉却充耳不闻,前方就是傅庭的书房门, 她一把将门推开跑了进去。 傅庭正在书房内看书, 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穿着件家常的深蓝直裰, 身形瘦削, 嘴唇微抿。看到不住喘气的徐婉后, 他低下头淡淡道:“你着着急忙慌地要做什么?” 徐婉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他面前。 “阿庭, 我的我父兄姐姐……”徐婉边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我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一定要帮我啊!父亲年事已高, 如何经得起被削爵削职,大哥还年轻,又怎能被流放海南。他若去了,便和死了一般无二啊!” “你应该呆在房中好生养胎,到处乱跑什么。”傅庭却只是淡淡道。对外面追上来的丫头婆子说,“将少夫人带回去,看管在房内,不许少夫人出来。” “傅庭!”徐婉却忍不住了,她不要那些婆子们拉她,而是继续苦苦哀求,“我徐家再无旁的依靠了,我妹妹又还小,只有我能救徐家,我不能坐视不理啊!” 傅庭看她满脸的泪痕,终于还是想起之前两人一起长大的经历,就道:“如今谁能救徐家,他们惹到了靖王头上,你觉得靖王殿下要做的事,谁能阻止得了吗?你也别白费功夫了,你父兄他们人没事,找个地方安定地过下去就是了。” “不是的……您去求太子殿下,他与靖王一向不和,他会愿意帮徐家的!”徐婉以膝上前,抓他的手,“我平日伺候您也是无微不至,您便是不看在我的颜面上,也看在我腹中孩儿的份上……” 傅庭听到这里,却将她的手拂开,抽回了自己的手。 “太子殿下一直没开口,便是不会摊这趟浑水的。还有……”他冷笑一声,半蹲下身,眼神冰冷地看向徐婉,“这腹中孩儿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所以,不必说什么看在孩子面上的话——你不配。” 徐婉看着他冷漠的脸,还是往常她所爱的,那样淡漠而又有礼的模样,眼泪滑下了脸颊。 她知道,他一直不爱她,这一切都是她强求来的。可是她有什么错呢。 她爱他,愿意给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虽然这孩子,是有一日她用酒灌醉了傅庭,无意得来的。知道自己有孕的时候,她曾不胜欣喜,以为自此之后她就能绑住他了。 但是这一刻她知道,他其实一点也没变,还是像以往一样的无情。 傅庭似乎不想看到她继续哭,站起来准备离开,跨出了房门。 “傅庭!”徐婉在他身后说,“她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傅庭的背影一僵,其实两个人从未正式地谈过这个话题,徐婉一直都非常避讳,两人之间曾有过另一个人存在。 “你恨我徐家害了她,但你何曾想过。难道你父亲不是害了她吗,太子殿下不是害了她吗。为什么你只对我一个人这样,不过是因为你的懦弱罢了!”徐婉冷笑道,“你若真的这么爱她,怎么不去帮她报仇呢?” 傅庭沉默许久,却并没有回答,只是道:“送少夫人回房去歇息吧。” 说罢快步走出了书房门。 春回大地,三月暖春。走廊外的西府海棠正在盛放。 傅庭望着盛开的海棠,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到有个人站在他背后,抱拳低声道:“大人。” 傅庭却也没有转过身,只是问:“怎么了?” “我们留在西宁卫的探子回话,说西宁卫参将萧风,秘密见了几个从宁夏卫过去的将领。” 傅庭眉头微皱,道:“他是武将,见几个武将将领也没有什么不对的。怎么了,有何异样之处?” 属下迟疑了一下,才说:“您吩咐过。倘若萧风开始每日晨起,好生习武看书了,便回来禀报您。他在见了这几个武将将领之后,便如您所说那般,有些不一样了。” 傅庭听到这里,竟控制不住手一颤,随即很快握紧,恢复了淡漠语气:“好,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另外告诉留在他身边的人,不论他要什么,都要给他找来。” 属下领命去了,傅庭站在海棠树前,神思不定。 其实之前,萧风虽然被放过,流放到了边界。但他毫无生存的意志,倘若不是因萧灵珊还留在皇宫,恐怕早死了也不一定。毕竟他最亲近的那些族人,一个个地都没了。 傅庭其实一直在观察。 旁人可能觉得他是个文官,是太子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爪牙。但其实没有人知道,他知道的东西,远比别人想象的要多很多。萧家绝对没这么容易败,肯定还有别人所不知道的力量存在。 萧风却是萧家明面留存的唯一一个嫡系。倘若他恢复了求生的意志,是不是表示着,他想要去做什么了呢?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知道为何,傅庭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仿佛有一股隐隐的势力,背后有某个人,在推动这件事的进行一样。 他按紧了左手,若真是如此,那也不枉,他精心保他一场。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元瑾这日,却是早早地被丫头叫起来。 朱槙今天要带她游园的,嫁过来这些时日他都在忙,这靖王府上的景致都还没有带她看过。 虽然元瑾对看什么景致并没有兴趣。 丫头们立刻服侍元瑾起身,怕朱槙会等她,元瑾只叫丫头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但是女子梳洗本来就麻烦。结果等她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朱槙还是已经在喝茶等着了,他来得真是早。 “叫殿下久等了。”元瑾屈了下身说。 朱槙则放下茶杯,笑了笑说:“无妨,也就等了那么半个时辰而已。” ……他这语气分明就是有妨。 “那我们快走吧,一会儿日头就高了。”元瑾道,她下午还要回定国公府去,崔氏她们觉得她整日在靖王府也无聊,因此叫她回去,一起参谋薛元珍的婚事。 她已经提脚往外走了,朱槙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回来。” 元瑾回过身,笑眯眯地道:“殿下怎么了,妾身只是怕逛园子耽误了殿下的时间,所以才想着快些。” 朱槙嘴角一勾,这是逛院子又不是受刑,有什么好快的。 他指了指小桌上放着的早膳,缓缓说,“过来,把早饭吃了。” 元瑾只能过去坐下,定是方才她在梳洗的时候,他就叫人备下了。黄米枣糕,攒肉丝雪菜丝卷儿,一笼还冒着热气的龙眼包子,白糖雪花糕,四样什锦酱菜,切开的泰州咸鸭蛋,一碗鳝丝面。 那泰州咸鸭蛋最是一绝,色泽橙红,油润润,沙松松地嵌在羊脂白玉般的蛋白里。她就是不饿,看得也饿了。 再加上朱槙盯着她,不吃饭是不会让走的,只能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饭。 朱槙看她别的动的少,咸鸭蛋却吃了一枚半的。这鸭蛋其实是贡品,乃是扬州知府送给他的。既然她喜欢,便叫李凌多要一些吧。 等她吃好了,朱槙才站起身说:“你跟在我身后便是。” 他带着她走出去。府中种了许多垂丝海棠,眼下海棠花开,将这春日装扮得分外美丽。元瑾见他径直走在自己前面,也没有要停下来介绍院子的意思,仿佛不是要逛院子,而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她觉得有些奇怪,朱槙要带她去哪儿。 出了二门便是外院,元瑾才认出这是去演武堂的路。 演武堂自一道窄门进去,就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大院子,里头种了两排银杏树,屋檐下摆放着军械架,上面放满了刀枪棍棒,不过并没有人在里面演武,可能已经清场过了。 元瑾侧头问道:“殿下,咱们不去游园了?” “给你看一些东西。”朱槙说着,径直穿过这个演武场,到另一扇月门前。这里却是重兵把守,竟有八个身配绣春刀的侍卫守在门口,看到朱槙后行礼:“殿下。” 朱槙微微颔首,示意元瑾跟着他进去。进去后才发现里面竟还是个院子,朱槙带着她走进了第一间屋子。这却是个兵器屋,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和弓箭,依照大小次第排好。 元瑾一看眼睛便被吸引了,她走至近前,一一观赏这些各式□□。 朱槙果然不愧是西北靖王,她从未见过这么齐全的各种样式的□□,他都是从哪里收集来的?难怪他行军作战所向披靡,旁人哪里比得过他这些。 朱槙见她连自己都忘了,只顾着好奇地打量这些□□,露出一丝笑容。果不出他所料,寻常女子喜欢珠宝玉器,她却偏生喜欢□□,带她去逛园子她不喜欢,看到这些倒是眼睛都亮了。 朱槙见她看得正仔细,就打开旁边的暗柜,从里头取出一把精巧的□□。 元瑾一看便认出来了,这正是她头一次来的时候,在他书房里看到过的那把□□。她眼睛一亮,立刻从他手里抢了过去。朱槙并不计较,只是笑着由她抢走了。元瑾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按不动:“殿下,这里头没有箭?” 她果然是懂一些的,知道按不动是因里面没箭的缘故。 朱槙道:“原本的箭常年淬毒,所以我已经取了。你用一些普通箭簇就行。我已经叫人给你做了一些竹箭,等做好了便能用在这上面了。” 元瑾听了朱槙的话一怔:“殿下,这个您要……” “给你玩玩,不过可不能带出府。”朱槙笑道。 这东西很危险,若被有心人得去,会被用以不正之途。 元瑾心中微动,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杀伤力极大,射程又远。军队以□□装备,甚至能整体提升一倍的战力,可见是一种多重要的武器。这样精巧的□□,必定是朱槙军队的秘密武器,构造是绝对的机密。 他竟然真的会给她! “怎么了,不想要?”朱槙一挑眉问。 “怎么会!”元瑾立刻笑着否认,她自然是巴不得要。她不动声色把□□放在自己身后,免得朱槙问她要回去。 朱槙看她藏匿的动作,也没有点穿,而是笑笑问:“会用吗?” 其实元瑾是会用的,但她只是一个闺阁女子,即便是因为喜好懂一些□□的事,又怎么会用呢,于是她摇了摇头。 “可要我教你?” 他送上门来,元瑾如何会不答应,她立刻点了点头,笑着拉他的衣袖:“殿下当真好人!” “不用给我灌**汤。既然送给你了,便不会要回来了。”朱槙却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嘴角一勾,先走了出去:“跟我来吧。” 两人到了演武场上,侍卫在约莫在十丈远处立起草靶。 朱槙叫人拿了把普通的弓箭来:“你先试试普通弓箭。” 他给她的是一把轻弓,以前朱询在学这些的时候,元瑾曾试过。但即便是最轻的弓,拉起来也有些吃力。她勉强拉开之后,箭脱手而出,虽力量准度都不足,却也射到了靶上。 这让朱槙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她会脱靶呢。倒还有些样子。不过动作还不标准。 朱槙走到了她身边,从后面看她。伸手抬高了她的手臂。“举高一些,若要对准靶心,需得比靶心更稍微高一些。”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微磁。元瑾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粗糙,这才是常年用刀剑和弓弦的手。 让靖王殿下亲身指导,天底下几个人有这样的荣幸。 元瑾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我听说,殿下是自小就开始学骑射?” 朱槙嗯了一声:“七岁开始,我便跟着当时朵颜三卫的首领学习箭术。如今已经快二十年了吧。” “那殿下定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了?” 朱槙行军作战多年,刀剑弓弦都已经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不过他向来不喜欢自夸。只是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元瑾是从未见过朱槙真正的风采,他是名满天下的战将,刀剑弓弦的功夫自然不会差了。元瑾想看看,朱槙手上的功夫究竟能强到什么地步。便央他:“那殿下能否让妾身见识见识?也好学上一学。” 说着,将自己手中的弓递给他,一副很期待的模样。 朱槙也一笑,却推开了她的手。元瑾还以为他是要拒绝,谁知他只是说:“这弓太轻了,我用不了。” 他招手叫人拿了一张他平日练习用的弓来,这弓外表暗沉无光,又重又大。元瑾捏了捏弓弦,弓弦纹丝不动,她就知道这把弓的确很重,恐怕是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拉不动的。 朱槙却将弓拉满,对准草靶,眼睛一眯。此时从他身上,真正散发出一种凝练的大将风范。箭瞬间脱手而出,正中靶心! 他又拿了一根箭,再度瞄准对准下一个草靶,甚至连位置也不换,箭射出又是正中靶心。 如此三箭后,他才放下弓箭,问她:“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他的动作太快,几乎已经是本能一般的百发百中,她怎么能看清楚。 但元瑾再度深刻地了解到,朱槙的确很厉害。 她拿过他的那张弓,自己试了一下,果然是连拉都拉不起来,只能换回自己的小弓,拉足满月,学着他的样子一射。 脱靶。 朱槙拳头堵唇,差点笑出来。人家都是越练越好,怎的她却相反。 元瑾也有些恼,并且那弦震得她手指疼。她说:“殿下有什么好笑的,常言道名师出高徒,我做得不好,殿下也面上无光。” 朱槙笑道:“好好,妻不教夫之过,我不笑便是了。” 元瑾听了他的话,耳根却是一红。 她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再次不服输地拉开弓,这次没有脱靶。第二箭、第三箭……终于第五箭竟正中红心。元瑾才心满意足,收手回头对他笑道:“这箭可好?” 朱槙是真的有些意外,元瑾天分似乎挺不错的,竟真的能命中靶心。她不过是从未练过罢了,若真的每日练,应该也能到他这种手感。 元瑾放下小弓准备开始学□□时,却眉头一皱,轻撕了一声。 “怎么了?”朱槙问她。 元瑾举起手,原是右手拇指一片红肿,已经有些磨破皮了。 弓弦粗糙,她又长得细皮嫩肉,方才还不服输地射了这么多箭,手不破皮才怪。 她这手指真是娇气,竟这样就破了指头,以后怕还不能给她玩这些东西了。朱槙微叹,“罢了,你跟我过来上点药。” 元瑾看他,眼睛水润清亮:“可是我的□□还没学……” 朱槙只是看了她一眼:“可还想要你的□□?”元瑾便不再多言,跟在他身后进了房。 这屋中却似乎是个放书信之处,多宝阁上密密麻麻放着很多卷宗,一张黄花梨的长案,上面放着笔山笔筒和砚台,看样子这里似乎才是朱槙的书房。元瑾目光一扫而过,就看到那些卷宗上写的字,《堪舆机要》,《注阵解》,《山西兵力志》…… 元瑾看到这里,心突然一跳。“殿下,这里可是您的书房?” “嗯,倒也不算书房,算是机要室吧。”朱槙道,他在多宝阁下的抽屉里找了找,却没有找到伤药,怕是上次的已经用完了。 演武堂倒是还备有伤药,但是他这院子平日不许人进来,因此连个使唤的下人都没有,只能他亲自去拿了。 朱槙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不要乱跑。” 说罢就先出去了。 元瑾应了声,实际上她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在这上面。 因为在她跨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她就突然意识到,徐先生想要的兵力分布图,恐怕就是在这里! 刚得了徐先生吩咐的时候,元瑾回来曾经试图打探过。但朱槙所住的松涛堂书房里只有闲书,朱槙也很少去。她还正疑惑,今日才知道,原来他真正的书房,竟然是在演武堂内部! 也是,若不是她今日跟着朱槙走进来,门口的几道重兵把守,她是决计进不来的。 而且看多宝阁上那些案卷,摆放的就是朱槙的军事资料,徐先生想要的兵力分布图,必然也在其中。 那她要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偷到部署图吗? 元瑾她知道,这周围不会有暗卫。为了安全起见,这书房设计成不能藏匿人的样式。 她不知道朱槙要出去多久,不知道这段时间够不够她找到堪舆图。现在去取,着实是有些冒险的。 可这个东西若是不重要,徐先生不会开口问她要的。且这样的机会,错失了便不会再有,朱槙的书房是军机要地,虽他并不防她,可她也不能随时进入。 她不能有这么多的迟疑,成大事者,必要狠得下心来! 元瑾站了起来,她抛开了杂念,轻轻地走至多宝阁前面,开始打量上面放的卷宗。 共有四层卷宗,分为堪舆图、部署图、机要图等三类。 她虽然神经高度紧绷,心跳得极快。知道自己干的是被发现后死无葬身之地的事,却又异常的冷静。 兵力部署……应该是放在部署图一类的。元瑾心道,她的手指很快滑过一本本卷宗。 不是、不是、都不是! 难道这个类别里没有?或许……根本就没放在这个地方。 时间很快过去,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她思考。朱槙不一会儿就要来了。 元瑾抬起头,迅速思索这些可能性。 似乎有些不对……依照朱缜密的性子,真的会让这些卷宗如此明显地摆在这里? 元瑾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之后,思索片刻改变思路,反其道而行之,将那些标注堪舆图和机要图的卷宗拿了出来,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果然不出她所料,元瑾在一本《古蜀国堪舆》中找到了朱槙的兵力部署图!元瑾心中狂跳,仔细看这部署图,部署图中清清楚楚标明了,朱槙的兵力分布和各编制的实际力量,听从于他的将领们。朱槙果然兵力雄厚。若是被他的敌人夺去了这部署图,恐怕的确会对他造成很大的损失。 说不定,他还会因此而败北,从此不再是靖王。 一想到这里,元瑾心中又有些犹豫。毕竟朱槙实在是对她太好,溺水之时他彻夜守候,方才,竟连□□这么机密的东西都给了她。她做这样的事,的确是毫不顾忌他了。 元瑾正在犹豫之时,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朱槙回来了! 她心中略惊,已经立刻把东西合起来,放了回去。 正在此时,她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做什么?” 元瑾回过身。就看到朱槙站在自己身后,他身后的侍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伤药等物。侍卫放下伤药,就恭敬地退了下去。 而朱槙却背着手,淡淡的看着她。 他方才进来得晚,应该没有看到什么。可为何又这样看着她? 元瑾心中转过很多念头,总觉得他的目光中有审视的成分,但也许是她做贼心虚,心思敏感罢了。 元瑾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装不知道。其实只要朱槙没抓到她现形地偷东西,便能够说得过去。 元瑾便笑了笑:“你许久不来,我等得有些无聊。看到这里有本《古蜀国堪舆》,便拿来看看。人家都说蜀道难,这古蜀国的堪舆似乎极少见,殿下这里竟然会有。” 朱槙走了过来,将那本卷宗抽出,发现的确是写的古蜀国堪舆,嘴角轻轻一勾:“那你看过了么?” 元瑾摇了摇头,他就说:“这里所有的卷宗都是文不对题的,不熟悉的不会知道哪本是哪本。”朱槙随后将之放了回去,示意她走到书案面前来,“我的东西一会儿再翻吧,现在先给你上药。” 元瑾知道他并没有怀疑自己,正好他这些卷宗都是文不对题的,她拿了一本古蜀国堪舆看,就算朱槙是个生性多疑之人,也绝不会怀疑到这上面去。她便撩开了袖子,将自己手上的伤给他看。 其实伤得并不严重,只是有些红肿罢了。不用药也两日就好。 朱槙打开瓷瓶盖子,从里面挖了些半透明的淡绿色膏药,涂在她的伤处。这药清凉宛如冰霜,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果然立刻便不疼了。元瑾见他垂下眼认真看着她的伤处,他面相坚毅而英俊,近看更觉得好看。 她一时心乱,见药已经擦好,便想往回缩。 朱槙却按着她的手道:“别动,待药膏化去再说。” 他的手指按住她的手腕她便动不了了,就像被制住的小动物。 元瑾只能被他按着,其实他对她,当真像对一个孩子般。 不知道他跟他之前那任妻,是怎么相处的。元瑾从没有问过他此事,在这靖王府里,也仿佛丝毫没有过这个人的存在一样。这个曾在他身边短暂地做过半年靖王妃的女子,是怎么样的呢。 元瑾突然想起,当初她要嫁给朱槙的时候,朱询,甚至是皇后,都曾在她面前提及过这个前靖王妃。 “殿下……”元瑾突然道,“您对您之前的那个王妃,也是这般好?” 朱槙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略顿了顿,然后说:“怎么会呢,她是被皇上赐婚与我的。你与她不同,你是我找回来的。” “我听说,她嫁给您不到半年就因病没了。您那时候伤心吗?”元瑾又问。 朱槙听到这里却一笑,眼神露出几分深沉。“……她死得突然,倒是没什么感觉。” 但是听朱槙的语气,他绝对算不上伤心。 “她不是因病死的?”元瑾问。 “不是。”他笑了笑,伸手摸了她的头,“好了,这些事你就别再过问了。走吧,你也该回去了。” 元瑾跟在他身后,突然看到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三日后我要出门一趟,为征战西宁做准备。我会让顾珩来靖王府坐镇,你若觉得烦闷,可以叫他送你回定国公府去玩。不过晚上还是要回来,定国公府不够安全。” 他竟这么快要出去。 元瑾心中竟有些失望,轻声问:“那……殿下要去多久?” 朱槙道:“四五天总是要的。” 看到小姑娘粉白的面颊,想到有四五天见不到。朱槙也是心生不舍,他走近了一步,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中,轻声问:“舍不得我走?” 元瑾别过头,嘴硬道:“没有舍不得,你走了正好,没人催促我……呜!” 她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他掐住下巴,然后吻了下来。 他的唇舌陌生而侵略,将她抵在门上,整个人宛如一堵铜墙铁壁。她逃又逃不了,手无力地抵着他的胸膛,腰却酥麻得站都站不稳,他察觉到了,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住。两个人却贴得更近,近得那样硬烫的异物她都能明显感觉得到。 这是元瑾第一次感觉到这里的东西,她虽活两世,情-欲上却还是白纸一张。 男人的侵略性,与平日的温柔是完全不同的。他的吻明显是不可抗拒,必须接受。仿佛要把她吞吃入腹了。 元瑾的腿更软,努力推他:“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手的毛病又犯了。这章算昨天的。以表歉意,留言中抽100个姑娘发红包,大家积极留言,么么哒。 另外,大家不要嫌慢,我需要把男女主感情铺实,然后再进入剧情,快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第58章 许久之后, 朱槙才缓缓放开她。 两人气息交融, 元瑾的唇舌之间都是他的气息,而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眼神好像和身体一样,也有滚烫的温度。 元瑾突然觉得他的目光很烫人。 朱槙片刻后才问,声音隐隐带着压迫:“可还敢说这样的话了?” 他说的是刚才,她说‘巴不得他早点走’的话吧。依照元瑾一贯嘴硬的个性, 她是不会轻易服软的。但是她现在手软脚软的,还回不过神来, 连他的目光都想要避开, 觉得有种烫人的力度在里面。 元瑾轻轻地抿了嘴唇,决定转移话题:“殿下,这太阳都到正空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不然一会儿来不及回定国公府了。” 说着她先快步走了出去。 朱槙也没说什么,看她有些凌乱的脚步笑了笑, 她这是害羞了? 他随后跟了上去。 第二日下午, 朱槙就要走了, 走前来元瑾住的湛堂吃午膳。 现在还不到午时, 故饭还没起, 桌上倒是一堆东西零零散散地放着,朱槙一眼便认出, 这是他那把弩-箭的部件。元瑾背对着他仔细地观摩,然后将它们一一装回去,似乎没有听到他来了。 本以为她是用来玩的,没想到她却把它们拆了。 朱槙见她装得正专心, 就悄然走至她的身后,然后说:“你竟然本王的东西弄坏了?” 元瑾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手一抖就装错了一个配件,她将那配件重新取出来,说:“殿下既然把这弩-箭送我了,自然是我的。再说。”她举起手中的半个弩-箭给他看,笑了笑,“我也没有弄坏,这不是在装回去吗。” 朱槙听了心想,还装回去呢。这弩-箭做工设计之精巧,是他一个极擅长弓弩的幕僚花费三年时间所制,连他都不能拆了又装回去。她如何能做得到。 虽然是这样想,但朱槙也没打击她,只是笑着说:“好吧,那你慢慢装,装好了记得给我看看。” 这时候,外面有人通传道:“殿下,有要事禀报。” 朱槙走了出去。 元瑾组装弩-箭,一边听着外面的来人隐约说话声:“……一切都准备好了,定国公已经到了客堂,等着您一起启程。” 朱槙这次是去京卫练兵,故薛让也会陪同前去。 随后是朱槙平静冷练的声音:“顾珩可到了?” “侯爷还未曾到,不过他已经派人过来传话了,说是未时之前就会到,叫殿下您放心去。” “嗯,告诉他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便先住在王府前院坐镇,给他单独辟一个院子,你们好生招待。”朱槙又说,“……另外,给王妃的侍卫增加三倍,在湛堂布置暗卫和一队弩-箭手,不要让她察觉了。” 那人又应喏:“属下谨记。” 元瑾垂下眼眸。增加侍卫便罢了,暗卫和弩-箭手却不是普通人能能培养得出来的,应该都是朱槙手中的精锐护卫了。 她手中的弩-箭已经完全装好,与刚拿到时并无两样。 元瑾并没有开玩笑,她的确能将它完全修好。 只是修好之后,元瑾又很快将它们拆下来了。她对弩-箭什么的感兴趣,朱槙并不会怀疑,只会觉得她爱好迥乎常人。但是能完全地将它组装上,这便不是普通女子可以做到的了。 这时候朱槙走了进来,看元瑾面前还摆着一堆零碎,就笑了笑:“怎么,还没有修好?” 元瑾却说:“您又不急着用它,我慢慢修,总能修的好的。” 好吧,她慢慢修就是了。 朱槙坐下来喝了口茶道:“我要先出发了,你自己在家里要好生的。若出门的话,必得要侍卫陪同。顾珩会住在前院直到我回来,你若有什么事,派人去找他就是了。记住了吗?” 元瑾抬头,不想他竟这么快就走了。 她的目光一时有些愕然:“您不吃午饭了?” “不了,薛让正等着,你一会儿自己吃罢。”朱槙放下茶杯站起身,元瑾也起身放下弩-箭,将他送至门口。 元瑾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拳头轻握,片刻后才开口说:“那殿下早日回来。” 朱槙回过头,看她站在门槛边,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绣木兰花的杭绸褙子,素白挑线裙子,简单地梳了分心髻,只戴了一只东珠的簪子,这样素净而寻常的打扮,平静中带有一丝柔和的眼神,却让他心中微微一热。 他一向四海为家。军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但唯有在看到她,听到她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归属之感。因为有人是在等着他回家的,心里记挂着他的。 朱槙突然向她走了过来。 元瑾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却看到朱槙停在她面前,凝视她许久。 “不过是去练兵,很快就回来了。”他说着笑起来,低下头,“怎么,舍不得我走了?” 靠这么近,又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 其实似乎是有一些挂心的。朱槙在府上的时候,他若练剑,元瑾必在他身边跟着。他若在书房看书,元瑾也会与他一同看,那些书多半是讲行军布阵的,元瑾遇到不懂的便去问他。朱槙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不会觉得你的问题过于简单而不理会,反而会详细跟她讲行兵布阵。而他在这些方面,的确非常的有水平。实战经验丰富,让元瑾的水平也跟着突飞猛进。 元瑾很久后,才垂下睫毛轻轻嗯了一声。 朱槙嘴唇一弯,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肌肤。她承认挂心于他,就好像是承认喜欢他一般,让他心中柔肠百结。最后却只是放开了她说:“……那等我回来。” 元瑾看着他的背影良久。 等朱槙的背影消失后,元瑾才回到内室。 紫桐正等着她,屈了身道:“娘娘。” 元瑾嗯了声,紫桐才低声说:“世子爷那边传话过来,说有要事找您商议!” “那让宋谦备马,明日回去一趟吧。”元瑾说着,将桌上的弩-箭收了起来,另叫紫桐拿了笔墨纸砚上来,丫头们不知道元瑾在做什么,以为王妃不过是要练字罢了。 元瑾屏退左右之后开始作画,紫桐在近旁伺候元瑾书画,却看出娘娘手下缓缓画出的,竟然是弩机的内部图! “娘娘,您这是……”紫苏有些惊讶,以为元瑾画的是方才那弩机。她知道薛元瑾非一般女子,但是玩了一天那弩机,便能画出里面的结构了?这如何可能!那弩机她也看了一眼,实在是极其复杂。 “这跟那个不是同一个。”元瑾喝了口水道。 当年她苦学这个,就连神机营的许多弩机都是她所造。就算没有朱槙这个,她也能造出极好的弩机来。而这则是借鉴了朱槙给她的弩机中的某个部位,设计的一种全新弩机。 元瑾做这个,却主要是为了五叔。 土默特凶悍之名由来已久,此番卷土重来必定是来势汹汹,便是父亲还在世抵抗,恐怕也难有大的胜算。所以才需要朱槙亲自出马,若五叔能有秘密武器,应该也好应对一些,否则怕会极其艰难。 她正画到一半之时,外面有人通禀:“娘娘,魏永侯爷来向您请安。” 魏永侯爷,顾珩来了? 元瑾看了看自己面的这些,示意紫桐把这些都收起来。又见桌上有些墨迹,便将旁侧的棋盘拿来遮住,才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顾珩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圆领半长袍劲装,着麝皮护腕,长靴,眉目俊美。进来之后便一拱手:“顾珩至今日起守卫娘娘周全,特来拜见。” 元瑾觉得很是不习惯。有种陌生男子突然走入自己生活的感觉,虽然他平日住在前院,根本碍不着她什么。 她知道,京城之中势力颇多,朱槙不放心留她一人在此。他手下三员大将,裴子清是肯定不能被派来的,薛让要跟着他一起去京卫,唯独顾珩能得用。 但为什么偏偏是顾珩。 “侯爷不必多礼。”元瑾叫丫头给他端个凳来坐。 顾珩却摇头:“在下还要布置防卫,便不坐了。” 他正要退出去,目光却又落在那棋盘上面,顿时神色微动。突然问:“娘娘平日喜欢下棋?” 元瑾循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摆在小几上的棋盘,于是淡淡一笑:“平日闲着无聊下一下棋罢了,只是殿下刚走,没来得及摆起棋局来。” 顾珩却沉默许久。 “一会儿得空,不如我和娘娘切磋两局吧。”顾珩突然道,“我的棋艺却也尚可。” 元瑾听到这里嘴角微动,男女授受不亲,再者她是靖王妃,是他上司之妻,两人应该相敬如冰地打个招呼便罢了。顾珩怎会说出跟她一起下棋这种冒失的话来。他在想什么? 再更何况,元瑾还总是想到,当初他瞎了的时候,她同他下棋的情景。若是真的下棋,说不定顾珩还能发现什么熟悉点。虽然元瑾对他发不发现这点根本无所谓。 “恐怕一会儿侯爷不得空。”元瑾笑道。 顾珩却沉默然后一笑:“这个娘娘不必担心,总会有空的。在下还要忙,现在就先告辞了。”说完他便退了下去。 他难道听不出自己的弦外之意?元瑾觉得凭顾珩的智商是不可能的,却不知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等顾珩退出去之后,她才让紫桐将弩机图拿出来,继续绘制。 第二日没来得及理会顾珩,惦记着薛闻玉所说的要事,元瑾一早便回了定国公府去。 府中最近人来人往也是热闹,那顾家旁系的男子已经请了媒人过来,向薛元珍提了亲,将婚事定在了六月,给了定国公府充足的时间准备。老夫人老了总是爱热闹的,上次元瑾出嫁虽然热闹,却也太过匆忙,她都没怎么过瘾。准备这次趁着元珍成亲,好生地热闹热闹。 元瑾不过跟老夫人等略说了两句,就去了薛闻玉那里。 薛闻玉却正在书房里,同徐先生一边商议一边下棋,闻玉手指间转着棋子,他们二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让薛闻玉都变了脸色的,势必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大事! 元瑾走了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来问:“怎么了?” 薛闻玉看到元瑾前来,却和徐先生对视了一眼,徐先生才道:“世子爷,您来告诉二小姐吧。” 这究竟是什么事,还让徐先生如此慎重。 闻玉又沉思片刻,才决定开口说:“姐姐可还记得,上次让我们将一份名单交给萧风?” 元瑾点头,她自然记得了。 闻玉又说:“这个萧风,三天前在前线对阵土默特时败北,致使八万军队死伤过半。宁夏总兵肖剑写回给朝廷的信中说,是萧风指挥失误导致军败,如今朝野中议论纷纷,说萧风本就是罪臣,现在犯下如此的滔天之罪,要将他押回京城候审。另再让靖王殿下速速上前线。” 元瑾听了心中一沉,五叔败北,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五叔怎么可能会兵败呢!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元瑾面色肃冷,抓住了他的衣袖,“你昨日派人来传话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 薛闻玉心里有些惊讶的,他知道姐姐对于隐瞒是会不高兴,但是却没想到她对这件事反应如此之大。 她似乎非常关心这个萧风,为什么? 薛闻玉道:“只是不想姐姐过于操心。再者事情已经发生了,您早晚知道都没用。再者……你可是之前认识他,怎的如此关心他?” 元瑾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定了定心神说:“他在咱们的计划中,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姐姐听到他出事,如何能不着急!” 徐先生也说:“二小姐,您也不必怪罪世子爷,的确我们也在商议解决的法子。”又顿了顿,“您说的倒也是,那份名单我已经派人送给了萧风,萧风得了那名单本来十分激动,也知道萧家复仇的时机到了。他背后代表了很大的势力,若是这时候萧风出事,恐怕就功亏一篑了。” 三人一时沉默,元瑾又想了想,突然想起方才听到徐先生说的一个人,就问:“你方才说的是,宁夏总兵肖剑写信回朝,说是萧风的过失?” 徐先生点点头。 别人元瑾或许不知道,但是这宁夏总兵肖剑,却是当年因为犯军纪,被父亲当众打了军棍,然后驱逐出萧家军的人。后来他便一直对萧家怀恨在心,在萧家落魄的时候伺机报复。这人也算是有些才华,竟也步步高升,后来投诚了太子朱询之后,又升任至宁夏总兵。这件事他必定在后面捣鬼,毕竟现在五叔起复,肯定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就凭元瑾对萧风的了解,他的战术只是略逊于父亲,是决不会让八万士兵死伤过半的。 倘若五叔真的落在他的手里,那五叔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时间拖长了,五叔恐怕还会出事。她需要现在立刻把五叔救出来。 “你们现在可有救他的办法?”元瑾问道。 他们方才在这里商议,应该就是讨论救五叔的办法吧。 薛闻玉道:“我和徐先生商议了,我们手下辽东总兵、险山参将等人上折子力保萧风。毕竟萧风之前也是有军功的,西宁卫也还需要将领坚守。再让萧风出战,戴罪立功即可。萧风这次是在军情上栽了跟头,若将这事处理好,他行军作战的能力极强,戴罪立功也不难。” 元瑾思索了片刻,徐先生他们本来对萧风就没有这么强的情绪,不过是出于保下一个帮手的态度。 而且,他们并不知道肖剑和萧家的恩怨。 元瑾缓缓道:“你们的法子太慢了。等辽东总兵等人写折子力保萧风,萧风已经在狱中受尽折磨。眼下最要紧的,应该是将他赶紧押送回京,由一个大人物直接出面保他。” 徐先生听了倒也觉得是如此,他们这边如此反应是慢了点。且也没有足够的把握最后会成功。 他想了想道:“那便只能找个法子,让一个人出面保他,此人恐怕得有通天之能才行。” 元瑾想了想,求助朱槙是不现实的,首先朱槙已经离开了,她就是想找也找不到他。再者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求他救一个萧家的人,何况这个萧家的人,和他的仇恨更深。朱槙可没有朱询好糊弄,一时的怀疑,可能会给他连根拔起所有的东西。 “若是去找太子呢?”元瑾道,“如今闻玉投靠了太子,倘若他能说服太子,直接从太子那里对肖剑下命令,萧风也不会有性命之虞。等到了回京,太子也能直接保下萧风,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徐先生点点头,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 “方才老朽倒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我们与萧风的关系本是机密,这样一来,却把这事摆到了台面上,势必会遭至太子殿下的怀疑。”徐先生又想到了这一层。毕竟薛闻玉的身份是绝对的机密,是不能够暴露的,否则这一切都完了。 元瑾听了思索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不妥。 首先正如徐先生所说,他们与萧风的关系摆到了台面上,势必会引起朱询的怀疑。 再者,闻玉虽投诚朱询,但毕竟不如早已投诚的肖剑来得近。朱询会不会听他们的保下萧风还是一说。 更何况,他们不够了解朱询,对五叔的感情,并不如她强烈。不是元瑾不放心他们,而是只有她才知道,五叔存在的重要意义。把这件事交到他们手上,元瑾也有些不放心。 这样一看,若是……她亲自去同朱询对接呢? 她现在是靖王妃,以此作为条件投诚于朱询,朱询势必会听两句。再者她对朱询了如指掌,知道他在乎什么,想要什么,她有把握自己能够说得动朱询。而且,只有她去为五叔说情,才会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 其实这本来是早该走出去的一步棋,不过是她厌恶朱询,所以并不愿意去做罢了。 “你们不能出面。”元瑾淡淡地道,“送我去见朱询,我来跟他说。” “这……”徐先生迟疑。而薛闻玉眉头一皱,立刻反对:“不行,朱询生性狡诈,你不能去。” “难道二小姐是想……以靖王妃的身份作为投名状?”徐先生有些疑惑,“或者,您有把握可以说服朱询?” “我自有把握。”元瑾道,“劳烦徐先生替我安排,你们平日与朱询见面,势必是个秘密之地,能否保证足够的安全?此事不能让旁人有丝毫察觉。” 徐贤忠想了想,这么多次接触下来,其实他对元瑾是极其信任的。他知道,没有把握的事她是不会去做的,既然如此,元瑾出面,的确比他们出面要好。 他道:“见面之地极其机密,且不会有第三人在场,您大可放心。我们从世子爷的住处直接安排一辆马车出去,绕开您的侍卫便可。世子爷这里,则让紫桐姑娘换上您的衣物,跟世子爷下棋,不叫外面的人怀疑。不过您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来回,不能拖延太久。” 薛闻玉却仍不想让元瑾去,抿了抿嘴唇:“姐姐,你如今的身份是靖王妃,他如何会听你的?” 元瑾却笑了笑道:“正是因为我如今是靖王妃,他才会听我一言。你放心,我若上门……他自会待我如上宾。” 若她还是以前的小姑娘,自然没有跟朱询对话的资本。但是现在不同了,她是靖王妃,对于朱询来说是个极其有用的人。只要她能让朱询相信,她是要投诚于他的。那她的要求,朱询势必会答应。 徐先生却不再说什么,出门准备去了。 闻玉却见她面色并不好看,就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姐姐,你当真要这么做?” 元瑾看向他,嘴唇微微一动。她必须要这么做,她不能看着五叔死。她不能再看着,萧家的任何一个人再出事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要同朱槙分离,站到朱询这边的。若是在朱槙败北之后才站,恐怕到时候她对于朱询而言,就不是一个有用的人了。也不会得到朱询的信任和重用。 且正是因为,她不想背叛朱槙,才要站到朱询这边来。毕竟她最后站在谁的身边,就是要对谁动手的。 所以,她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我自有打算。”元瑾轻轻地道,不再说话了。 两刻钟的功夫之后,徐贤忠走进来道:“二小姐,太子殿下今日正好有空,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去见他吧。” 元瑾颔首,叫了紫桐进来,两人换了衣物,元瑾才从后门出去,乘上了徐先生安排好的马车。 元瑾披了一件斗篷,戴了斗篷上的兜帽遮住半边脸,她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想着如何对付朱询。 她应当是这世上,最了解朱询的人之一。 朱询善权谋,同时他有个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毛病,那就是傲气。 在他平顺和气的外表下,其实是一个充满反叛和挑战人格的人。这样的人,他注定不如朱槙那样心细如发,而是胆大妄为,喜欢出其不意制胜。 而她,利用的正好就是这点。因为傲气,朱询对她的投诚,反而不会有太大的疑惑,她只需要,想好理由就是了。 “二小姐,已经到了。”赶马车的人道,“小的就在外面等您,您进去就是了。” 元瑾下了马车,一看竟然是在胡同里,一处很不起眼的青瓦小院内。院内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只种着几丛墨竹。正堂的门开着,她走了进去。只见摆着一张矮几,竟需要人席地而坐。 矮几上放着茶水,外头的日光一丝丝地通过竹制的隔扇,投在矮几上。 元瑾倒了一杯茶,发现茶水竟然还是热的。 她小口地品茗,等着那人上门。 不久之后,隔扇外有脚步声响起。 徐缓而熟悉,越来越近。 元瑾垂眉喝茶,想起以前在宫里,朱询经常轻悄悄的,从背后走来蒙住她的眼睛,让她猜他是谁。虽然他并不知道,其实自己每次都早早地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略带一丝笑:“怎么,薛大人今日竟这般有空,来找我喝茶。” 元瑾却抬起头,摘下了帽帷。 朱询竟看到那帽帷下,缓缓地露出一张熟悉的美人面,以完全不同寻常的,淡漠的神情坐在那里,看着他。 “要找您的不是我弟弟,而是我,太子殿下。”她淡淡地道。 朱询非常意外,竟然是她! 他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纠结了一会儿逻辑问题,给我绕的。 女主不会暗中害靖王的,我的观念是,她会明着害朱槙,然后暗中害朱询。所以这才是她的选择。 当然,靖王殿下会对这样的媳妇如何,是小黑屋还是捆绑,咱们不得而知。。。 为了补偿大家的等待,这章仍然抽一百个留言发红包,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第59章 朱询朝她走了过来, 日光一丝丝地掠过他的身体, 他在元瑾的对面坐下来。俊美的侧颜落着阳光,眉眼分明是元瑾这么多年来熟悉的样子。 元瑾端起茶壶给他倒了茶。 朱询眼睛微微一眯道,“王妃若是想见我,差人来说一声,又何必如此的大费周折, 竟还要通过薛闻玉。又在如此隐蔽之处,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元瑾笑了一笑, 她知道朱询这是在试探她。 她缓缓道:“太子殿下是极其聪慧的人, 该不会猜不到,我找殿下是为了什么吧?”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淡漠。 朱询突然觉得, 她这个样子有些眼熟,竟有几分那人的神态。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薛二姑娘的时候, 她表现得唯唯诺诺, 很是不起眼。但是直到这一刻, 朱询才发现这个女子并不简单, 她必然心机极深, 否则为什么要嫁给靖王,却在暗中见自己。她究竟在打算什么? “本宫愚钝, 竟还真的不知道,王妃找我为何。”朱询喝茶道。 元瑾则淡淡地道:“我来找殿下,自然是要投诚了。” 而朱询听了她的话,只是眉头轻微一动, 眼底不变,却笑了起来:“哦?那本宫却是有些不明白了。王妃娘娘既已经嫁给靖王,为何要投诚于我呢。” 他自然会对元瑾有所怀疑了,虽然元瑾是薛闻玉的姐姐,但元瑾已经嫁给了朱槙,出嫁从夫,她为什么会背叛身为西北靖王的朱槙来找他呢。朱询是个聪明人,肯定会怀疑。 元瑾自然也知道他的疑虑。她抿唇笑了起来,眼神之中透出一股冷然之意:“殿下不得其解,我却也无法将实情告知。殿下只需知道——我是要来帮殿下的就行。如今殿下得天所助,人也将助之,我与弟弟将襄君上位,只求到那时,殿下依照从龙之功,重用我弟弟即可。” 朱询听到元瑾的话笑容微敛。 这薛元瑾为何会来帮他,他若不知道清楚,怎敢重用。 从他之前的调查来看,这位薛二姑娘在山西时的生活乏善可陈,唯有她与朱槙接触的那段时间,探子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这当中发生过什么,无人清楚。而现在,这个人非常神秘,她背后究竟代表了什么势力,又怎会嫁给朱槙,然后来帮他,这都是不得为知的。 “王妃如此闪烁其词,实在是不知让本宫从何信起啊!”朱询又一笑。 元瑾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把帮他的原因说清楚。 但元瑾只是道:“其实太子殿下多虑了。” “哦,这又怎么说?”朱询等着听她解释。 元瑾道:“您不必完全信我,只需先半信我,看日后会如何便知。再者,凭借殿下对靖王的了解,应该知道他不是用自己王妃来设局的人。毕竟倘若我被你拆穿,岂不是会立刻死在你刀下?而若我是假意投诚,也岂不是会很容易被殿下拆穿。” 这倒是说得不假,朱槙本质上是个非常大男子的人,他的女人只会护在羽翼之下,绝不会耍这种阴谋诡计。 朱询脑中瞬间闪过许多想法,他若完全不信她,就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但若是先不管这些疑点,暂且收下这份投诚,日后再看看是否有用,那便不亏了。朱询不再问元瑾原因,而是说:“那我能否一问,王妃为何会选择,这时候投诚于我?” 元瑾淡淡道:“若我之前便投诚,恐怕太子殿下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吧?” 倒的确是个聪明人,朱询听了大笑。即便是靖王妃投诚,倘若此人是个蠢货,恐怕也不得用。既然是个聪明人,那便好办了! “既然如此,我是十分欢迎王妃投诚的。”朱询的语气与方才不一样了,显得亲热了几分,“日后王妃想要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开口就是。” 既然人家来投诚了,他总要拿出几分诚意来。 元瑾听到这里,就拢了衣袖站起身道:“太子殿下神机妙算,妾身今日前来,还真是有一桩事要求殿下。” “哦?”朱询笑了笑,向后靠着墙上。“王妃说说是什么事吧。” 元瑾道:“这却是为了太子殿下考虑的。殿下在文官中虽然极得支持,但是在武官之中,势力却弱了一些。我说的应该是对的吧?眼下却有一桩事,能够让殿下在武官中的声誉上升。” 朱询听到这里,笑容收了起来。并没有反驳她,而是道:“……说下去。” 元瑾见他上钩了,才继续道:“殿下可知道西宁卫的萧风?便是当初的那萧家的余孽。如今他兵败如山,正要押解回京城候审。” 萧风,他怎么会不知道萧风呢,这可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萧家嫡系男子。 听到这话,朱询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暗色,看她的眼神晦涩不明:“怎么?你认识萧家的人?” 她如此的谈吐和气质,如此循循善诱,他觉得……很是眼熟。 更何况,她又突然提起了萧风。她和萧家可是有什么关系? 朱询又不动声色地将元瑾打量。 以前他只当她是定国公府小姐,是朱槙之妻。如今仔细一体味才发现,虽然容貌一点都不像,但她身上的那种感觉……竟和姑姑的感觉非常的类似! 元瑾心里微动,知道朱询其实有点怀疑了。 她这般突然表露自己的心机,又突然提起萧风,朱询必然会有所怀疑。但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必须要救得五叔,要完成自己的大事,他熟悉又能怎样,她已经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他肯定无法确认。 “殿下多虑了。”元瑾道,“我只是想告诉殿下,您若想谋逆大局,现在就必须保下萧风。因为除了靖王外,萧风是唯一一个能守住西宁卫的人,他若出事,等到殿下忙于政斗,西宁将无人可守。” 她说的问题,也是如今朝臣争议的热点。当时,皇帝力保下萧风,就知道他终将有用。如今萧风如此严重的失利,朝堂议论纷纷,都觉得他无力抗敌。 朱询却眼睛一眯,打量她的眼神更深了些:“但是萧风现在已经兵败,你如何知道,他还有这个能力可以守住西宁卫?” 元瑾就淡然一笑:“这番话,却是靖王殿下亲口告诉我的。萧风这次指挥失误,是因宁夏总兵肖剑从中作梗的缘故。否则以萧风的能力,是断不会到这步的。再者,正是我方才所说的用处了。您若是这时候能出手保下萧风,朝野之上,武官们势必对您赞誉有加。” 朱询淡淡道:“说说看。” “将军谁无败仗,若只因一次兵败就将之打入地狱,会招致武官的不满。而殿下如今薄弱的就是武官力量。倘若您这次能保下萧风,说是念在他往日的功绩上。必也会引得武官们的好感,让您能收拢人心。” 朱询听了沉思片刻,的确,萧风只是一时失手便遭至如此大灾,他们是感同身受的。这次争议中,文官多半赞成处决萧风,武官却是支持从轻处置的。 “但若本宫保了他,却也会招致文官们的不满。”朱询淡淡道。 而元瑾只是一笑:“但您可是太子殿下。” 朱询听了思索,随后大笑,知道她这番话究竟是什么含义。 这个女人将会非常有用,因为她很聪明,并且在一个微妙而关键的位置,是靖王的女人。他可以利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 至于那几分的像姑姑……她不会是姑姑,姑姑已经死了,他亲眼看到的尸首。 他的姑姑冰清玉洁,是天底下最不染尘世的人。别的女人不会是她,怎么可能是他。 朱询的眼底恢复了熟悉的淡然和慎重,看着元瑾道:“我能预感,与王妃娘娘的合作将会十分愉快。若王妃能助我登上大宝,那王妃所求我皆会一一应允,绝不会比靖王给你的少。王妃尽可放心。” 元瑾站了起来,向朱询微屈一身:“如此,那便请殿下现在就修书一封,送往西宁卫,并在朝廷中力保萧风。不要他被押解回京,便留在西宁卫戴罪立功。如今西宁卫正是用人之际,恐怕不久就会有异族袭来,到时候,殿下就知道妾身所言不假了。” 朱询颔首答应,这于他只是小事。 元瑾见目的达成,他果然对她的投诚十分满意,就又道:“妾身既已同殿下说清楚,便要告辞了。” 朱询现在沉迷权斗,不会对她的熟悉太过在意。但两人之前毕竟曾朝夕相处,朱询又如此聪慧敏锐,时间一长难免他不会发现更多的异样。 “……站住。”他突然在背后道。 元瑾心中暗惊,脚步微顿,难道他真的发现了什么端倪不成? 随后却只听他慢慢道:“……那日徐贵妃推王妃入水一事,如今来看,想必是王妃娘娘您的手笔了吧?” 这事只能算是她顺水推舟。徐贵妃要杀她的真正原因,连元瑾也是不知的。不过她还是要感谢徐贵妃,给她提供了一个除去徐家的机会。恐怕朱询是觉得,其实整件事都是她亲手策划了。 元瑾回过头问:“殿下怎么看呢?” “本宫只是不明白,王妃娘娘这是意欲何为。” “人都有秘密,妾身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秘密,殿下总有一日会知道的。”元瑾淡淡地道。 凡事不必说透,点到即可,给人留下想象的余地,让他们自己去填补原因,他们反倒会更加深信不疑。 朱询一笑:“那看来,我倒是真的没有看错人。王妃倒是投诚的正是时候,如今,变数马上就要来了。王妃且等着就是,到时候,我会告诉王妃该怎么做的。” 变数?什么变数? 元瑾眉心一皱,难道是关于靖王的? 但是元瑾并没有多问,问了反而会让朱询看低,她只是略一屈身:“那就等变数来的那一天吧,妾身先告辞了。” 但她这次朱询没有再叫住她,而是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 元瑾回靖王府后,挂心于五叔的安危,忐忑地等待消息。直到第三日,她才得到了西宁卫传回的消息。 徐贤忠安插进她身边的赵管事告诉她:“……娘娘放心,西宁卫的事已经解决。太子殿下上了折子力保,萧大人得以官复原职,戴罪立功了。” 元瑾才终于是松了口气,不枉费她冒这个险! 她拿着柄精致的铜制小勺,舀起桌上的一盒景泰蓝掐丝珐琅盒装的香粉,加入香炉中。 “你直接派人盯着西宁卫那边,若有异动提早来报。”元瑾淡淡道。又想了想说,“另外,也派人注意京卫的动静。” 她是想看看,朱询所说的变数是什么。 她怕薛闻玉给她的消息有延迟。 这次若不是她铤而走险,与太子交锋,恐怕五叔就真的危险了。 之前她向徐贤忠要的人只到了紫桐,多半还是用来贴身照顾保护她。现在送到她身边的赵管事才真正得用之人。不仅与徐先生的消息网直接相连,手下还有可用的暗探。 等赵管事应喏退下,紫桐却走了进来,屈身道:“娘娘,魏永侯爷求见您,正在花厅等着。” 元瑾眉头微皱。顾珩,这瘟神又来做什么? 他现在负责保护她的安危,若是完全不见,却也说不过去。 她站起身,让丫头给自己披了件薄薄的斗篷出门。 元瑾仆从簇拥地到了花厅,看到顾珩果然在背手等她。他的身影劲瘦挺拔,依旧是一袭玄色劲装,转过身之时,俊美的面容光彩照人,让人觉得有些炫目。 她走了过去,却看到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两盅围棋。 “侯爷这是做什么?”元瑾淡淡道。 顾珩嘴角微勾,露出一个于他来说鲜见的笑容。“在下说过,要同王妃娘娘下盘棋,如今正好得空了。” “侯爷雅兴。”元瑾也笑了笑,“只是我今日正好有些头痛,却是不好下棋了,若侯爷真的如此空闲,我家紫苏棋艺也不错。不如让她和侯爷下吧。” 紫苏听到这里就站了出来,走到顾珩面前屈了身。 顾珩却看也不看,只是盯着元瑾:“王妃娘娘莫不是看不起在下?” “侯爷言重,紫苏的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元瑾笑道,“难不成,是侯爷看不起婢女?” 顾珩却不接她这个话茬,而是淡淡地道,“在下自认,也不是什么面目可憎之人。娘娘何以这般不想面对我?若您怕殿下多心,却是大可不必的,您身边这么多丫头婆子跟着,殿下都知道。且殿下走前说了,让我好生守着娘娘。如今既是同娘娘下棋,也是想守着娘娘的安危。” 不过就是想下个棋罢了,说这么多的幌子。 那就下吧,既然他想下。 元瑾一笑:“既然如此,那敢问侯爷棋艺师承何人?” “在下师承自前翰林院掌院学士曾许安。”顾珩淡淡道。 虽然顾珩语气之中没有任何的炫耀之意,但是光曾许安这个名字,就足够震慑旁人了。 因为前翰林院掌院学士曾许安,是闻名天下的围棋圣手。当年所收的弟子,亦不过是那么三四人。每一个都是耗尽心力培养而成,个个非凡品。 元瑾听了眉心微动,难道,顾珩竟然是她棋艺上的……同门师兄?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不过也是,当初她跟顾珩下棋的时候,他还是个瞎子呢,肯定发挥不出圣手弟子的实力。他那时候求生意志极低,还有什么闲心下棋,没自杀已经是活得很坚强了。 这样说来,元瑾倒是真的有了几分兴趣。 纵横棋界这么多年,老师去世之后,她还没曾遇到过敌手。今天竟然遇到了老师曾教过的弟子。 她走到了石桌前坐下来。伸手一请:“既然如此,那侯爷请坐吧。” 其实顾珩主要是为试探她,当年他同阿沅下棋时,根本就没有尽实力。现今他已完全不瞎了,这棋艺水平自然是顶尖的,所以也根本就没想过,要认真地同元瑾下棋。 因此坐下之后,拿了白子,道:“娘娘先行。” 元瑾也并不客气,手执黑子先行,下了第一枚棋。 既然是先前老师的弟子,元瑾自然拿出了功力来应对的。 顾珩却是轻敌了,只顾着注意元瑾下棋时的神态动作,手下下棋并未思索章法。直到一刻钟之后,他突然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竟已山河尽失,布棋完全被打乱。而元瑾的黑子逆势而行,竟吞噬了他大片的白棋。 顾珩眉头微皱,起了慎重之心,手指轻轻敲着棋子,注意起棋局的走势来。 元瑾自然发现了他的神态变化,好像是终于郑重了,也不乱阵。只循着已经布下的棋局走,见招拆招,见气堵气。压得顾珩的棋喘不过气来。不过顾珩果然也不是一般人,一般人的棋走成这样,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他竟然还能抓住一线生机,与她缠斗起来。一直到再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微暗,顾珩把着手里的棋子,看了棋局半晌,确定自己的确是输了。 是的,真的输了,他一个围棋圣手的弟子,竟然输给了一个小姑娘。 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老师若是知道了,恐怕都会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我认输。”顾珩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个守礼的人,他放下棋子,抬起头,“想不到王妃娘娘竟也是个高手,不知娘娘师承何方?” 元瑾道:“不过是跟着弟弟的西席先生学过,也谈不上师承。” 师承自一个普通人,竟然能打败他? 顾珩嘴角微动,他怎么可能信!若是一个普通人的弟子都能打败他,他岂不是要去跳江了。 元瑾根本不怕他察觉什么。除了那几个亲近之人,无人知道当年她是师承何方。 元瑾见他沉默,才道:“侯爷心散,故棋才散,这才是我赢你的原因。不过方才一开始,我还是让了侯爷三子的。” 顾珩听到这儿却笑了,她是在辩解自己不是胜之不武吗? 他抬起头时,眼眸璀璨若星辰。 阿沅在跟他下棋的时候也时常让着他,跟他说:“……不然就你这个臭棋篓子,岂能和我下过一刻钟?” 其实。他知道她并没有骗他,而是真的在让他。 也是真的,想要把他从那无底深渊之中拉出来。 他心中触动,想起那些和她在一起的岁月。伸出手轻轻地摸向她的棋盘边缘。在他看不到的时候,他曾无数次这样感知事物的存在,感知她存在的痕迹。 只是这棋盘是他方才拿过来的,光洁新整,根本没有任何痕迹的存在。 但却抬起头,眼中透出一丝清明,看着元瑾,终于问出了徘徊在他心中的问题,“方才下棋的时候,在下注意到,娘娘的手指似乎经常轻扣此处。”顾珩道,“——娘娘可是,下棋都有这个习惯动作?” 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方才不好好下棋,就是在注意她的动作? 元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习惯的动作,但是他一说,好像当真是如此。 她嘴唇微微一抿,淡淡道:“侯爷问这做什么。” “却是想知道的。”顾珩却也不想让地看着她,仿佛非要她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不可。 两人正在僵持,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突然,外面喧哗声四起,似乎是有人来了。 顾珩看向外面,只见一个侍卫突然跑进来,跪在顾珩面前道:“侯爷,有人从大门闯入!带着军队!” 有人闯入?怎么会,这可是在京城,靖王府。究竟是何人这般大胆! 元瑾第一想法就是朱询,但也没有理由,靖王府如今只有她在,朱询现在是肯定不会大张旗鼓来对付她的。 那谁会闯入靖王府? 顾珩立刻站了起来,并没有时间思索太多,冷然地道:“布阵!” 而与此同时,暗处许多隐匿的弓箭手显出声,外面的侍卫也涌入了湛堂中,将元瑾层层包围住。顾珩则对元瑾道:“你在此等着,不要乱跑,我带人去前院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下面的姑娘们~,回馈大家,仍然抽一百个留言发红包: 善缘之分扔了1个手榴弹 0.0扔了3个地雷 杜希扔了3个地雷 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世界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妮妮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z小猫扔了1个地雷 大大大大雨倾盆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是我小七呀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地雷 贝一扔了1个地雷 小院子扔了1个地雷 姐姐家的姐姐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小狼扔了1个地雷 abcdefg扔了1个地雷 z小猫扔了1个地雷 焦糖玛奇朵扔了1个地雷 旅行的猫扔了1个地雷 玛莉有只小肥羊扔了1个地雷 liaott扔了1个地雷 胖噜噜大怪兽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嘟嘟扔了1个地雷 我不认识你。扔了1个地雷 ミ张艺兴゛小酒窝的魅扔了1个地雷 白绒绒扔了1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第60章 顾珩的一队侍卫正要出去, 但是外面又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不必!是我们回来了!” 元瑾听着这声音非常熟悉, 似乎正是……李凌的声音。 李凌不是跟着朱槙一起去了京卫,怎么会回来了?难道是靖王殿下也回来了? 他回来,怎么会闯自己的门? 元瑾正想出去看,却见李凌已经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身着黑甲的士兵们,散开将湛堂团团围住。不过是保护性的包围。而他架着的人, 正紧闭着眼睛,头无力地耷拉着, 英俊的容颜没有往日的生气, 眼睛也是紧闭。 是朱槙!他怎么了? 顾珩一见原是靖王殿下回来,立刻招手让弓箭手也站出去,在湛堂外形成了一圈包围。 元瑾心中一紧,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殿下怎么了?” 朱槙身材高大,李凌扶着他, 也是累得气喘呼呼:“娘娘, 您快找……找……” 见李凌似乎有些扶不稳的样子, 元瑾忙扶住朱槙的腰。却感觉到手上一片濡湿。她拿起一看, 竟发现是血迹。 朱槙他……他受伤了! *** 元瑾忙叫人将他扶入屋内, 将朱槙放躺在床上。放开手时,她看到自己扶着他的腰的手现已是满手的血, 元瑾的声音有些颤抖:“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了?” “我们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伏击。”李凌的脸上满是疲惫,嗓音干涩, 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顾珩已经她立刻派人请大夫过来,走过来道,“娘娘这里可有金疮药和纱布,我们先替殿下简单包扎一下。” 元瑾点头,让紫苏马上去取来。 她看着李凌解开朱槙的衣裳,腰间赫然是一条足有一尺多长的口子,血还在不停地流,金疮药洒下去,他疼得皱了皱眉。元瑾一看就知道这伤势不清,竟觉得有些难过。 朱槙虽然身受重伤,却还未完全昏迷。听到周围的动静,他勉强地睁开眼睛,道:“李凌……” 李凌立刻道:“属下在这里。” “……找人,先去救薛让。”朱槙缓缓道。 李凌立刻道:“殿下不要担心,属下马上派人去找!” 薛让?国公爷怎么了? 元瑾有些惊讶,正想问问。 朱槙却看了元瑾一眼,嘴唇微动,轻声地道:“你不要慌……有事就找李凌解决。” “我不慌。”元瑾说。 但是他说完这句话,却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再度陷入了昏迷之中。元瑾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也松开了些,看来是真的没力气了。 元瑾回转头看李凌,只见顾珩也问他:“薛让出什么事了?” 李凌见朱槙的伤口包扎好了,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道:“……殿下因为不放心王妃独自在家,故着急归来,就未带足够的人手,结果我们在路上竟遇到大批人伏击……当时,那人的刀本是砍向定国公的,殿下为他挡了一下,自己就受了伤。国公爷见殿下受伤,便策马前奔想引开追兵……现在是不知去向!” 国公爷竟不见了! “那我立刻安排人去寻。”顾珩道,看了眼躺在床上,脸上血色全无的殿下,和守在他身边的元瑾,又说,“……可否要派人通知定国公府此事?” 元瑾摇头,声音也有些发涩:“暂时不可,祖母年事已高,身子又不好,听到这消息怕是撑不住。你们先看看,等寻到国公爷再说吧。” 她说的倒也是。顾珩就对李凌道:“那我先去寻人了,你好生守着殿下。” 等他快步出去了。李凌却又听到王妃娘娘干涩的声音:“李凌,你过来。” 李凌走到她身边,微低下头。“娘娘。” “你立刻派人去请裴子清过来镇守靖王府。殿下突然出事,我怕有心之人会趁机发难。”元瑾道。 李凌有些迟疑。因为王妃和裴子清曾议亲一事,裴子清极少踏足靖王府。 元瑾看出他的顾虑,道:“都这时候了,哪里还顾那些!” 李凌连忙应喏,准备前去。 元瑾才回过头,将眼神放在朱槙身上。 他面容苍白,可能是失血过多,依旧沉睡未醒。眉心微皱,这个永远运筹帷幄,满面笑容,她无法战胜的男人,现在却身受重伤。那些伤他的人究竟是谁?难道……这就是朱询所说的变数? 元瑾握着他的大手,他的手心比她粗糙许多。平日里,总会有力地握着她的手。但是这个时候,无论她张合他的手,他都做不出丝毫反应。她突然非常的难过。她把头埋进他的掌心中,闭上了眼睛。 她这是怎么了,朱槙分明就是她的仇人……她不应该动此私念。 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娘娘,安大夫来了!”紫苏领着人从外面进来。这安大夫是朱槙麾下之人。 元瑾才让大夫上前给朱槙查看伤口把脉。 安大夫检查之后,对元瑾行了礼。 “情况如何,你直说罢。”元瑾道。 “殿下受伤的刀口虽然长,但其实伤得不深,更未曾伤及内脏。眼下血已经止住了,殿下一会儿就该醒了,应该不会有大碍。”大夫说,“我再给殿下捡一剂益气补血的方子,煎服就是。” 元瑾听了松了口气,道:“劳烦大夫。”叫紫苏去拿了纸笔过来,“你开了药之后,便歇在前院暂不回去吧。有什么吩咐,告诉下人就是了。”那大夫又行礼说“娘娘客气”。 元瑾招手叫了个嬷嬷上来,带大夫下去。 这时候,给朱槙的药小厨房端来了。 元瑾端着药坐在了朱槙床边,却不知道他还没醒,这药喂不喂得下去。于是轻轻地叫他:“殿下?您可能听到妾身的话,妾身要喂您喝药了。” 他并没有睁开眼,但手指却略微动了一下。元瑾只能试着喂他,见他是跟着吞咽的,便知道没有问题。她将一碗的药都喂了,拒绝了紫苏让她歇息的建议,仍然陪在他身边守着。 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可能是看到他受伤的时候,心中突然的不好受。也可能是他平日对自己的无微不至,让她无法定下心神,只能守在他身边等他好转。 元瑾是感觉到一阵朦胧幽光闪过的时候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竟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抬起头,却发现朱槙已经醒了,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一言不发,非常沉默。 “……殿下?”元瑾试探地叫他。 “你一直守着我?”朱槙问她。 “是我一直守着,怎么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态度,让元瑾觉得有些奇怪。 朱槙轻轻地扯了下嘴角,淡淡地问她:“累吗?” “这有什么累不累的。”元瑾替他掖了被角,“我照顾您是应当的。现在伤口可还疼?要不要吃些什么?我睡前叫小厨房准备了红枣花生黑米粥,鸭血粉丝汤,只是时间有些久了,不知道还热不热。” “不用。”朱槙说,加了一句,“我也不大想吃。” 他想坐起来,却扯到了伤口,疼得眉尖一抽。元瑾道:“别动!”她按住他的肩不要他起来,受伤了还这般大动作,他还想不想伤口好了!“您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得看着这天下黎民的份上保重自己一些。眼下受伤就要少动弹,仔细伤势加重了。” 朱槙听了一笑,他说:“你知道是谁刺杀我吗?” 没想到朱槙会主动提起这个,元瑾并没有说话,而是等着他往下说。 朱槙的眼神平静而淡漠:“这天下的苍生,怕也是——不需要我守了。” 他这话的意思…… 元瑾听了心里隐隐的一惊。“殿下,难道您是……!” “好了,你也别想太多。”朱槙一笑,声音仍然有些虚弱,“去帮我把李凌叫进来吧。” 元瑾替他叫了李凌进来,又去小厨房布置了一桌益气补血的饭菜,朱槙虽说自己不饿,但他身受重伤,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如何能不吃。 而这时候,屋内只余李凌和朱槙。 朱槙这时候却似乎表现得没这么痛,勉强半坐起身,先问李凌:“薛让找到了吗?” 李凌低声道:“魏永侯爷已经带着大批人马去追寻国公爷的下落了。至于能否找到……还很难说。毕竟当时追兵人数众多,咱们也没料到,国公爷会为您引开追兵。” 朱槙听了又是沉默:“是我对不起他,派十足的兵力寻找,把他找出来再说。”李凌应是,朱槙才又问,“……我们这一路回来,可让人看出端倪来了?” “殿下放心,属下极其小心,没有丝毫走漏风声。” “那就好。”朱槙淡漠道,“‘暗中’将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吧。” “得知您受伤的消息,大变就会开始了。”李凌低声道。 一旦殿下受了伤,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到时候势必会轻敌,这就是殿下想要的结果。 朱槙冷笑:“怕是现在,朱楠已经在开始谋划了。” 李凌一沉默,又转换了话题:“这虽是咱们的策划,但王妃娘娘却是真的待您极好,您没醒之前,府中一应的事都是王妃娘娘操持的,守在您身边半步不离,给您喂药也是她亲力亲为的。” 提到薛元瑾,朱槙的面上才露出一丝暖意。 “我知道。”他看了看门外,元瑾正在吩咐小厨房给他做菜。 虽然受伤是有意为之,但毕竟也是真的伤到了的。并且,她是真的很关心自己。 方才他睡着的那会儿,她似乎还在难受呢。 他这辈子,亲情凉薄,至亲之人,却是满腔的心思想要杀他。 唯她给了他关切。 朱槙闭上眼睛。 他也是一步步被逼到今天的,他一向知道自己极有天分,若真的早想要那个位置,在逼退萧太后的时候他就要了,那时候,帝位对他来说不过探囊取物般简单。他不过是不想罢了。 现在他已心硬如刀,这些所谓的亲情血缘,已经是半点都不在意了。 朱楠的确,比他想的还要狠毒。他这个兄长没别的本事,唯有在对人狠毒这一点上,十个都比不过他一个。 而他如今,就是要利用这份狠毒。 他受伤这夜,元瑾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为了方便照顾他,元瑾睡在了他的外侧。 也许是因为伤痛,朱槙却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孝定太后刚死的那年,他从慈宁宫中出来,被还是淑贵妃的淑太后带回去的时候。 皇兄朱楠穿着绯红冕服,坐在小几旁边看书。小几上放着一碗核桃。 朱槙那时候还因孝定太后的死而伤心,站在一旁沉默的不说话,只望着隔扇外的草长莺飞,春意融融。 朱楠喊了他两声呆子,见他不理会自己,就从盘中拿了一颗核桃扔向他,砸中了他的脑袋。 朱槙回过头,也是被砸痛了头,道:“你做什么!” 朱楠很小就是皇长子,皇后无出,他日后许是要继承大统的。因此身边的人自小就喜欢吹捧他。他一看朱槙的神情就被触怒了,道:“我是你兄长,我叫你,你必须要听我的!” 朱槙还小,又转过头,根本就不理会他。朱楠却被彻底激怒,下了罗汉床,怒气冲冲地径直朝朱槙走来,一把就揪着了朱槙的头发踹他。 因为知道朱楠是兄长,比他高比他大,朱槙只懂得躲闪退让,直到朱楠一脚踹在他的心窝子上,当真踹痛了他,他才猛地吸了口气,忍不下去了,突然捏起拳头砸向朱楠。朱楠却是个虚架子,他自小养尊处优,力气竟还比不过比自己小的弟弟,最后被朱槙按到在地上猛揍。 朱槙把这个哥哥按在地上时,才发现他并没有自己那么强,他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而他完全可以打败他。 他就像对待平日里同他训练的小侍从一样,捏着朱楠的脖子问他:“你还敢不敢了?” 朱楠面色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候,淑贵妃从外面进来,她一看到屋内的场景,简直是肝胆俱焚,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来,一把拉起朱槙就揍他:“你做什么打你哥哥,你个小人,还反了天了!” 朱楠被宫人扶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哥哥先打我的……”朱槙不服气道。 “你还敢顶嘴!”淑贵妃气发抖,“好啊,果真是养在太后那里,叫你学得蛮横无理!” 朱槙震惊地看着淑贵妃,淑贵妃却让宫人拿了藤条来,准备要打他。他满心的不甘和委屈,明明他没有错,为什么被训斥、被打的却是他! 他大哭,争辩,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宫人终于进来了,但是他托盘上放着的,却不是一根藤条,而是一把尖刀。 刀,怎么会是刀呢……他仓皇无助地问:“母妃,您要杀我吗?” 不是的,她是他的母亲,人家说虎毒不食子,她怎么会要杀他呢! 淑贵妃却不说话,表情突然变得非常狰狞,突然,她一刀刺向了他的腹部! …… 朱槙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惊魂甫定。盯着头顶的承尘,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腰部的伤口还在痛。 好似梦中,真的被人刺中了一样。 他又闭了闭眼,怎么会在事变前梦到这件往事。想再提醒他一下,他那兄长有多可恶不成? 元瑾本来就睡得浅,突然被这动静惊醒,她支起身看朱槙:“殿下,您怎么了?” 朱槙转过头,看到了元瑾。 她穿着纯白的长袍,脸如白玉般温润。在黑沉的夜色中有种暗莹的柔光。目光中是对他的关切。 元瑾却发现他的神情,有种往常没有的东西。 究竟怎么了! 她看到他额头上的虚汗,问:“是不是您的伤口太疼了,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朱槙闭上了眼,他道:“……你能给我倒一杯水来吗?” 倒水? 元瑾看了他片刻道:“那你稍等。” 她翻身下床了。 朱槙看着元瑾的背影,在元瑾看不到的时候,其实他的眼神跟平时是很不同的。既不是温和,也不是冷漠,而是平静和洞悉。 其实在此之前,他未曾完全的信任她,他是个生性多疑的人。虽然元瑾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个幕僚,但他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他用了很多种办法,来测试元瑾是否真心待自己。 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还利用她去做一些事情,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但是最后他发现,她是真的关心着他。 现在,他终于真正,完全的信任她。而之前那些试探、猜忌甚至是利用,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隔扇外面是留了烛台的,烛台的灯透过镂雕的隔扇透进来,光线朦胧昏黄,她立在光线之中,好似马上就要幻化成光一起消失了。 朱槙看着她许久,想起那日他要走的时候,回头看她。 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自此后,不再试探和利用她了。他会好好爱她,将她当真自己最重要的人。 元瑾端着水过来了,因他不好起身,她半跪在他身侧,将水喂了他。 一杯已尽,元瑾问他:“你还要吗?” 他看着她并不说话,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元瑾一时不察,跌落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咚咚的胸膛声,和沉默的呼吸。 “殿下,”元瑾问,她努力抬起头,“要是伤口痛,您就跟我说。” “……不是。”朱槙只是道。 在那些年轻的日子里,他曾做过很多荒唐的事。但是随着时间的渐长。他渐渐的越来越心硬,到现在,他觉得关于那些人的事,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了。但是他心中总觉得差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他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这样,才会做那个梦吧。 缺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一点人的性情,是他可以完全放心戒心,去拥抱的那个人。 “只是梦到,少年时候的事罢了。”朱槙笑了笑道,“那时候孝定太后刚死,我同母后同住,被皇兄欺负。不过那时候,母后只帮着兄长,并不会帮我。” 元瑾也笑了笑:“原来是这样的事。太后娘娘的确偏心皇上一些。” 元瑾觉得人在受伤的时候,是个极脆弱的时候。她知道两个人日后恐怕再难同途,那么这仅有的时间,她便尽力地对他好一些吧。“那您好生睡吧,我会陪着你的。”元瑾说。 “你陪我?”在暧昧不明的光线中,元瑾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问她,“那你会陪我多久?” “我已是你的妻,自然会一直陪着你。”元瑾轻轻地说。 元瑾是一个性情含蓄的人,她从不会直面说这些话。 这让朱槙觉得有些意外,她是在安慰自己吧?他又沉沉地一笑。“好,我记住了。” 他略低下头,在元瑾的耳边说:“你可得照做。”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个时候的表情,是略带一丝血气的。 他是真的记住了,她若不履行诺言的话,他会用尽办法,让她履行的。 元瑾却又不再说话,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口。放松了身体随之靠着他。 而他也紧紧地搂着她,两个人的体温彼此交织感染,像是这漫长无尽的黑夜里,永恒不变的偎依。 她的贴服,让他觉得温暖和放松,很快朱槙又闭上了眼睛,慢慢地睡着了。这次好眠无梦。而元瑾却睁开了眼,就这么静静地清醒了后半夜。 *** 朱槙的伤口恢复得很快。 裴子清来看朱槙的时候,他已经可以面色红润地啃桃吃了。不过是因为要装得病重的样子,才特地弄得一副血气不足的样子。 虽然裴子清很早就来镇守靖王府,但是担心殿下多想,他一直没曾踏入后院。直到今天朱槙派人传他过去。 “殿下。”他对朱槙行了礼。 朱槙嗯了一声,指了圆凳让他坐下:“一切准备的如何?” “都在您的计划中。”裴子清道。 朱槙听了一笑,略抬起头:“所以,你现在,可是被架空了?” “应该是整个锦衣卫都被架空了。”裴子清苦笑说,“现在守皇城的是金吾卫和羽林军。” “那很好。”朱槙又问起薛让的事:“顾珩可把人找到了?” 裴子清摇头:“顾珩还在继续找,但是已经传话回来,说怕是凶多吉少……” 朱槙轻轻地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他。” 元瑾这时候,正好端着一盘新嫩的桃子进来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侍从见是王妃娘娘,就并没有拦她。于是她在门口听到了这番话。 她心中一紧。薛让还没有找到? 而且朱槙为何会说,是他对不起薛让。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脑海中瞬间转过了许多念头。跨了进去,将桃子放在小几上,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问朱槙:“殿下,这都两三天了,怎的顾侯爷还没有把国公爷带回来。可是需要加派人手去找?” “顾珩还在找,动作不能太大,否则也是打草惊蛇。”朱槙道。 元瑾却摸到他的茶杯已冷,叫人进来给他换了杯热茶。“小厨房已经备下了饭菜,您和裴大人说完,便可以开始吃饭了。”又说,“现在定国公府,唯国公爷和我弟弟在,弟弟又还不能独当一面。国公爷若真的出事,恐怕祖母承受不住。” “你放心,我亦是极想找到他的。你不要着急,顾珩手底下能人不少。”朱槙道。 裴子清看到元瑾竟把朱槙照顾得格外妥帖,不仅是日常的茶饭准备好,朱槙的本人也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想起上次殿下在山西也受过一次伤,虽然也有小厮照顾,但哪里能像元瑾这样好。她心细如发,又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都能领会你的索求。 殿下似乎也挺享受这种照顾的,这几天都只呆在湛堂,都不回他的院子了。 “殿下虽受了伤,日子倒是好过的。”裴子清笑了笑道。 朱槙也是一笑,“也是我受了伤,才得了她的照顾,寻常时候都没有的。” 元瑾就说:“说得也是。您若想我多照顾,那总是受伤也就行了。” 朱槙听了只是笑,没有说什么。他可不会在这些口角上和元瑾计较。 他已经接连吃了好几天的猪血粉丝汤了,不想再吃了。 裴子清发现,薛元瑾和殿下都有些不一样了。殿下从没有待旁人这样亲近过,看来,他的确很信任元瑾。而元瑾,待殿下也是真的好,不然她是不会这样去照顾一个人的。 既然如此,裴子清想,那应该是一个好现象吧。 没想到到了下午,顾珩就回来了,看得出几天没有休息好了。说他找遍了京郊一带,都没有发现薛让的丝毫踪迹,竟不知是死是活。朱槙听了面色凝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 但是大家都明白,这么久了都找不到人,那势必也是凶多吉少的。 元瑾开始担心老夫人听到这消息该怎么办了。她年事已高,如何能承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 恐怕还要继续隐瞒才是! 她同朱槙说了之后,朱槙也认可。 “薛让一时不见,的确有些事要重新安排了。”朱槙沉吟片刻,便派人送信给了薛闻玉,叫薛闻玉过来说话。 如今定国公不见了,定国公府主事的,自然就是闻玉了。其实在薛让去京卫前,他就已经有意开始历练闻玉,所以闻玉现在不仅是金吾卫副指挥使,手中还掌握了一些定国公府的势力。 闻玉到了靖王府来,跟朱槙交谈一番后才出来。 元瑾正在门外等他。 他现在又拔高了不少,竟超过了元瑾一个头了。 “殿下同你怎么说?”元瑾边走边问他。 闻玉道:“殿下的意思是,现在多事之秋,暂不要告诉祖母。还是等找到确切的消息再说。不过我要当起定国公府世子的责任了,之前父亲的那些暗中势力,都需要我暂时掌控。” 元瑾听了便不再说话,这是在靖王府中,说话并不安全。她跟朱槙说了一声,说要回去看看老夫人,才跟着薛闻玉一起上了回定国公府的马车。 等在马车上,确认已经无人回听到之后,元瑾才直逼薛闻玉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闻玉,你告诉我,国公爷失踪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朱询叫你……” 薛让失踪以后,闻玉便是直接获利人,元瑾不得不有此疑问。 薛闻玉摇头,告诉元瑾:“与我无关,我也是之后才知道。这次,是皇帝陛下动的手。” 元瑾听到这里一怔,虽然知道问题真正的冲突根源是皇帝和朱槙,但是没想到,皇帝竟这么直接和迫不及待。 她坐了回去,轻轻出了口气。 “这件事有疑点。”元瑾淡淡地道,“我怀疑,朱槙是故意受伤的。” 薛闻玉嘴角一扯,柔和道:“姐姐倒是与我想的不谋而合了。朱槙一向谨慎,怎会在回京的时候,突然少带了人手,让皇帝陛下趁虚而入了。故太子殿下只让我问一问姐姐,朱槙的伤势可是真的,究竟伤到什么地步。” 元瑾语气平静:“那你应该知道,如何回答他。” “自然的,姐姐放心。”薛闻玉道。他们两姐弟的目的是把水搅浑,让两方斗起来。自然不能让太子他们知道,他们的设计不成功,否则岂不是不会轻举妄动了。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姐姐。姐姐可知道,皇上为什么现在决定刺杀朱槙?” “你说。”薛元瑾现在非常的不喜欢卖关子。 “殿下之前还不动手,是因为顾及着若朱槙出事,就没有人能对付土默特。眼下萧风在边疆战胜了土默特,西宁卫没有战乱之虞了。所以皇帝也不必再顾及土默特,决定对靖王动手。”薛闻玉说。 元瑾却听到他这话的意思,眼中光芒微闪:“萧风打退了土默特部?” 薛闻玉颔首:“对,刚传回来的捷报。这下萧风立下如此大功,因此陛下褒奖了太子殿下,殿下也让我转话给姐姐,说多谢姐姐的献策,日后将重赏姐姐。而且,萧风也暗中传话给我们说,他想见姐姐一面。” “他想见我?”元瑾眉头微皱。 “是的。”薛闻玉说,“自从他看到那份名单之后,就坚持要见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元瑾却知道为什么,这样机密的名单,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五叔恐怕是想知道她是谁,他可能在猜,她是不是还活着! 所以他才必须要见到她。 “这个再说吧。”元瑾深吸了口气,薛闻玉不会平白跟她说起这样一件事,元瑾问道:“还有呢?” 薛闻玉道,“所以我想,当时朱槙的军队一直不出兵,就是想拖延时间,甚至我推测……萧风上次兵败,也和朱槙有关。” 元瑾心中思索。朱槙的军队那时候一直不去西宁卫,的确是想拖延时间。因为西宁卫一日无安,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和应对。 而现在,五叔在西宁卫得胜,皇帝不必顾及西宁卫。同时朱槙已经准备妥当了,所以,他才会顺水推舟地受伤了。他也忍耐皇帝很久了,皇帝这次想算计他,他何尝不想算计皇帝。 薛闻玉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开口继续道:“姐姐,你是否感觉到,其实靖王一直在利用你。” 元瑾眼睛微眯,闻玉为何会突然说这个? 她淡淡道:“怎么说?” “当时西宁卫一事,朱槙分明拖延明显。但是由于他那会儿正要娶你,所以,所有人都被你和他的大婚吸引了注意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事。”薛闻玉说。“这是他有意要掩人耳目。” “还有上次,你在宫中无意落水。朱槙表面上,是说因为徐家害你而生气。其实,他除去的很多,是和徐家有关联,却与此事毫无关系的旁人。只是因这些旁人,是皇帝布局的关键人物。因此,姐姐在朝野中,还招致了一些红颜祸水的骂名。”薛闻玉说到这里,轻轻一顿,“但由于您当时落水,所有人也没有注意到朱槙的目的。若不是姐姐您说,这落水是有您的蓄意在里面,我都会怀疑是朱槙动的手。” 元瑾沉默了,若是上一件事还是推测,第二件事却是事实。她知道那时候朱槙杀了很多人。她也知道,的确有关于她的,不好的名声传出来。 而且,她落水那事,朱槙也许还真的有可能动手。 毕竟徐贵妃杀自己,这事就是有疑点的。后面朱槙还迅速地找到了薛灵珊作为人证,岂不是打算得很精妙。后来他对自己这么好,难道也有愧疚的成分? 旁人以为他沉醉于美人乡中,甚至包括皇帝和太子都这么想。但是其实他的每一步其实都在谨慎的计划中,西宁卫延迟出兵,将清虚请出青城山。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他头脑清醒所为。 这次朱槙受伤,李凌说,朱槙是因为思念她所以才提前归来,没有带足人手,但其实朱槙是想引诱皇帝来刺杀他,从让皇帝放松警惕。却拿思念她作为幌子。 元瑾听到的时候,何尝不是内疚了一分,觉得他受伤有自己的缘故。 但是,这才是她所认识的朱槙。他所做的每一步都是有所算计的,甚至连她,也在他的局中! 经薛闻玉这么一说,元瑾又想起了更多的事! 比如这次受伤回来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也稍微有所改变。 并不是变得对她不好了,而是之前的好,总有一些刻意的成分。但是现在他在自己面前,会肆无忌惮地流露迟疑、冷漠和思考这些更接近他人性的情绪,仿佛……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朱槙,之前那个不过是他的伪装。 也许,他其实怀疑过自己! 比如说那一次,带她去演武堂,特地将她引到那间房中,又突然离开。就是想看看她会做什么。 元瑾当时出于心里斗争,没有拿走部署图。或许反而因此,过了他的审核。觉得自己是真正无害的,所以他现在,才在自己面前流露真正的自己。 元瑾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如此说来,朱槙倒的确是,布置妥当了。” 薛闻玉继续道:“眼下的局势,其实对靖王是大好的,山西他早已布置妥当,他的军队未曾出征西宁,而是留在河北接应他。同时京卫那边,所谓的暗中训兵,其实是已经准备好了兵变的军队。这一切还是多亏了姐姐,推动了朱槙的计划。现在我问姐姐,您更看好谁?” 元瑾看着前方,淡淡地道:“现在自然是更看好朱槙。” “嗯,太子问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答的。”薛闻玉说。 元瑾道:“你如今,倒是和太子走得很近?” 薛闻玉一笑:“既然是要达成目的,就要好生去做,姐姐,这是你一贯教我的。我一刻也不敢忘。你说是不是?” 元瑾看了他一眼:“你如今倒是越发话里藏话了。” “怎么会。”薛闻玉道 “另外,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变数。”薛闻玉说。 元瑾眉头微皱:“你是说……” “靖王身边,还有另一个变数。不是我们,甚至连太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皇帝他们才敢动手了。所以究竟谁胜谁负,我们也不知道。”薛闻玉道。“不过这次不论成败,姐姐都不能留在他身边了。他若败,自然没有留的必要。他若胜了,姐姐在他身边太过危险,你不能再冒这个险了。朱槙这个人,心思真的太多。”薛闻玉看着她的侧影,经他这么一说之后,元瑾其实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元瑾说着,“我心中有数。”说完之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朱槙身边的变数…… 元瑾却在思考这个问题,将朱槙身边的人事一一过了脑海,那究竟是什么呢? 心里萦绕着这个问题,从定国公看了老夫人回来之后,元瑾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朱槙看她这般,就笑道:“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去我书房中,替我拿几本书来看吧。” 元瑾抬头看他,现在知道了,也许他对自己也全是利用之后,她反而心绪冷静了许多。她笑了笑:“那您要些什么书?” 朱槙将书单子开给了她,元瑾便去他所住的那书房中找。 她头一次来靖王府的时候,就是到的这里。 元瑾看着四周,她还记得曾在这里发现那个□□呢! 她的目光,放在了曾经放□□的那个小几上。 那上面用青布掩盖着一个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 元瑾缓步走了上去,轻轻将它揭开。入目却是一个弩机。而且已经拆开,能看到内部的结构。 元瑾一看,却手脚发凉。 这弩机……是她曾经设计的那个,当时,只给了图纸给徐先生,这是哪里来的? 她不可能认错,毕竟是她亲手绘制的。 “娘娘。”背后却有个声音响起。 元瑾转过身,发现是李凌。他笑了笑:“您看那弩机做什么?” “只是看个新奇。”元瑾勉强地笑了笑,“我以前似乎没见过这样的,这是府里的幕僚新做的吗?” “不是。”李凌走过来,将那弩机收起来,“是这段时间,殿下突然让我们注意,看边疆、神机营那些地方,是否有新的弩机出现,有就带回来看看。所以才收了这个。不过这个威力倒也不小了。” 元瑾心中轰然一声。 朱槙……竟然让李凌他们注意这个。她轻轻地问:“就是这七八天内吗?” “正是呢。”李凌笑了笑,“娘娘,这弩机我要拿去放在机关室了,先告退。” 七八天,正是他将原来那弩机给自己的时候。 原来,他是真的一直在猜疑她! 他给了她那弩机,也是在看看她会不会背叛她,给太子那边。 他一直在等着,看着,给她机会,暗中观察,看她会不会犯错误! 而元瑾并没有做这样的事,她是自己做了个全新的弩机图给闻玉,所以,朱槙也并没有发现。 那她这算是,阴差阳错,反而避开了朱槙的怀疑么。 元瑾走出书房,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表情却非常的冷漠。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更这么晚。这章太长,一万一。而且这章女主男主的心理有很大转折,所以我写了三遍稿。话不多说,大家想骂想抽打我躺平。我先去歇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第61章 在一天的思索之后, 元瑾做好了谋划。 朱槙还在养伤, 元瑾注意到其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仍然是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在修养,眼下他正躺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 一切都显得和平日并无不同。 元瑾端着黑漆方盘进来,上面放了一碗银耳红枣燕窝羹,一碗汤药。 她走到朱槙近旁, 将托盘中的东西一一拿出:“殿下,您该喝药了。” 朱槙放下手中的书, 笑道:“这样的事交给下人就行了, 何须你亲自来做。” 他在看到两碗汤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手却略微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元瑾笑了笑,“殿下难道怕妾身下毒不成?” 元瑾抬起头, 她真正地审视着这个,她已经同床共枕过的男人。他面容英俊, 向来十分和气, 也不会轻易地发火。他眼若深潭, 一眼看去的时候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是再仔细看, 仿佛是能看出其中偶然闪过的幽光的。 她注意地看着朱槙的神色,只见他眼中微微一闪, 然后笑笑:“我怎会怀疑你呢。” 他的手终是伸向了那碗银耳红枣燕窝羹,端起来之后几口喝了个干净。再将空碗放在了桌上。 “殿下的药不先喝吗?”元瑾声音轻轻的,“仔细药凉了伤了药性。” 朱槙抬起头看着元瑾:“今日怎么了,竟这般关心我。” “哪里, 只是殿下的伤久久不好,妾身挂心罢了。”元瑾说着坐了下来,伸手拿过了勺子,舀了药之后,递到了他的嘴边,笑道,“不如我喂殿下?” 朱槙一瞬间没有动作,而是眼睛微眯看着元瑾。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神色其实有种平日没有的冷酷。自然,他并未流露出更多的神色,只是在元瑾的注视之下,张口喝了药。 元瑾则笑着看他喉结微动,确认他真的喝下去了药。 紧接着,第二勺、第三勺,直到药见了底。 元瑾才放下了药碗:“殿下方才先喝了银耳羹,眼下却没有东西压苦味了。” “无妨。”朱槙道,端了杯茶在嘴中含了片刻压住苦味。 元瑾则拿起了他放在小几上的书:“殿下竟然还看《喻世明言》?”《喻世明言》是三言二拍中的一本,若是在正经读书人眼中,这必是一本花边读物,里面所载皆是民间一些传奇故事,用以在闲暇无聊的时候放松心情的。 “有的时候,觉得这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书,倒也挺有意思的。”朱槙说,“元瑾,你相信世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元瑾想了片刻说:“难道殿下不信?” 朱槙笑了笑,并没有说自己信不信,只是说:“若是世道真如书中所记载一般简单,我倒也省心省力了。” 元瑾自然是信的,因为她觉得,她就是这些人的报应。 “殿下在烦恼什么事吗?”她问道。 朱槙见她出落在日光中,肤色莹白剔透,身上是浅紫色襦裙,腰上挂着他送的那块羊脂玉的玉佩,她将它改成了噤步的样式。少女明媚清新,是这样的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倒也没什么。很多事,也不是我所烦忧的。只是知道,它终将会来罢了。” 而她不应该知道这些事,他会将她保护得很好,这就够了。 “殿下说得越来越神秘了。”元瑾道,“究竟是什么事不能告诉我的?” 朱槙笑笑:不再说什么,叫元瑾退下后,他继续看他的书了。 元瑾才自屋中退出来,但是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庑廊外的一株海棠树下,听着屋内的动静。 而屋内,朱槙身边的暗卫自房梁一跃而下,走到他身边道:“殿下怎的就直接喝了药呢。” 现在是特殊时期,朱槙刚遇刺,身边的一切饮食皆要格外注意,所送来的东西只要是会入口的,就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 这人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了一根银针,伸向了那两个碗。 朱槙自然是觉得元瑾是不会害自己的,但方才她突然这般主动,的确让他心中有些疑虑。不知怎的,也看向暗卫手中的银针。那银针两碗都试过了,皆没有丝毫变色。朱槙的面部表情才微松了一下。 暗卫抱拳道:“殿下莫要见怪,属下并非信不过王妃,只是您身边的一切饮食都得留意检查才是。” “我知道。”朱槙说,正要让他退下。 元瑾虽听不到里面具体的说话,却是能听到暗卫的动静的,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却是很快收敛起来,径直走入了房门。 那暗卫一时还没来得及翻上去,看到王妃娘娘突然进来,表情略有一丝慌乱。 元瑾则看着他,又看了看仍然放在桌上的两个空碗。也露出些许惊疑:“殿下,这是……?” “没什么,只是方才,他向我汇报一些事罢了。”朱槙却是雷打不动的镇定,笑道。 元瑾却微咬嘴唇道:“我方才便在外面赏海棠花,未见有人进来,想必他一直在屋内。难道是……”她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殿下,您当真以为……我要害您不成?” 朱槙还未来得及说,就听到她有些生气地继续说:“方才……我看您犹豫,还不知道是为何,原来竟是怕我给您下毒……想来,我那一番好心,却是狼心狗肺罢了!”说完眼眶一红,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疾步往外走去。 朱槙也没想她竟会突然进来,湛堂毕竟是她的地方,护卫们都在湛堂外,里头只有些丫头伺候,所以元瑾来也没有人通传。他轻轻叹了口气。 暗卫则立刻跪到了地上:“殿下,是属下失职!” 朱槙只是淡淡道:“无妨,你先退下吧。” 这暗卫试毒不过是一件小事,主要还是他的问题,虽然说检查是必须的。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的确也有一丝的动摇。任何人被疑都会不好受罢,何况她只是想要关心自己。 朱槙下了床,出门后直接问守在外面的丫头:“王妃去哪里了?” 丫头第一次被靖王殿下问话,不敢直视他的面容,小声道:“娘娘似乎朝着那个方向去了。”她指了指前面,那是演武堂的方向。 朱槙跟了上去。 听说,他走之后元瑾还经常到演武场练箭,现在用她那把小弓,已经能做到十丈内箭无虚发了。 朱槙走到演武堂外,众位守在门口的侍卫皆行礼:“殿下!”他摆手叫他们起身,他径直往里走。一眼看去,只见元瑾并没有在练箭……那她去哪里了? 朱槙目光一扫演武场,立刻听到了右边庑廊的房中传来响动。他缓步朝这间房走过去,推开了房门。这是放普通弓箭的房间,他一眼就看到她果然在此处,正在沉默地擦拭她手中的弓箭。 元瑾听到声音,径直地转身准备出去,却瞬间被朱槙拦住,不许她出去。低声问她:“你在生我的气?” 元瑾身子略一僵硬,随之淡淡说:“我怎敢生殿下的气!” “你方才分明就是在生气。”朱槙说,“不是我怀疑你,只是我日常饮食都必须慎重。他也只是例行公事罢了,阿瑾,我不妨告诉你,如今我是将我当做我最为信任的人,又怎会担心你害我呢……” 元瑾却是不听,想要突围出去,却被他抱住按在墙上。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但他的手臂如铜墙铁壁,又怎么能挣脱! 并且他的声音略带笑意:“你可是在使性子?” “我还要问殿下。”元瑾却说,“您不是伤重得卧病在床动不了么,怎么会追上来?想来,您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您却一直没有告诉我,是吧?” “阿瑾,我隐瞒着你都是有原因的。”朱槙继续说,“你不要生气了。你想要什么,尽可告诉我。我作为赔罪如何?” 元瑾又看到了他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眸,一如往常般让人深陷。并且神情温柔,看不出丝毫伪装。 不,他是伪装的,她不可再被他迷惑了。她现在已经不会陷了。 “您若是这事瞒着我,那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呢。”元瑾却说,“或者有什么与我相关的事?” 朱槙一笑:“没有的事,莫要胡思乱想!” 元瑾却继续挣脱他,终于将他甩开,本准备立刻跨出去的。却突然又被他按在了墙上:“你若不好,我便不会放你出这个门了。” 元瑾瞪他:“你这可是无赖行径!” 朱槙并不否认,一笑:“嗯,那又如何。” “那我然是不再理会你这……” 元瑾还要说话,他却看着她红润而紧抿的嘴唇,突然吻下来。元瑾被他紧紧桎梏,密不透风地围绕着。他的动作极为强势,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抬高她的下巴。一开始是不想让她说接下来的话,紧接着就是被她唇齿间的甜蜜所彻底的引诱。多次都是浅尝辄止,想等到她及笄,但似乎现在有些不想等了。 反正她也没多久就要及笄了,不如在了结了这件事之后,便真正的要了她吧。 朱槙放开她的时候,元瑾依旧腿软,靠着他的手臂站着。他问:“可想好了,要些什么东西,从此便不能生气了?” “那我有一个条件。”元瑾顿了顿,终于说,“殿下您的弩机室,要准我随时参观。” 演武堂的内院,便是朱槙真正的书房,书房旁边就是弩机室。 上次朱槙带她进去,一方面是她喜欢,另一方面是的确有一些试探的成分。元瑾要随时进出弩机室,岂不是就是自由进入核心地带了,甚至是他的书房。 朱槙虽然并不怀疑她,但他不喜欢凡事超脱他掌控的感觉。 “自由进出恐怕有些麻烦。”朱槙道,“不如你想去的话,我便抽空陪你去如何?” 元瑾却道:“那您若是太忙呢?” 朱槙想了想道:“却也是怕刀剑无眼,伤着了你。若我没空,就叫李凌陪你去如何?” 李凌其实才是朱槙真正的心腹,朱槙有什么莫测的心思,他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元瑾才答应了下来。 朱槙笑了笑,从房中选了把弓,又将她的小弓拿起。“走吧,再继续教你射箭。” 元瑾问道:“您的伤当真好了么?” 朱槙嘴角一勾,什么也没说,牵着她往外走。 在朱槙看不到的地方,元瑾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似乎想了什么。声音却依旧如常:“我明日要回一趟国公府。” “好。”朱槙不会在这个上限制她,元瑾在靖王府中无聊,时常回定国公府。 元瑾第二日准备好了一些送给老夫人的补品和崔氏的点心,才往定国公府去。 结果她刚一下马车,老夫人身边的拂云就匆匆跑了过来,告诉她:“二小姐……国公爷出事的事,薛夫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叫老夫人知道了!” 元瑾听了立刻皱起眉头,往老夫人的住处赶,又问:“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这样重要的事,她和薛闻玉是断不会告诉崔氏的,不然就崔氏那个大嘴巴,指定的叫所有人都知道了去。 拂云道:“……是薛老爷跟薛夫人说了靖王殿下受伤的事,连带着说出口的。” 元瑾揉了揉眉心,对这对夫妻很没有办法。眼下纠结是谁说的已经没有必要了,要紧的是怎么安慰老夫人。薛让是死是活这么多天都没有线索,谁都知道,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虽然朱槙还在派人继续寻找,但是希望的确渺茫。 “老夫人现在如何了?”元瑾问。 “哭得昏过去两次了,奴婢本来也是准备差人去请您回来的。” 两人说着,前面已经到了老夫人的住处,还没有走近,元瑾就听到了一阵哭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是老夫人的声音。 她听得一阵难受。 元瑾对薛让的感情自然没有对老夫人的深,薛让出事时她虽然也为此焦急,却只有在听到老夫人哭嚎的时候,才感觉到难受。她三步并两步跨入正房,见老夫人正躺在罗汉床上,却哭得差点要扑在地上。崔氏跟薛元珍在一旁又劝又拉,却也无济于事。元瑾则几步上前,连忙也将她扶住。 老夫人哭得老眼昏花,都没注意到人进来,直到元瑾把她扶起来,她才知道是她来了。一下子又哭了起来,紧紧抓着元瑾的衣袖:“阿瑾,你……你们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瞒着我啊!” “祖母……”元瑾也说不出安慰她的话来,薛让是为政治牺牲的,皇帝和朱槙博弈,他却成了牺牲品!她能怎么安慰老夫人,本就是无妄之灾!她只能紧紧地抱着老夫人,安慰她:“祖母您别伤心坏了身子,国公爷只是失踪,未必回不来的啊!您若伤心坏了,国公爷回来也是会心疼的!您得保重身体,好好等他回来才是啊!” 这话旁人已经说过,老夫人却活得太清醒,知道十有**是再也不会回来的,因此根本劝不住。依旧哭得天昏地暗:“我就……就这么一个儿子,就……这么一个!” 旁边的薛青山立刻跪下来,抓着老夫人的手:“您若不嫌弃,我便给您做干儿子,我们一家子,都是您的亲人,只求您保重身体,不要再这般伤身了啊!” 老夫人紧紧地反握住薛青山的手,这个时候,她也唯有他们可以依靠。国公府,也唯有他们可以支撑了。 元瑾也跪到了老夫人面前:“祖母,您还有我们,还有闻玉呢!我和闻玉,一定会竭力把国公爷找回来的!您可一定要等着他回来!闻玉也还小,国公府的许多人事他还不懂呢,您不帮衬他,他又怎么过得去!” 为今之计,是想给老夫人一个精神支柱,给她个活着的理由。 定国公府本就人丁凋零,老夫人只有薛让一个儿子,他去了,老夫人哪里还有什么活着的盼头。若说还有闻玉等着她扶持,等着她帮助,老夫人说不定还能有几分活着的意念。 这样一说,老夫人却抓紧了元瑾的手。问她:“闻玉……闻玉呢……” 拂云就道:“世子爷去了礼部,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正说着,外面喧哗声起,闻玉大步跨入进来,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半跪下。“祖母。” 老夫人就抱着他和元瑾,又大哭起来。 元瑾陷入她老人家充满佛香的怀抱,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哭和方才的哭是不一样的。她终于还是有活下去的意志了,不管是为了等国公爷回来,还是为了支应门庭。 哭了一会儿之后,老夫人才放开两人,定了定心神,对闻玉说:“这样不行……让儿若是一直失踪,你便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咬了咬牙,“祖母要你上书,为自己请封国公爷。” “祖母!”闻玉喃喃说,“您别……父亲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虽仍然悲痛欲绝,却开始了谋划,“你要管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人手和势力……只有你强大了才护得住定国公府……以后,等你父亲回来了,这些东西才不会消失!” 老夫人的确是个头脑清醒之人,若薛让出事的消息传出去,这些原本的势力说散也就散了。现在就让闻玉继承定国公之位,还能保得住这些。等薛让回来之后,定国公府不至于没落。 虽然老夫人不知道的是,薛闻玉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已经比定国公府庞大多了。但是这件事之后,他就可以站到明面上,使用自己真正的实力,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 闻玉沉默片刻,才应承了下来。 他这个人虽然薄情,但是旁人对他好,他便会记在心上。他答应了那就是一份责任,一份绝不会让定国公府没落的责任。 元瑾留他在老夫人身边安慰她。她则去了自己的书房,叫徐先生过来见她。 她虽然出嫁,但是定国公府她的住处仍然是保留的,并且老夫人还派人时时打扫,弄得崭新无尘。 徐贤忠匆匆赶到,给元瑾行了礼:“二小姐。” 自萧风一事之后,徐贤忠等人就对元瑾毕恭毕敬,将她当做主心骨一般的对待。 “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元瑾把玩着手上盘的青琉璃珠串,淡淡地道。 “您有东西,交代给赵壁转交便是,又何必亲自跑一趟呢。“徐贤忠笑道。 赵壁便是元瑾身边的赵管事。 元瑾却没说话,只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张图纸,展开后递给了徐贤忠。 徐贤忠一看就惊讶了,他随即立刻合上,对元瑾拱手,激动之情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多谢二小姐!老朽本还没报什么希望……”竟然是朱槙的军事布局图! “只是您……究竟是怎么取到的?”徐贤忠有些疑惑,虽然他之前是有所请求,但其实并未想到元瑾能弄到手。毕竟她身边的人可是朱槙,是那个靖王朱槙。偷他这样机密的东西,绝非易事。 “说取到的倒也不尽然。”元瑾道。 她其实有非常周全的计划。 朱槙既然是个心思极多的人,那她利用的便是这点。她给朱槙送药,致使他心存疑虑,而她怎么会蠢到真的给朱槙下药,由此他便心存愧疚。在朱槙追过来之时,她便借此提出要求,朱槙虽然愧疚,却也果然不会同意她单独进入书房。但这不要紧,李凌毕竟是个下人,元瑾走哪里,他不敢寸步跟着。 自然,元瑾并没有冒险到去偷,她恰好对图像也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没有闻玉记得那样快。 第一次拿到布局图时元瑾便记了一半,当时犹豫,没有记完另一半。 而她上次,趁着李凌不注意时,已经将另一半记完。她并没有将图取走,那么朱槙也就发现不了。 “这份是我默下来的。”元瑾道,“不过只有一半,你们将就着用。” 这不是轻易得来的东西,元瑾也没有全然交给徐先生,完整的布局图就在她脑海中,谁也不会告诉。 “已经是极难得了!”徐先生道。 “另外,我还要你们帮我做件事。”元瑾淡淡道。 “二小姐尽管吩咐。”徐先生拱手。 “这事,说来可有一点冒险啊……”元瑾笑着说,眼中暗芒闪过。 那些对不起她,对不起太后的人,现在,她要一步步地报复他们了。 徐先生笑了起来:“二小姐说的,咱们本来做的,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老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边好。”元瑾道,“如今我们,可有人能接近皇上?”她盘玩着琉璃珠子,看到徐贤忠似乎在沉思,随后告诉她,“倒是有,不过是个宫女。” “那无妨。”元瑾笑道,“不过眼下,我要见一见太子。徐先生先去安排吧。” 而半个时辰之后,元瑾已经坐在了上次来过的那个院子里。 院子里依旧在煮茶,茶香四溢。 这次却有个女子跪地服侍元瑾吃茶,片刻之后,元瑾又听到了脚步声响起。 她微微叹气,问那女子:“姑娘,有茶点吗?” 很快,朱询就跨门进来,他穿着太子燕服,坐在了元瑾对面。“王妃娘娘今日又找我,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朱询笑道,他眉眼间有种年轻的凌厉,这和朱槙是不同的,朱槙的冷酷凌厉,是藏在温和面具下的。 否则,她也不会被骗这么久了。 元瑾只是喝茶。 面前坐着的,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不远处他的对手,也是她的仇人,并且是她有着更多复杂情绪的敌人。眼下她需要同弱小者结盟,否则,等强势者将弱小者吞没,那就没她什么事了,可以洗洗睡了。 她将利用两边的矛盾,将弟弟扶持上位。 说真的,若朱槙只是利用她作为遮掩,利用她作为借口。元瑾倒也觉得没什么。只是上次宫中落水一事,现在想来的确疑点颇多,徐贵妃为何会要杀她?莫不真是朱槙动的手脚?否则何以他将那些人杀得遮掩快,几乎一个活口都没留。 只要这样一想,她心中仍然莫名地钝痛。 现在,就不是该留情面的时候了。 “殿下不急。”元瑾道,“殿下匆匆自宫中赶来,想必还没吃午膳吧。” 说着,方才煮茶的姑娘,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跪在两人身侧,将里面的素饼、豌豆黄、煮花生和卤牛肉放下,才屈身退了出去。 “你怎知我没吃午膳。”朱询拿起了筷箸。 元瑾心道却也不难,她叫得匆忙,正是要进午膳的时候,朱询现在不敢轻慢她,自然是很快就赶过来了。 “凡事何必刨根问底呢。”元瑾淡笑道。 朱槙越来越觉得这个靖王妃神秘莫测。她给的意见的确不错,所以他才赶紧来见她。他一边吃一边道,“王妃娘娘有什么事尽可说。现在这时局紧张,你不能在此久留。” 元瑾只是一笑:“那我要的东西,殿下可带了?” 朱询从袖中拿出一张图。 他看着元瑾,只见她低头凝视着图,看了许久之后,却无端地笑起来,抬起头说:“殿下莫不是诳我?” “有些地方分明就是兵力虚弱点,殿下却毫不设防。”元瑾喝了口茶,“给我看假的兵力布局图,殿下合作之心,怕是不诚吧!” 朱询才一笑:“二小姐哪里的话,我只是拿错了罢了。”他从另一袖再拿出一张纸铺展开。 元瑾这才眼睛一眯,这份果然是真的! 并且,他的称呼也变了。 朱询倒也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他倘若再表现出怀疑,恐怕就会寒了旁人的心了。 在重生后的这些年中,元瑾同闻玉一起学行军布阵,加之还有太后为她打下的基础,更有朱槙的亲历指导,眼下比之一个幕僚也不想让了。但她和普通幕僚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无比的了解朱槙。 她在前世就已经同朱槙交手数次,眼下又得他亲生指导许久,对他的用兵、阵法和布局都非常熟悉。 “殿下对自己的布局图有何想法。”元瑾先问。 朱询却实在是觉得新鲜,竟和一个姑娘讨论这些,这让他无比地想起姑姑。当年,他也是这样和姑姑一起讨论的,并且姑姑也很强势,说起来,比现在的薛二姑娘还要强势。 “想法什么的,却也不好说。”朱询嘴角一扯,“二小姐先说?” “西北兵力太弱,靖王是个喜欢侧面突围的人。”元瑾就懒得跟他卖关子了,“殿下不应把兵力放在主场。另外,到了开战的时候,京卫势必会接应靖王,殿下手中不过是金吾卫、羽林军,神机营和保真两卫,靖王手里是锦衣卫、千军营、京卫以及山西八万亲兵,和顾珩手中的宣府卫兵。殿下虽防御了锦衣卫、千军营等,可防卫了京卫?” 朱询眼中微闪,那一瞬间的眼神,元瑾其实并没有看见。他缓缓说:“说的不错,不过薛二小姐出自普通官家,本宫能否一问,这些事薛二小姐是从何处习得?”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就连行军布阵都这么像! 这让朱询心中蠢蠢欲动起来,他太过思念她了,太想要得到她了,而以前那些所谓像她的人,不过是容貌或者气质有几分相似,但是面前这个不同,她虽然容貌上丝毫不似,但是内里却是像得,让他感觉是同一个人。 “殿下问这么多,可是不想听了?”元瑾淡淡道。 “哪里的话,”朱询一笑,“只是好奇于二小姐在这上面的精通罢了。不过二小姐能否再仔细同我说说,该如何防御京卫呢?” 元瑾看他一眼,能感觉到一丝他的变化。 但眼下大敌当前,他只能专注于局面,不会真的去在意或者查探,这个元瑾是明白的。 而她需要做这些事,无可避免,那便不掩藏了,不然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元瑾将自己的战略布局说了一遍,其实并非她比朱询他们的幕僚更优秀,而是她比那些人更懂朱询和靖王。 朱询听完之后也慎重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元瑾的确聪明,并且极有军事素养,她所说的法子正是可行的。他们虽已重伤朱槙,但是兵力上仍然不好制衡。有了这个布局,便足以对敌了。 “殿下的动作,是否也要加快了。”元瑾笑道,“需知夜长梦多之理。” “二小姐说的极是,我们也是这般的考量。”朱询道,“后日就是先帝的生辰了,不过今年皇上并不打算操办,只说邀了自家人聚聚便罢了。不知到时候二小姐来不来?” “殿下这般一说,那我那日恐怕是不得空了。”元瑾站了起来,“如此,殿下既已全知晓了,那我便告辞了。” 元瑾站起来往外走,不知朱询在背后看她的目光,变得深沉似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留言抽一百个发红包哦~ 相爱相杀模式正式开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第62章 夜色渐起, 天边浮出淡淡的星子。 靖王府的大厨房里, 一干的厨子老妈子们正在忙碌。因为下午湛堂突然传出话来,说王妃娘娘突然要亲自下厨,做饭给靖王殿下吃。 他们哪里能不慎重,王妃娘娘要亲自来做饭,这简直比做饭给娘娘吃还要麻烦。厨房被收整一新, 王妃娘娘可能要用的配菜,俱洗的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摆好, 而他们严阵以待地站在一旁, 等着王妃娘娘吩咐。 其实元瑾也不是突发奇想,是今儿朱槙说:“我教你箭法,还教你读书, 怎没见你回报我点什么?” 射箭元瑾的确在学,所谓的教元瑾读书, 却是他屋中的一些闲书, 元瑾偶尔闲着无聊看看, 有不懂的问题会去问她。 元瑾想了想, 问道:“那殿下想如何回报?” 朱槙道:“……你有什么擅长的?” 元瑾道:“却也没什么特别擅长的, 不如我亲自下厨,做两个小菜给殿下吃?” 朱槙听了笑容微有些僵硬, 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见元瑾等着他回答一般看着他,只能说:“……那,自然好。” 元瑾便挽了袖子洗了手, 进了厨房。 而身后的紫苏和柳儿则对视一眼,暗道不好。其实元瑾平日在家中,还挺喜欢做饭的,但在家中根本不是她动的手,所以她对自己的厨艺没有一个分明的认知。但这手艺,可不能让靖王殿下尝了去。 两人赶紧的跟了上去,说王妃娘娘身边有她们帮忙就好,屏退厨房中的众人。 元瑾将鱼片下锅煮了一锅鱼片汤,上头洒了点香菜作为点缀。她再另用一灶,炒了一个溜肝尖儿,再一盘茭白炒蛋。模样倒也不错,毕竟菜什么的都是大厨们早就切好的,火候也是专门的烧火丫头管着,还有紫苏和柳儿帮忙看着。这样装了一托盘的几个菜,元瑾才叫下人端着,浩浩荡荡地往湛堂去了。 屋中,朱槙在看书,听到元瑾的动静才抬起头。 只见元瑾跨门而入,身后带着的丫头将几盘菜一一放在了桌上。并两碗上好的竹溪贡米所蒸制的香喷喷的米饭。 朱槙看着元瑾做好的菜,慎重地审视了一番。 元瑾则面带微笑:“殿下怎么了?” 难道他又在疑心她会动手脚? “没什么。”朱槙笑笑道,“坐下一起吃吧。” 他不是怀疑元瑾下毒,而是在娶元瑾之前,老丈人特地交代过了他,别的都好,唯一一个是千万别让元瑾做饭。她不光做得难以入口,还不许别人说她做的难以入口。所以内心隐隐有所担忧。 元瑾依言坐下来,她先夹了一筷子鱼片吃了。见朱槙也夹了茭白炒蛋,他定神许久才放入口中。却发现并未像老丈人说的那样要命,也是还不错的。才松了口气,十足地夸了元瑾两句。 元瑾笑了笑:“殿下若喜欢,我日后常给您做。” 这样做饭是很少见的,两人如凡世的普通夫妻一般相对而坐,桌上摆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小菜。食不言寝不语,两人都安静地吃饭,朱槙不时给她夹鱼片,屋内有种淡淡的温馨之感。 元瑾一边吃饭,一边抬头看朱槙,他的食量顶得上三个她的,菜其实几乎都是他在吃。穿着家常的长袍,英俊面容,浓眉如刀。却是同她对坐吃饭,吃的还是她做的小菜。轻轻的咀嚼声,筷箸相碰的声音,让他显得无比的真实,无比的贴近。 若是在五年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嫁给靖王朱槙,并且与他同桌共食,元瑾只会以为那人疯了。 而现在,这个杀神就坐在她对面,吃她做的饭,还时不时地给她夹菜。 元瑾微垂下眼,眼中波澜微起。 不久后,李谦再度进来汇报事情。朱槙就先出去了。 他似乎不愿意让元瑾听见这些权欲斗争的腌臜事情,在外面的厅堂里同李谦说话。而元瑾在他走后也没挪动,她耳朵极好,朱槙也没有刻意戒备她,因此隐约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属下查过了,不管是太子还是萧风的军队,最近都没有出现新的兵械幕僚,那弩机出自何人之手不得而知……倒是太子有些反常,将原本防守咱们山西亲兵的保真两卫人马撤回,停留在了城外的山丘上。” 朱槙平静道:“怕是朱询手里有个高手。” 李凌的语气则有些迟疑了:“那能是谁,他们的幕僚并无什么变动。” 朱槙低低一笑:“既是高手,自然要做足神秘之态,岂能在明面上出来。且放着吧,等他浮出水面了再说。” 元瑾听到这里,用筷子轻轻拨了两下饭。 紧接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元瑾见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叫紫苏把菜撤了下去。将她的笸箩拿了上来。 前些日子,她打算给朱槙做一双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给朱槙做鞋,第一双,也可能就是最后一双了。 她拿了石青绒面的料子做面,千层布的软鞋底,已经做了大半了。加紧些做,想来这两天应该能做完。 在她出嫁之前,是被崔氏突击过针线的,旁的绣花许还不行,鞋却是能做得很好的。崔氏叮嘱过她许多次了:“你嫁了人,一针一线都不给夫君做,只会显得你们夫妻不亲密,会做个鞋总是好的。靖王殿下常年行军打仗的,也是费鞋。” 朱槙从外面进来时,就看到元瑾在做鞋。 寻常人家里,妻子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他从未见元瑾做过,倒也觉得新鲜。 蜡烛的光芒朦胧,元瑾的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侧脸温柔而朦胧。微卷的睫毛低垂,眼瞳明亮而清澈,仔细地看着走针,不时地用针拨两下头发,让朱槙想起小的时候,孝定太后就常为皇祖父做鞋。 他一看,就满心溢着柔和。 他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道:“你在给谁做鞋呢?” 元瑾道:“殿下看不出大小?” 这样大的脚,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朱槙笑笑,原来真是做给他的,他又问:“你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不知道。”元瑾道。 “那做来我如何穿得?” 元瑾抬头,似乎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拿您的鞋来比照着做的,你怎么会穿不得。” 倒是嫌弃他碍着她的事了一样。朱槙不再说话。 朱槙坐在她的身侧,他身材伟岸,顿时就遮住了她大半的烛光。既没有看书,也没有去演武堂见幕僚。元瑾觉得有些奇怪,就抬起头,发现朱槙正看着她。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朱槙轻描淡写地说,“元瑾,明日的先帝忌辰,你就不去了吧。” 元瑾道:“那……皇上难道不会怪罪?” “他不会的。”朱槙似乎是一语双关道,随后又说,“明日,我会派五百精兵秘密送你回定国公府去。你就留在定国公府,暂时不要回来。” 元瑾听到这里,面上更露出几分忐忑,抓住了朱槙的手:“殿下,究竟怎么了?” 他的手极其宽厚,是练家子的手,刚劲有力,元瑾是见识过的,他可挽弓三百斤。但是在她手中,他的手非常的放松。朱槙只是笑笑:“先帝忌辰很是枯燥,你去了也没什么玩的。” 元瑾没有再问下去。朱槙则靠着迎枕,开始了闭目养神,或者是在沉思什么东西,只是这些东西,元瑾是不会知道的。 她看着朱槙英俊的面容,表情平淡,眼底却微有波澜。 朱槙防备利用自己,为何最后还会让她回定国公府去,分明她若是跟着一起进宫,会对他更有利。 他莫不成……是在意她的生死的? 元瑾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垂下眼眸,继续做她的鞋面。 第二日晨起,朱槙换了正式的亲王冕服,郑重地装着一新。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的面色显得有些蜡黄,嘴唇发干,一副久病未愈的样子。 元瑾给他整理了革带,将当初他一开始送他的那枚玉佩,系在了他的腰间。 朱槙也看到了,笑道:“这是做什么?” 元瑾摩挲着那枚普通的青玉玉佩,道:“您身为靖王,身边之物必定都是价值不菲的,却将这块普通的玉佩一直留在身边,它对您势必有不一样的意义,所以给你系着祈福。它究竟是什么来历啊?” 朱槙沉默片刻,才说:“不过是个普通之物罢了。” 元瑾笑笑也没有多问,站起身。 这时候,外面有人隔着房通传:“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朱询怎么会这时候来了? 朱槙听了面色不变,淡淡道:“叫他先在前厅等着吧。”他看了元瑾一眼,“你现在,立刻就从偏门出府去。” “殿下……”元瑾微咬了咬唇,“怎么了,我还是送您离开吧?” “现在就走。”朱槙再重复了一遍,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决,“立刻!” 元瑾后退一步,让紫苏赶紧收拾要带回定国公府的东西。 “不要收拾了。”朱槙说,向外喊了一声,“宋谦!” 宋谦进来,对朱槙拱手。 “立刻带娘娘回定国公府去,你亲自护送。”朱槙吩咐道。 宋谦拱手应喏,虚手一请,看来是很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娘娘,您请。” 元瑾最后再看朱槙一眼,朱槙看她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又安慰般地对她笑了笑:“我无妨的,你去吧。” 元瑾才带着紫桐几个出了湛堂,坐上了马车,一路小跑着从靖王府的偏门出来了。 等她走后,朱槙才整理了衣裳,表情重新变得淡然起来,对身侧的李凌道:“走吧。” 朱询正在前厅外等着,既没有进去喝茶,也没有坐下。身后还站着大批的羽林军,这像是请人么,押送还差不多。朱槙眼中平静而冷酷,嘴角却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侄儿怎么亲自来了,这皇宫怎么走,叔叔也不是不知道路。” “叔叔此言差矣,是父皇惦念着皇叔身上有伤,才叫侄儿来护送,免得路上出了差池。”朱询也和煦地笑道。 朱槙看着朱询,突然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朱询的场景。 他站在萧太后的身边,微低着头,显得谦卑又恭敬。一个庶出的身份低微的皇子,若不是被丹阳县主扶持,进而入了太后的眼,便连今天的地位也没有。尔后朱楠告诉他,朱询因为太后不将他议储,已经同他站在一列,他许了他太子之位的时候,朱槙问了他一句:“那为何,萧太后为什么不将他议储,反而选了德妃所出的六皇子?” 朱楠愣了片刻,他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太后的心思谁能说透呢,左不过是觉得三皇子天资不如六皇子罢了。 但朱询的天资真的不如那个当年还不足十岁的六皇子吗?这怎么可能,朱询后来干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无不证明这是个聪明绝顶,并且善于隐忍,也能十分心狠手辣的人。 导致朱询背叛萧太后的直接原因,是因为萧太后没有将朱询选为太子。 但是,朱询几乎是她从小看大的,跟她的亲侄女丹阳又无比亲近,又有这般的野心和才华。为什么,萧太后会不选他作为太子呢。反而让朱楠钻了这个空子,推翻了萧太后的统治。 朱楠并不知道为什么。 朱槙几乎也没有想透,无论他几次把自己放在萧太后的位置上,都觉得应该要立朱询才是。 萧太后既然不肯用朱询,那势必有她的道理。 朱楠若是使用不当,小心会被毒蛇反噬。 “何必麻烦侄儿,”朱槙笑道,“我却也没有伤到,连自己去皇宫都不行的地步。侄儿先回吧,我随后就到。” 朱询仍然笑着说:“叔叔莫要强我所难,我是奉了父皇的命令来接的叔叔,叔叔若不跟我去,我怎好跟父皇交差,岂不就是抗旨不尊了。” 他这抗旨不尊却也是两种含义。一种是说自己,另一种却是在说朱槙。 朱槙轻轻一叹,似乎不想再同他争辩,只无奈道:“既然如此,侄儿前方带路吧。” 朱询带的马车,同朱槙的人马很快就上路了。 而元瑾在马车上睁开了眼睛,淡淡地道:“他出府了?” 同在马车上的赵管事嗯了一声,恭敬地问道:“二小姐,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静观其变。”元瑾说完闭上了眼睛。 前面不远却已经到了定国公府,元瑾被人扶下了马车,看到身后跟着她的五百精兵,低声吩咐宋谦:“你带他们,去前院歇顿吧,不必跟着我。” 宋谦迟疑:“娘娘,可是这……”朱槙早已嘱咐,是必要亲身跟随的。 “去吧,后院不能进人,也别惊扰了老夫人。”元瑾说着,径直走入了院中。宋谦有些不知所措,本来殿下的意思,是他自此后就完全地跟着娘娘,只听娘娘一个人的吩咐,可是现在娘娘的吩咐和殿下犯冲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招手示意,让大家分列前院,严阵以待便可。 随着元瑾踏入内院,徐先生等几个等着她的,立刻迎了上来。 “二小姐。”徐贤忠十分的毕恭毕敬。 这不仅是因为,元瑾的确帮了他们许多。更有的,是对元瑾实力的尊重,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是决计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那些事的。除了说服太子,取到布局图这种小事,薛元瑾还成功做到了,虽从未和萧风见面,却让他自此只听她一个人的吩咐,只要她和他对接,这如何不玄乎。 徐贤忠是有过疑虑,他也曾问过薛闻玉,但闻玉是半个字都不会说的。最后徐贤忠决定不去管这些鬼蜮伎俩的,只要二小姐是帮着他们的,她是什么来头并不重要。 现在徐贤忠,连着上次宫中起火时,见过一面的宋况,都对元瑾十分尊敬,甚至隐隐超过了薛闻玉。 元瑾却一直不语,直到进了书房,才问:“闻玉现在在宫中?” “正是呢,计划要开始了。”徐贤忠道。 元瑾深吸了一口气:“府中各处的布置可都到位了?” “二小姐尽管放心,就连老夫人、夫人等几个,我们都是严密保护,绝不会让人有是好空虚可钻。”徐贤忠低声道,“就是您带回的五百精锐,是不是要……” 元瑾摇头:“不必打草惊蛇,先将他们暂时安置着吧。” 徐贤忠眉头微皱,但是元瑾已经吩咐了,也只能言听计从。 宫中却已摆起了祭祀台,上了三牲祭品,瓜果点心,鸿胪寺布置好一切礼仪,由着衮冕服的天子、皇后先给先帝上了头香,再是太子,和朱槙相继上香。 一早还不觉得热,却不过一会儿就烈日炎炎起来。 大家都着厚重的正式礼服,是里三层外三层,不一会儿就晒得汗流浃背。朱楠和朱询还好说,朱槙却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额头竟还晒出了汗,嘴唇更白了一些。 “朕看皇弟似乎有些不好。”朱楠道,“不妨随朕回乾清殿稍坐吧。” “无妨。”朱槙却道,“自然是孝道要尽全,先帝在时我还小,未曾尽孝床前,现在更要做足才是。” 等撑过了全部礼仪,朱槙才由李凌搀扶着,前往乾清殿小坐。 “其实今儿先帝生辰祭祀,除了想与弟弟尽尽孝心之外,还有一事,要同弟弟商量。”朱楠在为首的龙椅上坐下,郑皇后紧随着坐在了左下的椅子上。朱楠说话的语气一派和煦,宛如一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 朱槙则抿了口茶,似乎因此呛水又犯了咳嗽,用手巾捂着嘴,好一会儿才过了咳劲儿。叮嘱李凌:“我看我这病,茶水我如今也喝不得了,叫人端杯白水来吧!” 朱楠笑容微僵。 茶水有味,可以掩盖一些东西。但是白水无味,想动手脚是不可能的。 等白水上来朱槙才喝了口,笑道:“方才,皇兄说有一事要同弟弟商量,尽管说就是了,你我之间何必讲究这些。” “其实这事……唉!”朱楠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外面招手,“来人,宣太子上来。” 朱槙眉毛微微一动,不知道朱楠这究竟是要搞什么花招。 片刻后,太子朱询进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朱槙眼睛微眯,却是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手被绑缚在身后的人,是被人押进来的。他未曾见过。 几个人都给朱楠行过礼,皇后坐在左手下,朱询才对朱槙道:“不知皇叔是否还记得,年前皇祖母寿辰时,母后宫中起火一事?” 朱槙淡淡道:“过去几个月了,一时竟记不大清楚了。” “皇叔是贵人多忘事,”朱询却是继续往前讲,“前两天,我们审查锦衣卫,从巡守的锦衣卫中抓了个人出来,发现此人手中有母后宫中之物,形迹可疑。于是仔细审问,才知道他当真是纵火景仁宫之人!只是他一个小小人物,即便是想偷些零碎,又怎会去烧宫宇。如此再问,他却说是皇叔您叫他动的手!侄儿听了也是震惊不已。” 朱槙是终于明白了朱询要做什么。 他看向朱楠:“皇兄,难不成你信这无稽之谈?” 他一个藩王,与皇后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为何要平白地烧她宫殿,和一个妇人别苗头。他们这理由找的,未免也太荒唐滑稽了。 “朕自是不信的。”朱楠道,“所以才找你来说个清楚,免得我们兄弟之间,留了什么罅隙。毕竟你皇嫂待你一向和善,你怎会因为存有谋逆的心思,而烧毁她的宫宇呢!” 朱槙听到这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朱楠这话,看似是在与他分辩,其实分明是句句指向,这事就是他做的。 他没有说话,那被五花大绑的锦衣卫却迫不及待地申辩起来:“陛下,您可一定要听我一言啊,是靖王殿下他存有谋逆的心思,否则小的怎敢去害皇后娘娘!横竖小的都是一死,烂命一条的,我也不怕了!殿下知道,皇后娘娘是您的左膀右臂,您若没了皇后娘娘,那他收拾您便方便了,所以才下手的啊!” 皇后听到这里,面色也苍白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朱槙:“靖王,本宫一向待你不薄,难道你真的……” 朱槙身后带了三人,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还有便是李凌。这时候李凌半跪下开口了:“请陛下切勿相信奸人所言,污蔑了我们殿下。我们殿下想来对陛下都是尽心尽力的,不会害皇后娘娘的!” 那人又忙道:“陛下若是不信,将锦衣卫钱副指挥使抓来询问便可知,靖王殿下是直接吩咐的他!” “行了。”朱槙不想再听这出拙劣的闹剧了,他抬头淡淡地道,“皇上,让他们退下吧,我单独同你和皇嫂说。” 朱楠面色微动,想了想,示意朱询先把人带出去。 他仗着朱槙有伤在身,并不能做什么,所以才敢与他共处一室。而朱槙说的有些话,可是旁人不能听到的。 郑皇后却是手指发抖:“怎么?靖王殿下可是心虚了,本宫是当真没想到,你竟然存着想害本宫的心思……” “皇后娘娘,能否请您,现在先闭嘴片刻。”朱槙笑了笑,转向了朱楠,“皇兄,臣弟,做了你这二十多年的弟弟,可以说没有过对不起你的时候吧?” “弟弟这话怎么说。”朱楠的表情有一丝僵硬。 朱槙却不管不顾,继续往下说:“我十几岁大时,你已初登帝位,西宁战局不稳,我为你征战西宁,落了一身的伤病。母后让我辅佐于你,这些年我未有半点反心,一心一意地帮你稳固边疆,亦没有丝毫抱怨。你的皇权被萧太后和萧家所辖制,你想除去她做一个真正的皇帝,我辛苦替你谋划布局,除掉萧太后,使你能坐稳这天下。更是使母后能安心。现在——我问你,这些事对于你来说,是没有丝毫情分可言的,对吗?” “弟弟言重,你为朕做了这些事,朕亦没有亏待你。”朱楠的面色也渐渐冷淡了下来,道,“这天下里,你就是一等一的藩王,山西、西北的军权尽收你手,你说一无人敢说二,你荣华富贵享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难道朕——亏待你了吗?” 朱槙听了笑了笑,神情无比的戏谑:“没有亏待我?我的好哥哥,我十几岁那年,初征西宁得胜归来,您就给我赐了一桩婚事,我本不喜欢那女子,不过您赐婚我也无从反对。结果却让我发现,她暗中给我下药,竟然想叫我断子绝孙!而这一切,其实都是你吩咐的,因为我若没有子嗣,自此后便对您的皇位没有威胁了。我说的可对?” “你……”朱楠面色顿时一白,他不知道朱槙竟然知晓此事! “哥哥似乎看上去很惊讶的样子啊,大概没有料到我知道吧。”朱槙淡淡道,“你知道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有多寒心吗,我想不到,我至亲的哥哥,竟然这般的未雨绸缪。对自己不到及冠之年的弟弟下这种死手!” 郑皇后的嘴唇也发抖起来,因为当时赐婚给朱槙的王嫱,是她的表妹,两人之间的关系很近。如果朱槙知道了,这个本来就是勉强娶回来的女子还给他下毒,他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她根本不是害病而亡的……”她喃喃道,目中闪过一缕精光,抓紧了扶手,“是你……是你杀了她!” “皇后娘娘为何如此激动。”朱槙平静道,“该激动的应该是我才对,我的亲兄弟想杀我,我应该怎么做?不如皇后娘娘教教我?” 朱楠目光凝重地扫过朱槙:“此事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你有何证据,能证明是朕授意的?” 朱槙几乎要笑起来,然后他继续说:“这还没完呢,我继续替你守卫边疆,替你铲除异己,背尽黑锅。而皇兄呢,现在对手已除尽,边疆稳固,就想要除去最后一个隐藏对手——那便是我,我说的对吧?暗中派人将我刺杀成重伤,污蔑我妄想谋反,设下了这场鸿门宴,以便于将我一举拿下——” “你……”朱楠本来就无能,目光阴沉,却说不出什么来,“你那都是信口雌黄,是胡说。你本就在暗中谋划,要夺取我的帝位了!朕这一切都是反击!” 郑皇后却更清醒,皇帝这时候跟朱槙争这些有意义么,朱槙身受重伤,外面都是他们的人。趁此机会一举将朱槙拿下,那岂不是便省事了。她霍地站起来,冷笑道:“好你个朱槙,你巧舌如簧,不就是想逃脱你谋逆篡位的罪责吗?你火烧本宫的宫殿是真,想谋害本宫是真,这一切皆有见证。如今这时候,你还想狡辩!还想将罪责推到皇上和本宫头上,来人啊!” 朱槙却站了起来,淡淡道:“皇嫂,你怕是说的不真啊!” “哼!”郑皇后冷笑,“你早已觊觎帝位已久,还想谋害本宫,这是谋逆的死罪,你是死不足惜!有什么地方不真的!” 朱槙走到她面前,露出一抹绝对冷酷的笑容。 郑皇后突然觉得心中一慌,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是不可置信。但是已经半个字的说不出来。 而瞬间,一颗带血的,眼睛睁得老大的头颅,已经从郑皇后的身子上落下,咕噜噜地滚到了朱楠的脚下。 “啊!”朱楠惨叫一声,嗖地从龙椅上蹿起来。 而朱槙将自己刀上的血擦干净,对着朱槙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皇兄,方才你说我谋害皇后,我还觉得不服气。不过眼下,你可以这么说了。大家都亲眼所见,我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反驳的地方。” 朱槙瞥了一眼,地上的郑皇后的头颅。 “你……你这个疯子!”朱楠简直浑身都在颤抖。 他哪里□□的刀!方才不是搜过身的吗? 而且朱槙这样子哪里像是重伤了,他仍然身手矫健,单手能砍断一个人的头!他根本就没病,不过是一直在装病等他上当罢了! 这个疯子,他竟然真的当面砍下了皇后的头!他根本就没想过跟他来软的,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是如此,邪性,从不回头。一旦是他认可的事,用尽手段都会去完成。 这才是一直让他害怕的地方。 而守在外面的朱询面色一变,暗道一声不好,道:“冲进去!” 外面早有金吾卫严阵以待了! 金吾卫们嘭的一声撞开了大门,涌入了大殿之中。但是上方已经传来了朱槙冷酷的声音:“都不许动!” 只见朱槙单手钳制着朱楠,另一手拿着把寸长的刀,比在朱楠的脖子上。那意思很明显,若是金吾卫要准备上前,他手底下的刀就不会留情面了。 金吾卫们投鼠忌器,自然一时半会儿不敢动了。 朱楠面色发白,这时候的他无比的怕死,颤抖道:“都别动……” 他能感觉到,弟弟的手臂如铁一般制住自己,那把刀的悠悠凉意逼人。让他想起,方才这把不起眼的刀,是怎么一瞬间砍断皇后的脖子的。它能砍断皇后的脖子,也能砍断他的! “朱槙,你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朱询冷着脸大喝,他的目光也迅速将殿内打量了一遍,立刻就看到了郑皇后的尸首分离。虽然他一开始也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却仍然觉得一股寒意弥漫上来。朱槙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的确有当年,一刀斩了宁夏总兵的头的风范。 “你赶紧放开皇上,若是皇上开恩,还可以饶你不死!”朱询道。 “对,皇弟!”朱楠连忙道,“你放开我,我不仅饶你不死,还赦你无罪,赐给你十万金!” 朱槙露出冰凉的笑容。 他之所以对这个计划有把握,那就是他深刻的了解朱楠这个人,是多么的阴狠,又是多么的贪生怕死,懦弱无能,不就是死了个皇后,也能将他吓得屁滚尿流。这天下若不是他身边的能人,早就换了人坐了! “皇兄,现在让我放开你也可以。”朱槙说,“不过,你得亲自写个退位书。这皇位,你怕是坐不得了!” “这怎么行!”听到朱槙最后还是瞄准了他的皇位,朱楠涨红了脸,“朕别的……别的条件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个,皇弟,这是大逆不道的!” 而朱楠再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自然地感觉到了,朱槙的刀逼近了自己的脖颈。 他顿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而朱询似乎不能再等下去了:“来人,朱槙这个逆贼死不足惜,要先把皇上救下来再说!大家先杀反贼,谁若是杀了朱槙,本宫便许他侯位,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多人一听侯位脑子就热了,立刻就要上前。 而朱楠分明感觉到,朱槙那刀离自己的脖颈更近了,仿佛立马就要割断他的喉咙了! 他大喊道:“都给朕站住!谁也不准上来!否则朕诛他九族!” “父皇,现在不是逞勇的时候!”朱询却道,“您一个人对付不了朱槙,儿臣等才能帮你对付他!您莫管,我们必能护您周全!” 朱楠似乎觉得有一丝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阴沉地道:“混账东西,都……都不许上来!” 朱槙却看明白了,朱询恐怕是早就看穿了他的伤势已经好了。他根本就不是想救朱楠,他就是想趁机,把朱楠和自己全部除掉。这样他便能直接登上帝位了,也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 他那点把戏,骗得过朱楠,却骗不过朱询。 这捡来的狗,的确养不熟。他心肠的确狠毒,谁也不想留! 朱槙笑道,“太子殿下,你心细如发,想必我这病重的拙劣演技,你早也看穿了。你一直不言,怕就是等着这一刻吧!” 朱询却根本不为所动:“你这乱臣贼子的挑拨离间,无人会信的!” 朱槙也根本不和他争,只是道:“太子殿下,你回头看看。” 朱询回过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带领的金吾卫外,竟已围了一圈锦衣卫,个个手中持有□□,正瞄准他和金吾卫。 他的面色才真正的变了。 “现在,还请太子殿下束手就擒吧。”朱槙平静道。 朱询面色转了又转,锦衣卫早已调离了宫中,朱槙是怎么让他们潜伏进来的。这人实在是心思诡异! 而这时候,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个太监,他也没走近,就在人墙外跪下来:“靖王殿下,太后娘娘有请。” 这宫里的事闹得这么大,淑太后肯定是听到了,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她能不管么! 朱槙自然不会这时候走,道:“母后有话,不妨来这里说吧。我却是走不开的。” 那太监却继续道:“靖王殿下,太后娘娘说了,她三尺白绫已经系好。您若不去,她便自尽了断。料想来,您有亲生母亲的尸骨铺路,这登基之事,走得也算平坦吧!” 淑太后在威胁他! 朱槙知道,淑太后之所以没有前来,就是想以死相逼,让他放过朱楠。 但是放过朱楠,这怎么可能!他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太监似乎看出了朱槙的心思,加了一句:“太后娘娘说了,这绝非恐吓。奴婢也真的说一句,太后娘娘的三尺白绫,的确已经结好了。” 李凌心中瞬间有些波动,低声道:“殿下,这恐怕真的不妥。” 儒家历来以孝治天下,倘若太后真的因此而死,朱槙就算登基,也要花费大量的力气清理文官和言官,他们这些人是不怕被杀的,而且他日史书工笔,在他殿下身上留下来的,必然就是千古骂名了。更何况,朱槙本来就是篡位上位,历朝历代以来,凭篡位登基的,哪个有不不被骂的? 李凌不想,也绝对不忍心让殿下背负如此骂名。 更何况,就算不说这些,那也是殿下的亲生母亲。殿下平日就算是不理会她,无视她。但逢年过节,还不是搜罗东西哄她高兴。他怎么会真的不在意淑太后。 朱槙闭了闭眼睛。 他不想发兵逼宫,就是想出其不意,让淑太后在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定下乾坤。 但是眼下,却是有人早就算到这一环了。否则,单凭淑太后本身,是没有这样的智慧的。 就算是别人早就算好的,他也不能,真的让淑太后去死。 淑太后说出了,她就是做得到的。 朱槙看了李凌一眼,李凌跟了他十年了。对他的一言一行都有体会,眼下锦衣卫包围金吾卫,是绝对占优势的。只要他替朱槙制住朱楠,等他回来即可。而李凌虽略弱于朱槙,却也是一流的身手。 他立刻也从大腿间抽出一把刀,在朱槙离开的瞬间,又挟住了朱楠。 朱槙看了眼朱询,示意旁的另两个人,他们也大步上前,朱询本立刻就想跑,但看到锦衣卫寒森森的箭簇,知道自己真的跑恐怕就是个死字,还是慢下了脚步。瞬间就被两个大汉制住了。 朱槙才带着两列军队,大步朝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内,一切都十分寂静。 朱槙带来的人很快将坤宁宫包围住。 他跨步走了进去,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迎头盖脸就是两巴掌。 朱槙被打得歪过头去,沉默了一下,摸了摸嘴角,才慢慢地转过头。 淑太后正站在他面前,她眼眶发红,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再扑上来,再给朱槙两巴掌。 “你……你长出息了!”淑太后颤抖地道,“你这孽畜,竟然要篡你哥哥的位!你心里还有没有先帝,有没有我,有没有祖宗礼法!” 朱槙听了平静片刻,随后才重复了一下淑太后的说:“孽畜?” “你不是孽畜是什么!”淑太后对大儿子向来都是维护的,十分激动地道,“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方才在殿中,杀了皇后,又胁迫你哥哥退位。你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心肠!我早知道,你看你哥哥不顺眼,你谁都敢杀,连你哥哥指给你的王妃你都能杀了。你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如今这样,你还不是孽畜,那就是你连畜生都不如!” 朱槙分明面容平静,但是那腰间受伤的痛,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泛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还是在这瞬间,他受到的污蔑和伤害,远比这伤口更痛! 如何不痛,这可是自己亲娘。是这二十多年来,他虽然心中有所抱怨,却也是在孝顺着的亲娘啊! 但是她却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 “你还有脸站着,你给我跪下!” 淑太后只当儿子是油盐不进,她手中不知何时拿了戒尺,狠狠地挥向朱槙的膝盖。 其实这点痛,对于朱槙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还是突然就跪了下来。随后才开口:“母亲知道王嫱是我杀的?” “我怎么能不知道!我,我还替你隐瞒呢!”淑太后说到当初那位靖王妃,更是气得浑身都发疼,“就怕你哥哥听了会多心,会以为你是不喜欢他给你赐的婚。但你怎么能——怎么能死不悔改,怎么能如此混账,如此的冷血。你哥哥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何就是不能善罢甘休,非要篡位不可!你哥哥的身体,可是才好不久的!” 朱槙听着,面色越来越冰冷,眼中几乎如寒冰一般了。他突然笑了说:“母亲既然知道皇兄的病才好不久。那可又知道——我遇到了什么,皇兄又对我做了什么?” “你皇兄能做什么,他还能杀你不成!”淑太后毫不迟疑地道,眼泪滚滚而下,“他自小就文弱,也不如你机敏。待你一向又好,你为了你的帝位。就能这么污蔑他不成!你……我没你这个儿子,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畜生,谁你都能下手去杀,去污蔑!要是早知道有今天,你出生那会儿,我就……就该一把掐死了你!” 她最后说的话,那已经不是一个母亲能说出来的话了,那简直是诛心了! 淑太后因为朱槙谋逆的事气急了,朱槙竟然敢杀皇嫂,她觉得朱槙下一步就是杀朱楠了。 毕竟皇后都杀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槙听到这里,心中冷得麻木,却是终于笑了:“当初要我镇守边疆的时候,母后怎么不说我冷血无情!要我除去萧太后的时候,为皇兄夺取皇权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我心狠手辣!现在,用不到我了,就开始骂我是个畜生了!”他一句比一句的声音厉声,一句比一句冷。 最后道,“要是没我这个畜生,朱楠如何能好生坐在他的帝位上,而您,又怎么能坐在太后这个位置上。你们说我畜生,那你们,又能算什么!” 淑太后被儿子突然起来的气势吓倒。抿了抿嘴唇,竟一时没有往下说。 “你……你竟还有这么多的鬼话。你对你家里人,也能这般冷血吗!” 朱槙听后不再说什么,而是大笑起来,他从腰间取下了那把匕首,突然扔在了淑太后面前。 他要做什么?淑太后一时猜不到。随着儿子越走越近,她吓得摔倒在地上。“你……你要弑母不成!” 朱槙蹲了下来,告诉她:“这是刚才,我杀皇后的刀。给母亲看,只有一个意思——从此后,我与你恩断义绝。你自从后,不管生老病死,都与我无关!生养之恩我也报完了,从此开始,我再也不欠你的!而下次你若再阻拦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说完之后,他站了起来。看也不看地上的淑太后一眼,头也不回地,退出了坤宁宫。 作者有话要说: 宫变这章,写得有点耗费心神。跟以前不同,这次是正写,并且是主要写朱槙跟他亲人的纠葛,本章一直跟着朱槙的感觉走,不是不唏嘘。 我知道这章拖太晚了,所以字数是一万二。。。_(:3∠)_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第63章 门外守着的朱槙亲兵方才已经听到了门内的动静, 见殿下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连忙迎了上去。 “靖王殿下……” 朱槙淡淡道:“派人将坤宁宫包围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 那人应喏,立刻吩咐了手下,又快步地跟上了朱槙。“殿下,方才属下听到里头您和太后……您可还好?” 朱槙却没说话。 这么多年以来, 淑太后在他生命中的角色很复杂,她是他的母亲, 但同时给他带来伤痛。生养之恩一直制约着他, 让他无法真正的当断即断,直到方才淑太后那一番话,终于彻底的让他醒悟, 对这个母亲失去了最后一点敬重和怜悯。 刚才的愤怒、激动在烟消云散之后,反而退却成了真正的平静。 他大步往前走, 这乾清宫周围站着的已经是他的人了, 一个个的士兵站在两侧, 恭敬地等着他过去。他走在高处, 将一切尽收眼前。 苍茫无垠的大地, 天际阴沉,堆积浮云如卷如叠, 唯夕阳浓厚的金光透过厚厚的云层,万千束地洒向大地,铺满了整个广场。这个他出身长大的地方,这个权欲的中心, 这个一切的黑暗和肮脏酝酿的地方。 但是在夕阳下,它们显得如此的沉静和肃穆。 午门之外,他的军队和朱询的军队排列森宇,正在对峙,但没有人开战,大家也只是紧张地等待着。 而不远的前方,锦衣卫仍然对金吾卫呈包围之态。 但紧接着,朱槙眼睛一眯,发现了一丝异样。 不对! 虽包围和阵形没有变,但方才他走之时,李凌挟持朱楠立于庑廊之外,而现在却看不到李凌的踪影,朱楠也不见了。 李凌与他之间已有多年的默契,他是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挪动的,必会等他回来。 “殿下……”亲兵已经发现朱槙的神情瞬间严肃了,低声道,“怎么了?……咱们怎么不过去?” 朱槙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而朱询被两个大汉压着,正看到朱槙前来,他笑了笑:“叔叔这是怎么,皇位在握,怎的反倒不敢上前了呢。” 朱槙淡淡道:“这不是看到侄儿还好好的站着,心里不安吗。”他手一挥,大批的锦衣卫自他身后倾泻而出,将朱询等人再度团团围住,他又道,“不如我先送了侄儿上路再说吧!” “靖王殿下且慢!”乾清宫内果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见一面容秀丽的少年走出来,身着金吾卫的飞鱼服。他身后的大汉正将李凌挟持着,拿着把雪亮的匕首放在李凌的喉咙处,同时从他身后出来一队金吾卫,皆也是以弩-箭装备,正对着抓着朱询的两个大汉和周围的锦衣卫。 他们本来是准备攻朱槙个趁其不备,没想到他竟这般机敏。并不入圈套,只能他们先出来了。 竟然是薛闻玉! 薛闻玉竟然是太子的人! 朱槙眼神一冷,注意到李凌的手受了伤。 由于薛闻玉是元瑾的弟弟,且是薛让的继子,所以之前朱槙对他没有戒备。宫变时他仍被安排在乾清宫旁守卫,方才恐怕是早就潜伏在乾清宫中,一箭射伤了李凌的手将他钳制住。而他带来的人因为李凌被制住,自然是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叔叔,您现在觉得,将您的锦衣卫收起来如何。”朱询笑道。“否则刀剑无眼,我也怕伤了李副将。” “怎么,侄儿该不会以为,抓住了李凌就能够要挟我了吧。”朱槙的嘴角却带着笑。 “叔叔一向是个重情义的人。您对您这些手下,那是如对兄弟一般啊。”朱询悠悠道,“李副将陪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您怎么可能不在意他的生死呢。” “殿下,您不用管卑职,眼下大局要紧!”李凌也大声道,“卑职一条小命,本也是殿下救回来的,为殿下死也无妨!” 而金吾卫的弩-箭对准押着朱询的大汉,那两人不敢再押他,朱询就背手走到了李凌的旁边:“叔叔倒是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只是不知道,您是否真的忍心,让他做你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啊。”他抓住了李凌受伤的手,突然用力把伤口往下按,李凌一时没有防备,疼得惨叫了一声,瞬间脸色就白了。 朱槙一步一步地缓缓走近。表情仍然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笑容更加的冰冷:“朱询,你该不会真的天真到如此地步吧?你们仍然被我包围,大不了,我将你们全部射杀,亦算是给李凌陪葬了!” 饶是心中有十足的把握,靖王绝不会不顾及李凌的,朱询和薛闻玉都僵硬了一下。 毕竟朱槙究竟有多邪妄,大家心里都没底。万一这疯子,还真不管这跟了自己十年,几乎是兄弟一般出生入死的李凌呢?他刚才还亲手杀了跟自己无冤无仇的皇后呢!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朱槙眼眸一冷,突然上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脚踢飞了匕首!他的脚力极其霸道凌厉,将那大汉都踢飞了几步。拉过李凌扔到包围圈,动作又快又急。 这一串动作发生得太快,旁人都还来不及反应,朱槙就已经退了回去。 “侄儿,我看你这身手,还需要好好练才是!”方才突然爆发,如果是常人,自然不敢冒险,朱槙仗着自己行军作战多年良好的身体素质,才敢如此大胆。 李凌更是感动不已,知道殿下这是为自己冒大风险了。 殿下若刚才稍微慢点,极可能已经陷入包围圈了! 朱询他们虽然抢占先机,但他们毕竟身手远不如朱槙,竟被朱槙抢了先机! 朱询脸色一青,他亦没想到会是这般。 “叔叔,您虽是救下了他。不过,恐怕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朱询强忍着怒气笑道。 朱槙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看向了李凌。而李凌则苦笑了两声:“您方才……真的不应该救我。” 他们在李凌身上动了手脚! 朱槙冰冷的目光看向薛闻玉:“你做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刚才擒住李副将后,闻玉逼他喝了一杯有毒的茶罢了。一刻钟内,李副将就会毒发,七窍流血而亡。”朱询道:“不过我们也不是想要李副将的性命,那毒是有解药的,只是现在不能告诉叔叔解药在何处。当然,看在我与叔叔往日的情分上,解药自然可以给你,只需你带兵撤……” “殿下不可!”李凌立刻大声打断他的话,“您已经走到了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的!” 朱槙一时没有说话。 他大军压城,的确胜利只在一瞬间。只需要他不顾及李凌的性命,就可以赢得这场战役的胜利。 天边夕阳的橘光变得血红,将宫宇、汉白玉石阶都镀上一层浓重的颜色。 朱槙并没有沉思多久,就突然看到,那宫宇的飞檐昂起的背后,重峦叠嶂的宫宇中,有寒森箭光冒起。 他的瞳孔迅速地收拢,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他的人事先并没有潜入宫中太多,否则就会打草惊蛇,故只够包围乾清宫。而这宫中仿佛还另有包围,而且人数不少。但是看朱询刚才的表现,他分明就不知道这包围的存在。否则不会劫持李凌同他叫板。 那么究竟是谁做的,又有什么目的? 朱槙突然看了,站在庑廊阴影下的薛闻玉一眼。 如果是这般的话,那他整个计划就变了,说不定他的关键信息已经被人泄露了。那他们反而有危险,不能在此久留! “好。”朱槙嘴角忽露出笑容,却是看向了朱询,神色有些诡异,“我答应你,我们撤退。不过你需得现在就把解药给我。” “这可不行,万一叔叔不能言而无信,我该怎么办!”朱询道,眉头又轻微地一皱。他好像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本以为会和朱槙有一场缠斗和恶战,但他怎会如此轻易地答应撤兵? 难道,他真是在意李凌的性命到了如此地步? 而朱槙却淡淡道:“你若是不答应,我现在便射杀了你们,我看这么多人给他陪葬,倒也不亏了!” “既然如此,”旁边薛闻玉突然道,“我们给殿下就是了。” 朱询突然回过头,看着薛闻玉的目光一寒。 而薛闻玉却继续道:“解药就留在午门墙上的石槽中,殿下退出时便可自取,如此一来,我们也不担心殿下出尔反尔。而殿下亦可全身而退,如何?” “殿下,您何必如此!”李凌的脸色已经隐隐发青,肺腑之间传来一股剧痛,他强忍着疼痛,又是后悔又是自责。更是要阻止朱槙做出如此荒谬的举动! 朱槙却不再管他,伸手一扬,沉声道:“退!” 包围乾清殿的都是精锐,完全以朱槙唯首是瞻,他一声令下,锦衣卫便立刻往外退。 “殿下恐怕要快些,否则,李凌的伤怕是挺不住了。”薛闻玉站在原地说。 朱槙撤退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的功夫,朱槙就带着人马,退出了乾清门。他外面的军队太和门和午门纷纷退去。恢弘的军队如潮退去。而作为防御方的金吾卫、羽林军本是严阵以待,抵御他们的进攻,看到他们的动作也不敢松一口气。更是眼睛紧盯着他们,生怕他们会突然反扑回来。 门外早有八匹战马的马车接应,李凌被人扶上车,紧接着朱槙也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打开之后立刻灌了李凌服下。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一口乌血。 “殿下,您这般为我,我就是活下来,又有何颜面!”李凌恢复了些力气,立刻在朱槙面前跪了下来。“属下情愿实在乾清殿外,也不愿意您被我牵累!” 看到李凌还有力气说话,朱槙就放心了。看来薛闻玉他们给的是真药,毕竟这时候没必要再惹他。 朱槙扔了瓷瓶,摇了摇头:“不要自责,我亦不是全为了你。” 他摊开掌心,只见掌中竟是数道纵横交错的划痕。有些血迹已经干涸,有的却是还在流血。李凌看得一惊,立刻问:“殿下,这是怎么了?这是……”朱槙怎么可能会受伤,并且看这划痕,好像是他自己划的! 朱槙平静道:“方才我去淑太后那里,与她发生争执,一时不察她殿中竟点了安神香。我便一直伤自己克制药性。若非如此,刚才是决计救不下你的。” “可是……太后娘娘是您亲生母亲,怎么就忍心,给您下这样的圈套!”李凌听得一时愤怒。 朱槙心道,她有什么不忍的!他说:“这却未必是她,她一向愚蠢,没有这样的心机,这应该是朱询动的手脚。” “但您……”李凌仍然不理解,朱槙竟然方才一直没让他们看出异样,那就是能勉强克制这药性才是,“您当时再忍耐半个时辰,我们便能拿下帝位了,到时候您就是这天下至主!何必因此而中途放弃!” “没这么简单。”朱槙道,“我决定撤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薛闻玉。” “什么?”李凌完全不能理解,这和薛闻玉有什么干系? “你无法理解吧。”朱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同时心中翻腾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大概是既带着一种背叛的愤怒,又是一种刺激和冲动。但无论是什么情绪,都让他无比的想要把那个人抓住。“先去定国公府再说!” 而此时,马车突地一下停了。 外面有人跪下:“殿下,我们中了埋伏!” 朱槙面色一沉,果然如他所料!薛闻玉……恐怕是得到了他的兵力部署图! 刚才他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不敢硬抗,这次变数太多,他和李凌又都身受伤害,留下去会不会被人瓮中捉鳖很难说。而顾珩带着京卫用以防守保真卫,裴子清是早已赶赴山西帮助清虚,他们二人不能接应,所以当时并不宜恋战。 他走出马车,抽出了长刀,面色阴沉地一扫四方。 军队从四面撤退,真正跟着他的是三千兵力,看这埋伏,五六千怕是有的。 他脸上露出些许冷酷。厉声道:“都给我杀!” 而留在定国公府的元瑾,不知怎么的,心中莫名地不安起来。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丫头送进来一盘香瓜,元瑾拿银签子吃了两块,却是毫无胃口,只觉得是味同嚼蜡。 “闻玉去宫中做什么?”她突然抬起头,问徐贤忠。 徐贤忠就道:“世子爷许是去帮太子殿下的。” “不对。”元瑾皱了皱眉道,“他虽是金吾卫副指挥使,却未曾上阵带过兵,为什么会让他去?” “这……老朽却也不知!”徐贤忠说,“应该是太子殿下要求的吧!” 元瑾更觉得可疑。朱询向来做事都是两手准备,若是他胜了还好,若是他败了,那她和薛闻玉还没暴露,就是最大的一枚棋子。他为什么会让薛闻玉去? 徐贤忠就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薛元瑾见他不答,立刻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却发现门外竟是极其训练有素的侍卫,身着重甲,以长刀挡住了她的去路。“二小姐,请您回去吧,世子爷说了,要属下们必须保您的平安。” 而元瑾注意到,他们分明就是金吾卫的人。 薛闻玉竟堂而皇之的,让金吾卫的人来看押她! 那必是防着她要做什么事的! 元瑾突然回过头看着徐贤忠:“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徐贤忠看实在是瞒不下去了,才道:“二小姐,我们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请您回房中去,老朽定将事情给您讲清楚,可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元瑾都不用他解释,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 薛闻玉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竟想趁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还是先走回了屋中,简直是气急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各方势力都不够到位,薛闻玉怎么能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他有什么等不及的!元瑾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会儿,才问:“你们究竟有什么把握,敢做如此大胆之事?” 徐贤忠不敢继续瞒她,反正到了这一步了,二小姐就算知道也阻止不了。 “其实之前只是时机未到。眼下靖王和太子对峙,太子全心放在对付靖王身上,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动作。我们将金吾卫的人换成了我们的精锐。且有兵部侍郎李如康坐镇紫禁城。再加上,我们手中有了您得来的朱槙的兵力图,对付朱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徐贤忠顿了顿。 “这一年,或者是近半年来。”徐贤忠说,“皇帝残暴无度,时常无故苛杀言官。已有许多文臣对此不满。而世子爷因是最正统的血脉,先太子爷的遗孤,因此得到了不少文官的支持。您放心,只要世子爷这里成功了,便再无阻碍。” 元瑾沉默许久。 不管徐贤忠怎么说,他们的行为分明还是冒险的。他们的兵力比不过朱询和朱槙,他是想取朱询而代之,定是要经过非常精密的,一环都不能少的算计。他一个人根本完不成。 “我必须要去看看。”元瑾深吸一口气。 她说完仍要往外走,徐贤忠立刻要站起来阻止她。“二小姐,您不可!” 但是元瑾打开门之后,却没有任何动作,而是僵在了原地。 徐贤忠紧跟在她身后,看到门外之人,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身着冕服的高大男子正站在门外,绯红衣裳却被血染成暗红色,他英俊的面容平日温和,眼下沾了血迹,却显得十分邪妄。他淡淡开口了:“我的靖王妃,你究竟想去哪里?” 元瑾震惊地眼睛微张,后退了一步。 朱槙来了,为何还浑身是血! 她看两侧的金吾卫,连人影都没有,难怪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不知是不是被他杀了。 “殿下怎的从宫里回来了?”元瑾笑了笑。 “自是来看看我的靖王妃的。”朱槙继续笑道,“这里是待不下去了,跟我一起走吧。” 元瑾心跳如鼓,反而笑了笑:“离开此处去哪里?” 朱槙却是不答,而是说:“怎么,难道王妃不愿意跟我走吗” “殿下哪里话,只是不知道殿下怎么会突然让我离开。这定国公府里,怎么的就待不下去了?” 元瑾在说着的同时,暗中立刻给徐贤忠比一个手势,示意他赶紧从侧门出去。 朱槙听得笑了起来。 朱槙平日的温和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现在的他满是邪妄,笑容也冰冷了起来。一步步地朝她走过来。 元瑾终究还是变了脸色,知道他要撕去那层伪装了!她后退,转身就想逃跑。但是在元瑾要逃跑的时候,早已有准备的朱槙已经跨出一步,一掌打在了元瑾的颈侧。她的身子一软,顿时晕倒在他的怀中。 朱槙将她打横抱起,看着她细嫩的脸蛋,淡淡道:“都把我弄成这样了,还想跑?” 既然已经是他的妻,是他的人,那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自然是要带走的,怎会再留给旁人! 虽然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背叛他,但是他会把她关起来,好好审问。 朱槙抱着她走出房门,已经有人在接应,恭敬地喊了声:“殿下。”随后撩开了车帘。 朱槙把人抱了进去,让她枕着自己的腿昏睡着,道:“连夜出城。” 属下应喏,车帘放下,马车立刻飞驰在道路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博君一笑,对宫斗部分大家可以看淡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第64章 元瑾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她的后脑闷痛不已, 揉着后脑勺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一张架子床上,一副透光的月绡纱帘子放下来挡着,她能透过帘子影影绰绰地看见屋内的光景。屋内陈设非常简单,几乎就只摆了几个箱子, 屏风隔开一个外间,外间不过一个炕床, 也是什么都没有。这是哪里? 元瑾想起被朱槙打晕的场景。她已经确定朱槙撤兵了, 并且他知道了她背叛的事。但是他没有杀她,甚至没怎么跟她废话,就直接将她打晕带走了。他想做什么? 元瑾闭了闭眼睛。 这里陈设既然简单, 那就必不是朱槙在山西的老巢,恐怕他们现在还没有到太原地界, 只是找了个地方暂时歇脚。 那她现在能做什么, 跑得掉吗? 元瑾现在非常不放心薛闻玉那边。他现在在做如此大胆的谋逆之事, 成则坐拥天下, 败则死无葬身之地。她如何会不担忧。必须要回去看着才行。 更何况, 现在落在朱槙手里,下场怎么样还很难说。 元瑾下了床, 走到隔扇站定,透过雕花的缝隙往外看。这是一座普通的民居建筑,房子修得整齐严实,屋外站着许多守卫, 皆是朱槙的亲兵,看来想要逃脱那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她摸了摸自己的大腿侧,以防万一,她暗中在自己身上放了把匕首。 她一摸便摸到把坚硬之物。没想到朱槙竟没叫人搜自己的身,那匕首还在。她将匕首取出放在怀中,才盘坐在外面的炕床上等起来。 日头越来越高,屋内光影变幻,这么久都没有半个人过来,这屋内又全无米水,元瑾已经是有些饿了。难道他打定的主意是饿死她? 元瑾正胡思乱想到这里,就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瞳孔微缩看向门口,却见只是两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手里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来微一屈身,将盘内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酱卤的羊肉,热腾腾的鲤鱼煨豆腐,汤色已经熬成奶白了。一碗面条,只撒了些葱花,汤色清亮,香味扑鼻。 元瑾早已饿了,闻到这香味自然食指大动,只是她仍然没有进食,而是警惕地抬头问:“靖王呢?” 两人却并不回答。 “他打的什么主意尽管说清楚,不必用这些虚招子。”元瑾又道。 两人仍然是缄默不答,拿着托盘就退下去了。 食物浓香扑鼻,元瑾只吃了一点,因为她现在还拿不准朱槙究竟要干什么。 她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光线一丝丝地收起,渐渐转变为了金红色,屋檐下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深蓝的天际浮起星子。她已经在这里枯坐一天了。 这屋子里并没有灯,天色一暗,只有借着灯笼的一点光线,才能勉强看得清楚这屋内的陈设。 元瑾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她顿时警觉了起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个男子的脚步声,他端着烛台,烛台的光透过那扇百鸟朝凤的屏风,将花鸟的影子映在地上。花鸟透着烛光也活了起来,这简单的屋子也映照出几分精致。 元瑾瞳孔一缩,轻轻地站起身,走进了帷幕后面隐藏了起来。 那人走了进来,将烛台放在小几上,烛火映照得满室笼笼盈辉,他已经看清楚送进来的菜几乎没怎么动。他表情平静,甚至是一丝表情都没有。也未有丝毫动作。 就是现在! 元瑾突地一步窜出去,从身后一把按住他的手,瞬间用匕首挟住了他。 朱槙低头看着雪亮的匕首,感觉到她软玉温香的身体贴着自己,淡淡地道:“薛元瑾,你觉得,这样,能制住我?” “少说这些,朱槙,想来事情你既已全知道了,我们也不用废话!”元瑾却根本不同他说这些。而是低声说,“你抓我究竟想做什么!”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制住他的几率不大,但若是半点不试,岂不是就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这匕首削铁如泥,是精铁所制。且她跟着演武的师父学过这种背后擒拿的技巧,能勉强制得住紫桐。 朱槙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气。他突然暴起,一把掐过元瑾的手将她一推,瞬间就将她抵在了墙上。朱槙手下稍微一用劲,元瑾就感觉到腕间强烈的酸痛,匕首便脱了手掉到了地上。 他这次丝毫没有留情面,元瑾被撞得生疼,手腕间更是传来强烈的剧痛。 两人的呼吸又热又近,他的身体铜墙铁壁一般压着她,元瑾微皱了皱眉,却看到他冰冷的眼眸,听到他冷声说:“我还没先跟你算账,你倒是敢跟我玩儿这个!薛元瑾,你就不怕死么?” 元瑾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你不怕死,就不怕别的吗?”朱槙嘴角一扯,“比如说变成禁-脔,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被关在屋子里供主人泄-欲。自此后,生命中就不会再有别的东西,你想不想试试?” 元瑾终于神色微动。她的确不怕死,但朱槙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是比死更可怕的,她不是没有见识过。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终于有些颤抖,朱槙一把将她拉起一扔。 床上的月绡纱帘被她撞得飞开,元瑾又被撞得生疼,本来就头晕,现在更是天旋地转。她突然感觉到,现在的朱槙真的有些可怕! 他到底要做什么! 朱槙随后也上来,伸手一抓将她掐着按入了被褥堆里。 他卡着她的喉咙突然用力,元瑾想要挣扎却根本抵不过他的力气,她渐渐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让她不由自主地胡乱挣扎起来。她想说话,抬头却只看到朱槙的脸,愤怒和心痛混杂出现。 元瑾突然又意识到,他在意她! 若是被一个你不在意的人背叛,是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感觉的。 那一瞬间,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感觉。她之前一直觉得,朱槙也利用她,甚至差点害死她,他对她是没有感情的。但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他也是真的在意她的!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只发出模糊的啊音。就已经痛苦得似乎立刻要死去了。 就在元瑾抓住朱槙手腕的那一刻,他放开了她。空气重新涌入她的口中,呛得她咳嗽了起来。 在知道她背叛自己的时候,朱槙不是不愤怒,但是这种愤怒很快被理智所掩盖。他他需要把她抓走,将事情从头到尾搞清楚。但是一直到他刚进来,元瑾试图用匕首挟持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都到了这样的境地,竟然还敢不自量力地威胁他! 在忍不住愤怒的时候,朱槙想让她感觉一下痛苦。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放开了她。他无法对她下手,但也无法就这么放过她。 元瑾还没有真正地缓过来,一具沉重的身体就压了下来。 朱槙一手掰过她的脸,卡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眸问:“我待你从未不好,你为什么,要以背叛来回报我?” 元瑾仍然在咳嗽,却不得不对上他冰冷的眼眸,她嘴唇微动,声音已经破裂,却依旧透露出一股疏淡:“殿下言重,您对我好?若真的对我好,会设计利用我除去对手?真的对我好,会几次三番的试探我?这样的好,我恐怕也无福消受。” 朱槙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容。 “我承认我利用过你。”朱槙道,“但我做事都有我的目的,我只是想达到那些目的。但没有想过会伤害你。而你,”他一顿,“你偷盗我的布局图,陷于我险境,泄露我军中密情。你可比我狠多了。”朱槙在她耳边说,在她突然挣扎着想起来的时候,又狠狠地把她按了下去。 见她瞪着自己,朱槙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又问,“当初在山西时你接近我,就想从我这儿得到消息。你早就如此打算了是不是?” “殿下实在是想多了。”元瑾冷哼。觉得他也是气昏了头。 在山西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可能有如此打算。更何况两人当初成亲的时候,她就告诉过朱槙不要娶她。若真是为了报仇一心设计想要嫁给他,又何必如此曲折! “更何况,你当真没有想过害我吗?”元瑾冷冷道。她觉得,他普通的利用怀疑也罢,但是她当时宫中落水一事,她一直怀疑,其实幕后主使的根本就是他。 “我何时想过害你!”朱槙眼睛微眯。 “徐贵妃推我落水一事。”元瑾也冷笑道,“殿下最后可是靠这事,铲除了不少异己啊。” 她竟然连这个也知道! 朱槙凝视着她的脸。她长得极美,是那种让人没有戒心的,以为她便是小白兔般无害的美。 但今天,她的表情与往常完全不同,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冷艳。大概是她不笑,对着他冷嘲热讽的样子,让人看得心神撩动,只想重新逼她哭。 原来她是一直他的试探和利用!也是,她这般聪明,连军事图都能被她偷到手,早就察觉也不足为奇了。反倒是他没有料到,一直以为是个小白兔的娇妻,偶有一日露出毒牙来,才发现是一条美艳的蛇。她并不无害,也并不由他摆布。 他们刚成亲的时候,他的确利用她的名义,做过很多事情。朱槙的情绪勉强缓和了一些,说:“我承认,的确利用此事铲除了很多不相干的人,还叫你背负了一些骂名,但是此事绝非是我作为,我以什么方式除去这些人不行,怎么会害你!” 元瑾自然不信,若不是他害的,那徐贵妃为何会想杀她! “总之朱槙,你我现在已经撕破了脸皮。看来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半斤八两。你将我放回去,我们从此便各不相干了!”元瑾道,“往日的一笔勾销,从此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朱槙听到她的话,笑容又变得阴沉起来。他强行将她掰过来,正对他的脸,嘴角露出一丝笑:“你想离开我?”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这样的神情,元瑾方才还高涨的气焰,又胆怯了一下。 难道有错吗,两个人既然都撕开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还要把她留在身边干什么,继续偷盗他的情报不成? “你我从未成真正的夫妻,现在正是一刀两断的好时机。”元瑾道。 “原来如此,”朱槙说,同时这样的语气,让元瑾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又继续说,“那这个再简单不过了。”他说到这里,手突然伸向她的腰间,一把撕开了她的裙带。 元瑾纵然冷漠,这样一下却让她惊叫出声。 布帛撕裂,雪白的里衣便露了出来! “朱槙,你这是做什么!”她想打他,想挣扎,却被他一肘就按住了。他不再问她任何问题,只是将她压在床上,叫她不能逃跑。而她身上的衣裳很快只剩下一件肚兜,莹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下,寸寸都如丝绸般光滑细腻。 他看得呼吸一滞。这身子他抱过多次,却未曾真正看到过。 “你要做什么!”她瞪着他,觉得自己是引火烧身。她说的未成夫妻,又不是暗示他要成夫妻! 朱槙却只说:“现在做了夫妻,怕是就离不开了吧?” 他突然按住她吻下来,与她唇舌交缠。他熟知她哪个地方敏感,只需吻便能让她在他身下软下来。想打他的手也无力了。朱槙也对她的拒绝充耳不闻。 这个男人冷漠强硬的一面暴露出来,他不管她是否同意。 何况她本就是他的妻,现在他就要她成为自己真正的妻。这样她便再说不出什么阳关道独木桥的话了。 元瑾怎么敌得过他的力气,朱槙将她完全压在身下,粗实的胳膊撑在她身侧,两人虽成亲已久,但哪里这般赤-裸相对的亲密过。她闭目不敢看他的身体。但他却按住她的手,将她的美景看得一清二楚。 她觉得他的呼吸似乎越发的炽热,扑在她的皮肤上,引起微微的颤抖。 元瑾也感觉到了那种炽热暧昧的气氛,被笼罩在男性的氛围中,而且她似乎也被挑起了情动。 他又俯下身一路往下吻去,除了按着她的动作依旧强硬,吻却旖旎了起来,越来越间杂一种说不出的麻痒。 元瑾觉得身体里有种陌生的热流,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是尤其是他吻在自己的耳根上,竟又轻轻一颤。“朱槙……!”她的声音顿时变成了一声惊叫。 因为他突然占有了她,强硬并且在她毫无防备之际! 元瑾觉得非常疼,而朱槙大概也感觉到了,停顿了片刻。低哑着声音安慰她说:“我若不这样,你会更痛。一会儿就好了,乖。”但是感觉告诉元瑾,他不会忍耐太久。因为他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抓着她腰际的手也越发用力。而她颤抖得越发可怜,她越是颤抖,他就越是紧绷,额头上都出了汗。 尔后果然,他不再忍耐,动作了起来。 随后的一切,她根本就没有清醒的认知,只知道这一切都太过疯狂了。 她是初次**,而且初次就遇到朱槙这样的,不仅精力充沛,而且体格健壮,朱槙一开始还容她适应。所以元瑾并不太疼,反而体验到了男女之欢的极致愉悦,但后来他便不管了,任她嗓子都喊哑了,他也不停。而是在她结束第一次之后,还长久地开始了第二次。一边在她耳边问:“还会不会背叛我?” “我……”元瑾意志涣散,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立刻加以更重的刑罚。她就意识到了这个是他不高兴的答案,她立刻改口:“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仍然在意背叛,怎么会不在意呢,若是一个不好,他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仍然愤怒,并且还是觉得她更狠一些。 更何况,纵然有了皇宫的误会,就是她背叛自己的理由吗? “会不会说什么分开的话?”他又问她。 这怎么说,就算没有背叛的事,她也无法同他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真正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这场背叛,而是她萧家的世仇! 元瑾的迟疑又让他生气了,越发折腾得厉害。 “不会……也不会了!”元瑾被逼得哭了出来。 到最后她已经彻底的意识不清,他问什么就答什么,最后还是昏迷了过去。 李凌的伤手已经包扎好,弄了个吊带把手挂在胸前,他有紧急的事要告诉朱槙。但是走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下了。 “怎么了?”李凌指了指自己受伤的手,“我都这德行了,快别拦我了。去通传殿下一声,我有要紧事禀报。” “大人见谅。”侍卫道,“殿下刚才吩咐了,任何人不准打扰。” 李凌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问:“……殿下可是和谁在里面?” 侍卫道:“是王妃娘娘,殿下昨晚抱过来,说让我们看守,不许娘娘离开。” 殿下把王妃娘娘关起来了? 李凌想起从宫中撤退的时候,殿下告诉他说要去定国公府抓个人,让他先行一步赶往寿阳。 难道…… 他心中悚然,又往前靠了一步,却听到里面传来王妃娘娘的低泣声,隐约还能听到殿下问她背叛之类的话。 果真是如此! 李凌有些焦急,王妃娘娘……难道就是太子他们的内应? 李凌唉地叹了声。 殿下是不是弄错了,王妃娘娘为什么会背叛殿下呢?这着实说不过去啊。两人相识于太原,在此之前,王妃娘娘同太子等人完全没有交集,更不可能是被太子安排刻意接近殿下的。 若说是在此之后才被太子收买,就又更说不过去了。国公爷是殿下的心腹,他的继女,怎么会不帮殿下。且她已经成为了殿下的王妃,又怎么会想不通去帮太子呢。 李凌一个头两个大,希望其实是殿下弄错了。否则王妃娘娘那里,他是当真不信,她会背叛殿下! 他进不去,但是要传的事又太过紧急,便只能在外面等着。 而内室里,朱槙抱着已然昏过去的她,他喘息未平,两个人还深深地结合着。她的身子陷入他的怀抱里,越发显得娇嫩纤细,只是现在她身上布着点点红痕,带着一种别样的美感。 朱槙看着她的小脸沾满泪痕,刚才应该哭惨了吧。 她需要被惩罚,否则她不会明白的他知道的时候有多愤怒,刚才被她用匕首胁迫有多愤怒。她果决地说出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他有多生气。 虽然曾经存在利用和怀疑,但知道她其实是对自己有所误会,朱槙又觉得稍微好一些。她用这些事来激他,分明是她对他也有意的。但她背叛他的深层原因绝对还有,只是朱槙还并不知道是什么。 朱槙抱着她静坐,思索了一会儿。 他抬头才看到天已经黑尽了,皓月当空,月光自窗外透进来。而他带进来的那个烛台,已经烧尽了,一丝光亮也没有。 朱槙才将元瑾抱入了净房,打开门走了出来。 然后李凌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竟有一道明显的抓痕。方才殿下脸上并未受伤,这势必是王妃娘娘干的。看殿下的脸色,并不知道他现在心情如何。 朱槙先招手叫了一直站在旁等着的两个丫头:“点盏烛台,你们进去伺候王妃。” 然后才看向他,道:“你像傻子似的愣在那儿做什么,跟我过来。” 还有心情骂他,看来不算太遭。李凌摸了摸鼻子,跟着朱槙跨门进去了偏房。 朱槙倒了杯茶饮尽:“说吧,什么事。” 李凌的表情这才郑重了起来,低声道:“殿下,朱楠死了。” 朱槙才看向李凌,皱了皱眉有些不可置信。朱楠就这么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因为宫变一事忧思过多,心悸而亡。我们离京后不久讣告就贴在了紫禁城门口。”李凌道,“京城恐怕早已变天了,只是咱们还不知道,变的是什么天。传出来这条消息之后,咱们的线人就都音讯全无了。” 朱槙笑了笑,撑着桌沿思考。 线人不传报,并不是被发现了,而是无法传出来。看来还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您现在便可割据为雄了,裴大人已经启程,镇守西北。您坐拥山西、陕西、宁夏和山东北部。这些本来就是您的兵力地盘,北方兵强,您以此攻打京师,提出‘清君侧’的口号,他们的兵力不能与咱们抗衡。”李凌道,这也是朱槙带的智囊团临时策划出来的结果。到了这一步了,皇位几乎触手可得,殿下是不会放弃的。 “倒没这么简单。”朱槙说,“寿阳不是久留之地,需得回山西再做谋划。” 皇宫内虽然没有消息传出,但这不过是在一时肃清。等到他们清整完了,就会向天下广为宣布新君,行登基大典。到时候便知晓是不是如他所猜测了。 “还有,属下还不知,宫中突然撤兵一事……”李凌顿了顿,“殿下,您为何决定撤兵?” 朱槙轻描淡写道:“那时候我们的军情发生了泄露,不得不撤。” 泄露军情?谁泄露了军情?李凌很想问,您这般生气将王妃□□起来,难道就是王妃吗? 但是李凌不敢问。 而隔壁的元瑾,其实已经醒了。方才丫头进来服侍她更衣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她一直未曾睁眼,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假寐,想要理清楚思绪。 朱槙这个疯子,明明得知了她的背叛,明明两个人都说成这样了,却又反而不放过她了。两人有了真正的肌肤之亲。 她现在想跑,恐怕是难上加难。 朱槙是肯定不会放她跑的。 当她隐约地听到朱楠殡天时,她睁开了眼睛。 薛闻玉跟她说过,朱询其实一直想将朱槙和朱楠都除去。所以他暗中在朱楠的饮食中,准备相克的中药。朱楠又喜欢药膳,长此以往地吃下去,身体怎会不出问题。但这样的法子极其隐秘恶毒,又没有人察觉。 现在朱槙退了,朱楠的身体就是个空架子,他病的那些时日,权力早就让朱询架空了,朱询若是想除去他,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那现在朱楠死了,登基的究竟是谁呢…… 偏生他们也没有提到,连朱槙的探子都传不出消息。她一定要回去。 留在这里,朱槙会怎么对她,还会不会利用她是一说。闻玉那边,她实在也是放心不下。 她必须要想个法子…… 元瑾再度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该早上写完发的,今天一天都不太舒服,就耽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同志们,身体真的是革命的本钱啊,大家一定注意保重身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第65章 元瑾这一睡便是一晚上, 许是体力消耗过大, 竟睡得十分深沉。 早上醒来时才发现已经又在马车上了。元瑾撩开车帘往外看,看到四周已越来越荒凉,黄土漫天,远处丘陵起伏。再往后看,随行大概有四五千兵马, 蜿蜒行进。 朱槙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她倚靠着迎枕,随着马车的摇晃思忖。 看这地貌, 怕是已经到山西了。若随着朱槙到了太原, 那就真的是铜墙铁壁,插翅难飞了。 要赶紧想办法才是。 马车一路前进,直到中午才在一个驿站外停下来。元瑾也被丫头从马车上扶下来, 进驿站休息。 驿站单独辟了个房间给元瑾歇息,不一会儿丫头就端了粥和羊肉包子上来, 并几碟爽脆的酱菜。 元瑾一边吃饭, 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们一眼, 无论她做什么, 她们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并且两人应该是有几分功夫在身的, 她想从她们手中逃跑,怕是也不容易。 外面突然响起请安的声音, 随后朱槙走了进来。 他衣着与往常不同,是一身劲装,应该是为了方便行军。麝皮护腕,衣摆和衣襟都绣有银纹。 朱槙坐到了她的对面。招了招手, 让那两个丫头退了出去。 元瑾则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包子。 朱槙把酱菜夹到她的碗里,突然问道:“是在想怎么逃跑,还是在想怎么害我?” 元瑾却不说话白了他一眼。 她如今也不与他虚与委蛇了,反正他什么都知道了,也不会让她好过的。 朱槙却不在意地笑笑,继续说:“昨晚我说的那是胡话,其实我知道,你一开始接近我并非别有目的。”朱槙昨天只是被气坏了。但后来一想,当时两人的很多细节根本无法作假,她故意接近自然也是无稽之谈。 元瑾听后只是扯了扯嘴角:“难为殿下了。” 昨天晚上他可差点掐死她,到现在她脖子还疼呢! 朱槙也嘴角一勾,两人又不再说话了。 这般吃完了饭。朱槙才招手叫丫头们把东西撤下去。道:“饭也吃了。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事要问你。” 元瑾心中一跳,先礼后兵,果然来了。朱槙要问她的,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而她若不说,朱槙逼问的,自然也不是简单的手段! “第一件事。”朱槙看着她一笑道:“你究竟从我这儿弄走了多少东西?” 想来,恐怕弩机和部署图的事都是她所为,却不知道她还做了什么事。 谈判讲究的便是心理战,自然不能透底。 元瑾道:“告诉殿下,不就没意思了么。殿下不妨自己猜猜?” 她果然嘴硬。 朱槙站了起来,轻柔地告诉她:“元瑾,你应该知道,我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 这元瑾自然是知道的。她还亲眼见到过那些人的惨状。 “殿下要真的这么对我,我也不在乎。”元瑾淡淡道。既然走到这天,她就有这个准备。不过是皮肉之苦罢了! 朱槙听了一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俯身在她耳边说。“我怎么舍得对你施以皮肉之苦呢。” 朱槙对外面招招手,紧接着元瑾看到紫苏和柳儿两人被押了进来,手被绑缚身后,看到她便焦急地喊:“二小姐!救救!求您救救我们……”二人倒也没什么伤,只是面容憔悴,蓬头垢面的。而且一看到朱槙身上的时候,即便他还笑着,她们的神情也明显地恐惧了起来。 朱槙继续道:“你可想看看,你的贴身丫头,被做成人彘是什么样子?” 元瑾面色一白。 这个疯子,居然抓这两人来威胁自己! 他不是说着玩玩的,而是真的做得出来,人彘对他来说算什么。且他策划的宫变被她搅黄,还发现了她的背叛,却没怎么伤害她,势必要发泄在别人身上! 元瑾袖中的手捏紧。她无法做到,看到平日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变成人彘。她还没有心硬到这个地步。 罢了,说了也无妨,反正朱槙恐怕也猜到了。 她在朱槙的注视下,才开口说:“唯弩机和战略图两件事。弩机,是我改过后给闻玉的。战略图亦然,别的再也没有了。”元瑾隐瞒了她只给了闻玉半份战略图的事。 朱槙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究,而是先让旁人将这两人带了下去。紧接着又问了她很多问题。元瑾都没有瞒他,一一作答。因昨晚歇息得不好,神经就渐渐放松了,尔后,突然听到朱槙开口问:“那么你弟弟,是什么人?” 元瑾顿时神经一紧。 朱槙怎么会问到闻玉! 元瑾自然半点都不能显露。只是道:“弟弟自然就是弟弟,殿下这话,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朱槙哼笑了一声,然后他又问:“你难道,真的想看她们被做成人彘?” 这次元瑾却是不肯再吐口,只是漠然地说:“您前脚做,我后脚杀了她们,免得她们活着痛苦。” 她这表达的是一种态度,即便是威胁到如此地步,她也不愿意说。 朱槙看着她,知道她不会再说了。其实就算元瑾真的告诉他,他还要担心个真假。他只是想看看元瑾的态度。而她的态度表明了,薛闻玉的身份十分机密,机密到就连两个日常最贴近她的丫头,她也能舍弃。 朱槙让人把那两个丫头带了下去。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朱槙看着她说,“若你答得好,我们之前的恩怨也可以一笔勾销。我不再计较以前的事,也不会对你做什么。”他甚至还做出了承诺,“并且那两个丫头,我都可以放她们回京城。” 他这是在求和吧,不想两人继续僵持下去。 元瑾点头示意他问。 朱槙顿了顿,才看着她问:“……你为什么会背叛我?” 元瑾本来还是警惕的,却没想到,朱槙问的最后一个问题竟然这般直白,她听得一愣。 朱槙继续说:“纵然有你误会我害你的原因在里面,却也说不通你会做如此狠决的事。这其中,必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你能告诉我吗。” 他的态度比刚才好多了,甚至也没有继续威胁她。 元瑾却有些沉默了。她背叛朱槙? 不,她从来没有背叛他。因为从嫁给他的那时候开始,她就是想为萧家报仇。 他们之间萧家的恩怨跨得过去么?那些都是她的至亲之人,她永远无法忘怀。 元瑾只是淡淡道:“既然已经发生了,殿下又何必执着于为什么。” 朱槙的笑容一沉。 他都这般放软了,却没想到她仍然不给面子。 他伸手卡住了她的下巴,道:“薛元瑾,我虽是勉强消了怒气,却还没完全理解你的动机。你最好跟我说清楚。” “没有动机。”元瑾仍然道。“殿下不满意,尽可杀了我。” 他自然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手渐渐用力,捏得元瑾下巴发白! 她疼得皱眉,强忍着没有痛吟出声。 极刚易折,元瑾这性子分明就是你硬她更硬,你强她更强。她知道自己不会杀他,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他很生气。他都已经摆出了好的态度,分明只要她好生解释了便可过去的事,她为何不说? 朱槙冰冷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松开了手,淡淡地道:“罢了,你休息吧。今天住这儿,下一场路程很长。”他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元瑾却在屋中坐了很久。 她也想了很久。 虽然有些事不能跟他说,但其实还有些事,是可以告诉他的。 其实这些话本身她也是想说的,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罢了。如今,就当做是最后的告别吧。 元瑾站了起来,走到门外对她们说:“我要见靖王。” 其中一个丫头应喏过去通传,但是又很快回来,跟她说:“殿下那边回话说现在没空,娘娘怕是要稍等。” 他应该还是在生气吧?他毕竟是靖王,哪里这么容易低头。 元瑾也没说什么,坐下来想了会儿,又问丫头:“驿站里有酒吗?” 直到晚上,朱槙才有空见她。 他的房间就在旁不远,点着烛火,几个幕僚正从他屋中退出来,对元瑾拱了拱手。 元瑾走进去,在他的对面坐下,她身后的丫头将一壶酒放在了他们面前。 朱槙抬起头看她,眼眸中透出一股浓重的打量,但是他没有说话。 元瑾只是端起了酒壶,给朱槙倒酒。驿站里最普通的烧刀子。 她给朱槙倒了酒之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只是轻轻一抿,便有一股浓烈的辣从口一直到喉咙。这酒的确太烈了。 见朱槙仍然不喝酒,元瑾垂下了眼睫,握着酒杯说:“其实我知道,纵然有误会在里面,我也对不住你。” 朱槙看她一眼,嘴角一扯。 “当初同你成亲的日子,是很快乐的。”元瑾继续说,“包括在山西认识你之后,那时我要同一群人竞争,帮助弟弟争夺世子之位。若没有你的帮助,恐怕也无法做到。我是非常感激你的……” 可他偏偏却是靖王。 朱槙端起酒饮尽,知道她是来讲和的。态度略松和了些,缓缓地张开了手,突然说:“元瑾,你知道宫变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吗?” 元瑾才发现他的手上,竟然有很多细小的伤口。 这是怎么弄的? 她想起他来定国公府带走她的时候,满身是血,那是从战场厮杀下来的血。其实她知道,朱楠不是个东西,阴狠无情,而淑太后却又一昧的向着他。朱槙在宫变的时候,肯定是受到了淑太后很大的刺激。 元瑾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伤口似乎已经结痂了,摸上去很粗糙。她问:“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朱槙一笑,他是个铁血的男人,其实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情绪。 朱槙又倒了一杯酒饮尽,烧刀子太浓,熏得他眼底微红。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元瑾的手,直逼她的眼睛注视自己问:“你以后还会不会背叛我?” 他这时候的表情严肃而阴冷,捏着她的手也隐隐作痛! 元瑾一时没有回答。 他又提高了声音:“回答我!” 元瑾才轻轻道:“不会。” 朱槙听了忽地一笑,眼底染上几分暖意,说:“好,那我也利用过你,就勉强算扯平了吧!” 元瑾才问他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手为何会是这样。朱槙却不愿意再讲。他不讲就算了,元瑾只是一杯杯地给他倒酒,他接了就喝,说一些宫中时的事。说之前他还利用过元瑾做过什么小事,而元瑾也说她什么时候还谋划过害他,两人的气氛一时一触即发,一时会怒目相瞪。但到最后却奇异地温和了起来。 反正都半斤八两。 烧刀子太烈,元瑾有些头晕,就将头靠在了朱槙肩上。 而他也将她搂住,静静地摸着她的头发。听到她轻声问:“疼么?” 她的手指放在他的腰际摸索,他说在杀出重围的时候,那里的伤口裂开了。 “疼啊。”朱槙低声说,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我若不计前嫌,元瑾,一直留在我身边如何?” 纵然强大如靖王,却也无亲人可依。从这方面来说她何其幸运,太后、父亲都将她视作唯一最疼爱之人,家里的几个叔叔也无不宠她,前半辈子就是泡在蜜罐里养大的。 若没有这些,她必定会留在他身边。 她却没有答应,而是轻轻地唤他的名字,“陈慎……” 他嗯了一声,又看她一眼。 她是不是又不胜酒力了,上次就是如此,喝了酒之后把他当做陈慎。 她说:“其实当初我是喜欢你的……” “我知道。”朱槙亲了她的嘴角。 他的心里溢满了柔情。 罢了,本来就曾相互算计,他也不计较轻重了。 就这样吧,既然她是喜欢他的,那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他需要她也爱他,需要她的相伴。虽然他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但又的确是这么想的。 二人既结为夫妻,那就是不一样的。 “其实我也希望,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彻底地闭上了眼。落在他怀里,脸颊红润,安静又甜美。 朱槙凝视了她许久,才将她抱起,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歇息。而他还有些事情要做,不得陪她。 在他走后不久,元瑾就睁开了眼睛。 刚才那些话,一则是她的真心话,一则也为了放松朱槙的警惕。 这个驿站简陋,后方是一大片起伏的丘陵,十分方便逃跑。她不能留在朱槙这里,纵不说别的,她不可能同朱槙好好在一起。且她也担心闻玉一旦登基,她会成为朱槙制衡闻玉的棋子。 眼下天色将黑,趁着夜色掩映,正是最好逃跑的时候。 元瑾四处一看,可惜这房间的确只有一个出口,出去必然会经过那两个丫头。 她先在这屋中找了张纸,写下了几个字压在了小几的下面。然后走了出去,对守在门口的两个丫头说:“你们去给我烧壶热水来,我要洗漱了。” 其中一个便应喏出去了,但另一个还留在她身边,看样子是寸步不离的。 元瑾眼中微动,只能问这个剩下的:“净房在何处?” 驿站自然是不会有净房的,只有一个茅房,并且很是简陋。 那丫头将她带到了茅房外,元瑾看了就皱眉,直接道:“这个着实没法用,是否还有第二个?” 丫头有些犹豫,这驿站的确就这么一个茅房,总不能现给王妃娘娘盖一间出来。但娘娘的要求,她们又不敢不从。 王妃娘娘似乎也看出她的为难,就提出:“能不能将就用后罩房?” 后罩房无人把守,且后面连通的正好就是树林。 “那娘娘能否稍等。”她说,“奴婢告诉李大人布置一番。” 朱槙的人果然心思甚密,元瑾心道,却又皱了皱眉:“这样的事如何能让男子知晓。你只需带我前去,守在外面就行了。不要告知旁人。” 丫头有些为难,但又想着王妃娘娘一个弱女子,她应该也守得住她,便应了是。带着她往后罩房去。 元瑾面色沉静,顺利地骗了这丫头带她去后罩房。 谁知穿过二门时,却遇到迎面走过来一队人,打头的人正是李凌。 元瑾心下顿时一紧,那丫头已经向李凌屈身。而李凌也向她行了礼,他笑着问,“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那丫头牢记着元瑾的话,就道:“娘娘这是要回房歇息。” “哦?”李凌看了眼后面,“走这里回房?” 去后罩房和回住处并不顺路。 “我闷了许久,想散散步罢了。”元瑾才说,“李大人觉得不妥?” 李凌就不敢多问了,反正王妃娘娘还有人陪着。就笑道:“那娘娘去吧,属下就不叨扰了。” 元瑾看了一眼他的手,才跟着丫头向前走了。 李凌看着王妃离去的背影,又疑惑地看了好几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但一时半会儿的又说不上来。 他也没多想,带着一队人到前院吃晚饭,依旧是羊肉包子搭配的烤全羊,这地儿米难得,羊却到处都是。驿站这羊肉包子做得地道,大块大块羊肉馅儿,暄软的包子皮,再吃一口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着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行军的人,坐下来吃这一顿已经是极难得了。李凌吃了四个羊肉包子并两大块羊排才饱,正要去安排军队,却见一个丫头着急忙慌地从靖王殿下的房间里出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 李凌皱了皱眉:“你慌慌张张做什么!” “是王妃娘娘……”那丫头咽了一下,才说,“是王妃娘娘不见了。” 李凌一听就暗道不好,他大步向后罩房走去,一边让人赶紧去禀报靖王殿下。然后问这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没跟着娘娘?”平日这两丫头都寸步不离地跟着的。 刚才偶遇王妃娘娘的诡异突然涌上心头。李凌突然想起了哪里不对。难怪呢,当时只有一个丫头跟着王妃,平日两人可都是寸步不离跟着她的! “娘娘说想洗脸,叫我去烧热水。”那丫头说,“我想还有合蜜跟着,又是在屋子里,应该也无妨,就去了。等我烧了水端进来,才发现她们两人都不见了。我前后地找都没有发现,这才慌了。” 从刚才他遇到王妃娘娘到现在,已过去两刻钟了,如果王妃娘娘已经逃跑,那便难追了! 李凌让人将后罩房的门统统打开搜查,他正挨个地看,其中一个士兵跑来通禀道:“大人,隔壁有发现!” 李凌连忙带人过去,只见是另一个伺候元瑾的丫头倒在地上,已经昏过去了。她被泼了一瓢凉水就醒了过来。茫然了一会儿,才抓住另一个丫头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娘娘把我打晕了!恐怕是已经跑了……你们快去追娘娘!” 李凌一看,这后罩房正好是放置不用家具所在,高处有一个小窗,地上还搭着桌子凳子,王妃娘娘应该就是从这个窗户逃跑的。那窗户极小,略胖些的恐怕都钻不进去。而在王妃娘娘逃跑的时候,巡逻士兵正好在前院吃晚饭,竟无人发现。 李凌心里暗道糟糕,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迎了出去,就看到靖王殿下黑沉的脸色。 他什么也没问,进屋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目光一扫那两个丫头,她们都羞愧地低下头,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说过王妃娘娘狡诈,叫她们一定要小心,没想到还是让娘娘给跑了。 “殿下,这怎么办……”李凌小声问。 “派人追了么?”朱槙的面色称得上平静了。 “已经派了!”李凌连忙道,“只是不知道娘娘会往哪个路子走……这四面八方都是荒野……” 朱槙面色更难看,尤其现在是晚上,更加不好追。 “殿下!”有人进来,在朱槙面前跪下,“属下们四处搜查,虽未发现王妃娘娘的踪迹。却在娘娘房中,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张纸条,只见上面正是元瑾的字迹写着:缘到尽时,莫追。 朱槙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将这张纸条捏作一团。 缘到尽时? 如今都已经嫁给他,是他的人了,跟他说什么缘到尽时? 恐怕刚才那些话,也是她为了放松他的警惕才说的。 他不把她抓回来,好好地惩罚她一番,她恐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朱槙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给了她机会她不要,那就别怪他手段多样了。 “殿下!”又有人进来,跪地道,“京城快马急报,有人……登基了!但不是太子。” 朱槙才转过头,眼睛一眯:“怎么回事?” 那人连忙将信从怀中拿了出来,李凌接过去递给朱槙。只见上面写着“密报,加急:先太子遗孤被兵部侍郎、辽东总兵,大理寺卿等护拥登基,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等佐证,为皇室正统,是以扶正龙脉。朱询不知所踪。” “先太子遗孤?”李凌有些惊讶。 在朱询之前,皇室还未曾立太子,自然没有先太子的说法。他问道:“殿下,这从哪里冒出一个先太子遗脉?咱们难道还有什么先太子?” 旁边的一个幕僚说话了:“李大人那时候年幼,应该不知道,这先太子指的唯有一人。” 李凌更是好奇,这究竟指的是谁? 朱槙示意了可以说,那幕僚才继续道:“当年萧太后在成为皇后之前,先帝还曾经有过一个皇后。那皇后三十岁得一子,因是嫡子,便立刻册封了太子。只是当时那皇后家族犯了重罪,不仅家族倾颓,连皇后也被废冷宫,不久就病逝了。” “而这个太子却消失在了宫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处。后来却又查清,那重罪不过是诽谤,先帝痛悔不已,又将先皇后加封仁孝文恭皇后。还派了许多人寻找先太子的下落,但却再也没有找到。” 原来是这么个先太子! 李凌又看向朱槙:“殿下,当真是这先太子的遗脉登基了?” 这么说来,此人岂不是比朱楠、甚至是朱询更为正统? 朱槙却面色不定,仍在思索。 当年他还小,甚至朱楠年纪也不大。但那场轰轰烈烈的废后事件,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而陷害皇后的主谋,其实不是旁人,正是淑太后的胞兄,他的亲舅舅,当年的郑国公。是为了让淑太后能坐上后位,让朱楠成为皇帝,才亲手策划了这场陷害。直到后来萧太后上位,才暗中将舅舅一家削权了。 李凌道:“这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这先太子遗孤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难道是朱询有诈?” 朱槙嘴角一勾,淡淡道:“他不会做这个诈。是真正的先太子遗孤,登基了。” 李凌更加不明白了:“我们撤兵的时候,朱询不是已经控制局面了吗……这先太子遗孤能是谁?” 朱槙看他一眼:“你还不明白吗。” 见李凌很是疑惑,他才轻轻一顿,说“在宫变的时候,突然出手的是谁?” 李凌被朱槙这么一点拨,才突然想起……是薛闻玉! 殿下说过,他为什么撤兵,也是因为薛闻玉。 他不由得声音有些抖起来:“难道是薛闻玉……王妃娘娘的弟弟,他是太子遗孤,他……登基了?” 朱槙没有否认,那就是肯定了。 李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这说不通啊,薛闻玉……薛闻玉竟然登基了!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又是怎么办到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李凌顿时有些不确定了。 朱槙眼睛微眯,自然是更要把薛元瑾抓回来了! 现在薛闻玉登基了,她若回到京城发现她弟弟竟然登基了,自然是呼风唤雨,肯定会帮着自己弟弟来对付他。 这是他非常不愿意看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抱歉。会尽量拉快更新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第66章 元瑾一直在黑夜中前行, 若她不趁着天亮前逃跑, 很容易被朱槙的追兵抓住。 她必须在天亮前,达到她计划达到的目的地。 她快速地行走在山林之间,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她已经将头发拆了半绾起来,做成一个简单的少女头。头上戴的两只嵌碧玺石的莲纹金簪, 还有一对绿猫眼石的耳坠儿已经被她收了起来,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不能轻易拿出来。幸而她的噤步上缀了几个镂空的银球, 还可以拆下来当银钱使。 不仅如此, 她还用了些灰将脸蛋抹黑,衣裳也抹了灰。否则在人群里,她的样貌就太过扎眼了。 她轻轻地按了按怀中放置的金簪, 心里才觉得稳妥了一些。 晨光渐明,而前面也出现了岔路口, 元瑾看着这岔路口停了下来。 这段路其实她是熟悉的, 以前她的父亲西北侯驻扎山西的时候, 便曾将此处作为据地。前后哪里有驿站, 哪块地形容易躲避, 有没有山狼,元瑾都知道。正是在车上的时候发现到了这块她熟悉的地方, 元瑾才敢直接逃跑。 这岔路口,她记得一个是通往乡间集镇的,一个是通往荒野的。 虽说有‘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的说法, 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倘若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恐怕才会很快把朱槙招来,毕竟这里是山西,朱槙的老巢。哪一处不是在他的控制之下? 思前想后,元瑾反而觉得还是荒野安全,继续朝着荒野的方向前进。 这路说是荒野倒也不尽然,路边有不少良田,刚收了小麦,如今种着一人高绿油油的玉蜀黍,嫩玉米苞子刚吐出须,路边又种着些枣树,只是枣子也还是小小的淡青色,这六月里青黄不接的,东西都还吃不得。 元瑾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有人追上来,虽然已经经过她周密的计划,选择的是朱槙最不可能追上来的一条路,但是朱槙这般手段,谁又知道呢? 只是追兵虽然未曾看见,却日高人渴漫思茶了起来。 元瑾擦了擦额头的汗,望了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旁边未成熟的玉蜀黍地。 她记得,之前跟着父亲、三叔等来任地的时候,他们还时常带她来烤玉蜀黍吃,香嫩的玉米,父亲打的野兔子,大家都能美美地饱餐一顿。 算了,也没得别的吃的,只能对不起主人了。 元瑾掰了三个玉米,在地上留了一个最小的银球。 玉米还非常清嫩,既香甜又解渴,她吃了之后恢复了精神,才能继续赶路。 元瑾要到的目的地,是一个民间开的驿站。她记得那驿站里有赶驴车的,可以将人送回京城。且那驿站老板经营多年,信誉良好,童叟无欺。 随着玉蜀黍地的渐渐稀少,视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一条平坦结实的乡路出现在元瑾眼前。而乡路的对面便是一些小院,其间有一座五间房,有来往的行脚商人正在喝茶,店家卖油饼、面条和羊肉汤。马车、驴车停在路边。一副挂旗,上面绣着一个驿字。 跟元瑾记忆中的那个驿站一模一样,以前,父亲曾经带她来过。 多亏了她超乎常人的记忆力,这些路她也多年未曾走过,竟然还记得分毫不差。 元瑾仔细看了看,虽然同往来的农妇比,她还是显得不太一样,却也不扎眼了。才走过去,低声向店家要了一碗面汤,一盘羊肉坐下来吃。 旁边的行脚商人们只看了她一眼,见着她灰头土脸的,就没大多看,而是继续说他们的话题。 “……我看咱们这天就要变哩!”其中一个长络腮胡的汉子操着官话的口音说,“皇城里,刚上的皇帝老儿,晓得不?” 元瑾微抬起头,朝他们那边看了眼。 应该是长期往来于京城和山西的晋商,他们说话的语气两边夹杂,她才基本能听懂。 “这咋能不晓得!”另一个瘦些的说,“听说是啥刚冒出来的太子遗孤,才叫登基,现这皇城里都不一样了,咱这生意怕都不好做了。靖王回来是要打仗的。” “可不!”还是头先那个说话,“咱西北靖王是啥身份,我看皇位就该是他的。叫个毛头小子得了去怎么得行。我还听说,靖王已经传了四方,要把军队都团结起来,把那小子推翻了!” 在靖王统辖的地区,说这种话不仅不犯法,反而会被周围人追捧。对于他们来说,替他们剿除边患,保佑他们长治久安的朱槙才是真正的皇帝,那远坐在京城里的什么也不算。所以他说完之后,周围的人群里发出应和声。 元瑾低头吃羊肉,心里却激动起来。太子遗孤……他们说的是,闻玉登基了! 闻玉竟然成功了! 这本只是一个奢望,没想如今却真的实现了,她怎能不激动。不枉费她这几年的辛苦。 那她更要想尽办法,赶紧回到京城才是。 元瑾正想到这里,却听到外面传来兵马铁骑的声音。 驿站内的人也听到了,纷纷好奇起来,出门去看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靖王的人追上来了? 元瑾心下一沉,不可能啊,除非他们一路跟着自己,不然怎么可能找得这么快! 她来不及做更多的思索,看到这驿站有个后门,丢下吃了一半的羊肉,只将两个白面饼油纸一合,放进了怀中。赶紧从后门退了出去,倒也没有走远,就躲在门后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来意,若真是来抓她的,那她仓皇出逃不是更引人注意么。 只见门口跑来几匹青骢马,那马随着主人吁地一声停住了。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个人,元瑾一看就皱了眉。 来人面容俊美不凡,身着暗红劲装,黑牛皮革带和长靴,外还披了件薄甲。嘴唇微抿,永远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表情,不是顾珩是谁。 他进店之后,官兵就将店内清场了,见是官兵,也无人敢招惹。这驿站中的人瞬间就都去了。 顾珩挑了张桌子坐下,将佩剑放在桌上。他身后的亲兵立刻去吩咐店家,端了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面条上来。 他却一时没有吃,而是凝视着羊肉汤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顾珩一副坐下来吃饭的架势,元瑾便放心了,那这自然不是来抓他的。朱槙退回山西,肯定是要割据山西和西北,自立政权与闻玉敌对。像顾珩等他的支持者,自然也会回到山西来。 但是他现在在驿站里吃饭,她自然也不能过去了。 顾珩看了一会儿,对亲兵说了句话。那亲兵就立刻将店老板带到了他面前。 店老板不知是哪里招惹了官老爷不高兴,怕得浑身发抖。赔笑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顾珩却道:“我记得你这里之前,卖一种羊肉馅儿的烙饼,现在还卖么?” 老板听到是问食物,才松了口气道:“那饼做起来费时,现在已经不卖了。”看到顾珩瞟过来的眼神,他又立刻说,“当然,如何官老爷想吃,小的立刻给您做!” “快去做吧。”顾珩淡淡道,那亲兵立刻从怀中摸出一锭足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雪白的银子,还印着官印,店老板立刻满脸堆笑地接了银锭,下去和面了。 这倒是奇怪了,此处去太原不远,怎的顾珩不先赶路同朱槙会和,反倒是在这里停留,要吃什么羊肉馅儿的烙饼。 元瑾突然想起,当年她刚救了顾珩的时候,似乎就是将他带到了这附近的院子里。这驿站铺子,她似乎也曾领他来过,吃的正好就是羊肉烙饼。 顾珩难道是在这里停下,追忆往昔的? 不,不,怎么会呢。再说会又如何,这关她什么事呢。 现在该怎么办? 闻玉登基的事既然已经传遍了,顾珩遇到她恐怕也只有一个举措,那就是抓了。 元瑾看了看周围,这是驿站的后院,养了些驴和马,后面还有几间客房,不知道有没有住人。这四周的围墙太高,且无个垫脚的物件,恐怕她是爬不上去的。 元瑾只能希望顾珩吃了东西赶紧走,不要在此逗留的好。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又将目光转回去看那几匹马。这几匹马似乎都非凡品,马匹高大,肌肉遒劲,鬓毛金棕色。仿佛是塞外名马大宛驹的模样。元瑾曾跟着父亲在任上,是认得马的。 一个普通的驿站,养了几匹大宛驹,是不可能的。 若只是歇脚的客人,又自然不会将马养在驿站的内院。 还没等她思考个所以然来,外面突然有人说:“大人你看,此物甚是奇怪。” 她立刻往外看去,只见一个亲兵手里端着这驿站主人的银钱盒子,走到顾珩面前,然后从其中拿出一粒银球,递给顾珩。 元瑾心中一跳,那是她方才当做银钱,付给店主的银香球! 顾珩也接了过来,捏在手上打量了一番。 这银香球做得异常精致,镂雕海棠花纹,里头又有一银质半球,用来盛放香料。这样精致的做工,似乎不是这地方能寻到的。他问店家:“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店家犹豫了一下,才说:“方才有个姑娘来次吃饭,当做银钱付了我。我见是银的便收下了。” “那姑娘什么模样?”听说是个独身的姑娘出现在这里,顾珩便起疑了,立刻逼问店家。 店家也说不上来,只道:“灰头土脸的,看不清样貌,年纪应该不大。方才还坐那儿吃饭呢,现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店家往后看了看。 听到这里,元瑾看顾珩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起了疑。 他也许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但他有极强的眼力。如此精致之物,只能是御造或者京城中最顶级的家族才能有的,无论是谁,出现在这里都很可疑! 顾珩果然抬起头,一句话没说,就直接道:“给我搜!” 而这瞬间,元瑾已经飞快地离开后门,一扫院中。没得选择,只能藏进这些客房中了。 怪她出门不看黄历,竟碰到了顾珩! 若真的让他给抓回去,那朱槙也许会活吃了她! 在大量的士兵涌进后院之前,元瑾已经迅速跑进其中一间客房藏起来,又将门严实合上。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果然看到那些士兵已经进后院了。顾珩随即也走了进来。 店主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追进了后院,赔笑道:“官爷,官爷,方才那人趁乱走了也不一定的!我这后院您看,也没个人那!” 顾珩根本没理会她,站在原地一脸的冷漠。 元瑾紧紧盯着顾珩的下一步动作,却没料,突然耳边传来一句沙哑而压低的声音:“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房间里竟然有人! 元瑾心下一惊,立刻就想转过身来,但这人却按住了她的肩,不让她转。 “别动,你动了光线会有变化,顾珩会察觉得到。”这人又贴在她耳边说。 这人竟然还认识顾珩! 元瑾立刻想起院子里那几匹大宛驹。难道此人……也是边疆战将?只是这声音实在是太过沙哑,她听不出是谁。不知道他究竟是哪派系的人物。她也压低了声音道:“……敢问阁下是?” “不必问我是谁。”这人却继续说,“我倒是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躲着顾珩。我看你年纪也不大。难不成,你被家里人强行嫁给他,你不愿意,所以逃婚了?” 元瑾听了心道这人真是无聊,怕是平日里三言二拍看多了。 不过他见自己躲着顾珩,非但没有出声举报,反而还帮助她隐藏,可见是同顾珩有过节的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他追我是因为我家哥哥在他府上做事,摔了他个碗,我家的所有家产给他抵债还不够。他还要将我捉去卖给人家做奴婢才算完。”元瑾随口就瞎掰了个理由,反正把顾珩的人品说得越恶劣越好。 “哦。”那人煞有其事地应了,又忽地转换了个语气,“好无聊,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爱恨情仇。比如你哥抢了他未婚妻,他拿你来抵过。或者你怀了他的孩子,他却纳了小妾,你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这人怎么这么聒噪。 “您能不能稍微安静点。”元瑾轻轻道,“顾珩也不是聋子。” 那人哟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但不知道为何,这个人的说话风格,又给了元瑾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说不出像谁,可是非常的熟悉…… 这人是谁?但这声音,她分明从来没有听过啊。 那人将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也往外看:“他似乎要走了。” 顾珩也只是略有怀疑,见的确四处无人,就准备这么算了。最后再看了一眼,招手让军队撤出院子。 直到看到顾珩退出了后院,元瑾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正准备转过身同此人好生说道,就又听到了前面传来勒缰绳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一声:“侯爷,急报——” 元瑾顿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大约是过了两息的时间,顾珩看了急报是什么,随即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严厉了许多:“立刻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元瑾心下一沉,他恐怕是接到朱槙的传信了!知道她已经跑了,而靖王正在四处围捕她。顾珩再联想那银香球,自然就能立刻想到就是她在这里出现过。 他肯定要立刻把她找出来! 方才还没有搜查的后院自然不能放过,一群人军队涌进来,而顾珩也将这里作为了重点搜查的地方。看了一眼这些房间,冷冷道:“给我一间间地搜!” 元瑾眼看着他们开始搜索起来了,隔壁发出很大的动静,想来是柜子桌子都要踹开,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立刻躲藏的地方。马上就要到她们这间了,而躲藏肯定是没用的。 正在元瑾迅速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背后那人却似乎有些警惕了,说:“阵仗这么大,不像是什么他要抓你去卖吧。你究竟是谁?” 元瑾道:“等价交换,阁下不妨先告诉我你是谁,与顾珩究竟有什么仇如何?” 他笑了笑:“你如何知道我与他有仇!”避而不谈自己的身份。 外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了,元瑾不回答他,而是压低声音道:“便先不论你的身份了,你有多少人马?” 他还未说话,元瑾就说:“他若是找到此处,发现你我恐怕都逃不掉。我现在有个计谋,但是需要你的配合,你带的人,能否与他一半的兵力想抗衡?你不用再问我怎么知道你有人马的,院子里的大宛驹必是你的,你又能一眼认出顾珩,必不是普通人。既然如此,你出门不可能不带人马。” 他果然没有再多问,而是颇有些赞赏一般,勾了勾嘴角说:“带了三十人,如今潜伏在这院子暗处,应该是没问题。” 元瑾才道了一声好,低声道:“希望我帮阁下这一把,阁下也带我离开,届时必有重酬。”说完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 “魏永侯爷,别来无恙了。”元瑾淡淡地说。 顾珩一眼就看到她款款走出,小脸上还沾着灰。却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笑容。他眼睛一眯,伸手一招让军队将她团团围住。 “王妃娘娘倒是让属下好找。”顾珩的嘴角竟也露出一丝笑容,“刚收到殿下的命令,必将抓王妃娘娘回去。属下也不想伤了娘娘,娘娘看自行跟我上路如何?” “明人不说暗话,想必侯爷已经知道我已经背叛殿下了。”元瑾道,“一个背叛者回去是什么下场,侯爷也知道,我今天,恐怕是不能跟你回去的。” “哦?”顾珩的语气冷淡下来,“王妃娘娘的意思是,需要我动粗了?” “侯爷稍安勿躁,其实,我是有东西能同侯爷交换的,只希望交换之后,侯爷能放我一条生路。”元瑾道。 顾珩倒也没有立刻反对,而是冷笑道:“王妃娘娘又有什么花招?” 元瑾淡淡地道,“我听说,侯爷这么多年未曾婚娶,是因为当年你在山西的时候,曾经遇到一心爱女子。这些年,你都在找她的下落,我说的可对?” 顾珩并不意外,他的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薛元瑾作为朱槙的枕边人,知道也是正常的。 “你究竟要说什么?”顾珩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我知道这女子的下落。”元瑾道。 而她终于看到了顾珩脸上的一丝表情波动,但是并不明显。 因为顾珩根本不相信,他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的人,薛元瑾随便就能知道,这怎么可能! 元瑾也不管,继续说:“侯爷不是曾觉得,我与她十分相似么,那正是因我曾与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缘故。她教过我下棋,她还告诉我说……”她刻意地顿了一下,“她曾在战场上救下一个年轻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她用尽办法都没有将他的眼睛治好,最后不得不离开。想来,这个人就是侯爷你了。” 直到薛元瑾说到这里,顾珩的神情才发现了明显的变化,他几乎有些震惊地薛元瑾。嘴唇动了动:“你……你是怎么……?”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 这是她的阴谋诡计,她想逃跑的阴谋诡计! 可是,他被救过的事的确很多人知道。但他那时候差点双目失明的事,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当真见过阿沅? 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可能性。 “你休想骗我!”顾珩冷冷道,“这是你从哪里听来的吧?” 元瑾又道:“侯爷还不信?那你们曾住的那院子里,有一株槐花,她曾亲手摘了槐花送你,还差点从树上摔下来。”说到这里的时候,元瑾自己都顿了一下。其实她并不想利用这件事,她甚至不想再提到这些事。但是她现在必须要利用。“这样的事,除了她亲口告诉我外,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了吧?” 顾珩听到这里,已经是彻底的心神大乱。 那时候他双目失明,看不到树上开的槐花,他之前从未看到过槐花是什么样子。阿沅就跟他说:“这有何难!” 她像个猴子一般灵活,很快就爬上了树。但是在下树的时候,他却听到传来了她摔落的声响,他连忙走过去要拉她起来,她却笑嘻嘻的说:“你看,这不就是槐花么。” 她将她摘的那束槐花塞进他的手里,抓着他的手指去摸索,还问:“你看,它就是这样的!” 她急切地想让他摸索,而他却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更怕失去她,更怕她会出什么事。 她才是那个,让他不至于堕落黑暗的深渊的关键。 顾珩想到这里,心情彻底为之激动起来。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元瑾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快告诉我,她……她在哪里?现在在哪里?” 他找了这么多年,已经快要疯魔。如今突然知道了真正的线索,怎能不激动! 捏着她的手,都已经生疼了起来。 元瑾见他这般,心中蓦地升腾起一股悲凉。 而顾珩由于太过激动,连她这一丝的异样都没有注意到。 她淡淡地道:“我自然会告诉侯爷,但是我有个条件。我只告诉侯爷一人,你周围的这些人都必须要退出去。” 顾珩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立刻就叫人:“你们都先退出去!” 他身后的军队如潮水般退出。 元瑾笑了笑:“退到门外还不够,需得退到三十丈外。” 顾珩这时候有些犹豫了,他紧盯着薛元瑾。如果薛元瑾只是个普通人,那他就是对她严刑拷打也没有关系,但她不是,靖王殿下没有发话,她就仍然是靖王妃,就是他也不敢造次。 他又太想知道了,这甚至已经成了他的魔障了。对他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顾珩吩咐亲兵去传了话,他的军队果然退得更远,直到元瑾目测当真是在三十丈外,她才看向顾珩。 她的手已经快要被顾珩抓青了。 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丝笑容:“不过现在,恐怕还不能告诉侯爷。” 她话音刚落,从房檐、墙后、甚至是屋中,突然窜出二三十人,而薛元瑾趁机甩开顾珩倒退,这三十人持雪白长刀将她团团围住。 顾珩也瞬间就反应过来,后退后将佩剑拔了出来,冷冷道:“薛元瑾,你又是在骗我?” 随即,一个人才从房内走出来,说:“顾珩,你对一个弱女子都这般阵仗,她骗你又能如何?” 那个人慢慢走到前面来,薛元瑾才真正的看到他的脸。 他身材高大,也是约莫三十岁。长相应该是英俊的,可惜脸上徒添了一道刀疤,将他的额头几乎划为两半。浅棕色的眼珠,左侧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笑涡,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有。而他看着薛元瑾,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元瑾看得浑身一颤,蓦地一股鼻酸突然涌上来,顿时她眼眶就红了。 五叔! 竟然是五叔! 他回来了,他竟然从边疆回来了! 这是元瑾重生以来,看到的第一个长辈的亲人。这和看到灵珊的感觉不一样,纵然五叔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但是也不知道怎的,看到他对她笑,元瑾就突然有种,他也是知道她的感觉。 但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 元瑾分明记得,五叔的声音是很清亮的。而且他的脸上又怎么会有疤? “竟然是你!”顾珩眼睛一眯,立刻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随即他冷笑道,“萧大人怎么的,你也敢到山西地界上来?” “侯爷这话说的,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怎么就不能到山西来了呢。”萧风微笑道。 顾珩却是不屑的,继续冷笑说:“宫变时若不是薛元瑾泄露了殿下的战略图,殿下早已将你们拿下。怎轮得到薛闻玉那毛头小子登基!而今现在你们身在山西,这是靖王殿下的地盘,还以为你们逃脱得掉吗!” 他手一挥,也立刻从门外涌入了三十多人,与萧风形成对峙之势。 看来他也是留了一手的,没完全被迷惑了心智。 其实局势仍然是对元瑾和萧风不利的。 虽然他们能同顾珩对峙,而且萧风还比顾珩更丰富成熟的作战经验。但是他们不能耽搁太久。刚才顾珩一发现薛元瑾的时候,恐怕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地去通知靖王了。 此处去驻地不远,靖王又一直在沿着向京城的方向追来,说不定很快就会赶来了。 若朱槙追过来了,那才是真的走不掉了! 所以必须要速战速决! 萧风没有继续接话,而是往四处看了看,才说道:“想来,我似乎是有五年没回到山西了。没想到一别经年,这驿站倒是跟以前一样。” 五年前,这里还是元瑾的亲生父亲萧进的驻地。 顾珩径直看着萧风,嘴角带笑:“这忆当年之事,没想到名满天下的萧风萧大人也会做啊。” 自萧太后下台后,萧家的人都同他有深仇大恨,根本不必客气。 “当年,我还经常带阿沅来此吃面。”萧风口中,突然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阿沅特别喜欢这家的羊肉馅儿烙饼,她时常跟我说,她能一口气吃三个。” 顾珩的脸色突然凝滞了,他慢慢道:“萧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阿沅? 而元瑾听萧风说出这句话,也看向了萧风。 萧风一笑:“怎么了,侯爷听过这名字?这是我侄女的小名。” “你侄女……”顾珩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喉咙咯了一声,脸色变得煞白。 萧家阳盛阴衰,萧风这辈只有萧太后一个女眷,而萧风的下一辈,也只有一个女孩,就是当初曾被指婚给他,他却又想尽办法拒绝,甚至不惜逼宫还害了她全家的那个萧元瑾。 “你侄女不是……”顾珩说话顿时变得有些艰难,他问道,“你不是只有一个侄女,便是当初的丹阳县主么?” “是啊。”萧风的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笑容,“元瑾小名就是阿沅啊。” 顾珩脑中轰然一声。 不是的,不会是像他想的那样的! 萧风又继续说:“只不过旁人不知道,只有她亲近的人才知道罢了。她十四岁那年来她父亲的驻地玩。我时常带她到这驿站吃面。不过她生性贪玩,经常乱跑……我记得她好像还曾经从边疆捡了个伤兵,养在这附近……” “不!”顾珩突然暴吼,他的眼睛突然胀满红血丝,“你说谎!阿沅怎么会是萧元瑾!”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阿沅怎么会就是萧元瑾呢,怎么会……是丹阳县主呢! “侯爷怎的突然如此激动。”萧风却笑了笑,“我听说,大姐曾想将阿沅指婚给你,可你不想要,并且因此,还参与了靖王的谋逆活动,是吗?” 顾珩心乱如麻,听到萧风的话,捏紧了拳头。 他脑海中,浮现了阿沅模糊灿烂的笑容。 很多曾经忽视的细节突然浮上心头。 阿沅其实是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因为她在西北候的驻扎地犹如出入无人之境。阿沅小他四岁,而当时说媒的时候,母亲曾告诉他,县主也只小他四岁。阿沅喜欢下棋,而母亲也曾跟他说,县主精通棋艺,以后两人可以闺房对弈。 他之前,一直认为萧元瑾就是养在深宫的,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是阿沅。 但现在越想,仿佛就是如此! 他之前为什么会遍寻阿沅不得?是因为阿沅根本就不在山西,她早就已经回到了宫中。 他之后为何也寻阿沅不得?因为阿沅已经死了啊。 不……他不能相信! 顾珩突然看到了元瑾,他朝她冲过来,根本不顾周围人的□□,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刚才说了这么多她的事情,这些是只有她才知道的!你告诉我,阿沅究竟是谁?她究竟在哪儿!” 元瑾知道顾珩其实心中已经信了大半,他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她之前不想说,是想让顾珩就这么一辈子不知道,一辈子被惩罚。 但是现在,似乎到了应该说的时候了。 她道:“方才那些,的确是一个叫阿沅的姑娘告诉我的,只是我后来再也没有看到过她。说知道她在哪儿,不过是骗侯爷的罢了。但阿沅姑娘的确告诉我,她的本名是叫做……萧元瑾。” 顾珩的手渐渐松开,最后一丝希望落空,他的脸色苍白得都不像个活人了。 萧元瑾! 萧元瑾竟然就是阿沅,竟然就是阿沅! 他满心记挂着阿沅,所以不愿意娶萧元瑾,为此抗旨不尊,还与靖王等人联合推翻了萧太后,害了萧家全家人。并且,他以为厌恶萧太后这种赐婚。还买通了丫头,在阿沅的汤药里……下了毒。 因为这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他后退几步,突然之间几乎无法站稳。手下不得不立刻扶住他:“侯爷,您怎么了!” 顾珩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 阿沅,那个救他照顾他,为他治眼伤,带他重新感知世界,感知一花一草,一事一物,重新给了他生命的勇气的阿沅,竟然就是丹阳县主。而他呢,拒了与她的亲事,还毒死了她,害了她萧家满门! 顾珩越想越无法承受,嘴中竟然涌上来阵阵的腥甜!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9000+ 终于给顾珩来了致命一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第67章 顾珩重新地闭了闭眼睛。 不行, 他不能被这么蛊惑, 这件事还有疑点,他们完全可以串通一气来戏弄他。 况且就算真是如此,他这个时候也不能乱了方寸。他现在应该做的,是抓住这两个人。只要抓住了这两个人回去逼问,那什么问不出来。到时候便能知道真假了。 是他魔障了!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猩红仍然没有退去,厉喝一声:“给我抓住他们!” 顾珩最后还是清醒过来了! 元瑾看了萧风一眼, 他似乎早有准备向她点头示意。带的人立刻与顾珩的人缠斗起来, 而萧风拉着元瑾两步迅速走到马厩旁,将元瑾送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门外就是重重守卫, 萧风却根本不顾这个。而是低声对元瑾说:“把马鞍抓紧了。” 元瑾听他的抓紧话了马鞍。同时,萧风一勒缰绳的同时一夹马腿。马嘶地立刻向前冲去。 顾珩一看暗道不妙, 想带人上前阻拦。但那马竟然助跑之后, 竟然身姿矫健地一跃冲过了院墙, 落在了地上。没有任何停顿地立刻向前冲去。 他们竟然连前门都不走! 顾珩立刻带着人想追过去, 而他又看到, 那马在不远处停下来了。 马掉头过来,薛元瑾看着他, 淡淡地道:“魏侯爷,我们这便要走了,我最后只有一句话告诉你。你可知道,靖王其实早已知道,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女子就是丹阳县主。” 顾珩一愣,心头也随之一震,但却仍然冷冷道:“你以为我会信吗?” 元瑾却只是一笑:“侯爷回去问问便知,尽可不信吧。” 说完之后她才向萧风点头。 萧风一勒缰绳,那马又飞快地奔跑起来,很快就从山坡上消失了。 剩下的人见萧风走了,也不再恋战,纷纷上了战马准备杀出一条血路。只是有些人死在了军队的围攻中,另一些却成功突围,追在萧风后面远去了。 顾珩的亲兵见拦截不成,跑过来问顾珩:“殿下,逃走了二十三人,咱们……可需要追捕?” 但是顾珩却久久地不说话。 亲兵小声提醒:“侯爷?” 顾珩淡漠地道:“传话告诉殿下,就说他们往榆枣关的方向去了。” “那……咱们不追?”亲兵迟疑,明明他们现在追击更方便。这时候若是不追,靖王殿下知道了是肯定会怪罪的。 “我还有一件要事处理。”顾珩道,“你立刻去附近找个画师来,再把曾经在慈宁宫当过差的松统领找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侯爷!”亲兵还是忍不住劝道,“他们并没有跑多远,虽领头的骑的是大宛驹,但剩下的人并不足为惧。咱们若是抓住了他们……” 他话刚说到这里,却看到侯爷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语气凌厉而冰冷地道:“我说不追了,现在就去请画师,你明白了吗!” 亲兵跟了顾珩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发脾气。顾珩的双目仍然泛红,竟然有种疯狂之意。 “……是!”亲兵自然不敢再违逆他,立刻小跑着去吩咐话了。 元瑾一行人没有停歇,直到跑到了一处李子林才停下来。 夏末正是李子成熟的时候,枝头上挂着累累的紫色果实,大家也口渴了,便不少人去摘李子吃。萧风则见天色不早了,马也跑累了,就命令在这里扎营休息一会儿。否则马匹会支撑不住。 他们在地上燃起篝火,除了萧风外,其余人都去打猎了。元瑾才起身看着萧风,方才情形危急,她都来不及和他说说话。 但这时候四下无人了,看着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觉得沧海桑田,所有的言语都化成了堵塞在喉咙的哽咽,化作心中涌不出来的热流。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害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忍不住。 萧风却露出了她熟悉的笑容,轻声说:“怎么我的阿沅,像傻子一般的看着我。” 只他这一句话,元瑾的眼泪就突然涌上来,她震惊地看着萧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哽得厉害。勉强地说:“你怎么会知……你怎么……” “五叔什么不知道。”萧风说,“阿沅,五叔回来了。你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人了。” 元瑾竟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进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萧风也将她紧紧搂着,将怀里的柔软身躯紧紧抱着,他轻轻地哄她,而元瑾则放声大哭。她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 萧风知道她其实痛苦到了极致,她肯定以为萧家人都已经死了,她再怎么聪明坚韧,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得知家人尽亡,家族尽毁,曾经那些疼爱她保护她的人化为飞灰,她只能自己坚撑。而在看到亲人的时候,这种坚撑突然如冰雪消融。她可以在没有亲人的时候坚强很久,但是一看到他却终于忍不住崩溃痛哭。 阿沅之前是个多么坚毅的姑娘,他深有体会,能让她哭成这样,再想到两人之前所经历遭遇的一切。萧风心里充满了心疼,他只是不断地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不要哭了……都已经好了,都过去了……” “他们都死了……”元瑾紧紧捏着他的衣襟,哭声带着抽噎,“五叔,他们都没有了啊……” “我知道。”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以为只有我了……” “五叔也知道。” 萧风不停地安慰着她,元瑾虽然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却是从小被他们宠大的,他们几个兄弟底下唯一的嫡女,怎能不宠。她应该要软弱一些的,她撑了这么久了,可以软弱的。 元瑾发泄之后却冷静下来,她其实不是那种喜欢撒娇示弱的人。发现自己竟将萧风的衣裳哭湿了一大片之后,就又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与他亲近,两人自小玩得好,萧风曾用脖子驼着她骑大马,还在她不听话的时候,一把将她抱起来就跑,不理会她的吱哇乱叫,她怎会因为这个不好意思。她是因为自己少见的软弱。 以前跟萧风一起玩,就是从树上摔下来,她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哭,而是去踹他一脚。因为他没接住自己…… 不过这都是小事,元瑾立刻问萧风,是怎么看出自己的。 萧风苦笑:“是那份名单。” 他说的是元瑾曾经让徐先生交给他的名单。 “我很早就知道萧家有这股势力在,但是家族中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大姐,连你父亲都是不知道的。”萧风说,“我一开始以为是大姐没有死,但是又得知,这是出自一个年轻姑娘之手,我便开始怀疑是你。”他眼神愈渐深沉,“这个姑娘一切的行为做事方式,都与你的习惯符合,只是年岁什么的完全对不上,我也只是半信半疑。” 萧风看向她:“直到我刚才遇到你。” “你的语言神态是不会变的,我越看就越怀疑。而当然我真正怀疑,是在你和顾珩说那些话的时候。”萧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阿沅生性谨慎,绝不会将这些事告诉旁人知道。并且她在山西的那段时间,从未出过大哥的驻地,又怎么会遇到什么小姑娘将这些事告诉她呢。这样推测来,只有一个解释,便是你就是阿沅。当然,我最后真正确认,还是在你扑过来的时候了。只有阿沅才会这般扑我。” “虽不知你为何会变成这般,但我知道你就是阿沅。”萧风说着看她。 元瑾也笑了笑,他不刨根问底也好,否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她的目光落在了萧风脸上,又皱了皱眉。 “你这脸上的伤……”元瑾伸手想去摸一摸。“还有你的声音怎么……” 萧风却别开头,错过了她的手。 他顿了顿,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说:“能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了,阿沅,不要过问了。” 看着自己一贯谈笑风生,幽默风趣的五叔变成这样,元瑾心中也一痛。他要经历多少苦痛,才能平淡地讲出这一番话。他其实远比自己更痛苦吧,她一觉醒来异变都已发生,而萧风却是实打实的经历了这一切。 “罢了,不说这些了。”萧风盯着她,严厉地道,“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会嫁给朱槙?” 元瑾没料到他突然提到这个,嘴角微抿:“五叔,我是为了……”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萧风打断了她的话,“他发现了你的身份,你还能活命吗?就算你想为大哥他们报仇,也不能如此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你若有个闪失,我怎么同他们交代!” 原来他是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眼眶一红,又要辩解。 “当我不知道,你曾为了大姐刺杀他五次,你以为他真的不记恨你?”萧风说,“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回京城的。从此后你就离朱槙远点,此人极善权谋军政,你不能应付。” 萧风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她还能说什么。 萧风见她眼眶红了,又缓和了语气道:“总之,既然我回来了,接下来这一切都由我接手,你好生休息就是。” 元瑾知道,萧风是想担负起萧家男人的责任,不想再把这一切给她扛着。 但是,萧家的女眷,也从来不是无能之辈啊。 元瑾苦笑道:“五叔,恐怕这是不行的。”她继续说,“您一个人是战胜不了朱槙的。加上我或许还有可能。” 萧风的确是萧家除了父亲外,行军作战最有天分的一个人,但是跟朱槙比可能还要差一些。 萧风看了她一会儿,只能叹气。 元瑾从来不是那个,会躲在他背后任他保护的人。 这时候正好打猎的人回来了,在篝火上烤熟了兔子、野鸡等物,只洒了一点盐,吃起来就很鲜美了。 萧风递给她一个烤好的鸡腿:“罢了,这些都回去再说。眼下我们还在山西境内,朱槙肯定是在追捕你吧?明天就到榆枣关了,只要过了关,他便不能再追上来了。” 过了榆枣关应该就是闻玉如今的地盘了。 那也得要,他们能先过了榆枣关再说。 元瑾接过鸡腿却没吃,看了下萧风带的二十多个人。他这次轻装入山西,就是为了来救自己的。为避免打草惊蛇,只带了三十多个人,不过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方才折了十多个,眼下这群人也略显疲惫。 “若是朱槙追上来,我们必要想个万全之策才行。”元瑾道,朱槙军队的行军能力很恐怖,这个方向能出山西的地方只有榆枣关,极有可能会被追上来。她看了看远处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突然问萧风,“五叔,这附近有集镇吗?” 萧风微微楞了一下:“你问集镇做什么?” 朱槙是在傍晚到达驿站的。 他高坐在马上,紧抿嘴唇,举目四眺这周围的地势。 有人跑到他的马前跪下,道:“殿下,侯爷说是有急事要立刻去处理,先行离去了,只留了一半的军队在这儿,和这字条给您。”说完他站起来,将字条递给了朱槙。 朱槙看了之后,面无表情地将之捏成团。 顾珩的这个行为是很大胆的,他才发号了施令。顾珩真正应该做的,是将元瑾追击回来,但是他没有。只留了张似是而非的字条,甚至都没有等到他来。 他觉得,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凌也骑在马上,有些忧心地道:“殿下,如今西北各将领已经被召集到太原,恐怕是您要赶回去了……” 现在薛闻玉已经登基,他们必须要拿出应对态度来,再晚就不行了。 朱槙自然也知道,他不能浪费太长时间。 薛闻玉想坐稳这个位置,肯定会除去他。同时他也肯定不会让薛闻玉坐稳那个位置,朱槙如今总算是悟到一个道理,只有把这天下都抓在手里,才能不愧对自己这么多年保家卫国所受的苦,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才能拥有极致的权势。而极致的权势,则代表了一切。 “不行。”朱槙淡淡道,“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先向着榆枣关追再说,他们没有置换的马匹,肯定要停下来休息。” 他现在还暂时放不下这件事,必要知道,薛元瑾是为了什么不可。 他不觉得光因为薛闻玉就能让元瑾做出这样的事来。元瑾对自己的态度是非常复杂的,他都已经主动求和,原谅她的过往了,她竟然还敢跑,不把她抓回来,好生惩戒,他心里如何过得去! 朱槙没有在驿站停留多久,就带着兵马继续向前追。 元瑾一行人则是天还没亮就继续赶路了。 榆枣关是以种植枣子闻名的地方,路上村落不少,枣树蓊蓊郁郁,半青的枣子累累缀在枝头,将枝桠都压弯了。可见今年又是一个丰收的年景。除枣子外,这里更有大片大片的玉蜀黍田地,太阳晒得人发晕。她们从凌晨一直赶路到了下午,才看到榆枣关出现在眼前。 一片荒凉草野展开在眼前,路也近乎荒芜,却有不少宅屋立于关口。据说这关口是山西与北直隶五台县的交界处,供往来的枣货商人经商,还出现了小集镇,但后来此道被官府查封,所以集镇也荒芜了,守卫的人也不多。只要过了榆枣关不久就是五台县。 眼前榆枣关在望,萧风等人也加快了速度,只要跨过关口! “将军,这榆枣关竟无人守候!”有人大喊,声音有些兴奋,“咱们不用冲关了!” 萧风却心中一凉,总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却正好听到旁边的元瑾也大喝一声:“不好,快停下!” 萧风立刻勒马站住,喝令手下倒退。却看到前方那些荒废的宅屋之间,果然冒出了不少人。为首的正是高骑在马上的朱槙。他身穿玄色劲装,可能是完全不需要任何伪装了,他的英俊中又有几分邪异,看着萧风淡淡地道:“萧大人,沙场久别,你可是别来无恙?” 朱槙竟先他们一步,到了榆枣关! 萧风皱了皱眉,他们比不得朱槙,他一路过来可以在驿站换马。但他们一人只有一匹马,不敢让马不休息,怕就是这个空档让朱槙赶上来了。若不是元瑾发现端倪,他们已经陷入朱槙的包围了。 “上次见靖王殿下时我正要被发配充军,如今我自然是无恙的。”萧风说着含蓄一顿,“只是靖王殿下千辛万苦为朱楠取得皇位,却仍然被他所算计,而今退回山西,恐怕才算是有恙了。” 朱槙的目光却落在了元瑾身上。她竟然是会骑马的,单独骑在一匹略小的马上,站在萧风身后看着他。看来她的确是有很多事瞒着他,一点也不像表面所表现的那样乖巧。也是,她能在自己身边蛰伏这么久,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朱槙的情绪并未被萧风煽动,而是继续说:“当初就是你大哥,在我面前也要恭让三分。怎的你反倒如此猖狂。真当我这山西,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 当初萧进在世时,的确对朱槙有所忌惮。能斩杀宁夏总兵,攻下土默特的人自然不简单!尔后的无数次战役,也证明了这一点。 萧风见朱槙未被激怒,也暗道不好办。若是遇上顾珩,他们还有冲击之力。眼下朱槙堵住榆枣关,他们想要冲关口就是痴人说梦。若此时背后再来军队,便是形如瓮中捉鳖了。 凭朱槙的性格,他会考虑不到这一点吗? 元瑾则突然抬起头,道:“别硬冲,往左撤走高洪口!” 高洪口亦是关口,去榆枣关不远。只是因榆枣关把守较少,他们之前才选择此处。现在朱槙带人把住榆枣关,高洪口势必薄弱!萧风听后立刻一拉缰绳,带众人朝着左侧奔突而去。他们本就未中埋伏,又突然朝左撤离,朱槙的军队措手不及。朱槙冷声道:“给我追!”他也立刻策马追了上来。 而元瑾这时候则和萧风对视了一眼。 六月末的荒野,天气干燥,元瑾他们一跃至丘陵的高处时,回望朱槙。 这时候元瑾策马上前,对朱槙笑了笑:“殿下,您还是别追了吧。” 她的神色出奇的平静,让朱槙顿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他正要策马上前,只见突然,这草野荒林之间就燃起了大火,火势也出奇诡异,竟然自上而下蔓延开来,瞬间就将他们包裹席卷。 火舌突地蹿起一丈高,火气的热浪逼得他的马倒退了好几步,其余的马也被火势感染,竟不顾主人呼喝地后退。 他们这是在下风口,火势蔓延得非常快,竟几下就将他们逼得越发后退。 朱槙立刻闻到了空气中火油的味道。 火攻,当年,在崇善寺的时候,这还是他教她的,对付他的方法。竟然现在立刻被她给活学活用,用到了他身上来。 朱槙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抬头看向元瑾:“这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这不会是萧风的计谋,萧风正统行军打仗出身,没有这么的诡计多端。 元瑾却不回答,只是一笑:“朱槙,再见了。” 看着她转身离去,朱槙略微低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随之眼神一厉,竟不顾眼前蔓延的大火,策马踏过熊熊的烈火,追了上去。 元瑾跟在萧风等人身后策马而去。心料如此大火,他应该不会再追来了。便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往前溃逃。谁知她身后突然擦过猛烈的风声。还没等元瑾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在接近她的瞬间一脚蹬住她的脚蹬,落到了她的后面,紧紧地控制住了她的马匹。他身上的热度灼热得烫人。 是朱槙,他竟然不顾烈火,追上来了! 他钳制住自己无法动弹,元瑾回头死命地瞪他。朱槙却是冷笑,在她耳边说:“怎么,刚才想烧死我?” 感觉到她的挣扎,朱槙紧紧将她按住,继续道:“你怎的如此狠心,杀了我你便要守寡,你就这么想守寡吗?” 元瑾气急:“谁要给你守寡了,你死了我正好高兴!” 朱槙抱住她的身躯,怀中这个人是如此的诡计多端,狡诈心狠,就连说话都这么毒。 “为什么?”朱槙在她耳边问,炽热的呼吸就扑在她的耳朵上。她整个人都陷入这个男人的怀抱中,听到他继续问,“你不仅背叛我,还三番四次的逃跑,究竟是为什么,告诉我。这绝不只是因为你弟弟,你必须告诉我!” 前面的人已经发现了元瑾被制住,立刻策马来围攻朱槙。 元瑾道,“朱槙,你在榆枣关的粮草库也被我倒了火油,你再不回去看看,恐怕军马入冬就要挨饿了。” 朱槙紧紧地掐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这时候他的嘴角仍然有笑容,但是语气却很冷酷:“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 她并不想知道。 朱槙继续说:“我想把你抓回去,关在个屋子里,日夜惩罚你。” 叫她说不出这些刻薄的话来,叫她只能顺从自己。 虽然知道他现在不可能做到,但元瑾仍然觉得尾脊骨蹿起一股战栗,竟然想起那夜的场景。 她人生中首次经历这样的事,欲-望的狂乱和索求的无度。 “朱槙,你……”元瑾欲言又止,她看到朱槙的衣袍角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知道他必然是十分在乎,否则绝不会这样以身犯险。但是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又能改变什么。 这时候萧风已经带着人拔剑追了过来,朱槙抬头一见,知道他不能再呆下去了,这次是他轻敌了,没想到元瑾竟这样的诡计多端。 他的人被留在了火势之下。他的战马又在跨过火的时候受了伤,而朱槙也没料到,薛元瑾这匹马恐怕是在集市上买来的小马,根本承不住两人,他无法用这匹,再把元瑾带回去。 这马身已经有些颤抖了。若是他此时还不离去,下场很可能是被抓。他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低沉道:“别以为我放过你了,我立刻,就会来抓你。” 反正他总会,再将她抓到手上的,很快。 朱槙说完,伸手一揽她的腰,瞬间将她下了马。终是策马回奔。 萧风过来后,一把将元瑾扶上自己的马。没有停顿,继续带着人往前跑。生怕火势已尽,朱槙的人会追上来。 但他看着元瑾回望了好几次,也觉得有一丝不对。脸色一沉道:“阿沅,你难道是对那靖王……” 阿沅还年轻,又和靖王那样的人物长期相处,难道真的不会爱上他吗?萧风非常不希望如此。 “不会。”元瑾淡淡地道,闭上了眼睛。 萧风只看了她平静的面容一眼,没有再问。 在她闭目沉思的时候,马匹已经冲破了关口,朝着她未知的京城奔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第68章 进入五台县后, 元瑾便不需要再骑马, 而是换乘了一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在第三日的清晨抵达了京城顺天府。 元瑾在这个时候醒来,她撩开车帘,看到永定门城门打开,正如一道画卷在她面前徐缓展开, 透出清晨金橘色的光芒。 元瑾静静地看着,想起很多年前, 她五岁的时候, 第一次从父亲身边被接到京城。到的那时候,大抵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随行的嬷嬷给她吃了红豆馅儿的甜面糕, 就这样开始了她长达十数年的丹阳县主的生活。 而今,她似乎是以同样一种面貌, 再度回到京城。 马车开动之后, 萧风才挑帘上来。 “你终于醒了。”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之后, 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元瑾看了他一眼, 接过打开, 才发现是一包松仁馅儿的粽子糖。个个都是小小的棕色尖角,只有拇指指甲盖大, 晶亮诱人。 “你小时候爱吃甜的,尤其爱吃这种粽子糖。”萧风说,“我记得那时候你的一口乳牙都吃坏了,大哥发现了, 便勒令我们不许再给你糖吃。但是你馋糖,仍然要威逼我偷偷带给你吃。结果你的糖被大哥发现了,你便把我供了出来……我挨了宗法,要领十军棍。你还记得么?” 五叔说的是她很小,还在父亲身边的时候。元瑾仍然模糊记得,那时候五叔不过十四五岁呢。就被父亲罚了军棍,军棍不同一般的杖责,一棍下去便能疼得人冷汗都出来。 “我记得刚打了两棍,你就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了我身上不让大哥再打。”萧风笑着说,“后来敷药的时候,你抱着我一边抽噎一边哭,赖在我怀里。那时候我心想,我是要一辈子护着你的。” 元瑾拿起一颗糖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弥漫口中,带着一股松子特有的酥香。 “五叔竟还记得这么久的事。”元瑾笑了笑。 萧风就说:“在我苦的时候,这些便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元瑾看向他,他的神情有种无法言说的平静。 萧风又继续说:“阿沅,你打小就非常有主见,又极是聪明。太后曾说若你是男儿,就没你几个堂兄弟什么事了。” 这话姑母说过很多次,元瑾记得。 “而如今很多事,只有你我可以完成。”萧风说着,眼中露出几分冰冷,“阿沅,到了当断即断的时候,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元瑾终于明白五叔想说什么。 她淡淡道:“五叔不用多言,我都明白。” 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宫门次第打开,元瑾在乾清门外下了马车。 早已有个着赤红袍,约莫四五十岁的太监等着,向元瑾行了礼:“二小姐,奴婢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刘松,皇上已等候您多时,请您随奴婢这边来。” 元瑾回头看了萧风一眼,萧风则道:“我正好去瞧瞧灵珊,便暂时分开吧。” 说到灵珊,元瑾欲言又止:“却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我如今的身份。” “我来跟她说,你看到她,恐怕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萧风道,随后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却又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你先去见陛下吧。” 元瑾才颔首,随着那大太监一步步上了台阶。 萧风看着元瑾走上台阶,直到她隐没入乾清宫大门中,才收回视线。 身后的手下见他一直望着,便轻声道:“将军,您怎么了?” 萧风才收回视线,一步步朝着御花园走去。他轻声说:“阿武,从我初上战场到现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手下侧头一想:“十二年了,将军。” 萧风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竟然十二年了,从萧家的巨变,命运的浮沉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十二年了。他淡淡说,“现在仔细回想当初萧家的悲剧,你可知道,我们究竟败在哪里?” 这阿武却又不敢胡说,沉默了一下才说:“可是因为靖王?” “不全是。”萧风笑了笑,“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大姐没有立朱询做太子。” 真正的溃散是从内部开始的。倘若不是朱询的里应外合,靖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扳倒萧家。 阿武也有些疑惑:“这说来倒也是,只是属下也不明白……”他犹豫了一下才问,“当初,太后娘娘为何不立朱询呢?” 萧风这次却没有再回答。 很多人以为,太后不立朱询,是因为朱询身份低微。但其实不是,太后不立朱询,第一是因为他心思诡谲,行事狠毒,日后可能会对萧家不利。 第二个原因,却是因为元瑾。 这个原因,萧太后几乎从未对谁说过,唯独向他,说过一次。 那便是朱询,对元瑾有违逆的心思。 朱询自小跟着元瑾,日渐长大,元瑾对他又极好,他的心思就渐渐偏了,萧太后对他说:“阿瑾对他并不喜欢,且他们俩又有辈分之差,自然是绝无可能的。朱询若登帝,他日必当执掌大权。到那时就无人再能阻止他了,元瑾若未嫁人,自然是会被他强行收入身边。元瑾若已嫁人,他必会将元瑾弄得家破人亡……”萧太后的语气很是平淡,内容却又是绝对的狠厉,“所以,决不能让他有登上帝位的那一天。” 而今,萧太后的做法,从某种程度来说仍然实现了。 但是…… 萧风想到了第一次见到薛闻玉的情景。 薛闻玉初除去一切阻碍,还未曾登基,但是皇宫内外都已经是他的人了。 他坐在金銮殿的那张龙椅上,高大的身材,秀丽典雅的面容,微抿的薄唇。他血统里天生就带着这种贵气,同权势的巅峰,同这金碧辉煌的一切交相辉映,仿佛他天生就该是如此,这让萧风意识到,有的时候血统真的有其本质意义。 当他听到元瑾被朱槙掳走的消息时,竟突然发怒砸了一套玉器,随后他冷静下来,吩咐人去施救,但他的表情、眼神仍然没有丝毫放松。那样阴冷的眼神……让萧风想起了朱询。 他对元瑾的感情,绝不仅是姐弟这么简单,可能有更深层次的占有。 朱询,未曾坐上皇位。 但是这位薛闻玉,却已经是皇上了。 这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萧风只能希望,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并且也只能庆幸,眼下还有大敌朱槙未曾解决。有他牵制,很多事情就只会被压在水面之下,暂时不得爆发。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希望是如此吧…… 元瑾踏入御书房内,却看到一个着宝蓝色绣银龙纹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看书。听到通传她进来的声音,才转过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放下书朝她走来。一把将她紧紧搂住,一时之间仍然都说不出话来。 元瑾笑了笑,将这个已经比她更高的身体推开。然后正要屈身行礼。 “姐姐这是做什么!”闻玉眉头一皱,立刻将她扶住,“我如今到这个位置,可不是要姐姐向我行礼的!” “礼数不能缺。”元瑾却坚持道,仍然向他行了大礼。 等到站定时,她才仔细地打量他,闻玉仍然是如往常一般的秀雅俊美,只是因为身着帝王常服,有了一些气势。但看着她的时候,仍然眉眼纯澈,是她所熟悉的闻玉。 她带着他坐下,举目看四周。 这乾清殿,她来过许多次,但总是伴着太后或是皇帝。而今只有他们姐弟在此。 她先问闻玉,当初究竟是怎么谋划的,为何没跟她说过。 闻玉才告诉她,当初决意在宫变的时候浑水摸鱼,也的确是个临时起意的想法,没跟她说就是知道她是绝不会同意的。闻玉打算好了,趁着朱槙撤退,朱询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们突然反水。萧风也提前回到京城,埋伏在皇城内,再加上金吾卫指挥使是闻玉的人,故才能将朱询拿下。 “……不过朱询也的确厉害,竟早准备好了退路,现下他不知所踪,我们也在找他。”闻玉最后说。 闻玉虽然已经继承皇位,但朱询不除,就始终是个心头之患。 闻玉只说了寥寥几句,但其中惊险艰难远不是这几句可以概括的。 “如今做这位置是什么感觉?”元瑾含笑问他。 闻玉则露出一丝苦笑,他这几日心思完全记挂在元瑾身上,恨不得能亲身去山西带她回来,只是众人阻止才能作罢。至于这做皇帝的感觉,他是还没有体会到。“这位置倒也不算稳。”闻玉道,“前天草草举行了登基大典,先压住了京城局势。我是突然冒出来的先太子遗脉,所以反对的声音仍然不少,我们暂时都没有管。眼下还有个大敌未除——那就是朱槙。” 朱槙上次退兵,并非他的军队不足以一战,而是出现了很多意外情况,他身中迷药,宫中第三方势力插入,他的战略图被泄露。倘若他重振旗鼓,再攻过来,他们也未必能一战。 而朱槙会放弃皇位吗? 一旦对皇位表现出了丝毫意图,就不可能放弃。他恐怕立刻就会自立为王,不会给薛闻玉太多巩固政权的机会,会立刻开始反攻。这些元瑾都知道。 两姐弟正说到这里,外面就有人通传,说是礼部尚书有事觐见皇上。 闻玉叫他先等着,才对元瑾说,“姐姐舟车劳顿,先去歇息。我已将慈宁宫收拾作为姐姐的住处,其余问题,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做讨论。” 听到闻玉说将慈宁宫作为她的住处,她抬起头来看了闻玉一眼,但他的神色平静,又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住在宫中更方便与闻玉讨论政事,便也没有推辞。 元瑾在慈宁宫中转了一圈,其实内陈设与她当年是丹阳县主的时候,一般无二。闻玉将原在侯府伺候她的都指派了过来,另外加了十二个宫婢,十个太监服侍她。他们在她面前跪下,仍称她为二小姐。 元瑾靠着罗汉床上的迎枕,透过朱红的窗扇照进来的光芒也朦胧了,她看着对面摆放的一个豆釉细口梅瓶,想起这梅瓶还是当年她亲自选了,放在此处的。一时间心中复杂万千。 景物全是,不过是人事全非。姑母,伺候她的珍珠,这些人都消失成了泡影。而这个熟悉的地方,唯余她一人躺着。 元瑾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醒来之时,是听到切切察察的说话声,似乎是两个人在相互指责。 “当初若是你说清楚了,我能这般对他吗!如今他成了皇帝,你说要怎么对我!” “我当时如何能跟你说清楚,就你那嘴巴,恐怕没几天就给我宣扬出去了!”被指责的人也很不高兴,“如今人家闻玉不计前嫌,已经封你做了个四品诰命夫人,你还怕什么……” 元瑾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揉了揉眉心,有种被拉回俗世的感觉。 她对守在身边的宝结说:“去把父亲母亲请进来。” 宝结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就看到薛青山和崔氏先后进来,两人的打扮又比之前还要富贵了,薛青山原是做了个正五品的郎中,如今竟换上了正三品的补子的官服。他这官做的才是比旁人容易千百倍,靠着儿子女儿竟一路就这么发达了。 崔氏扯着薛青山,坐在了元瑾的床边。“我的乖女,你现在可好?你被掳走的时候,我可是心急死了!” “尚好,母亲不必挂心。”元瑾又问,“方才你们二人在外面争执什么?” 说到这个,崔氏立刻扯了扯薛青山的衣袖,薛青山却似乎有些不愿意说,直到崔氏瞪了他一眼,才开口道:“这不是,你弟弟给证实成了皇室血脉,又登基做了天子。你母亲挂心……早年那些事,你弟弟还记着么。” 元瑾听到这里看向崔氏,崔氏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在闻玉成为世子之后,并没有怕闻玉会对她打击报复。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闻玉成了皇帝。那皇帝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是老天爷的儿子,崔氏本能地就害怕起来。 崔氏低声道:“这却也不能全怪我,若你爹当初能把这事说清楚。我哪里会这么对他。当时我只当他是你爹在外头与别的女人生的,那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薛青山却道:“怎的又说来怪我,当时友人是秘密之托,我怎能相告!再说你这也是歪理,便是外室的孩子,那就能苛待吗?” 崔氏梗着脖子道:“当年老娘嫁你的时候,你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有,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我家却是那代有名的富户。你那嫡母对你这般苛刻,连科考的银子都不给你,若不是我家拿出银子给你赶考,你现在连官也没得做!你还敢带个怀孕的小妾回来,让我帮你养别的女人的儿子,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薛青山也登时红了脸:“你怎么在女儿面前说这些。你这……你这无知妇人……那些往事,能随便说吗!” 元瑾却在旁听得笑出来,她没想到,原来崔氏和薛青山还有这么一段,难怪平日薛青山这么怕老婆。 他们二人也冲淡了元瑾的愁绪,她道:“母亲,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你现在可还好?” 崔氏愣了一下道:“除了愁这件事,别的还好……” “凭闻玉的性子,若闻玉真的想对您做什么,您怎么会好好地站在这儿呢。”元瑾说。“您只管放心了,闻玉当初入选后,您对他也不差,他早就不计较了。” 崔氏仍不能完全放下心,跟元瑾说:“我虽无事,但薛家里,你大伯和二伯看着你弟弟如此飞黄腾达,想来求见圣上做大官。但不仅人没见着,还被人赶出了京城。说自此不许他们入京。你亲祖母还因此跑到定国公府来,骂了你父亲半个时辰,要追着他打。结果老太太裹的小脚,一时激动就绊到了,脑门磕在台阶上,当场就磕出个血口子,索性她人没事……” “就是老夫人当场憋不出,笑出了声,让老太太记恨上了,恐怕从此不会再来往了。”薛青山补充说。 元瑾也笑了笑,薛老太太之前讨好老夫人,多半也有为了亲儿子前程的缘故,眼下儿子前程被毁,自然就要断了来往了。她反正对薛老太太并无感情,对老夫人的感情还要深一些。元瑾正好问他们老夫人如何了。 “别的还好,就是这背叛靖王殿下的事,她一开始不原谅圣上。”薛青山说,“还怀疑国公爷的事,是圣上做了手脚。后来圣上去给老夫人请罪解释,最后差点下跪,老夫人才勉强谅解了他。眼下总归是慢慢好了。” 知道他们这些人一切都好,元瑾就放心了。她之前也是放心不下老夫人,怕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她承受不住。明日去看看她老人家才是。 眼见着到了饭点,元瑾便让宝结传菜。 夫妻二人现在仍然住在定国公府,陪着老夫人。老夫人待他们好,如今国公爷不在了,他们便打算侍奉老夫人终身。今日只是陪元瑾吃个饭就走。 元瑾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讲锦玉进学的事,听说他现在长高了,人也比以前孝顺有礼。 等吃完饭,两夫妻走了。元瑾才想去御花园散步。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满御花园。 元瑾缓缓走着,这御花园已经被清理过了,现下没有嫔妃住着,只有先帝的几个太妃还在。淑太后则在朱楠病没后不久,也跟着病去了。 她站在浮碧亭外,看着夕阳下的皇宫,金色琉璃瓦上的光辉,直到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元瑾才转过头看。 一个长相明丽,眉宇间却又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女正走到她身后,少女的眼眸深得像两汪泉水,定定地打量着她。 元瑾笑了笑,轻轻喊她的名字:“灵珊,你来了。” 萧灵珊嘴唇微抿:“五叔公跟我说了……说你就是……”她的眼眶蓦地红了,“……是真的么?” 元瑾则笑着说:“我记得你十岁的时候,我曾带你在慈宁宫的那株梨花树下,埋下一坛子酒,约定来年挖出来喝。你来年挖出来喝了么?” 萧灵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大哭了起来。她从小就跟元瑾最亲,也是元瑾带在身边养着。这件她同元瑾做的私密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我以为……姑姑……我以为你死了……”她哭得喘不过气来,“我还想,把那些人杀了给你报仇……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什么都不会……” 元瑾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哄她:“没事,姑姑都知道。” 灵珊哭得跪到地上,元瑾便也半跪在地,任她搂着自己。 而薛闻玉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情景。 他处理完了国事,准备去慈宁宫找姐姐共进晚膳,宫人说元瑾到了御花园散步。他赶过来,便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那人是谁?”他问身边的太监刘松。 刘松道:“回陛下,那是萧大人的侄孙女,原来萧氏一门的遗脉,养在宫中太妃的身边。” 薛闻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刘松看着他的侧脸,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圣上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寒意。这让刘松揣摩不透。 他只知道一点,这位新圣上,绝对是个极其不好伺候的人物。他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他。 想起今天这位新回宫的二小姐,据说是圣上在民间的姐姐,曾嫁给靖王。圣上十分看重,不仅让人辟了慈宁宫给她住,还早早地让御膳房准备了她爱吃的菜,那应该是没错的吧。 刘松低声道:“……奴婢看咱们如今回宫的二小姐,人才品学种种皆是上品,又得陛下的看重,助陛下登上皇位。端是够得上长公主的封位了。如今后位空虚,宫中若有长公主殿下掌事,却也方便。” 圣上却淡淡道:“如今大敌当前,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这话让刘松心中微惊,知道自己并未拍对马屁,反而还很有可能拍错了。瞬间后背就有些出汗,连忙笑道:“自然,殿下是有考量的,倒是奴婢多嘴了。” 薛闻玉看着元瑾和萧灵珊的身影,一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而元瑾回到京城后没多久,就不得再休息了。因为第三日时,事情开始发生转变。朱槙宣布自立为王,同时打出了‘灭奸臣,扶正统’的旗号,要攻打京师。 古往今来,不管是造反还是起义,都脱离不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朱槙指出如今在位的闻玉是半路出来的私生子,根本算不得正统的皇室血脉。且戕害皇族,诛杀皇帝,这是大罪。他要为兄报仇,匡扶正统皇室血脉,自然也就是指的他自己。至于他是不是比薛闻玉更想杀皇帝,这不要紧。总之他手底下已经派了很多人,将此事变成顺口令,传颂在大街小巷,以佐证他的正义性。 朱槙统辖北方,势力囊括山西、陕甘地带、以及河南部分地区。虽说大周疆域上只占了很少一部分,但这部分却占了绝大多数的九边重镇,当初两任执政者肆意使用朱槙镇压边疆的后果就来了,他在这些地区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势。虽然只占了一部分版图,却将近一半的兵力拢在了自己手中,且是骁勇善战的精锐部队。 同时他的军队在他宣布自立为王的时候,已经很快做出了战略部署,出兵河南,攻打保定府。 大家早已料到,朱槙会很快反应,却不想他反应如此之迅猛。 如今御书房中站着萧风,现任翰林院学士兼工部侍郎的徐先生,兵部侍郎李如康以及辽东总兵崔胜。 看到元瑾出现,那辽东总兵崔胜先是不服,冷哼一声,对薛闻玉拱手道:“陛下,这谈论如此重要的军事机密,怎能让一个女流之辈参与?臣以为不妥。” 萧风自然护她,冷笑道:“女流之辈又如何,当初萧太后何尝不是女流之辈,你崔胜可说过半个‘不’字?” 崔胜见有人开口护她,有些不服,但往旁边看去,却没一个人开口说话支援他的。徐先生知道元瑾底细,那李如康又是个精明极了的人,知道能出现在御书房的女流之辈绝对不简单,可能比在座男子还要厉害,更是半句没有多嘴。 “崔大人不必多言。”薛闻玉坐在首座上,叫了诸位坐下,“这是我姐姐,若非是她,我如今也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如今商议应对朱槙要紧,旁的再议。” 崔胜总算才没有说话,一行人坐下来商量。 徐贤忠先站出来说话,认为保定惯来坚固,不大可能被攻破,不必太过惊慌,要紧的是加强周围的防御。 李如康却提出了不同意见:“臣以为,朱槙做事,必然有他的道理。他不会明知不破而攻打。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以臣之见,应当立刻选一武将前往保定坐镇。” 那崔胜冷哼道:“李大人怎的如此囫囵,朱槙究竟有什么道理,我们也不知道。你也不能光靠猜吧?” 李如康也脸色难看。 这时候,外面却传来了急报。 太监引了个参将进来,那参将跪地道:“皇上,前线传来消息,驻守的卫兵支撑不住,朱槙已破保定卫的庆都!”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 “不管怎么说,现在需立刻支援庆都。”薛闻玉当即认命萧风为抚安将军,带京卫五万人前往。保定卫是必须要保住的,保定卫若不保,下个首当其冲的就是顺天府了! “并且……”那参将又道,“朱槙抓了保定卫指挥使,说是派人去同他谈判,否则要将指挥使斩首示众。他还说,陛下选的这个人,可一定要合适才行。” 己方将领若被俘,还因此斩首示众,将会对军心产生很大动摇。 但派谁去谈判,这却又是个问题。 “我去吧。”元瑾放下了茶杯,淡淡道。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薛闻玉眉头一皱,并不同意:“姐姐,你此番回来已是不易,不能再以身犯险。朝中有许多可用之才……” 元瑾却一笑道:“我自是不在明面上出现。你派一个人明面做这个谈判之人,我暗中跟着就是。如今在场的人中,应该是我最熟悉朱槙的行事套路,我应该要去的。” 元瑾说的很有道理,而且她精通兵法,造诣并不在在场诸位之下。有她暗中把控,的确更好一些。 元瑾见薛闻玉不做决断,加重了语气:“闻玉,你该让我去。如今还有什么比得上你的社稷重要。你若是真的不放心,派暗卫一直暗中保护我就是了。” 见这女子竟然直呼圣上名讳,李如康和崔胜都有些惊讶。 而元瑾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其实是逼迫之意了。 闻玉微微一叹,他心中自然是极不愿意的,好不容易让姐姐回到他身边,怎能又放她出去。但她偏生要去,以他对元瑾的了解,只要她想去,千方百计的都回去。还不如置于他的保护之中,更不易出事。 “既是如此,那徐贤忠听封。” 徐贤忠出列一步跪下。 闻玉道:“进封翰林院学士徐贤忠为为按察使,加一等侯,次日与元瑾前往保定谈判。”他又看向萧风,“你再派五十护卫,二十暗卫一路跟着姐姐,不可有丝毫差池。” 元瑾与萧风一起领旨,起身时与萧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此事的慎重。 说是去谈判,其实是元瑾想和萧风合作,击退朱槙。 这和之前山西对决不同,这次他们两方皆是兵强马壮。谁强谁弱,自然就能见分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问题,我一直想提速,我仍然会继续尝试,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大家先暂时仍然保持目前这个频率认知吧,这章8000。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第69章 西北边漠, 夏季夜晚的凉风猎猎。 顾珩背对明暗不定的帐中灯火, 面对波涛汹涌的黑暗河流,风吹着他的长袍。他的面色坚寒如玉,像是雪山之巅的寒冰雕凿而成,对岸的点点星火映在他的眼眸中,却宛如沉入最深的夜色中, 隐没得不见踪影。 下属立在了他的身后,低声道:“侯爷, 人找到了。” 顾珩才抬起头, 望着沉暗无光的天边,半晌才伸出手。“画像给我。” 下属恭敬地递上一副画像,他接过展开。 风将画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画上女子斜依梁柱,眉眼清冷, 容貌绝世, 瞳色略淡。萧家人一贯的容貌特征, 浅棕色的瞳仁, 若是遇到日光照射, 必当美如清澈琉璃。将画上的女子衬得更清淡了几分。 这便是当年,名动天下的丹阳县主的样貌, 也是他曾经自小定亲的对象。 顾珩收了画像,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 极小的时候,母亲就颇带几分神秘地告诉他:“你有一门自小定下的亲事,是如今那西北候萧家唯一的嫡女, 太后亲封的丹阳县主。你不知道,旁人有多羡慕你这门亲事。” 但当时的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他自来就不是在乎男女风月的人。何况他少年傲骨,也不喜欢母亲说起,自己有个如此家世斐然的未婚妻的语气。他是个男子,建功立业理应靠自己,难不成有了这个妻,他就坐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后来他遇到了阿沅,更对这丹阳县主不屑一顾。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阿沅那样美好的女子,那丹阳县主生在权欲中心,每天所面对的,就是勾心斗角,就是权势滔天。纵然两人自小有亲事那又如何,他从未见过她一面,更是半点不想娶她。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营帐被挑开,里面的人看到他,慌忙地立刻站起来行礼。 这是个年已半百的老头,穿着件粗布长衫。虽年事已高,倒也目光明亮,只是可能因为生活劳累,额上密生皱纹。他抬起头来看到顾珩的脸时,先是眼睛一张,很快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曹先生不必惊讶。”顾珩坐了下来,说,“我的确是当年,你治好的那个眼疾病人。” 这人就是当年那个阿沅找来给他治眼疾的乡间大夫,顾珩费尽心力才找到他。看他惊讶的神情,应该是认出自己来了。 这曹先生有些惶恐,立刻又恭敬地拱了手:“……不知您竟然就是魏永侯爷,实在是有失恭敬!” 顾珩摆摆手,示意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当年我患眼疾一事,知之的人甚少,不必再提。”顾珩轻轻道,“今日找你来,是为了向你询问一件事。我这里有一幅画……” 顾珩将那幅画拿了出来,本来是要打开那幅画的,却突然间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间觉得手有些沉重,不听使唤地颤抖。 这个结果,有可能是他这一生都无法承受的!他也许,要背负一辈子的痛苦。 但是,他必须要知道! 顾珩终于定下心,将画卷展开,放在了那郎中面前:“老先生既然还记得我,想必记性也是极好,应该还记得当初带我去看病的姑娘吧。你看这画像中的女子……可是当初那个姑娘?” 曹先生看那画中女子,先是皱眉。随后他却露出了笑容:“没错!虽然打扮不同,五官也长开了些。但的确是这个样貌,尤其不同常人的是她的眼瞳,是要比旁人浅淡一些的……” 顾珩的手将纸捏得皱起,语气仍然尽量保持平静。 “曹先生没有看错吧?” 曹先生又仔细看了看,最后确定地点头:“您那时看不清东西,这姑娘还给了我一锭金子,叫我一定将您治好。老朽这辈子也未见过一锭金子,记得实在是清楚!” 哪个普通姑娘会出手就是一锭金子! “我知道了。”顾珩尽量平稳地说,“送客吧。” 立刻有官兵进来,恭敬地请曹先生下去。 而在曹先生下去之后,顾珩就支撑不住了,脑中轰然一声,差点没站稳。下属连忙扶住他:“侯爷!您怎么了!” “我……阿七。”顾珩颤抖地说,“竟然是真的,是真的!” 下属顾七的心中酸楚。他这些年一直跟在侯爷身边,侯爷究竟遭遇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侯爷知道了阿沅姑娘就是丹阳县主,一时无法承受,这是伤极攻心了! “您先别急,我扶您起来!”他忙说。 顾珩也想站起来,但是用力了好几次,都不成功。只抓着顾七的手,目光茫然,嘴唇颤抖:“……真的就是丹阳,她竟然就是丹阳!她是我杀的……阿七,她、她是我杀的啊!” “您当时也不知道。”顾七也为他痛心。“您是一直在找她的,想将侯夫人的位置留给她,所以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您是没有错的!” 他一直想找阿沅。 却不知道阿沅就是丹阳,就是他自小定亲的那个人! 想起阿沅的笑声,阿沅跟他说:“这就是槐花,你快摸一摸。”“你看不见也可以下棋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你整天吃我的饭花我的银子,我的私房都要给你花光了。” 想起他把阿沅抱在怀里,说:“你若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不放开你。” 然后她终于说:“我叫阿沅。” 最后,她是丹阳县主,是被他拒亲,被他一碗毒汤药杀了的丹阳县主。 顾珩突然间哭了出来,下属从未见过他这样,像野兽的悲鸣,像绝望到了极致,嘶哑而无声。他的手指掐得毫无血色,整张脸扭曲全是泪水。浑身都在发抖。 顾七非常担忧,他心里明白,这些年支撑顾珩的就是寻找阿沅姑娘。现在知道阿沅姑娘竟然就是丹阳县主,两个人若是没有阴差阳错,本是可以幸福一辈子的。但是顾珩犯错了,他跟着靖王反了萧家,杀了丹阳县主,恐怕他现在是真的几欲求死,想去地下见阿沅姑娘了! “侯爷,侯爷,您别这样!”顾七连忙将他扶住,劝他,“当年的真相,您可一定要查清楚!这不是您的错,这是这老天爷心狠毒辣,造化弄人。对了!还有靖王,那天靖王妃不是说,靖王其实早就知道了吗!您难道就不查清楚吗!” 顾珩似乎仍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顾七心里焦急不已,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还有,那靖王妃薛元瑾也可疑得很!侯爷,您难道没有想过吗?薛元瑾,萧元瑾,这两个人的名字如此相似……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顾珩听到这里似乎终于有所触动,看向了他。 顾七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有些激动地继续往下说:“您想想,我虽不了解阿沅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和您的事这般隐秘,她会告诉旁人知晓吗?且连细枝末节都说得这般清楚!靖王妃那时候才多大,她才十岁,她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在哪里遇得到阿沅姑娘,还能知道这些消息!”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顾珩低哑地道。 顾七其实之前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刚才脱口而出,不过是想挽回侯爷的求生意志。但是现在,他却是随着自己说的说,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楚了。 他的眼眸蓦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关节,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整件事其实都非常可疑。”顾七说,“侯爷,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但我也说不好究竟是什么。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说,当时为什么靖王妃会告诉您那些事?” 为了混淆他的视听,搅乱他的心神,以便于她能全身而退。 顾珩想到这里,突然也醒悟了什么。 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冷静理智的规划。且一个普通的姑娘,又怎么会背叛靖王,难道只是因为她的弟弟是皇室遗脉?不,这绝无可能。她已经嫁给靖王了,这样的行为,只能是她本质的想法和谋划。 整个薛闻玉登基事件,真正重要的人物是薛元瑾,是她在其中谋划,从靖王身边偷走了谋略图。她既有如此的心机手段,又有这么强的行动力,并且还对靖王,对他,甚至是对朱询。都恨之入骨,那么…… 顾珩突然抬起头,他是因为太过激动和悲痛,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只有一个解释,薛元瑾,就是丹阳县主! 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一切,为什么她给自己的感觉如此熟悉,为什么她会背叛靖王。这个推测,使得一切的古怪之事完全得以解释。 顾珩闭上了眼睛。 如果她真的是阿沅,那她心里必是怨恨极了自己。她明明救了他,他不仅却还害了她。 顾珩一想到这里就如坠冰窖。但这又是一丝仅存的希望。 如果她还在人世,如果她还在,那他必定用尽一切办法去帮她,去爱她…… 他低哑的声音开口了:“立刻去查,查薛元瑾的有没有出过太原,遇到过什么人。”他眼中冰寒,“另外,再查当年朱槙,是不是知道阿沅就是丹阳县主。” 顾七领命而去。 保定已经进入了秋季。 朝廷增援的派兵很快就稳住了战局,同靖王形成了牵制之势。但那保定卫指挥使仍然在靖王手中。 薛闻玉派了徐贤忠去和朱槙谈判,徐贤忠去了一天,回来的时候面色蜡黄,嘴唇发白。 他跟大家说:“……朱槙的态度很强硬,要求我们放弃保定。他才会放了张指挥使,除此外一步不肯让。” 萧风听了就一股子怒火攻心,冷笑道:“他这是痴心妄想!” 竟然连保定都要求送,保定可是京城的喉首,怎么不说把京城也送给他呢,那多方便,连仗也不必打了! 元瑾却在一旁带着宝结泡茶。 徐贤忠看向她,二小姐一直沉默,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每当这个时候,其实她就是在想什么东西的。他拱了拱手问:“二小姐,您可有什么看法?” 元瑾却说:“这茶叫小叶苦丁,在四川等地很是普遍,又叫青山绿水。”说罢她将沸水倒入茶杯,那茶叶竟在短短瞬间内舒展开来,宛如刚盛放时一般新嫩,一时间,杯底果然如青山绿水般清新,叫人看了就心旷神怡。“只是味极苦,初喝的人怕是有些不习惯。不过这茶去火静心。宝结,你送一杯给大家。” 宝结屈身应是,将茶端至几人面前。 侄女亲手泡的茶,萧风怎能不赏脸,他抿了口就皱起眉。元瑾这泡茶的手艺跟她做菜一样烂,偏她还挺喜欢泡茶的,实在是有点折磨人。他道:“阿瑾,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我只是在思索一个问题。”元瑾顿了顿,“朱槙做事必然有他想达成的目的。那么现在,他提出要保定,明知道你们不会答应,他为什么还要提?” 萧风与徐贤忠对视了一眼,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么说来,其实朱槙根本就是为了激怒我们。他就不想求和! 徐贤忠道:“那如今可难办了。若我们当真进攻,不顾将领生命。那便是正中了朱槙下怀,舆论传出去于我们不利,也容易动摇军心。若我们不进攻,坐以待毙,却是让朱槙占了先机。” 元瑾笑道:“徐先生,咱们还有别的选择。” 徐贤忠看向元瑾,眼眸一闪。 二小姐果然早有想法! 三日后,朱槙的军营中急匆匆地跑入了一个参将。 此时的朱槙正和清虚等一众谋士站在沙盘面前,他身着铠甲,面容沉静端肃。正在平静地商议决策。 那参将跪在地上,禀道:“殿下,不妙了,咱们陈副将……被敌方擒获了!” 朱槙皱眉看向他:“怎么回事?” 那参将才将事情详细道来。朱槙是有丰富战斗经验的人。这陈副将是朱槙留在五台镇的部队指挥官。他的任务便是保证朱槙后方的安全,以及粮草运输的绝对效率。算是一个后方的大保证。 这陈副将今日早上说是去巡查粮仓,却一去不返。下面的人正焦急寻找之时,萧风却已经传出话来说:人在他们手上,想要得用保定卫指挥使交换。 “他怎么会被萧风抓住!”清虚也皱了眉,“如此一来,就和保定卫指挥使的事发生了冲突。那用保定卫指挥使牵制朝廷的做法,就不管用了!” 对方的思维很直接。根本不跟他们绕什么救不救人。直接将他们的人也抓了,双方对峙,看他们能怎么办! 倒也是有高手坐镇的做法。 谋士们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阵,其实攻打保定卫并非一个太正确的选择,虽然如果能攻下保定,那么京城的防线便犹如无物。但是保定卫附近有京卫、真定卫,京城中有羽林军、神机营和千户营,是朝廷兵力的强势集中,且地势易守难攻。非常的难打,他们并不理解为何殿下会选择直接进攻保定。 清虚大人倒是知道,却不会跟他们明着说。 朱槙还没说话,那参将就道:“不仅如此,咱们后方粮草也因此被他们截获。短时间内恢复供应不可能!萧风那边还传话说……若是殿下您顺意投降,那他便将几车粮草再度送上。” 这话一出,帐中立刻哗然。 朱槙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套路的行事作风有些熟悉啊,徐贤忠几个是不会想到从他的后方突袭的,也只有元瑾熟悉他的部署模式,清楚他后方有人管着,以此作为突破口,另辟蹊径。也只有元瑾才会如此刁钻,回回对他下手都极狠。抢了他的粮草,可能是想在入冬的时候饿死他。 她果然跟着来了!并且还在与他作对! “这我早已有打算。”朱槙紧接着道,“保定内有个隐秘的粮仓,旁人都不知道,便在我们管辖以内。不必惊慌。” 原来殿下早就考虑到了这一层。 “那殿下,保定卫指挥使的事……”一个谋士犹豫道,“咱们可还用他作为谈判的筹码?如今陈副将被抓,恐怕是不能了。” “这我另有打算。”朱槙却只是冷笑,眼眸中透出一股邪妄。没说他会怎么办,究竟是放与不放。 但是就在不远处,元瑾被入秋的凉风一吹,便是遍体生冷,不由拢紧了薄斗篷。 今天似乎寒冷的格外早些。 她在营帐中待久了,才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她在一条浅浅的小溪前站定,大概是因过了汛期,水并不深。看得清水底的鹅卵石,以及一些半透明的小虾米游来游去。远处的草地已经开始泛黄,秋风猎猎,天地开阔,天际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淡蓝色。 她半蹲下来,想用手去触碰那些小虾。 但还没碰到,便一个二个地躲到了石头缝下去。 她只能笑笑收回手,正叫宝结拿手帕来擦,却突然听到一阵响动。 元瑾突然抬起头,看到对岸突然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身披黑色斗篷,正隔着河岸,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涌动着说不出来的东西。 元瑾眼睛一眯,竟然是顾珩! 他不是正帮朱槙镇守太原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虽然没有驻扎,却也是在军营中,她只要随便一喊,便能招来大批人将他围攻,他是疯了不成! 她立刻退了回来,她身边的宝结也随即高声道:“前面那位是谁,请快些离开,莫惊扰了我们贵人!” 那几人却没有丝毫动作,宝结又道:“你若再不离开,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顾珩却动了,他径直地朝元瑾走过来。 元瑾见他走近,立刻要避开。他却一把抓住了元瑾的手:“我……有事要同你说!”他的声音非常嘶哑,仿佛很久没休息好的样子。 “侯爷这是做什么。”元瑾冷笑了一声,“强闯地敌方阵营,你是不想活了么?” 她才发现,不光他的声音嘶哑,嘴唇竟也发干起皮。但他抓着自己的手仍然十分用力,可以说用力得筋骨凸起,目光也十分执着。她都被捏得疼了,努力地想甩开他。 “我有事跟你说。”他顿了顿,欲言又止,但又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元瑾,我已经知道了。” 元瑾心中亦是震惊,他知道什么了?他这般的态度……难道是…… 她冷冷地看着他:“侯爷在说什么浑话!你知道什么与我何干!”说着便甩开他的手想走。 “我都知道了。”顾珩却在她的背后说,“阿沅,你不必再伪装了,你就是……丹阳县主。” 元瑾眉心微跳,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才要背叛靖王,你才会这么对我。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曾对不起你。朱询背叛了你的家族,朱槙杀了你的亲人,而我……”他继续说,“你救了我,我却是恩将仇报,帮助朱槙害了你……所以你才这么对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隐瞒我这么久?如果你早些告诉我的话,我分明是……” 元瑾听到这里,却是再也忍不下去,她冷笑着回过头。 他知道就知道吧,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元瑾听到自己冰冷而残酷的声音,“是你的话,你会对你的仇人如何?我巴不得你永远都不知道,永远都沉溺在害死她的痛苦中。你便是不想娶我又如何,你拒绝便拒绝,为何要来害我的家人!”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这句话,紧接着眼泪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难过吗,不后悔吗?她恨不得杀了那个救顾珩的自己,但是她不能,她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现在她终于能够,对着这些罪魁祸首,愤怒地喊出她的不甘和痛苦。 顾珩心中寒痛不已,但看着她如被触怒的小兽般,他仍然过来拉她的手。“阿沅,我不知道是你啊。我是为了你才拒绝的,如果我知道是你,我……”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和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失之交臂。 若是他当初答应了,同她成了亲,一揭盖头发现竟然是阿沅,那是多么的美满。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但是他偏偏没有。 “怎么,你是想让我原谅你吗?”元瑾甩开他的手,嘲讽一般地道,“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休想!” 虽然早已知道,但是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珩还是无法承受,几乎如坠阿鼻地狱,烈火焚身的痛苦。他艰难地道,“不……我不是想你原谅我。我,我已经知道了,你告诉我的事是真的。” 通过调查,他从朱槙的一个手下处知道,当年朱槙的确调查过这件事。虽然朱槙查的是丹阳有没有去过山西,并且待了多长时间。真正的聪明者,不需要知道太多。 朱槙当年想找出那个顾珩爱慕的女子,送给顾珩,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同自己合作。 他在军中有顾珩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和人脉,很多顾珩没有找到的信息点,被他找到了。但是结果,他发现那个女子竟然不是别人,正好就是萧太后的侄女,丹阳县主。 他怎么可能会把这样的事告诉顾珩,他不仅不能告诉,还要把一切都强压下来,让顾珩再也找不到。 所以就算后来,顾珩腾出手脚去找了,却也半点收获都没有。 他憎恨朱槙,也憎恨自己。 “我会帮你的。”顾珩只是说,“朱槙对我没有戒心,我会在他身边帮助你。” 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只要能够弥补她,那就是值得的。 在朱槙身边做卧底,是一件非常凶险的事。元瑾就是前车之鉴,而顾珩还不一样,他若是被发现,朱槙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他的一切表情都沉静了:“但你需要安排一个线人同我对接,地点在京城一家名叫仙味楼的酒楼里,那是我的产业。” 元瑾冷笑。 她闭上了眼睛。 多么可笑,这人世间的种种。这些薄情嘲弄的命运。 她仍然甩开了他,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你没有任性的权力。”顾珩在她背后说,“其实你心里明白,就凭你和萧风,想要战胜朱槙是不可能的。你们是没见过朱槙真正的能力,他强大到你不敢置信。之前你和你弟弟险胜他,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防备你。现在不一样了。” 她还是站定了。接受他的帮助,等同于接受他的恕罪。等同于接受过去的丑恶,换来现在的助力。 她不喜欢,不情愿这样。心里呼喊着拒绝。但是正如顾珩所说,她没有任性的权力。 她怎么会不知道朱槙有多厉害,无数年的针对,难道她真的撼动了他的根基?并没有,之前能勉强压制住朱槙的是萧太后,渴望着她这几年的成长能够战胜朱槙?这是不理智的,在孤注一掷罢了。 元瑾的拳头握了又松,最后才缓缓地说:“你的接线人,叫什么名字。” 顾珩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他看着天光自云间的缝隙漏下,落在初秋的原野之上。 他的心中终于还是有一丝宽慰。 他还能帮她,幸好,幸好。希望这一切,都能如她之愿。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读者,一直在评论区骂人,涉及到了人身攻击。和和气气,何必如此。 我更得的确有点慢,但我会保证每一章都有内容和质量,绝不会给你们看毫无意义的章节。而说过的加快,也是说试着加快,要看我的状态和手速而定。这本文真的有点复杂,线太多了,我真的一直在尝试。这章又是几千字的废稿,你们没看到罢了。 也看到很多支持我的姑娘,很感动,谢谢你们。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第70章 元瑾回到营帐的时候, 脸色有些苍白。 宝结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两眼, 刚才二小姐和魏永侯爷见面实在是有些诡异。但她打小就在定国公府训练长大,知道不该问的话,就半句都别多嘴。这是为奴为婢的生存之道。 “二小姐,您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元瑾摆摆手,明日京卫增援三万人, 他们准备一举将靖王打出保定。眼下萧风正和徐先生议事,她这时候可不能休息。 她走入了主帅的营帐, 同五叔和徐先生议事。 制定作战方针, 攻击计划,根据不同的结果有不同的应对。等商议完这些下来,天际已经出现了皎洁的明月。 萧风也注意到她脸色不是很好, 以为她是有些伤寒了:“这里昼热夜冷,你可要注意保暖。” “不过是方才走到河边, 一时冷着罢了, 现下已经好了。”元瑾不想多提。 萧风让人搬了晚膳上来, 是一口小铜锅, 一小盆的炭火, 和几盘切好的新鲜羊肉,花生芝麻酱加香菜。看来今晚是吃涮肉。 “圣上今儿传信问过你安好。”萧风给元瑾夹了好些羊肉, 她一边吃着,他一边问:“阿沅,你跟圣上似乎挺亲密的。” 元瑾想了想,觉得并没有什么亲密的。“五叔这话怎么说?” “你还记得朱询吗?”萧风喝了一口酒, 说,“你与他就曾很亲密,当时那小子赖你,恨不得拴在你身边。离宫了才好些,可也是三天两头地往你哪里跑。” 元瑾沉默,然后淡淡说:“五叔,不要拿朱询跟闻玉比,他不配。” 萧风就笑了笑:“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对了,千杯不醉,你要不要喝酒。”说着摇了摇酒壶。元瑾原来跟着他们在军营,偷偷学会了喝酒,酒量很不错,同萧家人一脉相传,还得了个‘千杯不醉’的称号。 元瑾苦笑,她现在滴酒都沾不得,哪里还是千杯不醉! 但是她突然间很想喝酒。 反正一会儿也是去营帐里睡觉,无碍了。 她让萧风给她倒了酒,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尽了。直到萧风觉得有些不对,才阻拦她:“好了,便是你千杯不醉也要醉了。你今日本就不舒服,快回去睡了吧。” 元瑾却觉得自己还好,并不难受。但是五叔坚持要她先回去歇息,元瑾就从他的营帐中出来,回到了她的营帐。 她这营帐布置的要比旁的营帐更宽敞,床上垫了三层的棉被,小桌上放在烛台,布置了简单的妆镜。营帐里很是幽暗,点了一柄蜡烛,但也不算太亮。宝结正带着两个侍女给她准备热水洗漱,看到她进来一屈身。 “你们先退下吧。”元瑾今天也着实乏了,想早些睡觉。 宝结带着两个侍女退下。 元瑾正要解开斗篷,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烛火幽幽地颤动,但这营帐中没有风,烛火为什么会动? 这营帐中还有人! 她还来不及喊,突然,她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这人手臂结实,瞬间就制住了她的胳膊,让她不能轻易动弹。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薛元瑾。” 是朱槙! 他怎么会潜入她的营帐! 她贴着他的胸膛,炽热的呼吸扑在她的头上。元瑾立刻想要挣扎,但是控制着自己的手臂如铜墙铁壁,半点都动不了。她想喊人,可朱槙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朱槙究竟是怎么做到潜入的! 她低下头,看到他穿着夜行服。然后他淡淡说:“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这里只有你的营帐中的东西,每日都要换洗,会有生人出入,趁此机会便能进来。”她是个女子,行军中多有不便,就容易找到漏子。 元瑾听了便只能瞪着他。 “被制住了还不听话。”朱槙低声道。薛元瑾就像带刺一样,随时准备着跳起来刺你一下。他夜探营地,本来是要拷问她将他的副将关在哪里,却又看到她从萧风的营帐中出来。 他低声说:“怎的,这么晚从萧风营帐中出来,还满身的酒气,你们二人,当真在商量什么战事不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萧风是她五叔,两人可是一起长大的,怎容他胡乱揣测两人的关系! 虽然不能说话,元瑾却能瞪他,并且又开始挣扎。 朱槙继续说:“我听说,萧风年少时,可曾为个戏子一掷千金……” 元瑾终于忍不住了,她使了狠劲儿咬了一口朱槙的手心,他皱眉吃痛,却仍然没有放开她,她又惹他生气了,在她耳边冷冷道:“薛元瑾,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做下来,你就这么确定,你赢得了我吗?” 但是总归手掌是松了一些,元瑾才能声音模糊地说:“赢不赢得了……自然要看我的本事,靖王殿下,如今你军粮草可够?” 由于喝酒和生气,元瑾的脸蛋粉红,眼中水亮,看得人心尖就是一痒。 朱槙嘴角一勾,凝视了她一会儿,突然放开她,但是还没等元瑾叫出来,他的吻又下来,将她所有的声音全部堵住。男人的气息这般的具有攻势,他将她压在床上,伸手便解开她的衣带。不容抵抗和反对,元瑾怎能抵挡他的力气,衣裳尽褪,露出莹白如玉的身子。 元瑾想起那种刺激又让人害怕的情-欲,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只是腿打着颤,想来就是怕的。却又隐隐的,有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期待情绪。 她推他却无济于事,她的手掌就是有气无力的。 到他抚-慰自己到一半,她因为喝了酒,浑身发热,也情动了起来。脑子便也升腾起一股热气,反而还反手抱住了他坚实的肩。他整个人如山一般覆盖着她,炽热的气息弥漫帐篷内,她的意识有些迷蒙。只记得自己哭了两声,一时像在云端,一时又像落入凡间,一时又会沉溺地狱。感觉复杂纷飞,**与疼痛并存。 等到**渐收,朱槙才平复呼吸看着她。他可以凭借伪装和身手骗过外面的守卫,量他们不敢进来薛元瑾的营帐。但却不宜耽搁太久。需还得找出陈副将的位置,此人是他的一关键人物,不可缺失。 薛元瑾,还真是会给他找麻烦。 朱槙正要起身,但起到一半,却发现自己被人抓住了手。 薛元瑾醒了,她的脸颊仍然泛红,看着他说:“……你,好好地躺着,为什么要起来?” 她怎么感觉……有些不正常的样子。 朱槙想起来,她满身的酒气。 元瑾喝了酒就会这样,思绪会迟钝一些。方才还正常,看来现在是酒上头了。 就这样,她还敢单独和萧风喝酒。是觉得那萧风就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成。 他嘴角微扯:“怎么,你不想我起来。” 元瑾皱眉想了想,认真地道:“你起来了,我就冷。”她靠了过来,将头蹭了蹭他的大腿,软绵绵的乌发落在他身上。一副要靠着他取暖的样子。 朱槙差点笑出来,但是她这个样子又无比的乖巧,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多了。 他又坐了下来,问她:“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思索了一下,嘻嘻笑起来,点了头:“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为何?”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你不是薛元瑾吗,你还能是谁?” 她却打定主意不说,闭了眼睛说:“你好吵,我要睡觉。” 朱槙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想起她曾静静睡在自己身边的日夜。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仿佛天地间也只有他们的存在。他孤独茕孑了一辈子,也厉害了一辈子。旁人无法触及他的生活和思想。但是唯有她,才是真正的触及了,是他认定的妻。 并且,她总是给自己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从很久之前,两个人就已经认识了。她对他手段的熟悉,绝不是这一两年的相处这么简单。 反正她现在也无害,又乖乖地收起了毒牙,纯澈而毫无防备,还能勉强地交流对话。 朱槙看着跳动的烛火,又问了那个问题:“元瑾,你为什么会背叛我?” 元瑾轻轻地睁开眼,她看着帐顶,轻轻地说:“因为你害了我。” 朱槙就说:“你是说宫中那次?那次当真不是我,虽然你落水后,我的确利用你除去了一些人。但元瑾,我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做这些事……” 她却自顾自地说:“……杀父之仇,我无法回避。” 杀父之仇?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这是什么意思,哪里来的杀父之仇?她的父亲薛青山不是好好活着吗。 朱槙轻轻搂住了她的双肩:“什么杀父之仇?元瑾,你究竟说的是谁?” 元瑾却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她忘记了朱槙,忘记了那个强大得无可匹敌,不可战胜的靖王殿下。只看着眼前熟悉的温和眉眼,微抿的嘴唇,渐渐地成了另一个身穿布袍的样子。 “陈先生。”她似乎有些惊喜,突地扑下来,像一只小鸟一般,将他的脖颈抱住,在他耳边委屈地说,“我梦到你变成另一个人了,怎么办啊?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朱槙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他将她搂住,问道:“你喜欢陈慎,是吗?” 她窝在他的脖颈处,乖巧地点头。作小鸟状缩在那里。 朱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苦笑:“所以你不喜欢靖王朱槙,却喜欢陈慎?” 她仍然点头,紧紧地抱着他,抱着她的陈慎。想起在寺庙里的岁月,想起那些弯弯曲折的回廊,想起螃蟹,想起一起偷兵书。陈慎将她护在里面,带着她杀出去。她闭上了眼睛,觉得很是安心。 朱槙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若有一个女子,爱着的是那个一文不名的他,却对权倾天下的他毫无兴趣。那他是不是该高兴?这证明她爱的只是他,而不是他的权势。可他就是朱槙啊,他就算偶尔是陈慎,也无法摆脱自己靖王的身份。 他朝屋子里看了看,见一盆热水摆在桌上。但是她搂着自己不放,有些不便。 只能拍了拍她的手:“我给你别的东西暖和,好不好?” 元瑾看着他点了点头,他将一床棉被给了她。才能走到水前,试了下温,早已经不再热了。可也没有别的可用,只能亲自拧了帕子,焐热了给她擦了擦身子。再穿上中衣好睡觉。 “你要走了?”她抓着他的衣袖,很警惕的样子,“去哪里?” 朱槙一笑说:“我还有正事。” “那你陪我到睡着好不好。”她的样子委委屈屈的,“外面在刮风,像鬼在叫,好吓人。我都好几天没睡好了。” “嗯。”他答应了,她竟然会怕旷野的风声,这真是一个新发现。若是清醒状态下的她,必定十分倔强,绝不会让这种名为软弱的情绪为外人知晓。 他看她躺下来,抓住他的一截衣角,闭上了眼睛,不久就睡着了。 朱槙伸手,把她的被褥掖好,才消失在了她的营帐中。 次日元瑾醒来,却不和往常一样记不得喝酒后的事,相反,她跟朱槙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楚地记在她的脑海中。 元瑾有些头疼。 幸好没说什么关键之处,只是太愚蠢了,竟只将朱槙认作陈慎,还扑到他怀里,让他守着自己睡觉! 这像是她做的事情吗! 但看着一旁放的铜盆和帕子,她又沉默了。朱槙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水已经冷了。她就不愿意擦,碰都不要碰,闹着要让朱槙用手焐热了才用。他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无可奈何,还是帮她焐热了帕子。 朱槙…… 她闭上了眼睛。 其实两人昨夜相处,是非常温馨温暖的。所以昨晚,也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如果他真的只是陈慎,就好了。 而朱槙夜探她的营帐这事过去后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推动了整个战局的进行。 朱槙的军队夜袭驻扎营北角,烧毁了数十间帐篷,火势顺风而行,又烧毁了半个庆都县城,攻破了防线救出了陈副将。幸而庆都县百姓多已被暗中撤离,人员伤亡并不大。 萧风迅速反应,带领军队撤出驻扎区,得以保全全军。又抓了朱槙几个残余断后的手下,并与赶来的京卫援军会和。此时萧风军队八万人,而朱槙军队却只有五万,并且处于下游地带,易攻难守。 对于朱槙为了救自己手下,不惜烧毁县城,不顾百姓安危一事,萧风十分愤怒,与元瑾合计,如今兵力盛于朱槙,又占了士气,趁着朱槙的军队粮草不足之际,正是攻击的大好时候。 元瑾则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 朱槙的确用兵极巧,但为何,驻扎在庆都的军队只有区区五万人,知道保定难攻,何必用这些人来送死! 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招,等着她上钩? 但也不是啊,他背后已无援军,且无论从什么方面看,他这场战役都是要败的。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元瑾想让萧风再等等看,但萧风却告诉她:“阿瑾,你也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不战,才是不好。” 对于行军作战,五叔自然是比自己懂的。当年父亲曾夸过他‘用兵凝练,直觉堪比三十岁老将’,他既然觉得应该攻打,就没有错。 元瑾与他站在高处,看着一望无尽秋色,看着朱槙军营的方向。 她说:“那便进攻吧。” 萧风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力图一击必胜,不要再给朱槙喘气的机会。 大清河河水滚滚而去,天色阴沉,光线不明。 日暮时分,战鼓突然响彻天际。 萧风领军队自西显口而下,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部队组织成四千敢死队,以虚打实,看似从虎口过江,实则通过架桥,出其不意地渡过大清河,向朱槙的大本营发起猛烈的冲击。 一时间喊杀之声震动天地。 朱槙的副将立即传令出兵。先派出一万人应战。而更多的萧风部队自西显口而下,加入战局应战。 朱槙的营帐中,身穿铠甲,当他以这身装束出现的时候。他的气质便截然不同,有种凌厉和肃冷之感。朱槙这十年来,可以说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打仗中度过,战争于他来已经是血的一部分。 当初带领他的老师,朵颜三卫的统领,曾经告诉过他,一旦当什么东西成为你天分的一部分,你就是不可战胜的。普通人会怕战争,怕受伤,怕死亡。但是他不会,他的神经已经千锤百炼,已经无比的适应。这才能让他对战局做出迅速和最佳的反应。而现在他要做的反应,不同于寻常。 他惯用的兵器,一柄玄铁所铸长刀立于营侧。 “殿下。”属下将长刀捧来,朱槙一把拿过,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了沉沉的笑容。 朱槙跨上战马迎战,战鼓雷雷,他一声长喝,浩瀚的回应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挟裹着他汹涌向前,光是这样的气势,就足以吓退普通军队。 此时顾珩与清虚站在朱槙身后,顾珩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平静,不要露出丝毫的仇恨,让人察觉到什么异样。 与薛元瑾相认后,他就回到了朱槙身边,如今已有小半个月了。这小半个月里,他帮着朱槙守卫营地,到现在,终于到了两军正式开战的时候。并且都气势汹汹,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架势。 他心中担忧,便不能放下心来,一直站在外面看。 “得嘞。”清虚却伸了个懒腰,跟顾珩说,“侯爷,咱们进营帐吧,这外头怪冷的。” 顾珩留下来受后方,保护包括清虚在内的一批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僚。 “我放心不下殿下。”顾珩就说,“再者也得准备是否要接应,殿下虽然骁勇善战,对方却毕竟是人数居多,且萧风也实力不俗。” 清虚抓了抓胡子,觉得他很无聊: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感觉比他的年龄还大。 但是营帐内也没有别人可以说话了,清虚只能钻进营帐中,把他的烧鸡烧酒端出来,坐在地上一边吃,一边跟顾珩一起看战局。顾珩转头看向他,看着清虚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微抽,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个卧底。 清虚发现顾珩正看着他,就笑眯眯地举起了烧鸡:“侯爷也来点?” “不必了。”顾珩问,“道长,您就不担心殿下?” 清虚灌了自己一口酒,笑道:“侯爷,你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可是靖王。自然是……”他眼睛一眯,“一切在他的掌握中了,旁人替他操什么心。” 顾珩突然间有种不想跟他说话的冲动,他转过头看自己的。 过了会儿清虚无聊了,钻进营帐准备睡一会儿。战局隔得有些远,其实看不太清楚了,顾珩准备进营帐中看看。 他刚走进营帐,就看到清虚四平八稳地睡在他的床上,吃了烧鸡的油手,就蹭在他的被褥。 顾珩:“……” 朱槙究竟是从哪里把这号奇人挖出来的! 他正要上前去叫醒清虚,突然间营帐被打开了,有人冲了进来,跪在地上:“侯爷,大人,对方搬来神机营炮统,我军不敌。殿下传话,准备撤退!” 顾珩很是震惊,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朱槙败了,这怎么可能!同时清虚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冲到报信人面前:“你说什么,败了?” 顾珩心道你刚才才说什么一切都在靖王掌握中,现在可被打脸了吧。 那人应是,清虚就让他先退下,他自己跑到了自己的床下,翻了一会儿,拾出一个包裹。笑着对顾珩说:“幸好我早已做好撤退准备,侯爷,您快些打包吧,我看恐怕不到一炷香就要全部撤退了。到时候你没打包好,我可不会等你。” 顾珩:“……” 不是说好了,对靖王殿下非常放心吗?为什么会提前打包。 清虚却先拎着他的包裹出去了,说:“我在外面等你!” 顾珩嘴角再次微扯,但是在迅速收拾的时候,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一股凉意透过他的身体。 不对! 这件事,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他被清虚扰乱了心神,却好像没有发现这种不对。 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顾珩在脑海中迅速回想,将这几天都过度了一遍,突然抓住了什么细节。那就是朱槙出征的时候,未曾吩咐他做好接战准备。这是不合理的,朱槙没有预料过战况会如何,怎么又知道,不需要他接战呢?而朱槙作战多年,这样的交代,他是绝对不会忘的。还有清虚……这个人同李凌一样,是朱槙绝对的心腹。就算他再怎么玩世不恭,也不会对战局如此的不关心。 除非……朱槙这一仗,本来就没有想赢!清虚是知道结果,所以漠不关心。 但是朱槙为何要败呢? 顾珩又想起山西诡异的调兵。 朱槙让裴子清将兵调至怀庆,而不是前往保定支援…… 不对,朱槙恐怕,压根就不是想攻打保定。这只是个障眼法,他假意攻打保定,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同时暗中将兵力用在怀庆。只要将怀庆阻断了。京城上邻宣府,左邻山西,几乎等同于被靖王的势力包裹在内,那可只有死路一条了! 想通这一点,顾珩眉心重重一抽。他还说要帮助阿沅战胜靖王,没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他都没有察觉。 希望现在还没有太晚! 顾珩将顾七叫进来,低声叮嘱了他一番,道:“你快些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顾七领命而去,随后不久朱槙也带兵回来了。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撤退,一直退至山西孟县都有追兵,但是追至山西就不再有了,山西是朱槙的老巢,萧风是不会贸然追过去的,太冒险了。 而萧风营帐中,打了胜仗,大家自然都无比高兴。 其实保定本来就易守,打胜仗并不是因为攻克难关。其实这场胜仗的意义,是在于给大家以鼓舞。靖王不是不可以战胜的,在此之前,知道要跟靖王打仗,很多将士一听到就腿软了,更遑论迎战了。 萧风将手臂上的一道浅伤包扎好,神采奕奕地同元瑾道:“阿瑾,你便是太过疑神疑鬼。你看,并未发生什么别的事。说不定明日,我们都可以打道回京了。” 元瑾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她心中总还是沉沉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朱槙的大军撤退回山西,保定得以保全。庆都的老百姓得知消息,近些的都已经赶回来了,而这夜军队中是彻夜狂欢,酒肉都随意吃,犒赏经过了厮杀的将士。 元瑾吸取教训,只吃了些羊肉就走出了营帐。 这夜天空深蓝明澈,星河深邃。在这远离人烟之处,隐隐能看到巨大浩瀚的星河从头顶铺开,人立于星河之下,只觉得自己渺小。元瑾静静地立着,立在星辰之下,觉得自己披星戴月,竟有种超脱尘世之感。可惜这种感觉并不长久,宝结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二小姐,有人求见您。您快些来看看吧!” 元瑾同宝结到了营帐,只见一个人等在营帐外,似乎有些焦躁,不停地在踱步。 待走近了,元瑾才发现,这是惯跟在顾珩身边的下属,她也曾见到过几次。他一见元瑾立刻抱拳,道:“二小姐,可算见着您了,我有急事要禀!一定要快!您叫上萧风一起听吧!” 元瑾觉得有些奇怪。 顾珩不是说过么,他传消息会通过京城的一个酒楼,怎么会直接派人过来,而且还是他最亲近的属下。 那势必真的是十万火急的事。否则顾珩才会不顾自己被发现的风险,直接给她传消息。 元瑾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都顾不上让顾七直接跟她说话,直接带着他立刻前去主帅营帐。 营帐内正热闹,元瑾却都叫他们退下,并让宝结清了场。 萧风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元瑾这是这么了?大家这不是才打了胜仗么。 帐内只剩他们三人,元瑾也不多说了,径直对顾七说:“行了,你快讲吧,你家主人究竟交代了你什么急事。” 顾七就将顾珩交代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侯爷说,朱槙早有计划,这次保定之役不过是假败。其实早已调兵怀庆,准备从怀庆攻破。他说让你们早日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被他牵制住了,那便回天乏术了。” 元瑾和萧风的脸色很快黑起来。她们的确完全被保定牵制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朱槙的动作。朱槙这才是个彻底的声东击西的做法,倘若他真的将怀庆占领,那他们岂不是被瓮中捉鳖! 朱槙,果然不可小觑! 元瑾让宝结先带顾七下去安顿后,萧风才问元瑾:“这人……可靠的住?” “五叔放心,靠不住的,我绝不会带到你面前来。”元瑾道,“再者这次的事的确有些蹊跷,朱槙败得有些……轻易,不像他的作风,肯定有后招。我们之前以为他是要反杀,如今想想根本不是,他是压根就对保定不感兴趣,因为保定的确难攻,他不会这么做。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怀庆。所以我们现在要立刻调兵怀庆,不可耽搁。” 如此说来一切就都合理了,朱槙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保定,才能解释他之前的一系列行为。而元瑾之前一直预感的不安也得到了证实。 萧风也不再托大,立刻上书朝廷,直接从临近的开封等地先调兵过去。 而他与元瑾,也都来不及回京城。准备直接便从保定赶往怀庆,同时萧风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跟元瑾商议说:“阿瑾,我一直在思索一件事。朱槙的厉害,其实有半是在于他身边的那个人。” 元瑾看向他,朱槙身边有这么多人,他说的哪个? “清虚。”萧风说,“你在靖王府应该看到过他,此人高深莫测,不是旁人能及。靖王有他相助,就是如虎添翼。” 元瑾自然也知道清虚的厉害,只是此人忠心于靖王,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她问道:“……难道五叔有什么办法除去他?” 这不太可能吧,清虚现在随身跟着靖王,杀他不比杀靖王容易。 “倒也不是。”萧风沉吟后说,“我可能……有个别的办法可以对付他。就是吧……”他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说的感觉,含糊地说:“总之,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这说得越来越玄乎了,这让元瑾有些摸不着头脑。 五叔究竟要干什么?什么叫到时候就知道了,他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吧? 不过事态紧急,他要是能出奇制胜,用什么法子她倒是真的不在意。 “对了,今日朱槙似乎也受伤了。”萧风突然说,“伤的比我重些,似乎在腰部,我看都溢血了。” 他说着,一边注意元瑾的表情。 烛火幽微,帐中沉寂了片刻。 元瑾只是眼神略微有些波动,却并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 朱槙的伤并不是新伤,恐怕是他的旧伤口又裂开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不是常有的么。”元瑾道,随之说,“我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五叔也赶快休息吧。” 她说完之后就退了出去,离开了他的营帐。 萧风一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朔风之夜已过,朱槙的军队自保定撤退后,一直向南行进,在第三日才停下来驻扎,此时已经到了山西宁山卫。 军队驻扎后稍作整顿。毕竟才经过了一场大战,也不能总是马不停蹄。山西是朱槙的地盘,很安全。 而且朱槙新裂开的伤口,也需要处理一下。 清虚习得一些医术,正在帮朱槙看伤口。 “你这伤口有些不寻常。”清虚看了看他的伤口,正好在腰侧,伤口虽浅,却有些红肿,仍然有一丝血丝浸出来。 清虚说,“怎的老是好不透,这裂了三次,恐已伤及根本。你得好生修养几日才行。”他说着伸出手,示意下属将金疮药递给他,他来包扎。 “无碍。”朱槙却说,“本来一开始遇刺就没有好透,后来不久宫变时再度裂开。索性伤口浅,倒也无事。”他将衣物掩盖,让清虚等人退了下去,他自己想好生休息。 但是他闭上眼睛,纷乱人事却又饶不了他。 这伤口是怎么形成的,实在是不想再提,皆是他亲近之人一一加重的。唯一一个治愈过他的,远隔千里,对他宛如陌生人。 杀父之仇…… 那日之后,朱槙就总是呢喃这四个字。 他是个极其善于联系何解决问题的人,很多问题其实靠联系彼此都能融会贯通的解决。唯有元瑾的问题,他怎么也想不透,只是隔了一层关键,但是这层关键却是打不通的穴道,堵塞了所有的思绪。 如果他能解决这个问题,那是不是,便不会有这么多的……针锋相对了。 朱槙静静地睁开眼,看着自己放在红木架上的长刀。 他戎马一生了,作战不会有人胜得过他,他心里很清楚。薛元瑾若跟他作对……永远都不会赢。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后都是意识流船戏风格,尺度是不存在滴。 另外,战争是我的短板,所以会简略一点,尽量多写人物情节,毕竟这些才是主情节。如果觉得太短,可以告诉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第71章 九月末, 朱槙十万大军集结, 突然对怀庆发起进攻。朝廷仓促应对,调集辽东兵力、开封驻兵十数万抵御。辽东兵力以崔胜为首,有多年抗倭经验,一时间勉强与朱槙的军队一战。 大家被一开始保定的胜利所鼓舞,以为接下来的战争必定十分顺利, 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反贼朱槙一网打尽。但紧接着,朱槙的兵力变得势不可挡, 并又加入西北五万兵力。他攻势如龙, 用兵凌厉,仅仅用了半个月就冲破了怀庆的防线,只差两个县就能完全占领怀庆, 朝廷节节败退,在最后两个县城死守, 一旦被攻破, 恐怕接下来就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军队被朱槙打得毫无反击之力, 几乎可以说是疲于应对。一时间转胜为败, 许多人都措手不及, 士气低迷。 营帐中一片沉默,萧风盯着沙盘, 面色极为不好看。 他有四、五日没有睡好了,眼中血丝密布,免不了的一副疲态。 元瑾倒是料到了今天,从她知道朱槙是佯败开始, 她就明白她始终不是朱槙的对手。她是丹阳县主的时候就不能,如今也不能同他相比。若不是有顾珩的情报,她们还迅速做出了反应,恐怕现在,怀庆已经被占领了。 眼下,只是给他们争取了两个县的时间。 良久,萧风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怕是只有大哥在世,才能与他一战……” 一个将领的自信心是多么重要。萧风善战,若遇到的不是朱槙,那他将会是一名优秀的将领,但跟朱槙比,他的实战经验、敏锐直觉的确还不够。 元瑾却觉得,现在即便父亲在世,恐也胜不得朱槙。父亲已在渐渐老去,朱槙却正当壮年,又有旁人不可匹敌的强大天赋。 她道:“五叔不要多想,待我再与徐先生合计合计。从两湖等地调兵,看能不能对朱槙形成围攻之势。” 萧风没说什么,如果天下稳固,那自然未尝不可。但两湖等地本来兵力就不如西北,且闻玉天下未稳,就遇到朱槙的强势进攻,恐怕两湖未必能完全听令于朝廷。 “看来,不得不用他了。”萧风喃喃了一句,让元瑾觉得奇怪,“五叔,你在说谁?” 他之前也说,或许有个手段可以对付清虚,却没有向她说明白究竟是什么。 萧风才告诉她说:“之前我在西北认识了个人,为人神秘,但是实力超群。三日前,我传信回朝,请此人过来。” 元瑾听了皱眉:“若有这样的人,为何早些不请!” 萧风苦笑道:“你看到他就明白了。” 三日后,一辆马车护送着一人,慢悠悠地来到了营地。 元瑾听说此人来了,立刻去萧风的营帐看。却见一白衣青年站在沙盘前。 他的衣裳白得纤尘不染,手上还戴着个羊脂玉扳指,听到声音时转过头来,元瑾便看到一张如美玉般精雕细琢的脸,眉毛略弯,唇形温润丰厚,体现出一种,如同菩萨慈悲一般的俊美。 元瑾这辈子,见到过很多风姿出众的人物,朱槙、顾珩、闻玉,无一不是人中龙凤。但是这个人的气质超然出尘,隐含着一种‘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超脱,这是在一般人身上,绝对看不到的。 萧风才跟她说:“这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个人,是清虚的同门师兄白楚,我们称他白先生。”也对青年介绍了一下元瑾的身份,但青年对于元瑾皇帝姐姐的身份,并不在意,只是微勾了一下嘴角,表示打招呼。 同时元瑾也很惊讶,他看起来,比清虚年轻三十岁不止,竟然还是清虚的……师兄? 而且他跟清虚,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画风。这是哪家师父,能教得出这么两个弟子。 萧风略微介绍了一下,就继续道:“这场战事旷日持久,我们对阵朱槙已处于下风。所以想请白先生来帮忙,就是不知道,先生有没有什么条件?” 青年开口说话了。 “我那傻蛋师弟,浑身上下都是缺点。最大的一个,就是懒惰。”青年嘴唇一张,吐出来的话就有非常刻薄的力量,“懒得一年不洗澡,隔着他十米都能闻得着味儿。吃得多干得少,道观都让他整垮了,又不会干活。若不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朱槙也请不到他。”说到这里,青年弹了弹指甲,“我不一样,我品行高洁,为人认真负责,一分钱一分货,我不像我的傻蛋师弟,给点吃的就能打发。我按时辰收费,一个时辰三百两银子起步,从你们雇我那刻起算,一直到结束。并且,价高者得。”说着他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元瑾嘴角微动。这人一开口,就破坏他周身所有的气质。 她问道:“白先生,什么叫价高者得?莫不成是当敌人给你的价格,超过我们给的,你便会反叛不成?” 青年又看向她,似乎才把她看进了眼里,没觉得任何不对地一笑:“是啊。” 元瑾看向萧风,这怎么这么像江湖骗子。当真是清虚的师兄? 听上去他简直就是满嘴的瞎话啊。 萧风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明白,正常人一开始看到清虚和白楚,第一反应觉得是白楚靠谱,但等到两个人开口说话了,那又绝对会颠倒过来,对白楚的印象降至最低。 清虚虽然很难请,但一旦你请到了他,那就必然是随你招呼,他倾心尽力为你做事。但是白楚就不一样了,这人是面如菩萨心如鬼,性格叵测,不确定性非常强。萧风自己都不知道,找他是对是错,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先生,若真是如此,恐怕无人敢请你吧?”萧风笑了笑。 白楚也点头:“自然,我有自己的原则。” 元瑾心中默默吐槽,掉钱眼儿就掉了吧,还原则! 白楚却继续道:“那就是,你们可以出一个很高的价格,高到对方不会想到那里为止。我也不会主动告诉对方这个价格是多少,只要对方给不到那个价格,你们就是安全的。” 听上去仍然极度不安全。 元瑾跟萧风对视一眼,然后凑到一起低声商量。 白楚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围观,一边提醒:“不要太抠门,基本上我还是没有叛变过的。”“但是我的食宿也一定要好。”“伺候我的必须要丫头,还要貌美的那种,我看到丑人会吃不下饭。” 听得元瑾想把他打死。 最后商量了一番,元瑾才直起身道:“白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平日接触的人事,准许你转换阵营,但这次不同。我希望给到你一个价格,无论对方再出多少,你都不能转换阵营。” 白楚却道:“这不是我的原则。” 元瑾笑了笑,招了招手,外面瞬间进来十个侍卫,皆以长矛对准了白楚。 白楚表情仍然不变,嘴角却翘了起来:“怎么,二小姐该不会以为,我平日做了这么多生意,都只靠一张嘴皮子混吧?” 当然不了,这么欠揍的人能活到今天,肯定有他的本事。 元瑾走到白楚面前,道:“我们对先生,自然是愿意以礼相待的,方才先生说的那些条件,我们也都能满足。唯有这小小的一点,希望先生答应。这也不算对先生不敬。否则……即便这军队你出得出,恐怕这辈子,也得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白楚听了有些意外,他想了一会儿,又问:“我听说,二小姐之前是靖王妃?” 元瑾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仍然应了是。 白楚就笑起来:“那我便破例一次吧,八百两银子一个时辰,我这次不会转换阵营。” 这可真是花钱如流水了,他一个人顶得上一万人的军饷,随着时间的增长,可能还会不止。 希望他能物有所值。 元瑾有些肉痛。 “既然白先生答应了,那现在就开始吧。”元瑾笑道,“我会请专人为白先生记着时辰的。” 已经付了银子,又如此让人肉痛的,瞠目结舌的高价。元瑾也没有客气,安排了他的住处之后,立刻开始拉着他一起熟悉沙盘,研究战术。 两日后,元瑾收到了顾珩传的第二次暗信。 朱槙将于今晚子时突袭孟县。 她将暗信放在烛火上烧了,通知了其余人。 这件事非常紧急,几人齐聚沙盘前,商议对策。 徐先生道:“朱槙既然准备趁夜攻击,那就是想一击必胜,我看我们应当整顿兵力,趁着朱槙来的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萧风道:“如此先传令下去,今夜都不许睡了。做足精神。” 白楚却霍地睁开眼睛,清冷道:“愚蠢。” 徐先生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大家本来就是商议,谁也没拿出个定数。早做好准备有何不可,他非要如此做作。 他能活到今天,真是个奇迹。 “白先生有何高见?”萧风忍气吞声问道。 白楚道:“士兵若不能歇,必没有精神迎战。倒不如现在就在朱槙来的路上,布下陷阱埋伏,杀他个措手不及。到时,我军再迎上,事半功倍。” “白先生这话说得简单。”徐先生道,“如今离子时不足两个时辰了,如何来得及设陷阱埋伏,便是来得及,你可知道朱槙会从哪条路上攻击来?” 他与萧风,也是行军多年,这些他们自然会考虑到。 白楚露出笑容,拍了拍徐先生的肩膀:“我要是不知道,敢说刚才那些话吗?徐先生,做事要动脑子。” 徐先生非常有种,想把他的爪子拿下来,捏成肉泥的冲动。在场哪个不是聪明人,他这是侮辱谁呢! 元瑾则没有说话,她有意看看,自己这八百两银子一个时辰花的值不值。 她先回了营帐,一个时辰后,宝结小跑着回来传话。 元瑾一边写字一边问:“白先生做了什么?” 宝结喘了口气说:“这白先生带了二十个人,在城外洒了种十分难闻的药粉,是他所制,这种药粉对人没有影响,马闻了却会狂乱不已,不肯听令。同时在暗处埋伏几千弓箭手,等着马陷入狂乱时便能伏击。”朱槙的军营驻地离此处有些路程,自然是骑马来。他与清虚都属奇人异士,会这些花招子很正常。若这时候去挖陷阱做什么埋伏,是绝对来不及的。 元瑾直起身来:“那他是怎么知道,朱槙会从哪里进攻的?” 宝结却是一笑道:“二小姐,徐先生也当场问了白先生,白先生回答说,你看我这周围一圈,有哪里遗漏的吗?他走哪里不重要,在我设定好的路上就行。” 元瑾也一笑,看着幽幽烛火道:“等着看吧。” 她半夜没有睡,将灯花剪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外面响起求见声。 自上次朱槙夜访之事后,元瑾的帐篷门口,无论何时都会有六个护卫守着。 元瑾立刻坐起来,赶紧叫了人进来,那人应该是快马加鞭跑回来的,喘-息着跪在地上道:“二小姐,他们果然夜袭了我们的营地!”还没等元瑾问结果,他就兴奋道,“咱们赢了!朱槙派了两万人偷袭,只回去了一半多点。咱们守住了孟县!” 元瑾一时也没坐住,惊喜地从圆凳上站起来:“当真赢了?” 那卫兵立刻点头:“萧大人已经带人回来了,您快去看吧!” 元瑾走出营帐,果然看到不远处亮着火把光芒,是萧风他们回来了。 元瑾心中激动,这次可是真的打败了朱槙。虽然是好几重因素,首先若没有顾珩的消息,他们知不知道还是一说,当然白楚的确也厉害,这八百两银子一个时辰,倒也值得。 待人走近了,却看到萧风、徐先生等很是放松,正在讨论这次胜利的成果,抓了多少战俘。白楚却是一脸的凝重。 “怎么了?”元瑾有些不解。他这是什么表情,胜了还不高兴,难道谁惹到他了不成? 白楚却抬头,看向她说:“二小姐,借一步说话吧。” 元瑾与他到了一旁,只听他说:“今日我准备得如此充分,却还是让朱槙毫发无损地逃了。” 元瑾安慰他:“胜他已经不容易了。” 他难道想抓朱槙?怎么可能。 “嗯。”白楚没有丝毫被安慰到的感觉,而是说,“但是这次,是因为有消息在前。二小姐能否保证,每一次都有消息?” 元瑾摇头,这个自然不能了。顾珩还要保证自身安全,不是每一次都能传出消息。 “那不能是现在这样了。”白楚道,“我需要闭门思索一段时间,否则……”他也难得如此严肃地说话,看向元瑾,“否则我们真的会败。” 白楚竟然如此慎重。 其实元瑾希望看到如此,他之前肯定是轻敌了的。这种人多半是这个臭脾气,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估计对自己的师弟清虚都是看不上的。毕竟他总是强调一分钱一分货,而他的师弟跟着朱槙是不要钱的。 不过也多亏他是个聪明人,今天跟朱槙一照面交手,就立刻知道自己轻敌了。同时也知道……薛元瑾这群人的确不是这么无能,敌人太过强大,稍微没这么优秀的都会被比下去。 他现在需要思索了。 元瑾笑了笑:“好,先生需要什么尽可以告诉我。” 等白楚走了,她看了看天际的明月。 朱槙,朱槙,她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有什么是好的结局,感觉这个结无法解开。但其实,她是多么的想,多么的想……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楚河汉界,隔着家仇恩怨,隔着亡灵战歌,隔着层层浓重的寒雾,她想找寻细微的灯火,都没有办法。 同时在朱槙的营帐之中,朱槙正在把玩着从孟县捡来的,一块残破的箭头,那箭头上沾着些许麻灰色的粉末。 清虚闻了之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朱槙本是面无表情的,一看到清虚脸色不对,就问道:“究竟有何不妥?” 清虚散漫无状,时常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色,怎么会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 清虚才放下了箭头,摸了摸胡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来殿下可能不信,其实我并非孤家寡人,我师承自青城山淮安子师尊,不过师尊不止我一个徒弟,我还有个师兄,比我小二十五岁……” 旁边有幕僚好奇道:“大人,既然是您师兄,何以小您这么多岁数?” “他三岁就入门了,我三十岁才入门。”清虚遗憾说,“从小长得比我帅,比我讨师父喜欢,比我讨道观上上下下的喜欢。给他养得个骄奢淫逸的个性,性喜奢华,又爱多嘴气人。师父去后没多久,我们俩就性格不合一拍两散了。这药应该是出自他之手,他现在,应该是在萧风阵营,为他们做事。” 众人听了都很惊讶,议论纷纷。毕竟清虚的刁钻鬼才,大家都是见识到了的。现在敌手也有了这么个人物,难怪这次袭击会失利! “此人与你比如何?”朱槙只是问。 清虚想了想,犹豫道:“说不好,他这个人吧,虽然也极度聪明……但是很不可控。并且他还有个缺点,便是爱财,我想这次萧风等人请他做事,肯定也是亏了血财了。若是能抓住这点,不知道是不是能做点文章。” 朱槙点了点头,“既然是你师兄,那便交给你了。” 自然,这个不是要紧,现在,他还有个更严峻的事需要解决。 他面色沉静,语气却淡淡道:“这次袭击失利,除了对方突然增加了一个高手之外,还有个重要原因。”朱槙抬起头,“那便是,我们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叛徒! 靖王殿下的阵营之中,竟然会出叛徒! 朱槙注意着他们每个人的神情。 他本来就不打算跟萧风他们多耗,打算速战速决将薛闻玉拉下马。再者兵者贵一鼓作气,现在就是极好的连胜机会,要打到萧风他们怕了为止。在这个过程中,薛元瑾的确给他添了很多堵,但她毕竟小,也没有实战经验,所以被他逼得节节败退,已经快要没有还手的机会了。 但是怀庆没有被一攻而下,再加上今天攻击竟然遇到埋伏一事,越来越让朱槙怀疑。他的人中一定有薛元瑾的内奸。而这个人若不找出来,将会殆害无穷! 他说完之后,立刻有将士上前跪下,坚决道:“我等誓死追随靖王殿下,绝不会背叛!”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几乎一个营帐的人都跪下了。 那这奸细去哪里找呢?朱槙漠然地看着他们一会儿,先跪的后跪的,他们的表情都没有任何端倪。紧接着,朱槙说:“找出这个人却也不难,只是今天,你们都暂时不能出这个帐篷。” 他对身侧的李凌颔首,李凌立刻小跑出去,紧接着,跪在地上的人,便听到重甲跑动摩擦的声音,那必然是朱槙的营帐已经被包围了,若谁是奸细,那真是插翅难逃! 众人皆面面相觑,这样的阵仗,势必是要动真格的了。 追随靖王殿下的人,无不忠心耿耿,怎么会出现叛徒这种事! 清虚站到了朱槙身边,说道:“其实要找出叛徒来倒也简单。我们要攻打孟县的确切时间,普通将士们是在酉时才知道的。而他们所做的埋伏,恐怕没两三个时辰也是准备不好的。这就证明,将消息传递出去的人,在次之前就知道了,那么,这人就必定是殿下的心腹。并且,昨晚在靖王殿下的营帐中,听到了商议此事。” 在场几个人立刻身子一僵,能被称为心腹的,除了李凌和清虚这两个靖王殿下绝对信任的人外,帐中也不过那么五人而已。 清虚便点了五人出来,其余的都松了口气,退出了营帐。 这紧接着的五人,就是朱槙亲自审问了。 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他们面前。他们仍然跪着,朱槙垂眸,面带几分冷酷的,看着他们的表情。 “你们每一个人,都跟了我不下五年,除了顾珩。”朱槙道,他盯着顾珩的脸,只要有半分的表情波动,他都能察觉。 而顾珩没有,他微低着头,平静得甚至有些异样了。 “但顾珩也是我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朱槙移开了视线,继续道,“现在,并非是我要寒了你们的心,而是若不将这个人找出来,大家都不会安心。并非我不信任你们。”说着他招了招手,片刻之后,这几个人的贴身下属,连同营帐前的守卫都被带了过来。 顾珩的表情终于有了轻微波动。 他没想到,薛元瑾她们做出的部署方式竟然是埋伏!而且还有了高手相助,真正成功击退了殿下。 这很难得,正是因为战败,殿下反而引起了重视,他察觉到有人走漏了消息!出了叛徒! 朱槙是绝不会放任叛徒在自己眼下存在的。 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要是一丝,在朱槙面前,这都是足以致命的! 顾珩心跳声越来越剧烈,他已经来不及回顾自己这么多天的行为!朱槙是个谨慎的人,很多决策甚至是在出发的那一刻,将士们才知道,就是为了防止消息扩散。而一旦遇到这种时候,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去准备,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仓促行动而露出马脚! 顾珩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突然醒悟了一件事。那就是靖王一定是真切的怀疑到谁了,才会摆出这副架势。否则以靖王的个性,必然是在暗中观察,等着那个人露出马脚! 他可能,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刚才属下在外面,已经审问过这些护卫了,他们说,开战前的一段时间,只有宋将军身边的宋琅,和顾侯爷身边的顾七曾经出去过。”李凌道,“属下已经查证过了,宋琅是去喝酒了,但并未接触外人,只是仍然犯了军规。” “带李琅下去,杖责十军棍。”朱槙道,“顾珩、顾七留下。” 所有人又都出去,只剩下顾珩和顾七,顾珩还好,顾七却有些怕了。 朱槙却反而温和地一笑:“顾七,你究竟出去干什么了,只将这误会说清楚,便也算了。” 顾七看到靖王殿下笑了,更是一股寒意笼上心头。靖王殿下是何等尊贵之人,平时怎么会如此和颜悦色的,同他们这些小人物说话。现在他这样了,那怕是真的,想叫他死了。他立刻跪到地上,连忙说:“殿下恕罪,小的……小的,其实就是心情烦闷,所以出去走走!当真没做别的!” “哦?”朱槙平静道,“因什么而烦闷,又走的哪条路,可能说来听听?” 顾七这下却说不出来,身子抖个不停。 朱槙突然厉声道:“给我说!” 顾珩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怕死,真的不怕,他早就不怕了,但是他怕牵连别人,他怕帮不了元瑾。 怕……无法救赎自己犯下的错! 顾珩一直不言,朱槙便半蹲下,看着顾珩冷笑道:“魏永侯爷,顾七是你最忠诚的手下。他不说,便由你来说。你可能告诉我,你叫他出去干什么了吗?” 顾珩睁开了眼睛,也不再做无畏的辩解了,他这些天,不知道露出了多少破绽,恐怕都被朱槙一五一十看在眼里了。但他只是怀疑,直到今天才是确认了。他笑道:“殿下不是,早就发现我了吗。我叫他,自然是去给萧风通风报信了。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了呢。” 他所得越来越慢,与此同时,顾珩突然暴起,竟一把抽出袖中匕首,刺向朱槙。 朱槙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往左一躲,同时后空翻落在了营帐侧,一把抓过自己的长刀。顾珩就没想活了,抓着匕首连刺而来,但靖王朱槙又岂是一般人,几下就挑落了他的匕首,同时一刀横在顾珩的脖子上。冷厉道:“还想杀我,顾珩,你是当真不想活了吗!” 顾珩竟然敢挑衅他! 立刻有人上前将顾珩捆了起来,扔到了地上。 朱槙把刀扔给了李凌,再度走到顾珩面前。 他看了顾珩良久,眼中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面容却一如往常的平静。像是看一个死人,许久后,朱槙终于还是问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是大家都明白,朱槙问的是什么。他是在问顾珩,为什么要背叛他。 顾珩大笑起来,笑得流出眼泪。他过了很久才说:“朱槙,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清虚和李凌见他形貌疯癫,都很好奇,他究竟知道什么了! 而朱槙的表情也很奇怪,他先是微微错愕,紧接着淡淡问:“你知道了什么。” “你还不承认么,你做的这些肮脏的事,靖王殿下!”顾珩盯着他,眼睛涨出了血丝,通红吓人,几乎是要扑上去吃朱槙的肉了,“阿沅……阿沅,她就是丹阳县主。当年,我帮助你夺得天下,亲手杀了我的阿沅,杀了丹阳县主。你还记得吗?” “而你明明知道阿沅是谁,你却不告诉我!朱槙,你好狠的心肠。这些年我为你做尽一切,你明明知道……我早把我心爱的女子杀死了,我还痴傻地跟着你,效忠于你。你却已经害死了我最心爱的女子!你良心何安!” 这样的发展,谁也没有预料到。清虚和李凌都瞪大了眼睛,没想到顾珩跟靖王殿下还有这么一出! 而朱槙一开始沉默,沉默地听着顾珩的指责。 然后朱槙嘴角微扯,道:“你竟然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你做了这些亏心事,还怕别人知道吗!”顾珩冷笑着嘲讽。 “顾珩,这件事我的确心狠,但是你要自己想想,当时,是你先找到我联手的。”朱槙淡淡地道,“至于你的阿沅就是丹阳县主,我的确没有告诉你。但是在那种情况下——顾珩,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会告诉我吗?不用骂我冷血,到了那个时候,你的选择只会跟我一样,没有人能够抽身。” “至于你说我害死了你心爱的女子,就更可笑了。”朱槙继续说,“我从没想过杀萧元瑾。是你自己要——亲手杀了她。这怪不得我,顾珩,这是你自己心太狠了,非想要斩草除根,亲手杀了她。你为什么,非要杀一个已经对你没有威胁的人呢。” 朱槙一字一句地说话,顾珩突然痛苦得站不稳了,跪到了地上。 其实朱槙说的并没有错。 他知道、他知道的。但是不怪别人,他就心痛得要死去了。 朱槙的那个位置,他是肯定不会告诉他真相的,任谁在朱槙那个位置,都会是一样的选择。但是朱槙也从没有说过,要他去杀元瑾啊,是他自己非要下手的。他怪得了谁,怪得了谁? 他又颤抖地蜷缩成一团,无声地流泪起来。 朱槙看着他,顿了顿:“萧元瑾是无辜的,她牺牲在了政治斗争之中。但是顾珩,你真的以为,把这些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来,就能让你自己得到救赎吗?顾珩,你明明知道,她这一切,一多半都是你害的。” 顾珩不再说话,仅仅只是闭着眼睛流泪。 朱槙看了他一会儿,直起了身。 他对顾珩的情绪,既怜悯又漠然。因为走到了今天这步,顾珩自己也要担负很大责任。来怪他?他做的只是当时的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 他知道了原因,可这不能怎么样。 朱槙准备将顾珩关押起来,再好好地拷问一番,他究竟还告诉了元瑾什么。 朱槙正要招手,让李凌把顾珩带下去,但是他目光一闪,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地方不对。 他回过头,看着顾珩。突然问了一句话:“顾珩,你背叛我的理由是这个。那你帮薛元瑾的理由,是什么?” 顾珩心重重一跳,却仍然在冷笑:“没有理由,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靖王殿下没有听说过吗?” 朱槙笑了,背手身姿如松地走到他面前:“但对你顾珩来说是不可能的。薛元瑾曾经是我的王妃,若你厌恶我,对她也只会是一般的情绪。倘使你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你应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找丹阳县主的遗骸,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对付我呢?还有那日你去抓元瑾的时候,为什么会私自放她走,难道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朱槙越逼问,顾珩的脸色就越不好看。他冷冷道:“哪里来的这么理由,我这就是要替天行道!” 朱槙一笑,顾珩方才那些激烈的情绪,一大半或许是真的,但是一小半恐怕也存在表演的心思。让他被这件事全副吸引了注意,就没有时间想背后对不对了。 他缓缓说:“我一直有个疑问,元瑾为什么要背叛我。这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个关节点在你身上,我有非常强的直觉,也许跟你脱不了关系。” 顾珩直接采取不说话的态度。 朱槙手指摸唇,几乎是温和地笑着点头:“好好,你不愿意说。我也知道你是硬骨头,严刑拷打对你未必有用。不过——”朱槙示意了李凌,将顾七带上来,他继续道,“就是不知道你的手下,是不是跟你一样了。” “侯爷!”顾七惶恐又绝望地叫了起来。 顾珩捏紧拳头。 他不能说出来,不能说出元瑾的身份……但是顾七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是忠心耿耿。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他内心天人交战着,脸色变得煞白。 而刑具很快就拿了上来,一套竹制的指夹,中间藏着寒光闪闪的锋针。套在了顾七的手上,他百般挣扎、退缩,仍然被人强行按着伸进了指夹中。顿时,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了阵营。 顾珩闭上眼,但却闭不上耳朵,那尖锐的、刺痛的叫声让他非常不舒服,脸色苍白如纸,但是他仍然一个字都不说。 这让朱槙感到非常意外,竟然连自己最忠诚的手下被施以酷刑,他都能挨着不开口。难道元瑾对他来说……比顾七还要重要? 他淡淡示意继续施以酷刑。 但顾七却终于承受不住了,他大喊道:“殿下饶命,我说了,我什么都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珩猛地回头,但是看到顾七疼得蜷缩成一团,就这么些功夫,几乎都要没有人样了。他难道又能说什么吗?顾七挨了这么久,对他,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他猛地道:“靖王殿下,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你知道元瑾为什么要杀你,背叛你,你就能挽回她了不成?我告诉你,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你觉得是薛元瑾对不起你吗?不,不是的,是你欠她的,你欠她的,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朱槙听到这里,淡定的神色终于不见了踪影,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单手一把抓住了顾珩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从上至下俯视着他,声音冷酷道:“你果然知道什么,快说!否则我立刻就杀了他!” 朱槙指的自然是顾七。 顾珩却笑了起来,他笑得发狂。 这世间的事情,真的是太阴差阳错了。谁能想到这个本质上冷硬无情,无比强大的靖王殿下,竟然会深深爱上,被他自己灭了全族的人。 太讽刺了,恐怕是让朱槙自己来一百遍,他都猜不到事情的经过吧。 这大概也是朱槙的报应,是他和朱楠两个人的报应。当初萧太后,难道就是犯了什么巨大的过错,所以被这兄弟俩差点灭族了吗? “靖王殿下。”顾珩说,“你觉得一个被你灭了全族,被你杀了她至亲生父、叔伯全家,毁了她尊贵地位的人。”他一字一句非常慢,极尽凉薄冰冷,“要怎么样,才能真正的——原谅你呢?” 他看到,靖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些微错愕的神情。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而顾珩落到了地上。 在这瞬间,震惊和失措笼罩着朱槙,他的思绪无比的混乱。他这辈子,干过很多不得已、而又不那么正确的事,他必须要铁血手腕,才能巩固住江山,护得住自己慵懦无能的哥哥和母亲。虽然到最后,是这些人给了他这么致命的一击。 但是若论到唯一一个,因为他而全族皆灭的人,因为他而死了父兄,失去了尊贵身份的人,那只有一个人。 丹阳县主萧元瑾。 这个一直试图跟他作对,生活在萧太后身边的小姑娘萧元瑾,那辈的萧氏中,唯一的女孩。 “她是……”朱槙顿了顿,声音喑哑,“难道她就是……” “对,她就是萧元瑾。”顾珩笑着说,“是我的未婚妻丹阳县主,萧家长女。更是您的妻子,靖王妃。” 朱槙如遭雷击,僵硬半晌。 清虚等都忍不住了,轻声提醒道:“殿下,殿下,莫听他妖言惑众,王妃娘娘与丹阳县主,年岁外貌都对不上,怎么可能是同一人!这是顾珩在狡辩,他必定还没有说真话!” 但是朱槙却知道不是的,因为醉酒的元瑾,亲口跟他说过,她与他有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他为什么会跟元瑾有杀父之仇? 而且元瑾那种对军事的熟悉和敏锐,和萧风初见就无比亲密的关系。顾珩初次见到她时的异样和失态,还有裴子清,当初裴子清执意要娶她…… 甚至还有,他对她的熟悉感,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越来越多的细节对上了这个说法,虽然无比的荒诞,但却没有一丝的遗漏。 朱槙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在他一开始想娶她的时候,她就拒绝了,当时他还因此而微怒。其实是元瑾在恨与道德之中纠缠,既不能抛开家族仇恨,与他毫无负担的双宿双飞,又不能真正,如此残忍的对他吧? 她宁愿两个人就这样针锋相对,如仇敌一般冰冷。除了醉酒的时候,能在他面前露出几分软弱和依赖,别的时候,做出冷漠绝情的样子,以斩断两人更多的情绪牵扯。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因为他是害她全族的凶手,是曾经的刽子手。是她沦落到今天这一地步的元凶! 但不该是这样的啊,他做错了事,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就是她,他甚至还不认识她。这些罪责,真的怪不得他。并且当年的真相,也不是那样的。 只是世人,将所有的黑锅,都给了他罢了。 可以解释的,有的解释的! “我要见薛元瑾。”朱槙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后坚决地道,“再次攻打孟县,叫薛元瑾来谈判。我要见她。” “殿下!”清虚等人想要劝,却也无从劝起。 靖王殿下看似强硬,对敌人毫不留情,其实他对王妃娘娘,是极为在意的。 他做的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劝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太长了,一万一,所以昨天没能顺利发。sorry。另外,文章不会太长啦~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第72章 元瑾一个人站在营帐外, 凝望着跳动的火把。 远处的天际黧紫色与深蓝交织, 地平线跃上一条金红的辉煌。随即金红光晕弥漫开来,将周围的云层晕染出层层深浅不一的金光,万千丈的光线透过浓密的云层,洒落在原野上。 日出到了。 金光洒向河面,跳跃着粼粼金色, 大地也染上了金色,格外的绚丽壮观。 军营陆续醒来, 传来炊烟的声响。 元瑾身边走来一个人, 也看着磅礴的日出景象。 元瑾微偏头,此人慈悲和柔和的容颜,金光落在他的脸上, 更加重了这种佛性。 在他不开口说话的,这样的气质是非常让人敬仰的。甚至可以直接做成泥塑, 放在寺庙里任人跪拜。当然, 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 这种感觉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你怎么起得比鸡还早?”白楚说。 元瑾嘴角微动, 白楚是她见过最玄幻的人, 跟他师弟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 “白先生不也起得很早吗。”元瑾淡淡道。 “天气太冷了,我被冻醒了。”白楚说着, 继续提醒她,“对了,正好跟你说一下。冬天快到了,记得给我预备几件大氅, 灰鼠皮那种,冬衣也要,要里面带羊羔毛的。还有手炉,我的手比较金贵,若没有手炉,生了冻疮可就不好了……” 他还没说完,元瑾就转身走了。只留下句:“白先生有侍女,凡事让侍女去准备即可。” 白楚摸了摸鼻子,露出个笑容。 她脾气可真差啊! 他一路穿过同他打招呼的士兵们,谢绝了问他吃不吃烤馒头的炊事兵,站在一片山坡的背风处等人。 不多久,就有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人影走过来了,精瘦如人干一般,皮肤黝黑,留着几撇山羊胡。见着他还笑呵呵地同他打招呼:“师兄,多年不见,你竟如此的英俊潇洒啊!” 白楚背着手,淡淡地张口:“废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英俊潇洒了。” 清虚一噎,他这师兄就这点毛病最坏事,幸好他已经习惯二十年了,不然也和别人一样,每时每刻都想打死他。 “师兄,师父逝世前,见我俩每天都算计彼此,大打小打的,曾立下门规,说同门众人,至死不得自相残杀。”清虚笑眯眯地说,“师兄,你觉得咱们俩现在这样,算是自相残杀吗?” 白楚已经明白了师弟想干什么。 果不其然,紧接着,清虚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白楚面前。 白楚眼睛一垂,只看到这纸包上留下一个油手印。他爱干净至极,最受不了自己这个师弟的不修边幅、不讲卫生,他慢悠悠地说:“你觉得我会接吗?” “凡事要看里子,别看外表。”清虚忙说,拆开了两三层的油纸,只见里面是一叠银票,这叠银票倒是干净整洁,非常符合白楚的气质,“这是五万两。”清虚说,“我们殿下说了,只要师兄你能改投阵营,陆续还有十万两送上。” 清虚是非常了解自己这位师兄的,表面看他高洁不屈,实则视财如命。 果然一看到银票,白楚的目光就被吸引过来了,他看了很久,甚至微微叹了一声:“可惜了,竟然还是通银钱庄最新的银票。” 一听可惜了三字,让清虚有些吃惊,白楚的意思是他不接?难道他这视财如命的师兄转性了? “师兄,你不是曾同我说,忠心是最要不得的狗屁,银子才是真理。怎么的,你现在转性了?”清虚问道。 白楚才道:“与银子无关,我受人之托,必须要帮助薛元瑾取得最后的胜利。”他露出了玄妙的笑容,“那人叮嘱了我,无论用什么办法和手段,都要达成这个目的。所以我也劝师弟你,要是真的不想同门相残,就别摊这趟浑水了。” 白楚说完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清虚愕然,他这师兄的意思是……背后其实还有人,是要帮薛元瑾的? 究竟还能有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力影响白楚,让他甘心于效忠薛元瑾?什么人现在能够游离于这些势力之外? 清虚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也曾在一起生活过那么些年,清虚深知,自己这位师兄非常不可控。但是一旦他可控起来,可能真的就是一柄利器。他把银票收了回去,很快赶了回去,将这件事告诉靖王殿下。 他告诉朱槙的时候,朱槙正坐在营帐里写字,他说完之后,朱槙并没有什么表情。 其实朱槙也早就料到,清虚没这么容易劝服白楚,否则薛元瑾也决不敢冒用他。 朱槙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对身边李凌说:“传令下去,今晚子时,再度夜袭孟县。” 他淡淡道:“另外,再让顾七把这个消息传给薛元瑾。并且告诉他务必不能露出端倪,若对方有丝毫察觉……便小心顾珩的性命。” 清虚和李凌的眼睛皆是一亮,李凌说:“殿下您这是打算……” 将计就计! 很快,薛元瑾就得到了顾七的传信,朱槙准备今晚再度夜袭孟县。她立刻聚集了萧风等人讨论。 “老朽觉得有些奇怪……”徐贤忠道,“靖王上次的夜袭既然已经失败,又怎会这么快尝试第二次呢?” 他说完之后,发现白楚看着他扯着嘴角一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蠢啊。当然,其实白楚并没有说话,但他对人的侮辱和欠打已经深入他的每个动作和眼神,让人一看就能体会到他的意图。 徐贤忠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不想跟这个人发生任何对话。 “徐先生与我想的一致,觉得这事透着一丝古怪。”萧风抬头看元瑾,“阿沅,你怎么看?” 元瑾也有些摸不准,但这种事,总不能单单的因为一个感觉而决定。“说不好。但若是朱槙恰好料准了我们的心思,这第二次夜袭,也的确能打得人措手不及。” 如今孟县全靠他们的兵力护卫才得保全,倘若稍有不慎……那将天下尽失。 “那么现在有两种可能。”徐贤忠就说,“也许经我们上次一战后,靖王产生了怀疑,将二小姐的线人找了出来,这次的消息是假消息。第二个可能,就是他是真的想趁我们不备再度夜袭。” 几个人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将目光共同地投向了白楚。 正在喝茶的白楚:“……你们看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你们线人有没有露馅!” 八百两银子一个时辰,难道是请他来喝茶的么。元瑾示意宝结:“把白先生的茶端下去。” “好吧好吧!”白楚才放下茶杯说,“恐怕朱槙现在,应当是已经知道有叛徒了。”他稍顿片刻,本来是想留点神秘感,见没有人问他,先生是怎么知道的一类话,才自己灰溜溜地继续往下说,“昨晚清虚传信给我,他已经知道我在你们阵营了。如此一来,前晚我们反击的种种手段他也应该知道,若是没有人通风报信,我们纵然猜到他们会夜袭,也不会知道具体时辰。所以势必是有人透露的,按照朱槙的个性,肯定会严查手底下的人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这样古怪的攻打命令,那势必就是已经找出叛徒了。” 元瑾其实早已经有了惴惴不安的感觉,如今则证明是真实了。怕是顾珩……被朱槙发现了,便以此招来将计就计。 她睁开了眼睛,道:“纵然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正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现在仅有孟县和武陟县还未被破,大家都要做好防御准备。防止朱槙是声东击西,反倒坏事。” 如此一来,就大抵是万无一失了。不管朱槙那边的情报是真是假,她们都做了准备,应当不会有错。 白楚也没说什么,带着人下去准备了。 战场元瑾是一律不去的,刀剑无眼,萧风也不会让她去。这夜的风声凄厉,元瑾又没有睡好。实际上自开战以来,她很少有睡好的时候,唯独朱槙来夜探她的那晚,竟然是睡好了的。 等到她迷蒙地醒过来时,却听到了耳边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元瑾霍地睁开了眼,然而手脚皆已被束缚。背后的胸膛熟悉而又炽热,她心中一惊,是朱槙! 他怎么会又夜探她的营帐! 元瑾恼怒,正要大声喊人,却听到他低沉一笑:“丹阳县主,是吗?” 元瑾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猛地一沉。 丹阳县主……他为什么会提到这个?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元瑾突然反应过来。 朱槙的目的,也许并不是孟县或者武陟县,就算他发现了顾珩是奸细,也不应该发出一条谁都会有所怀疑的情报。他之所以透露出这样的情报,是知道按元瑾多疑的性格,势必不会全信顾七所言,怕朱槙声东击西,那么就会派兵同时守住孟县和武陟县,这样一来……他们的大本营反而兵力空虚,得以让朱槙趁虚而入! 朱槙的目的,是她! 想到这里,一股凉意蹿上元瑾心中。 这么一来……外面恐怕都是朱槙的人了,她已经落入了朱槙的陷阱之中! “靖王殿下是什么意思。”元瑾冷淡道。 朱槙的声音继续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想要隐瞒呢……”他轻轻地在她耳边道,“萧元瑾。” 当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一股震撼冲上心头。他的语调既熟悉又陌生,好像说过很多次,又好像是第一次提及。元瑾浑身轻轻一颤,她这才明白过来,其实无论是什么时候,她内心深处都只认为自己是萧元瑾。 她与朱槙,终于剥开了层层的面具,第一次的,用最本质的身份面对彼此。 元瑾拳头紧握,久久没有说话。 “我一直很疑惑,为何你要背叛我,就算是我求了原谅,你也会中途逃跑。在我审问顾珩的过程中,我终于明白了。”朱槙静静地说,“因为你就是丹阳县主,是那个数年前,曾经刺杀过我五次,被我灭了族的姑娘。也是亲手被我毁了婚事,毁了一生的萧元瑾。我说得对吗?” 他说到这里,元瑾奋力地挣扎起来。 外面已经全是朱槙的人,但是他们不会进来,元瑾撞落了桌边的烛台,一把抓着还要燃烧的烛台想要刺向朱槙。朱槙往旁一躲,她终于能够从床上站起来,看着他。 尔后,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好啊,既然靖王殿下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隐瞒了。是,我就是萧元瑾,就是那个被你灭了族的萧元瑾。靖王殿下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叛你了吧?因为你手上沾着我父亲、我姑母、我全族的血,我日日夜夜睡在你身边的时候,都想的是怎么报仇。我再告诉你,你若不杀我,那我就会来杀你。我们二人只能是至死方休!这世上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苟活于世!” 元瑾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透着汹涌的恨意。 朱槙却在她的床上舒展开了修长的手脚,手枕在后脑看着她说:“你想激怒我杀了你?” 看到他并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模样,反而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思,元瑾有些无力。 朱槙的确厉害,她是想激他杀自己,这样至少,闻玉他们不会就此被牵制。毕竟倘若她被挟持,恐怕薛闻玉二话不说就会退位,以换取她的存活。既然他已经看穿了,那便别演了,浪费她的表情。元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刚才说话太大声了,嗓子有点干。 朱槙觉得她也是好玩,身陷敌军的包围中,激他杀自己不成,干脆懒得激了,自己喝起茶来。 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元瑾连眉毛都没有抬,喝了口茶淡淡地道:“听靖王殿下的意思,是还嫌不够?” 朱槙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倘若仅仅是如此的话。你为何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份呢,毕竟如果我知道了你是萧元瑾,那我会告诉你当年的很多事,缓解你我之间的矛盾。但你为何不肯说呢?” 元瑾握着茶杯的手微抖,只听朱槙还是继续道:“也或许,你还有别的心思。比如说,其实你从内心中是爱我的。但是这和你心中的仇恨违背了,你怕我告诉你之后。你心中的防线会彻底瓦解,你会彻底爱上我,这样何谈报仇呢……” “闭嘴!”元瑾终于开口了,她胸口微微起伏,冷冷地看着朱槙。 她这下才是真正的被牵动了情绪。 朱槙却嘴角微微一扯,笑了起来。 元瑾却陷入一种无端的绝望中。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听说朱槙的各种事迹。 他是如何用兵如神收复西宁的。又是怎样权势滔天,回京城时百官跪迎的。或者他在他的封地里,是怎么待民如子,亲切温和的。而她私底下刺杀他无数次,他都不动声色地悄然化解了,那些刺杀的人都有去无回。 到后来她成了薛元瑾,遇到了陈慎,这个陈慎是真正让她爱上的人,沉静端和,不与世争。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能帮助她。后来她知道了他是朱槙,和那个她听过无数次的靖王仍是矛盾而又重合,他之所以是这个样子,那是因为他的身份与他相辅相成。 一个普通的居士,不可能指点江山,用兵如神。不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够准确无疑,并且轻松地帮助她。不可能拥有那般的从容和淡定,其实元瑾内心也知道,她真正爱的就是靖王这个人。陈慎是一个虚幻的泡影,陈慎的言行举止中透露出来的就是靖王朱槙。 她爱的那个人,就是朱槙,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元瑾顿生一种背叛之感,腿软得有些站不住。 朱槙扶着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而她的浑身软软的,像是没有丝毫力气一般。 “阿瑾,你听我说,这场战争其实可以圆满解决,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死。”朱槙低声说,“你不停地想要与我作对,无非就是想为你的家族报仇。可是,阿瑾,我同你说一句实话,萧家当年如此繁盛,权可比皇室,即便不是我出手,也撑不了多久。” 元瑾明白他的意思,那个时候的萧家,太过树大招风了。 “我未曾杀过你的父亲和姑母。”朱槙继续说,“当初将萧家收监,我还建议过朱楠,不要治你父亲的死罪,他保家卫国是有功劳的。可惜你父亲在押解回京的过程中没有活下来。还有萧太后,当时萧家已灭,我为何要非杀她不可?我将她囚禁在慈宁宫中。可是有一日朱楠却告诉我,她意外暴毙。阿瑾,我是个臣,而不是杀人魔。只要达到了我的目的,我又怎么会杀他们……” 元瑾听他说着父亲姑母他们的过去,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一道泪痕划过脸颊。 “即便你说这么多……”她的声音停顿,“但是朱槙,他们仍然是因你而死的,就算你不曾亲自动手。朱槙,你自己也知道这是狡辩的。” “可不该是这样的!”朱槙见她油盐不进,一把抓住她的肩,他头一次,用这种低哑的语气说话,“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我所做的这些事,都与你无关。也与你我之间无关……” 他在很多不得已的时候,做过很多绝情的事。也许是为了淑太后,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权势。 在此之前,他从未为它们后悔过,但是现在,他头一次有了这种冲动。 元瑾却露出个惨淡的笑容,她知道,即便她知道又能如何。她能原谅他,但是她没有代表别人原谅他的权力。 “元瑾,我知道你不可能忘记这些事。但是这些都是过去了,我也为我曾做过这件事后悔……”朱槙停顿了一下。“你不应该,不应该……” 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她就已经将他抱住。 这是头一次,她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如此主动的举动。 朱槙却随之身体一僵。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仿佛一颗柔软的毛球,有种异样的熨帖。 “你不需要说了,朱槙。”元瑾听到自己清晰冷静的声音,“我从未觉得你错了,你也不必后悔。我站在你的位置,或许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只是……朱槙,倘若你在我的位置上,我能怎么做?” 一个本来衣食无忧,从来只得到别人的保护和尊崇的人,一夕之间要面临世界倾覆,亲人不再的痛苦。即便表面看上去再怎么坚强,她也会在午夜梦回醒来,望着凄冷无依的世界,哭得浑身发抖。 “所以即便父亲他们不是死于你手,我也无法,无法视这一切为没有发生。”元瑾继续说,她闭上眼,深深地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类似一种皂香和松针混杂的味道。大概是她最后一次闻这个味道了,她闻到便想起寺庙中的岁月,便顿觉安心。“既然我败于你手,那我认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杀我,囚禁我,我毫无怨言。” 朱槙却是一笑:“不是这样的。”他将她的下巴抬起,“你觉得,我爱不爱这个皇位?” 元瑾不知道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眨了眨眼睛,缓缓地说:“没有人不喜欢绝对的权力。”更何况他还是靖王,他足够理智的话,就应该用尽一切的手段去谋求皇位。 朱槙又笑了笑,她对人性的判断既武断又准确。 “但是我这次会放了你。”朱槙说,“只为了弥补我过去对你做的事,很多事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当然自此以后,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元瑾,你是丹阳县主的时候就斗不过我,现在,你也一样斗不过,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他说完之后,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额头,然后蒙住了她的眼睛。“闭上眼吧。” 等元瑾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然后很多人冲进了营帐,火把乱晃,周围兵荒马乱,那是敌人突然离去的凌乱,紧张地问她:“二小姐,您没事吧?” 元瑾却跪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心,仍然残留着那颗吻的热度。 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不解,以及异样的触动。他居然会放了她,居然会真的放了她! 但是太后曾说过她虽然聪明,但是在面对感情的时候,其实像孩子一样的迟钝和残忍。元瑾曾经不以为然,她觉得自己很成熟,也很善良。但是到今天,她心中突然有一丝东西破裂而出,开始沐浴着阳光而生,她才明白,太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她就是不懂得爱,孩童一样的迟钝和残忍。 而他,却似乎对她有所触动。 朱槙…… 朱槙,他究竟在想什么呢?如果换做是她,会轻易地放人吗? 很快,萧风他们也回来了。在布局后不久,白楚就察觉到了不对,意识到朱槙很可能是声东击西,他的真正目标应该是薛元瑾。但当他们带兵冲回来,准备与朱槙的军队厮杀的时候,只看到朱槙的军队已撤,而元瑾毫发无损。 “阿瑾,朱槙究竟做了什么?”萧风怀疑朱槙还有计策,因此问元瑾。 元瑾却摇了摇头,不想再说。 她只想好生的睡一觉,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只剩下萧风等人翻遍了她的营帐,也没找到朱槙究竟动了什么手脚。萧风最后下令,退军一里重新安营扎寨。 进入十一月,怀庆下了第一场雪。大雪漫漫,将山河妆点得银装素裹。 一旦真正进入隆冬,打仗就变得艰难起来。对人力物力的消耗都是加倍的,尤其是于朱槙方而言更是如此,他是拉长战线作战。所以他加快了进攻的速度,在大雪后的三天,再次对孟县发起了进攻。这次是全面而猛烈的正面进攻,萧风率五万军队,挟神机营炮统军同朱槙作战,而自上次一事后,萧风等对元瑾加强了管制,现在她留在大后方,被二十个侍卫贴身保护着,不断地听着前线传来的消息。我军伤亡多少,靖王伤亡多少。 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元瑾胆战心惊,萧风在苦苦抵御着靖王,然而越来越有所不敌,伤亡人数每天都在扩大。 白楚在她身边坐下来,问她:“那日朱槙来究竟做了什么,他总不会是来给你送棉袄和羊肉的吧?” 元瑾看了他一眼说:“白先生每天都这么闲,我开始觉得,付给先生您的银子是不是有些贵了。” “别这样。”白楚却说,“昨天我不是还趁着下雪,用网捕了几只鸟,烤了给你吃了么。也没见你说不好吃。” “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元瑾快要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压低声音,露出几分冷笑,“你这几天每天神出鬼没,一到战略布局的时候就不见踪影。白先生,难道我和萧风看上去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吗?我看把你烤了也不错。” 白楚露出个不痛不痒的表情。说:“你知道朱槙,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正式进攻吗?” 元瑾盯着他不语,此人非常喜欢故弄玄虚,最好是别回答他,他没趣了反而会自己说。 “一进入冬天,军队供给就可能出问题。而且碰上大寒,可能还会冻死人。”白楚说,“所以将士们为了早日结束,反而骁勇善战,攻势极猛。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比朱槙,所以肯定不敌,想什么办法都没有用。” 元瑾不再看他,指望某个人势必是不靠谱的。白楚不干事,最后扣他工钱就是了。 白楚却继续问:“二小姐还没有回答我,那日朱槙来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瑾干脆没理他,起身走人了。 “哎哟。”白楚又再次笑了笑,“真是好难沟通啊!” 等元瑾再次回到营帐时,只见宝结捧着一只鸽子在等她:“二小姐,这个又飞来了。” 那鸽子张着绿豆大的小眼睛,左看右看,毛色水滑,很是神气,甚至有那么几分趾高气扬的味道。 元瑾将鸽子腿上的小竹节拆下来,走入了营帐中。自从那日之后,朱槙时不时地会用鸽子给她传一些话过来。绝大多数是无关痛痒的话。比如“今日请吃饭,清虚独尽酒菜,故他付账。”还有,“今日晨起,突觉不公。虽有世仇,尔却也尝试杀我数次,如何不能抵消?” 元瑾偶尔会看得笑一笑,她从来不回。但朱槙仍然隔三差五地给她送几次,一开始那鸽子还不识路,会飞到别的帐篷顶上去,到现在鸽子都认得元瑾的帐篷了。时常就立在她帐篷前的火堆架上闭着眼睛打盹等她。好几次差点被白楚捉去烤了。 虽然不回,但元瑾也不得不承认,朱槙这些传话的确给她带来了些许的乐趣。 今日,这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三日内夺孟、武陟两县,请速速准备。” 元瑾立刻皱起眉,虽然如此战局吃紧,却也仍然胶着,他怎的就有如此的自信,能三日内夺取两县,破怀庆防御了。 这最后一句,请速速准备,更是显得有些莫名了,准备什么? 元瑾捏着这张纸条,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第73章 元瑾思忖一会儿, 头一次给朱槙回信, 只用了两个字:休想。 朱槙枕在火炉边休息的时候收到了她的回信,他看之后笑了一声,顺手将纸投入火炉中。 火炉突地腾起一簇火焰,瞬间就将纸条吞没。 他面前坐着一个身着战甲的人,低声说:“没想到当年我随手收养的孩子, 竟然就是皇室遗脉,倒是给殿下添麻烦了。”他的声音瞬间阴冷, “我当日就应该早些杀了他, 免得做出如今狼心狗肺之事。” 朱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还活着就好。如今有你, 这战局便能真正加快了。” 那人抬起头来,风吹起帷帐的帘幕, 他的面孔棱角分明, 赫然便是失踪已久的薛让。 元瑾料朱槙必定会进攻武陟, 孟县地势易守难攻。现在他想速战速决, 要转换方向了。她连夜与萧风商量对策。让萧风领军八万抵御, 而她与崔胜领神机营守孟县,应当不是问题。 朱槙次日领军自圪垱和西陶两面进攻武陟, 他的军队有常年与蛮夷交战的经验,十分骁勇善战。而萧风所统领军队,多来自京卫和辽东沿海,对于抗倭等海上作战擅长, 但对于陆战有所不及。元瑾对此很是担忧,更何况又有朱槙昨天发出的那封信在,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她一早便站在营帐外,看着武陟的方向。 隔得这么遥远,仿佛也能听见兵戈铁马,战场厮杀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冷风便吹透了身体,准备回营帐去歇息。 但是不久,她就听到了战马的声音,脚步有些混乱,同时看到了他们的旌旗。 元瑾心里顿时透凉,五叔撤兵看!这代表……武陟终究还是失守了! 她连忙命驻守的士兵迎接,自己又立刻迎了上去。只见到萧风被人扶着,面色异常苍白,手的姿势僵硬。 这怕是受伤了! 紧接着很多士兵冲进来,将萧风扶进了营帐,剪开战袍一看,是手臂上被砍了一刀。元瑾问他:“五叔,这究竟……究竟怎么了?” 五叔带着八万兵马,朱槙进攻的只有五万人,按理说应当不会如此惨败才对! 萧风嘴唇微动,他告诉元瑾:“是薛让……薛让没有死,他回来了。” 元瑾瞪大了眼睛。 朱槙是怎么找到的薛让,又找到多久了,这些元瑾统统不知。她只知道萧风同她口述的,当日分两路进攻武陟的一路是朱槙领军,另一路就是薛让。他发现竟然是薛让时亦是非常震惊。 他们差点以为见了鬼! 薛让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又出现在战场上? 虽然从智力上来说薛让很一般,但是他领军作战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不然定国公府也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所以在强兵夹击之下,萧风实在是抵挡不住,撤兵了。 萧风的手臂受了轻伤,正在包扎。 元瑾则在营帐中转来转去,苦苦地思索。 朱槙手里有薛让、李凌、裴子清等大能将,除了裴子清镇守山西,现下又回来了薛让,朱槙可谓是如虎添翼。但是萧风这边,能将仅他和崔胜二人,这崔胜作战虽强,但在计谋上无任何帮助。 实在是棘手。 若朱槙胜出,元瑾不觉得闻玉和萧风他们会有什么好下场。她了解朱槙,具有强威胁力的人他是不会留着的。更何况,京城中那些仇人,她也还未来得及一一算账,就面临败北。 她已亡的亲人,还在天上看着呢。 元瑾闭了闭眼睛,觉得这十月的天果然是彻底寒冷了下来。 “将军的伤可要紧?”见已经包扎好,元瑾便问军医。 军医是个花白胡子的半百老头,恭敬道:“伤的倒是不重,未及根骨。只是也不浅,总归要养几日的。” 在这种节骨眼上,萧风即便只是受了点轻伤,也是雪上加霜。 元瑾叫他退下去了,她单独同萧风说话。 萧风将袖子放下去,说:“……眼下只余孟县在,但凭朱槙的势头,没两天就会被攻下来了。到时候怀庆一破,下一步就是开封府,整个河南便失手了。” 萧风抬起头,看了元瑾许久才问:“阿瑾,事到如今……你告诉我,那日朱槙来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瑾没有说话,过了许久露出微微地一个苦笑:“五叔,到了这个地步,又何必问这些无用之事。” 萧风沉默了。 元瑾并没有让他说,而是继续道:“其实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朱槙对我的确有几分情分,但他没有足够喜欢到……要放弃皇位的地步。” 朱槙不会再经历过往的事了。他来并不是为了别的事,只是为了劝说她放弃皇位争夺,但是她能放弃么?她的亲人,她的仇恨和必须完成的使命,这些她放不下,朱槙自然也放不下。 萧风就微微地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希望你活得幸福,嫁与一个,真正爱护你的男子。” 元瑾的神色有些茫然。真心爱护她的人……五叔又是什么意思? 她仔细想来那些,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似乎没有一个是真心爱护她的。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不得不背叛她。 她闭上了眼睛,有些疲倦地将头靠在了萧风的膝头。 接下来战局的快速发展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朱槙的军队在破了武陟县之后,势如破竹地接连攻破了孟县,占领了怀庆。紧接着再破开封府,逼得元瑾萧风等退守顺德。 这便是已经打入北直隶了! 元瑾收到了朱槙的传书,他只写了一句话:承诺三日破,如何? 元瑾有些咬牙切齿,这人当真是,胜了还要来言语挑拨她。元瑾甚至能想到他写这几个字时,那种手揽大局的气定神闲。觉得她始终是不如他么? 她拿着这张纸走进了军营,告诉萧风:“我要上战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之前陛下有令,即便元瑾跟随行军,也不能上战场。再者萧风也绝不赞成她上。 徐贤忠脸色一白:“二小姐,您身份高贵,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您可不能去!” 萧风也皱眉:“阿沅,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元瑾淡淡道,“现在薛让回来了,你与崔胜必须要兵分两路对付他们。崔胜不足以对付靖王,这几次大败,无不是他对上了靖王之后毫无一战之力。我只在后面看着就是。再者我骑术甚好,亦不会拖累旁人。” “我赞成。”白楚在旁笑了笑说,“谁说女子不能上战场了,古有穆桂英挂帅,梁红玉击鼓退金军,秦良玉替夫从军。二小姐将门之后,父乃西北候。上阵也没什么问题。” 萧风看了白楚一眼,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整天就知道煽风点火。不过,他之前几次保卫胜利,都有白楚的出谋划策在里面,所以他也没有说他什么。 白楚又说:“大不了,你再多派些人,随身保护她就是了。我不信十个护卫,还守不住她周全。”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元瑾道,“白楚要跟着你,徐大人要守住后方,眼下只有我能用。我不上战场,崔胜将军不熟悉陆战打法,到时候是必败无疑。” 萧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护得元瑾周全,却发现世事残酷,他根本无法护住。 他沉默片刻,告诉徐先生:“这事瞒着陛下。”徐先生点头应了。 次日元瑾就出现在了尧山的战场上,与崔胜合作抗击朱槙的军队。 尧山地势险峻,骑兵不能发挥作用,而朱槙军队中最强的便是骑兵。正是因这个,元瑾便谋划好了作战方针,将朱槙的军队往山里引,随地而动,再配以早就埋伏在山中各处的炮统军和□□手,肯定能一击必胜! 果然不出元瑾预料,朱槙的军队果然上当,然后入了深山中了他们的埋伏。 尤其是朱槙的军队通过一处峡谷时,大量被她所埋伏的□□手所伤。没过多久,朱槙就意识到此战不可打,尧山这个地形太过桎梏,很快追兵不再来。元瑾与众士兵立在山谷里,她高高地骑在马上,等了许久发现朱槙终于退步之后,听到周围的人突然欢呼:“他们退兵了!” 他们战胜了朱槙,他们竟然能战胜朱槙! 激动的士兵无不用崇拜而炽热的眼神看着元瑾,若不是她是女流之辈,恐怕早已将她举起来庆祝了。 在纵马回城的路上,元瑾仍然面带笑容。 她的心情也颇为愉悦。早知如此,她应该早日上战场的。 只是当她看到朱槙的鸽子停在她的房门口时,元瑾的脸色就不太好了,她取下了鸽子上信纸,看到上面写的一句话是:胜利的感觉如何? 元瑾嘴角一扯,给他回信:因胜于靖王,自然美妙。 不久之后,她得到了朱槙的回信,上面写道:你赢一次,便不要太生气了。现在只是指挥作战,再气恐怕就要挂帅上阵,同我厮杀了。 元瑾看到这里面色一寒,朱槙的意思是,他故意让她赢的? 她立刻爬上了城楼,看远处的朱槙营帐,自然是看不清细节的,只见得些微萤弱亮光。她仔细回想,才想起朱槙今天带来的军队根本就不多,并且——他撤兵得也太爽快了些,根本就是不想与她缠斗的样子。 她气不打一出来,给他回信问:殿下的意思是,故意败给我的不成?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嘴硬? 她写完之后给那胖鸽子装上了,那鸽子啄了啄羽毛,大概是飞得有些累了,所以原地休息并不打算飞。元瑾甚至驱赶了它两次但都没用。鸽子只是一个趔趄,扇了扇翅膀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缩紧了头,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你飞不飞?”元瑾又问。“不飞便把你做成烤鸽子。” 宝结一出房门,就看到自家一向精明的小姐,在威胁一只鸽子。她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道:“二小姐,鸽子这是饿了。”说着她进了房中,出来时递了一把黄米给元瑾。 元瑾接过米,将信将疑地把米递到鸽子面前。这鸽子才来了精神,低头慢慢啄米吃,直到它吃得满意了,才挥着翅膀飞走了。 鸽子等到了下半夜才飞过来,元瑾取下纸条,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可你真的打不过我啊。 元瑾嘴角一扯,写了字又给他飞了过去。 第二日一晨,朱槙接到了她的回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呵。 非常的言简意赅、云淡风轻。 朱槙笑了笑,又回头凝望一眼自己的营帐,沉声道:“出兵!” 朱槙打算放弃尧山,这个地方根本没有攻下来的必要,朱槙的下一步,是元瑾现在的大本营龙岗。 而元瑾也早就料到,朱槙不会再攻打尧山了,他占据如此优势,只需要将龙岗再打下来,尧山就不战而获了。所以她也命军队连夜准备,以防朱槙偷袭。 寒霜十一月,大地已经降下了白霜,浓雾尽散,强烈的金色日光穿透浓雾,照射向大地。 大地山川、河流汇聚,薄雾萦绕,而金光将薄雾染得如金纱一般,笼罩着山川,涛涛黄河之水流入城内,金光投下如碎金一般粼粼发光。但是这样的美景却无人观赏。龙岗县的人都在忐忑地准备着防御。 元瑾远远地就看见了朱槙的身影,他披甲挂帅,高高地骑在马上,与她认识的那个人不大相似,反倒更像是陌生的靖王殿下。金光将他身后森严的军队拉得很长,铁甲上也反射着金光,威压逼人如同天兵神降。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仰着头,看着站在城门上的元瑾。 她的衣袖被风吹动。浓艳的金色阳光洒在城楼上,隔得太远,她的面容模糊而金光熠熠。但因为白雾笼罩,宛如仙宫仙子,随时都会幻化为风而去。 朱槙朗声道:“萧元瑾,刀剑无眼。” 元瑾运了声量说:“殿下只需担心自己就好,我不必挂心。” 朱槙又一笑。不再说话,缓缓地举起了右手,道:“攻城。” 千军万马浩荡而至,朱槙麾下的炮统军在前面一字排开,对着城门开炮。紧接着就是长木攻门,石炮投石攻击。城门震动,宛如地动山摇。不少城墙处被砸出深坑。 元瑾早已有计划,她手一扬便上来□□阵,均以最强的□□装配。她冷喝一声放箭,千万箭矢密麻如雨而下,朱槙军队立刻以圆盾挡箭,但仍有不少人中箭。而朱槙再一伸手,又有军队汹涌补入,根本就不怕损耗。攻城的攻势反而更加猛烈。 元瑾立刻意识到,他这是准备采取人海战术! 同时下面的将士跑上来报:“二小姐,城门已经快要不守!您也快下去吧,仔细石炮伤着您!” 元瑾面沉如水:“城门已用三层实木,铁板和铁条加固。竟这么快便能攻破?” 将士低声道:“对方炮统威力极大……” 元瑾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不对。 她命令道:“再以二层铁板加固,城门不准破!” 破城的人在不断地死去,朱槙要用人海战术,那她就跟他耗!只要他们能坚持住,那最后就能赢! 元瑾挥手让另一队□□手换上,同时让人提来了火油,往城下倾倒。 不是到了必要时候,不能上火油攻击,很可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但是她现在必须要这么做! 朱槙发现她开始倾倒火油,眉头就拧住了。 薛元瑾真是心狠,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右手再次举起,命令道:“直接冲阵!” 军中哗然,但是没有任何人质疑朱槙的决定,立刻大军汹涌而上,城门岌岌可危。元瑾眼中锐光一闪,对上朱槙的眼睛,她立刻冷冷道:“放箭!” 无数熊熊燃烧的火头箭射向下方的火油,顿时熊熊烈火燃起。士兵当中不断发出惨叫声,但同时,岌岌可危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城门恐怕马上就要破了。又有侍卫走上来对她说:“二小姐,您必须要离开!” 不,她不能走! 走了的话,城门肯定是守不住了!龙岗若再守不住,顺德府就完了,顺德府一完,整个北直隶只会如摧枯拉朽一般被朱槙攻下来! 但是元瑾根本没有反对的机会,到了这个时候,她身边的护卫得到的唯一指令就是保证她的安全。 元瑾被半推半挟持地下了城楼,下面有辆马车等着她,要立刻从另一边送她出城。 元瑾回头看,她看到熊熊烈火的气焰冒起来,城门最后沉重地响了一声,随即庞大的铁板倒地,木门四分五裂,城门终究还是破了! 无数的士兵涌入城门中,几乎将龙岗的所有主干道占领。崔胜领军迎战朱槙的五千精锐铁骑。他们杀意极重,锐不可当,疯狂的厮杀使得崔胜的军队节节败退。 隔着厮杀,朱槙看向她的方向一眼,他的眼神血红。 “二小姐,咱们必须要走了!”侍卫道,“萧将军的死命令,就是城破了您就必须离开啊!” 元瑾闭了闭眼,她知道崔胜根本不敌朱槙,只要龙岗失手,一切都完了! “走吧……”她回过头,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城门不破她或许还能迎战朱槙,但是现在是怎么都不可能了。 她上了马车后,马车快速地朝前方跑去。 马车跑了不久,元瑾感觉到马车发生了诡异的震动。随即剧烈地摇晃起来,她心中不安,支出头问:“到底怎么了?” 但眼前这一幕,让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只见流经龙岗的黄河泛起大水,波涛一般的水浪一股股地涌来。已经将远处的城镇淹没了,同时水迅速地淹没过了马的膝盖。 元瑾立刻往黄河流入的源头看去,只见那源头的水浪,即便是远远看着,都是掀起了三四米高的浪花。水的涌入不断地加快,已经有很多哭喊着,从屋中逃出来,却迅速地被无情地涛浪被淹没的百姓了。 “这……这是……”元瑾喃喃,“黄河的堤口破了?” 否则,怎么会有这么浩大的声势? 但这不是汛期,黄河怎么会决堤! 应该是人为,否则哪里会决堤得如此可怕,几乎就汹涌如海啸一般了! 恐怕是有人开凿了河堤,想要淹死这城中之人。龙岗地势极低,且城楼修得十分牢固,一旦黄河决堤,城中之人将十分险峻!城中有谁?她和朱槙,那开凿黄河的人,究竟是想淹死她呢,还是想淹死朱槙呢! 这究竟是谁干的? 元瑾心里突然漫过一阵凉意,她不敢猜那个结果。 赶车的车夫已经是吓得不敢说话了,他们太靠近河流决堤处,水越漫越高,已经连马的大腿都过了。他只能拼命地驱马奔跑,快一分就多一分的安全。但是水位太深,马根本就跑不起来了,只是在水中趟过。眼看在车厢已经呆不住了,他颤声道:“二小姐,您爬上车顶……您,爬上去!” 现在水位已经很高了,爬上车顶并不难。元瑾爬上去之后,一眼望过去,都之间茫茫的河水和被淹没了一半的房屋。城门口的战场厮杀已经看不到了,她也顿时有了茫然之感,她问车夫:“你可善泅水?” 车夫点点头,元瑾就道:“若实在是危机。你抛下我就是了。” 车夫才道:“二小姐。问题是,咱们出城的路口,正好是河水流经之处……” 若是不出城,将在城中被淹死。若是出城,可能会在河里淹死! 元瑾也觉得浑身一颤,她感觉到越来越慢的车速,知道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即便她水性再好,也不可能就这么游得出去,更何况她的水性也不过是一般而已!根本没有体力游出去。 水很快就淹没了车夫的腰身,他越来越怕,双眼发红,低声道:“二小姐,我……我家中还有老人和一双儿女。我……” “我明白,”元瑾表示理解他,“你走吧,不要在这里陪我了。” 车夫弃了马车,在水里趟过,很快又游了起来,似乎是希望找个高处躲一躲。 元瑾看着泱泱一片的水泽,马已经彻底不跑了,她蹲坐在车顶上,抱着湿透的裙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在滔滔天灾之下,**算什么,权势又算什么?滚滚黄河水而过,一切不过是泡影罢了。 她觉得很冷,又将自己抱得紧了点。 水越淹越高,应该很快就要淹到车顶了。 元瑾盘算着自己游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少,最后想想,还不如游到旁边的房子上。等着看潮水会不会退去。 她试了试水,凉得透骨,但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正要下水,突然听到背后一声急喝:“你在干什么!” 同时有人一把捞起她的腰,让她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那人在她背后厉声说话,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你不会水,下水只会被淹死。你病急乱投医了么?” 元瑾却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这是朱槙,竟然是朱槙。 他来救她了! 她心中突然膨起一股喜悦,他竟然来救她了!其实他们那个位置,撤离比她方便多了。她是往城中跑,越来越接近河流,所以才如此凄惨。而朱槙的战马,是出自西域的汗血宝马,比普通的马高大矫健不少,仍然能跑得快。 元瑾靠着他温热的胸膛,将她的后背贴得暖暖的。她突然笑了笑说:“朱槙,我会水。” 朱槙方才发现黄河水决堤时,就知道肯定有人捣鬼。他立刻下令让他的军队撤离,自己正准备退的时候,想到了薛元瑾,她已经跑到了城里,恐怕来不及跑出去,她才是真正的有危险! 朱槙看了眼黄河泛滥的速度,当时什么都没想,立刻决定骑马追上来。结果一追到她,就发现她的身影一副要立刻往水里跳的样子,这才连忙过来将她捞起。 朱槙问她:“会水,那你在皇宫里时被徐贵妃推下水,差点被淹死的时候呢?” “那是我要陷害徐贵妃啊。”元瑾在他怀里说,“你忘了么,我萧家和徐家也有不共戴天之仇。而实际上我会水。” 朱槙听了沉默片刻,却笑起来:“好你个薛元瑾!” 他的笑容却不像是生气,但也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又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她的衣裳都湿透了,靠着他能暖和些。 “你还有什么骗的事可以一并告诉我。”朱槙说,“反正都到了这地步了。” 水越淹越高,但两人却在马上奔跑。 元瑾就想了想说:“我不会做衣裳算么?你平日穿的衣裳、斗篷都是我的丫头动手做的,充了我的名字送给你,只有一双鞋是我做的,你好像都没来得及穿——但是也别穿了,估计穿上去也不会舒服。” “我早便知道了。”朱槙说,“你在定国公府的时候,还连只鸭子都绣不好,怎么可能嫁给我后就样样精通了。” 元瑾笑了笑。靠着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她仍然感谢他来救她。就像那次在皇宫里落水,她是真的被他救了一样。她对他的温暖充满着依恋。因为他会来的,而且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 “朱槙,你不要你的皇位了么?”元瑾突然说,“你要是陪我死在这里了,岂不是就便宜别人了?” “谁说我不要皇位。”朱槙却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救了你就是不要皇位了?” 元瑾一时没有说话。 “你可想太多了!我怎么会为了你如此牺牲”朱槙又说。 元瑾回头瞪他,却发现他原本面带笑意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怎么了?”元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们已经接近了城门出口,但是面前几乎就是水漫金山,波涛滚滚。这已经是黄河边上了,那水已经快要漫过马脖子了。马是肯定跑不过去了,并且水还在持续上涨,就是留在这里也不行。 “朱槙……”元瑾抓了抓他的衣袖。 朱槙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他反而笑了笑,“你慌什么,游过去不就是了。” 他的表情似乎仍然是气定神闲的,元瑾却仍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她点点头,道:“不过我水性一般……” “下来吧,我带着你。”朱槙自己先下了水,然后扶着元瑾也下来。 他们离城中建筑已经很远,且回过头看去,唯有那些楼房还在外面,平房几乎已经被完全淹没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游到城墙边,然后爬到城墙上去。 元瑾下水之后,立刻闻到水中带着的一股奇怪的腥味,又是初冬节气,水中冷得人发抖。她抿着唇往外游。 刚下水之后,她就立刻能感觉到水流的湍急,顿时明白过来,下面就是河,她们游到了河上! 刚才朱槙脸色难看,是因为这个吧! 紧接着,朱槙握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不要慌,跟我游就是了。” 元瑾跟在他身后,他们离城墙还有约一百丈的路。 但是元瑾已经没有力气了,懂水性和长距离泅水,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天气天冷,她身上的衣裳浸透了水又湿又重,她甚至能感觉自己浑身的热气在散去,而她的四肢越来越无力,隐隐有种抽痛的感觉。 “你不行了?”他问。 “太冷了,而且我的脚又有些抽筋……”元瑾勉强地说。 “那你别动。”朱槙道,他怕她会脚抽筋得更厉害,就更可怕了。他让元瑾不动,他依照原来那样,穿过她的手臂搂着她往前游。元瑾道:“朱槙,你带我游很耗费体力的……” 她能感觉到他有些吃力了。 “你别说话。”朱槙似乎在专注地游,只是面色越来越白。 元瑾却觉得他的手勒得越来越紧,她道:“朱槙,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 元瑾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只是他搂着自己的力气又越来越小了,是不是太累了? 前方就是城墙,元瑾觉得这段路她没有问题,便让朱槙放开,她朝前面游去。只是游到城墙面前又出现了新问题,城墙太高了,她上不去。 元瑾累得直喘气,发现城墙没有丝毫可以攀附之物,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听朱槙说:“我攀着墙,你踩着我的肩上去。” 元瑾回头看,他的神情依旧是没变的,只是嘴唇很白,可能是在冷水里泡久了,元瑾觉得自己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行么……”元瑾直觉觉得有问题,“我上来了,你呢?” “你以为我是你么……”朱槙竟然还有空嘲笑她,“这点高的东西……我随手便能翻上去。你别废话了,快上去。” “好心当做驴肝肺!” 元瑾便不再与他废话了,踩着他的肩膀终于翻上了城墙,觉得他的身体一晃,在支撑了自己一下之后,陡然落入了水中。 元瑾转过身,正想把朱槙拉上来。却见他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在湍急的河水中,对她说,“不好意思,我上不去了……你就不要,不要……” 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疼痛,连话都不怎么说得出来了。 元瑾才意识到不对。正常人的脸色,绝不可能苍白成这个样子! 她面露惊诧,看到他面前的水上,涌出了大片的血色。 他的伤……他腰部的伤又裂开了! “怎么……你怎么……”元瑾觉得自己手脚发抖,都有些站不稳了。这么多血,刚才一路上,他究竟流了多少血! 流这么多血……还能好么! “你的伤怎么会还没好!”元瑾的声音沙哑,透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恐惧,“我来拉你……”她努力地伸长手,想要抓他,但是他连手都不伸过来,她都要急哭了,“你这是干嘛,快来拉我的手啊!” 朱槙却知道自己,那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拉她,只会把她也拉下来。 这样就够了,够了……至少,他还了她一条命。 至少,在他临死的时候,她是这么的焦急,焦急得几乎像真的很怕失去他一般。 “恐怕……只能再见了,你记得回去以后……去找裴子清,他会帮你,帮你收服我剩余的部下。这场战争,最后还是我输了,”朱槙勉强地说,朱槙只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可能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说话了,看到她红了的眼眶,他想安慰她,却连手都伸不起来,只能轻轻地用嘴唇说,“再见……别哭。” 随后他的身影,彻底沉没入河水之中,波涛汹涌的河面苍茫,瞬间不见了他的踪影。 “朱槙!!”元瑾大声喊他,声音几乎是一种快要破音的尖利。她浑身都在抖。 她紧紧地盯着河面看了许久,才确定他是真的不见了,不是骗她的。 真的不是骗她的。 他出事了。他腰部的伤一直没好,恐怕是越来越严重了的。刚才骑马肯定就裂开了,却一直在水里泡着,还努力将她送到了城墙边…… 他这样沉没入江中,极有可能会死,甚至说,他死定了。 一想到朱槙会死,元瑾浑身都被恐惧所攫取。 “你不是说了,要争皇位吗!”她大声地说着,已经感觉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你出来跟我争啊!你自己说话不算话,你说过你要皇位的。”她越说,眼泪越发的汹涌,“你这个骗子,谁让……谁让你来救我了!谁让你……谁让你救我了!谁要你的部下了……” 她最后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伏在墙头,哭得缩成一团,紧紧地,紧紧地抱着自己凉透的身躯。 耳边似乎还是他的话在说。 “你以为我救你就不要皇位了么?” “你先上去。” “对不起,我上不去了……” “再见……别哭。” 河水东去,看着无情的河面翻滚,眼泪爬满了她的脸,她再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喊她,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会无条件地保护着她,会轻轻地对她说:元瑾,别哭。 别哭…… 她不想哭,她很生气,他为什么就这样出事了。他明明就是一个功利的人,没有什么比得过权势。他为什么要来救她…… 可是她却哭得,好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朱槙,你回来。 你回来,我就不哭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必须要经历的磨难哈,否则无法化解彼此的心结。放心肯定是he . 另外,水淹城是取自明朝大将李如松的宁夏之役。 “……四月,又调李如松为宁夏总兵,以浙江道御史梅国桢监军,统辽东、宣、大、山西兵及浙兵、苗兵等进行围剿。七月,麻贵等捣毁套部大营,追奔至贺兰山,将其尽逐出塞。各路援军在代学曾为总督的叶梦熊的统帅下,将宁夏城团团包围,并决水灌城。”——《万历三大征》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第74章 元瑾一步步地走上了宫殿的台阶, 对面站着的是萧风。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元瑾, 元瑾身着华服,神色平静,与他带人救到她的那日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狼狈地哭着,像疯了一样要冲下去救朱槙, 萧风拉也拉不住她,最后只能在她耳边怒吼:“元瑾, 他已经死了, 你不要再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他已经死了’这句话,元瑾才抬起头, 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会儿蹲在地上, 哭得像个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孩子一样。 那时候城墙被凿破五处, 又抢修了河堤, 终于让龙岗的洪水渐渐退去。 可是这世界满目疮痍, 到处都是浮殍, 是破落的痕迹。街道森然,人迹寥寥。 金色的夕阳光, 将这一切镀染成金色。 包括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她。 那时候萧风才意识到,其实在元瑾心里,朱槙是非常重要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同时萧风也非常的震撼, 朱槙竟然因为救元瑾,失去了性命。他分明……马上就能成功了啊。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她几乎是像在劝自己一样说,“他是不会死的,不会的!” 他明明说过的,要同她抢夺帝位,他不会放弃的。但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知道两个人只能上去一个,只能活下一个,他选择了她,让她踩着他上去了。 他却微笑着放松了身体,转眼就淹没在了滚滚河水之中。 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但她却如此孤独,因为她从未碰到过对的那个人。现在她知道他就是了,可是他却从此了无踪迹——她甚至不愿意提到‘死’这个字眼。 从回忆中抽离,萧风低声同她说:“我们已经找到了黄河决堤的原因了,你要来看看么?” 萧风带着她穿过了层层宫宇的走廊,路过的宫女纷纷行礼,和萧风行礼“侯爷安好。”对元瑾则是更深的躬身行礼,却仍然只称为‘二小姐’。 朱槙死之后,战役迅速地土崩瓦解,裴子清连夜来见了元瑾,他们愿意带兵投降,但是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李凌、清虚等人要妥善安置,朱槙的主力部队能平稳度日。 闻玉沉默不久,很快就同意了。这些人不过是从众之人,在朱槙死了的情况下是翻不起风浪的。朝廷能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他们,自然是好事。 战局就此土崩瓦解。萧风受大封赏,继承西北候的爵位,崔胜进爵一等,徐贤忠封常国公。 天下平定,唯独少了那个人。 元瑾跟着萧风走到了临时关押犯人的刑堂,她看到有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里面,高挺的身影,即便是沦为了阶下囚,仍然有一种凛然之态,仿佛他并不是个失败者,只是盘坐在这里,静静地思考罢了。 元瑾轻轻地道:“是他?” 萧风嗯了一声:“自从宫变消失后,他就带着他亲信寻觅机会下手。直到你与……朱槙在龙岗一战,他就知道机会来了,他找到了能使我们两败俱伤的方法。那就是水淹龙岗。我带人抓到他的时候,他反抗得很厉害,废了不少人的性命才抓住他。”他转过头看元瑾,“阿瑾,你知道的,此人不能留。” “陛下是什么态度?”元瑾问道,“是要斩首还是如何。” “陛下说,交给你来处置。” 元瑾嘴角轻轻一勾,她明白薛闻玉是什么意思。 “劳烦五叔,替我准备一些东西过来。”元瑾淡淡说。 刑房内光线昏暗,暮色渐进,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朱询看到一捧烛光照亮了对面的墙壁,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说:“你来了。” “怎么?”元瑾道,“难不成太子殿下,早就知道我要来?” 朱询无意味地勾了勾嘴角,“不论是背叛靖王,还是薛闻玉登基,这背后的人都是你。看到我沦落成这样,你岂有不来看看的道理。”他转过身,看到元瑾提了一个篮子,而她身后的侍卫,却守到了门外去。朱询脸色冰冷,问:“你到底是谁?” 她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多深沉的计谋,将他、将朱槙玩弄于股掌之间。 元瑾在他面前坐下来,轻轻地摸索着桌子道:“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朱询不可置否。 元瑾就从篮中拿出了一副棋,将白的那副推到了朱询面前:“太子殿下应该会下棋吧?” 朱询拿起棋子,看了她一眼。 元瑾道:“一如往常,你先走,我会让你三子。” 朱询瞳孔迅速一缩,他看着薛元瑾。她柔和而娇嫩的面容,在昏黄暗淡的光线下,平静如水一样的眼眸。他轻轻地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拿出白子。 两个人对弈,朱询的棋艺极高,若是普通人,是绝无法同他对决的。 这世上,唯一能让他三子,还能下过他的人,就是元瑾! 朱询越下手越抖,被元瑾一步步地逼到了死角之后,他的脸色终于彻底苍白。 他突然抓住元瑾的手,嘴唇颤抖地道:“你……你是……” 元瑾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从你儿时起,我把你从冷宫带出来,从此无微不至地照顾你,所有欺负你的人,我都会为你欺负回去。给你尊荣,给你地位,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元瑾冷漠,甚至带着冰冷恨意的眼神,扫落到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他,太后不会死,父亲不会死……朱槙,也不会死! 她恨他,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朱询突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抱住了她的双腿。 元瑾想要把他踢开,他却将她抱得更紧。“姑姑,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以为你……”他几乎是又哭又笑的,“原来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怎么,很遗憾我没有死?”元瑾冷笑,“朱询,别碰我,我觉得你恶心。” 所有的这些人事,最让她恶心的就是他。 这世界上一切的事情应该都是善有善报的,而不是以怨报德,这让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朱询,每每想起来,她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朱询抬起头,看到她冰冷甚至是嫌恶的眼神,突然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伤了一样。 是的,他做了这么多恶心的事,为了权欲,为了她。她肯定恨毒了他吧,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 他不仅杀了她一次,还试图杀她第二次。 水淹龙岗,如果不是有人救她,可能她已经死了!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的力气都丧失了。如果现在有人给他一刀,也许他会毫不反抗地受死。朱询瘫软在地上,他看到她缓缓地蹲下来,然后看着他问:“为什么?” 朱询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姑姑还是不要知道了。” “告诉我!”元瑾的声音突然加厉。 朱询才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姑姑可知道,太后为什么,不立我为太子?” 元瑾没有说话。却想起那一日,太后终于决定了立六皇子为太子的时候,她闯入了崇华殿,问她为什么选择了六皇子,而不是朱询。 太后收整了一下折子,淡淡说:“六皇子秉性温和,聪慧机敏,生母又是肃贵妃,是上好的太子人选。” 元瑾却对此不能理解。六皇子再好,又怎比得过询儿,自幼长在她们身边。 “但询儿是我们自小看大的,您为何不要他做这个太子?我们向来也是以培养君主的要求培养他,若是不选他,这对他如何公平!” 那时候太后沉静了许久,问:“你是为了这事冲撞崇华殿的?” 元瑾用沉默表示了她的抵抗。 “阿瑾……”太后轻叹着说,“你以后就会明白,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萧家。” 她不明白,她之前不明白,现在也仍然不明白。 但是在这一刻,看着朱询看着自己有些灼热的目光,她突然又想起很多次,她从睡梦中醒来,守在在身边的朱询,就是以这样的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发现她醒了之后,又很快地移开目光。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我爱你。”朱询淡淡地说,“并且,对你表现了强烈的渴求。太后担心,我登上帝位之后,会做出许多不择手段的事情,而同时我心中清楚,我也真的会做出这些不择手段的事情。” “当然。若只是如此,我应该也不会做出如此背叛良心的事。”他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而是自幼在你身边长大的询儿……的确就是一个为达目狠心残酷的刽子手,我受够了被人折辱的日子,受够了谁都能踩我一脚……所以,一旦我抓住机会,就会下狠手达成我的目的。” “可我从没想过杀你,我一直想保护你,最终你却死在了旁人的手里。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朱槙,所以用尽全力对付他。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朱询看向她,“真正杀你的人是徐婉。当初顾珩拒亲之时,太后曾经打算将您嫁给傅庭。而您的闺中好友,早已爱慕傅庭多年,她怕傅庭真的会娶您,所以才利用自己进出慈宁宫的便利,对您下手……但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为你除掉她了。” 元瑾只是冷漠地听着朱询的话。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有很多人想杀她,到最后,她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死在了谁的手里。 但其实,她是死在谁手里的,还重要么? 所有想要杀她的人,都成了杀死她的一部分。 “你从没想过杀我,可我仍然因你而死。”元瑾没有丝毫被他说动,她道,“朱询,你以为将罪责推到别人身上,自己就能够逃脱。你以为——我会原谅你?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休想!” 他的神色重新惶恐起来,他抓住了元瑾的手:“不,姑姑,您是……您是爱我的。” 无论以前的他做什么事,元瑾都会原谅他,为他善后。这在朱询心中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当他突然看到元瑾这般的冷淡时,他终于开始惶恐和不安。 “朱询,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元瑾冷笑着说,“每次我看到你,想着的都是如何杀死你,我爱你?——我恨不得你去死。” 看着元瑾冰冷而仇恨的眼神,他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手,露出一丝惨笑。 “报应不爽……报应不爽……”他喃喃着,不停地轻声喃喃。 在他宫变失败,在他被抓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失败感。但是在这一刻,痛苦,窒息,失败向他涌来,他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着又狼狈地咳嗽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不仅什么都没有了,她还非要来——来让他心死,给他最后一道凌迟。 元瑾看着他跪在地上咳,终于站了起来,她从篮子中,拿出一壶酒放在桌上。 “自此,这一切便了断了吧。”元瑾说。 她说完之后走出了刑房,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朱询看向那个鎏金的酒壶,过了良久,他的手指终于爬了过去,缓缓地,摩挲上了那个酒壶。 薛闻玉不杀他,是因为他身上还有一层皇室血脉。为了名声,他希望他能自尽了断。 而她,就是来达成这个目的的。 让他自行了断。 那就了断吧。 “便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他轻声地说。 元瑾回到慈宁宫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绪不断,似乎都是些陈年旧事,她同太后在一起的时候,朱询跟着她学下棋的时候。他们三人围着炉火,各自地看一本不同的书的时候,日子这样的静谧而纯美。 她醒来之后对着墙壁沉默良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报了仇,心中去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但是还是有一口气哽着,差了点什么东西。 听到她醒的动静,宝结进来了,向她屈了身:“二小姐,西北侯爷方才来过,见您没醒就先走了。他留了一句话,说朱询……服毒自尽了。” 元瑾闭了闭眼睛。只是淡淡地道:“知道了。” 终于,还是结束了。 “另外乾清宫过来传话,说您醒了便说一声,陛下过来用膳。”宝结道。 元瑾颔首,起身叫宫女给她梳发换衣。不久后御膳房已经将饭送至,元瑾出去时,正看到薛闻玉坐在另一头等着自己。他穿着紫色的常服,布料光滑精细,金色龙纹绣于袍襟,将他衬得肤色如玉,五官精美俊雅。因为不说话,所以有惊艳绝伦,遗世独立之感。 她这个弟弟,别的不论,外貌却是她见过最出色的。 “陛下政务繁忙,何须来同我吃饭。”元瑾坐了下来。闻玉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元瑾也没有客气。 薛闻玉轻轻一笑,叫周围人都退了下去,才亲手给她盛了一碗雪莲川贝乳鸽汤。 “至靖王谋反,我与姐姐就未曾这样吃过饭,如今却是怀念得很。”薛闻玉道,“姐姐这几日操劳了,这一桌药膳,便是给你补补的。” 元瑾喝了口汤,其实吃了许久民间的饭菜,这皇宫中的菜她反倒是吃不惯了。总觉得华而不实,味道寡淡。 她喝了汤之后就放下了碗,擦了嘴道:“我有事想同陛下说。” 薛闻玉便抬起头,做出一副聆听的样子。 “如今天下已定。”元瑾道,“不如我还是回定国公府,同母亲她们一起住吧。我住在宫中也不方便,你迟早是要充实后宫的。” 薛闻玉听到这话,低头的时候眼睛一沉,几乎有些控制不住,随后才抬头笑着说:“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既是天下刚定,还有多得用着姐姐的地方。难道姐姐要抛下我,独自留我一人在这凄冷的宫中不成?” 他看着她的眼神瞬间又有些可怜,虽然这样比喻大不敬,但真的像只小狗般。 元瑾忍不住笑了笑:“陛下如今是九五至尊,何必说什么抛不抛下的。你身边有萧风,徐贤忠,甚至是白楚,他们在治国上比我擅长得多。陛下若真的要找我,派人传我入宫就是了。” “可他们始终不一样,他们是外人。”薛闻玉看着她说,“姐姐就不怕,我无意中做了什么错事,身边无人提醒,以至于祸国殃民么?” 他明明是在开玩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眼神的那一瞬间,元瑾竟然有种,他在威胁她不要离开,并且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的感觉。 “再者,后宫既无太后,也无皇后。若姐姐再走了,那岂不是就乱成一锅粥了。”薛闻玉最后说。 元瑾才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怕是走不了,况且现在还未选秀,似乎的确她不坐镇,就没有人管了。她才说:“罢了,不过等你有了皇后,我便一定要搬出去了。另外,你得给我个封位,否则我留在慈宁宫,也没个说法。” 薛闻玉才笑道:“姐姐想要什么样的封位?” 元瑾就同他开玩笑:“我看长公主什么的,就很合适。” 他竟然歪头想了想,笑说:“只要姐姐喜欢,那就,无论如何,也一定要给姐姐。” *** 至德元年,周贤帝登基,封生母为圣德皇太后,封养父薛青山为齐国公,封养母崔氏为一品齐国公夫人,封嫡姐为丹阳长公主。由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后励精图治,任用贤德,广开恩科,减轻徭役。一时间为人称颂,留下千古贤帝之名。 而在从新获得封号的这一天,元瑾对着镜子看了许久。身着大妆,华贵,明艳的自己。 仿佛,看到原来的丹阳县主,再次站在她的面前。 宝结在身后说:“长公主殿下,轿撵已经到门口了。” 今天是她册封的日子。 元瑾嗯了一声,上轿撵出门。 从慈宁宫到乾清殿,不过是那么一刻钟的路。橘红色的朝阳照着路、宫墙,和琉璃瓦,元瑾高高地坐在轿撵上,仿佛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发出铃铛一般清脆的笑声。又仿佛看到,少女的她坐在宫殿的门槛上,望着头顶的天空发呆。她还看到,成年后身着华服的自己,就站在自己对面。看着她,表情成熟而冷淡。 这些都是她的曾经,她与这座紫禁城的一生,她的孩童、少女,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时刻,竟然都跟这里密切相和,无法分割。甚至连真正的认识朱槙,也在这里。 元瑾又看到,成年后的自己身边出现了一个男子,他身材挺拔,却穿着普通的布衣,唇带微笑,面容英俊儒雅。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笑着很快走远了。 元瑾突然叫一声落轿,想要去追。但等到抬轿众人无措地看着她的时候,她才想起这是幻觉,朱槙已经死了。 他怎么会再出现呢! 她怅然若惊地坐了回去,手指在袖中,紧紧地握住了。 元瑾册封之礼非常隆重,她接过金册金宝,接过诏书,自此后便是大周的长公主。在这个国家,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她接过金册金宝的时候转过身,看到很多人看着自己,萧风,灵珊,裴子清,崔氏一家,甚至是文武百官。他们都面带微笑,恭敬而谦逊,跪下称她为“长公主殿下千岁。”而当她回过头的时候,看到闻玉高坐在金銮殿的宽大龙椅上,也在对她微笑,仿佛在告诉她,这一切已经足以宽慰,这一切已经物善尽美。 可还是差点什么,差点什么。 册封大典结束,元瑾乘坐轿撵回宫。 刚回到慈宁宫时,元瑾就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庭院中。 他看着突然而至的大雪,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 清瘦孤拔的身影,官服穿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荏苒的味道,似乎比起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些。转过身来的时候,是一张清俊而不失文雅的脸。这便是当年的新科状元郎傅庭了。 元瑾皱眉,傅庭来做什么? 曾经背叛萧家,或者是在萧家罹难时落井下石的奸佞之辈,也多半是朱询的追随者。不必元瑾他们动手,薛闻玉就会先把他们连根拔起,皆发没充军,或是贬官流放。如今朝廷正在大洗牌,唯独萧风感念旧恩,护下了曾经救过他性命的傅庭,安置于翰林院。 元瑾请他在冬暖阁坐下,暖阁内炭火烧得旺,便能驱散一些寒意。 “你来找我是为何?”元瑾问他。 傅庭握了握茶杯,他说:“丹阳,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他抬头,看到元瑾眼底的疑惑,便嘴唇微微一撇笑了,“是萧风告诉我的。” 五叔告诉他这个做什么,元瑾嘴唇微动,轻轻地点头,“是哪一桩。”元瑾问他。 “我中举人的那一年。”傅庭道,“你带着徐婉在我的府上玩,我送了你一块玉佩。你觉得水色通透,便拿着玩,不小心遗失了,再也找不到。我气得几个月未曾理你。” 这样一说,元瑾就有印象了。她小时候的确很刁蛮任性,但是傅庭给她的东西,她也不是故意遗失的,她道:“我怎么记得你后来寻到了它,并且把它送给徐婉了呢。” “不是我送给她的。”傅庭说,“其实也不是你遗失的,是她自己从你那里偷来的。因为她喜欢我,想要拥有我的东西。她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他将茶抿尽了,自己也一时停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在不久前,她得知自己要被处死的时候,把玉佩还给了我。她说,我把属于你们的东西,都还给你,求求你原谅我这些年做的事。” 元瑾沉默了。 “我本来……以为我是极其厌恶她的。”傅庭的声音突然有些压制不住的感觉,“但是,当她刚生了我的孩子,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又心软了。她这么多年,一如既往的爱着我,甚至我,都做不到她那样……我想没有人会不被打动。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元瑾也喝了口茶。 徐婉是薛闻玉下令处死的,他可能从朱询的口中,得知了某种事情,不然他不会下这么多命令,比如说流放曾经陷害萧家的人,比方说将她的封号拟作丹阳,又比方说,直接下令处死徐婉。 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女人,或者还是个孩子的母亲,他下令处死有什么不对。 元瑾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薛闻玉做这些事,都会有人告诉她。但是她没有阻止,她没有这么良善,对一个前世以虚伪面具跟她相处,并且像一条养不熟的毒蛇那样,随时准备咬她一口的女人有什么同情。不好意思,她真的没有。 她甚至,就是默许这个指令发出去的。 但是从她的角度出来,和傅庭的角度出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 “傅庭,你之所以得以保全官职,是因为你救了五叔。五叔感恩于你,我也惦念着在萧家罹难的时候,暗中帮了萧家不少。”元瑾说,“但是我与徐婉,是私人恩怨。不应该是你插手的。” 傅庭却突然苦笑说:“可是阿瑾,一个男子,若是对给他生儿育女的妻子置之不理,也枉为人夫了。” 他站了起来,在元瑾的面前跪了下来,他说:“长公主,我这辈子……没怎么跪下求过人。但是,能不能求你看在我保萧家一脉的份上,饶了徐婉一命。” 元瑾沉默地打量着他。 这的确是,她第一次看到傅庭在她面前跪下。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非常生气,气到跳起来打他也未必。但是人的立场始终是不一样的,徐婉对不起她,却未曾对不起傅庭。所以说,纵然他可能不爱徐婉,但也为之心软了。“ 她淡淡地开口了:“傅庭,我很了解徐婉。我明说我绝不会放过她,但是由于你的求情,我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不过——”她抬起头说,“你把她叫过来,我同她单独说话。” 很快,徐婉被宣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缎袄,依旧是一如以前的清秀温婉,楚楚动人。许是初为人母,更有一分从前没有的风韵。 但是当她看着端坐在座位上喝茶的薛元瑾时,仍然变了脸色。 她最终还是跪下,给元瑾行了礼:“长公主殿下安。” 元瑾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笑道:“坐吧,想来哺育孩子甚是劳苦,别累着了你。” “殿下关心了。”徐婉道,“只是家中一切都有乳母照料,是不必妾身操劳的。” 看徐婉仍旧容颜娇美,气色红润。就知道肯定是被人照顾得无比周到的。 “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一桩过去的恩怨。我想,你也清楚是什么。”元瑾轻声说,“当年你在丹阳县主所食的汤圆中下毒,最后将她害死。这事——你可还记得?” 徐婉嘴唇一咬:“殿下说什么,怎么扯到了昔日的丹阳县主身上。” 元瑾冷笑,而面容依旧如少女般甜美,这让徐婉想到了萧元瑾过去,无数次用这样的神情,残酷地对待她的敌人。“你装什么傻,你早就知道我回来报仇了,不是吗?你早知道——我就是丹阳县主了!” 元瑾站了起来,脸色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其实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想要我死。是你徐婉,还是顾珩,甚至是朱询。” 元瑾继续道:“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们大概……没有人想要我活下来吧。”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今天我回来,就是来报仇的,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徐婉被身后的嬷嬷,强压着又跪到了地上。 她的眼中满是怨毒,无论她怎么样,只要她薛元瑾面前,她永远屈于她之下。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恐怕,将来更是如此。索性了,她还不如豁出去,将心里话说个痛快! “对!是我杀了你,你又能怎么样呢!”徐婉冷笑说,“你以为你就很正义了么?从小到大,你真的将我当做你的闺友,不过是个跟班,是个应声虫。我多恨啊,明明是你犯的错,可是大家只责骂我,所有人都不敢说你半句。” “每当如此时候,我都会护着你,最后没有人敢骂你——你为何不记得这个?”元瑾漠然说。 “那又怎么样!”她大笑,“这又有什么改变吗?只要你在我身边,你的容貌、家世,什么都胜过我。哪里有人注意到我?就连我喜欢的男子,都爱的是你。我若是不去偷、不去骗,不去使计策,那这些东西永远都不是我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庭娶你,看着你拥有一切!” “那我又何曾对不起你?”元瑾冷漠说,“你想要的,我会尽量给你。即便我没有,我也会为你找来。你以为,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你做的事么?只不过是我没有管,因为你必须要得到一些什么,才能让你消停。不过这却是我错了——你永远都不会消停。除非,你死。” 元瑾笑着走近她:“你现在还耀武扬威,不过是觉得,我心软,不会杀你,对吧?” 徐婉眼中闪过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慌乱。 元瑾轻轻地拍了拍手,宝结便走了进来,她端的托盘上,放了两个瓷瓶,一只白色,一只黑色。 元瑾道:“不过,我念着多年的姐妹之情,倒也不妨,给你这个机会。” 徐婉看着托盘上的两个瓷瓶,突然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白色这只瓶子,是毒酒。”元瑾说,“喝下去就会毙命。而黑色这只瓷瓶无毒,喝了无事。我这人见不得我的仇人百年好合,所以你选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会是傅庭的。” 她再次将这个选择,说得清晰明了:“只看你是选择他死,还是你死。” 徐婉盯着那两个瓶子,表情明显地错乱起来。 死……还是不死? 她爱傅庭,毋庸置疑,她真的很爱他。可是她也爱自己,她也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她刚生了孩子,她死了,孩子怎么办呢?傅庭养得好孩子么?不,他肯定会再另娶,他怎么会照料得好孩子。 是的,他肯定照顾不好孩子! 可是,让她选傅庭死……她也舍不得…… 她抬头,目带怨毒地看着元瑾。 然而这样的目光,对于元瑾来说根本没有杀伤力。她只是一笑问她:“想好了么?你若再犹豫,便来这个机会都没有了,你只会必死无疑。”说着,她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神,嬷嬷立刻去拿起那白色瓷瓶,似乎要给她灌药的样子。 “不!不要!”徐婉冲过去,飞快地抓起了那瓶黑色的,立刻就灌了下去。 在这个关头,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元瑾似乎有些惊讶:“你竟然选了傅庭死?” “不是的,我是为了孩子。如果我死了,傅庭肯定养不好孩子。再者,再者,他本来就说过他不想活……不怪我,怎么能怪我呢。”徐婉喃喃地说,她突然又抬起头,恨恨地道,“薛元瑾,你真是个狠毒之人,非要让我杀了傅庭才是,对么?你便是要害我们夫妻两个……你从来都是这么狠毒……” 元瑾已经不用再听下去了,这一切,正和她预料的一样。她喝了口茶说:“傅庭,你还不出来么?” 徐婉瞪大眼,才看到傅庭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麻木冰凉的,而在此之前,她刚生下他的孩子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恐怕他刚才在屏风后面,已经什么都听到了。 傅庭什么都不再说,只是对着元瑾拱手道:“这次打扰长公主了,望长公主,就当我没有来过吧。” 他说完就退了出去,一眼都不再看她。 徐婉立在原地,一股冰冷自脚心而起,让她如坠冰窖。而同时,她的肚子也绞痛起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元瑾:“你……你……”她掉反了瓶子,她竟然,做了这个花招。 元瑾一笑:“若是你选了傅庭,我还敬重你一个情深义重,饶你一条性命。实在是可惜了,你却选择了自己活着,现在……”她站起来,走到痛得在地上扭曲的徐婉面前,轻轻说,“你不仅失去了傅庭的爱,你还没有了性命,你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什么感觉?” 徐婉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的脸发青扭曲,浑身都在冒冷汗。 元瑾挥手,示意嬷嬷把她抬下去,可别死在她这儿,晦气。 元瑾继续喝茶,过一会儿之后,嬷嬷才来禀报:“……殿下,她已经死了。奴婢裹了草席,叫人拖出去扔了。” 元瑾轻轻地嗯了声,打开了白色的那瓶,将它浇在了那盆兰花身上。 不久后,兰花根部就迅速地枯黄。 她就根本没想过,让徐婉活下来。 就让她觉得自己选错了吧,到死的时候,还得悔恨,她是有两全其美的机会的。 元瑾静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大雪。 她突然觉得很寂寞,这种寂寞跟以往不同,是心中空了一块东西,用别的无法填补。 她很清楚那是什么,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闭上眼,静静地枯坐着,而窗外,正是大雪弥漫的时候。 雪寂无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第75章 冬去春来, 转眼严寒已过, 大地草长莺飞,春深日暖。 元瑾正坐在荷池旁,一边喂鱼一边同掌事太监说话:“皇上驳了这次选秀的事?” “陛下说,国家伊始,需得他励精图治, 实在是没有精力。故今年选秀暂且搁置……群臣无策可施,只能万望殿下您能劝劝陛下。毕竟皇嗣也是国之本, 顾此失彼, 终归是天下不稳。” 元瑾深深地皱起眉,她对于群臣这种迫不及待让皇帝繁衍生息的想法不是很理解,闻玉今年也不过十七, 又是初登帝位,勤勉于政事一段时间也好。但既然搬出‘国本’二字, 想来他们还是很看重的。罢了, 那就劝劝吧, 闻玉在女色上的确不曾留意, 这样也不好, 皇帝不可太过纵欲,却也不能清心寡欲。 “我知道了。”元瑾道, “回了他们,我择日会劝陛下的。” 不一会儿宫女过来禀报,说定国公老夫人携着崔氏进宫来看她了。 元瑾才回慈宁宫。 往昔已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今元瑾自然是待身边的人更好, 她一向住在宫中协助闻玉处理政事。却也觉得有些无趣,遇到老夫人和崔氏进宫看望她的日子,才觉得愉快些。 她一进门就看到大妆着的老夫人和崔氏,立刻扬起笑容。但瞬间又看到另一旁,竟然坐着个着正三品官服,面容俊美冷峻的顾珩,元瑾的笑容就渐渐隐没了。 当初朱槙失踪,他的军队不战而败,萧风他们从朱槙的军营救出了顾珩——朱槙还没来得及杀他。顾珩因为也算是帮助了元瑾,有功在身,就官复了原职。 只是,他来她这里做什么?还跟老夫人她们一起过来。 元瑾没有理他,而是对老夫人和崔氏说:“祖母和母亲常来,何必做这样麻烦的打扮,寻常就可了。” “礼数少不得。”老夫人含笑道。 这时候顾珩则站了起来,对她拱手:“请长公主安。”他的语气有些清冷,但这是他本身的音质问题,实际上,他已经用非常轻柔的语气说话了。 “侯爷到我这处来,可是有事?”元瑾问道。 顾珩抿了抿嘴,竟是有些不好开口:“我只是……闲来无事,所以跟着老夫人来走走……” “哦,侯爷闲来无事便来,是当我这处是什么花园子,想逛就能逛逛了?”元瑾淡淡道。她说话本就刻薄,随便说点什么都是伤人的。 若是别人,顾珩理也不理,可却是阿沅说出来,他哪里能抵挡得住。立刻声音一低:“你要是不喜……” “行了。”老夫人却在这时候打断,笑道,“是我们两个妇人,往来终究不便,所以请魏永侯爷相随的。长公主不必在意——侯爷,不妨你先去外面稍后,我们一会儿便出来。” 顾珩似乎是轻轻松了口气,先出去了。 老夫人拉着元瑾坐下,然后问她:“你觉得,魏永侯爷如何?” 元瑾心中道不好,老夫人这般问是什么意思昭然若揭。她说:“不如何。” 老夫人一笑,握着她的手说:“阿瑾,虽你如今是长公主,但你在我和你母亲心里,仍然只是个小姑娘,我们都盼着你能过得好。这女子过得好,还有什么是要紧的?夫妻和睦,儿孙满堂最好。你虽然嫁过一回,但那回已经不算数了,人不可无家,你总得想着再成一个。” 老夫人说到这里,崔氏就着急着开口了:“魏永侯爷就合适——他文才武略,样样都有!长得也没得说,家世更是一流。更何况他还喜欢你,老夫人一提出来,他竟然红了脸。你身份再高也是二婚,不好找更好的,有个这样好的,你还不赶紧收下!” 老夫人听得眼皮一跳,崔氏这人就是嘴巴坏事。元瑾本就不想再嫁,她这么急吼吼地一说,元瑾能同意才怪! 果然,元瑾冷着脸说:“母亲这话,是要让我巴着送上去吗?” 崔氏却说:“你这丫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哪里是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看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一开始你被选为义女,本来就是要嫁给他的……兜兜转转了一圈,你们二人的缘分又起了。你不牢牢抓住,如何对得起老天爷的安排?” 老夫人一握崔氏的手,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闭嘴。再说下去,可能这两母女就要打起来了。 “我们绝非相逼,但是阿瑾,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哪里有不成家的?魏永侯爷喜欢你,是他亲口说与我听的。阿瑾,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一个爱你之人啊……” 老夫人劝人深至肺腑,却让元瑾沉默了下来。 这世上最难得的,是一个爱她之人。可是,她已经失去了那个人,如何还能接受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说:“祖母,你们稍候片刻。” 她走了出去,看到顾珩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他背着手看花。就像很久以前,她刚救起他的时候。顾珩时常站在庭院里望着那棵槐树,那时候元瑾就想,他什么都看不清楚,那究竟在看什么呢。 她那时候觉得,她真是不懂这个人。 顾珩听到动静回过头,疏朗的日光,透过绯红轻云一样的层层花瓣,落在他的脸上,花影重重。将他那张如冰雪雕凿而成的脸衬得极其俊美。 元瑾淡淡地问他:“你为何要这样做?” 顾珩见她神色冷漠,就低垂下眼说:“是老夫人先提的,我并非……” 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了,总还是有私心的,所以无法说下去。 元瑾轻叹:“那你能拒绝么?我着实不好跟她们说。” 顾珩却劝她说:“可是,阿沅,你始终还是要再成亲的。你嫁给我,至少我能保后半辈子只有你一个,也只对你好。你想怎么样便能怎么样,这样不好么?” 他明明知道,就凭两人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元瑾是绝不会同意的。但他在听老夫人说之后,仍然心存侥幸。 是啊,她总归是要嫁人的,朱槙早已经死了,难道他要看着元瑾嫁给别人么? 若是嫁给别人,为何不是嫁给他呢。至少无论怎样,他会永远地对她好的。 元瑾轻轻一笑,她道:“谁说我要再嫁了?” “你……”顾珩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看了元瑾良久,才轻轻地张开口,“你……难道……” 他没有开口说那句话,这似乎像是某种,说出口就会成真的话,所以他说不出口。 不,不是的,不会是那样的。 “你走吧,记得跟祖母说这桩亲事你不同意。”元瑾说完,转身就想走。但是顾珩却突然伸手拉住她,元瑾低下头,看到他有力而修长的手,可能因为都是武将,他和朱槙的手是相似的,修长,经络微微浮出,肤色更深。 她想挣扎,但是一甩之下他却没有放开。 他表现出了些男子的强硬,在元瑾回头看他的时候,“我不会去说的。”他又说,“元瑾,你要知道,你不可能为他守节。” 元瑾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不喜欢他将它明白地说出来。好像这是一种微妙、愚钝、天真的心思,并不适合在她身上出现。所以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并且冷笑着说:“这又关你什么事,魏永侯爷,就算没有他,我们也一辈子都不可能!” 他脸色一白,眼神也冷了下来。 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并且元瑾还觉得顾珩莫名其妙。 顾珩迈着沉重的脚步出宫,正好在路上碰到了白楚。 战事结束后白楚并没有离去,而是入朝为官,薛闻玉很是器重他,封他做了翰林院大学士。白楚个性散漫,为人诡异,朋友并不多,但却和顾珩交情甚好。原因也简单,顾珩有一次路过茶楼,给没银子结账,正同店家争得面红耳赤的白楚垫付了银子结账。 有的时候顾珩也觉得奇怪,白楚的俸禄并不低,甚至可以说是高得可怕,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一副我很缺钱的样子。 看到他似乎心情不佳,白楚便把他拉去一起喝酒,酒过三巡,顾珩就有些醉了。 “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白楚说着,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天底下还有谁能让咱们魏永侯爷烦忧的。” “谁说没有。”顾珩又灌了自己一杯,已经是有些意识不清了,但还保留着仅有的清醒,没有把话出来。 “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姑娘?”白楚的眼睛微微一闪。 当场打仗的时候,其实他能够察觉到,顾珩心里是对薛元瑾有别样心思的,否则何以会背叛靖王,再加上他方才是从慈宁宫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容易猜了…… “慈宁宫的那位……”白楚轻轻喃喃,“这可是使不得的啊。” “有何使不得?”要是平日里,顾珩肯定不愿意说这些,但这时候他酒上头了,并且又想起了薛元瑾的话,似乎是与白楚的话相应了。就冷哼一声说,“她未嫁我未娶,光明正大,天经地义……” 白楚很怕他会再说下去,因为他并不想牵涉进这件事,也不想知道更多掉脑袋的事。顾珩喝了酒,分明比平日话更多些,也有可能是在薛元瑾那里受刺激了。 “好了,侯爷你先别说了!”他立刻叫了顾珩的小厮进来,“带你家侯爷回去歇息。他喝醉了。” 小厮应喏,扶着他们家侯爷回去。 白楚留在酒楼喝酒,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吃完了酒菜正准备离开,伙计上来拦住他,面带笑容小心翼翼地说:“白大人,这……统共是五两银子。” “你什么时候看到过,你白爷我身上有钱。”白楚看了他一眼,“派人去魏永侯府要。”说完就走了出去。 白楚回到皇宫的时候,薛闻玉正在乾清殿和刑部尚书曾行奇商议河南贪墨的事。 看到他回来,薛闻玉只是淡淡地瞟过来一眼,继续说:“贪墨是重罪,若是从轻论处,旁人只会以为朕少年治国,人微言轻,不把朕放在眼里。”薛闻玉道,“改为主犯斩首,家族十岁以上男丁充入苦役,女眷皆没入官妓。” 刑部尚书曾行奇犹豫片刻,应了是。 若只以外貌和年龄来论这位少年皇帝,那便是大错特错了。这位皇帝,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其实这处罚已经够重了,但他尤嫌不够。 古往今来,那些靠各种非常手段上位的帝王,比普通的帝王更残酷血腥,否则无法镇压那些争议的声音。眼前这位少年皇帝已经干过许多冷酷血腥的事,尤其是他初继位时,足足杀了有几百人,才让江山稳固了下来。 “只说是内阁商议出来的,不许说是朕提的。”薛闻玉又吩咐说。 曾行奇才应喏退下。 紧接着,外面又进来了一个宫女,她蹲身向薛闻玉行礼,抬起头时,那样貌竟然是元瑾身边的贴身宫女夏春。 这是薛闻玉留在薛元瑾身边的。 白楚看到她,眼皮微微一跳。 “……禀皇上,今日老夫人同薛夫人一起过来看了长公主,”这宫女说,“并且,老夫人还带了魏永侯爷过来,似乎是想要撮合长公主和侯爷。” 白楚分明地看到,闻玉听后,他的脸色迅速地恐怖起来,眼神也沉了下去,但他的表情仍然不变,只是道:“朕知道了,你回去伺候吧。” 白楚心中道不好,薛闻玉还是知道了。 也是,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这几个月来,在元瑾身边安插了很多人,这些人将每日元瑾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巨细地告诉他。 仿佛一张网,将元瑾的生活密不透风地罩住。 这无疑显得很变态,但谁又敢说他半句! 白楚上前跪下道:“陛下,微臣正好,有些事想告知陛下。是关于顾珩的。” 薛闻玉杀心已起,只是低声道,“你有什么事?。” “微臣看,顾珩这样的人,留在京中也是浪费了,不如将他调去太原守卫。毕竟最近山西作乱时有兴起,灭了一次两次,却总还有新的冒出来。背后似乎并不简单,微臣看恐怕是有人蓄意策划。”白楚面色不变,实则是在斟酌地小心说,生怕惹了这个活阎王不高兴。。 他这已经尽力了。并且他不能再多说了,他也是要自保的。 他只是为朋友割个口子,但没有两肋插刀的打算。 薛闻玉良久地没有说话,久到白楚背都有些冒汗了,他才听到薛闻玉开口。 “朕听说——”薛闻玉轻轻说,“你方才,跟顾珩一起去喝酒了?” 白楚也知道,这少年皇帝并不好相与。他不仅聪明绝顶,善于察言观色。最可怕的是他表面看上去正常,实则根本不像个正常人那般思维,大多数时候,他的手段都颇为偏激。 只有在薛元瑾面前,他才是她纯良的弟弟,需要她照顾,需要她帮助。他需要这样的伪装吧。 “是。”白楚也不敢隐瞒。 薛闻玉又抬起头来,盯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你平日倒和顾珩要好。” 白楚只是笑了笑。 “既然如此,就让他去试试吧。”薛闻玉轻柔道。 白楚知道皇帝并未放过顾珩,可能还对他起了一些疑心,他只能苦笑。 顾珩现在能保下一条命就好。 次日太监来到魏永侯府宣读诏书的时候,顾珩不可置信。 皇上怎么会突然调他去太原?就算是调往边疆,那也应该是宣府,那是他所熟知的地盘。而太原人生地不熟的,他根本就不想离开。 顾珩又得知了,劝皇上将他调任太原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酒肉朋友,如今皇上跟头的红人,白楚。 这人难怪人缘差,白吃白喝了他这么多顿。如今竟然恩将仇报! 顾珩去白楚的府邸找他算账。 他去的时候白楚还在睡觉。 白楚被他的哑巴小厮从被窝里推醒,只披了件外衣,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坐在门槛上说:“侯爷来得这么早干什么?知道自己要走了,来同我告别?” “什么告别!”顾珩眼睛一眯,一把就将他从门槛上扯了起来。 白楚纵是聪明绝顶,但从小就没学过什么拳脚功夫,因为他懒得要命。所以根本敌不过顾珩的力气,他被抓住就完全清醒了,挣扎着说:“顾珩你这是干什么,恩将仇报吗!我可告诉你,我白楚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可从没人对我不客气过!” “你劝皇上掉我离开京城,去太原,这叫什么恩?”顾珩冷笑。 “我那是为了保你性命。” “保我性命?我未曾听过有这样保的。难道我在京城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自然有!”白楚说,“顾大我还告诉你,白爷我虽然最重银子,但也讲几分朋友义气,我是看着这个才救你一次。再者我有何理由要害你,你是武官我是文官,我们无冤无仇,我是吃饱了撑的吗?” 最后,顾珩还是放开了他。 因为,白楚的确没有直接害他的理由。 白楚终于能喝着他的早饭肉粥,一边道:“总之,我白吃你那么多饭,不会害你的。山西又出问题了,你若能镇压得住,那也是大功一件。” “山西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顾珩自然问他。 想到他将要去了,白楚也没有瞒他:“说是土匪作乱,实则不然。是有好几个边疆之县脱离了管辖,被一股势力控制住了,且还隐隐有扩大之势。山西总兵几次围剿,却又说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到。你说这奇不奇怪?” 顾珩听到这里,脑海中却迅速地闪过一个想法:“你……难道想说……?” 有这样的手段,并且对山西有如此大影响力的,顾珩只想得出一个人来。 但是那人明明是掉下了滔滔河水,再无生还的机会了啊! “所以,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说这人若是身受重伤,掉下河去。真的会死吗?”白楚忽然笑着问他。 顾珩嘴角一扯,若是别人,那就是必死无疑。但若是朱槙……怕的确是要存个疑心。 他盯着悠悠喝粥的白楚,沉默了下来。 白楚的确没有必要害他。 但是这个人老奸巨猾,究竟打什么主意,恐怕别人也猜不到。 比如说,顾珩跟他混熟之后,其实非常疑心那日决战里的黄河决堤一事,他有没有动手脚。这些事情的千丝万缕之间,透露出了关联,顾珩也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些。毕竟最可疑的就是,那日朱询从宫中离开,不过带了几十人。这些人真的能这么快凿破河堤? 不过这个想法太过惊奇,并且让白楚整个人显得非常冷酷无情,所以顾珩也没有说过。 既然圣旨已下,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顾珩决定再进宫一次。 元瑾正从文华殿出来,准备回慈宁宫去。 朝政之事,虽女子不得干涉,但闻玉许了她特例。内阁之臣一开始颇为微词,毕竟国家大事岂容儿戏,但与元瑾商议过几次,见识了她的聪明缜密之后,就没有人再说这事了。 元瑾刚与工部侍郎商议了兴修水利之事,因此觉得自己疲乏得很,只想着快些回去歇息。 但是在她回去的道上立在一个人影。着正三品官袍,麒麟补子,头戴乌纱帽,五官如刻,俊逸出尘,不是顾珩还是谁。 他站在这里不走,难道是在等她? 元瑾自然不想惹事上身,本来是要直接过去了,可他却跪下了,请安说:“魏永侯爷,求见丹阳长公主。” 元瑾轻轻一叹,只能叫落了轿,她也走了下来。 顾珩看到元瑾自轿撵上下来。金红大妆,头戴凤凰展翅口衔珠赤金点翠冠,耳旁是宝石玲珑耳坠儿。是那样的明艳夺目。他的眼眸中蓦地一亮,随即又很快地暗了下去。很难说,在这一瞬间,他心里想了多少东西。 然后他低声道:“长公主可知,我得了调令,要前往山西了。” 这她当然知道,并且知道的时候还松了口气。元瑾颔首道:“侯爷既有才华,精忠报国是应该的。” 他嘴唇动了动:“阿沅,我……” “侯爷忘了么。”元瑾淡淡说,“如今,我是长公主了。” 顾珩苦笑,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说,正如两人之前所议,过去的便不会再来,一切不过是他的奢望。她受的那些痛苦,他并不能感受到,还想就此一笔勾销,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还是想最后再试试。 “长公主,我最后再向您请求一次,我是真的想娶您,并且会一辈子地对你好。希望你能同我一起离开。”顾珩看着她的眼睛道。“这辈子,你都不会后悔的。” 元瑾却轻轻地一叹:“顾珩……你别让我,再说一次。” 顾珩神色终于还是暗淡了下来,她是真的觉得困扰吧,这是不对的,他明明是想让她快乐,而不是再次变成痛苦。 罢了,何必再逼她不快乐。于是顾珩只是说:“那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告诉我。” 元瑾颔首,正准备上轿离开,突然听到他在背后说:“近日山西有土匪作乱,山西总兵几次派人围剿不果。听说这股势力十分隐秘且不好对付。我想……你应该要知道这件事。” 元瑾的身影突然有些凝滞。 她沉默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侯爷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真正的过得好。”顾珩说。“并且,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元瑾不再说话,而是向他点了点头后,立刻上了轿撵。她一定要去找薛闻玉问个清楚。朱槙……难道还有可能活着?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元瑾竟心跳略快,手心出汗。 他若是还活着……为什么不出来找她? 他若是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现身? 不论怎么样,她都一定要知道个明明白白! 元瑾到了乾清宫门外,只见外面站着几个大臣,仔细一看是户部侍郎、刑部尚书等几人,皆是内阁阁老。看到元瑾之后拱手向她行礼,称为长公主。元瑾心有急事,看乾清宫却是大门紧闭,就问:“里头的是谁?” “是白大人。”有人答,“正在与陛下商议要事。” 白楚? 这个人自战后就留在了薛闻玉身边做谋臣,他虽然聪明,但元瑾对他的不定性感到很头痛,他与薛闻玉二人合起来,究竟能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出来,谁也不知道。 她隐约地听到里头说话的声音:“山西……再起乱事……派兵镇压……” 果然,是在谈山西一事,山西真的出事了! 这时候门打开了,白楚走了出来,笑眯眯地同元瑾拱手:“长公主殿下,您别来无恙。” “我看着,白大人似乎长胖了些。”元瑾面无表情地道。 白楚最近在京城日子太潇洒,人生得意须尽欢,难免就多吃了些,正担心身材,就听到薛元瑾的致命一击,面上的笑容一僵。而元瑾已经越过他,走入了乾清宫中。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白楚摸了摸脸,转过头看着旁边等候的两位大臣,友善地笑道:“温大人,曲大人,两位可觉得在下胖了?” “没有,怎么可能。”两位大人老奸巨猾,更不想惹祸上身。 白楚才松了口气的样子,提步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两位大人先行离去吧。我看,陛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见两位大人的。” 两位大人面面相觑,老奸巨猾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听这小奸巨滑的。 “走吧,我请二位大人喝酒。”白楚又笑。 他请喝酒,那可真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罕见,听说他吃了魏永侯爷三个月的白食。 两位大人顿时便决定不再等了,笑呵呵地说“那老夫便不客气了。”跟着白楚一起离开了乾清宫。 薛闻玉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殿内鎏金麒麟腾云纹香炉中飘出丝丝缕缕的微烟,他表情沉静,越来越像个君主的模样,有锋利的气度,和谁也看不透的深沉心思。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表情才能多上几分柔和。 “姐姐来了。”他搁下了朱笔道。 元瑾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开始没有说话,而是喝了口茶才说:“方才我在外,似乎隐约听到,白楚说什么山西叛乱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薛闻玉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声音如玉磬般柔和:“不过是土匪作乱罢了,姐姐不必担忧。” 如果是土匪作乱,怎会由白楚亲自上报给闻玉?他越是轻描淡写,元瑾就越是心中有疑。 “我还听说,派兵围剿了几次未果,对方行踪神秘,打法变幻莫测,这像是普通的山匪作乱吗?” 薛闻玉只是道:“姐姐现在已是长公主,这些事,不必您操心,弟弟能将它处理好。” “薛闻玉!”元瑾有些怒意,“你还要装傻?若是朱槙还没死,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薛闻玉听到这里,却是深吸了口气,进而冷冷一笑:“怎么,他还活着能有多大的事?现在天下皆归于我,朝廷稳固,各路兵马也皆以收服。再来打一次,他朱槙未必是我的对手!还是姐姐存着私心,想再去找他同他和好。你们之间不是有灭族之仇吗,你便全然忘了?” 元瑾头一次看到,自己这个纯良的弟弟,在她面前露出这样冰冷和锋利的一面。 她脸色紧绷,淡淡道:“随你怎么说吧,总之我要去山西一趟。”她想去亲自确认,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死。 她也想回去看看,回崇善寺,回定国公府别院,那些曾经存在过他的痕迹的地方。 “姐姐,其实山西作乱的也未必就是他。”薛闻玉见她态度坚决,缓和了语气说,“再者现在山西很乱,你去了我如何能放心。不如我派个人去山西打探再说?” 元瑾已经不能信任他了。薛闻玉派人去,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他想让她看到的结果。 “我会去山西,至于安全陛下也不必担心,我叫萧风派五百精兵跟着就是了。”元瑾道:“闻玉,你实在不必担心我,我若真的这么容易有事,那也早死了几百回了。” 薛闻玉露出了一个舒缓的笑容:“我知道姐姐厉害,否则我何以坐稳这天下,只是如今天下未稳,我还有许多需要姐姐的地方,姐姐若是走了,这社稷怎么办?” “闻玉,有白楚在,其实社稷……也早用不着我了。”元瑾轻轻说。 薛闻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渐渐的消失了,他意识到,无论用什么办法,似乎都不能让元瑾改变主意。他的心中开始变得焦躁,并且偏激。 她分明说过,她要永远留在他身边的,但是是她变了,她现在想要离开! 不准! 他淡淡道:“所以无论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姐姐的决定么?” 元瑾突然有那么一丝微妙的预感,她甚至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么样的预感。但是她看到,抬起头的闻玉向她看过来,他看上去似乎又是正常的。 他笑了笑说:“那姐姐先回去歇息吧,依你就是了。” 元瑾谢了她,屈身离开。 她没有看到,背后的薛闻玉的眼神阴鸷而危险,透出一股血腥之气。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第76章 一开始, 元瑾并未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 她如常地吃了晚膳, 叫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来吩咐,明日叫萧风来看她一时,这才入睡了。 她今日睡得并不稳妥,翻来覆去的,总是梦到一些以前的事。竟然多半是怎么暗中和朱槙作对的, 比方说,他要开马市, 她就暗中煽动朝中的守旧派, 去反驳他的提议,叫他的马市开不成。朱槙脾性更好,不会跟女子计较, 或者说元瑾根本都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总之他从未跟她计较过。当然, 她的那些设计, 也根本就没有起作用。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 所谓的心机不过是小把戏而已。 唯一一次阻碍了他, 居然是她不是丹阳县主的时候。 元瑾醒了之后略微洗漱, 喝了一盅燕窝银耳羹,等着萧风来找她。但却日渐中午都不见他的人影。她皱了皱眉, 觉得有些奇怪,又叫大太监去催。 大太监领命去了,可一直到午膳萧风也都还没来。 元瑾察觉到有些不对了,她叫了宫女过来, 给她换了衣裳,准备出行。直接去萧风的府邸找他。 但是走至慈宁宫宫门时,却被门口守着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你们这是做什么?”元瑾立刻沉下了脸。“可知你们拦的是谁?” “长公主殿下赎罪,这是陛下的吩咐,说暂时不准任何人出入。”那侍卫道。 难怪萧风到这时候都没有来,恐怕话根本就没有递出去。 元瑾锐利的目光看向了传话的大太监,他立刻就低下了头,不敢看元瑾的脸。 她又把目光转向那几个拦她的侍卫,冷笑道:“你们说不准就不准?” 她就不信,这些人还敢将她如何! 元瑾一把将他们的刀推开,准备要强行闯出去。 这几个侍卫果然怕伤着了她,不敢强行拦她。见她都要闯出去了,立刻在她身边跪下了,急急道:“殿下,陛下还吩咐过,您若真的闯出去了,小的几个都要拿命抵!若伤着您分毫,小的几个也是拿命抵,万望您体谅!” 元瑾的脚步顿住了。 薛闻玉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为了不让她出去,竟然拿下人做手段。他的性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元瑾的目光垂下,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些人。不光是他们,慈宁宫外还包围了一圈的侍卫,都已经跪下了。想来她今儿若是强行闯出,他们都会性命不保。而薛闻玉是非常了解她的,知道她不会不管下人的性命。 元瑾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宫殿之中。 薛闻玉为什么如此执着地不让她去山西。 若说真是担心她的安危,有众军跟随,山西大体还是安全的,又何必如此担忧?再者纵然担忧,也不用做出如此大的阵仗。 她抬起头,看向这宫中站立着的伺候她的人。 她的大太监自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地站在帷幕旁边,也不敢看她。 “赵德。”她坐下来喝茶,淡淡地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殿下恕罪!”说到这里,他却扑通一声跪下了,语气有些为难,“可是殿下,陛下的吩咐,奴婢也不敢不听啊……” 元瑾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这大太监初是她在司礼监挑来的,本来看着他老实本分,故用他几分。 正如他所说,他身为下人,的确不敢违逆皇帝的吩咐。 其实最近她身边渐渐多了很多薛闻玉的人,这个大太监就是其中之一。甚至有时候,元瑾发现自己身边,他的踪影无处不在。之前她并未觉得有什么,是因为她对闻玉是极信任的,更何况,帝王总是多疑的,她现在涉足朝政。若是这样能让他安心,那就随他去吧。 她知道闻玉是不会害她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她不会威胁到他。 但是当这种控制越来越严密的时候,元瑾也觉得不对了。这不是简单的防备,这是更深层次的控制。闻玉将她控制在一张他自己的网中,牢牢的,无从察觉,却又无处不在。 元瑾深深地吸了口气,挥手叫他退下了。 外头送了午膳进来,但是她没有吃。 她一直坐在那里等,到了晚上,薛闻玉会过来同她一起吃晚膳。每晚都是如此。 午膳的菜渐渐冷了,宝结叫人把菜撤了下去,晚膳的菜送上来了。更多的珍馐美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见她也一直未动晚膳,宝结才低声道:“殿下,您多少吃些。您的胃本就不好,仔细吃得少了,会犯胃疼……” 元瑾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闭上了眼。 夜色苍凉,这禁宫庭掖之中,夜晚是如此的安静。静得只听得初夏的蟋蟀叫声。 门口终于传来了请安的声音,紧接着琉璃紫瑛的珠帘被跳开,那人的脚步踏上了她宫中的绒毯,宫里的宫人跪了一地。 那人随即挥了挥手,宫人们就迅速地起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姐姐这是同我置气,所以不吃?”薛闻玉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只青玉碗,替她盛了一碗尚还温热的鸽蛋煨火腿千丝汤,汤吊得正是火候,醇厚的香味漫溢而来。他将汤碗放在她这边,轻轻地推至她的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只略有一些薄茧,拇指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的扳指。 这扳指却不只是简单的扳指,这是专门做出来,里头有个暗空,可藏毒。 至于他平日究竟藏不藏毒,元瑾却是不知的。 她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身着衮冕服,头戴金丝冠,雅致俊美,权势在握。 薛闻玉则若无其事地一笑:“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我?听闻你午膳没吃,晚膳也未动,我便着急着赶了过来。本是中午就想要来的,但那时候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 他这话不假,若真要做个明君,那这天底下就是忙不完的事。 “听陛下这么说,”元瑾慢慢地道,“我这宫中发生了什么,其实你都知道?那平日里我的一言一行,是不是也有专人,传到你的耳朵里?” “姐姐这是怎么说的。只是你未吃饭,宫人来告诉我罢了。”薛闻玉说。他又将那碗汤往前递,“姐姐喝罢。” 元瑾却突然将汤拂到了地上!啪的一声响,因为地上垫着绒毯,碗没有碎裂。汤却撒得满地都是。 薛闻玉抿了嘴唇:“看来,姐姐还是不愿意吃啊。” “薛闻玉,这么多年来。”元瑾冷冷地道,“我教你读书识字,为你争夺世子之位,后来又替你夺皇位,平定天下。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薛闻玉不说话。 “如今,”元瑾又冷笑,“你连我都要控制了?我的行为受限,我身边也全都是你的人。你当我不知道么,不光是今天,这几个月来,你越来越限制我身边之人,我难以出宫,外面的人也难以进来看我。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薛闻玉的眼睛变得非常奇异,他沉默了很久,看到元瑾气得胸口起伏之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笑容。 “看来姐姐终究还是发现了。”他轻轻地说,“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元瑾发现,薛闻玉的反应跟自己预料的并不一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惊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那是一种,恨不得她早日知道、发现的平静。 他站了起来,一步步地朝她走近说,“姐姐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去找朱槙,为什么我限制别人见你,为什么——这整个皇宫,几乎只有我们两人。” 原来总觉得,闻玉还只是个少年。但是直到这一刻,她发现这个少年比她要高很多,比她力气大,甚至还比她心机深——他那如深渊一样的心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隐秘的念头。 元瑾的嘴唇微抿,她突然想起了朱询,于是她想要后退。但是薛闻玉却一步步地靠近,慢慢地将她逼到了墙角。他露出了笑容:“你不是要知道么?” “薛闻玉!”元瑾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压低了愤怒的语气,“你究竟要干什么!” 薛闻玉知道她恐怕是猜到了,就算不是猜到,她也感觉到了。 她终于退无可退,而他则伸手,抓住了她的肩。 薛闻玉看着她娇柔白皙的脸,无比熟悉和温柔。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姐姐,什么皇位,你觉得我真的想要吗?不,只是因为我获得了皇位,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了。”他知道她想逃,不想听他说话。但是他偏偏要逼上去,将这些像□□一样的话,一句句地说给她听。 元瑾最终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听到他执着而狂热的语气,她有些腿软。 她仿佛觉得,这些年看到的薛闻玉都是错觉,眼前这个人非常的陌生,他的面容仍然是那样的精致典雅,如高山雪莲。但是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内心病态而偏执。 “不,不是的……”元瑾说,“为什么会这样,你究竟怎么了?” 她的弟弟,不该是这样的! 她终于是猜到了,不然她不会说这般的话。 终于,两个人之间隐埋这么久的事,她终于知道了。 “从来我都只有你,姐姐。你带我走出来,你教我一切。我便只看得到你。”薛闻玉不停地在她耳边,用如同玉磬一般动人而又温柔的语气说,“所以不要离开我,姐姐,我爱你。我只爱你。其实接近你的任何人,我都不喜欢。那些被你喜欢的所有人,我都嫉妒——所以我不想他们再见你了。” 元瑾闭了闭眼睛。她一直只把闻玉当做弟弟看,根本没有想到会这样。 这件事太过震撼,贴着他陌生而强壮的身体,陌生的男性气味萦绕在她周围,元瑾手微微地发颤,但她的情绪却迅速地冷静下来。 “闻玉。”她冷静地说,“你不正常,这是不正常的。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怎么会——” 两个人纵然不是血亲,但那也不过是几年前他们才知道的。在此之前,他们却一直都是亲姐弟啊!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心思的! “我知道不正常,所以一直怕你知道。到现在,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薛闻玉说,“并且,我也绝不会让你再回到朱槙身边。” 他的薄唇几乎要贴住她的脸,带着淡淡的热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写了一万,结果一看,后面六千多字不能用,就剩这三千多了。这段实在是难写,所以速度又慢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第77章 元瑾却仰起头, 轻轻一笑道:“可是, 闻玉你应该要知道,若是我真的想要去做一件事,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薛闻玉是帝王没错,但是萧风是她的五叔,裴子清带着朱槙的遗留下来的军队, 顾珩也能助力她。闻玉若强行跟她作对,恐怕也只会弄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那就没有办法了。”他露出些许的苦笑, 声音又柔和了起来, “只能是你走一天,我便杀一个人……纵然你能走,很多人却是你带不走的吧。第一个杀谁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柔声地问,“老夫人怎么样?” 元瑾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她猛然推开了他, 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薛闻玉被打得别过头去, 捂着侧脸, 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怎么……”元瑾几乎浑身发抖, 不敢相信他竟然说这样的话,老夫人一向对他极好, 他怎么能如此冷酷,“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薛闻玉用指腹擦了擦嘴角,她打得太用力, 以至于他有种自己流血的错觉,然而实际是没有的。 他抬起头凝视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姐姐,我便……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只是以前,你并不知道罢了。 元瑾颓然地躺坐在地上,她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的确,她有能力,能强行突破薛闻玉的封锁。但是那些与她有关的人呢?她能都带走吗?她是绝对见不得这些人出事的。但是闻玉不一样,他从来,就有旁人无比匹敌的狠毒心肠。 薛闻玉凝视着她。 她身着青织金褙子,襟上绣着明艳的海棠花,将她的肤色衬得雪白明艳,浓密的睫毛低垂着,覆盖浅色的瞳。他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让他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涌动着一股想要亲近她的念头。可是她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都不看。 在很多这样的时刻,他都担心她会离开自己,他们再也不是在太原府时相依为命的姐弟。他们之间有很多东西,朱询,朱槙,甚至是皇位、权势、阴谋算计。这些都让他们对立。 “姐姐好生歇息吧,我先回去了。”薛闻玉站起身,离开了慈宁宫。再留下去,也许他也会做出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他爱她,所以他也无法伤害她分毫,不管是亲人、爱人,他身边唯有她一人。 他走出慈宁宫之后,回望着慈宁宫的灯火。 太监首领刘松看着出神的年轻帝王,他白皙的脸上还带着掌掴的红痕。 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长公主殿下敢打皇上了吧。 以前他猜不透帝王的想法,现在他已经猜到了,但他也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还在司礼监的时候,训导他的老太监常说一句话: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老太监靠这个沉默寡言的规则,在宫里活了一辈子。 更何况这位帝王,性子阴晴不定,不容置喙。 面对这样深沉、阴暗的宫廷秘闻,他最好就是当自己是聋子瞎子,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刘松终于还是把话憋了回去,沉默地跟在帝王后面,将灯笼挑得亮亮的,照亮他回去的路。 因为薛闻玉的威胁,元瑾没有离开紫禁城,但她也并没有妥协,她采取了漠视他的态度。完全不同薛闻玉说话,也不理会他,只当他不存在。 但是薛闻玉仍旧一天三次地来,陪她吃饭。纵然她不说话,元瑾不理他,他一个人却也能够说。 他跟她说:“……母亲告诉我说,三表姐生了孩子,想姐姐回去看看。我推说你身体不适,没有答应。” 或者又说:“对了,父亲说锦玉明年就府试了,他在督促他好生读书。父亲倒是一如既往的淳朴,从未在我这里给锦玉求个一官半职。” 元瑾嘴里嚼着一片黄瓜,看也不看他。 “姐姐近日不好生吃饭,都有些瘦了。”薛闻玉见她没有反应,突然转换了话题,他看向元瑾的手腕,并放下了筷,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记得,头先握着姐姐的手腕,还是剩余不到一个指节的,现在却有了。” 他握住之后,却没有松开,而是用指腹轻微地摩挲她的肌肤。 元瑾终于有了反应,那就是强硬地把手抽了回去。 薛闻玉一看桌上的菜,她基本只吃很少的素菜,也不怎么吃肉,所以才迅速地瘦了。闻玉发现后,曾让御膳房全部上了肉菜,希望能逼她吃一些。但那顿饭她几乎完全没动。后来他还是妥协了,不再这样做。 薛闻玉又夹了一块葱烧羊肉放入她的碗中,但是她却将羊肉挑到了一边,吃也不吃。 她这样地对待他,便是最冰冷和暴力的抵抗。 他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筷子,他也不喜欢这样。但是他没有办法,他绝不能松口。 到最后他终于霍地站了起来,问道:“你打算永远不理会我?是不是?” 元瑾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好,姐姐不要后悔。”薛闻玉突然一笑,随即离去。 皇上御驾起驾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宝结见人都离去了,才在元瑾身边恭谨地道:“您多日未外出走动,萧大人果然起疑,已经派人送来了信。似乎是……知道您被皇上软禁了。他说他正在想办法。” “想了又能如何。”元瑾用手帕擦着手腕处,“谁能跟疯子做对?” 薛闻玉,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狠,所以,没有人能够战胜他。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这等什么都狠得下来的人。 她觉得有些累,叫宝结调暗了灯火,她靠着迎枕休息会儿。 其实她不全是因跟闻玉置气,而是吃不下,便是真的觉得没有胃口。 还有,闻玉临走时说的那些话。他还要做什么? 元瑾就这般想着,迷迷蒙蒙地便睡着了。但还没有眯到一刻钟,她就听到外面火急火燎地通传声,说是陛下那边出事了。 元瑾这些天来头一次出慈宁宫。 夜色沉如水,宫中非常寂静。 她脸色低沉如水,扶着丫头的手,快步走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 一众宫女太监跟在她身后,提着鎏金银香球,羊角琉璃宫灯,将这一路照得明明晃晃。 转过前方的汉白玉月台就是乾清宫,见到元瑾前来,早已有宫人打开了朱红宫门,跪在原地请安。 元瑾没有理会他们,她径直地跨过了门槛,走过了月门,帷幕,看到薛闻玉躺在床上,他手臂受了伤,血已经浸透了衣裳,那血流纵横交错,几乎将整只手臂都染成了红色。 刘松想给他包扎,他却根本不要他靠近,只是躺在罗汉床上任自己血流如注。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给了元瑾一个微笑:“姐姐来了。” 元瑾冲到了他的罗汉床前,看着他手臂上深极的伤口,看着他脸上无所谓的微笑,她非常想再给他一个巴掌。她的手都扬起来了,但是没有打下去。 “薛闻玉……”她气得眼眶都红了,“你疯了吗?” 她气他不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气他竟然用自己来威胁她。也气自己根本就放不开他的安危。 “还不快去拿包扎的纱布来!”元瑾厉声对刘松说,然后坐下来,直接剪开了他的衣袖。他的伤口非常深,所以血流不停。若是不包扎,任血这么流,是会有危险的。 薛闻玉就拉着她坐下来,他声音略带沙哑说:“姐姐别难过,我并非故意所伤。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你给我闭嘴!”元瑾听着就气得发抖,怒斥他,“你练剑多少年了,会划伤自己胳膊?” “姐姐以后,不要同我置气了。”薛闻玉却笑着说,“姐姐忘了吗,你从来都说,我们要相依为命的。我们经历过这么多事,任何苦难都没有把我们分开。为何到了现在,你却要抛弃我了呢?你向来说过,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穿过她的腰身,将她紧紧地抱住。 “你若同我置气,我便会心神不宁,犯下大错。”他的热气扑在她的耳侧。 元瑾深深吸了口气,他切实地抓住了她真正的软肋,那就是她仍然是爱他的,是对弟弟的疼爱,她无法对他的任何事情置之不理。他这就是一种软性的威胁。 纱布和伤药很快送了上来,元瑾将他推开,亲自给他包扎。 他的手臂肌肉结实均匀 ,虽有种不见日光的苍白,却不影响它的修长有力。闻玉也是学过武的,他的身体自然地呈现出成年男子力量的美感。 他早就,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弱小的弟弟了。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指,那样柔和,将他的伤口一点点包好。 终于,还是他赢了,她还是放不下他。 元瑾最后才说:“以后不要这样来威胁我了。” “只要姐姐理会我,我怎么会舍得威胁姐姐。”薛闻玉笑着道。 “是你软禁我在先。”元瑾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说,“闻玉,你要知道,只要一日没有确定他是否活着,我就一日不会安心。你若是心中还有姐姐,你就放我去找他。姐姐是在认真地同你说这件事。” “我已经派了人去,不必姐姐亲自去。” 元瑾却笑了:“你派人?那闻玉,若是你发现他真的活着,你会告诉我吗?” 薛闻玉沉默了,这个答案不关乎他说‘是或不是’,而是元瑾不相信他会说真相。 元瑾与他僵持了片刻,见他当真不回答,实在是对他失望透顶。起身准备离开,可是薛闻玉却伸出手臂拉住了她。他嘴唇微抿,目露乞求:“姐姐,便要这么抛下我走了吗。我的手受伤了,许多事都无法做……” 他宫中那几十个宫人难道是摆设吗? 元瑾看着他受伤的胳膊,心里转过很多念头,最后还是没能狠心甩开他。她只能回过身,坐到他身边。她打算把那件事,同他说清楚。 “闻玉,你也说过,姐姐与你是生死相依,是不是?” 薛闻玉轻轻点头。 “那我就同你讲讲,当初在龙岗的时候发生的事。”元瑾道。那日的事除了萧风外,她一个人也没有说过,关于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朱槙又是怎么死了的。她静静地把整件事说完:“……那日朱槙是为了救我,才失去了性命。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出事。” 薛闻玉瞳孔微缩,他第一反应是不信,朱槙是什么样的人,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吗? “我知道你不信。”元瑾苦笑说,“其实在他做这件事之前,我也不信,不信他会舍弃唾手可得的天下来救我。可是他真的做了,闻玉,若是我不去找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你明白吗?你以为我这几日吃不好饭,只是为了跟你置气?不是的,是我自己的确没有别的心思,只记挂着他的下落。” 元瑾见他神色不动。又说:“闻玉,其实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我是最该信任彼此的人,纵然你这般想强留我,却也没有伤害我。你这样威胁我,我还是一听说你受伤后不肯包扎,就立刻来看你。你应该要相信,就算我真的找到了朱槙,也不会离开你的。” 元瑾发现,在自己说完这些话之后,他终于微动了神色。 其实他真正惶恐的是她会离开。所以任何她有可能抛下他的地方,都会让他无比的恐惧。这并不关乎靖王,换了任何一个可能会把她从他身边夺走的因素。他都会像今日这样爆发。 “不,我不信。”闻玉终于开口了,“难道你找到了朱槙,还会回来吗?” “自然会,我怎么放心得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元瑾回答得毫不犹豫。 薛闻玉盯着她的眼眸,似乎想要判断她的话的真假。 而他的心里,仍然是满满的不信任。 “你……难道不是爱上他了么?”他很不喜欢这句话,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你当真离得开他?” 元瑾这次却沉默了。 他们正在说话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通传的声音:“殿下,萧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一定要求见您!” 薛闻玉看了元瑾一眼,而她没有看他,只是站了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软禁了元瑾一个月,萧风应该是察觉了,他这次前来,自然是为了元瑾。 薛闻玉宣了进,宫门随即打开,一身官服的萧风快步进来,先看了元瑾一眼,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才跪下请安。 薛闻玉叫了平身,萧风才站起来,犹豫片刻,尤其是特别地再看了元瑾一眼后,才道:“皇上,长公主殿下。属下刚从山西巡抚处得知,顾珩刚到山西,便剿灭了作乱的山贼,其团首已经被抓了!” 他这话完全出乎两人的意料,薛闻玉自然是暗自高兴。元瑾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五叔,你是说……靖王已经被抓住了?” 她还在这儿跟薛闻玉使心机耍手段的,正要准备去找他,可是他却已经被抓住了? 元瑾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萧风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他轻声道:“不是,顾珩说……那匪首并非是朱槙!都是咱们误以为了!” 元瑾听得心中一凉,瞬间就觉得茫然和无措。她突然间站不稳,后退一步扶住了朱红的墙柱。 不是他……原来不是他! 难道他其实就根本没有活下来,当时他身受重伤,水流又这么急,他很有可能就活不下来。 他们这般的误以为,不过是笑话一场。她的激动,她的期盼,也都是笑话。他已经被她害死了,不要她了。又怎么会再回来找她! 元瑾缓缓地蹲到了地上,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腿。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他是没有死的。毕竟他这样的祸害,是要遗留千年的,他打过这么多仗了,怎么会轻易死呢?所以一听到山西有人作乱,所有人都觉得就是朱槙,是他回来了。 但紧接着,萧风就告诉他,这个匪首不是他,不是!这让她怎么相信,怎么接受! “可是你有何证据……”元瑾说,“你都没有见到那人,怎么就知道他不是朱槙!” 萧风轻轻一叹,他说:“阿瑾,正是因为旁人跟你说,你肯定都不会信,所以才由我来说。五叔是不会骗你的。朱槙本来就身受重伤,在那个环境下很难活下来。再者,你觉得若是靖王,会这么容易被顾珩抓住吗。” 元瑾不再说话,她只是用手环着自己,不断地微抖。 在他死之后,她梦到过很多次他,但最后无一例外地,都是他死了。而且都是因为她死的。若是他还活着,元瑾曾经告诉自己,要一直陪在他身边。若是他转世而生了,她也要找到他,他要是喝了孟婆汤不记得她了,她就要用尽办法让他想起来。 她在感情上是来得迟钝小心。但是一旦她认定了,那必然也是不会更改的。 可是当他真的死了呢? 她却茫然得没有方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事情的发展显然超过了两人的想象。若不是这消息是萧风带回来的,就连薛闻玉也要疑心个真假。但正是因为这消息是萧风说的,所以才是确凿的事实。 他走到元瑾元瑾身边蹲下,用手搭在元瑾的肩上,说:“好了,姐姐。没事,不会有事的。我还在你身边呢。” 但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单薄。 片刻后,他就听到了元瑾压低的哭声,直至终于忍不住,也不管周围地放声大哭。 这样的元瑾,能够忍受朱槙,真的死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第78章 第一次得知他死, 和第二次得知不是他, 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在此之前,元瑾一直觉得朱槙是不会死的。可是山西这次叛『乱』不是他在幕后所为,都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有出现过,就像消失在了平静的湖面,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这才意识到,也许他是真的死了。 朱槙, 真的死了。 那个她前世同他作对, 他毫不计较。这一世她还同他作对背叛他,他仍然没有计较,并且还放弃自己的生命救了她的人, 还是死了。 她终究还是失去了这世间,最后一个纯粹地保护她, 包容她, 从不会伤害她的人。 元瑾回到慈宁宫后大哭了一场, 真正的意识到失去, 让她缩在床上, 哭得喘不过气来。 自此以后,人前, 她还是无比尊贵的丹阳长公主,人后,她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薛闻玉对此也无可奈何, 他能用亲人威『逼』她不走,他能用身体威『逼』她理会自己。但是他能有什么手段,让她不再这么悲伤下去?他甚至抓着她的手腕对她大吼过:“他是你的仇人,你就这般放不开他吗?” 可元瑾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仿佛他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然后薛闻玉只能换了语气,低低的求她:“姐姐,你不要再这样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便是你想要男人,我容貌不比他差,甚至比他更爱你。我便不行么?” 元瑾只是甩开了他的手。 她甚至都没有再同他生气。 而这才是薛闻玉最担心的地方,他觉得她像一缕越来越缥缈的烟,从他的掌心里渐渐地散去,他再也抓不住、聚不拢。 元瑾仍然每天都去文华殿,同大臣们讨论国家大事,回到慈宁宫,为手受伤的闻玉批奏折。偶尔处理几个跳梁小丑,或者是太子余孽。她每天的生活都忙得不可开交,她只是无法停下来罢了。 慈宁宫中,元瑾挑灯为闻玉看奏折。 他们毕竟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弟,她无法放开闻玉不管,闻玉也不可能真正伤害她。 “江西水患,米价疯涨至市价的十倍之多,官仓无粮可放。可要从湖广移粮救民?”元瑾抬头问他。 薛闻玉坐在一旁看她批阅,很多事还是要他拿主意的,毕竟他才是帝王。 薛闻玉抵唇凝思了片刻,才道:“湖广却也牵连受灾,还是自福建和江浙运粮吧,另再从陆运调配赈灾银两,水运此时恐怕是不通了。” 他其实很有治国的天分,虽说皇位得来的不那么光明正大,并且手段残酷了一些。但除开这些之外,他仍然是一个很精明的君主,元瑾也没有看错人。 元瑾依言写在了折子上。 烛火下,她侧脸被照得明亮,肌肤毫无瑕疵,瓷白细嫩。只是比起前些日子瘦了不少,下巴上真是多余的一丝肉也没有。薛闻玉看了她良久。她在帮他处理公务,他叫她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她还是不高兴。 她便真的这么爱朱槙吗? “姐姐劳累了,喝一盅汤吧。”薛闻玉叫宫女将川贝『乳』鸽汤端上来,他亲自舀了一碗,送到她面前。因为手上有伤,他的动作便很缓慢。 元瑾嗯了一声,却许久没有动。 薛闻玉深吸了一口气,他很想将她一把抓过来,灌她喝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 “姐姐。你若再不喝,汤就要凉了。”他尽量维持着语气的平静说。 元瑾才似回过神来,看到那碗放在自己面前的汤。她将汤碗端起来,但只喝了两口就觉得有种怪异的腥味,忍不住立刻吐了出来,并且引发了强烈的呕意,不住地干呕起来。 薛闻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心中有一种非常不好的猜测,脸『色』难看到极致。以至于被叫进来的刘松看到了,都吓得说不出来话来。 薛闻玉低沉着声音说:“传御医。” 御医很快就赶来了,给元瑾细细地把了脉。才走到薛闻玉面前跪下。 薛闻玉淡淡问道:“长公主的身体有无大碍?” “禀陛下,殿下是因为心中郁结,所以脾胃不调,开了健胃的汤『药』煎服,应该就会好一些了。”御医也是满头大汗,刚才听闻长公主欲吐不止,不由得便想到了别的地方,一来又看到陛下在,已经吓得两腿发抖。就怕看到什么宫中密事,会让他人头不保。 莫说是他,就是薛闻玉方才也略想偏了些。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后,他神『色』微松。但紧接着,脸『色』又越发的不好受起来。 元瑾为什么心中郁结?恐怕是她仍然记挂靖王,又责怪自己害死了他。什么脾胃不调,这些统统是虚的。 只有元瑾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是怀孕,她和靖王是有过,但那已经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总不会这时候有孕。她一开始便担心是自己心里的问题。被御医说了是心中郁结,她反而明了了。 其实这还不全是因为朱槙。 之前萧家覆灭,她心中便压着沉重的担子,要为父亲姑母报仇,要为萧家报仇。只有当初遇到陈慎,度过了一段轻松愉快的日子。可后来她又知道了陈慎就是靖王朱槙,她必须要留在他身边作为探子。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背叛了朱槙,朱槙因她而死。 她虽然已经完成了复仇,一了心中夙愿。但因为这一切都是用靖王换来的,所以她又愧疚于害了他,心中难以解脱。 她盯着在夜晚中燃烧的孤暗的灯火,久久的不说话。而坐在她床边的,给她喂『药』的薛闻玉也不说话。 喂『药』的瓷勺,在手里捏得紧紧的。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是他真的无法放开她,这辈子都不可能。 最后闻玉只能长叹一声,叫她先好生歇息,叫人收拾了折子,免得扰了她休息,随即离开了慈宁宫。 慈宁宫中发生的事,萧风也很快就知道了。 他看向那个昨天才从苗疆远行来到京城,戴着斗笠的神秘人。说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了?” “那孩子终究是放不开啊。”戴着斗笠的人轻叹,随即招了招手。 本来肃立在一旁的侍从上前来。 神秘人便轻声问:“他现在把持朝政到什么地步?” 侍从立刻恭谨回答:“已将内阁拢于手中,手下良将有辽东总兵、兵部侍郎、金吾卫指挥使,以及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统军合计二十余万人。” 神秘人听了一笑:“不愧是继承先帝才能之人,倒真是厉害,要是再给他几年,恐怕连我都撼动不得了。你们可都不是他的对手。” “索『性』他对阿瑾极好,虽然『性』子偏执变态,也未曾伤她分毫。”萧风又说。 “那又如何。”这人冷淡地说,“毒蛇只要在心里,就总会有咬人的一天。” 萧风静默,过了很久才干涩地开口:“但是您说的,我还是不认同……” 这人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小五,阿瑾才是最要紧的。当年那些事倒也不怪他,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只要朱楠的心中有这等**,咱们就不会有善终的一天。更何况若不是他,我恐怕也早死了。” 萧风才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话。 这时候外面有人通传了进来,拱手对萧风道:“大人,白大人来了,说是有事求见。” “他来干什么!”萧风眉头一皱,立刻就像赶人。他跟白楚相处得并不好,更何况他现在又忠于帝王。 “叫他进来吧。”神秘人却缓缓一笑。 萧风一时不理解,但再想后顿时有些震惊,看向神秘人:“您……白楚难道是您……” “正是。”神秘人喝了口茶说,“否则你真的以为,你随便派个人就能把他请出山吗?” 前来询问的人已经出去通传,可是萧风仍然觉得不可置信。 “他当时可要了我们这么多银子!而且他现在还……” “所以才没有人看出破绽。”神秘人却平静地道,“除了龙岗的时候,他下手太狠,差点让阿瑾出事——虽然那时候,我也不知道靖王妃就是阿瑾之外,别的倒也办事妥帖。” “您是说……”萧风听到这里,更加震惊了。当初朱槙领军攻打龙岗,黄河决堤一事,难道不全是朱询所为?甚至可能,就是白楚在背后做的。 神秘人对此不可置否,叹了口气。 萧风顿时说不出话来,倘若元瑾知道了。恐怕会更加的伤心和自责吧!本来就觉得朱槙是为她而死,若是还知道,是出于自己人的算计……萧风倒吸了口凉气,这件事,只能不让元瑾知道。她这几个月一直心绪不宁,否则恐怕早也发现了。 “那……咱们怎么告诉她您还活着的事?”萧风说。“薛闻玉忌讳我,不让我接近阿瑾。” “我会让白楚安排。”神秘人说,“但是必须要快,我怕她……越来越折磨自己。” 明明是盛夏的光景,这两日元瑾却莫名其妙地伤了风,起不来身,卧病在床一直咳嗽。 薛闻玉派了很多太医为她医治,却也只是说“长公主殿下这些时日不思茶饭,寒邪自然容易入体。即便『药』能治病,但若不除根,也容易反复……” 薛闻玉非常生气,罕见地当众发了火。罚慈宁宫中伺候元瑾的人在烈日下跪。 元瑾只觉得自己烧得厉害,睁开眼来时,只看到闻玉坐在自己床边,一张俊雅如谪仙般的脸因自己而冷峻,眼里压着怒火,但是回过头看到她醒的时候,又勉强『露』出了几分笑容:“姐姐醒了,你已高烧两日了。” 元瑾却还牵挂着朝事,抓住了他为自己擦汗的手,声音有些嘶哑地道:“我病了,你又在我身边守着。那国家大事怎么办……” 薛闻玉宽慰她:“有内阁盯着,白楚也会随时想我禀报。你好生歇息,不要『操』心这些杂事。” 元瑾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要守在我身边,你是皇上。” 可是她不好,他根本就无心朝事。 薛闻玉与她僵持不下,元瑾的声音就严厉了些:“闻玉,不要任『性』。” 薛闻玉细致的眉微皱,最后只能轻轻叹一声,低声说:“那我晚上来看你。”然后他看着她,不知道想了什么,附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的嘴唇干燥而柔软,触感陌生。 而元瑾浑身一僵,她正想说什么,闻玉已经站起了身,吩咐侍卫将慈宁宫好生护住,随后离开了慈宁宫。他走后,簇拥在他身后大批的宫人也都离开了,侍卫则重新围住了慈宁宫。 元瑾也只能在心中叹了一声,闭上眼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她担心真的同闻玉讨论这个问题,会有她预料不到的情况发生。 她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思考此事,喝过『药』之后,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最近这些天她一睡着就会做梦,梦境纷『乱』烦扰,一定是噩梦,她会惊叫着醒来。但当元瑾真正地醒来之后,梦到的是什么,她却又不记得了。薛闻玉曾叫大国寺的得道高僧来看过她,对方只告诉她说,她是孽债未清。 今天元瑾又做了噩梦,她梦到了萧太后死的那天。 她怎么阻止她,也没有成功阻止她去乾清宫。她在梦中,亲眼见到萧太后被朱楠残忍杀害。她痛哭而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楠对太后下手。 元瑾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床边坐在一个人。 身穿檀『色』长袍,约莫五十的年纪。掺杂银丝的发髻梳得很光滑,一张秀丽而端正,如同菩萨娘娘一样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微。但不妨碍她有独特而平静的眼神。 这张脸元瑾无比的熟悉,前世将她养大,把持朝政,萧家最聪明的人,她的太后姑母。 元瑾瞪大了眼,姑母,姑母怎么会在她的床边。 是她还在做梦吗? 又梦到姑母没有死? “阿瑾,姑母回来了。”萧太后柔声说,伸手抚『摸』元瑾的发,微笑道,“看到姑母傻了?” 她又怔怔地盯着她许久,渐渐地泪盈于睫,才扑上来把她抱住:“竟然梦到您活着,真好……您不要去乾清宫,一定不要去!” 萧太后失笑,才明白阿瑾这是刚从梦中醒过来,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当是梦到她没死了。 “阿瑾,你好生看看,『摸』『摸』姑母的手。姑母是活生生的,你不是在做梦。”萧太后说,将她的手拉起来,“你好生『摸』『摸』。” 元瑾一愣,她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她伸手『摸』了『摸』萧太后的手,察觉到她的手真的是温热的! 不是……难道……她又仔细看萧太后,她的头发中竟然掺杂着银丝,并且脸也比以前苍老。一如既往是她熟悉的眼神,这样的气势,没有任何人能够模仿。 而萧太后对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阿瑾,姑母来迟了。” 元瑾听到这句话,突然一股鼻酸涌上来,这是真的萧太后,是把她养大的萧太后!元瑾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眼眶就直接红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您不是……不是……” 姑母不是死了么?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还是坐在她的床头,难怪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事说来话长了。”萧风开口说话了,元瑾才注意到他原来一直站在萧太后背后。 五叔竟然也来了! 萧风继续道:“阿瑾你现在情况特殊,你这宫中我们现在进来不易,所以长话短说。” 萧风将太后当初是怎么逃脱的事同元瑾讲了一遍。 其实说来倒也简单,当时守卫太后的护卫正好是之前受过太后恩惠的人。知道朱楠要对太后下死手后,就设计了个障眼法,让太后逃了出去。而朱槙知道太后消失,只当是朱楠已经暗中杀了她,虽然叹惋,也只是找了尸首来替代太后。萧太后这个人可以消失,但是她的尸首不能消失。 所以天下人都以为太后已经死了,甚至包括萧风,包括朱楠,没有人知道太后还活着。 萧太后则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当时我也以为你们都死了,便存着为你们报仇的心思去了苗疆。我早已查过,当年闻玉亲祖母的后人就在苗疆,我与他们的势力结合起来,想推翻朱楠的统治。故一直在民间搜寻当年太子后人的下落,便是你的弟弟薛闻玉。” “我虽然找到了薛闻玉,但是怕自己出现会引起朱楠的怀疑。便只拍了徐贤忠等来打探。后来,你救了小五,还把萧家的暗线都告诉了他,我才对你起了疑心。却一直都猜不到你是谁,直到薛闻玉给了你丹阳的封号,我才真正的猜到你就是阿瑾。”萧太后抚着她的头发,想到原来那个在她保护之下的少女,已经独自一人,宛如孤狼一般,完成了这么大的事。 让她既心疼又辛酸。 她轻轻地说,“当年的事的确也有我的过错。朱楠的野心我早已察觉,却没料到朱询的背叛,导致萧家腹背受敌,最终覆灭。阿瑾,为萧家担负这些,你实在是苦了。现在姑母回来了,你都不用担心了。” 元瑾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再怎么也想不到,姑母竟然活着,她竟然没有死! 她紧紧地抱住姑母,喃喃地说:“您还没有死,为什么不出来,不出来见我……我一直以为,我以为您已经不在了,这世间,萧家只剩下我一个了!” 她终于抱住萧太后放声大哭。 萧太后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她:“阿瑾,我知道……我都知道,都是我不好,叫我们的小阿瑾受罪了。阿瑾打姑母吧!” 元瑾却将她抱得更紧,紧得生怕一松开,她就会不见了! 她哭了好久之后,终于才舍得放开萧太后,从头到尾地看她有没有什么伤。 萧风在旁笑:“阿瑾,我已经看过了。你姑母好生生的。” 元瑾才看向萧风:“五叔,你早知道姑母还活着,却不告诉我?” “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萧风立刻告冤,“再者,之前慈宁宫半点消息都递不进去,我才知道不对。” 他说到这个问题,元瑾就沉默了一下,只能先暂时饶了他,又同萧太后说:“即便您不知道我还活着,总知道五叔活着。当初我们夺取天下之后,您为何不出来一见?” 萧太后轻轻一叹,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以前从不曾有的平静。 这些事过后,才明白成败不过烟云。当时若不是要为萧家报仇,推翻朱楠的统治,兴许她也从此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了。既然已经达成了报仇,当时也不知道阿瑾还活着,就更没有必要出来了。 “我本已打算隐居不出了。当时我的确也受了不小的刺激,自此后看待事物便不一样了。更何况我出面并不好。”萧太后苦笑,当初朝野上,她妖『妇』之风盛传,既然已经推举了薛闻玉出来做皇帝,她又何必再出现,引得朝廷风起云涌,势力纷争不断呢? “不过虽然薛闻玉继位时我没出现。你们同朱槙打仗的时候,我是派了人来帮你们的。他也一直作为我的耳目,潜伏在京城之中,你现在应该见见。”萧太后说着,向帷幕后招了招手。 于是从帷幕后走出一人,对着元瑾拱手笑了笑:“长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元瑾瞳孔微缩,这走出来的人,笑容慈悲宛如神只,眼神清明而透彻,不是白楚是谁。 “当日你们与朱槙大战,我放心不下,故派了白楚过来。”萧太后微笑说,“他一个人,也抵得过无数的谋士了。” 白楚,竟然从头到尾都是姑母的人?元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又仔细一想,有了这个解释,许多她曾经有疑的事,如今倒是对得上了。 那他还开价八百两银子一个时辰? 白楚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挑了挑眉:“怎么,我要价有什么错?我要是不拿钱白干活,你们二人会信我?” 这倒是不假,白楚这样的人,要是一分钱都不要。他们反而会怀疑他是敌方派来的『奸』细。他要了这么高的价格,才会给人一种‘他不会再背叛你’的错觉感。 “阿瑾。”萧太后又微微握了她的手。 元瑾看向萧太后应了一声姑母,现在的萧太后,与当初的已经有很大不同。原来的姑母端庄威严,不怒自威。但是现在姑母老了许多,这种气质中更多了一份宁静。褪去珠翠与锦绣,一身布袍的姑母似乎更像个普通『妇』人。 “我这次前来,是为了你。”萧太后说,“你如今身子不好,可是因为……朱槙的缘故?” 想来,五叔应该是把什么都告诉姑母了。 元瑾神『色』顿时暗淡下来,一笑道:“是我不好,竟然会,会如此的在意他……想到他的死,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阿瑾,你从来都是个善良的孩子。”萧太后说道,她的声音平和而温柔,“他虽然欠萧家的,却对你极好,甚至算是为了你放弃了皇位,失去了生命。在你的一生里,你从未遇到过这样爱你的男子,你怎么会不在意他呢?再者当年,其实朱槙未曾追究我的下落,也是放了我一条『性』命。他当年与萧家,也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姑母并不在意。” 元瑾听到姑母的话,顿时眼泪模糊了视野。 “可是姑母……”她说,“他已经死了,我亲眼见到他流了好多血,掉进了河里……我找不到他了!” “未必。”白楚却在旁边轻轻说。 见大家都看向他,他笑了笑继续道:“其实皇上就一直疑心朱槙没死,所以一直派人在山西打探。而这件事——一直都是由我负责的。我的人曾经在太原的崇善寺附近,看到过极似靖王的人,我得到消息之后亲自比对过,那人的确长得与靖王像,年岁也接近。只是……” 元瑾捏紧了被褥,立刻就直起身。 “只是什么?”她的心中非常的忐忑,这有点说不过去,倘若朱槙真的活着,凭他的才智,怎么会去崇善寺,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这个人当真是靖王么? 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一个长得像他的人,的确很让人怀疑。 她已经失望过一次了,不想再失望第二次。 白楚啧了一声,一副很难描述的样子。 “倘若一个人除了外貌和年岁,几乎都和朱槙完全不同。你觉得他是不是朱槙?”白楚抛了这样一个问题给她。 这把元瑾都问得愣住了,他究竟……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楚含笑道,“倘若朱槙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长公主殿下,您是否仍然能一眼认出他来呢?” “自然。”元瑾几乎毫不犹豫,就立刻说出了这句话。在她刚遇到朱槙——那时候还是陈慎的时候,她不就喜欢他么。 “可我们不知道,如果他没有这些特征,我们无法确认他就是靖王。”白楚说,“如果长公主想知道,只能自己亲身去确认。” 而元瑾则更加忐忑起来,这在她身上是很少见的,她从来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不知道为何,却突然有这样起伏的情绪。 只是白楚的那些形容让她很不安。朱槙就算不再是靖王,他也是朱槙,白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形容? 那个人……他真的是朱槙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第79章 “阿瑾, 一直留在宫中, 你是不会安心的。”萧太后说,“你去找他吧,你心里是有他的,再怎么也无法违背这一点。” 听到朱槙或许还活着的消息,元瑾自然是非常急迫地想去找他。 只是她还是想到了薛闻玉。 之前她提出走的时候, 他曾经爆发过一次。若是他再提,薛闻玉必不会同意, 说不定还会再次爆发, 出现更严重的后果。 她倒不怕薛闻玉的手段,但是他怕他以伤害身边人,或者以伤害自己的方式『逼』她就范。 她始终还是放不下他。 萧太后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瑾如今虽经历这么多,心肠却和以往一样柔软。当初她是怎么对朱询好的, 她还历历在目呢。薛闻玉比朱询好的地方是,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伤害元瑾, 他比朱询更绝情, 但又更纯澈无暇。 所以这次, 元瑾总算没有识人不清。 “阿瑾,今儿有我在, 有你五叔在。便能让你做任何想做的事。”萧太后说,“你尽管放心地去做吧,不要有后顾之忧。” 元瑾看着姑母坚定的眼神,她知道姑母是说真的, 她一言九鼎,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但她却想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姑母,还是让我试试吧。” 元瑾心中终于松了下来。她喝了粥又尽了『药』,总算是能下床梳整一番了。她叫萧风先护送姑母回去,自己等薛闻玉来。 到了晚膳的时候,薛闻玉果然来看她。 他发现她的气『色』比他离去的时候好多了,并且叫尚膳监备了一桌子的菜,同他一起吃。 他很高兴,嘴角都带上了微微的弧度。“姐姐若能每日如此,那我又何至于担心你。” 元瑾笑了笑,她将一碟牛『乳』菱份糕放在他面前说:“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你尝尝?” 他很给面子,立刻就夹了一块来尝,说:“还不错,姐姐应当多做一些菜给我吃。” 元瑾自己也夹了一块吃,觉得果然很一般,她的厨艺仍然没有丝毫的长进。但是闻玉自小对她的认知就有光环,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是好的。 “闻玉,”她又给他夹了一块糕点,突然说,“我想去一趟山西。” 闻玉握着筷子的手立刻发紧,他强笑说:“不是早说了,那匪首不是朱槙么,并且已经伏诛了。姐姐为何还要去。” 元瑾抬起头说,“闻玉,你让白楚查过,朱槙是否真的死了,对吗?并且白楚还发现了一个,长得极像朱槙的人。” 薛闻玉嘴角一抿,在这一瞬间,他心里闪过很多的念头。 的确,他是让白楚查过。并且当时他就对白楚下了命令,马上处死那人。可是姐姐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除了他和白楚之外,再无第二人知道。 “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薛闻玉缓缓一笑,“我若是真的有所发现,怎么会不告诉你呢。” “你不必伪装。”元瑾说,“我现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并且我现在就要去山西找他,亲自确认他有没有死。这次没什么危险,所以你也不必在意我的安危。” “可是姐姐……这是不可能的!”薛闻玉立刻道,他扔下筷子,抓住了她的手,“你要是去了,你就不会再回来了。”他像只幼兽一般,带着哀求的眼神。“所以你不能走!” 元瑾轻轻一叹,她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柔声说:“闻玉,你觉得我这几天,过得如何?” 薛闻玉顿时就沉默了。 “我的确爱靖王,但我如此伤神却并不全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我在深深的愧疚。”元瑾说,“我亏欠他的,我一定要还给他,你明白吗?若是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便一辈子都心结难解。你若是想着我好,就让我去找他。” 她一说到这个,薛闻玉也不能反驳。 其实他这几天也因此而动摇,他想要元瑾过得好,他坐到这个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让她高兴的。但是他又怕极了她会离开他,从此与朱槙双宿双飞,再也不回来。 他深深地吸气,仍然说:“不行,姐姐,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放你走的。你只需知道这点,旁的就什么都不必说了。好了,我们继续吃饭行么?” “闻玉,其实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你封了我为长公主,不是吗?那我便永远都是你的姐姐,只要你在这里一天,我便肯定会回到京城,回到你身边。”元瑾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告诉他。“你怕我去找他,并非怕我同他在一起,而是怕我不会再回来,是吗?” 薛闻玉将筷子握得越来越紧,但仍然不说话。 元瑾就继续柔声说:“你是我弟弟,这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更牢固的关系。既然在明知道你受伤博取我同情之时,我无法放开你,那么你日后出任何事,我都不会放任你。在你软禁我的这段时间里,你当真以为,我没有反抗你的办法?只是我不会对你做那些事情罢了。闻玉,你若是继续如此,只会让我们二人越来越远,最后都落到不好的境地,你知道的!” 薛闻玉终于被她这句话所触动了。 “不……不是的……”他的眼中透出一些悲凉,“姐姐,你走了,就会永远和朱槙在一起了,你就根本不会理我了!”说到最后他站起来,几乎是嘶吼着说了出来。 “薛闻玉!”元瑾也生气了,她道,“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几天你我弄得彼此都遍体鳞伤,有意思吗?你我本该是至亲之人,是我最看重的弟弟,但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想变成下一个朱询吗!” 薛闻玉终于承受不住心中的绝望,缓缓地,半跪在了元瑾的脚下。他抓住了她散落在地上的裙裾,但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正如元瑾所说,很多事其实她都能做,可是她一直没有做。 其实姐姐对他从来都是宽容的。但是他却用各种手段来要挟她,他和那些伤害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做下一个朱询,他不能和她反目成仇,他也受不了半分姐姐的疏远……一点都受不了! “闻玉。”元瑾终于最后说,“既然我知道你让白楚调查的事,那么很多事我也知道了。你现在,是斗不过我的,姐姐跟你谈,只是因为我们是姐弟,我们不应该用别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而你,也永远不会这么对我。你明白吗?” 薛闻玉沉默一会儿,突然将头靠向了她的怀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元瑾本来想将他抬起来,但是她听到薛闻玉压低到极致,沙哑得快要听不出来的声音说:“姐姐,我答应你。最后一次了……” 她的身体僵住,不再动了,不是因为薛闻玉的话,而是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濡湿,浸没了她的衣裳。 他哭了。 他大概是不想让她看到他哭吧。 她轻轻地『摸』着他的发,这个新任的帝王,如今在她怀里,仍然如孩童一样的无助。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肩膀颤动,将她抱得更紧,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这对于他来说,应该很难吧。 但是不放开她,他就无法放开过去。闻玉也真的需要,找到他自己的意义,他是帝王,他应该拥有天下。 “你一定要回来……”他沙哑着声音说,“我会派人跟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元瑾笑了笑,知道他终究还是妥协了,她轻声对他说:“好。” 闻玉终究不是朱询,她不会再看错人。 他不会以伤害她为方式,来获取他想要的东西。他永远不会伤害她,元瑾能深深地意识到这点。 他终于能放开。 而她,也终于要去解开她的心结了。 闻玉答应之后,立刻就开始为她准备此事,先是准备了一千精兵,随行伺候的宫女嬷嬷不下百人,又特地备下宽大华丽,要四匹马才能拉动的撵车。还立刻传谕山西布政使,长公主归乡省亲,务必在太原准备住处,让长公主住得舒心。太原官界震动,准备在长公主省亲时,在城门处列队欢迎。 这样声势浩大,弄得元瑾都觉得过了,说他铺张。 薛闻玉却笑笑说:“本来,我封姐姐为长公主,便是想将这天下与你同享的,姐姐千万不能拒绝。”继而又一顿,“这么多人看着,才能防止姐姐跑了。” 元瑾心中凝滞,便不再说什么意见了。 太后却仍然放心不下。她老人家打算先留在京城,住在萧风的府上,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才会回苗疆。 萧风就更是不放心了,他亲自来慈宁宫看元瑾,她的侍女正在收拾东西。 “他真的肯放你去?”萧风觉得不可思议。 “他毕竟不是朱询。”元瑾只是说。 萧风一笑,又沉默了一下,才说:“阿瑾,你知道,其实五叔从来都不同意你和朱槙在一起。当初我便想好了,即便是你和他相爱,我也要拆散你们。” 元瑾抬起头:“您现在不拆散,以后怕是来不及了。” “我是觉得已经来不及了。”萧风嘴角微扯,苦笑道,“谁让你欠他的。” 他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发:“那么五叔会护送你,一直到确定你们二人能在一起为止。”他说,“阿瑾,我原来答应过你父亲,要代表家中的父兄,好好地送你出嫁的。” 元瑾看着萧风认真而坚定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红了眼眶。 “可别哭了。”萧风擦了擦她的眼角,“现在已经是万人之上的长公主殿下了,没有什么事,再能让我们阿瑾哭了。你可要答应五叔。” “好。”元瑾答应着,却是破涕为笑,笑中带泪。 她怕时间拖得越久,消息会越发的不准确。因此在说通了薛闻玉的第三日,就打算出去了。 出发选在了三日后的早晨,这天阳光明媚,微风轻拂。 车队缓缓地出发了。由萧风亲自带军领队护送,中间是一辆庞大的华盖马车。 薛闻玉从城门上,看着她的队伍渐渐远去。 日光落在京城之上,远处运河人流如织,有人在喊号子,商贩们在谈笑,百姓们行走在街上。蒸笼中飘逸出白雾,凡世间的烟火气息。而近处是军队森严,手持长刀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寂静无声。 他与凡尘隔开,与她隔开。站在高高的,别人无法触及,凡世无法感染的地方。觉得天地之间,异常的寒冷。 他看了好久,身影落在碧蓝的天空中,成为一道孤独的剪影。 元瑾在第二日傍晚到了太原,果然得到了太原官界的迎接。山西布政使请她赏脸赴宴,想为她接风洗尘,元瑾说自己舟车劳顿,辞了他们,才到了早已备好的定国公府原府邸里修整。当地官员也已经安排好了伺候的人手,甚至饭菜都已提前备下。 宝结替她摘了金累丝嵌宝石孔雀开屏冠,又另有丫头替她除去身上织金褙子,笑道:“奴婢这还是第一次到山西地界来呢,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热闹。殿下便是长于山西的?” 元瑾思索了一下,其实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似乎她的确都是长于山西的,说来似乎也没错。她在圆凳上坐了下来,任丫头给她拆耳环,一边问道:“可有朱槙的消息了?” 宝结道:“萧大人已经问过了白大人的部下,说那人原就是被偶然遇到,他们想要严密监视,却把人跟丢了,如今是不知所踪,要想找他出来,总得花一些时日。” 元瑾嗯了一声,心情顿时有些黯然,虽然本就预料到这事不会顺利。她盯着珠光熠熠的八宝攒盒,里头所用之珍宝,就是与她当年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相比,也是奢华极了的。 她来山西,确实抱着很大的期待。就是怕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那就花些时日吧,反正闻玉有白楚帮着辅佐朝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对了,”宝结又说,“您原来的本家学家……薛老太太携着两个儿子,想求见您。不过被侍卫挡下了,现下正在外院的廊房里等着,不知道殿下见不见?” “不见。”元瑾喝了口参汤,淡淡道。 她原来的那些丫头中,宝结是最沉默寡言不起眼的一个,而如今,她却是陪在自己身边最久的人。将人安排在廊房,是早就猜到自己不会见她们了。 “明日安排一下,去崇善寺上香。”元瑾最后吩咐了她一句。 宝结屈身应喏。 谁知元瑾要去崇善寺上香的消息,却叫山西布政使知道了,他立刻提前将崇善寺清场,安排了官兵守卫,等元瑾第二日到后,就看到原来人来人往,热闹熙攘的崇善寺竟没有人出入,四周官兵林立,清净肃穆,寺庙住持在外站着等她。 元瑾叹了口气,就是原来靖王朱槙住在崇善寺,都没有做过这样大排场的事。 实在是有些招摇了。 她叫人传了山西布政使上来。 “殿下有何吩咐?”布政使恭敬地拱手。 元瑾淡淡道:“今儿是十五,本就是百姓上香祈福的天数。我来已是叨扰,你怎可因此而封寺?” “这……”布政使似乎有些为难,“您来前陛下就传了话,说您的安危是最要紧的……”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我的安危能有什么问题。”元瑾却打断了他的话,“立刻撤了吧。” 元瑾带着宝结和贴身侍卫先进了寺庙。布政使无奈,只能立刻去安排撤去。 寺庙里非常宁静,金箔贴身的佛像俯首低眉,香雾弥漫的经殿中诵经的声音四起,正是寺庙的僧人做早课的时候。元瑾沿着曲折的回廊向前走去。晨光透进来,光辉照在回廊上雕刻的一百零八罗汉上,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朱槙就是在这些回廊上走丢了,遇见了一个扫地的僧人,他替她指了路。 她静静地站在回廊上,任晨光沐浴了她一身,过了会儿才问住持:“当年靖王所住的宅院是否还在?” 住持一愣,却是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随后说:“当年靖王殿下常住于崇善寺,旁人倒是不知晓的,没想到殿下竟然知道。他住得偏些,院子仍然保留着。” 说着住持领她走上了小路。 从回廊过去经过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许多忍冬花。这时节正是忍冬花盛放的时候,白『色』的忍冬花如丝一般缀满花架,氤氲的芬芳弥漫庭院。 经过小花园,便是当年朱槙的住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元瑾让人都留在门外等着,她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大概是朱槙许久未来,里面已经有些破败了。书房的门敞开着,飘了不少落叶进去,里面的桌椅都已经破败,书却不在了。元瑾在椅上坐下来,发现旁边的笸箩里,当年那个朱槙用来装茶叶的竹筒还在。 她将这个竹筒拿起来,想起当时她把朱槙当做一个穷苦的修士,还把家里的茶带给他喝。 现在想来的确是好笑的,朱槙怎会缺钱少银呢,不过是逗她玩笑罢了。 元瑾将这竹筒打开,发现里面竟还有一些茶叶。她倒在掌心里闻,这茶叶粒粒分明,带着一股清冽微冷的香气,恐怕是最极品的贡茶。她微微一笑,谁能想到当初一切都不起眼的陈慎,所用之物无不是极品呢。 元瑾正准备合上盖子,却看到里头似乎有些玄妙。 她又将茶叶筒拿正了看,发现内壁微微的泛光,再用手『摸』,才判定这是羊脂玉胎。这是极难得的一种储藏极品茶叶的办法,以玉胎封存,方能使茶叶历久弥香。 不对…… 元瑾心中一跳,她看了看四周,如果藏书是之前被朱槙的人搬走的,那这茶叶桶价值重于这些书白十倍不止,为何这茶叶桶没有被拿走呢! 她立刻叫了住持进来问话:“靖王殿下走后,这里面可有人来过,带走了什么东西?” 住持却摇了摇头,合十手说:“靖王走后,这里便封存了起来,无人再进出了。” 那就是朱槙……是朱槙! 元瑾突然有了这个念头,是朱槙把这个茶叶桶放在这里的。他想引她上钩!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有响动传来,似乎是什么人被撞了,东西掉了一地的声音。 朱槙……难道是朱槙……! 元瑾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突然起身往外走。 “殿下!”侍卫们都跟着她跑了出来。 元瑾仿佛在回廊的拐角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好像就是朱槙。那背影立刻又消失了,她没等身后的侍卫就又追了上去。 回廊曲折,绵延而无尽头。 那人的背影几次闪过,可每当元瑾追上去的时候,他又不见了踪影。最后元瑾站在一处陌生之地,只见几处小院合在一起,有一口水井在原地,却没有再看到任何人影。 她追得太累,狼狈地喘着气。心中越发的绝望,大声道:“朱槙,我知道是你!你没有死!不要再骗我了!” 可是她只听到自己的回音响起,天空中传来鸟儿扑簌翅膀的声音,孤独寂寥,除此外再无回应。 她绝望地闭上眼。 是她想多了吧,朱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就算他还活着,也不会冒险到崇善寺来。 她正想转身离开。 背后却传来了声响。 有人走出了院子,脚步声轻而稳,紧接着传来木桶汲水的声音。 元瑾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赫红僧袍的身影,他身长肩宽,光洁的头,修长睫羽。但是看不到全脸。 虽然看不到全脸,但是元瑾却全身都震颤起来,她紧紧地盯着他,盯着他的身影。 他比她记忆中的更瘦削,僧袍半旧,当他打了水抬起头时,『露』出一张儒雅而英俊的脸。因为表情的平和,甚至更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冷峻。 元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渐渐模糊了视野。 他也看到了元瑾,但是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毫不留恋地转开了,似乎她只是个陌生人,而他提着桶要进院子了。 元瑾立刻奔向前,拉住了他的衣袖:“朱槙!”她又哭又笑的,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你果然还活着,你没有死……我就知道,知道你不会死的!” 他的目光,首先放在了元瑾抓着自己僧袍的手上,雪白精致,格外细嫩的手,落在陈旧的僧袍上。随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她同样精致漂亮的脸上,满身罗绮和珠翠,华贵非常。 两人宛如云泥之别。 随即他伸出手,坚定不移地将她的手拂了下去。淡淡地道:“抱歉,施主似乎,认错人了。” 他的语气,甚至神态都非常的陌生,好像真的不认识她一般。 拂下她的手之后,他继续提着水回院子中去了。 元瑾一愣,笑容终于是缓缓淡了下去。 太阳的光辉落满了院子,落在他坚毅而瘦削的背影上。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有姑娘说剧情混『乱』或者无法接受的,这个剧情是有原因的。 先说朱槙:他必须要失败,他和元瑾的心结才能真正的化开。不光是元瑾对他的心结,还有他对元瑾的心结。假如朱槙当初宫变成功而元瑾失败了,那么他们这个结可能要虐个八十回才能解开。当然,其实他并不是完全失败了,后面会解释。 再说太后没死,其实这也是解开女主心结的关键点。因为太后没死,甚至她是因为朱槙才活下去的,元瑾才能真正的和朱槙在一起,她才能不介意过去的事。 最后说薛闻玉,其实他对元瑾的感情,是基于‘依赖’,而不是‘爱’,可以想象,在这么多年里,他的心绪仍然是孩童时期,他需要安全感。而之前的元瑾,没有给到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才会为了把她留在身边,做的那么多事情。 最后,水淹龙岗,是白楚一人所为,不是太后做的,萧家也没有想祸国殃民。薛闻玉也不是个暴躁昏君,除了铲除敌手的手段太狠——但是历代帝王,没有不狠的,朱元璋建国之后足足杀了两万人,朱棣更是连“诛十族”都发明出来了,他们是暴君吗?对于寡断地把闻玉定『性』为“暴君”,我不大承认,他有谋略和头脑,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很久没说这么多了,接下来要解决的,其实是朱槙对元瑾的心结。是的,他也是有心结的。 章节目录 第80章 (完) “自那日之后,长公主就常来看这人。”天空阴沉,飘着细蒙蒙的雨丝。宝结撑着伞站在庑廊下,同萧风说话。隔着细细绵绵的雨幕,萧风也看向不远处,正在禅房外整理经书的明玄。他看了会儿,轻轻啧了一声:“的确和朱槙长得极其相似。就是……”萧风说到这里蓦地一断,宝结看了他一眼,虽然萧大人停顿不言,但是她也知道萧大人是想说什么的。其实,大家都是想的一样的事。她也沉默了一下,才说:“奴婢跟着长公主这么多年,知道殿下其实只有在靖王殿下身边的时候,才是最高兴的。”有时候,甚至殿下自己都意识不到。萧风嘴角微勾,元瑾身边有宝结这样的侍女在,他放心许多。“好好看着你家主子,我要出去一趟。”萧风说,“有事就叫阿武来告诉我。”宝结屈身应喏,看着萧大人的背影走远。其实只要殿下觉得他是靖王,那他就是靖王。至于真的是不是,这并不重要,甚至,无数人巴不得他真的不是。靖王殿下若在,这天下间会产生什么变化,还很难说。等雨停时,元瑾已经穿戴整齐了,叫宝结将准备好的点心提了过来。“殿下,外头刚下了雨,地都还是湿漉漉的,仔细脏了您的裙子。”宝结劝道,“眼下太阳也出来了,不妨等地干了再去?”元瑾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摇了摇头。“等地干了,他便要开始晒书了。”她漂亮的眼睛微眯。她已经完全将他的日常『摸』清楚了,早上起来是早课,随后是挑水,劈柴,然后做寺庙里分给他的事,下午去法会供奉长明灯。晚上又是晚课,日复如此。自那日起,元瑾便在崇善寺住下了。就住在当初靖王所住的别院里。她也向住持问清楚了,那长得酷似靖王的人法号明玄,说是上次闹洪灾的时候,家里受难,故躲避到了寺庙里来。元瑾当时以锐利的眼神盯着住持半天,才喝了口茶问:“难道住持不觉得,他酷似靖王?”住持苦笑道:“当时贫僧是有所怀疑,只是见他可怜,才将他收留了下来。更何况贫僧再三盘问,见他浑然不知,就也失了疑心。殿下您多虑了,他当真不是靖王殿下,若他是,如何会到崇善寺来。”收容靖王无疑是件非常有风险的事。当年靖王对住持有恩,所以无论如何,住持都会护下他。元瑾并没有对此过多追究。不论旁人是怎么看待朱槙的,元瑾与他朝夕相处,只一眼她便能认出他来。但他却表现得似乎完全不认识她。这些日子无论元瑾几次三番的纠缠他,威『逼』他,他都毫无反应。而且也从不和她说话。有时甚至元瑾看着他陌生而冷淡的眼神,自己都疑心自己是不是认错了。其实,只要元瑾看过他的身体,便能判断他是不是靖王,到时候他也无从狡辩。腹部的刀伤,他身上这些年行军作战留下的伤痕,这些都是不可能去掉的。但她总不能直接把人绑过来,脱他的衣服!太阳懒洋洋地『露』出头,藏经阁前面的水凼反『射』着明晃晃的光芒,寂静的寺庙深处有鸟儿的声音传来。他正在整理经书,要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到藏经阁里去。一如往常地穿着僧袍,比原来清瘦许多,但他长得极高,站起来后人如竹修长。以至于他过门的时候,也要微躬下身。当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元瑾时,脸『色』便微微变了,嘴唇抿得更紧。元瑾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就抱着书绕过她,径直朝藏经阁里走去。元瑾怎会让他过去,上前一步又挡在他面前。“女施主。”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淡淡,“我早说了并不认得你,能否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你现在不认得我,那我说了之后,不就认得了吗。”元瑾笑着说。他的眼神亦没有波动:“施主乃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贫僧却是一介出家人,无论施主想什么,都是不可能的。”他说完推开她,往藏经阁里走去。元瑾却并不觉得挫败,之前是她欠朱槙的太多,现在她要用尽力气来弥补他。她跟着他往里走:“我给你带了些糕点——放心,并非我亲手所做。不过也是我盯着做的,算是有些心意在里头。都是素点,你吃得。”他却不再说话,闷头整理东西。似乎觉得她是油盐不进,所以他不打算再理会她了。元瑾把竹篮放在地上,坐在门槛上支着下巴看他。明玄在万千的藏书之间穿梭,对于她随意出入佛门重地,也并不置一词。只要她高兴,拆了寺庙住持都不敢说什么,更何况只是随意出入而已,他也不必去自讨没趣。之前这藏经阁做过他的书房,但如今这藏经阁已经半点他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不过是个普通的书阁。正如眼前这个人,当真是除了外貌,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朱槙的东西。“朱槙。”元瑾说,“你不理我,可是怪我害你失去了皇位?或者你后来查到,黄河决堤其实是白楚所为,就以为是我使了计策?”他仍然不理会。“你何必在这里装和尚呢?你头上连戒疤都没有,就不要再骗我了。这不是你靖王殿下的作风。你难道不想重夺皇位吗?”元瑾又说。他深吸一口气,跨出藏经阁去搬书,似乎是想避开她。元瑾跟着他出来,笑着道:“你要搬书吗,那我帮你搬!”几个伺候的丫头在藏经阁外候着,见长公主要准备亲自去搬书了,立刻要上前来帮忙,被宝结拦住了。她摇摇头,示意丫头们跟她一起退下。元瑾搬起一摞书,他看了她一眼,既不阻止也不赞同。不管元瑾做什么,甚至有一次被掉下来的书砸到脚,钻心般的痛,他都未曾理会。元瑾跟着他搬了小半天的书,她长这么大何曾做过力气活,累得两根胳膊酸痛不已。方才那书掉下来时,又是书尖砸到她的脚,夏季穿的缎子鞋非常轻薄,她便被砸得一瘸一拐的,跟在他身后。元瑾其实有些丧气,便是他骂她,呵斥她,也好过完全不理会她。但这样,却让她更确定他就是靖王,并且肯定是记得她的。否则任是谁,也不会这般对一个陌生人。自然,元瑾已经完全忘记了她这些天的纠缠能让一个人有多烦。到了吃斋饭的时候,明玄下午还要继续干活,便没有去食所吃饭。而是一个小沙弥送过来的。他合十双手,平静地对小沙弥道了声佛号,客气地说:“麻烦师弟了。”他身着僧袍,气质温和,态度比面对她的时候可能要好那么一百倍。所以看起来是如此的儒雅,这倒是跟平日的他有些像了,元瑾坐在一旁抱膝看着,有那么些嫉妒。怎么他对旁人就这么友善,对她就这么冰冷。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反过来的。小沙弥也回了个佛号,却是红着脸,眼睛不住地朝元瑾这边瞟。寺庙里的人都知道,新来的明玄师兄竟然被长公主殿下看上了,欲收为面首,明玄师兄坚决不从。让无数的师兄弟为之扼腕,听说这位长公主不但身份极为尊贵,而且长得美若天仙,时常跟在明玄师兄身后。大家都想一睹芳容,故给明玄师兄送饭这事成了热门任务,大家都争抢着要来。是住持觉得太不像话,干脆安排了他来。现一看,这长公主果然漂亮得像仙女一般,而且一直盯着明玄师兄看,那肯定是当真喜欢他了。小沙弥不是很理解,明玄师兄怎能如此的不怜香惜玉呢。他知道,有好些师兄,都巴不得长公主看上的是自己,便是还俗也心甘情愿。小沙弥送了饭就走了。明玄接了食盒,坐到台阶上打开。元瑾悄悄地走过去,只见到他吃的东西是一小碗炸豆腐,一碟青菜,两个馒头。她顿时有些心疼。难怪他瘦了这么多,如此吃法,他又整天干活,怎么会不瘦!自然她也明白,寺庙里就是这样的菜,既不可能有荤腥,豆腐就是最好的菜了。她见他已经拿起馒头开始吃,就悄声走进藏经阁,将她带来的那盒素点打开。里头是枣泥蜂蜜糕,炸得金黄的红豆馅儿金丝酥,一碗糖蒸杏仁豆腐,一碟切好的香瓜。她提着食盒坐到他身边,执起食盒中的筷箸,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金丝酥。“这些菜『色』太清淡,你吃这个。”他沉默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后他伸出筷,却是将她夹来的金丝酥拨到一边,继续夹了一筷子青菜。元瑾深吸了一口气,脚还隐隐作痛,他却偏偏这样倔强。她又一向被人娇惯,什么时候是将就人的『性』格了!她又夹了快枣泥蜂蜜糕给他,他依旧是如此。元瑾终于忍不住了,筷子一拍:“朱槙,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吃这些对你的身体好吗?就是要和我置气,也不必和自己过不去!”他却神『色』平静,但终于说:“施主若是忍受不了,便离开。”然后又加了一句:“我的身体如何,实在是与你无关。”说完的时候两个馒头已经吃完,他将食盒放在屋檐下,一会儿自然会有人来收。不再理会元瑾,进了藏经阁。宝结这时候正好来叫元瑾回去吃午饭。“殿下,宴席已经备下了。”她道,“陛下来信,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宝结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抬起头,却见殿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藏经阁。她突然心里一寒,有种殿下想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的感觉。殿下本来脾气就不怎么样,又爱记仇……想必是那男子又让殿下吃闭门羹了,而且比前几次更严重。“没事,我不想吃。”元瑾道。“那殿下……是如何打算的?”宝结试探地问。元瑾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她必须出狠招了,这样温水煮青蛙,对他是没有用的。“我晚上会自己回去。你叫所有的侍卫宫女都撤去,不许隐藏在我周围。”元瑾淡淡道。就算她现在是住在寺庙,其实暗中也有无数人在保护她的安全。宝结犹豫着不敢同意,但是当长公主的眼神扫过来,她仍然只能低头应喏。陛下的吩咐她不敢违背,可长公主同样也不是个善茬。更何况现在陛下山高皇帝远,还是听长公主的比较重要。如此安排之后,元瑾就没有再跟着明玄。他偶然一回头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没有坐在门口,地上只放了一个描金的食盒,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四周空落无一人。明玄看着门口,眼神如不见底的深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藏经阁的书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了,此刻已经连夕阳都落了下去。暮『色』四合。明玄离开了藏经阁,准备去禅房做晚课。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在此之前他在寺庙里是很低调的,但现在因为元瑾的事,路上师兄们都在对他侧目,笑着跟他打招呼,并且开玩笑地说:“长公主今儿没跟着师弟?”他对此并不回答。师兄们嫉妒也没有办法,谁让明玄长得好看呢,听说有权势的女子便喜欢这样的。模样又英俊,身材又好,『性』格沉默,能够在某方面特别地满足她们。不过明玄师弟一直刚正不屈。难道是长公主终于不耐烦,所以不纠缠他了?难怪明玄师弟的脸『色』并不算好看。明玄走过了这些无聊的师兄们,才到了上晚课的禅房。禅房在花木深处,盛夏盛开的忍冬花香气弥漫。这是住持最喜欢的花,既能看,又香,还可以泡茶喝。天气好的时候,他就会让寺庙中的僧人收一批晒干,省了买茶叶的钱,还格外的别致。花架旁是个池塘,住持刚种下的荷种发了叶子,但今年还没有开花,荷叶倒是长了半个池子。明玄正要进禅房,突然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明玄法师请留步。”他的背影微顿,但似乎仍然不想理会,径直朝门内走去。元瑾站在了池塘边,黑『色』缎子鞋鞋面上,正好绣着精致的荷花花样,与背后的河水交相辉映。她垂眸盯着自己的绣鞋,笑了笑:“你还是不理我啊。我知道,自己欠了你一条『性』命,就一辈子都还不清。如今,我百般讨好你,你仍然不接受,倒不妨就把这条『性』命还给你。你要不要就是你的事了。”他仍然在往前走。元瑾最后无谓一笑,闭上眼打开手,向后一步,瞬间就掉入了荷池之中。扑通一声溅起水花,随后就完全沉没了下去。明玄的脚步声终于停住。他闭上眼。不,他不能回头,她不会死的!她这样的人,永远都有办法让自己不死他再睁开眼时已经坚定了想法,一步步地向前走,只是脚步越来越艰难。因为背后一丝声音都没有传来。元瑾却很快被水吞没。头顶是无数光线穿过池水,将池水折『射』出无数的,深深浅浅的绿『色』,波纹晃『荡』,而她在死死地控制着自己不挣扎,屏息等着。水的窒息感实在是太难受了,她很快就有些控制不住了,但是他还没有下来。是不是太冒险了?赌他还爱自己,可是他真的爱吗?她很快就不能再思考这些问题了,窒息让她非常不舒服,意识模糊,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挣扎,耳朵里全灌进去水,嗡嗡地十分难受。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若是再不浮上去,可能她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而在此之前,她让护卫都撤走了,所以也不会旁人跳下来救她。她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但是越等就越失望,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违背她的意志。水的窒息像噩梦一般将她包围,她还是再等一下,再一下。他肯定会来救她的,肯定会的……元瑾非常难受,眼前逐渐的出现白光,思绪逐渐混沌,只剩下身体自我的意识开始拼命地挣扎奋起。她几乎就要放弃了,她就要放弃了。而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破水的声音,一个如箭一般的直冲下来。他的手从后面将她搂住她的腰,奋力划开水幕,将她带上了岸。他还是舍不得抛下她,来救她了!元瑾心中涌动着欣喜!上岸之后她立刻被他按着胸口,咳出了一大口水。元瑾本来就没有完全溺水,吐了水之后就清醒了过来。但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被他掐住了脖子,对上一双的眼眸,他怒道:“你费尽千辛万苦,重回尊位,就是为了寻死吗?你知不知道这潭子的水有多深?”元瑾看着面前僧袍尽湿,不停地喘气,几近愤怒地看着她的明玄。『露』出了笑容:“朱槙,果然是你。你总算是承认了。”这笑容让他更加恼怒,他冷笑:“什么朱槙,您是长公主,您的事迹自然大家都知道。”“但是只有朱槙会说这些话!”元瑾拉住了衣袖,握住了他的手,“朱槙,你不要这样了,让我带你离开!你根本就没有受戒!”“受不受戒是我的事,与施主无关。”明玄想甩开她的手,但是她却抓得很紧,『露』出一种孩童一般乞求的眼神,可怜地看着他,“朱槙,你欠我的已经还清,可是我欠你的,恐怕要用余生来偿还了。你不能丢下我。还有,我现在头疼,走不动路……”她还讹上他了!明玄知道,平日就是暗中都会有无数人跟着她,他根本不必同情她。他坚决地甩开了她的手离开。而元瑾躺在长椅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带着微笑。他果然还是绷不住的,下来救他了。他就是在生她的气?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突破口,她就能一点点地将他的固执土崩瓦解。休息了好一会儿,元瑾才能站起来。虽是夏天,但是元瑾浑身湿透,让风一吹还是冷极了。她得回去换身衣裳,否则明天恐怕要伤风了。他的心还真硬,竟然就这么丢下她走了!元瑾心里抱怨,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禅房的花木里。待她走后,竹林中才走出一个人,穿着半旧僧袍,面容英俊而儒雅。他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眼神终于有了波澜。她竟然真的,将所有的人都撤去了。方才若他不跳下去救她,她是不是真的打算被淹死?明玄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禅房。元瑾今日湿漉漉的回去,却是将宝结吓了一跳,生怕她冷出个好歹,连忙又是烧热水给她洗澡,又是喝驱寒的姜汤。第二日起来,『摸』到她的额头并不烫,她才松了口气。“替我梳妆。”元瑾却吩咐她,一边揭开了被褥。长公主竟然又要出去,宝结这次势必要阻拦了!她劝道:“殿下,您不能再这般了!您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倘若您有什么好歹,跟着的侍卫必定要赔命,就是您不在乎自己,也得想想他们!”元瑾轻轻叹道:“我心里都有数。”她坐到妆台前,用檀木梳轻轻刮着头发,看着镜子中自己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脸,她皮肤雪白,翦水秋眸,眉眼间又有一丝清冷倨傲,似乎比原来还要有几分『色』气之美。“明玄法师今日去早课了吗?”她侧头问。宝结摇了摇头,低声说:“说是昨夜回去就伤风了,今早便罢了早课。奴婢已经暗中叮嘱人,送去了治病的汤『药』。”伤风?元瑾眉头轻轻一皱,他不是救起自己之后就回去了吗,怎么会得伤风。他现在身子真是差到如此地步了?那当真是她的不是了。她可就一定要去看他了。寺庙僧人的住处都在后院,一向是谢绝访客的,更何况还是女香客。不过这对于元瑾来说自然也不算什么,她径直朝院中走去。将侍卫留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普通僧人的住处自然不会太华丽,一排排的僧房,院中种着几株枣树,绿叶间开着细小翠绿的枣花,细细簌簌地落在地上。寺中清净,有鸟儿清幽的鸣叫声回『荡』在山间。明玄的住处在最拐角的一间,十分小,怕是只有元瑾半个书房的大小。元瑾站在门口,扣响了门。里头就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是小师弟么,快进来。”元瑾自然不管他说的是谁,反正他说了请进了。她推门入内,只见里面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木床,一只小桌,不光放着茶杯,还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蓝『色』的烟丝丝缕缕飘逸。屋中的光线很暗,只见明玄躺坐在床上,正在喝『药』,僧袍就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旁。俊容果然有一丝憔悴。但当他一抬头,看到竟然是元瑾时,表情立刻就变了。“法师似乎不想见到我的样子。”元瑾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道。明玄淡淡地道:“女施主既然有自知之明,又何必前来。”“法师昨夜为救我,得了伤风。我自然要来看看的。”元瑾很自来熟地说,“这『药』可还好,我记得你不喜苦,便叫人放了许多的甘草,尝来应该就没这么苦了。”明玄忍了又忍,才问:“你还想做什么?”元瑾抬起头,她笑道:“今日来,是『逼』法师还俗的。”说罢她站起来,手放在了腰间,解开了翡翠噤步,放在桌上,又开始解腰带,脱下外面的褙子,里面是一件杏黄『色』的,薄如蝉翼的纱衣,已经能隐隐看到亵衣,和雪白的脖颈了。明玄的瞳孔一缩,在看到她隐约雪白的胴体时,他腹下就已经一紧。已经完全长大的元瑾,自然要比她少女时期还要诱人,身姿姣好,肌肤如雪。只是佛门重地,她竟如此作为,果然大胆。他闭上眼睛转向一边,冷冷道:“请女施主自重!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这……着实是不知廉耻。”“哦?”元瑾笑着坐在他床上,甚至爬到他身边,坐到他大腿上。她细白的手指,也放在了他瘦削的下巴上。轻轻靠近他,在他耳边说:“那么法师,为什么不推开我呢?”轻而热的气流,带起身体的阵阵火热。明玄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与她相反的,是自己越发的坚硬。他无可避免的,立刻就被她所诱『惑』,甚至要捏紧拳头,才忍得住不狠狠将她抱在怀里吻她,进而要她。这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哪里还有别的力气去推开她。只怕没有推开,已经反将她拥入怀中,肆意亲吻了。“你自己就该自重。”他僵硬地道。“那我自己要是不知道呢?”元瑾笑着说,她的手挑开了他的衣襟,手指如游鱼一般地伸进了他的衣裳里,『摸』到他壁垒分明的宽厚胸膛,他突然蹿高的体温滚烫。再往下探去,果然『摸』到他腰间的伤口,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能『摸』到微硬的伤疤,而她这些『摸』索的动作,无疑是一种极致的挑逗。在燃着檀香,供奉着佛祖的屋内,他苦苦压抑着自己涌动的欲望。当她『摸』索到他的身体,带起阵阵酥麻时,明玄的拳头已经越捏越紧,咬牙道:“你给我出去……”“我才不出去。”她说着,伸手捧住他的下巴,在上面印了个柔软的吻。而这个吻,就是一切崩溃的开始。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按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下去。紧接着一用力,将她身上仅余的衣裳也扯掉,『露』出雪白得耀眼的峰峦。而他翻身将她压在了床上。佛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都没用。他就是无可避免地被她诱『惑』。她就是魔,无所不在地诱『惑』他,他为这个魔付出了一切。而魔还不满足。元瑾终于得偿所愿,她自然无比地配合他。她也沉沦在欲望中,被他卷入了惊涛骇浪。但是他的需求仍然超过了她的预期,仿佛在宣泄某种情绪,又好像是压抑不住的情『潮』。他的动作非常强硬,毫不留情。她为自己这个行为痛悔不已,几经哀求,也没有换来他的停止。最后她疲惫地沉沉睡去,睡在他的怀里。他搂着她静坐,看着在他怀里沉睡的她,粉白的面容,轻甜的呼吸。她睡得毫无防备。大概只有到这个时候,他终于确定了,她是真的爱他的。他轻轻『摸』着她的脸:说:“是你自己送上来的,不要怪我以后不放你离开。”而她的回应,只是发出了惬意而模糊的哼声,转身一侧,继续睡在他怀里,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襟。门再次被扣响。明玄,或者是朱槙,扯过一旁的被褥将元瑾盖住,淡淡地道了一声进。只见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着程子衣的侍卫,在朱槙面前跪下,道:“殿下,这崇善寺……咱们还要留到什么时候,裴大人说王府有一堆事等着您处理,若是在不回去,就要火烧眉『毛』了。”朱槙嘴角轻轻一扯,道:“我的伤已养好,现在就可以走了。”一行人,带着沉睡的元瑾,消失在崇善寺的僧房里。阳光明媚,当元瑾再次醒的时候,发现透过窗扇的光线已经昏黄了,照得满室金『色』的余晖,有种静谧而安宁的温暖。她浑身酸痛,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僧房里,周围陈设华丽而地调,看得出是在个极为富贵的地方,只是也一个人也没有,静得连风吹动屋檐下的灯笼都听得见。这是何处?她怎么到了这里?元瑾『揉』了『揉』太阳『穴』,立刻想到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她头痛不已的同时,脸上又浮现一种无奈的笑意。果然,朱槙再怎么落魄,也绝不可能让自己变成那样,他留在崇善寺就是有目的的。房子与外面隔着屏风,元瑾听到了人轻细的说话声。她勉强支撑着站起来,走到屏风旁边,就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站在朱槙面前,恭敬地说:“……顾珩的确厉害……您又在养伤,我们不敢叨扰……营山的总旗已经被抓了……”“知道了。”朱槙只是说,“你先下去。”陌生男子拱手退下后,朱槙才说:“你要听到什么时候?”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醒了。元瑾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朱槙装束仍然未变,还是着一袭半旧僧袍,一副禁欲清冷的模样,与刚才强势的朱槙判若两人。她道:“殿下既把我带到这里,总得告诉我这是何处。宝结若晚上没找着我,是会着急的。”“你冰雪聪明,猜不出这是哪里?”朱槙只是问。其实元瑾已经猜到了,这里应当是太原那个真正的靖王府。她向他走过去,问道:“殿下怎么扮成和尚了,当真是想引我上钩?”“引你上钩?”他冷淡道,“想得美,我本就在崇善寺养伤。”当时朱槙知道救元瑾势必凶险,其实已经安排了人接应。他掉落入黄河后不久,就被自己的亲信救起来。只是那时候的他的确是命悬一线,别说出来夺皇位了,就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亲信知道他此刻病情危重,连忙将他送往崇善寺。崇善寺中有个老僧人,是不出世的圣手。当年他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还是朱槙将他安置于此处。所以朱槙一直留在崇善寺养伤,并且剃了关头装成一个僧人,以混淆别人的视线。同时将自己原来的部下暗中聚集起来。山西本来就是他的大本营,很多将邻都是他的旧部,聚集势力非常容易。元瑾笑眯眯地朝他走过去:“殿下就别诳我了,你若只是养伤,何须装得这么像,还需要做什么早晚课,劈柴挑水的。你就是在生我的气,所以不理我,对不对?”她走到他面前时,又径直坐到了他怀里,仍然像刚才那样,掐着他的下巴问:“你为何生我的气,之前明明是不气的。让我猜猜,你查到了黄河决堤是白楚所为,便觉得是我的算计在里面。终于彻底对我死心了,是吗?”朱槙搂紧了她的腰,垂眸看着她的脸:“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什么原因?”这难道还不够么……“方才,我的汤『药』中,你给我下『药』了。”朱槙继续说。即便是她引诱他,他也不会这么难以自持。只有一个解释,她在『药』里面动了手脚。“我没有。”元瑾眨巴着眼睛,她怎么会承认。“还不认?你以为我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会胡『乱』冤枉你么。”朱槙眉一挑,眼神冷峻起来,这有点像他平日要责问人的样子,元瑾看得有些心虚。“哦。”元瑾说着,想从他身上站起来,“既然殿下不信我,那还有什么说的。”但放在她腰间的手却桎梏得紧紧的,她连起身都做不到,更遑论离开。元瑾也伸手抱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面有力的心跳声。他是比以往瘦了,但还是鲜活的,健康的。她将他抱得紧紧的。喃喃着:“朱槙,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为什么活着不回来找我,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她终于完全置于他的气息和怀抱中,有些委屈地说:“你还一直不理会我,你知道溺水多难受吗?”朱槙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发,他说:“难受你还往下跳,不想活了吗?”“可是你不理我。”“我需要思考。”朱槙终于说,“其实你做这些事,我很高兴。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元瑾侧过头看他,竟然看到他的目光,同以往一样的温和,她不由地好奇:“你确认什么事了?”她突然感觉到,就是因为确认这件事,朱槙才终于转换了态度。将她带来靖王府,便是彻底地暴『露』身份了。“不重要了。”他笑了笑,“你不报家仇了?”元瑾埋在他怀里,摇摇头:“家仇已经报完了,剩下的是我欠你的,朱槙,接下来你休想抛下我去别处。”“好啊,那以后你便休想离开我了。就是你想离开,我也不会放你走。”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加重,若说是誓言,倒不如说是如影随形的诅咒,“薛元瑾,你记住了吗?”她心中却倍觉甜蜜,点点头靠他更近。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夕阳的余晖笼罩了屋子。她不再心中不安,不再心绪不定。贴着她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就是一切坚实的力量来源,她知道在他怀里,她什么都不必担心,他永远都会保护她。过了很久,元瑾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不知道,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也许不会放你。不过你可以传信给你的侍女,免得她们到处找你。”“其实山西就是你在作『乱』?”“嗯。”他没有丝毫隐瞒。“那你为何不回来重夺皇位?”他沉默后说:“我在等时机。”“那你等到了吗?”元瑾笑着问。“不想等了。”朱槙说着,低头亲了她一口,“不过元瑾,你弟弟这辈子别想踏实了。”元瑾笑了起来:“朱槙,其实我知道,你向来想要的东西就不是皇位。对不对?否则早在很久前,皇位就是你的了。”“那我想要什么?”朱槙淡淡道。元瑾就跪坐起来,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又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她看到他的眼眸亮起来。所以她微笑着,再次投入他的怀抱中。夕阳美好得像一场华丽的梦境,暖洋洋的金『色』,温柔而缱绻,『揉』尽这世间的一切柔情。至德三年,周贤帝划山西、陕西东部,河南北部部分地区为靖王朱槙封地,统辖边疆九镇,以御外敌。同年四月,靖王清扫边疆,收复袄儿都司部,扩大帝国版图。史无前例,周朝达到疆域最广的朝代,靖王名声空前绝后,一时无双。同时,周贤帝任用贤臣白楚、徐贤忠、张世林等人,开创‘贤德之治’,改善民生,发展生产,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盛世空前,万国来朝。两人将周朝推到繁荣的顶端,史称周贤帝与靖王为“至德双雄”,百世流芳。周贤帝一生无子,过继嫡姐薛元瑾与靖王之长子为太子,于至德二十五年继承皇位,史称周景帝。景帝一生离父,养于贤帝身侧,自幼聪慧过人,天资不凡,后为千古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