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公独宠“他”》 章节目录 第1章 人生如戏 夏日炎炎,正当午时最为燠热的时候,蝉鸣得声嘶力竭。阳光炽热,粉白墙壁明晃晃地反着光,亮得刺眼,墙头上青黑色的瓦片都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发白! 宅子后门,窄巷边有棵十几年树龄的大桑树,枝繁叶茂,高大如许,桑叶几有人头般大小,在如此炙烈的阳光下却也被晒得发蔫软垂。 在桑树浓密的树荫底下站着两人,垂下的茂密枝叶遮挡住了头脸,只能瞧见身形,其中一人身形削瘦,穿着件青衫,手中提着包袱,肩头还斜搭一个背囊。另一人则娇小窈窕,着一件杏红衫子与白裙儿,握着条飞燕绣帕,在双手中扭来绞去。 “你……你要等我……”女子声音细弱,带着哭音,颤声道,“此间事一了,我就……” 男子柔声道:“你别担心,我一定会等你的。” “我……我,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推门而入,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她并未进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便放声尖叫起来:“啊!————”接着尖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出人命了啊!!”边喊边向院子外奔去。 莫晓仍然混混沌沌迷迷糊糊时,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把她惊得浑身一颤,猛然睁眼,满眼都是昏沉暗影,如暮色烟重,看不真切。 那道尖叫仍在她鼓膜上回荡,她却只觉腹部剧痛无比,有如刀割!! 但她躺在地上,浑身发软,瞧不见自己肚子,只好伸手去摸。双臂都酸软无力,有如灌铅般沉重,她费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右手,摸到自己腹部。 冰凉,潮湿,粘腻。 她心慌地抬手,模糊的视线中,满掌都是暗红的血!! 这是怎么了!? 她侧头看向周围,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依稀可见身边不远的青砖地上丢着一把带血的刀。 刀锋锐亮,血色暗红。 草他大爷的!草他祖宗十八代!!从来不骂脏话的莫晓无声地咒骂了好几句。她不是“腹痛有如刀割”,她是真的被刀割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捅了! 家属是不是疯了,她休了三天假,今天才开始上班的,那病人也不是她看的,他们捅她干什么?! 她眼睛睁不动了,闭上眼,那尖叫呼喊去得远了,她听不清声音的主人在喊什么,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人。 这是医院啊……哪个新来的护士这么慌乱,没见过血么…… 真冷啊……怎么没人替她止血呢……就算不是外科医生,马丽也该知道先替她紧急止血吧?难道她也被捅了? 莫晓原地躺了会儿,却不见再有人来,心中不解,找几个外科同事来救她要跑这么远么?还是在她昏倒后又出了什么大事,让他们顾及不到她了? 她意识到只能靠自救之后,再次睁开眼,四顾寻找能用来按住伤口止血的东西,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不是在医院里!这是间民居,且装饰看上去极为古典…… ……什么情况? 然而短时间内这并非性命交关之事,她将这怪异暂时丢在脑后,继续搜寻,在附近地上发现了一块绣花手帕,她将绣帕抓起来试图叠成几层,但双手根本不听使唤,绣帕又是丝质的,十分的滑,她抖抖索索的手无法将手帕好好叠起来,只好先胡乱按住伤口。 房门外人影晃动,进来数人,男男女女叫着哭着喊着:“官人——官人!”“作孽啊!”“呜呜呜……相公啊!” 莫晓吃了一惊,官人?相公?!这屋里还有别人在?她艰难地回头看了看,她身后应该没别人了啊! 过来的那几人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古装,进屋后见莫晓仍在动弹,眼睛亦张着,不由都惊得呆住了,哭叫声戛然而止。 莫晓仿佛明白了,她就是他们口中的官人,官人就是她,但这么一来其实她更糊涂了。她莫名就成男人了? 但不管她现在是男是女,身份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低声呵斥道:“都傻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找医……生……来救我。” “是,是!” 人们忙乱起来,有进来的有出去的,有几人过来要抬莫晓起来。 “别搬我。”莫晓阻止了他们,抬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衣着整洁干净的丫鬟,“你们俩个,洗净双手后……再用烧酒冲洗,手。酒越烈越好……把伤处的衣裳……剪了,去找几块……干净布过来,多叠几层替我……按着伤处。其他人找条被子……给我盖上。另外……温水,加少量盐……淡……淡盐水喂我喝……等大夫来的时候……烧好热水……滚开备用。还有酒……烈酒……” 她声音虽然虚弱且断断续续,但神智清醒语调冷静,一一说来,那些人便分头照做。 然而从她口中冒出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完全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陌生的嗓音,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这一切都让她有种虚幻之感,但腹部的剧痛却真实无比,提醒着她这不是一个梦。 幸好按压后,伤口不再大量出血。莫晓让人把自己侧抬起稍许,叫一名消毒了双手的丫鬟检查她后背有无伤口。 确定背后没有穿透伤后她稍稍松了口气,就肚子上一处刀伤,如今血渐渐止了,而她神智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严重的内出血与器官水肿,只要伤口没有继发感染,活下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想到感染,她侧头看向地上的刀,刀不大,刀刃不过成人手掌般长,微带弧度,瞧不出是什么用途,但看起来刀身雪亮,似乎还挺干净。她暗暗祈祷,希望刀足够干净,别好了刀口却死在破伤风上。 大夫及时赶来,瞧见这一地的血吓一跳,急忙洗净了双手过来,瞧见她肚子上的伤口也是吃惊:“这是刀伤?” 莫晓瞧了眼地上的刀,低声道:“是啊……” “可还有别处伤口?” “没了……” “这么长的刀口,得缝起来才行。”大夫眉头深锁,取出一片药锭,叫她与酒同服。 莫晓疑虑地问:“这是……什么药?” “这是麻药啊,莫太医怎会不识?” 莫晓一愣,原身是太医?她装傻没接话,含住药锭,皱着眉头喝了几口酒。 只是她知道古代麻药多半含有轻度毒性,若是服的过多,昏过去未必能再醒过来,即使醒过来,也有可能神经受损。 但要她一点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就接受伤口缝合,她自认没有关公刮骨疗伤的勇气,便暗暗咬下一半药锭,喝酒时只服了大半颗,另外小半颗含在嘴里,乘大夫不注意时偷偷吐了。 烈酒入喉,一线热流入腹。药效起来,她昏昏沉沉间,听见外头又有纷扰吵闹,有人哭泣,有人呼喝叫嚷,但听起来都十分遥远而缥缈。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官爷,夫人,官人醒了!这会儿大夫正在替官人疗伤呢……” “夫人!夫人……” 很快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莫晓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薄绸被。肚子依旧疼痛,但减轻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处,包扎完备,干燥没有渗液。 她仍觉头昏脑涨,且眼睛闭的久了,乍然见着亮光十分不适,便再次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四周。 已经入夜,房里点起了灯,但仍显得昏暗。 床边坐着一名妇人,细眉秀目,生的颇为俏丽,脑后挽着古典的发髻,穿着轻盈纤薄且绣工精美的鹅黄色丝质襦裙,手中拿着针线,却没有绣,低头愣愣地出神。 莫晓只觉头疼,这是真的,穿了吗? 昏过去之前似乎听见许多人叫她官人?还有叫她相公的……她将手上移,摸了摸胸前,不由闭眼,一马平川啊!手再向下移,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等等,上下都没有?这身体的主人到底是男是女?再仔细摸摸,这熟悉的手感让她放心不少,再移上来摸了摸胸前,尽管不多,貌似还是有点肉的,只是躺平了不明显而已。再摸摸脖子,没有喉结…… 难道原身一直是女扮男装伪装自己,才当上了太医? 莫晓的手在被中移动摸索,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听见她这边动静,床边守着的妇人猛然回神抬头,眼皮浮肿,眼神惶惑,脸色苍白,皮肤暗淡,显得十分憔悴。虽如此,却仍难掩天生俏丽。 莫晓朝俏丽妇人笑了笑,虚弱地轻声道:“我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妇人愣怔片刻,轻轻点头,神情仍旧惶惶然,声音颤抖:“相……公……” 原身果然娶妻了。但难道“她”的妻子不知道原身其实是个女子?莫晓的脑海中有一连串问题飘过,但她半分原身的记忆都没有,要如何继续装下去呢? 她问道:“娘子,到底出什么事了?是谁伤了我?” 莫夫人瞪大了眼睛,愕然半晌才颤声道:“相……相公不知道出了何事?” 莫晓无奈地说道:“我大概是昏过去太久了,直到现在仍然头晕目眩,过去的事竟然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莫夫人手中捏着丝帕,呆愣愣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莫晓愧疚地笑笑,温言道:“娘子,说来惭愧,甚至连你叫什么我都记不起来了。但看你深夜仍然守在我的床边,相信我们之前定然相濡以沫,伉俪情深。你多给我说说过去的事,和你和我有关的都可以,也许能帮我想起过去之事来。” 莫夫人震惊地望着她,半晌后神情转为悲伤,轻轻点头。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章节目录 第2章 妻妾成群 莫夫人定了定神,将之前事情娓娓道来:“相公最近总不是太顺,便去拜访高人诚意相询,向道长学来些改运增福的法门。今日正逢休沐,相公便说要沐浴净身,独自留在房中施行秘法。隔了一个时辰都不见相公出来,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就出事了!” 莫晓疑惑:“房中只有我独自在?那到底是谁伤了我?” 难道是莫亦清相信了那个江湖骗子,为了改运而自伤?但这伤十分深,莫亦清自己是太医,应该清楚若是这样自伤,在改运之前自己小命就会先没了。 何况她以前读过些相关资料,知道一般人自伤自残甚至是自杀,第一刀不会那么果断而深入,总是会在伤口附近造成许多试探性的浅伤口。而她腹部的伤口却干净利落,只有一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别人刺伤原身的。 莫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想是有个盗贼进来了。”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人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说要独自留在房里,妾身便退了出去,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屋里到处都是血,妾身吓坏了,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以为,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天相,虽说受了伤,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说若是好好将养,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自有老天爷保佑……” 莫晓消化了会儿她的话,接着问道:“那盗贼伤了我之后呢?他还伤了别人么?” 莫夫人摇摇头。 “抓住他了吗?” “妾身赶来时已经不见贼人影踪,报官后才发现后门开着,贼人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 “家中财物有失?” 莫夫人叹了口气:“少了许多首饰与现银。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少了就少了吧,最要紧是人能平安无事。” 莫晓也认可如此,默然片刻,又问:“我晕过去多久了?” 莫夫人低头,抽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大夫走了之后,相公就一直昏睡着。这会儿已经快寅时,算来有十多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了?难怪我这么渴。”莫晓低声嘀咕道。这十多个时辰莫夫人都守在榻边不眠不休,也难怪显得如此憔悴了。看来莫太医与其夫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莫夫人急忙站起来:“厨房温着人参炖鸡汤。妾身让人立即端来。”说着便绕过屏风去,在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鸡汤端来,丫鬟喂莫晓喝了小半碗热汤。 莫夫人在一旁看了会儿,柔声问道:“相公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不急着吃东西。”莫晓道,“先给我面镜子,让我照照。” 莫夫人突然听见这一句,也是楞了一下。 莫晓一脸正经地望着她:“我想瞧瞧伤口如何。”她此时平躺着,身体又不能动弹,也只有用镜子照着才能看到肚子了。 莫夫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绕过屏风去取来镜子,举在莫晓上方。 莫晓迫不及待地向镜中看去,却只能瞧见自己胸腹那块地方,她便让莫夫人把镜子举高些,好瞧见此时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容削瘦,眼睛颇大,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灰暗又显粗糙,因着此时失血过多,脸色就显得更差了。 莫晓对着镜子端详了会儿,原身虽是女子,容貌却不是娇俏柔媚类型的。她天生五官其实相当不错,凤眸挺鼻,轮廓分明,只是肤色偏深暗,女扮男装便是俊秀的男儿郎,加之原身的嗓音比起一般女子显得低沉,还微带沙哑,所以才能够瞒天过海吧? “夫君,你不是说要看伤口么?” 莫晓一抬眸,见莫夫人眸带疑虑地望着她,便解释道:“我好歹是个太医,瞧瞧气色舌苔,也好搭配些膳食调理一下。这会儿你替我照着,我看看伤处。” 莫夫人点头,轻轻掀开她身上盖被,露出腰腹处,再用镜子替她照着。 莫晓指挥莫夫人调整着镜子角度,发现原先身上的外衣已经脱了,但里面贴身的衣衫与裤子都是原来的未换,疗伤时衣衫上腹部刀伤附近的部分都剪去了,但仍留有斑斑血迹,都已经干涸发暗,伤口处倒是包扎得很好,也不见渗血。 莫晓诧异问道:“你没替我更衣?” 莫夫人放下镜子,替她重新盖好被子,一面儿道:“大夫说相公的伤颇深,虽缝合了,这几日越少移动,伤口愈合越好。昨儿傍晚的时候,妾身原想替相公更衣的,只是相公睡得太沉,香萍、香兰都抬不动你,妾身又怕弄裂了伤口,就没有替相公更换贴身衣裤……确是有些腌臜,且忍忍吧。过些天等伤口长合一些再换。” “娘子说的是。” 接着莫晓重提方才的话题,要莫夫人说说“自己”过去之事,好帮着她回忆起来。 莫夫人说了些过往之事,不明之处莫晓又问了不少问题,算是对原身有了一定的了解,至少是柳蓉娘眼中的原身。 莫承,字亦清,年二十有七,太医院医士。老家不在京师,父母与弟弟莫亦淳同住,居于陕西灵州。莫亦清二十四岁时来京应考太医院,入选做了医士,后娶商户女柳蓉娘为妻,并无子嗣,今年又纳了两房妾。 但听柳蓉娘口吻,似乎只当莫亦清是个男子,莫晓不禁疑惑,如果说莫亦清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娶妻纳妾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柳蓉娘作为她枕边人,又怎会不知她其实是女人呢? 难道两人婚后从未同房过? 柳蓉娘毕竟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说了会儿话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呵欠来,急忙以袖掩口,面颊浮起红晕。 莫晓看着她,试探道:“蓉娘,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洗洗吧,然后再来陪我睡。” 柳蓉娘面色微变,避开她视线,低头红着脸咬唇道:“相公伤势颇重,不宜……不宜与人同床……妾身也怕压到相公伤处。” 莫晓笑了笑:“你说的是。” 柳蓉娘福了福,又道:“相公……相公还是多歇歇吧。早日养好伤势才能让妾身安心啊。香萍、香兰就在外间,相公有什么事使唤她们便是。” 莫晓低低嗯了一声。柳蓉娘便如蒙大赦般告辞离去。 莫晓望着她匆忙走出房门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看柳蓉娘这反应,莫亦清娶妻果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柳蓉娘根本不知莫亦清其实是个女子! 只是不知莫亦清一直以什么做借口来避免房事的,柳蓉娘又是为何能忍受得了这守活寡般的日子。但这话没法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加以推测了。 她伤势极重,精力不济,之前装腔作势地与柳蓉娘说了那么久,也是强撑精神,柳蓉娘一走,她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今后的事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 天仍未明,星月无光,暗沉夜色无边无际。 夜幕下的宫城宏伟而静默,犹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在这庞大无比的巨兽脚边,一名着褐色直身的男子正沿着宫墙外的车道疾步而行。 男子三十不到的模样,浓眉朗目,方下颌,脸颊微带胡茬,身形魁伟,肩宽胸阔,随其步伐,隐约可见衣下肌肉滚动。到了东安门外,男子将腰间金牌朝守门的禁卫随意亮了一下。 值守的军士们都识得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陆大人。” 陆修随意点了点头,脚步不曾停下半分,径直入了东安门,走了一段后折而向北,进入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绕过“百世流芳”的牌坊,进入前堂。 堂里点着十几盏灯火,堂上居中坐着一名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锦绣蟒袍,秀眉俊目,肌肤白皙光滑,下颌无须。 乍然一瞧,男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然而灯火辉映的光晕中,那对眸子却乌沉沉的没什么光采,狭长眼皮微微垂着,眼神深沉冰冷。 他手中托着一盏汝窑粉青履莲茶碗,掀起莲花形的碗盖,轻轻拂去茶汤面上细碎茶沫。白蒙蒙氤氲雾气中,淡红薄唇微启,吹散热气,正待要喝时,听见外头步声,眼皮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冷漠垂眸,抿了一口茶。 陆修入内跪拜,向堂上锦袍男子行礼,行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将昨日并夜间发生的大事一一汇报。 听到莫府发生的案子,蟒袍男子在桌上放下茶盏:“莫亦清……就是上个月初十那晚当值的医士?” “正是他。” “他受伤是真是假?你瞧见了?到底有多严重?” “确是真的受伤不轻!他娘子本当他死了,便去往顺天府衙报案。以属下愚见,常人若是流这么多血,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死定了!还能活过来绝对是他命大。听说刀伤深及腹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请去的大夫光缝合伤口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听说?”修长的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尾音上扬微尖。 陆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充道:“属下进屋时大夫正要为其缝合,便靠近看了一眼伤口,刀口长两寸余,皮肉翻起,仍在渗血,可确定伤是真的。属下还搭了把脉,手摸着冰凉,真和死人差不多了!且像那么微弱的脉象是装不出来的……之后未免干扰大夫治伤,属下等就都退了出来。” 蟒袍男子又端起了茶碗,静静地喝着茶,隔了少许时候才淡淡道:“他这次侥幸没死,下回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陆修点点头道:“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3章 站着尿尿 莫晓再次醒来,听见外间有人说话,仔细分辨,是几个年轻女子在说话。 “相公仍睡着,你们把东西搁这儿就是了。”似乎是柳蓉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发奴仆的口气。 “自从相公受伤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恢复得如何。”接话的女子声音温婉,带着恳求之意,“姐姐,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相公,我们不说话,轻轻地进去瞧一眼便出来,不会吵醒他的。” “怎么?你这话是在说我照料不好相公?”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小火慢炖了大半天,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你坐着炖碗汤水,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天?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她身受重伤,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伤的那天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天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小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说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小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了地。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说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小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小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小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天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趟的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天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小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说,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小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说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说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说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说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天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天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小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了第四天,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说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前两天亦有原身的同僚来探望,柳蓉娘都以莫亦清还在昏睡养伤为由婉拒了,这正中莫晓下怀,她精力不济,实在不想应付原身的那些同僚,那些人对她来说完全都是陌生人,所处时代与文化背景都迥然不同,怎么能聊得起来? 柳蓉娘神色有些紧张:“不是太医院的。” 莫晓见她神情郑重,顿时便清醒不少,转念一想:“官衙来人了?”莫亦清这案子好歹也是抢劫伤人的重案,其实原身已经丧命,她才能穿越过来,官衙过来查问案情经过是正常程序。 可是柳蓉娘点了下头后,又摇摇头。 莫晓心中纳闷,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油腻乱发 柳蓉娘紧张地道:“来的是东厂的人。” 莫晓讶然:“东厂?” 柳蓉娘点点头。莫晓这才明白她的紧张是从何而来,提到东厂有不怕的么? 东缉事厂,职责是缉查监视百官,且他们只对皇上报告,可以完全越过刑部、大理寺等衙门,直接抓捕并刑讯百官!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三师、公侯将相,下至小小书簿文吏,不管豪富巨商,又或是平民百姓,他们想抓谁就抓谁,只要有罪名就行了,哪怕是捏造的罪名也行。 有明一代,东缉事厂从建厂起便是直属皇帝的特别机构,东厂提督一定是皇帝最亲信的太监,可谓只手遮天,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最为权势滔天的人! 如此说来,这是明朝时期或是类似的平行时空么?她与柳蓉娘交谈中问出如今年号为宣宁,听起来并不像是她所知的明代年号,但她也不是什么历史爱好者,不曾把明朝三百多年间所有年号背下来,所以有点吃不准,但也不好明着问,只能慢慢了解了。 听到是东厂来人,莫晓也跟着紧张起来了,一把抓住柳蓉娘的手,压低嗓子问道:“东厂为何要抓我?蓉娘,我过去做过些什么会让他们抓我?” “相公一直与人为善,平日治病开方仔细又恪尽职守,不曾做过什么违法之事。”柳蓉娘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来人是只身前来的。” “不是来抓我的?”莫晓大大松了口气,转念一想,“来的是谁?我和他有私交?” “说是东厂的芮司班,据妾身所知,相公与他未有私交。” “没有私交?”莫晓心中再次感到不安,不安中亦带着迷惑,皱眉道,“那他来看我做什么?” “说是来询问前些日子的案子。”柳蓉娘忧虑地望着她,“相公,不能让这位一直等着啊!” 莫晓一听也是,她虽然心中不安,实在怕见这位东厂来的芮司班,但这位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太医院同僚,不管他来此是何用意,她都不得不见,越是拖下去就越是容易得罪他。 她点点头,又茫然问道:“那是该请他进来还是我出去?” 这可是东厂来的人啊!她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医官,照寻常情况肯定是该她迎出去待客才是。 可如今并不是寻常情况——她虽将养了这些天,伤口渐渐愈合,也没有原先那般疼痛了,但大夫还是嘱咐她尽量少移动,她也不想再像前次那样伤口迸裂出血了。如今这种境况下,她吃不准该如何做才是符合礼制的。 柳蓉娘亦显为难,刚要说些什么,就见门口人影晃动,一人大步迈进屋内:“莫太医身负重伤多有不便,本官移步过来就是。” 莫晓与柳蓉娘都吓了一跳,果然是让他等太久了! 莫晓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她手上一松劲,柳蓉娘急忙抽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朝向来人福身行礼,语调紧张,带着极力抑制的轻颤:“妾身,妾身见过芮司班。”行完礼后低头匆匆退出房间。 莫晓本来也是有些紧张的,然而来者表面上虽然话说得这么客气,却不等人去请就这么径直闯入内院卧房,这样的举动显得十分无礼,亦可见东厂平日行事是如何肆无忌惮了。 她心中有所不满,反倒忘了紧张。既然对方都说了她身负重伤多有不便,她就躺平了待“客”便是。 她压低喉音,语调平静而有礼:“见过芮司班。芮司班光临寒舍,下官感到十分荣幸,有心出去迎接,只可惜有伤在身,实在做不到出门相迎,也无法行礼,失礼之处,还请芮司班见谅。” “好说。”来者淡声道,缓步行到床前,微垂双眸,乌沉沉的眸子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莫晓亦望着他,来人看起来颇为年轻,着玄色圆领罗纱襕衫,腰间一道墨绿丝绦,系着一柄白玉钩,脸型削瘦,皮肤略显苍白,眉形修长而秀气,眼尾狭长。 然而他五官轮廓看着虽然柔和,望向她的漆黑双眸却冷冰冰的毫无温度。被这样一对眼睛盯着,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让她不由联想到被掠食者盯住的猎物,那些被盯住的小动物全身僵硬不能动弹,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逃离。 莫晓本来打定主意对方不开口,她也不会先开口,以免多说多错。然而再这么对视下去,她只觉气氛越来越怪异,但若是她先移开视线,倒显得她心虚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对方并不动摇,虽因身体虚弱说话声音不大,却平静而淡定:“貌似下官与芮司班并无私交,敢问芮司班来下官府中,是为了什么事?” 芮司班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眸中却了无笑意:“听说前几日莫太医府中有盗贼侵入,伤人抢劫?” “确有其事。” “莫太医可看清了盗贼模样?那人是高是矮,有何特征?” 莫晓心中奇怪,只是小小的抢劫案,东厂之人为何要关心?难道京城里发生的事,东厂真是芝麻大的小事都要尽在掌握么?又或者是想利用此事,来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但莫亦清不过一个小小太医,真要罗织罪名也不会是为了对付他,就算是东厂别有目的,也多半是用来对付比莫亦清更有权势之人。莫晓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可不想卷入这些政治斗争中去,装傻才是王道。何况她对原身死前经历之事,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想定之后,她便道:“不瞒大人,下官被刺伤后,大约是倒地时磕着头了,之后又昏迷太久,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当下官醒来之后,对于当时之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她苦笑一下,“老实说,我连自己过去几十年经历过什么事,也都完全记不得了。” 芮司班意外地挑起一侧眉梢,静默了一瞬后,深沉如渊的凤眸对正她,语调微扬,声线便显出几分阴柔调子来:“莫太医是在开玩笑吗?” 莫晓一脸真诚又是满怀苦恼地望着他:“初醒来时,我连自己自己姓甚名谁,家中有些什么亲人,有没有孩子……这些统统都记不起来了!问了内人才知道自己过往之事的……” 他盯着她:“莫太医是因为脑袋磕着了才会如此?” “脑内有淤血不化,确实会影响记忆。”莫晓扬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俯身,靠近她,低声问道:“莫太医是磕着哪里了?” 莫晓心道,你不信我所说,还想亲自看看怎么着?莫亦清倒地时如何情形,她是不知道,但她此时此刻后脑确有个如假包换的肿块。 昨日她解完手后,没有叫丫鬟帮忙扶她,想要自己躺回床上,坐在床上往后靠时,牵动腹部伤口,她疼得不敢用力,又想是在床上了,便放松向后倒,她是习惯用软枕的现代人,忘了此时正值夏季,床上用的是瓷枕,倒下去时后脑正磕在瓷枕上,恰好撞了个正着。此时脑后的包还肿着呢!让她躺着都不能把头摆正! 她艰难地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后脑:“就是这里。现在还没完全消肿呢!” 整天躺着养伤,头几日未洗了,头发也没有梳过,油腻腻乱糟糟的已经结成一绺一绺。 见状芮云常不由皱起眉头。 莫晓侧着头等了片刻,不见他有何举动与言语,不由心底暗笑,这位芮司班看着就是有洁癖的样子,她可是坦然让他查看的,看不看就是他的事了。 她转回头:“芮司班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仿佛躲避似的向后让开,并直起身:“莫太医若是忆起当时事情,便遣人去东厂找我,或是找子班的王乾也是一样。”言毕转身离去。 “下官记住了。芮司班慢走。恕下官不能相送。”莫晓口中说着客套话,心中默默念我闲的没事做会去找你们才怪呢!你们也别再来了! 芮司班离去后,柳蓉娘进屋,走近床边。 “他问我可看清那日窃贼模样。”莫晓望着帐顶,喃喃道,“蓉娘,东厂连这些小事都管么?” 柳蓉娘瞪大眼睛道:“相公你好歹也是进出宫中的太医,这桩案子险些就让相公没命了,怎能算是小事?” 莫晓哭笑不得:“这桩案子对你我来说当然是极大的事,可对东厂来说,我这微末小医官家中被劫之案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柳蓉娘望着她轻轻摇头:“相公,你真是什么都忘了啊……妾身虽是在家足不出户的妇人,也知厂卫遍布京城乃至全国各处,就是顺天府衙审理办案,也常常有东厂的人去监看审讯过程。这桩案子虽说是盗窃案,可相公毕竟是京城官员,且因此受了重伤,东厂派人来查问一番也属寻常啊!” 莫晓呵呵笑道:“蓉娘啊,我还真是全忘了呢!”心中腹诽,这东厂还真是闲事管的够宽啊! 柳蓉娘柔声道:“相公这些天都不曾沐浴过,可想洗洗头发?” 莫晓正觉头痒,虽然这头油腻乱发吓退了东厂来人,也算是立了一功,但她可不想继续油腻下去,自己都觉难受,便朝柳蓉娘微笑道:“麻烦你了,谢谢啊!” 闻言柳蓉娘有些意外地赧然道:“相公说哪里话,照料相公起居这是妾身分内应为,哪有什么麻烦可言,更不用言谢……” 莫晓认真地望着她,郑重道:“你且为你分内应为之事尽力,我且为我觉得应感谢之事而道谢。蓉娘,我受伤后容你费心照料了,若是没有你,我怕是难以熬过这段日子。” 柳蓉娘低着头眼圈微红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相公,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洗过头后莫晓觉得整个人都舒坦无比,她放松地躺着任柳蓉娘替她烘干头发,渐渐睡意上来,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她应该是睡着了一小会儿,再醒来时,乍然见床边屏风旁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5章 食色性也 莫晓吃了一惊,再细看这女子容貌明艳娇丽,头发挽作妇人发髻,头上手上戴的首饰虽没有柳蓉娘那么精致,却更为张扬艳丽,发髻边还别着一朵小巧的洒金粉色绢花,便猜是原身两个小妾中的一个。 果然,待女子开口说话,莫晓便听出是那天在外间说话比较冲的张姨娘。 “相公,才几日没见,你越发得瘦了,脸都尖了!脸色也不好!”张姨娘关心地望着她。 莫晓苦笑道:“为夫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差点没命回来,怎会不瘦?”大量失血加之这些天的饮食只是些汤水稀食,她气色不差才怪呢! 张姨娘语气委屈,带着怨意瞥了眼门外方向:“妾身早就想来看望相公,照料相公了。可夫人却说相公要安静养伤,不许我们进屋。妾身想着夫人总会照料好相公的,虽然极为担心,却也不敢来打搅相公休息。没想到……没想到相公在夫人的照看下竟还会如此憔悴!若是早知如此,妾身就是得罪夫人也要……” 听着这些隐含谴责的言语,莫晓又感头疼起来,急忙打断她道:“蓉娘照料我十分尽心尽力,你别胡想了,我之所以会这么瘦,是伤势较重,流了许多血的缘故,且这些天胃口又不太好……总之,蓉娘已经尽力了。” 张姨娘挑了挑眉梢,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接着微笑着换了话题:“妾身做了相公最爱吃的菜。” 说着她走近床边,放下一个枣红色的提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一个青花瓷大碗,装着满满一碗色泽红润晶亮、香气扑鼻,勾得人馋涎欲滴的梅菜扣肉! “妾身让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不多不少正好五层。肉煮上色后,再与梅菜一起蒸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肉和菜都蒸的酥透了,就是用勺都能挖着吃。”张姨娘说得眉飞色舞,拿起一把瓷勺便去舀碗中的梅菜扣肉。 要说莫晓好几天没怎么饱饱地吃过饭食菜肴了,更何况是直面这样色味俱全,肉香四溢的大荤菜冲击啊! 孔夫子都说过食色性也,食可是排在色之前的第一欲望啊!! 在张姨娘打开盒盖,肉香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莫晓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光是唾液分泌加剧,就连眼眶都湿润了啊!! 但是……她是有理智且会考虑后果并有极强自控能力的成年人。 吃得多,也就排得多,目前这对她来说还是不能承受之重! 莫晓长长地吐出口气,将鼻孔乃至肺中吸进去的那股梅菜扣肉的香气尽可能地全都呼出去,然后憋住一口气,拼命挥手,憋气同时一叠声呵斥道:“拿出去!拿出去!盖子盖上!” 瞬时张姨娘脸儿白了白,委屈地望了她一眼,咬着唇盖上提盒的盖子,拿着提盒绕过屏风。 莫晓心中微觉不忍,但她现在真不能闻肉味啊!至于张姨娘的小委屈么,来日方长,以后再哄哄就是了。 然而房间中仍萦绕着醉人的肉香。莫晓捏着鼻子,通过嘴小口呼气,估计着肉香散去不少,才敢正常喘气。 但被这阵肉香勾起的食欲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莫晓咽下口中唾液,闭眸思考其他的事情,借此转移心思,这就想起东厂那位芮司班来。 据她所知,明代东厂的监视范围确实十分广,京师内外眼线密布。她身受重伤,要请假在家休养数月,东厂派人来核查一番,以免有人装病不干活大概也属常例。 如此想来,司班不会是太高品级的位置,估摸着是和百户长类似的低层小官,才会派他来自己这个小医官家里。 她轻叹口气,虽然穿越来已经好几天,但直至如今她仍有如梦似幻的不真实之感,唯有腹部伤处隐隐的疼痛,提醒她这是个真实无比的世界,她以后大概都要习惯这种时常被监视的日子了吧…… 莫晓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外头乱纷纷的有人大声尖叫哭喊救命,不由吓了一跳。 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听见有个女子连着哭叫了好几声“相公救命!”还有其他女子带着气愤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起了争执纠纷,她听了会儿,试探着叫了声:“蓉娘?” 外间争闹声音轻了些。隔了稍许时候,柳蓉娘从外间进来。看得出她虽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颊与脖颈却都气得通红。 入内瞧见莫晓疑惑的眼神,柳蓉娘急忙歉然道:“相公,是妾身不好,吵着相公休息了。” 莫晓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外头还有谁?” 柳蓉娘脸沉了沉,语气鄙夷又带着少许愤怒:“还不是张姨娘那惹祸精!” · 盏茶时分前,张姨娘被赶出正院,才走出十几步便见柳蓉娘迎面过来。她压下脸上懊恼丧气的神情,换上一副微笑神情迎上去。 柳蓉娘意外在这里瞧见她,一愣之后脸就沉了下来:“我说过这几天相公需要安心静养,不宜多去打扰,一切都有我照料就好吧?” “安心静养?照料?”张姨娘嗤笑一声,“不知姐姐这些天是怎么照料相公的,相公竟然瘦成那样了,比起受伤前脸都尖了一圈,看着让人心都酸……” “相公醒了?你和相公说过话了?” “当然说过了。”张姨娘不满地撇着嘴道,“本来玉珠姐姐和我都信了姐姐的话,尽管心中担心无比,还是忍了好些天不敢来看望相公。可没想到让我瞧见这般情形!相公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柳蓉娘并未说话,上下打量着她,瞥见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伸手揭开盒盖,看了眼那碗分毫未动的梅菜扣肉,冷笑一声:“相公伤重未愈,肠胃虚弱,如何消受得了这样油腻重口的食物?你蠢得根本不懂如何照料伤患!倒敢编排起我的不是来了?!” 张姨娘懊恼被她瞧见食盒里的肉菜,方才在屋里受的委屈情绪又浮了起来,便有些口不择言:“我进去这好半天,都不见姐姐的影子,也不知姐姐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去会相好……” 柳蓉娘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这是莫府,不是青楼歌坊,你在那种地方口无遮拦没人管,在这府中可没人惯你!你别忘了自己身份!” 张姨娘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姐姐不要张口闭口青楼!妹妹只是在酒店卖唱,从未跟过别人,是清清白白地嫁给相公的,对相公也始终是一心一意的!” 她说到一心一意时语气咬得特别重,这话里含沙射影的,柳蓉娘又怎会听不出来? 柳蓉娘脸色铁青,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要脸的小蹄子,相公也是你配叫的么?不过是个买来的卑贱侍妾罢了,竟敢对我如此不敬!真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今日不教训教训你,怕是日后要爬到我头上来了!”她越说越气,顺手便举起手中食盒盖子向张姨娘头上打去。 张姨娘慌忙躲开她,却不向外逃,反而向着正院门内跑去,一面大声叫起来:“相公救命!救命!” 柳蓉娘那个气啊!在后面追着张姨娘,一边叫着“香萍”,喊了好几声,香萍才急急忙忙跑出来。 柳蓉娘指着张姨娘喝道:“拦着她!” “是!”香萍应声,伸开双臂堵住张姨娘的去路。柳蓉娘趁势追上,抓住张姨娘的头发,照准她脸上就是狠狠一下。 柳蓉娘毕竟是正妻,张姨娘不敢还手,只是捂着头脸躲避,同时哭喊救命越发大声。柳蓉娘怕被屋里莫亦清听到,急忙叫香萍、香兰按住她,捂着她嘴不让她大声喊。 但莫晓还是听见了,便叫柳蓉娘入内,询问发生了何事。 柳蓉娘开口前先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将先前之事挑着对自己有利的说了一遍,接着委屈倾诉道:“这宅子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务都是妾身在操持,尤其是相公受伤后,更是要靠妾身独自撑起这个家……妾身不眠不休在床前伺候多日。方才不过去前院和婆子交待几句,就被那没良心的这般无中生有地指责中伤!妾身真是有苦说不出,唯有指望相公明鉴了啊!” 章节目录 第6章 个老婆 莫晓一听并非什么大事,只是争风吃醋,张姨娘说了些难听的话,柳蓉娘虽没多提自己说了什么,估计说话也不会好听到哪儿去。一个巴掌哪里拍得响? 此时此刻的她哪有那精力去管她们斗嘴打架!但若是不管,恐怕张姨娘要吃大苦头,且张姨娘之前来探望她也是出于讨好之意,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生出现在的事来。 她不想厚此薄彼,便和稀泥道:“家和万事兴,她也是一片好意关心我,就算有些言语冒犯,你也已经教训过她了,此事就到此为止,让她回去吧。” 柳蓉娘虽仍有气,但相公已经这样说了,她若是再不依不饶,倒显得她得理不饶人了。她低低答应了一声便往外头走去。 “蓉娘。”莫晓叫住了她。 柳蓉娘诧异回头。莫晓微笑道:“张姨娘做的那道肉我不想吃,但闻着肉香味道,肚子却是饿了,还是你准备的吃食清淡精细,对我胃口啊!” 一听这话,柳蓉娘满腹怨气顿时全消,方才那一番争斗她是赢家,且相公显然还是偏向她的,这就笑吟吟地答应道:“妾身早准备好了,有瑶柱蒸蛋羹,还有鸭汤南豆腐,这就去端来,相公稍待片刻就好。”说着快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张姨娘被香萍、香兰压在地上,发髻扯散了,衣裳撕破了,哭哭啼啼,狼狈不堪,口中不住喊着:“相公为妾身做主啊!” 柳蓉娘得意地弯弯嘴角:“好了,别再闹了,相公要安静休养,不想听你哭闹。香兰、香萍,你们把她赶出去。” 张姨娘一人抵不过两人的力气,尽管哭喊挣扎,仍是被生拉硬拽赶了出去。 香兰、香萍推她出去,赶紧反闩上院门,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回到正屋前,却见柳蓉娘脸黑得犹如雷雨前的天空。 香萍心惊肉跳,垂头不敢看柳蓉娘。 柳蓉娘盯着她,沉脸斥道:“我叫你看着前门,别让那两个小蹄子进来!你跑哪儿偷懒去了!” 香萍吓得缩手缩脚,垂头不敢看她:“夫人,奴婢没有偷懒,一直看着门口呢,就是方才尿急了,去解了个手,谁知道就这会儿时候张姨娘就过来了……” 柳蓉娘气得去拧她:“连个门都看不住,我要你有何用?就走开这一小会儿,你都忍不住么?偏要趁这时候去解手?” 香萍缩着身子含泪跪下,委屈道:“奴婢也忍了好久了,可夫人好久都不回来,奴婢实在忍不住了才离开一小会儿的……” 柳蓉娘垂着嘴角,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白她一眼:“就跪这儿,把门看好了!”说完不再看她,叫上香兰一同去把菜肴端来。 香兰同情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香萍,跟着柳蓉娘往厨房去了。 · 张姨娘这一回吃了大亏,哪里肯忍气吞声就这么回去,院门虽然反闩了,她仍是不甘心地拍门喊叫。 今日她为了偷偷溜进院里去看望相公,没有带上丫鬟,只身一人去了主院,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柳蓉娘手上吃那么大的亏了!真是越想越怒! 叫了几声后,忽地有人在背后劝她,声音轻柔甜软如蜜糖:“阿萸,别再闹了,若要惹得相公厌烦就得不偿失了。” 张姨娘回头,见说话的是名着浅藕色衣裙的女子,正是莫亦清另一房小妾吕玉珠。她心知吕姨娘说得有理,只是心中气愤难抑,见着吕姨娘便一股脑向她倾吐心中憋屈,指着脸上红肿道:“玉珠姐,你看看我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她虽是正妻,可也不能……” “嘘——”吕姨娘示意她轻声,拉着她走开十几步,才小声道,“相公伤重,恐怕难以为你做主,这会儿夫人才是主持一家之人,你且先忍过这段时候吧。” 张姨娘仍是怨气满腹,吕姨娘连拉带劝,将她带回西院,这是两个姨娘共住的小院。吕姨娘让小丫鬟打来温水。张姨娘洗了脸,又重新把头发梳起来。 吕姨娘待张姨娘重新整理打扮好,打发丫鬟出去,压低声音问道:“如何?你进去见到相公了?” 张姨娘点点头:“见着了。” 吕姨娘关切地问道:“相公看起来如何?” “相公这回可真是受苦了,人瘦了一大圈,脸都凹进去了,气色特别差,起初我进去他还睡着,房里又暗,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样子,可真和死人差不多……”张姨娘自觉失言,急忙朝地上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大吉大利!老天爷保佑相公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吕姨娘追问道:“相公后来醒了么?有没有和你说话?都和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问他的伤势如何?” 张姨娘听吕姨娘这么问,就有些不高兴起来:“先前是你说挂念相公的,我让你一起去看看,你又不敢去,这会儿倒问得这么细!要是方才你同我一起去了,我也不至于叫夫人欺负成这样子了!” 吕姨娘陪着笑道:“是我不好,胆子小又怕事,夫人又是那么泼悍的性子,我只要被她瞪一眼骂一句,心就要怦怦的跳好久呢!阿萸,今日是姐姐对不起你,你不是喜欢我那对红玉镯么?我送你当做赔礼好不好?你别再生我气吧?” 张姨娘努了努嘴,仍是绷着脸像是不乐意的样子,但也没回绝。 吕姨娘知道她其实心中已经消了大半的气,这就起身去取出玉镯,给她戴上了:“哪,好看不?这就不许再生气啦!” 张姨娘笑嘻嘻端详腕上玉镯,吕姨娘趁机又问了不少方才她去正院时瞧见的情况,张姨娘本就是藏不住事的人,又收了她的玉镯,自然有问必答。只是最后奇怪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查案呢?相公和我说的一词一句都要问个清楚明白?” 吕姨娘侧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你可觉得自从相公受伤后,夫人就变得奇怪起来?” 张姨娘一脸茫然:“奇怪么?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我,她嫁给相公两年多了也没有怀上,自我嫁入这府中她就没给我看过好脸色,对你不也时时都提防着吗?之前有相公主家,她不能做得太明显,如今相公受了重伤,她就没什么顾忌了!” 吕姨娘轻轻摇头,皱眉道:“我总觉得相公受伤一事并不简单,夫人像是在怕什么……” “怕什么?”张姨娘瞪大了眼睛,“难道那盗贼还会再来?”她倒抽了口冷气,“呀!我们这些弱女子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相公也伤着呢,那怎么办?该,该再多找些人来看家护院才行啊!” 吕姨娘望着她的眸中闪过一抹不屑鄙夷之色,只是转瞬就掩饰过去,换上无奈神情道:“那就是夫人要操心的事了,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的,要不要另雇人来看家护院也是她拿主意,轮不到我们说话。” “若是真的再有盗贼闯进来,该怎么办啊!?”张姨娘忧心忡忡地扭着手帕道。 “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只是听天由命怎么行?” “不行又如何?”吕姨娘低哼一声,“家中值钱的财物都在夫人那里,真有盗贼来首当其冲的也不会是我们。” · 张姨娘被柳蓉娘打骂过之后,安分了好一段时候没来。停了三四天,两个姨娘一同来探望莫晓,送来些汤水慰问。 正好莫晓醒着,柳蓉娘这回倒没强硬回绝,让她们俩进屋请安,但没说几句就打发她们回去了。 这之后两个姨娘便早晚来请安,嘘寒问暖。 柳蓉娘白天照顾莫晓,晚上不与她睡同一个床,入夜后便歇在东厢,对于莫晓来说,这是正中下怀。 张姨娘来了几回,偶然瞧见香兰收拾东厢房,看出几分端倪,第二日请安时便当着莫晓与柳蓉娘的面提出:“夫人白日里又要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又要照料夫君,着实辛苦不过,晚间再要伺候夫君怕是力不从心,不如让妾身与玉珠姐姐替分担些……” 张姨娘这话一出口,房中气氛便有些微妙地紧张起来。 章节目录 第7章 家之主 吕姨娘暗中翻了个白眼,真是个说话不经脑子的。夫人白天忙活,晚上让她来伺候相公?她还真是想得美!把夫人当傻子么?说傻话也就算了,还把她吕玉珠也捎带上了,真是……见过蠢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 柳蓉娘轻轻一笑:“相公伤势未愈,夜里睡得浅,容易醒,特意吩咐了要独自歇息。可相公身边从没断过人,更没疏忽了伺候,有那一回我不是相公随叫随到的?” 柳蓉娘含笑看向莫晓,莫晓点点头:“是这样。”她方才正想说她晚上不需人陪侍,既然蓉娘开口,她就静观其变了。 柳蓉娘又道:“虽说这般日夜照料确实辛苦,但这也是为妻应尽的本分。妹妹若是真心想替姐姐分担些……” 她略一停顿,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该准备冬衣了,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却没话好说,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说这话,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妹妹可没这么想过,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伤口渐渐愈合,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她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小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扶着过去。 屋子锁了一个多月,虽然关着门窗,桌椅上仍有薄灰,柳蓉娘指挥着香萍与香兰清扫一番,这才让莫晓进去。 莫晓入内先扫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医书,多为刻板印刷的,还有少量手抄的医方合集与史书,当然,亦有些消遣用的诗册话本,笔记小说。她当即抽了几本,靠在榻上看了起来。 她先翻看的是史书,发现前几百年的历史与她所知明史相差不大,元末天下大乱,朱氏趁势崛起,建立政权,但国号并非大明,而是大昱。数代帝王统治,天下还是朱氏的天下,但当今的皇帝朱祈赞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位明朝皇帝。 不知当初是那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又或者这只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她所知世界的平行时空罢了。 她这些天早晚躺着养伤,实在是无聊至极,乍然见到这么多书,如入宝库一般看了许久,直到柳蓉娘提醒,她才意识到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自从那日之后,莫晓向柳蓉娘要回书房钥匙,白日除了晒太阳与康复运动之外,便常常来书房消遣,读书练字,这才发现莫亦清自己也写诗。不过那些诗作的水准……也只能说,她还是勤勤恳恳当好一名太医才是正途! ·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北平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的气候已经颇有凉意,莫晓穿上了柳蓉娘替她缝制的夹袄,天气好的时候在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天气不好的时候便窝在书房里练字,幸好她书法有些基础,如今着重要练的,是莫亦清的笔迹。 她的伤势基本痊愈,肚子上留了道长疤,这时代没有整形,对伤口的处理也不讲究愈后如何美观,但她对于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感到很幸运了。 原先最让她担心的月事却迟迟未来,枉费她费尽心思地偷偷藏起柳蓉娘的两条月事带,却始终没用上,还害香兰香萍被柳蓉娘骂了几句。 她想也许是原身排卵不规律,有极少数女子隔数月才排次卵,甚至根本不排卵,那就根本不会有月事。有时候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会造成闭经,毕竟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另一种可能是腹部受伤时伤到了卵巢或子宫,虽然伤势痊愈,却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即使莫晓自己是医生,不用现代检测手段也很难确诊是何种原因。但她猜测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正因为如此,原身才能长期女扮男装而不被发现破绽。 · 这日清早,柳蓉娘与往常一般送来早点。 托盘里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浓郁的汤头,面上有几块肥瘦合宜煮得酥烂的带皮羊肉,汤里撒一把青白相间的葱花与蒜叶末,一旁的碟子里则是两个热乎乎的驴肉火烧。香气勾得莫晓直咽口水。 她的原身,也就是莫亦清似乎胃口极好,不管怎么吃都还是会觉得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管怎么吃都感到不到满足,即使肚子有饱感了,她还是想吃。 莫晓刚恢复正常饮食时,自己都被这身体似乎无上限的食量吓到了,尽管原身体型削瘦,她仍不想纵容自己这般贪食,便嘱咐柳蓉娘,每一餐都别替她准备太多的食物,吃完也就结束了。 她正享受地就着香浓的羊汤呼溜溜吸着面条,忽听柳蓉娘在一旁说话:“相公在家休养了这么段时日,太医院那边的差事,停了这么久,可会有何妨碍?” 莫晓吸面条的动作便停住了,叼着面条看向柳蓉娘,见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便明白她这是暗示自己该去太医院复职了。 其实从莫晓本心来说,还想尽可能地再拖延段时间,毕竟古代职场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即使她对于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对于莫亦清在太医院的情况却根本不了解,除了知道她的官名与职位,她对于身为女子的莫亦清是如何在太医院与同僚以及上司相处的几乎是一无所知,而这些问柳蓉娘也是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 然而她的伤势确实痊愈了,作为养家的“男人”,莫家的顶梁柱,几个月都不去“上班赚钱”是说不过去的! 莫晓默默吃完剩下的面条与火烧,连带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就连一粒葱花都不剩!拿起巾帕擦完嘴,却仍是找不到借口继续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只得答应了蓉娘去太医院复职。 想想去太医院也有好处,她在家养伤数月,原身的记忆却始终记不起半点,也许是被袭受伤的那天,受到惊吓刺激太强,也许是原身死去时记忆完全消失了,这些都未可知。但若是回到原身先前工作的地方,接触熟悉的人与事,也许能帮她想起些许吧。 柳蓉娘听莫晓答应,顿时面露喜色,这就唤香萍送来官服。 莫晓在家穿得极其随便,早晨起来散发披肩,素色直裰外随便披件大氅,就这么敞着也不系带。 待官服取来,莫晓便脱下外袍,在柳蓉娘协助下,换上白绢交领搭护,再披上圆领纻丝长袍,八品文官是翠袍上绣一对儿黄鹂补子,戴乌纱幞头,围乌角腰带,登白底皂靴。 柳蓉娘说莫亦清以前嫌自己眉毛生得细,出门前会把眉毛画浓,莫晓便让她替自己画眉。 一切穿戴装扮妥当,柳蓉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莫晓立于门前,一手虚抬扶着腰带,一手自然负于背后,朝她微微一笑:“如何?” 原身莫亦清本就长得颇为清秀,这些时日在府中养伤调理,吃得滋补,休息放松,日子过得颇为舒泰,本来削瘦得甚至有些干瘪的脸庞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亦有了光泽,不似原先那般干燥暗黄。 柳蓉娘视线由下至上,移到她脸上时,一时没有说话。 莫晓轻扬眉头:“可还有什么不妥?” 柳蓉娘移开视线轻声道:“没什么不妥,相公这样极好。” 莫晓发现柳蓉娘时常偷偷看她,这势头发展下去好似不太妙…… 她最希望与柳蓉娘维持原先那般相敬如宾的状态,却想不到有何特别好的办法,毕竟还要长久过日子,她又不想将关系弄得太僵,其中分寸颇难把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向蓉娘问明太医院所在,这就带上随侍小厮出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职场首秀 虽然已经穿过来几个月了,这却是莫晓头一次出门,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她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小厮冬儿等在一旁,忍不住疑惑地问道:“爷?” 莫晓深吸一口气后辨明方向,迈步前行。 她一路走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她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致。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小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小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小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小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小厮,要不是小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天,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莫晓心中感慨这儿不愧是皇城脚下,京华风云之地,繁华如许,也不枉她穿来一回,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听马蹄声声急! 向声音来处看去,她就见街道远处,有几匹骏马疾驰而来。骑者头戴尖帽,脚蹬白皮靴,锦绣衣,高头马,即使闹市亦不加约束,只顾策马狂奔,闻见者无不仓皇躲避。 她与冬儿亦往路边躲让,却见街道中央一孩童躲避时被人撞倒,摔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一时爬不起来。 她离孩童不过三四米,看看奔马离此处还有些距离,估摸自己能赶得及,一撩袍摆便朝那孩童大步跑去。 “爷!小心!别过去!!”冬儿着急嚷道,拽了她一下。 莫晓被冬儿这一扯,踉跄几步,速度就慢了下来。但她脑中别无他念,只有救人。 她用力甩脱小厮,加速奔向街道中央,几步就冲到了孩子附近,然而眼角余光瞧见奔在最前的马已离他们近在咫尺! 俯身半拎半抱起孩童,她顺着冲势朝前扑倒,摔倒时侧身将孩童护在怀里,自己左肩却重重撞在地上,只觉一阵剧痛。 她紧紧闭眼,咬牙忍痛。耳中只听身后马嘶人吼,一片纷乱惊呼与怒斥之声。 疼痛稍缓,她松了口气,睁开眼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几名骑者大多都已经疾驰过去,唯有一人拼力勒马停下,只是收缰太急,马儿被惊吓到,高高扬起前蹄,仰首嘶鸣。 骑者却显示了极其精湛的骑术,在几乎垂直的马背上并未落下,反而如牢牢长在马背上似的,他稳稳控马前蹄落下,轻带了把缰绳,马匹小步原地踏了两圈便被控制住了。 马背上的骑者看向莫晓,见她穿着补子官服,以及她怀中所抱孩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便轻叱一声,纵马向已经驰远的同伴追去,很快也去远了。 莫晓舒了口气,抱着孩童从地上撑坐起来。 冬儿喊着跑向她:“爷?你可没事吧?” “没事。”莫晓摇摇头。 冬儿扶着莫晓站起来。她松开怀中孩童问他:“你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懵懵懂懂,惊魂未定,也不知听没听见莫晓问话,只是嚎啕大哭。 莫晓向来对哭泣的孩子最没招,正不知所措间,就见一名年轻妇人朝她狂奔而来,在她面前两步扑通跪下,哭泣着向她道谢:“多谢官爷!多谢恩公!该怎么报答恩公啊!” 莫晓急忙扶起妇人:“算不得什么事,赶紧带孩子回去吧。以后把他看好了,别让他一个人街上玩。”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离去。 冬儿找回莫晓的官帽,用汗巾将乌纱上的尘土仔细掸干净后递给她:“爷,你的帽子。” 莫晓接过官帽戴上,拍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袍,抬头辨明方向,便继续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一主一仆走在路上。莫晓问道:“方才那些是什么人?怎地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般纵马狂奔,不怕伤人出事么?” 冬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小声道:“锦衣卫向来如此行事,京城中还算好的,平日出门小心些就是了。毕竟京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他们也得罪不起,外乡就不同了……” 莫晓呵呵一笑:“我还真是把什么都忘了啊!” 太医院署衙是在正阳门内,宫城外的东江米巷,此处过去已经没多少路,主仆两人说说走走,没一会儿就到了。 太医院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大衙门,对比同在东江米巷的礼部官署,前门显得又小又旧,简直就像个小破庙。 进门后一个不大的小院,正中间一面照壁上朱色立额,上书三个黑漆大字——太医院。 莫晓入内还有点不辨东西,听着右手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穿过大堂往南厅而去。 见莫晓回来,厅里数名同僚们迎上前来。这些面孔莫晓一个也不认得,只能嗯嗯哈哈地应付他们。幸好他们也只是客套,不咸不淡地慰问几句之后就散了。 莫晓回想莫亦清受伤后,也只有最初有人来探望过,之后养伤的几个月内都无人问津,出现如今这种境况,其实她是毫不意外的。 柳蓉娘与两个小妾不是学医的,加上秋冬衣物穿得多,一般人也不会留意她没有喉结的事实。但这里可是太医院!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她不敢冒险,便用纱布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准备有人问起时便说脖子不小心划伤了。谁想到根本就没人问她! 原身在太医院的平日为人,恐怕是不怎么样的!当然也可能是原身为了避免旁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才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吧? 她想着是不是该拉住个人问问她该去哪里报道。几个月没来了,回来总该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一名年长太医拿着本簿册过来:“莫太医,今日轮值名册上没你的名字啊!你去吏部登记过么?” 莫晓这才反应过来,她伤后停职,复职该先去吏部登记才行! 结果莫晓在大昱朝的职场首秀,不是在太医院替人看病度过的,而是在吏部面对一个严重耳背的老书吏度过的。 她大声说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让他听明白自己是来登记复职的,接着便站在屋里,耐着性子等他去册库里取出太医院的名册,又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从名册里找到莫亦清的名字。 “莫亦清,太医院医士,从八品迪功佐郎,因伤告假停职?” “是我。” 老书吏抬眸看看她:“伤好了?” 废话,伤没好能自己走进来站你面前么?莫晓内心吐槽,嘴角却挂着虚伪的职场式微笑点头道:“完全好了!” 老书吏将她名字后面的“停”字上用红笔涂了个圈,又慢条斯理地找出另一本名册,翻了半天找到其中一页,在上面添上莫亦清三个字,后面注明署衙与官职。 莫晓充满期待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太医院复职?这个月底前行不行?”柳蓉娘已经暗示过好几回家中积蓄不多了,她需要尽快开始赚钱养家。 “这个月底前??” 老书吏用种“年轻人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看她一眼,倒转毛笔用笔管尾端点了点她名字前面一长列:“看见没?都等着补缺呢!” 莫晓抽了抽嘴角,这么多人在她前面排着队等补缺,轮到她要猴年马月的事啊? “这些都是等着补太医院医士之缺的?” 老书吏眯眼看向簿册,嘴里喃喃数了两遍:“在你前面等着补缺太医院医士的啊……有三个。” 虽然听着只有三个,似乎不多,但所谓补缺是要等有职位空置出来,后面的才能补上,若是一直无人腾出位置,或升职或辞官或调迁,后面补缺的人就一直要等着,有些热门职位等上三四年也是常事。 “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比他们多两个脑袋?多四条手臂?” 莫晓据理力争:“我本来就是太医院的医士,有经验有资历,和这些等着补缺的新手完全不同。我是官复原职,应该排在他们之前吧?” 老书吏没说话,莫晓似乎还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由心中一喜,却听他悠然道:“可是前面没地方写了。” 嘶——还真是个无可辩驳的正当理由啊! 莫晓只觉失望,正要告辞离去,忽听老书吏慢条斯理地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9章 好事多磨 莫晓心中升起希望,转身热切地问道:“什么办法?” 老书吏却不说话,只用手慢慢捻着稀疏的花白胡须尖儿,拿眼瞧着别处。 莫晓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所谓的办法莫不是要她贿赂吧?她感到一阵不快,但她又确实想早些复职。 只不过让她无奈的是今日并未带太多的钱,她摸了摸出门前柳蓉娘给她的荷包,其中不过数十枚铜板,作日常零花应该足够了,但怎么想也不够作贿赂的。 老书吏见她沉默,以为她没听懂暗示,忍不住敲着笔管提示道:“眼看这天一日凉过一日,该去买炭了,这一个冬天下来,买炭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啊……” 莫晓苦笑,她是不知道一个冬天下来买炭要多少钱,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说完不再理她,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当即轻笑一声,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啊?你说什么?”老书吏耳背没听清楚,侧头问道。 莫晓懒得再与他说话,亦不想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吏部,在门房边叫了一声:“冬儿?” 冬儿听见莫晓使唤,双手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从门房里面钻出来:“爷,事儿办完了?” 事情办得不顺,莫晓本就心中有气,见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不由皱眉:“畏畏缩缩的干什么?给我站直了!” 冬儿本是笑脸相迎,冷不防被她板着脸训斥,赶紧挺直站好,瘪嘴带着委屈小声辩解道:“这门房朝北的照不着日头,房里冷得和冰窖子似的,小的这不是冻的嘛!” 莫晓有些后悔朝他撒气,轻咳一声道:“走吧,走走就不会冷了,但不管是冷是热,这般弓腰曲背缩脖子的模样总是难看。所谓相由心生,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行事光明磊落,走到哪里都该行的正,站得直!” 冬儿心中暗自嘀咕我只是个伺候人的跑腿小厮,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脸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唯唯诺诺听着。 “说得好啊!”耳边响起一声喝彩。 莫晓讶异回头,见一丈开外站着一人,修眉星眸,气质儒雅,正朝她抚掌微笑。她礼貌地回以微笑,拱手行礼:“谬赞了!在下随口一说罢了。” 那人笑了笑,过来朝她拱了拱手:“鄙人姓乐,字怀瑾。自愧名不副实,只能尽力向之。听到兄台方才所言,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有心与兄台交个朋友,请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免贵姓莫,字亦清。不亦乐乎的亦,清风明月之清。”莫晓心道这人还真是不见外啊!不过看乐怀瑾谈吐有礼,气度不凡,衣着雅致讲究,她对他并无反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多认识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互道姓名后,乐怀瑾又问:“敢问莫兄是在吏部任职吗?” 听他如此询问,多半不是吏部官员,大约也是来吏部办事的吧。莫晓摇头道:“不,我原是太医院医士,先前受了伤,在家休养了几个月,如今伤势痊愈,这就来登记复职了。” “原来如此。那么若是我想要找莫兄,去太医院找便是了?” 莫晓苦笑道:“怕是短期内我还回不了太医院。” “哦?”乐怀瑾诧异追问,“莫兄何出此言?” 莫晓摇摇头,不愿对初次见面的人多言其中是非,只提自己要等待补缺,便笑着告辞了。 · 柳蓉娘见莫晓回家,不由意外:“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转眼瞧见她肩侧磨破的口子,更是又吃惊又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衣裳怎会破了?相公你没伤着吧?” “只是摔倒时擦破了,冬日衣裳厚,我没受伤。”莫晓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脱下外袍交给她,将方才在吏部登记时遭那书吏索贿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柳蓉娘犯愁道:“相公本就是太医院医士,为何不能官复原职?那黑心贪吏竟要那么多钱么?家中积蓄本就不多了,每月都要买米面柴炭,还有月钱支出……若是给了他,怕是自家的钱都不够用……但若不给他,只怕他故意为难拖延相公复职的时日……” 她想了想又道:“妾身去当掉些首饰,若是不够再借些钱来,只要复职便有了俸禄收入,省吃俭用些,存个小半年也够还债了。” 莫晓愤懑道:“给那小人作甚?!不过手中一点小小的权罢了,竟公然索贿,简直目无王法,真是太大胆了!我就是不给,他又能如何,一个小小书吏,总不可能一直卡着不让我复职吧?” 柳蓉娘柔声劝道:“这世道就是如此,相公何必为此怄气,气坏自己身子也于事无补。若能早几个月复职,不是就多拿几个月的俸禄么?” 莫晓在现世工作过数年,也早已不是初初踏上社会的热血小青年了,气话归气话,她也知道柳蓉娘的提议才是目前来讲最好的做法,她只是心中不满一时难消罢了。 “钱的事不用相公操心,妾身自会去筹措。” 午后柳蓉娘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将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包袱放在莫晓面前。 莫晓不用看,听声音便知道里面都是钱。“多少?” “凑了八整贯。”柳蓉娘担心地望着她,“只是要委屈相公再去吏部跑一次了。你可千万别与那书吏置气,把钱给他,好好说话……” 莫晓轻吐口气,望向柳蓉娘:“蓉娘,这算不得什么委屈,我会去的。其实你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啊!” 柳蓉娘摇摇头,微笑道:“为妻自该为相公分忧。” 莫晓不是个把承诺挂在嘴边的人,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如今是一家之主,养家就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等她暂且先以莫亦清的身份适应一段时日,对这个时代了解更多,再另寻其他的生财之路吧!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一下患难与共的蓉娘。 · 第二日一早,莫晓吃完早饭,这就提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出门,一路心情压抑郁闷,完全不同于昨日那般兴奋与期待。 到了吏部,她熟门熟路往文选司办事处而去。 老书吏一见她便霍然站起。莫晓微吃一惊,难道她昨日出门前骂他脸皮厚的话,其实他听清了? 但她定睛细看,老书吏脸上却是笑眯眯的,且从桌后绕到前面,十分热情地招呼道:“莫太医来啦?”与昨日端坐桌后的大爷姿态不可同日而语,难道是瞧见她带着钱来了才态度陡变? 且莫晓留意到他的称呼亦变了,他称她为莫太医,但严格来说她只是等着补缺的“闲人”,还没有恢复官职呢。 她觉得奇怪,就打算先不把钱拿出来,静观其变再做决定,便只微笑点头:“来了。” 老书吏请她坐下,这才回到自己桌后,取了桌子最上方的一本簿册,簿册中插着一张小纸片,他当即翻开到这一页,似乎早就等着她来了:“莫太医若是愿意,明日便能回太医院了。可需要再延后一两日?” 莫晓不解道:“若是能明日就回自然最好,为何还要延后几日?” 老书吏又是一个“年轻人想事情就是简单”的眼神抛过来:“俸禄是按月计发的,超过十五日才按半个月计发。” 莫晓一经点拨就反应过来了,二十八日回去,不会给她多发三天俸禄,这三天其实是白干,若是十一月初一回去又做得太明显,三十日回太医院正好接上十一月一整个月。 “那就三十日回去吧。”莫晓话音刚落,老书吏便在簿册上记录下来。全程没有向她再提钱的事。 莫晓疑惑地问道:“昨日不是说前面还有三人等着补缺么?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老书吏像是耳背的毛病又犯了似的,对她的问话并不回答,写完后搁下笔,起身笑着把她送出门:“莫太医走好!” 章节目录 第10章 当回渣“男” 莫晓提着包袱回到大门旁,唤出冬儿。 冬儿见她手中包袱满满当当的一大包,自然是没把钱送出去,这就识相地没问她事情办得顺不顺,悄没声跟在她后面,也不问是回家还是去哪儿。 莫晓默默走着,心中始终有疑惑难解,能这么快复职当然是好事,可因为事情蹊跷,她却高兴不起来。 就这么走出一段路,她始终没听见冬儿的动静,一回头瞧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突然就想起昨日在吏部门口偶遇乐怀瑾的事来。 除了家里人,她只对他提过一句要等补缺,难道老书吏态度陡变,就是因为他? 她与乐怀瑾只是初次见面,即使听她说了几句话,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想与她结交朋友,也不至于为她去做这样的事吧? 但若非如此,根本解释不通老书吏的态度转变啊…… 即便是真的有心暗中相助,能让老书吏从昨日的冷眼相待到今日的热情接待,这个乐怀瑾……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晓心中有事,一路无话回到家。柳蓉娘急切地迎出来,瞧见她手中提着的包袱,面露担心之色:“相公,发生了什么事?” 莫晓笑了笑:“我能回太医院了,三十这日便正式回去。” 柳蓉娘松口气,亦笑了出来。 莫晓将包袱放回桌上,温言道:“钱没送出去,你早些将借款还了,当掉的首饰也赎回来吧。” 柳蓉娘走到桌边拿起包袱,犹豫一瞬还是又放了下来,疑惑问道:“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贪吏昨日不是还说没钱就要等着吗?今日怎会没收钱就让你补上缺了?” 莫晓问她:“你听过乐怀瑾这名字么?” 柳蓉娘茫然摇头:“从未听过。这人怎么了?” 莫晓沉吟道:“我怀疑这事与他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将昨日与乐怀瑾相遇时的事说给柳蓉娘听,两人猜测了会儿乐怀瑾的身份,却得不到什么结论。 最后柳蓉娘道:“不管如何,这总不是坏事吧?他不是说会去太医院找相公么?到时候问问他便是。” 莫晓点点头道:“说的是,这会儿多想也是无益。” 柳蓉娘微笑问道:“快过巳时了,妾身去准备午餐,相公可有什么想吃的?” 莫晓想了想道:“馄饨吧。” “相公想吃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吧。”想想这时节也没有芥菜,白菜也将就了。 柳蓉娘笑着应了,去准备午饭。莫晓见时候还早,这就往书房去了。 · 大雪纷飞,北风狂啸,刺骨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絮,从千疮百孔的破窗纸中吹进来,靠近槅扇的地上亦积了薄薄一层雪。 房梁上厚厚一层蒙尘,蛛网密布,祠中央的供像没了脑袋与上身,只有下半截身子,也不知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荒废已久,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莫晓搓搓手,往供桌下钻,这破祠庙,庙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供桌下面好歹还有桌幔挡风,但仍旧挡不住寒气不断渗入。她搓着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冷饼子啃了起来,心里寻思着明日若是天气好转,就去找些旧木板来,设法把破窗户补好。就算找不到木板,也得找些东西把破洞堵上。要再这么冷下去,这破祠庙里也呆不下去了。 忽地“哐当!”一声巨响,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吹开,门外的夜色深浓,凛冽的狂风带着雪絮席卷而入!满室飞旋的雪絮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裹风挟雪向她直扑而来! 莫晓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但身上是暖的。她正躺在自家床上,好好地盖着棉被。 那是个梦。 她合上眼眸,轻吐口气,做了个什么怪梦啊!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耳中听得极轻的一声动静,是从房门方向传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心跳不由狂飙,无声地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她在书房案头发现这柄小刀后便随身带着,夜间睡觉时则藏在枕下。刀虽不锋利,出其不意刺戳要害的话,也能伤敌。 莫亦清本来有把医用的小刀,锋锐无比,却被入室的盗贼夺去,反成了将她重伤的凶器,如今作为证物之一,留在了衙门。 因这名盗贼至今没有被捕获,莫晓带着裁纸刀也是个以防万一的意思,没想到今晚还真的要派上用处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床前的屏风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莫晓手心起了一层油汗,呼吸却有意地越加放缓。 那身影并未马上绕过屏风,却也没有在房中四处翻找,只是做着古怪的动作。 莫晓盯着人影看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在脱衣裳。 脱去厚重外衣的身影,轮廓变得更为清晰,腰肢袅娜,藕臂纤细,长发轻垂。 “……” 莫晓长舒了口气,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轻咳一声:“谁在外面?” 人影被吓得浑身一震,随后一道绵软声音怯生生响起:“相公……你醒了?” 莫晓听着这语声分辨出来人:“张姨娘?你干什么?” 人影从屏风后绕过来,正是张姨娘,依稀可见她身上只穿了件桃红肚兜,下面是条浅色薄纱裤儿。她走近床头,带着点小委屈道:“相公怎么不叫妾身的名儿,阿萸这名儿还是相公为妾身取的呢。” 莫晓哭笑不得:“阿萸,晚上我不要人伺候。趁着蓉娘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张姨娘靠的更近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娇声道:“爷,你不用动,妾身自会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 莫晓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急切间语气也十分生硬:“我没兴致!你给我出去!” 张姨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绕过屏风拾起衣物奔了出去。 留下莫晓风中凌乱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当了回渣男?不对,原身才是真渣吧?她女扮男装,娶了柳蓉娘不算,还要娶这么多妾侍装点门面,这不是害这些女人守活寡么? 柳蓉娘提到过,吕氏是因为莫亦清与蓉娘婚后久久无后才添的一房小妾,说到这点莫晓又要吐槽一把原身,她不能与柳蓉娘同房,柳蓉娘当然无后了,要是有后才是见鬼了,不,是喜当爹了。 但张氏却是莫亦清在酒楼里听她唱曲儿后看中的,给了她爹十两银作为聘礼就带回家来了。这倒稍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在里面。 比起酒楼卖唱,朝不保夕,时常会被人调戏一把的生涯,给个小文官做妾当然是种更为安稳的生活。也难怪张氏会对原身颇为深情了。 也不知原身之前是如何与这群妻妾周旋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莫晓对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她失了原身的记忆,想破头都想不出原身是如何做到的,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转眼两天过去,莫晓顺利回到太医院。复职后她少说多看,一心打算低调做人,稳稳当当赚钱。 原身还只是个医士,虽进入太医院有些时日了,论资排辈,逐级升迁,真要当上御医还早呢! 脖子上一直围纱布总不能长久,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便戴了个围脖,即使进了署衙也不摘,就当她重伤后体虚怕冷好了。 宫里侍值还是挺清闲的,妃嫔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传的都是年长的太医。她就是那个拎药箱打下手的,在旁观察老太医们都是怎么看病的。 进宫的太医分两班轮值,十一月初二,轮到莫晓值夜,白天她睡了一觉补精神,傍晚先去太医院领进宫的铜铸腰牌,正要离开却听人大声叫她:“莫太医,莫太医!” 她回头一瞧,见是上个月才来太医院的新晋医士,姓邵,字望舒。 他似乎是小跑着来的,还微微喘着气:“莫太医也是进宫值夜么?稍等我一起去。” 莫晓只好停步等他。邵望舒去领了铜牌,两人一同往东安门方向而行。 邵望舒初来太医院,资历浅,年纪也与她相仿,两人都常被老资历的太医差遣跑腿,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莫晓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暴露,想和太医院的同僚保持距离,偏偏这邵望舒为人热情,性格极为开朗,是个自来熟,有事没事就爱找她说话。 “太好了!今晚是和莫太医一起侍值!” 邵望舒满面笑容道:“最受不了和那些老太医一起值夜,若是有传召去看病还好,若是没有传召,那帮子老太医整晚不是倚老卖老训人,就是议论市井传闻,最受不了那个爱念叨自己过去事迹的丘太医……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打起瞌睡来才能清净,却又实在是沉闷无聊。对了,你知道吗?王太医睡着后会磨牙打呼噜……” 莫晓轻笑,她这是头次在宫里值夜,但以她过去在医院里的经验,晚上值班一般没什么事,要有事往往就是大事。虽然尊敬年长太医们医术高明,经验老道,但若像邵望舒所说那样,也真是无趣之极。 到御药房,由值长点了名,他们俩便去护城河边的值房候命。 莫晓带着书,本想长夜漫漫读书解闷,但邵望舒一进屋就拿出棋盘棋子摆上,招呼她去下象棋,她便泡上一壶茶,给邵望舒与自己各倒了一盏。 邵望舒喝一口茶,作势挽起袖子:“好!来大战三百回合吧!” 莫晓象棋虽会下,却是个臭棋篓子,没想到邵望舒的棋艺也不咋样,两人旗鼓相当,一般的差,倒也能对战得起来。 没一会儿另外数名值夜太医也先后到了,见他们俩正下棋,互相打声招呼,便坐在另一头闲聊起来。 天色渐暗,值房外来了名内侍:“莫太医在吗?” 莫晓略感意外,竟有人点名召她去,起身应道:“在。” 门外那内侍道:“万安宫召莫太医前去侍诊。” 棋下了一半,莫晓向邵望舒致歉:“我去去就来。” 邵望舒信誓旦旦:“我等你,放心!你没回来前,我绝不会动棋盘上一个子的!” 莫晓不由失笑,这就拿起医箱背上,匆忙出了值房的门。 章节目录 第11章 是敌是友 内侍打着一盏蝠纹纸风灯,在前头领路。 莫晓留意到他所穿红色贴里带补子,还有膝襕装饰,她这些天进出宫里,知道低级内侍只能穿青色,较高级别的内侍才许穿红色衣袍,带补子与膝襕的更说明他的地位较高,大概是妃嫔身边的亲信内侍。 夜幕下的禁城肃穆静谧,殿宇高耸,他们沿殿廊在其中穿行,虽然一路上都有宫灯照着道,亦能看到禁卫巡逻,偶尔有内侍来去办事,却仍然有种压抑的气氛。 莫晓打破沉默,小声问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那红衣内侍停步,回头瞥她一眼,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前事统统都忘了,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药性如何,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又走出一段,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经过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时,红衣内侍忽然说了句:“我姓汤。” “哦,汤公公。” “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水可深着呢!莫太医前事全都忘了,对面过来一人,你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在这里……”汤公公意味深长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他话锋突变,听口气似乎原身并没有得罪过他。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这宫里水深着呢,莫晓全无原身记忆,不会随便轻信了他的话,但更用不着与他为敌。她这就客气地回了句:“还需汤公公多加提点才是。” 汤公公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前行。 “汤公公,敢问是哪位娘娘召见下官?” “陈贵妃哪!” 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莫晓跟着汤公公一路穿行,终于到了万安宫。 入琼华殿,东次间,绕过一座百鸟朝凤镏金立屏,一道垂地珠帘分隔内外,隐约可见珠帘后的卧榻上有玉人斜倚。 莫晓在珠帘外行礼问安,榻上女子懒洋洋道了声免礼。少时,一支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从帘内伸出,五指纤长如削葱,指尖蔻丹鲜红,更衬得肌肤如雪,轻轻搁在帘外金丝楠木的小几子上。 莫晓在陈贵妃腕上搭了片纱巾,伸指按脉,只觉脉象平稳,并无什么异样,便问道:“娘娘有何不适?” “心烦意乱,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夜里觉睡不好。” 陈贵妃九月刚经历生产,诞下皇子。莫晓听她讲述,再加上脉象,判断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仅是产后体内激素急剧波动导致的情绪问题罢了。 但贵妃感觉不适,传召她来诊治,她总不能直接说娘娘什么都好,不用吃药吧!那不是显得她无能么?但也不能把没病说成有病,谁会乐意听人说自己有病啊? 莫晓斟酌了一番用词后道:“娘娘刚为皇上诞下龙子,肾气略有紊乱而已,实属正常,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汤公公道:“莫太医开药方吧。” “娘娘此症不用开药方。”莫晓微笑道,“每天早午晚饭前让汤公公给娘娘读两个笑话足以。” 产后情绪抑郁吃药没用,只有放松心情,保证睡眠,过了这段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好的。 陈贵妃讶然:“莫太医是在说笑么?” 汤公公沉下脸斥问:“读笑话算什么药?莫太医是不愿给贵妃娘娘看病么?” 莫晓不慌不忙,镇定回道:“非也非也,调养身体,首选膳食而非药石。娘娘肾气紊乱,就该补气,这气当然不是怒气,而是喜气。多忧多虑会使人心情郁积,从而导致各种不适或疾病。反之多笑可让人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无病防病。” 她又补充道:“当然娘娘如果实在是想补点什么,下官也可以开些补方给娘娘服用。但实言相告,这些都只是聊以寄慰罢了,实在不如开怀大笑的效果好呢!” 陈贵妃不由轻笑出声:“听莫太医讲话可比听笑话有趣,看来以后该多请莫太医来才是。” 贵妃这一笑,汤公公跟着笑了,殿内诸内侍与宫女也都凑趣地笑了起来。 莫晓谦虚道:“娘娘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 陈贵妃命人赏赐银两,莫晓美滋滋地收下小费,由小内侍送出殿门。 · 莫晓心情愉快地回到值房,今晚贵妃一个高兴就赐二两银,都快抵她小半月的俸钱了,这样的传召真是多多益善,天天都值夜班她也乐意啊! 邵望舒盘腿坐在棋盘后,一手托腮,一手按膝,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立时笑着招手:“快来!等你半天了!” 莫晓放好医箱,回到棋盘边,只是下棋思路被打断,这会儿连自己最后一子落在哪儿都找了半天。 经邵望舒提醒,她又看了会儿棋局,这才找回方才思路。又与他下了会儿,自觉败局已定,这就想主动认输,却听外头又有内侍来请她去。 邵望舒一脸羡慕:“今晚怎么都找你?这回又是哪个请你?” 莫晓摊手:“我怎么知道。” · 莫晓跟着来人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眼看前头就是东华门了,带路的小公公却忽而折向左,这就不是进宫的方向了。 她放缓步子问道:“敢问公公在哪里当差?是哪位病了?”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笑笑:“莫太医误会了,不是看病的事。” 莫晓疑惑道:“那是为了何事?不能白日里说吗?”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就停下不走了。 小公公催促道:“督主等着莫太医呢,可不敢让他老人家久等啊!”说着也不看她,直往东而去。 莫晓原地站了会儿,见小公公根本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咬了咬牙也只能跟上。 她跟着小公公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前,四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中间两扇,门楣上方一块横匾——东缉事厂。 莫晓不由心跳狂飙一百五,手心出汗脚发软,半夜被叫来东厂,随便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这又是完全不可能拒绝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啊! 她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迈步入内。 前院正中竖着那块充满讽刺意义的“百世流芳”牌坊,莫晓却根本无心细看,视线匆匆移向牌坊后的正堂。 幸好,堂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并不阴森恐怖,亦没有大群恶狠狠拿着铁链木枷或是水火棍的东厂番子。 幸好,在堂里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张五官柔和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还很眼熟。 瞧见是他,而不是什么脸色青白的可怖老太监,莫晓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拱手行礼:“芮司班,别来无恙?”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上前跪拜行礼:“督主,莫太医来了。” 咦?咦——? 督主?!东厂提督??!!方才带路小公公口中所称的“他老人家”???!!! 莫晓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穿着圆领绯袍的男子,方才心慌中见到熟面孔心下放松,就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她才看清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着织金过肩蟒袍,当膝处横织细云蟒,腰间白玉横带,悬象牙腰牌。 龙有五爪,蟒只少一爪,若非极贵者或帝王荣宠者不得服之。眼前之人还真是东厂提督……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提督东厂之人会是如此年轻,看着似乎三十岁都不到,且上回他来莫府“探望”她时还自称司班呢!怎能怪她叫错? 难怪带路的小公公方才会那样子看她一眼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么? 怎么办?她要不要重新行全礼?要不要磕头请罪??! 章节目录 第12章 督主他老人家 莫晓仍在那儿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时,芮云常淡淡道:“有恙找莫太医就是了。” 这是接她前一句“别来无恙”问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追究她把他官位喊低之事。 莫晓十分捧场地“哈哈哈”笑,自己也觉笑得好狗腿!笑了几声便收住了,告诉自己放松些,这位还会讲笑话,找她来应该不会是太严重的事。这几个月下来,她对于原身了解颇多,小心应付他就是了。 “莫太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章节目录 第13章 追查过往 宫女摘下蒙面丝帕,原来是尚寝局的掌寝女官薛熙春。只见她脸上红肿严重,还起了一块块红斑,连脖颈处都有,看着可怖异常,莫晓差点没认出她来,也难怪她先前不肯露脸。 莫晓没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之色,目光平和地仔细察看,又问她身上有无起红斑,是否有溃破等等。 薛熙春在她平静的语调安抚下亦渐渐平静下来,小声回答她的问题,又把她用来敷脸的方子给了莫晓。 莫晓给她开了清热解毒的汤药,让她这几天尽可能减少日晒,每日用温水洁面,不要再往肌肤上涂任何的胭脂面脂。 薛熙春离开后,莫晓仔细看了这张方子,里面确实用了不少有美白效用的药材或原料,还有去斑痕消痤疮的药材,但用量配比不合理,太多太杂,对肌肤刺激较大,像薛熙春这样的敏感肌肤很容易引起过敏。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实际是铅化合物,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但若长期使用,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宫女,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她若是能针对不同肤质研发不同的面药面霜,还可以加以细化,让其有美白、保湿、红润等等不同功效,那虽不能说是独霸市场,至少也是条生财之道。万一太医院干不下去,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了。 她既有了想法,这就兴致勃勃地查医书找验方,列出几种配方,回家路上路过药店与杂货铺时,买齐了用具与原料。 柳蓉娘见她与冬儿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惊讶地问道:“相公带了什么回来?” “多是药材,还有少许香料。” 柳蓉娘伸手接过时果然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香料味,更觉奇怪:“相公买这么多药回来做什么?” 莫晓将她拉到屋内,将自己想法说了。柳蓉娘点点头:“若是能制成倒是个好生意。街口那家香粉铺子卖的面脂我总觉太油,冬日天干,手上抹一些还行,到春夏就根本用不上了。” 莫晓心道她这东西做出来也不会是放在普通街口铺子里卖的,手工制作数量少,卖得便宜不如不做,除非建作坊扩大生产。这些暂且不用对蓉娘说,目前还只是研发阶段,有成品了还需通过多次测试与试用。好在如今她在太医院,工具与参考书籍都齐全,轮到值夜班还能多休一天,她就有时间研发了。 · 隔了几日莫晓去宫中侍值,薛熙春再次找了过来,她脸上的肿块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还有些微红,看着已经不觉异样。她是来感谢莫晓的,并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服药的必要。 莫晓微笑道:“已经好转就不必再服药,只是记得这几日内仍不要在肌肤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保持清洁,但洁面也别太频繁。” 薛熙春点点头,双手奉上一包东西:“还是莫太医回春妙手,这是一点谢仪,宫里采买不便,还请莫太医不要嫌弃东西简陋。” 莫晓急忙摆手:“替宫人看病是我的职责,治好了也是本分,怎能收你的谢礼?我不能收。” 邵望舒也在,听见莫晓的后半截话,伸头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有我的份儿么?” 薛熙春道:“那就要问莫太医了。我送出的东西可不想再拿回去,他若是不肯收就给你了。”说着将包袱往邵望舒手中一塞,笑着告辞离去。 邵望舒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晓:“怎么回事?” 莫晓无奈,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一幅花样华美的织锦面料,她不是很懂,邵望舒倒是识货,惊叹:“这是蜀锦!看纹样是今年的新料子。” 莫晓斜眼睨他:“你怎会如此精通这些女人的物事?” 邵望舒苦笑:“我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妹妹,三个女人一台戏,耳濡目染而已。” 闻言莫晓不禁挑眉:“不要看不起女人。” 邵望舒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说着摸了摸自己耳朵,“说起来我就觉得耳根疼。” “为何会觉得耳根疼?” “从小就被我娘扯的……” 莫晓朗声大笑,邵望舒亦大笑起来。 · 莫晓将蜀锦带回家去,柳蓉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量着尺寸盘算是做一件宽袖斜襟短袄儿,还是做一件窄袖褙子。 莫晓见她喜不自胜,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就有种满足感充溢心胸,还有作为撑起全家的顶梁柱的自豪感,不能给她们性福,至少能给她们衣食无忧吧? 她做成第一批面霜后先让柳蓉娘在手腕与耳后测试,没有过敏反应后,让她试用了几日。柳蓉娘本来肤质就不错,莫晓的配方又温和,不是急功近利的速效配方,只是试用几日,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确实光滑滋润不少,也无油腻之感。 她又给了两个妾侍一人一小盒,让她们试用。她们两个用下来都觉得挺舒服。 于是莫晓便带了一小瓷盒温和滋润型的面霜去找薛熙春。因为她最近刚有过敏反应,莫晓让她在手腕内侧与耳后先抹少量试试。 等着结果的时候,莫晓与薛熙春聊了几句天气与京师中最近的新消息,便很随意地问起她知不知道东厂最近在查什么大案子。 她与宫女们处得熟悉,得知薛熙春的舅舅叫钱玉,在东厂担任掌班,是个级别不低的“中层干部”,应该会知道些许消息吧。 另外她了解下来才知,东厂根本就没有“司班”一职!那天芮公公上她家来时,根本是杜撰了一个官职! 薛熙春摇摇头:“舅舅可不对我们说这些。且我在宫中,甚少见他。最近也没听说他特别忙碌,应该没什么大案子吧……要我说啊,今年宫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惠妃那事儿了,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有好几个月了。” 莫晓心中一动:“那是什么事?多久以前的事?” 薛熙春疑惑地望着她:“莫太医应该知道啊?” 莫晓照例搬出她那套失忆论来,薛熙春听过后恍然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娘娘怀胎九月,小产诞下一子,可惜……” 莫晓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只知皇后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是三年前由丁昭仪诞下,丁昭仪母凭子贵,升为康妃。而陈贵妃最近才为圣上诞下二皇子,却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新生的皇子,加上薛熙春说可惜,莫晓很容易就猜到,这位皇子没能活下来。 果然薛熙春接着声音更轻地道:“……出生时就没有气,听说全身青紫,在娘胎里就……” 一旁的年长宫女斥道:“行了,少传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惠妃娘娘是苦命人,小皇子也是,哎,这都是命。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薛熙春俏皮地吐吐舌头,闭口不言。 莫晓让她看看涂面霜的地方可有发红。 薛熙春抬腕瞧了瞧:“没有。” 莫晓便将这盒面霜送给了她,算是回报她送来的蜀锦,但叮嘱她:“保险起见,你再等一夜,若是明日早晨起来手腕与耳后都无发痒发红等异常,才可以用这涂脸。” 薛熙春笑着答应了。 · 莫晓回到太医院,对于薛熙春所说惠妃早产死胎一事,她心中总是放不下,这就去册库请书吏帮忙翻查记录。 帝后包括妃嫔所有就诊过程都有记录,包括病症与所开药方,都要交予御药房,但这些记录都归档于宫中,在太医院的册库是查不到的。但御药房的药品是由太医院供给的,太医院这里有对应药品进出记录。 莫晓自从遭吏部的老书吏索贿之后,意识到与这些文职人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自进了太医院便有意与书吏多接触,有时柳蓉娘多做了些好吃的点心,她便带来分赠他们。 柳氏的厨艺相当不错,所做点心得到这些书吏的一致称赞,其中更有一名姓孔的书吏与她颇为说得来。她开口请他帮忙查看一下记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请孔书吏着重寻找早产时所应用的相关药材,果然让他找到,六月太医院向御药房送了不少益母草,还有其他小产滑胎后止血化瘀的治疗药材。 可惜薛熙春记不清具体日子,而莫晓已经全无过往记忆,要不然对于当时情形多少也能了解一些。 莫晓出了册库,往南厅而去,却被一群人堵住去路。她定睛一瞧,当先的是她没见过几面的太医院最高直接领导鲁院判,在他身边的则是同署的几名太医,资历都比她老。她急忙作揖,一一行礼过去。 然而面前这一众太医却个个神情不善,鄙夷不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鲁院判满脸沉肃地望着她:“莫太医,你擅自盗用太医院的药材,以谋私利,此事可当真?!” 章节目录 第14章 以其人之道 莫晓不由皱眉:“鲁院判此言是从何而起?是听了何人之言?” 鲁院判板脸道:“莫太医不用管是从何而起!我只问你做没做过!” 莫晓视线在鲁院判身后众太医中扫过,大多眼神都是看好戏的,但唯有名医士的眼神带着得意之色。莫晓想了一下才想起他姓冯,但她平日与其甚少交流,应该连得罪他的机会也没有,他为何要诬告自己? 她心中坦荡,自然无惧,平静回道:“院判也该知道,太医院的药材并不由下官经手,平日药材进出都有记录,药方每次都开两张一样的,一张送去药房提药,一张入册库存档。是否有盗用药材,一查便知。” 鲁院判见她神情坦然,倒也楞了一下,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判沉吟,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莫晓轻哼:“取药煎药都不经太医之手,皆有专人取送,莫某倒要请教冯太医,要如何才能不为人所知地悄悄拿走?” “这简单,你只要勾结取药内侍,里应外合,便神不知鬼不觉。” 莫晓忍不住笑:“神不知鬼不觉?那冯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冯太医有神鬼都不及的法力?” 冯太医一脸尴尬:“这只是猜想而已,不是莫太医自己问我要如何悄悄拿走的吗?” 莫晓挑眉:“冯太医也说是猜想而已!!无凭无据,冯太医仅凭猜想就将挪用罪名辱莫某声名,是否也太轻率了些?” 鲁院判亦觉尴尬,他平日最恨这些钻空子的蛀虫,且一旦药库存量与记录有出入,他作为院判会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并因此担责。所以他一听冯太医举报,说得有鼻有脸,这就气冲冲过来找莫亦清问个明白。 这会儿想起来也确实是轻率了些,若是能先查出些证据,然后再叫莫太医来对证才更妥当。 冯太医听莫亦清这口气,已经认定是他举报的,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他也没有顾忌了,咬牙道:“你别咬文嚼字,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敢不敢让人看看你的药箱?还有你的书桌箱柜?!” 莫晓侧身,朝自己书桌方向举起一臂:“请鲁院判明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是坚持不让别人查看私人空间,会让人觉得她做贼心虚,但这种当众搜查总是带有侮辱意味,即使要查看,她也不能容忍让冯太医之流来看。 到这份上,鲁院判真是骑虎难下,看莫太医如此镇定,若是翻了书桌箱柜找不到什么证据,岂不是丢脸!但若是莫太医真的有挪用,就此罢休岂不是会轻易让他逃脱惩罚?他略作犹豫后,转向一旁的周太医:“如此就麻烦周太医了。” “啊?”周太医瞪大眼,捋胡须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只是来看个热闹而已,怎么就会被鲁院判点了名?这下麻烦了,要是找出证据,会被莫太医记恨。要是找不出证据,鲁院判脸面不好看,就算不记仇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更别说冯太医了,那根本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小人! 这吃力不讨好,三面得罪人的差事,为何鲁院判点名让他来做?是不是他平时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让鲁院判对他不满了? 周太医心中诸般想法纷繁来去,风云迭起,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延不得,只能愁眉苦脸地走近莫太医的书桌,拉开抽屉翻看起来。 莫晓回太医院时间不久,抽屉里没有多少文书,只有几本她最近参阅的医书与她抄录的笔记,几下就翻完了。 周太医又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方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几个小布包,还有不少瓶瓶罐罐,开盖同时有一股淡淡药味混合香味透出。他看了莫晓一眼:“莫太医……” 莫晓点点头道:“里面是药材与香料,但……” 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望着她。冯太医兴奋地叫道:“找到罪证了!看吧,看吧!莫太医果然在偷太医院药材!这下人赃并获,你还怎么抵赖!!” “不可能!绝不会是亦清偷的,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莫晓讶然朝声音来处望去,就见邵望舒奋力挤进人群,方才那句就是他所言。他愤然指着冯太医大声道:“冯同光,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趁亦清去宫中轮值,偷偷放在他柜子里的?!” 邵望舒一入南厅就见一群御医太医围在一起,连几个食粮医生与切造医生亦在旁围观。他正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见冯太医因兴奋变得尖利的大叫,才知道是莫亦清被指偷药。他心中怒气油然而生,这就挺身而出,出言相帮。 莫晓听见他为自己大声辩护,一瞬间鼻子都有点酸,这个朋友果然没交错! 她虽无愧于心,可面对这么多先入为主认为她有罪的人,要独自辩白还是十分有压力的。与此同时,她还感到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她一直在努力用呼吸控制法调节情绪,让自己不要过于激愤冲动,在场不知有没有人听出,其实她的嗓音在轻轻颤抖。 此时此刻,有人为她挺身而出,为她辩护,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这让她心中感动莫名!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不觉得紧张也不再觉得胸中憋闷得慌了! 冯同光只觉气恼至极,这邵望舒半路打岔倒也算了,还倒打一耙说是他栽赃陷害,这怎么能忍? “莫太医去宫里的时候我根本就没靠近过他的书桌!这些东西要不是他自己的,他怎会不等打开,就这么痛快承认里面就是药材?” 邵望舒一时语塞,只道:“反正亦清是不会偷拿药材的!” “那你倒说说,这些药是哪儿来的?” “这……” 莫晓清了清嗓子:“我买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冯太医尤其惊讶。 莫晓转向鲁院判:“这里没有一分一厘太医院药库的药,这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下官买的。下官可以告诉院判所有药铺名称,这里还有买药时店家包药的纸。看……这是回春堂的,这是长寿斋的……还有在何家铺子买了些什么药材的记录,院判若是不信,可以让人跟着下官去药铺问他们的伙计。” 各家药铺都会事先裁好固定大小的纸张,用来包药,而每家药铺所用的纸张与大小都有些许不同,且大药房多有自己独特的戳记,因药材是较为特殊的商品,因此卖出药材时也会有相应记录。 莫晓不由感慨,真是不管到了哪里都要防小人,幸好自己习惯留存这些文书以及包装,关键时刻便能佐证。 她保留这些包药的纸与购买记录,只是出于过去在现世保存发.票的习惯,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不好,她能以此作为凭证去追责。且因为她买的药材种类繁多,还不是集中一家购买的,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比较好,想要再次购买时,她也能较为容易确定去哪家买。 见她拿出这些佐证,众人都鸦雀无声,就连冯太医都说不出话来。 尴尬沉默了一阵,鲁院判轻咳一声:“莫太医将这些交给我吧,我会查证你所言是否属实。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莫晓将证据交给鲁院判,转眼瞥见数步之外冷冷瞪着她的冯太医。两人眼神一对便分开,冯太医还故意做出不在意此处的样子。 莫晓垂眸对鲁院判道:“下官自信清白,还待院判明察。但下官心中却另有疑问难解。” 鲁院判一愣:“什么疑问?” 莫晓微笑着望了不远处的冯太医一眼,压低声音道:“缘何冯太医对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盗用药库中药材的方法如此熟悉呢?下官听他说了才发现,原来还能这样钻空子啊!” 鲁院判又是一愣,突然眼神变得凌厉,盯向了冯太医。 莫晓心中暗笑一声,自去书桌收拾散在外面的物件,准备回家。 邵望舒过来,小声问道:“亦清,你还好吧?” 她耸耸肩:“清者自清。院判就算查到有人贪墨,也不会是我。” 邵望舒用力点头:“虽然你我相识不久,你也不太说自己的事,但你平日言行坦荡,品行高洁,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我可以为你担保!” 莫晓望着他:“望舒,谢谢你!”她方才成为众矢之的,即使尽力辩白亦有可能被旁人认为是狡辩抵赖,当此时刻,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你说话,且此人一向正直纯良为诸太医所公认,那情势就完全不同了,她这一声道谢是由衷发自内心。 “这有什么好谢的?”邵望舒笑了笑,又安慰道,“鲁院判只是要找台阶下才让你先回去,等事情真相大白了你就能回来的!” 莫晓亦朝他微笑,点点头。她相信鲁院判会找到某个台阶下的。 · 莫晓离开太医院,一路走着,一边回忆过去十几日是否有得罪过冯太医。 医士的俸禄并不算多,她还得养着一大家子,平日为了省钱,她从不在外吃喝,更为了减少掉马的可能,散了衙便回家吃饭,从不与同僚应酬。还真是想不出会有什么事让冯太医记恨上她的! 平白无故遭人诬告,这种事情总是让人觉得憋屈。时候还早,不到平日回家的时候,心情不佳的莫晓突然很想找家小酒馆坐下,点上两个小菜,也许小酌一杯。 她四处张望,寻找附近有无看起来顺眼的小酒店,却发现后面几丈外有个汉子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她回头瞧着他的时候,他的视线避开她,并不与她对视。 莫晓转回头的瞬间忽然想起,她方才从太医院出来时,在弄口见过这人,他当时蹲在树下似乎是在打盹的样子。她当时只当他是寻常闲汉,不放在心上便走过去了。可没想到一回头又见到他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督公留步 莫晓不能确定汉子是有意跟踪她还只是巧合与她同路,但最近经历颇多诡异,让她不敢轻视此事。 她在下个街口拐弯而行,冬儿不由讶异:“爷,怎么往这儿走?咱不回家了?” 莫晓摇头:“先不回。”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冬儿回头去拾,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她与小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不敢往人少处走,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小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天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说惯了的。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小,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说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说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中’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说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说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说。”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说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行。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小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了的。”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说:“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小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小产那么大的事,不是小病小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小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说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说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小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天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说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说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章节目录 第16章 督公陪我逛柳巷 莫晓带着冬儿,只敢走行人商家众多的热闹大道,提心吊胆地绕了不少路才得以回家。 “相公缘何这么早回来?”柳蓉娘微笑着迎出来,却见莫晓不如往日那般带着平和笑意,神色中还带有几分惊惶。她笑容亦随之淡去:“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今日可真是……”冬儿抢先开口。 “行了!一点小事不用大惊小怪,去歇着吧。”莫晓沉着脸打断他,“今日之事别胡言乱语,闭紧了嘴巴,要是乱说就扣你月钱。” 冬儿住了口,背转身吐吐舌头,自找地方去了。 柳蓉娘担心道:“相公,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晓拉着她往内院走,回到屋里才将今日太医院里冯太医诬告她盗用药材一事说了。柳蓉娘担忧蹙眉:“那该如何是好?是否该备些礼仪送去鲁院判府中?” 莫晓摇头:“不必,鲁院判虽然个性古板,却耿直公正,不会因为我送礼便网开一面。若是去送礼反而要糟,他会觉得我其实是做了这勾当,心虚才贿赂于他。且今日我把相关佐证都给他了,只要他稍加调查就能查明真相。” 闻言柳蓉娘仍是愁眉不展。 莫晓忽而笑了笑。 柳蓉娘诧异问:“相公笑什么。” “今日我临走之前挖了个坑给冯同光,鲁院判会特别留意他的。若是不出意外,他才是盗用药材之人。” 柳蓉娘显得茫然不解:“挖坑?相公你……” 莫晓笑道:“这是打比方的说法。不是真的去挖坑。”她略一思索,“就和使绊子是一个意思。” 柳蓉娘不由笑出了声:“相公这说法真是有趣!” 两人笑了会,柳蓉娘望着莫晓柔声道:“离晚饭时辰还有一会儿,我炖了枸杞银耳,相公是不是先喝一碗?” 莫晓摇摇头,微笑道:“我不饿,你去忙吧,我去书房看会儿书。哦对了,我想吃你做的烧饼。” 柳蓉娘答应了。 莫晓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容淡去。 这些天下来,她经历了不少异事,综合起来不难推出一些结论。 皇室争权夺利,子嗣是极为重要的一方面,惠妃小产很难说是单纯的生理因素,若是有心人不想她诞下龙子,完全有可能故意制造小产。 而莫亦清又是当时在场的唯一太医,她在惠妃小产一事中,或是参与帮凶,或是目击证人,总是脱不了干系。 也难怪东厂盯着她不放了。 莫晓只觉心直往下沉,若原身真是那个帮凶的话,她该怎么办?她不想,也没有义务去承担原身所犯罪过! 有可能原身只是目击证人…… 她希望真是如此,这样会让她稍许安心些。扼杀一个鲜活生命这样的罪孽……她绝不希望自己是帮凶,即使是原身也不想! 芮公公认定她是知道些什么的,他让她想清楚该说些什么,但她的记忆只是空白一片!要她说什么?承认她没有犯过的罪行吗?或是证明她从未知晓过的事情? 原身被刺伤而亡很可能并非偶然的小偷小摸引发的血案,也难怪他会问她对盗贼有否印象。而今日的灰衣汉子,很可能就是谋害惠妃小产的那一方派来的。 来灭她的口。 莫晓只觉不寒而栗。灰衣汉子今日听到她对芮公公说有事情告诉他了,惠妃小产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留她活口,但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要坦白都没什么好坦白的!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汤公公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不能再留在京师了,不想坐以待毙,就必须逃走! 即使这样有些对不起蓉娘,但她若是死了或被入罪,对家中这些妻妾更没有好处。她若是逃走,蓉娘至少可以逃脱同谋嫌疑。 她来到主院,柳蓉娘还在厨房忙碌,丫鬟也在厨房帮忙。她趁此机会收拾两身替换衣物,整理成一个小包袱,再次回到书房。 这些时日在宫中收到的额外赏赐她都收在了书房,柳蓉娘并不知情。 倒不是她信不过蓉娘,但毕竟自己是女扮男装,从穿越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有预感,这样的安稳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有些私房钱在身边,紧急情况下有财物傍身会方便许多。 她从木盒中取出沉甸甸的一个小布包,不由苦笑,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罢了。 “相公,饭菜好了,你是这会儿就用饭,还是与往日一样的时辰用饭?”柳蓉娘在窗外轻唤。 莫晓急忙将小布包放回书箱里去,压上几本旧书掩住,再随便取出一本,合上箱盖,做出看书的模样。 “我不饿,还想看会儿书。”一转念,她又补充道,“你让丫鬟将我那份饭菜送来,我在书房吃。” 柳蓉娘从门外进来,略显担忧地望着她:“相公,可不要看书看得忘了时辰不用饭啊!” 莫晓笑道:“我自己是大夫,最晓得不按时用饭的坏处,你放心。” 柳蓉娘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久香萍将饭菜送来,莫晓匆忙扒了几口菜,将烧饼用干净的纸包起来,收进包袱里,又将私房钱放入怀中。出门看了看左右,不见附近有人,便大步往后院而行。 这会儿天还亮着,她须赶在宵禁之前出城才行。 莫晓开了后门的门锁,出门后轻手轻脚地掩上,看着这扇黑漆小门,忽而有些不舍,有些留恋。她轻吐口气,挥去这一丝不舍,毅然回身,大步而行。 行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了邵望舒,哎,可惜了这么个好朋友,自她穿越过来,交往的人里与之最投缘的就是他了,但她却只能就这么不告而别。他若是得知消息,定然会生气吧? 她轻轻摇头,不,邵望舒不是心胸如此狭隘之人,但他肯定会因此闷闷不乐,自己一直以为是好友的人,却说也不说一声就离开,换做是她,定然会想对方没把自己当朋友吧…… 她是肯定不能再回太医院了,也绝无可能再回京师来。也许,在她安定下来之后,在风头过后,她可以寄封匿名信给他,告知他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希望他不要介怀自己的不告而别。 莫晓半垂头,心事重重地走到自家坊口,抬头看路,却猛然瞧见坊对面街角停着一乘轿子,青呢暖轿,淡青色妆花缎子面万寿纹的棉轿帘。 她深叹口气,将手中拎着的包袱往身侧墙根处一抛,昂首踱步,往坊外而行。 走过青呢软轿时,轿帘动了动,掀起一道缝。“莫太医,这么巧。出门办事么?” 莫晓住脚,哈哈笑了笑:“随便逛逛。” 轿中淡淡笑:“都这个时辰了,莫太医兴致这么好,去哪儿逛啊?连个跑腿跟班的都不带?” 莫晓看看天际,斜阳半落,暮光沉沉,自然不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何况她连小厮都没带。 忽然她灵光一现,想起莫亦清在书房藏着首情诗,是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 诗中暗示自己命薄如落花残英,今宵纸醉金迷逢场作戏,第二日醒来却茫茫然不知心之归处。怎么看都像是欢场上的女子写给入幕之宾的诗句。 她若是去逛妓馆,芮公公总不能再跟去了吧?他就不怕受刺激? 莫晓想到此,不由露出微笑:“铜鼓巷。” 她在太医院听同僚提起过,铜鼓巷乃是秦楼楚馆云集之地,听说今年胜选的花魁亦在铜鼓巷。 当然,偌大京师不会仅此一处烟花之地,但她听得最多的是铜鼓巷,这会儿临时三刻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它了。 谁想轿中人却道:“莫太医不介意本督同去吧?” “……”莫晓很想问一句,你去能干嘛?不过她不敢,她只能干笑,“自然不介意。” “那便走吧。” 莫晓其实不知铜鼓巷具体方位,连它在东南西北都不晓得,这会儿逼上梁山,也只有一扬手:“督公先请。”您老带路吧! 青呢软轿在前,莫晓稍许坠后数步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穿街过巷,很快便能听见丝竹悠扬之声。 木叶下君山哪~空水漫漫—— 分斟酒~敛芳颜—— 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哪—— 醉袖抚朱栏~天淡云闲~问君何时得~归~还—— 回首~夕阳红尽处~ 应是~故长安哪—— 不知何处的歌伎曼声吟唱,婉转歌声伴着琵琶清调,弦弦掩抑声声思,离人乡愁,意韵深远,竟煞是动人心弦,勾人心酸。 莫晓迈步进了巷口第一家欢馆,堂前半老徐娘热情相迎,莫晓开口便问:“请问这里是否有位茵茵姑娘在?” 老鸨笑容瞬间凝固,一下子换了张脸,势利眼上下扫了一遍莫晓衣装,见她头戴黑色儒巾,穿着素色细棉布面的直身,外披一件浅灰大氅,衣着十分朴素,这就不客气了:“呦,到我们寻芳院来问添香阁的头牌,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啊?!” 章节目录 第17章 督公请我喝花酒 “抱歉抱歉。真不是砸场子,多谢妈妈告知。”莫晓急忙道歉。 她不知茵茵到底在哪家欢馆,也只能一家家问过去了,万幸第一家就被她问到了,接下来只要找到添香阁所在就行了。 “敢问添香阁从这里怎么走?” 老鸨气刚顺下去,闻言两条眉毛一竖,瞪眼呵斥道:“还说你不是来砸场子的?”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匆忙退了出来。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见莫晓灰溜溜出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挥退一众随行,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又没穿官服,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凛然的眼神,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沿路行去,几乎每家欢馆门口都精心布置,张灯结彩,争奇斗艳。巷子边亦时常见到穿着艳丽、打扮夸张的下等妓子或小倌儿揽客。 见两名年轻郎君行来,一片“哥哥”“檀郎”“玉郎”“亲亲”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媚眼一个个抛过来。 莫晓视而不见,只顾寻招牌名字为添香阁的馆阁,冷不防被人挽住胳膊,一阵香风扑鼻。她吃了一惊,侧头看去,挽住她的是名身着粉裙黄袄的浓妆女郎。 “好俊俏的郎君呀!来奴家屋里喝杯热酒吧!奴家会唱好听的小曲儿,还会跳舞呢!” 莫晓一路行来,已经记不清被姑娘搭讪过几次了,只不过这一个最大胆,直接贴上来。但芮云常却一次也没有被搭讪过。 莫晓不由疑惑地小声问粉裙女郎:“你怎么不问他?” 女郎咯咯儿笑,媚眼如丝,在她耳边娇声道:“他呀,看着就不好伺候。” 莫晓忍笑,轻轻推开她:“我们要去添香阁,就不叨扰姑娘了。” 女郎略显失望,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的楼阁道:“添香阁么,那儿就是了。” 原来已经近在眼前。 莫晓谢过女郎,两人行至添香阁前,芮云常看了眼招牌便径直向内走,莫晓吃了一惊:“督公,你也进去?” 芮云常半侧转头,拿眼尾看她,语调森冷尖锐:“因为我是公公,所以不能进去?” 莫晓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本想借入妓馆的机会甩掉他的。谁想到他还真进去! 这下玩大了! 莫晓立在门口,脸上还佯装一片平静,内心却是狂打退堂鼓! 芮云常已经迈进了门,一回头见莫晓止步门外,轻轻扬起眉头:“莫太医?” 莫晓一咬牙,这会儿是顶在杠上,不想上也要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人入内,老鸨像是见着亲人般亲切笑着迎上来:“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可冷吧?先到里面暖暖身子。” 一路入内,老鸨朝莫晓看了两眼,问道:“这位爷瞧着挺面善,可有相熟的姑娘?” 莫晓心道原身果然是来过此处的啊! “在下是来找茵茵姑娘的。” “呦?茵茵姑娘?”老鸨拿丝帕掩口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茵茵是咱添香阁的头牌哪,琴棋诗书画,就没有她不会的,没有她不精的,又是大美人一个。只不过……要她相陪啊,花用可不会少呢!” 说到此处,老鸨的目光在莫晓显得朴素的士人衣装上逗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莫晓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因为老鸨那个眼神,而是针对原身的。 原身一介医士,从八品的微薄俸禄要养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有闲钱花在欢场么?且还是找头牌!原身又是个女的,她到底要在茵茵这里得到什么?这单纯用掩人耳目的那个理由已经解释不通了。 这一切疑问,也许见到茵茵后会有答案!也许她能知道原身的一切秘密! 想到这,莫晓倒开始庆幸今日灵光一现说要来铜鼓巷了。 然而,当她听到酒水价钱的时候,她就开始深深地后悔了。 在这里喝杯花酒也太贵了啊!而且是开喝之前当场付现银的,连吃霸王餐的机会都不给啊! 然而酒水菜肴已经摆上了桌,走廊远端那两个肌肉横生、叉手而立的壮汉也清楚地表明了,乖乖付钱才能不带伤地安全离开这里。 莫晓肉疼地付了酒水钱,她的私房钱啊!她的跑路盘缠啊! 她回到桌边坐下,低声问:“芮大人,敢问你月俸多少?” 芮云常也是一愣,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冷然道:“问这干什么?” 莫晓又道:“咱们商量个事。” 芮云常挑眉:“何事?” 莫晓道:“下官本是独自来的,难得芮大人也要同来,下官只感荣幸之至,但是……这酒水钱么……”她讪讪一笑,“大人也知下官俸禄微薄,还要养家糊口,实在囊中羞涩……” “……” 官场上不用提的规矩,上级官员与下级官员喝酒应酬,从来都只有下级争着付钱,除非上官主动说请客或分摊酒钱的,就没见过下官提出分摊酒水钱的。 莫亦清这样的,芮云常是头一次碰到,倒也谈不上被冒犯,只是觉得他穷酸气十足外加脸皮厚得可以。 “今日本督请了。” 莫晓大喜:“真的?”她本想说各付各的,没想到对方说他请客,这可远远超出她预期了。 “芮大人方便的话,方才已付的酒钱……”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 芮云常无语片刻,取出钱袋,直接摔在她面前。 “失礼了。”莫晓完全没有食嗟来之食的不适感,一脸从容地拿过钱袋,从里面取出与方才所付一致的银两。 反正她也不准备再回太医院了,东厂更不是她顶头上司,用不着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芮公公虽然难以亲近,却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不是说太监都比较小气敛财么?看来也有例外啊…… 珠帘轻响,一袭淡绿裙子的丽人从帘后转出,修眉美目,姗姗毓秀。 她美眸一转,望定了莫晓,淡淡一笑,轻嗔道:“多情总被无情苦。承郎,你可真是狠心!” 千种风姿,万般风情,尽在这淡淡一笑与轻轻嗔怪之间。 莫晓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这,这,这,难道说莫亦清是个百合?看来还是攻的一方。如此说来,她娶这么多妻妾就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了? 丽人笑嗔过那一句后,便趋步上前,福身行礼。 莫晓回过神来,解释道:“茵茵,不是我狠心不来见你。我七月里被人重伤,卧床休养了几个月,最近才养好了伤。” 茵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浅笑道:“既然酒菜已经布齐,二位不如先饮酒吃菜,听茵茵弹上几曲,以兹助兴如何?” 莫晓点点头。茵茵便唤丫鬟,焚香布琴,她在琴案后端坐,裙摆委地,在身周迤逦散开,抬玉腕,葱指轻拨琴弦,清朗雅韵便从指尖下潺潺而出。 莫晓既来之则安之,打定主意一会儿只要碰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就借酒装醉,这就开始大口喝酒吃菜。 芮云常亦无话,酒也不喝,只喝茶水。 茵茵一曲弹罢,过来敬酒。 莫晓酒量浅,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意,一时玩心上来,也为了装得更像,朝茵茵举起酒杯道:“这杯你喂我喝。” 茵茵垂眸,默然片刻,微笑着答应了,上前接过酒杯斟满,递向她嘴边。莫晓凑过去喝酒,同时托住她的手。 谁知茵茵手一颤,酒杯倾侧,酒液顿时便撒在莫晓袍摆上。 她急忙放下酒杯,自责道:“瞧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莫晓摆摆手,笑道:“无妨,一点酒水罢了。呆会儿就干了” “这酒里调了蜜露与葡萄汁,干了亦会留有痕迹……”茵茵用帕巾替她擦拭,擦了几下后仰头道,“承郎,你还有件衣袍留在这里,已经洗干净了,便换了这身如何?” 莫晓撞上她的眼神,心中一动,点头答应,这就向芮云常打了声招呼,跟着茵茵入内室更衣。 芮云常端坐案后,凝目望着他们进入内室。 入得室内,茵茵掩上房门,转过身来时,俏脸上笑容已淡去,双眸紧紧盯着莫晓,低声问:“你是谁?” 章节目录 第18章 “快枪手”莫太医 这完全出乎莫晓意料,不禁有点懵:“茵茵,我是莫亦清啊,你的承郎啊!” 茵茵轻咬朱唇,明眸中满是敌意:“你不是他。你把他怎么了?你若是不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就出去告诉那位芮大人,你是冒充的!” 莫晓满肚子的疑问,但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先稳住茵茵,别让她闹起来。 莫晓走到桌边坐下:“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看她坐下,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你看我的眼神,你说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她轻咳一声:“茵茵,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失血太多,昏过去好些时候,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今日来找你,便是想听你说说你我之间的事,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说完,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说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了点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说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说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小声问:“我们这样说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说话便听不真切。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说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小小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说服茵茵,说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说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天,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说了半天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天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人道:“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天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伤的! 章节目录 第19章 法律程序这东西 一阵尴尬的沉默。 芮云常:“时候不早了。” 莫晓立即狗腿地接道:“芮大人慢走。下官送大人下楼。”至于她么,自然是留宿茵茵这里了。 芮云常离开后,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低头回身,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云霭漫漫,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周围灯火陡然减少,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凄厉惨呼撕心裂肺,盖住了皮肉被烧灼时发出的“嘶嘶”声,却无法掩住皮肉烧焦的臭气与肉香。 莫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边吐了起来,直到胃中物呕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物可吐,才好不容易停下。 芮云常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负手而立,长眸阴沉沉地看着她。 莫晓用巾帕擦嘴,直起身来一张脸煞白,迎向他的视线却直直的毫无退缩,哑声问:“督公到底想听下官说什么?直问便是,下官无不可告人之事,督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惠妃即将临盆却突然小产,诞下死胎。妇人待产,偶有发生小产,胎儿夭折,亦不是头例,但与之有关的人陆续遭遇蹊跷,那就让人生疑了……” “莫府突然遭袭,然而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除你之外无另一人受伤,更无人看见过入室的盗贼,唯一见过盗贼的你,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有稳婆王氏,不久前她的独子刚买了座新宅院,但以其每月所赚,即使再加上打赏,不吃不用攒两辈子也买不起那座宅院。” 莫晓拧眉:“那为何不审问稳婆王氏?”却要死死盯着她? “王氏已经死了。” 莫晓打了个寒噤,不知道稳婆是被人灭口的还是在东厂受刑不过而死的,她不敢问。 “那个人……”芮云常抬手指了指刑架上不停呻.吟、喘息、抽搐的人形,悠悠道,“是王氏的独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也”字,让莫晓寒毛直竖! 她激动地嚷道:“我不是莫亦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信你问柳蓉娘,她才是知道一切真相之人!你找她来问,别找我啊!” 芮云常眯眼,眸中浮现嫌恶之色,这抹嫌恶虽只是一闪而过,淡去后他的眼神却更加冷冽如冰:“你说你不是莫亦清?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莫亦清,可惜前事全忘的人又是谁?” “是我。但我正是因为前事全忘,才会相信了柳蓉娘所言,以为我是莫亦清,但其实我不是他,我……” “你不是莫亦清的话,如何能在太医院顺利地当了这么久的太医?” 莫晓愣了一愣,迟疑道:“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吧!” 芮云常冷笑一声:“前事皆忘,你还记得怎么替人看病?!” “我虽然忘了事情,但医术不同于……” “够了!这些都不必再言!”芮云常断喝一声,“本督不管你是不是莫亦清,是真的忘了前事,还是在装傻。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指证陈贵妃买通上下,致令惠妃小产,龙子夭折;至于其二么……”他侧头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 莫晓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莫亦清,即使要我指证陈贵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当面对质,他们随便问我几句当时细节就能问倒我。再说督公没有明确证据,又怎能认定陈贵妃就是幕后黑手?若是冤枉无辜该怎办?我不想成为帮凶!” 帝王设立东厂稽查诸王百官,缉拿犯官罪徒,又岂是真的为了清除贪官维护正义?不过是皇权与各宗族政治势力间博弈或倾轧所使的手段罢了! 芮云常侧目看她,眼神阴鸷,语调森冷:“帮凶?” 他眼风一扫,话音未落,一旁待命已久的东厂番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莫晓便往刑架方向拖! 莫晓骇然瞪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刑架。 沟坎纵横的粗木架子上满是斑斑块块的污痕,被血水一遍遍浸透的木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肌理,呈现暗沉的黑紫色。而刑架下方的地面上更是沉积了大滩黑色污秽,触目惊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侧刑架上那人突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哭泣或尖叫哀求,而是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咕咕声,还夹带着“嘶——沥,嘶——噗噜”的异声,仿佛气流从饱浸液体的孔洞中通过…… 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崩溃了,一叠声地尖声高叫:“我去!我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番子却不停下,仍将她往刑架上锁!她想要挣扎,双腿却瘫软如泥,全靠番子提着肩臂顶在刑架上才没有真的瘫倒地上去! 直到芮云常淡淡一声:“放开吧。”番子们才松开她。 莫晓惨白着一张脸,强忍呕吐之意,脚下像是踩着云朵,又像是踏着棉花,跌跌冲冲跑开十几步,只想逃离刑架越远越好! 芮云常缓步靠近她:“莫太医不是说不知要说什么吗?怎么又改口了?” 莫晓耷拉着脑袋,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芮云常嘴角微坠,凤眸半眯,鄙夷地望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清秀文士。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成为帮凶,稍加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肯做!尖叫的像是个娘们一样!最表里不一,惯会见风使舵的就是这些墙头草般的文官。最看不起内官的却也是这帮软骨头! 莫晓铁青着脸,垂着眼皮以掩饰眼中恨意,心里死太监、臭太监、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地一通乱骂! 锁在刑架上那人,即使是收了贿赂也罪不至此!且人都被折磨成那样了,若是真有罪,又怎会仍然死咬着不承认?死也能死得痛快些! 这帮不学无术的太监只知用严刑酷法折磨人逼供,却不愿多费心力去认真调查取证,造成不知多少冤假错案,累累难计的冤魂!她绝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章节目录 第20章 刑五日不得死 芮云常递过来一张叠起的纸,莫晓展开一看,是张事先写好的供书,上面是莫亦清口吻的供述,心底便是一声冷哼,法律程序这种东西,在东厂果然是不存在的! 供书上言,两位娘娘先后显怀,陈贵妃稍晚一些,生怕惠妃先诞下龙子,这就动念加害。事发当晚轮到莫亦清侍值,陈贵妃以腹痛不适为由,先紧急召走三名太医,另有一名太医士去了御药房。值房内只余莫亦清与另一名蒋姓御医。 惠妃娘娘眼看临盆在即却突然小产。而这一名蒋太医突发腹泻,没能及时赶去惠妃处,只有莫亦清赶去,与稳婆王氏一起将早产的龙子捂死,谎报是娘娘产下死胎。 这份供书让莫晓看得不寒而栗,她不知莫亦清是否真的做出了如此泯灭良知的事。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代莫亦清签字画押,也就意味着要代替莫亦清承担这罪责。 谋害龙嗣的罪名几同叛逆,死罪都是轻的,怕是连死都不会死得轻易! 她默默看完供书,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莫某都将身陷囹吾,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芮云常唇边一抹讥笑:“方才是谁将自己内家推出来做挡箭牌的?此时倒装得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了?” 莫晓也不争辩,只道:“莫某只求这一事,企督公成全。” 芮云常盯着她看了会儿,忽道:“回去吧。” 莫晓无声地松了口气,正往外走,听见芮云常吩咐:“严立、苗大安,带齐人,‘护送’莫太医回邸。” “是!属下遵命!” 莫晓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芮公公自然不可能让她离开他手下的视线。 芮云常看着莫晓被押送出去,接着视线移向刑架。 他缓步走近,一把攥住那人的脖子,收紧的掌中,脖颈柔软平坦,并无凸起喉结。 那人痛苦地张大口,顺着嘴角流下两道鲜血,口中赫然只有半截舌根! 他混浊双目对着芮云常,似有几分清醒过来,浊目惊惧,面带哀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芮云常冷哼一声,乍然松手。 那人张着口,拼命喘息,胸腔如风箱起伏,喉间一阵“嘶——沥,嘶——噗噜”之声,随着这阵喘息,又有带血口涎顺着下巴淌下。 “知道悔了?想求本督饶你一命?” 那人“嗬嗬”发声,点点头,又缓缓摇头,目光黯然。 “不求饶命,只求速死?” 那人连连点头。 有侍从端上托盘,盘中一盆清水,一卷白帕,芮云常在盆中洗净手,取帕擦手,语气漠然:“背主之徒,没有速死一途,继续用刑,五日不得死。” “是!”刑吏沉重的领命声,伴着刑架上传来绝望而凄惨的哀鸣。 芮云常在托盘里放下白帕:“你们中多少有人曾和他有过交情,若是念着往日情分,想要给他个痛快的……”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视线扫过房内。 被视线扫及的诸人俱都一凛,整个刑房内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声,亦不敢稍动,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啵”声,与刑架上断续而含糊的呜咽。 芮云常扫视完整个刑房,才冷冷接道:“他早一个时辰断气,所有当班的就代他受一个时辰的刑。” “谨遵督主之命!” · 芮云常出了刑房,见一名又高又瘦的褐衫男子带着瑟瑟发抖的施茵茵入内。 高瘦男子急忙行礼:“秉督主,施姑娘带来了。” 芮云常随意点了一下头:“送去后面单独关着。你留下。” 施茵茵听见他的声音,惊讶抬头,瞧清楚他的面容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安静地垂下头。接着便被押去监室。 芮云常往前过了一道门才问那高瘦男子:“王允,你带她进来时,遇上莫亦清了吗?” “回督主,遇见了。施姑娘还骂他卑鄙小人。” 芮云常弯了弯唇角:“他回什么了?” “他说‘不是我。是因为他的事。’” 芮云常挑眉:“这是他原话?” 王允点头:“一字不差。” “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施姑娘也没再说话。” 芮云常思忖着往忠义院走。忽然前门方向匆匆进来一名干事,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秉督主,那莫亦清说在回家之前,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要说。” 芮云常扬起眉头,忽而笑了笑:“带他进来。” · 少时莫晓被带进忠义院,刚进院门,便闻到阵阵清甜富雅的香味,把相邻不远的刑房传来的血腥气与酸臭气都掩盖下去了。 院中央有个鱼池,只是夜色下看不清池中有否养着什么。 池边一张紫檀圈椅,雕花扶手,高背上套着绛紫色松云纹枕靠与同色锦垫。一张紫檀茶案,几缕青烟从一盏鎏金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正是她方才闻到的香气来源。香炉旁一盏玉勾云纹琉璃风灯,剔透晶莹,光华四射。 芮云常倚坐在太师椅,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打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抬眸看过她一眼。 莫晓上前行礼,站直后停了一停。 他仍旧不看她。 莫晓轻咳一声,沉声开口:“督公,莫某若说有办法证明某并非莫亦清,且能设法找到莫亦清踪迹去向……” 至此,芮云常始抬眸。 · 天际方明,莫晓才回到莫府。 柳蓉娘急匆匆迎出,焦急中隐含几分责怪之意:“相公这一整夜去了何处?连个人也不带,也不与妾说一声……” 莫晓满不在乎道:“我一时兴起,去铜鼓巷喝了几杯。怎地?我去哪儿还要经你同意不成?” 柳蓉娘听到铜鼓巷三个字,脸一白,咬唇不语。 莫晓径直往内走,一边大声道:“备热水,我要洗沐。” 柳蓉娘细看她大氅下的衣衫换过,已不是昨日在家那身,不禁脸色更是难看,低声吩咐香萍与香兰去准备浴桶热水。 莫晓到了内院,回头见柳蓉娘亦跟了进来,突然停步道:“蓉娘,我要替添香阁一个姑娘赎身,你拿些钱出来吧。” 柳蓉娘本来心中有怨气,听她这样说更生气,皱眉道:“相公有了新人便不顾旧人,竟连这个家都不顾了吗?” “这是什么话?!我日日去衙门,夜里还要进宫侍值,忙个不停还时时刻刻要看上官脸色,这么辛苦赚钱养家,想要用点钱你就说我不顾家了?!” 柳蓉娘欲言又止,眼神满是不甘却又强制压抑。 莫晓见她没接话,便又道:“我要替茵茵赎身,再娶她回来,她也就是这家里的人,你……” 闻言柳蓉娘眼圈泛红,急切道:“相公俸禄未领便因故停了职,家中已经无闲钱,若是再要替那位茵茵姑娘赎身,这个冬天要如何度过?” 莫晓挑眉:“我回太医院之前那老书吏索贿,你不是筹了不少钱回来?再去当次首饰,借些钱回来,也就够了。” 柳蓉娘低头咬唇不语。 莫晓便径直入室内,翻箱倒柜起来。 柳蓉娘也不拦,立在门边冷着脸看她翻找。 莫晓翻了几个箱柜,都是些衣物被帛,首饰亦只有柳蓉娘常戴的那几样,都不是太值钱。她在个花梨木匣子里找到柳蓉娘的钥匙串,便拿出来去开院后库房。库房中却也只有几匹衣料,还有些陈年旧物。 她回头:“蓉娘,为夫三年为官,难道就只攒下这些东西?” 柳蓉娘神情冷淡厌恶,却掩不住语调里的幽怨:“相公今年先后娶了两房妾,之后又时时去喝酒,那时说是应酬同僚,妾身直到今日才知,相公原来是去喝花酒……就是有再多的钱都经不起这般花啊!” 莫晓忽然想通了,那份供书上所述,虽非莫亦清真正口供,却很可能与事实相距不远。 以莫亦清的微薄俸禄,这样花天酒地恐怕是负了不少债务,此时陈贵妃提供大笔银钱给他,他就算明知事情败露的话后果严重,也只能先救了眼前的急。事情过去之后,他越想越后怕,这才找来与他极为相像的原身来顶替自己。 柳蓉娘早知她不是莫亦清,自然不会将值钱之物存放在卧房或库房这些好找的地方。而是会藏在她经常出入或经过,能常常看见又不容易被想到的地方。 莫晓想明白这一节,便往屋外而去。 主院西厢房平日无人使用,房门一直锁着,厢房南侧有间无窗小屋,莫晓到了屋外,用钥匙一把把试过去。 柳蓉娘带着两个丫鬟亦紧紧跟在她身后,见状急忙道:“相公!这间屋子多年不用了,你开来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21章 假死脱身 “多年不用?锁上却没有多少灰?亦无锈迹?”莫晓说着,手中那把钥匙一转,锁头发出“咔哒”轻响。她取下铁锁,一拉门便开了。 屋内堆放了不少杂物,莫晓却只看柳蓉娘,开门后柳蓉娘第一眼望向屋东角,随即就马上移开了。 莫晓微微一笑,直接翻找屋东角的那堆杂物,很快在下面发现一只榆木箱子,箱子上虽然亦有锁,但却是小锁,她很容易就找到相配的钥匙开了锁。 柳蓉娘一下着急起来,脱口而出:“这不能拿!香兰,香萍,拦着他!” 香兰香萍毕竟是丫鬟,不是打手,这会儿若是面对张姨娘,她们以二敌一,早就冲上前去扯头发拽衣裳掐胳膊了。 可莫晓在她们眼里是个男人,个子也高,虽听柳蓉娘如此吩咐,两个丫鬟却畏畏缩缩地不敢真的上前动粗,只是拦在莫晓前面不让她带走箱子。 然而莫晓并不是冲着财物来的。她将箱盖打开,提起整个箱子向外一翻,顿时箱中钱串银锞、首饰珠玉、宝钞房契撒了一地! 柳蓉娘又气又急,慌忙上前捡拾。两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抢拾。 莫晓绕过两个丫鬟,一把抓住柳蓉娘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拖至屋外,锁了小屋的门,将两个丫鬟锁在其中。 柳蓉娘既惊慌又迷惑不解:“相公这是做什么?!” 莫晓回身盯着她:“因为我不是莫亦清,你才不愿意给钱是吗?若是真的莫亦清,你即使心中再不满,也不会硬拦他不让他拿钱的对不对?” 柳蓉娘脸色大变,眼神闪烁不敢看她:“相公在说什么啊?妾身听不懂……” 莫晓冷笑一声:“你和莫亦清是把我当成替罪羊了吧?我养伤的时候你和他见过面么?” 柳蓉娘惊恐地尖叫一声,转身欲逃。 莫晓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前臂横着压在她后颈上,整个人从后面顶住她身子,靠近她耳边,沉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你们是如何害我的!” 她抬手将一柄钥匙前端抵在柳蓉娘的脖颈上,稍用一点力按下去。 黄铜钥匙尖端陷入柔软的颈项,带来冰冷而刺痛之感。柳蓉娘趴在墙上,看不见是什么东西顶着脖子,只以为是尖刀一类的物事,顿时吓坏了,尖声嚷道:“别!别!别杀我!” “让两个丫鬟不要再叫了,否则……” “疼,疼!别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柳蓉娘慌忙喝止屋内两个丫鬟呼救拍门。 屋内安静下来。 “说!为何要这样对我?”莫晓稍稍抬起钥匙,右手却没有放松半点,仍紧紧压在她脖颈后面,将她抵在墙上。 柳蓉娘害怕地喘着气,边哭边说了起来。 莫亦清收了陈氏给的贿赂后,不仅还清债务还有富余,但他也十分后怕,既恐惧事情败露全家入罪,又害怕被陈家人暗中灭口。 那段时日他杯弓蛇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很快消瘦下去,颧骨高耸,眼睛深陷眼窝,人也变得多疑而健忘。 这日莫亦清下了值归家,却一改往日愁容满面精神恍惚的样子,一脸神秘的兴奋之色地拉着柳蓉娘到无人处,告诉她自己想到法子了! 他这天回家路上遇见个乞丐挡路,本来就心烦意乱的他呵斥乞丐滚开,乞丐正要走,他却觉得这乞丐看着十分面善,他这段时日一直是疑神疑鬼的,这下心中起疑,便叫住乞丐多问了几句。 两人对答时他才发现自己觉得乞丐面善的原因。这乞丐虽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与他自己长得极像,细看五官亦十分相像。他当时心中灵光乍现,给了乞丐几枚钱,又说自己家中有剩饭菜给他吃,这就把他带回来了。 柳蓉娘讶然:“带回来了?人在哪儿?” “我让他在后门外等着。” 莫亦清将自己准备假死的办法一说,柳蓉娘仍然半信半疑且又害怕:“就算有点像,也不能一模一样吧?旁人认出来怎办?” 莫亦清仍沉浸在兴奋中:“没人会仔细看死人的脸,再说死人和活人看起来总有些不同的。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和我真的是太像了!你看见了就知道!” 柳蓉娘仍是犹豫:“真的能行吗?况且这总是条人命……” 莫亦清一瞪眼:“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迟早要出事的!迟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一激动,喉咙就响了起来。柳蓉娘急忙劝他小点声。 莫亦清指着后门方向道:“你自己去瞧瞧看,一看见他你就知道这法子能成!我先去收拾行李。” 柳蓉娘又是一惊:“你这就走?” “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错过?今日要是他走了,上哪儿再去找个那么像我的人?你赶紧去!别让他等久了自己走掉了。”莫亦清说着朝后门方向用力挥手。 柳蓉娘无奈,把丫鬟支去前院,自出了后门,果然见一个乞丐蹲在巷角。乞丐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柳蓉娘一瞧,那眉目还真是与莫亦清极为相像。 她将乞丐带进家里,让他洗手洗脸。当乞丐把脸洗干净后,柳蓉娘都看呆了,莫亦清更是难掩狂喜,要到哪里再去找如此相像之人啊! 柳蓉娘拿来剩饭菜,乞丐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柳蓉娘在一旁问他的姓名籍贯,如何流落至此。乞丐说他姓赵,家中排行老六,因为家乡遭灾才逃难出来,家里人都不在了。 柳蓉娘惋惜道:“看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长得也不丑,为何不好好找活做,偏偏要乞讨为生,过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赵六只埋头吃饭。 莫亦清与柳蓉娘对视一眼,都猜想这乞丐应该不是家乡遭灾才逃难,而是犯了什么事逃出来的。 莫亦清热情地道:“家中正好缺个使唤的人,你愿不愿意做?平日管衣食,每个月还有工钱。” 赵六似乎颇为心动,却又显出几分犹豫。 柳蓉娘柔声道:“我们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工钱是给不多的。但好歹有吃有穿,头上有屋顶遮风挡雨。” 赵六这才点点头。 莫亦清目露喜色,柳蓉娘勉强微笑,心中却愈加紧张害怕。 夫妇俩让赵六洗头沐浴,换上莫亦清的旧衣袍。接着莫亦清带他去了主屋里,说是有东西要让他搬,趁着他不防备时下手。 柳蓉娘留在门外望风,许久才见莫亦清白着脸出来,满手是血。 …… 柳蓉娘将前事一五一十说来,边说边哭。莫晓却是越听越心寒。这对自私的夫妇为了逃脱罪罚,设下圈套杀死原身,伪装成被盗贼杀死,真正的莫亦清则偷偷逃走。 这样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本是极有可能成功的,却因自己穿越而来,代替原身活下来而失败。 “这全都是相公拿的主意!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你别恨我!我只是照着他说的做……” 莫晓冷哼一声,莫亦清不在,柳蓉娘自然会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他头上。 但她方才先说自己已经想起了一切,柳蓉娘不敢在大节上撒谎,一旦她说得慢了或是像要停下来想的时候,莫晓就将钥匙用力扎她颈下,逼她不停说,不给她思索编造谎言的机会。柳蓉娘所说前后连贯,与她推测大致不离。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怪梦,梦见自己在破祠庙里饥寒交迫。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身份,也因为她曾经是乞丐,终年饥一顿饱一顿,胃口才会如此的好,总觉得怎么都吃不饱! 原身与莫亦清长得极像,加上莫亦清因为焦虑而急剧消瘦,原身则是因为以乞讨为生,食不果腹才会瘦,倒也歪打正着。且重伤失血后人显得苍白憔悴,样貌气质本就有变化,一般的人即使觉得她与原来有些不一样,也会认为是伤势造成的。 而太医院的同僚,本就与莫亦清走的不近,几个月不见,对于他相貌只有模糊记忆,更是没看出莫晓与他的区别来。莫晓虽是女子,秋冬衣物宽大厚重,身材上的区别并不明显。 只有莫亦清身边最亲近的人,天天能见到他的人,或是对他抱有很深感情的人,才会发现他们两个不是同一个人。 也正是因此,受伤后最初的几天,柳蓉娘想方设法不让两个小妾见到莫晓,亦不让访客进屋与她见面,就是怕被他们认出不是莫亦清。这也说明两个姨娘并未参与合谋。 张姨娘偷摸着进屋,瞧见莫晓后没有看出破绽。柳蓉娘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之后几次吕姨娘与张姨娘来探望时,都是隔开一段距离站着说话的,屋里始终光照不足,床头更有屏风挡着。 两个姨娘嫁给莫亦清时候不长,尤其是张姨娘,五月底才进门,七月里莫亦清就“出了事”。而一旦她们认定昏暗床幔中躺着的那个憔悴的伤者是莫亦清,旧有的记忆便会渐渐被新的替代。 莫晓沉吟着整理思路。 柳蓉娘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莫晓问话,脸贴着墙又瞧不见身后人神情,不觉心中害怕,颤声讨饶:“可,可以放了妾身吗?你受伤后都是妾身在照料,如今你伤也养好了,又做起了医官,总是比你做乞丐时日子要好过得多了吧?” 章节目录 第22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莫晓呵呵冷笑:“你报官后才知我没死,此案又有东厂之人介入,那时你若再要害我性命,不管怎么做都很容易被官府发现,你敢么?你那时候怕是心里一直默默希望我熬不过去,自己死了吧?” 柳蓉娘咬唇,不敢承认亦不敢否认。 他陷入昏迷的那一段时候,她支开丫鬟,独自守在他床边,曾无数次想过,他若是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坐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她亦想过用枕头捂住他口鼻,让他在昏迷中不知不觉闷死,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下手。 与夫君合谋杀人是一回事,亲自动手杀死一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直到他醒来,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震惊之余顺着他的意思敷衍,渐渐发现他不是装成这样,而是真的不记前事,这才稍许放松下来。 莫晓回想当时情景,也觉后怕,若非她说自己前事全忘,若是柳蓉娘心再狠些,手再辣些,乘她伤重无力反抗时杀了她,那她也只能再死一回了。 “在我养伤时,你与莫亦清见过面吗?” “没……” 莫晓重重哼了一声,钥匙用力扎进去:“莫亦清走的时候一定曾告诉你,事情过去后你们在何处见面碰头!” 柳蓉娘又痛又怕,急忙道:“没有!真没有!他是说了地方,可你没死……我无法出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让小春去找他,可小春在那儿等了好多天,那个没良心的根本就没去!” 她本来与莫亦清约定,官府结案后将假莫亦清下葬,葬礼之后卖了宅子,对外说回老家守孝。实际莫亦清会在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的小县城等她。 但莫晓没死,小春也没能在那个小县城找到莫亦清,回来对她一说,她仍不死心,让他再去等,小春在县城住下,花光了盘缠也没能等到莫亦清,不得不回来,昨日才到了家中。 柳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莫亦清抛弃了。 莫晓退后一步,松开了她:“你今后打算如何?” 柳蓉娘转过身惊讶地望着她,眸中含泪,轻声问:“你问我……打算如何?”她疑惑道,“你不去报官吗?” 莫晓摇头:“报官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是莫太医,有官做,有钱拿,有房子住。要是去报官,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为何要报官?” 柳蓉娘如释重负,掏出丝帕吸去脸上眼泪,想了想后小声道:“妾身无处可去,亦无人能依靠,若是……蒙君……不嫌弃……”她脸红了起来,声音也越发细弱,“妾身想留下伺候郎君……” 莫晓略感意外:“你不走?” 柳蓉娘抬头,一对水汪汪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你不要蓉娘么?” 莫晓挑眉看了她半晌,忽然向前一步。柳蓉娘不由自主向后靠在墙上,莫晓手撑墙壁,低头继续贴近她,直到两人脸对脸距离不足半尺。 柳蓉娘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忽而合起双眸,微微扬起下颌,红唇半启。 只是莫晓靠得足够近,看得出她全身都在轻颤不止。 莫晓将手放在她肩上时,她不禁抖了一下。 莫晓弯弯嘴角,忽而放开了她:“先把香萍香兰放出来吧。”说着便去开锁。 柳蓉娘张开眼,愣愣望着她。 莫晓回头冲她微微一笑:“来日方长。” 柳蓉娘脸一红,垂眸避开她视线。 门锁打开,两个丫鬟在里面将莫晓与柳蓉娘的对话听去大半,瞧见莫晓也是一副心虚模样,缩肩垂头急急忙走到柳蓉娘身边站好。 莫晓开门后朝里张了张,见两个丫鬟已经将屋里财物收拾好,箱子亦重新锁上了。她也就将房门照原样锁起来。 柳蓉娘小心翼翼问道:“郎君不去替添香阁的姑娘赎身了么?” 莫晓道:“自然要去赎的。若不是她,我还想不起之前的事呢!” 她甩了甩钥匙串:“不急着去,整夜未眠,我乏了。” 柳蓉娘咬唇不语。 莫晓只做不见,接着道:“你先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再睡一觉。” 柳蓉娘应了,吩咐香兰香萍去备水。 莫晓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用完早饭,进卧房后随手将钥匙串搁在床尾矮几上,放下床幔钻进被子睡起觉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卧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人轻手轻脚进屋,停了一停,绕过屏风,极为小心地慢慢提起钥匙串,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接着又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房门无声掩上,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莫晓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起身披衣,走到窗边,从窗户缝看出去,见西厢边的那间屋子的门半掩。香萍香兰在门外守着,神色紧张,一个望向院外,一个望向主屋。 不一会儿,柳蓉娘从小屋里面出来,手中提着个蓝色布包,朝主屋方向瞧了眼,便匆匆出了院子。 莫晓回到床边,扔了袍子,趴回床上继续躺了两刻多钟,期间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小会儿。一整夜没睡觉,她对柳蓉娘说自己乏了可不是骗人的。 打个瞌睡后精神好多了,莫晓起床穿衣,喊了两声没丫鬟应声,便不梳头了,将长发在脑后扎起一束,施施然往外而去。 她走出主院,本想往前门去,停步略想了想,转而往两个姨娘所住的西院行去,正见吕姨娘一身外出打扮,带着个十多岁的小丫鬟往外走。 吕姨娘瞧见莫晓不由惊得一颤,立定脚步愣了一愣,向莫晓福身行礼:“爷,起了?” “睡醒了。”莫晓随意道,又笑嘻嘻问:“玉珠,你要去哪儿?” “妾身,妾身不去哪儿……” 小丫鬟手中提着一个大包袱,行完礼后便藏藏掖掖地想要把包袱掩在身后。 “这是什么?”莫晓伸手去拿包袱。 小丫鬟缩了缩手,终是不敢争抢,让她把包袱夺了去。 莫晓瞧着吕姨娘只笑不说话。 吕姨娘光洁的额上渗出细汗,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莫晓抖开包袱,衣物细软落了一地。 “藏了不少啊……这都是你攒下的?这支金钗不错啊,是用你的月钱买下的?” 吕姨娘白着脸不敢答话。 莫晓冷笑一声:“看来这家中是出了内贼啊!” 她伸手,捏着吕姨娘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柔声问:“玉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动了这心思啊?” 吕姨娘只是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你看见蓉娘出门去了?” 她点点头。 “阿萸知不知道?” 吕姨娘摇摇头:“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虽然颤抖,却难掩一丝轻蔑之意。 莫晓看着她。吕姨娘比张姨娘早进门几个月,多半看出了她不是莫亦清,却没有说出来,只偷偷为自己留好退路。方才柳蓉娘大声尖叫过,两个丫鬟刚被锁进屋里时也拍门呼叫过,吕姨娘许是听见了动静,又见柳蓉娘带着行李出了门,这就整理行装准备逃了。 莫晓本非莫亦清,吕姨娘若是明说要走,莫晓不但不会阻止她,还会好好给她写封休书,再给她些钱物作为投奔亲戚的路费。又或是她攒下自己月钱作为路费要走,莫晓都不会为难她。 但她偷窃府中财物,对于和她相同处境的张姨娘却隐瞒实情,只顾自己偷偷溜走。莫晓便不觉得再有宽容她的必要。 为防吕姨娘作妖,莫晓将她关进西厢边的小屋里,找来冬儿看住屋门。她自己往前门出去。 离莫宅门口十几步远,靠墙倚着一名男子,便是先前“送”她回来的东厂干事之一。 莫晓走近几步,拱拱手:“这位……如何称呼?” 他不再倚墙,站直了面对她拱手还礼:“鄙姓严。” “严校尉,方才柳氏出来,你们可看见了?有没有人跟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莫晓又道:“在下何时能再见督公。” “不知。”他摇头。 莫晓也就不问了,回屋继续补眠。 · 莫晓这一觉是真的睡熟了。 直到冬儿大声叫她,来回推她,她才醒来。 “爷,爷!吕姨娘跑了!”冬儿满脸焦急与愧疚。 莫晓并不担心,起床披衣,随口问道:“怎会给她跑了的?” 冬儿惭愧地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张姨娘听说吕姨娘被锁起来了,便过来打听情况。冬儿就将吕姨娘想要私逃,却被主人发现,因此才锁起来之事说给她听。 两人对话时,吕姨娘听见张姨娘声音,大声说自己小解憋不住了,求冬儿让她去茅房。 冬儿犹豫不决正拿不定主意。张姨娘说由她看着吕姨娘,他才答应了,与张姨娘带着吕姨娘到茅房外,张姨娘陪着她进去。 他在外头守着,等了半天吕姨娘没好,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叫了几声都是张姨娘在回应,没有吕姨娘的声音。一拉门就见茅房里只有张姨娘,不见了吕姨娘,这才急吼吼过来叫醒莫晓。 莫晓听完经过,摇头道:“就算吕姨娘真的尿急,你只要守在门口不走,让张姨娘去拿个马桶或是尿盆来不就行了。” 冬儿大悔,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对啊!我真是蠢!” 章节目录 第23章 真话一听便知 莫晓披上外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下回就学乖了。” “小的下回知道该怎么做了,可是爷啊,吕姨娘已经跑了啊!” “跑不了,会回来的。” 莫晓淡定说道,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张姨娘听见动静,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是妾身放了吕姨娘,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说,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家法伺候!起来吧,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说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说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芮云常回过神来,抬手支颌,漫不经心道:“即便梦中时间再长,终究也只是个梦而已。” 莫晓微扬下巴:“督公认为那只是个梦,可那个‘梦’我做了二十五年!每一年都有十二个月,除了二月之外,每个月都有三十天,度过的每一天都有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真实无比!我每天都要做许多事,我在医院为人看病,救死扶伤。我有喜欢的书,有喜欢看的电影,喜欢听的歌……” 她越说越激昂:“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人生!一切都是真的,直到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只是那一切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我醒过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是血,又冷又疼,连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如此全都不知。紧接着又被卷入莫亦清的案子里。要我说,如今这才是噩梦!” 一旁有人“嗤”地一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章节目录 第24章 这操蛋的人生 莫晓怒目瞪过去,见发笑的人正是方才喂鱼的那名绯袍少年。他绝美的脸上虽带笑,眼神却满含讥刺。 她冷冷道:“我早就说过没人会信,但我可以发毒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少年缓缓摇着头,笑嘻嘻道:“这发誓啊,是言语中最没用的,毒誓就更不管用了。进了东厂的人哪,都特别爱发誓,怎么毒怎么来,誓发得那个真诚啊,掏心挖肺的!可到了最后啊……莫大夫知道怎么着?只有用了刑,那些人才会说实话。至于原先发的誓么……呵呵,那就是放屁!” 莫晓皱皱眉,不再与他争论,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真要作证,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这就去。”元嘉应了声,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她站在芮云常面前背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时,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 相似的事情总是一遍遍发生—— 人这一生中,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可恶的混蛋! 人生就是如此…… 如此操蛋! · 东厂就在东华门外头,与宫城只隔了条护城河,他们步行进宫。到了乾清宫,芮云常让莫晓与元嘉候在大殿,自入冬暖阁内。 莫晓听见他在里面问安,接着听到皇上说话声。 当今圣上二十二岁登基,今年刚过而立,正当壮年,子嗣却不多。皇后膝下只两位公主。另有一位丁昭仪,三年前诞下大皇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康妃。接着今年秋,陈贵妃诞下二皇子。 当然,若不是惠妃小产,胎儿早夭,诞下二皇子的本该是她。陈贵妃的孩子只能排老三。 芮云常在里面小声说话,莫晓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猜想应该是关于惠妃小产的诸多疑点。 章节目录 第25章 面圣对质 莫晓一想到芮云常要她说的话就紧张得肚子疼。 说来她也是二十好几,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了。孤儿院长大的经历更是让她与双亲呵护下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不同。对于看惯世情冷暖的她而言,只要不伤天害理伤及无辜,说几句谎话根本不算什么事。 但面对一国之君说谎就是另一回事了!若是没能圆过来,若是被人揭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啊! 莫晓望着大殿内的九龙宝座发呆,心中惴惴不安,只等暖阁里传她进去说话。为了结束这煎熬,她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可她同时又矛盾地希望里面的人永远不要传她进去说话。 元嘉忽而小声道:“莫太医,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乌纱帽半透,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来不及重新再梳,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小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说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说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说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说来。想起他说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天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天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天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伤的后一天。”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小小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说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天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了道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小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说了半天,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小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说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说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说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陈贵妃忽然哭了起来:“陛下,妾身居深宫,别说兄长了,就连父母双亲都少有见面机会,芮公公说的这些,妾身实在无以为辩。但妾身相信兄长的清白,更相信陛下的贤明睿智。若陛下真要不顾往日夫妻恩情,仅仅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可疑证言将妾身治罪,妾身不服啊!” 陈贵妃这里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宣宁帝不禁皱眉:“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26章 是本督害你性命? 从外头跑进来一名小公公,匆忙向座上跪拜行礼,起身后慌慌张张地道:“琼华殿的宫女把二皇子抱来了。” 那十数名宫女冲到了大殿门外,被姜元嘉带人拦住,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却不住传进冬暖阁内。陈贵妃听见后,哭得越发凄惨越发大声。 一时间内外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宣宁帝浓眉紧皱,喝道:“赶她们回去!” 芮云常疾步出去,到了外头,见殿外一片乱纷纷的,十几个小公公手拉手组成人墙不让宫女靠近,琼华殿的宫女们则挤成一团,推搡拉扯着连哭带喊。 他不由蹙眉,长眸一扫,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姜元嘉一个趔趄差点摔趴,捂着屁股,回头委屈吧唧:“她们抱着二皇子,谁敢动粗啊!万一不巧伤到了二皇子,哪个能说的清是谁干的?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手在脖子上一比划,“还有咱,全都要掉脑袋!” 芮云常怒道:“你是蠢还是傻啊!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用人隔开先别动她,其他的宫女一个个拖出去全都关起来,最后剩下一个还不好办?” 姜元嘉一击掌:“对呀!督主英明。这就叫各个击破对吧!咱家就没……” 芮云常又是一脚过去,姜元嘉急忙闪开:“别踢了,再踢就内伤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跑向那群小公公,指挥起来。 很快宫女越来越少,只剩下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被四、五名小公公围起来,半推半架地“送”回琼华殿去了。 · 暖阁里,宣宁帝心烦意乱,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狠狠地瞪一眼哭泣不止的的陈贵妃,掀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莫晓与陈贵妃。 莫晓听着外间的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过。陈贵妃或是罪有应得,这孩子却是无辜,若是陈贵妃被治罪,这孩子便没了亲生母亲疼爱,他身边少不了人照顾,但母爱却无人能替代。 但与此同时,惠妃是更大的受害者,眼看即将出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妇人若经历小产,极为伤身不说,对于以后的孕产都有影响。 她看向陈贵妃,国公嫡孙女,天生丽质,贵为帝妃,最近又诞下皇子。然而人的贪念真是无穷无尽,尽管她此时的身份地位,所享有的富贵,已是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了,却仍是不能满足,还要踩着旁人往上爬…… 陈贵妃正小声抽泣,察觉莫晓在看她,回眸对上她的视线,用极低的声音道:“芮云常答应你只要作证就饶过你么?” 莫晓一愣。 陈贵妃冷笑了一下:“你还是别太相信他为好。” 莫晓心道她才不会相信那只老奸巨猾双重标准毫无诚信可言的臭狐狸呢! 陈贵妃又道:“你别以为作证害我入罪,还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靖安公府历经百年数代,不会因此垮台,要整治得一个小小太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莫晓心不由一沉,陈贵妃一旦被定罪,靖安公府的报复一定紧随而至。芮云常利用完了她,难道还会一直管着她的安全不成?豪门宗室、帝王权宦,他们争权夺利,各有得失,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 外头的哭喊声弱了下去,很快门帘掀起,宣宁帝进来,芮云常紧随其后。 陈贵妃立即接着哭,转换自然毫无人工痕迹。 宣宁帝明显气愤难平,怒喝道:“陈婥!你不要以为让人抱来正儿,朕就会心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你心虚!” 陈贵妃哭道:“妾身真是冤枉的啊!” 芮云常朝莫晓看了眼,暗示他开口再多说几句,此时他出言佐证,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后一击! 莫晓想起陈贵妃的话,却犹豫起来。 芮云常眸光一沉,他离开动东暖阁的这段时候,陈贵妃对莫晓说了些什么? “还说冤枉?你若是清白无辜,为何要安排宫女来闹这一出?” 宣宁帝烦躁道,“陈婥,惠妃小产之事,你总是难脱干系!从今日起,正儿送去交泰殿抚养。”交泰殿是皇后寝宫,他这么说,便是要将二皇子交予皇后抚养。 陈贵妃脸色惨白,抬头泪汪汪地望着宣宁帝恳求道:“陛下,至少让妾身再看一眼正儿!” 宣宁帝对她的请求充耳不闻,回头冷冷道:“送她回去,从今日起不得离开琼华殿半步。” 芮云常出去安排,陈贵妃被送走。 陈贵妃离开后,宣宁帝便一直在屋中来回走动,显然胸中气血翻涌,怒意难平。 莫晓低头不语,以免引火烧身,被殃及成了祭火的池鱼。 少时,芮云常进来复命。 宣宁帝皱眉看着他道:“芮云常!限你一个月内查出此事明确证据,若是不能,你这东厂提督就别干了!!” “微臣谨遵圣命。”芮云常沉声应道。 宣宁帝用余光扫了眼地上跪着的莫晓,斥道:“都给朕滚出去!!” 莫晓在地上跪了半天,虽是木地板,下面又有地龙取暖,她双腿仍是麻了,要起身时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芮云常伸手往她腋下一抄,简单粗暴地将她拖起来,架着她一侧胳膊往外走。 莫晓只觉双腿上下刺痛难当,有如针刺蚁噬般!却也只能咬牙忍受。被他架着勉强走了几步,随着她迈步前行,血脉渐渐通畅,才觉得好受些。 自己的双脚能用上力后,她便轻轻挣了一下。芮云常立即放开她,头也不回地向大殿外走。 姜元嘉迎了上来:“督主,接着如何?” 芮云常道:“一个月内要找到莫亦清。”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芮云常冷声道:“你就可以滚了!” 姜元嘉委屈脸:“关咱家何事啊?” 莫晓烦恼于卷入权势斗争中,沉着脸一言不发。芮云常亦冷着脸。姜元嘉吐吐舌头,也不作声了。 一路无话,三人沿着宫城旁的青砖道默默走。快到东华门附近时,莫晓忽觉额上一凉,讶然抬头,只见铅灰色的夜空中有星星点点的浅白色飘落而下。 下雪了啊,今冬的第一场初雪。 “哎呀!” 姜元嘉忽地惊叫一声:“鱼!要是池水结冻就糟啦!督主,咱得赶紧回去,把鱼移进屋里!” 芮云常点了一下头,他便提袍一溜小跑,很快去远了。 莫晓不禁哭笑不得,他惊呼的时候,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本来她心情沉重,被姜元嘉这一惊一乍闹的,倒是轻松了一些。 芮云常睨她一眼:“方才陈贵妃对你说什么了?” 莫晓脸上因姜元嘉而浮起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她说靖安公府不会放过我的。” 芮云常挑眉:“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靖安公就会放过你了?你在被莫亦清骗进府中时,就已经卷进这桩案子了!” 莫晓不以为然道:“我既不是莫亦清,也不是那个被莫亦清骗回家的乞丐,我是莫晓。前几个月我逢人就说自己失忆,前事全忘,他们不是就没有对我下手么?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督公却不肯放过我!” 芮云常眸光一寒,横臂将她推向宫墙。 莫晓没防备,后背一下撞上坚厚高墙,带来一阵疼痛,官帽连着发网一起落在地上,胡乱盘起的发髻终于支持不住,发钗跟着滑落,满头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挣扎着试图站直,芮云常抓着她双肩将她压回墙上。 她挣扎不动,口中嚷道:“我只想做个升斗小民,太太平平过日子,不想牵扯进这潭浑水里去。你们这些人争权夺势尔虞我诈,害了自己不够,现在还要害死我!” “是本督不肯放过你?!是本督要害你性命?!” 芮云常盯着莫晓,墨眸中满是怒意,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话语,不加克制的声线比起平日尖利许多:“若不是陆修暗中护着,替你铲除种种暗算,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他为了你身受重伤,还不知以后会否落下病症……” 莫晓吃惊:“什么?!” 原来她离死亡咫尺之遥的时刻,还不止去见陈贵妃的那一次么…… 然而,难道她就该因此对他心存感激么?难道她就活该被他当枪使么?! 她不甘示弱地仰头,恶狠狠瞪回他:“你让他保护我又不是出于什么善意!王氏已经死了,莫亦清已经跑了,我要是再死了,你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你……!”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东华门外转进来一乘暖轿。 芮云常眸中怒火一闪而灭,神情亦变得平静如初,放开了莫晓。 莫晓却气愤难抑,仍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暖轿到了两人近前停下,朱红色轿帘一掀,从轿中钻出一人来,锦衣玉冠,修眉星眸,行动举止间一派名士风流。 他瞧见芮云常与莫晓这般模样,轻声笑了笑,语气略显轻佻:“芮公公,怎么在这儿说话呢?” 章节目录 第27章 碧空如洗, 远山若黛, 秋水含烟。 莽莽榛榛的山林, 藤草蔓生, 古树葱郁。 林间一棵巨硕的老银杏, 枝叶繁茂, 树身三人张臂合围都抱不过来,树龄不知有几百年了, 树下的黑色沃土上铺满层层落叶, 土表露出的树根, 甚至比普通生长了二三十年的树干还粗上不少, 盘根错节的老根在向阳的一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大小正好能躺进一个人。 因为经常被人躺靠,这一块凹陷附近的树根已经被磨得光滑无比,露出灰白的颜色。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 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 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 打2分, 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此间正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独自躺在树根这处凹陷内, 斜斜靠在上面,双手枕在头下,微闭着眼假寐,好不惬意!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山间晨雾,斜斜穿透枝叶间隙,在仍氤氲着微朦淡薄雾气的空中,形成几道浅金色的线状条纹。 一个个铜钱般大小的圆形光斑投射在少年身着的石青色窄袖胡服上,一阵阵清风抚过,树叶发出瑟瑟轻响,圆形的光斑随之摇曳闪烁不定,只有他的脸始终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 十几步开外,传来一记轻微声响,是干枯的细枝折断的声音。 似乎睡着了的少年,眉梢却微微一抬,他有对秀气的眉毛,眉形舒展流畅,合起的双眼下,有着两排浓密微翘的睫毛。 隔了一小会,又有轻微的声响,是风干的落叶被重物碾碎的声音,这次近了几步。 青衣少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眼也不曾睁开,只有红润的嘴角微微弯起稍许。 步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下,再一下。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蹑手蹑脚靠近的,是个穿着茶色短衣的少年,年纪也没比树根上惬意躺着的少年大多少,约摸十四、五岁的样子,光滑的肌肤呈现麦色,英气十足的浓眉下,一对漆黑的眸子湛然有神,俊朗的脸庞上带着即将偷袭成功的窃喜。 他屏息静气地绕到青衣少年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俯身靠近青衣少年的耳边,正要放声大喊,却见本来睡得酣甜的青衣少年突然弹身而起。 “啊!”穿着茶色短衣少年向后急让的同时,因为出其不意而惊叫了一声。 青衣少年从树根上跃起,凌空一个飘逸潇洒至极的鹞子翻身,青色衣袂在明朗晨光中旋转翻飞,逆光中,仿若身姿轻盈的一羽青鸟,正要展翅乘风飞去,却偏偏翩然降落在虬结的老根之上。 青衣少年朝茶衣少年弯着黑亮的眼睛,俊秀的脸上满是将计就计得逞的狡黠笑容,咧开嘴欢快地笑起来,声音清亮犹如林间潺潺清泉。 茶衣少年本想戏弄吓唬青衣少年,没想到反倒被他吓了一跳,脸上满是尴尬之色,讪讪道:“原来你是装睡。” 为掩饰自己尴尬,赶紧将这一幕揭过去,他又换了话题道:“半路不见你踪影,就知你又跑来这里躲懒睡觉,不怕崔六叔罚你么?”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青衣少年笑够了,从树上轻轻纵身跃下,落地犹如猫儿般几乎没声音:“你不告密的话,六叔又怎会知我没跑完整个山头。” 他凑近茶衣少年,拍拍他的肩头,挑起秀气的长眉,斜睨着问道:“难道你已把今天的份都跑完了?” 茶衣少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方才被青衣少年吓出来的,咧嘴哂然一笑:“自然跑完了。” 青衣少年拍拍自己衣衫上的枯叶:“那我也该回去了。” 茶衣少年抬眼瞧见他乌油油的头发上还挂着片半青半黄的银杏叶,便顺手替他摘去了。 两名少年沿山坡一路而下,青衣少年比茶衣少年矮了尺许,身形也显得瘦削一些,走在他前面半步,手中拿着根长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前面的草丛。 茶衣少年从怀里摸出个胡饼,一掰两半,向前递过去,一面问道:“你吃不吃?” 青衣少年回头瞥了眼,吐了吐舌头,半开玩笑半是真地道:“你捂在身上跑了那么久,肯定吸饱了你的汗臭味,我才不要吃呢。” 茶衣少年把焦黄的半边胡饼放到鼻前认真闻了闻,顺势咬了一大口,一面嘎吱嘎吱地嚼着,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没汗味啊,我包着油纸呢,这饼子今日早上才做好的,我挑了芝麻最多的一块,烤脆了香着呢。”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青衣少年一大早起来就没吃过食物,虽然不像茶衣少年那样跑了个山头,却也跑过不少山路,腹中早就咕咕作响,听他大口咀嚼吃得香,鼻间又闻到一阵阵烤饼子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很没志气地回身接过他手中另一半胡饼,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茶衣少年没几口就把半个胡饼吃完了,青衣少年却一路走一路吃,直到透过林叶间隙,远远能看见山寨高墙的边沿了,才大口吃完剩余的饼子,拍了拍双手,用袖子撸了嘴,再低头拍去衣衫前襟上的饼渣。 茶衣少年见他低头整理衣衫,无声地笑了笑,从他身边一跃而过,大步疾奔下山。 青衣少年眼角余光察觉他掠过,不由跺脚:“你耍奸偷跑!”匆忙喊了句之后拔脚就追,也顾不上再骂对方如何无耻地使了“美食计”。 翠绿叠嶂的山林间,树丛枝叶间隙偶然闪过一茶一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纵跃下山。青衣少年比茶衣少年轻功好些,但身材矮了不少,腿没他长,加之又是晚起步,虽提气极力追赶,却始终差了对方一步之遥。 半刻多钟后两人来到寨子背面,茶衣少年沿着山路折而向西疾奔,青衣少年眼看追不上他,突然止步,离开山路向另一边跑。 山寨背后有棵女贞,已有二十多年树龄,长得比寨墙还高,可能是树下有山鼠白蚁或其他动物打洞的关系,这棵女贞渐渐歪倒,最后斜斜地倚上了寨墙,顺着树干就能轻松翻过寨墙。 青衣少年前几日刚发现了这条“捷径”,此时正好利用起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不是他一定要与茶衣少年争这一时之气,而是崔六叔定了个规矩,谁跑得慢就要罚绕寨子多跑整整十圈! 一开始两个少年都老老实实地比谁跑得快,一个山头跑下来简直累成狗,回到寨里就趴下不能动了,输的那个气还没喘匀就要再被罚跑,等晨练结束后就是死狗一条了,勉力爬到饭桌上,手却抖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只能低头咬着碗沿,从齿缝里吸溜着喝粥。 那样子,和狗吃食也没啥区别了。 后来青衣少年提出前面那段跑山路没必要拼死命比赛,不管谁快,都要等对方,临快到寨子的地方,也就是方才能隐约瞧见寨墙的那一处,两人才同时出发,真正全力奔跑,比谁更快到达寨子里。 这样既能分出快慢输赢,还对崔六叔有交待,他们也不用跑得两条腿肚子抽筋。 茶衣少年一听有道理,自然同意。自两人立约后,他倒也一直守诺,哪怕青衣少年偶尔躲懒,他也一定会等着青衣少年来到约定之地,再同时起跑。 今日大概是恶作剧不成反被青衣少年吓了一跳,让他生出不忿之意,便趁着青衣少年整理衣衫时提早起跑,要赢过他一次。 青衣少年抄捷径来到歪斜生长的女贞树旁,正要顺树上墙,却见一人比他更早上了树,看那人背影眼熟,少年纳闷地问了句:“三十八叔?” 大风寨里诸人原本各有来头,身上多多少少都背着案底,谁都不会用本名,便索性不分年龄,只按着入寨结义的先后顺序排行,比如大当家就叫张大风,青衣少年与茶衣少年口中所称的崔六叔则是最初结义时排位第六的。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眼前这位姓邱,是第三十八个入寨结义的兄弟,便不幸轮到个三十八的排行。至于后来四邻八乡走投无路来投奔入寨的越来越多,山寨里的兄弟已经将近百数,虽然排位还是有讲究的,但各人亦起了符合各人特征或喜好的诨号,记起来也容易些。 唯因这三十八的排位特别,青衣少年便记得特别牢,反而记不住他的诨号。 邱三十八闻声回头,瞧见青衣少年后吃惊地叫了声:“少当家!你怎么在这里?今日没与小酒一同晨练么?” 青衣少年一跃上树,心中还想着偷走捷径的事要如何掩饰过去,忽然瞧见邱三十八衣襟上衣袖上,竟满是大片的暗红色血迹,斑斑片片,触目惊心,不由惊了一下:“三十八叔,你受伤了?” 邱三十八脸色微变,僵立于那儿还未作答,青衣少年已经看出他身上血迹并非自身受伤流出,而是他砍伤了别的什么人或动物后,鲜血喷溅在他身上的,不由疑虑地望着他。 今日没听爹爹说起要下山剪镖啊?何况还是一大清早…… 邱三十八僵了片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方才遇到头野猪,我本想捉来给大伙加餐,没想那货力气了得,被我刺伤后还是挣脱逃了。” “野猪逃便逃了,不是三十八叔受伤了就好。”青衣少年莞尔一笑,没再问什么,从他身边另一根粗壮主干枝上纵跃过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少年从邱三十八身边掠过的一瞬间,邱三十八眸中闪过一道凶狠厉色,右手亦不知不觉地移到腰间插着的刀柄上,凌厉目光紧紧盯着少年的背影。 青衣少年很快到了墙头,俯身抓紧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向墙内一跃而下。 树枝被少年下坠之力拉得弯垂下去,到了离地还有一人多高处,树枝弯到极限,便欲向上反弹,少年待下坠之势稍缓后便松了手,树枝猛然上弹的时候,他已经轻盈落地,足尖一点,不停留地向寨子前部奔去。 邱三十八站在原处始终未动,脸上凌厉与犹豫之色交替了好几次,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厉色终于是淡了下去,右手也垂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耽搁了这几句对话的功夫,青衣少年已知必然是输给小酒了,但此时他心里考虑的却不是与小酒的输赢对决。 三十八叔这身血来的蹊跷,他身手了得,哪有一头受了伤的野猪也制服不了的道理,就算是他失手吧,可这大清早的他出去打什么猎?就算是他兴之所至起个大早去打猎,也没必要偷偷翻墙进寨吧?倒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方才见到自己时也是一脸错愕的神情。 没一会儿青衣少年已经奔到练功的场院,崔六叔与小酒都等在那儿了,两人都面朝南面寨门方向。 他扬声叫了两人,两人蓦然回首,见他从后面过来,小酒一脸诧异:“你怎么从后面过来的?” 崔六却双手抱胸,歪着头眯眼冷笑:“翻墙进来的?” 青衣少年嘿嘿一笑,似是承认,随之又正色道:“我跑在半路上见到树林里有个人影闪动,一时起疑,又怕惊动了可疑之人,就没有叫住小酒,自己跟过去查看,一直跟到寨墙边,见寨子后面有棵树长歪了,正好搭在墙上,顺着树就能翻进来,我走近了才瞧清楚那翻墙之人是三十八叔。” 崔六皱起眉头:“邱三十八?他夜里下山了吗?” 青衣少年摇头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见三十八叔身上有血迹,问他是否受伤,他说是刺伤野猪溅上的血,可野猪却没抓来,也不知真的假的。” 崔六低头思忖,忽而抬眸,瞥向站在原地等他拿主意的青衣少年,挑眉问道:“阿玄,你怎么还不去跑?” 张玄暗自苦笑,不得不沿着寨墙绕圈跑了起来,崔六叔可还没忘了那十圈罚跑啊,枉他拿三十八叔那事做挡箭牌,说了这么半天,还是白费! 好在今天躲懒歇了好久,此时体力充沛,跑上十圈应该不算什么。 他跑完一圈经过前院时,见崔六叔已经不在,只小酒在练拳,想来崔六叔大概是去找三十八叔了。 跑第三圈时,小酒已经练完一套拳,手中一柄长刀,刀光闪烁,霍霍有声。 跑第六圈时,小酒对着一人高的枣木桩子正踢反踢下劈踢侧踢横踢反身踢。 跑第九圈时,小酒收拾用具,抽出腰间的汗巾擦汗,对经过的他得意一笑。 得意你妹! 张玄对小酒比了比中指,管他明不明白啥意思。 今日是见了鬼么,他也没跑多少路,却莫名就腰酸起来,好像这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好不容易跑完十圈,他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竟然直不起腰,浑身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得劲。 小酒瞧见他样子不对,走近来关切地问他:“你没事吧?怎么今日跑十圈就累成这样?” 张玄吸了口气勉强站直身体,还想逞强,却觉出一点异样感,脸色顿时就不好了,心中滑过一句:不会吧? 然而这具身体毕竟十二多快十三岁了,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小酒见他脸色异样,迈上一步扶住他,皱眉问:“你是不是病了?坐在这儿休息会儿?我去找崔六伯来……” 张玄对他摆摆手,一心要去确认自己猜想,便对他:“只是肚子痛而已,我要去解手。”说完急急忙忙转身,还不敢大步跑起来,夹着一双腿一路快步疾走。 小酒望着他渐渐远去显得步法异常诡异的背影,一脸深深的担忧。 ? 张玄一路夹着腿,见到谁向他打招呼都不停步,只匆忙点头回应,一直冲进位于山寨后部的独立小院,进到茅房里,关上门褪了裤子一看,虽然不多,却是清清楚楚的一点嫣红色! 她垂头吐气,果然是来了! 她是半年前进入这具身体里的,原主因为小伤口没处理好,伤口感染而高烧不退。 初初穿越来时,这身体刚退烧,人还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寨子里的老少爷们就蜂拥着来看她,人人都叫她少当家,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穿成了男身,看着那一堆胡子拉碴,挽袖绑腿的武夫粗汉,对她惊喜万分地喊着少当家,那场面……真是让她受惊不小! 惊吓的同时,不知就里的她也有小小的庆幸,毕竟是男权社会,如果穿成男身的话,还是利大于弊吧,虽然做了二十来年的女孩子,突然要成为男儿,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适应,但考虑到以后各方面的便利,她觉得老天还是厚待她的。 但这份小小的庆幸在初次战战兢兢地如厕时便告烟消云散:原身完完全全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身! 而且,这所谓的少当家,既不是什么富豪庄主的大公子,也不是什么武林盟主帮派教主的下一代接班人,而是深山密林里一个山匪头子的独苗。 知道真相后的她,决定收回之前老天是厚待她的那句话。 原身虽为女儿身,她爹——山寨大当家张大风,却给她起了个十分男性化的名字——张玄,且一直把她作为儿子来养,寨子里诸人不仅称呼她少当家,对她的态度也好各方面举止也好,都是如同对待少年人那样。 她满怀疑虑地想,一个当爹的,亲爹,不能糊涂到不知自己娃是男是女的地步吧? 另外还有她娘呢?自她醒来之后,除了自己就没再见过第二个女性了。 她装着大病初愈混过头上几天,原身的记忆慢慢浮现,在原身的记忆中,自幼就没有娘亲出现过,而且张大风就没告诉过这闺女,她是个女子。 原身从小到大都是男装打扮,且张大风就在自己的住屋旁,另外修了个专用的茅房,沐浴也是关着门在自己屋里洗。原身就在这个独有男性看不见女性的环境里,懵懵懂懂地长大。 但尽管原身懵懂无知,渐渐长大也会知道自己下面没那些汉子们站着尿尿的工具,平时都要蹲着尿尿,按理那是五六岁之前就会发现不同了,也不知道张大风当时是怎么糊弄过去的,只因那个时期的原身年幼,压根就没有关于当时的记忆。 想来也正因为年幼好糊弄吧,又是封闭的环境里长大的,原身只知道自己和别的人有些地方不一样,但对自身的性别并没有清醒的意识。 直到她穿越过来,接手了这个十二岁的身体为止。 可如今她也不能直接去对张大风问:“爹我是个女娃你知不知道?” 她想张大风应该是知道的,在这个全都是单身鳏独汉子的环境中,让女儿男装打扮,隐藏她女性的身份特征,某种程度上其实是种保护。 张大风虽说是个行劫为生的山匪头子,对她却身担严父慈母的双重责任,那份关切之意拳拳之心,她是真切感受得到的。 她也就只能尽力扮演这个“少当家”张玄了。 可是这女儿身份迟早会拆穿的。随着她年岁渐长,这半年来胸部已经开始有些许隆起,即使葵水之事能隐瞒一段时日,身材上的变化却总有瞒不下去的一天! 但不管如何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她的当务之急,是马上找一条姨妈巾来用! 撕开可用,一贴即牢,用完就弃的现代化高级姨妈巾她就不要想了,先找块干净旧布应付过去吧。 张玄出茅房,立即便回屋子翻找因她长大了而不能再穿的旧衣裳,每年添置新衣,那些旧衣裳如今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她打开衣箱,一直往下翻找,忽然瞅见衣物的最下面,露出一角茜红色,仔细一看是绣着精美花样的缎料,心中纳闷,原身自小就穿男装,这绣花缎料她从未见过。 她好奇心起,伸手捏住了料子一角,将那块缎料整个抽了出来,托在手上仔细一瞧,原来是条三尺见方的夹棉薄被,这么小的尺寸,像是原身幼年时盖的,或许是用来包襁褓的包被。 她目光被小棉被一角上特殊的花纹吸引,那其实是用比缎料略浅的粉红色丝线绣出来的一个字:玹。 她挑了挑眉,玹——玄,读音相同,字形相似,张玄这名字,难道是从张玹化过来的?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她一惊,回头望去,就见门口进来的人身形魁伟,满脸络腮胡子,来者正是她的山匪老爹张大风。 张大风浓眉高耸,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箱,满脸惊讶之色:“我听小酒说你病了,你为何要翻……” 说话间他瞧见了她手中茜红色的绣花薄被,立即尴尬地顿了一下,接着便朝她快步过来。他人高马大,两三步就迈到她面前,略显心虚地从她手中拿走那条薄被,偷偷瞥了一眼被角上绣着的玹字,把薄被团吧团吧卷起来,特意把绣着名字的那一角藏在最里面。 张玄随他取走薄被,却脸带忧愁苦恼之色,仰首望着他,委委屈屈地问道:“爹,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张大风闻言大吃一惊,也忘了绣花被的事,上下打量着张玄:“玄儿,为何这么说?你哪儿伤了?” 张玄愁眉不展地低叹一声:“爹,我上茅房时流血了。之前绕着寨子跑的时候,腰酸得厉害,也比平时更累人,我就知有不对劲的地方,后来……后来发现下面流血了,我肯定是病得极严重才会流血啊!” 张大风听完顿时就窘了,张口结舌地讷讷说不出话来,不过数息时间,那张粗犷豁达的长方脸庞竟涨得一片赤红如血。 张玄半低着头假装愁眉苦脸,等了会儿不见张大风说话,从眼角偷偷瞄了眼他,一见这山匪老爹涨红了脸皮、挝耳挠腮的窘迫样子,她装出来的愁苦脸色差一点没绷住,赶紧把头垂得更低,不去看他。 她这个自幼在山寨中长大的十二岁的女娃,应该是不知道什么叫葵水的,初遇月事,也多半会是这种惊慌反应,她表现得更夸张点,只是想将之前自己乱翻衣箱之事掩带过去而已。 张大风果然彻底忘了问她为何要来翻箱倒柜,只是犯愁,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要怎么对十二岁的女儿解说这事?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忽听外面院里有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阿玄,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去抓个郎中来看看?” 张大风脸色一变,急忙奔到门口,见小酒正要迈步进来,脸一板就问:“你晨练完了?” 小酒见大当家门神一般,结结实实地堵在门口,双手扒着门框,一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不说张玄怎样了,只问自己晨练是否完成,心中微觉莫名,但仍老老实实地答道:“练完了。”边说边踮脚探头,试图越过大当家肩头看到屋里的情形。 张大风见他探头探脑地,脸一沉,迈步出屋,反手关门,挺立在门前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塔:“他睡了,睡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抓郎中来。” “哦……那我先走了。”少年闷闷地点点头,回身离开,走到小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房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了,不由纳闷地挠了挠头,今日不仅少当家不对头,连大当家都变得古古怪怪的。 张大风回到屋内,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虽然还有点尴尬之色:“玄儿,你先别急,你这不是病,更不会死,这其实……这其实是很寻常的。” 张玄瞪大了那对乌亮的眼睛看着他:“很寻常的?爹也会下面流血吗?” 张大风一张老脸瞬间涨得紫红,比正堂里供着的关公像的脸还红得厉害,他捏着手结结巴巴地急吼吼道:“你爹我,怎么!当然不会!” 张玄满脸疑惑地追问:“那爹为何说这是很寻常的?”哎,老爹你就直接坦率说,儿啊,其实你是个闺女不就好了吗? 张大风仰天长叹:“玄儿,因为你是女娃儿,这件事对女娃儿来说是很寻常的。” “女娃儿?我是女娃儿?”张玄仍然一脸懵懂地望着他,“可若说是寻常的事,我以前怎么没有流过血?” 张大风烦躁地抓抓头顶凌乱的发髻:“哎,这事我说不分明,总之你不用害怕,也别瞎担心,这就是女娃会有的事。” 张玄十分乖巧地点点头,又问:“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张大风愣愣地望着她:“什么该如何是好?” 张玄心中想咆哮:什么该如何是好……她需要姨妈巾啊!哎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命苦啊,女孩子尤甚! 她羞羞答答地开口道:“一直流血,不是旁人都知晓了。” “哦!——”张大风一拍脑袋,猛省过来,却又讪讪道:“爹一个大男人,这种事搞不清楚,也说不明白……”他原地转了几圈,突然又是一拍脑袋,“你等着,爹给你找个人来!”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哎……”张玄想叫住他,问他去找谁,张大风却已经如一阵旋风般冲到了院门口,停也不停地消失在门外。 张玄叹口气,没娘的娃还是要靠自己自力更生啊,她翻出件干净的旧衣,用剪刀剪下衣带,结成一长条,再把衣衫袖子剪了,其余部分叠成两尺长的一长条,比了比尺寸合适,便拿去茅房,不管怎样,简易的姨妈巾先对付着垫上。 好在是初潮,血量并不多,坐在那儿说了半天的话,也还是淡淡一小滩,没有渗到外面裤子,她只把里面那条裤儿换了,细布带在腰上绕一圈系紧,简易姨妈巾绕过两腿间,再穿过腰上的布带,拿小细绳系紧了,就和丁字裤差不多的结构,外面再套上长裤。 回屋后她把衣箱整理好,那条茜红色绣花小被子依旧压在下面,接着又把弄脏的裤儿洗了。 张大风说让她等着,却半天都没回来,眼看着天都晌午了,她大清早起来晨练,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饼子,躺在床上不动依然饿得肚子咕噜噜直叫,实在是饿得忍不下去了,推门出屋,去厨房找吃的充饥。 行到前头,经过场院时她乍然发现,院子中央她平日与小酒练腿法时用的枣木桩上绑着一个人,那人双手绕过枣木桩被牢牢绑在背后,佝偻着身子,低垂着头,正午的阳光就在头顶暴晒,在他脚下投下一团浓黑的阴影。 她吃了一惊,走近几步定睛细看,却见那人正是早晨在寨子背面偶遇的邱三十八,他已经换去早上那件血衣,身上却新添了刀伤,垂首低头,面若死灰,嘴唇皲裂。 枣木桩旁边还有人看守,见她走近,叫了声“少当家”。 “四叔。”张玄向他点点头,低声问道:“三十八叔犯什么规矩了?” 柳四面沉似水,眸若寒冰:“他昨夜一个人下山,摸进镇上一户人家,杀了那家十四口人,从上到下,不管老人还是幼子全没放过。” 张玄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灭门?!” 大风寨虽然日常靠打劫为生,却自有一套森严的规矩,有六不许。一不允许私自下山行事,二不许奸.淫.妇女,三不许抢郎中大夫,四不许抢僧尼道,五不许抢老弱孤寡,六不许危害邻近乡里。平日只劫富人,若是遇到有贤名的官绅,钱财抢一半还留一半,且无必要绝不杀伤人命,违令者必斩。 张大风规矩定下后,曾杀过违犯者立威,因此虽在此建寨已有十几年,虽有深山林密的缘故,亦因其并不骚扰附近乡民,倒也与附近乡镇官方相安无事至今。 张玄难以置信地望向绑在枣木桩上的人,这么重大的事情,柳四叔不会胡言,可观三十八叔往日言行,绝不像是如此凶残之人,又为何会做出如此惨无人道之举? 本来垂着头像是死人般麻木的邱三十八,听见柳四的话,猛然抬头,愤怒地叫道:“他杀了我全家,我就不能报仇了?”他嗓子干裂沙哑,想来是自清晨以来就没喝过水。 柳四摇头皱眉:“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何连他全家上下老弱妇孺都杀了?还当着他面……”他瞄了眼张玄,住口不说。 邱三十八梗着脖子,双眼赤红如血,嘶声吼道:“那狗贼,我本与他无冤无仇,他杀我老母时有手软过吗?他杀我阿宝,奸.淫我浑家时又……” 三十好几的汉子说着竟呜呜地恸哭起来,黧黑的脸上涕泪横流:“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竟然就在这镇上,我才知道,这六年来我竟然就和仇人离得这么近!!我本来好好地,如今却在这山上当贼,这狗贼倒在镇上人模狗样,日子过得那么快活!凭什么?!我就是要他尝遍我当日尝过的全部苦楚!要他像我一样心中满是怨恨!要他后悔生在这世上!又被我找到!我绑住他,让他亲眼瞧着……” 柳四无声地叹了口气,朝张玄摆摆头,示意她走吧。 张玄不放心地问:“如今要如何处置三十八叔?” 柳四道:“大当家不知为了何事急匆匆下山去了,说等他回来再决定如何处置。” 张玄微一皱眉,她爹怎么下山去了,他不是说找人来替她解决这姨妈巾的事么,难道指的是下山去找人? 她转身往厨房而去,身后邱三十八仍在不住号哭痛骂,她听着他声嘶力竭、满怀怨毒地咒骂,心头揪得难受,又沉甸甸地犹如压着巨石。 他复仇的手段也太令人发指,还牵涉到了无辜之人。那仇人的家人毕竟没有参与当年事,甚至都未必知道真相,却要为了那仇人做下的残忍罪行而赎罪。 他不仅犯了寨子里的规矩,其中好几条都是死罪,也不知爹爹会不会看在他是报仇的份上从宽处置。 然而他当初遭遇也确是残酷不公…… 若不是她向崔六叔告状 章节目录 第28章 于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衣裳, 梳着一条这个时期乡下姑娘常见的麻花辫, 站在一群和她打扮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儿中间, 等待着被挑选。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 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 若有转载, 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 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 打2分, 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这次的任务目标正坐在大厅内一张装饰富丽的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中夹着一枝粗如拇指的雪茄,犀利的目光在这群女孩儿中来回扫视。 屠飞白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乱世出英雄”,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成为了“屠司令”, 统领着上万人的军队,为自己打下了一大片江山,势力遍布东北数省之地, 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军阀。 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有一付好身材, 经历风霜让他瘦削而坚毅的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 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对大而明亮的眸子, 眼神却如鹰枭般犀利, 扫到人的脸上,会让人生出一种被刀割过的感觉。 于懿此时就有这种被锋利的刀刃割过感觉,但这也许只是因她自己心虚而生的感觉吧? 屠飞白微一皱眉,看向另一边的沙发椅上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没选好么?”接着他向于懿一指,“就她好了。” 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名叫丁静曼,模样娇美可人,听到屠飞白催促,又向于懿看了一眼,觉得她长得太好,便有些不情愿地红唇嘟了一嘟:“耐心些不行么?以后一直要留在身边的,总要仔细选才行。” 屠飞白眉头皱得更紧:“该问的全都问过了,看也看到现在了,还要怎么选?你就在这里慢慢挑吧,宴会你不用去了。”说着在水晶烟缸里捻灭了雪茄,将剩余的半支雪茄随意丢在烟缸里,霍得起身就向门外走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慌了,急忙起身向他追了过去:“哎,飞白你不要生气,我挑好了,就她吧。”接着她边向外走,便匆忙向于懿交待道:“你叫阿桔是不是?先跟着吴妈,有什么不懂的问她,我晚上回来。” 就这样,于懿成了屠飞白的三姨太……的女佣。 本次任务的目的,是消灭屠飞白这支军阀的势力。此时各地军阀割据,各成派系,屠飞白虽然势大,周围还有好几派大小军阀对他所占之地虎视眈眈。于懿读过不少史书,对于战乱时期,诸侯割据的史事略有了解,若是能找到屠飞白的弱点或是把柄,这也不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 于懿跟着吴妈在房子里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吴妈告诉了她底楼各间都是干嘛用的,哪些地方不可以进去,二楼各间房屋又都是谁住着的,进屋之前要先敲门,得了允许才能进去等等。这些规矩都教过之后就带她去了三姨太的房间,让她先打扫屋子,等着三姨太回来。 这天夜里,屠飞白他们很晚才回来。于懿在房里等着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汽车驶近屋子的声音,便赶紧下楼,到厅里候着。 屠飞白回来时,身后除了跟着丁静曼之外,还有另一名女子,小脸盘,灵动的双眸,个子娇小丰盈,是屠飞白新娶的四姨太玉桃儿。 玉桃儿本是省城里的名伶,嫁了屠飞白之后便离开了梨园,但偶尔还会回去玩票,屠飞白并不反对。今天玉桃儿就是去演了一出戏,因此于懿白天来时没见到她。 于懿恭恭敬敬地低头向他们打招呼:“司令,三姨太,四姨太,你们回来了。” 玉桃儿打量着于懿,笑吟吟道:“静曼姐,这就是你今天刚找的女佣?长得真不错,若是打扮起来,说不定要比静曼姐还美上几分呢!” 丁静曼脸色一变,看看于懿又看了看屠飞白,想起下午就是飞白挑了她,玉桃儿这句话特别地戳她的心,便假意地笑笑,顺着玉桃儿的话说道:“桃儿说的是,女人嘛,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有些女人纯靠打扮,要是卸了妆啊就不敢出门了,怕会活生生把人吓死呢。” 玉桃儿眉毛一跳,却没有拉下脸和丁静曼争吵,只是无限委屈地望向屠飞白。 屠飞白哪里理会她们在这儿斗嘴架,脱了大衣往沙发上一丢,大步上楼。丁静曼得意地瞟了玉桃儿一眼,扭着腰跟上了楼。于懿赶紧跟在丁静曼的后面上楼。 玉桃儿狠狠瞪着丁静曼的背影,拾起屠飞白丢在沙发椅上的大衣,转手交给自己的女佣阿香,也上了二楼。 上楼之后,屠飞白进了四姨太玉桃儿的房间,这会儿轮到玉桃儿得意地瞟向丁静曼了,还极低地哼了一声,随即房门便被关上了。 丁静曼脸色铁青地用力推开自己的房门,见着桌上茶壶没放在茶盘里,便问道:“房里东西你动过了?” 于懿轻声道:“吴妈让我先打扫屋子,等太太回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训斥道:“打扫完了东西要放回原位知道么?做点小事也做不来!刚才司令的大衣丢在沙发上了,瞧见了不知道收拾起来吗?” 于懿知道她只是借机发泄,便默默低着头任她骂。 丁静曼骂了一通也没什么好骂的词了,再瞧瞧空荡荡的大房间,突然听见隔壁玉桃儿的笑声,骂了句“臭戏子!就会装模作样地讨人欢喜,不知道给多少人睡过了。”一下子又哭了起来。 于懿轻轻地走过去,把门关上了,玉桃儿的笑声便几乎听不到了 丁静曼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了哭泣。于懿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来,绞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丁静曼狠狠地擦着脸上的残妆。 于懿小声提醒道:“太太,轻些擦,太用力了容易让皮肤变粗,这样擦还不容易把脸上的粉擦干净。” 丁静曼疑惑地看看于懿:“用力擦怎么反而擦不干净了?” “脸上还有粉,用力擦的时候,粉就在皮肤上磨呢。” 丁静曼半信半疑地望向手中毛巾。 “太太,您先躺下。让我帮你擦脸。”于懿拿过她手中毛巾,放在水盆里搓干净,再绞得半干后,敷在丁静曼的脸上,等了一会儿再拿起毛巾,轻轻地把她脸上的残妆擦去。搓干净毛巾后,再替她擦了一回,接着换了盆凉水,将冷毛巾替她敷上。 这一遍做下来,于懿取了桌上的镜子递给丁静曼。丁静曼举着镜子一瞧,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肤比平时紧致不少,还有些许晶莹透明的感觉,不由惊喜地看向于懿:“阿桔,你怎么会懂这些?” 于懿道:“我以前服侍过的一位太太,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丁静曼喜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阿桔,你说的那位太太懂得打扮么?”她吃亏就吃亏在没玉桃儿会打扮上了,还有就是玉桃儿特别会装,一会儿哭得楚楚可怜,一会儿又笑得花枝乱颤,说话时常带着调子,眉梢眼角每一分都是媚意,这才讨了飞白的欢心的。要是她也能好好打扮起来,绝不会比玉桃儿差的。 于懿微笑道:“那位太太可是被称为交际花的。” -- 任务开始之前,天神给了于懿一个“客户端”,并说这可以让她“从资料库中搜索并下载各种信息”。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个,不如说是一片,长方的形状,样子彷如一片极薄的蝉翼,透明而且柔软。天神让她把这片东西贴在手臂内侧,看上去就和皮肤完全贴合了,就是凑到近前,也看不出她手臂上有这样一片东西。只有用手指触摸,才会察觉这一片比周围肌肤略微高起一点点。 这片蝉翼一样的东西替于懿的债务上又添了一百绩点,但天神保证说她绝对会觉得物超所值,因为若是她能善用那些“信息”,就会对她完成任务有着极大的帮助,特别重要的是,那些信息大多都是免费的。 于懿试着搜索民国,薄膜上出现了大量的图文,只看得她头昏眼花。天神教她增加“关键词”进一步搜索,于懿输入妆容,发现图文立刻变少了许多。 自从玉桃儿3170嫁给了屠飞白,三姨太丁静曼就渐渐失了宠,恰好她的女佣辞工回了乡,于懿便设法成为她的女佣。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针对丁静曼的情况,于懿看了许 章节目录 第29章 于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衣裳, 梳着一条这个时期乡下姑娘常见的麻花辫,站在一群和她打扮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儿中间, 等待着被挑选。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 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 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 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 打2分, 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这次的任务目标正坐在大厅内一张装饰富丽的沙发椅上, 翘着二郎腿, 手中夹着一枝粗如拇指的雪茄,犀利的目光在这群女孩儿中来回扫视。 屠飞白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乱世出英雄”,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成为了“屠司令”,统领着上万人的军队, 为自己打下了一大片江山, 势力遍布东北数省之地,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军阀。 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有一付好身材, 经历风霜让他瘦削而坚毅的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 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对大而明亮的眸子, 眼神却如鹰枭般犀利, 扫到人的脸上,会让人生出一种被刀割过的感觉。 于懿此时就有这种被锋利的刀刃割过感觉,但这也许只是因她自己心虚而生的感觉吧? 屠飞白微一皱眉,看向另一边的沙发椅上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没选好么?”接着他向于懿一指,“就她好了。” 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名叫丁静曼,模样娇美可人,听到屠飞白催促,又向于懿看了一眼,觉得她长得太好,便有些不情愿地红唇嘟了一嘟:“耐心些不行么?以后一直要留在身边的,总要仔细选才行。” 屠飞白眉头皱得更紧:“该问的全都问过了,看也看到现在了,还要怎么选?你就在这里慢慢挑吧,宴会你不用去了。”说着在水晶烟缸里捻灭了雪茄,将剩余的半支雪茄随意丢在烟缸里,霍得起身就向门外走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慌了,急忙起身向他追了过去:“哎,飞白你不要生气,我挑好了,就她吧。”接着她边向外走,便匆忙向于懿交待道:“你叫阿桔是不是?先跟着吴妈,有什么不懂的问她,我晚上回来。” 就这样,于懿成了屠飞白的三姨太……的女佣。 本次任务的目的,是消灭屠飞白这支军阀的势力。此时各地军阀割据,各成派系,屠飞白虽然势大,周围还有好几派大小军阀对他所占之地虎视眈眈。于懿读过不少史书,对于战乱时期,诸侯割据的史事略有了解,若是能找到屠飞白的弱点或是把柄,这也不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 于懿跟着吴妈在房子里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吴妈告诉了她底楼各间都是干嘛用的,哪些地方不可以进去,二楼各间房屋又都是谁住着的,进屋之前要先敲门,得了允许才能进去等等。这些规矩都教过之后就带她去了三姨太的房间,让她先打扫屋子,等着三姨太回来。 这天夜里,屠飞白他们很晚才回来。于懿在房里等着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汽车驶近屋子的声音,便赶紧下楼,到厅里候着。 屠飞白回来时,身后除了跟着丁静曼之外,还有另一名女子,小脸盘,灵动的双眸,个子娇小丰盈,是屠飞白新娶的四姨太玉桃儿。 玉桃儿本是省城里的名伶,嫁了屠飞白之后便离开了梨园,但偶尔还会回去玩票,屠飞白并不反对。今天玉桃儿就是去演了一出戏,因此于懿白天来时没见到她。 于懿恭恭敬敬地低头向他们打招呼:“司令,三姨太,四姨太,你们回来了。” 玉桃儿打量着于懿,笑吟吟道:“静曼姐,这就是你今天刚找的女佣?长得真不错,若是打扮起来,说不定要比静曼姐还美上几分呢!” 丁静曼脸色一变,看看于懿又看了看屠飞白,想起下午就是飞白挑了她,玉桃儿这句话特别地戳她的心,便假意地笑笑,顺着玉桃儿的话说道:“桃儿说的是,女人嘛,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有些女人纯靠打扮,要是卸了妆啊就不敢出门了,怕会活生生把人吓死呢。” 玉桃儿眉毛一跳,却没有拉下脸和丁静曼争吵,只是无限委屈地望向屠飞白。 屠飞白哪里理会她们在这儿斗嘴架,脱了大衣往沙发上一丢,大步上楼。丁静曼得意地瞟了玉桃儿一眼,扭着腰跟上了楼。于懿赶紧跟在丁静曼的后面上楼。 玉桃儿狠狠瞪着丁静曼的背影,拾起屠飞白丢在沙发椅上的大衣,转手交给自己的女佣阿香,也上了二楼。 上楼之后,屠飞白进了四姨太玉桃儿的房间,这会儿轮到玉桃儿得意地瞟向丁静曼了,还极低地哼了一声,随即房门便被关上了。 丁静曼脸色铁青地用力推开自己的房门,见着桌上茶壶没放在茶盘里,便问道:“房里东西你动过了?” 于懿轻声道:“吴妈让我先打扫屋子,等太太回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训斥道:“打扫完了东西要放回原位知道么?做点小事也做不来!刚才司令的大衣丢在沙发上了,瞧见了不知道收拾起来吗?” 于懿知道她只是借机发泄,便默默低着头任她骂。 丁静曼骂了一通也没什么好骂的词了,再瞧瞧空荡荡的大房间,突然听见隔壁玉桃儿的笑声,骂了句“臭戏子!就会装模作样地讨人欢喜,不知道给多少人睡过了。”一下子又哭了起来。 于懿轻轻地走过去,把门关上了,玉桃儿的笑声便几乎听不到了 丁静曼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了哭泣。于懿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来,绞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丁静曼狠狠地擦着脸上的残妆。 于懿小声提醒道:“太太,轻些擦,太用力了容易让皮肤变粗,这样擦还不容易把脸上的粉擦干净。” 丁静曼疑惑地看看于懿:“用力擦怎么反而擦不干净了?” “脸上还有粉,用力擦的时候,粉就在皮肤上磨呢。” 丁静曼半信半疑地望向手中毛巾。 “太太,您先躺下。让我帮你擦脸。”于懿拿过她手中毛巾,放在水盆里搓干净,再绞得半干后,敷在丁静曼的脸上,等了一会儿再拿起毛巾,轻轻地把她脸上的残妆擦去。搓干净毛巾后,再替她擦了一回,接着换了盆凉水,将冷毛巾替她敷上。 这一遍做下来,于懿取了桌上的镜子递给丁静曼。丁静曼举着镜子一瞧,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肤比平时紧致不少,还有些许晶莹透明的感觉,不由惊喜地看向于懿:“阿桔,你怎么会懂这些?” 于懿道:“我以前服侍过的一位太太,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丁静曼喜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阿桔,你说的那位太太懂得打扮么?”她吃亏就吃亏在没玉桃儿会打扮上了,还有就是玉桃儿特别会装,一会儿哭得楚楚可怜,一会儿又笑得花枝乱颤,说话时常带着调子,眉梢眼角每一分都是媚意,这才讨了飞白的欢心的。要是她也能好好打扮起来,绝不会比玉桃儿差的。 于懿微笑道:“那位太太可是被称为交际花的。” -- 任务开始之前,天神给了于懿一个“客户端”,并说这可以让她“从资料库中搜索并下载各种信息”。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个,不如说是一片,长方的形状,样子彷如一片极薄的蝉翼,透明而且柔软。天神让她把这片东西贴在手臂内侧,看上去就和皮肤完全贴合了,就是凑到近前,也看不出她手臂上有这样一片东西。只有用手指触摸,才会察觉这一片比周围肌肤略微高起一点点。 这片蝉翼一样的东西替于懿的债务上又添了一百绩点,但天神保证说她绝对会觉得物超所值,因为若是她能善用那些“信息”,就会对她完成任务有着极大的帮助,特别重要的是,那些信息大多都是免费的。 于懿试着搜索民国,薄膜上出现了大量的图文,只看得她头昏眼花。天神教她增加“关键词”进一步搜索,于懿输入妆容,发现图文立刻变少了许多。 自从玉桃儿嫁给了屠飞白,三姨太丁静曼就渐渐失了宠,恰好她的女佣辞工回了乡,于懿便设法成为她的女佣。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针对丁静曼的情况,于懿看了许多民国时期最风行的化妆术,此时正好投其所好,先替丁静曼拔去多余的眉毛 章节目录 第30章 于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衣裳, 梳着一条这个时期乡下姑娘常见的麻花辫,站在一群和她打扮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儿中间,等待着被挑选。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 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 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 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这次的任务目标正坐在大厅内一张装饰富丽的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中夹着一枝粗如拇指的雪茄, 犀利的目光在这群女孩儿中来回扫视。 屠飞白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乱世出英雄”,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 已经成为了“屠司令”,统领着上万人的军队,为自己打下了一大片江山,势力遍布东北数省之地, 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军阀。 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有一付好身材, 经历风霜让他瘦削而坚毅的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 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对大而明亮的眸子, 眼神却如鹰枭般犀利, 扫到人的脸上,会让人生出一种被刀割过的感觉。 于懿此时就有这种被锋利的刀刃割过感觉,但这也许只是因她自己心虚而生的感觉吧? 屠飞白微一皱眉,看向另一边的沙发椅上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没选好么?”接着他向于懿一指,“就她好了。” 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名叫丁静曼,模样娇美可人,听到屠飞白催促,又向于懿看了一眼,觉得她长得太好,便有些不情愿地红唇嘟了一嘟:“耐心些不行么?以后一直要留在身边的,总要仔细选才行。” 屠飞白眉头皱得更紧:“该问的全都问过了,看也看到现在了,还要怎么选?你就在这里慢慢挑吧,宴会你不用去了。”说着在水晶烟缸里捻灭了雪茄,将剩余的半支雪茄随意丢在烟缸里,霍得起身就向门外走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慌了,急忙起身向他追了过去:“哎,飞白你不要生气,我挑好了,就她吧。”接着她边向外走,便匆忙向于懿交待道:“你叫阿桔是不是?先跟着吴妈,有什么不懂的问她,我晚上回来。” 就这样,于懿成了屠飞白的三姨太……的女佣。 本次任务的目的,是消灭屠飞白这支军阀的势力。此时各地军阀割据,各成派系,屠飞白虽然势大,周围还有好几派大小军阀对他所占之地虎视眈眈。于懿读过不少史书,对于战乱时期,诸侯割据的史事略有了解,若是能找到屠飞白的弱点或是把柄,这也不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 于懿跟着吴妈在房子里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吴妈告诉了她底楼各间都是干嘛用的,哪些地方不可以进去,二楼各间房屋又都是谁住着的,进屋之前要先敲门,得了允许才能进去等等。这些规矩都教过之后就带她去了三姨太的房间,让她先打扫屋子,等着三姨太回来。 这天夜里,屠飞白他们很晚才回来。于懿在房里等着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汽车驶近屋子的声音,便赶紧下楼,到厅里候着。 屠飞白回来时,身后除了跟着丁静曼之外,还有另一名女子,小脸盘,灵动的双眸,个子娇小丰盈,是屠飞白新娶的四姨太玉桃儿。 玉桃儿本是省城里的名伶,嫁了屠飞白之后便离开了梨园,但偶尔还会回去玩票,屠飞白并不反对。今天玉桃儿就是去演了一出戏,因此于懿白天来时没见到她。 于懿恭恭敬敬地低头向他们打招呼:“司令,三姨太,四姨太,你们回来了。” 玉桃儿打量着于懿,笑吟吟道:“静曼姐,这就是你今天刚找的女佣?长得真不错,若是打扮起来,说不定要比静曼姐还美上几分呢!” 丁静曼脸色一变,看看于懿又看了看屠飞白,想起下午就是飞白挑了她,玉桃儿这句话特别地戳她的心,便假意地笑笑,顺着玉桃儿的话说道:“桃儿说的是,女人嘛,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有些女人纯靠打扮,要是卸了妆啊就不敢出门了,怕会活生生把人吓死呢。” 玉桃儿眉毛一跳,却没有拉下脸和丁静曼争吵,只是无限委屈地望向屠飞白。 屠飞白哪里理会她们在这儿斗嘴架,脱了大衣往沙发上一丢,大步上楼。丁静曼得意地瞟了玉桃儿一眼,扭着腰跟上了楼。于懿赶紧跟在丁静曼的后面上楼。 玉桃儿狠狠瞪着丁静曼的背影,拾起屠飞白丢在沙发椅上的大衣,转手交给自己的女佣阿香,也上了二楼。 上楼之后,屠飞白进了四姨太玉桃儿的房间,这会儿轮到玉桃儿得意地瞟向丁静曼了,还极低地哼了一声,随即房门便被关上了。 丁静曼脸色铁青地用力推开自己的房门,见着桌上茶壶没放在茶盘里,便问道:“房里东西你动过了?” 于懿轻声道:“吴妈让我先打扫屋子,等太太回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训斥道:“打扫完了东西要放回原位知道么?做点小事也做不来!刚才司令的大衣丢在沙发上了,瞧见了不知道收拾起来吗?” 于懿知道她只是借机发泄,便默默低着头任她骂。 丁静曼骂了一通也没什么好骂的词了,再瞧瞧空荡荡的大房间,突然听见隔壁玉桃儿的笑声,骂了句“臭戏子!就会装模作样地讨人欢喜,不知道给多少人睡过了。”一下子又哭了起来。 于懿轻轻地走过去,把门关上了,玉桃儿的笑声便几乎听不到了 丁静曼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了哭泣。于懿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来,绞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丁静曼狠狠地擦着脸上的残妆。 于懿小声提醒道:“太太,轻些擦,太用力了容易让皮肤变粗,这样擦还不容易把脸上的粉擦干净。” 丁静曼疑惑地看看于懿:“用力擦怎么反而擦不干净了?” “脸上还有粉,用力擦的时候,粉就在皮肤上磨呢。” 丁静曼半信半疑地望向手中毛巾。 “太太,您先躺下。让我帮你擦脸。”于懿拿过她手中毛巾,放在水盆里搓干净,再绞得半干后,敷在丁静曼的脸上,等了一会儿再拿起毛巾,轻轻地把她脸上的残妆擦去。搓干净毛巾后,再替她擦了一回,接着换了盆凉水,将冷毛巾替她敷上。 这一遍做下来,于懿取了桌上的镜子递给丁静曼。丁静曼举着镜子一瞧,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肤比平时紧致不少,还有些许晶莹透明的感觉,不由惊喜地看向于懿:“阿桔,你怎么会懂这些?” 于懿道:“我以前服侍过的一位太太,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丁静曼喜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阿桔,你说的那位太太懂得打扮么?”她吃亏就吃亏在没玉桃儿会打扮上了,还有就是玉桃儿特别会装,一会儿哭得楚楚可怜,一会儿又笑得花枝乱颤,说话时常带着调子,眉梢眼角每一分都是媚意,这才讨了飞白的欢心的。要是她也能好好打扮起来,绝不会比玉桃儿差的。 于懿微笑道:“那位太太可是被称为交际花的。” -- 任务开始之前,天神给了于懿一个“客户端”,并说这可以让她“从资料库中搜索并下载各种信息”。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个,不如说是一片,长方的形状,样子彷如一片极薄的蝉翼,透明而且柔软。天神让她把这片东西贴在手臂内侧,看上去就和皮肤完全贴合了,就是凑到近前,也看不出她手臂上有这样一片东西。只有用手指触摸,才会察觉这一片比周围肌肤略微高起一点点。 这片蝉翼一样的东西替于懿的债务上又添了一百绩点,但天神保证说她绝对会觉得物超所值,因为若是她能善用那些“信息”,就会对她完成任务有着极大的帮助,特别重要的是,那些信息大多都是免费的。 于懿试着搜索民国,薄膜上出现了大量的图文,只看得她头昏眼花。天神教她增加“关键词”进一步搜索,于懿输入妆容,发现图文立刻变少了许多。 自从玉桃儿 章节目录 第31章 霍炎庭本来正要和部下商议今后的行止, 闻声快步走到营帐门口, 稍一犹豫还是掀帘入内。只见萧令筠软软地坐在地上, 头无力地垂在胸前, 雁卉勉力托着她的后背, 也只能让她不至于完全躺倒在地上而已。 雁卉见到霍炎庭入内,求助地望着他:“将军。”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 若有转载, 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 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 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 打2分, 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这里全是兵士将领,除了公主本人与雁卉之外, 再没有第三个女子可以帮忙了。霍炎庭上前, 一臂从萧令筠膝弯下穿过, 一臂挽住她后背,将她小心托起, 轻轻放在雁卉铺好的褥子上。 从未如此亲近过女子的他, 怀中托着她绵软的身子时, 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 竟突然有一丝绮念生出。他对自己说, 事急从权,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雁卉摸摸萧令筠的额头:“将军,公主发烧了。”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萧令筠这一病,足足病了三天,前两天都是在昏睡中度过。霍炎庭知道她这病是逃出来时吹着冷风,又加上惊怕所致,最后得知所有最亲之人都已无幸,伤心过度这才发病。他不能去请大夫,只能让随行稍懂医理的元魏乔装普通乡民去附近镇上抓来药,煎汤给萧令筠服下。 到了第三天,萧令筠才清醒过来,她一时还不知自己已经睡过去两天多,只觉头疼欲裂,双唇干燥至极。待雁卉喂了她小半碗温水后,方才能虚弱地开口:“雁卉,我这是病了吗?我们还在京郊吗?” 雁卉将这两天的事粗略说了,本来霍炎庭是要尽早离开京城的,但因为担心萧令筠在路上病情加剧,让他们不得不在原地驻扎下来。好在此地是在一处山坳内,隐蔽难寻。夏侯把更多人力集于京城中,虽然派人搜捕了四周乡镇县城,却无更多人手连郊野也一一搜索过来。 萧令筠听完后涩声道:“雁卉,你去请霍将军进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片刻之后,霍炎庭来到营帐内。 萧令筠嗓子有些沙哑,清了清喉咙后道:“霍将军请起,还请你把那天晚上之事详细告知。” 霍炎庭从地上起身,颔首道:“回公主,那日夜里,末将带着一众部下赶到公主所述密道入口附近,却遭遇了数百人的阻击,且不断有人前来援助他们。末将虽奋力厮杀,终因寡不敌众,无法将其击溃。” 萧令筠低声道:“当时一共有四人发现了我们,追上我们后,其中一人去向其队长报告,许是因为我在那里出现,所以他们增派了许多人去那里……” 霍炎庭满脸愧色,又道:“末将眼见从密道进入皇宫已经无望,不得不边战边退。” 此种情况之下,霍炎庭已经无法悄无声息地从密道潜入皇宫内了,萧令筠明白这层道理,她轻声道:“将军忠义,你已经尽力了。” 隔了一小会儿,她又问:“父皇他……将军确定父皇与母后已经……” “凌晨时分,从宫中传出的消息,皇上皇后与太子都因急病暴薨,而皇上的遗诏是把皇位传于三王爷萧鸿昭。”霍炎庭悲愤道:“这一定是伪诏!或是逆臣逼迫皇上所立。太子如此年轻有为,才识学问样样精彩,皇上怎会立诏把皇位传于三王?”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萧令筠默然不语,在她上一世的时候,萧鸿昭这个皇位并没有坐多久。两个月之后,夏侯栾就会昭告天下,称三王弑兄灭侄、伪诏篡位,他遂以“讨逆”之名义,诛杀萧鸿昭,扶一名傀儡王世子上位,由自己做了国相,将这大秦江山窃为己有。 如今事态的发展,就和她之前一年经历的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她逃出来了。 萧令筠心中升起一阵负罪感,她因知道夏侯栾会叛逆,所以逃出来了,但父皇母后还有令予,他们都未逃脱。为何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了?老天到底为何要让她重生?她除了苟延残喘之外,还能做什么? “我累了,霍将军退下吧。”萧令筠道,她看着霍炎庭走出营帐,下了一个决定。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霍炎庭出了营帐,立在夕阳下,默默遥望晴空。远山上的积雪向阳的一面被阳光浸染,呈现金黄之色,背阴的另一面则如碧空一样幽蓝。 他该何去何从? 如果没有偶然救下公主,他本该在城中尽力杀敌,为讨伐逆臣贼子战死都不足惜,绝不会临阵脱逃。但如今他却需先护卫公主,将她送至安全所在。而在此之后呢?以他手边的这十数个人,要怎样讨逆?恐怕连萧鸿昭的身边都近不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将公主送往安全之地,之后再作打算。 霍炎庭命令部下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他们全都要改装,不能再做这兵将打扮,公主也需换装,最好是改成男装。他回头扫了一眼整个营地,这些肌肉虬结,孔武有力的兵将要伪装成行商可一点也不像,还是伪装成护送富家公子远行的镖师更合适,也有了理由携带武器。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第二天清早,晨练结束的霍炎庭换上一身寻常的灰色葛衣,命众人收拾行装,看看收拾的差不多了,便走到萧令筠所宿营帐前。谁想他还未开口询问,营帐的门帘猛地掀起,雁卉突然从帐里面奔了出来,一面叫着:“公主!” 霍炎庭见她头发凌乱,似是刚刚睡醒起身,不由讶异:“公主怎么了?” 雁卉神情惶然地四处张望,一面急切地问道:“将军今早可见过公主?” 霍炎庭闻言心下一惊:“霍某未曾见过公主出帐。” 雁卉面上再无一丝血色,哭叫道:“将军,公主不见了!” 霍炎庭双眉一皱,掀帘入帐查看。雁卉跟着他,慌乱地说道:“昨夜还好好的,奴婢一醒来就发现公主不在营帐里了。” 霍炎庭见帐中并无遭人劫掠过的痕迹,雁卉昨夜睡在帐中,却毫无觉察,莫非公主是自行离开的?他问雁卉:“你仔细回想,公主昨夜可说过什么?有否提到要去哪里,或是想做什么?” 雁卉只哭着拼命摇头:“公主什么都没说过,公主还病着呢,怎么会一个人跑去哪里?一定是谁掳走了公主……” 霍炎庭皱眉思忖,若是逆贼一党,必然会对营地的人大加屠戮,而不会静悄悄地离开。 章节目录 第32章 赵正志独自玩了一会儿就觉极为无聊, 丫鬟们既不陪他玩就算了,还碍手碍脚地让他玩不痛快,想起祖母的花园池子里养着漂亮的鲤鱼,想找人陪他去看鱼,于是他过来拉扯李氏的裙摆:“娘……娘……”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 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 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李氏陪老夫人说着话, 一时顾不得他, 只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小手。 赵正志不满意地皱起眉头,眼珠咕噜噜一转, 看到了最疼爱自己的祖母,这就打算要做点什么来引起祖母注意。他向丫鬟要来手帕, 盖在自己脸上,可是只要一呼气, 手帕就落下来。他试了好几次, 手帕不停滑落, 终于让他发现, 只要自己仰起头,手帕就盖住脸不滑下来了。 他透过手帕能隐隐约约看见祖母的身影,就伸出双手,摸摸索索地往祖母的方向走。 孙少爷非要脸蒙手帕走路,丫鬟劝又劝不住,拦也没法拦,只能一人一边站在两旁,半蹲着伸出双臂围着他,还得配合着他的小步子慢慢地挪动,万一小主人摔倒马上就能扶住。 赵老夫人和李氏热火朝天地说的事,赵晗并不太关心,总得长姐的婚事定下了才能轮得到她。所以她只用了小半心思静静听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赵正志“瞎”玩,见此情形,不禁暗暗摇头,这孩子这般会折腾,服侍他的丫鬟可太辛苦了。男孩子哪有不因顽皮摔跤的,小心看着别受大伤就好。 老夫人是爱护孙儿,可刚才他不过小小摔了一跤就声色俱厉的训斥李氏,宠溺过了头,下人都看在眼里,也都跟着胆战心惊地护着包着,这样长大的男孩儿,性格多半不会好。不过这对她来说事不关己,纯粹心中吐槽一下。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赵正志就这么慢慢走到赵老夫人身边,往老夫人膝头一扑,奶声奶气地大喊:“祖母!” 老夫人听见小孙儿叫自己就满脸笑容,伸手扶住他,一面低头去看,惊讶地发现他脸上蒙着一块丝手帕,便笑呵呵地问:“志哥儿这是玩什么啊,脸上蒙块帕子是做什么?” 赵正志嘟起嘴,“我叫娘陪我玩,娘不看我,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们!我看不到你们。” 众人都笑了起来,赵晗转眸,意外瞧见阮氏喜爱地看着赵正志,然而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淡淡愁绪。她略作回忆,二叔二婶成婚已经五年,却依然无后,便明白了阮氏脸上的愁绪从何而来。 这个家里赵晗最喜欢的人,除了自己身边忠心耿耿的周妈妈与两个丫鬟以外,就属这对夫妻了,然而她虽十分同情他们,这件事情上她却帮不上忙。且赵振羽与阮氏看起来十分恩爱,却始终无后,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也许和二叔体弱多病有点关系吧。 难怪二嫂虽然被小侄儿逗笑,眸中却会流露出这么惆怅的神情来了,只能慨叹造化弄人。 赵晗心里觉得赵正志刚才所为是耍宝,赵老夫人却觉他天真可爱,伸手去摘了他的脸上的手帕:“喏,这不就看到我们了吗?” 赵正志赶紧闭起双眼,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向半空,去抓抢老夫人手里的帕子,一面逞强道:“我看不到你们。”可一面儿还偷偷从眼皮缝里往外偷看。 老夫人逗弄他,故意把帕子往桌子方向移,那只小胖手也跟着移,这下就连矜持微笑的赵采嫣都“噗嗤”笑出了声:“志哥儿,你说瞧不见我们,怎么帕子往哪里去,你都瞧得见呢?分明是偷偷摸摸睁眼看过。” 赵正志被自己姐姐揭穿老底,顿时恼羞成怒,瞪起圆溜溜的黑眼睛,指着赵采嫣大叫:“我没偷看!你和母亲才偷偷摸摸呢,你们藏东西!我看见了一大盒……” 赵采嫣脸色变了变,迅速瞟了眼赵晗,又看向李氏。李氏却不慌不忙地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那些又不是给小孩玩的,母亲自然要收好,若是到了你手里,按你这贪玩性子,半天不到就弄坏了。”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免费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赵正志还是不服气,老夫人伸手将他抱起来,笑眯眯地说道:“志哥儿不吵,你要玩什么,祖母给你。” 他便伸手去够老夫人头上的珠花:“我要玩珠子,又圆又亮的大珠子。” 老夫人让丫鬟把珠花从头上摘下来给他玩,一面嘱咐道:“志哥儿小心扎着手。”又笑嘻嘻地问道,“我们志哥儿喜欢珍珠吗?” 李氏劝阻道:“婆婆,哪有拿这么贵重东西给小孩子玩的。” 赵晗瞧见赵采嫣偷瞄自己的一眼,心中就是一动,小孩儿本来无心的一句话,她看自己做什么?难道真的有“偷偷藏起来的东西”,还和自己有关吗? 李氏毕竟老到,表情始终如常,赵晗便装作浑然不知,只偶尔瞧瞧赵采嫣,赵采嫣被她瞧得脸色颇不自然。 于是赵晗心中就有点数目了,不再瞧她。 赵正志玩珠花不过一时兴起,拿在手里看了没一会儿就不要了,吵着要去看鱼,老夫人便要带他去花园,李氏本来要跟着,赵采嫣轻轻拉她,似有话要对她讲,李氏停下脚步,老夫人便带着小孙儿走远了。 赵晗最后离开,从桌上拿了块吃剩的糕点用手帕包起来放入怀中,跨出门时,刚好瞧见了赵采嫣的小动作,却只装做没有注意到,上前道:“母亲,姐姐,若无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李氏点点头,居然颇为和善地对她笑了一下:“没什么事,你且去吧。”和采嫣目送赵晗朝紫竹院的方向走得远了才又低声说话。 李氏怕采嫣沉不住气,在尚福园说漏嘴,毕竟这里到处都是老夫人的人,便对她使了个眼色:“志哥儿有你祖母带着呢,我们先回嘉沛居吧。” 赵采嫣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母女两人一回到屋里,她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娘,方才志哥儿说那件事的时候,你可曾注意晗妹的眼神?我怕她起了怀疑。” 李氏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你弟弟只说我们藏起东西不给他玩,可没说藏起她的东西,她应该想不到,你弟弟年纪小又顽皮捣蛋,许多贵重易碎物品都要收起来不被他看见,这说得通,没什么可怀疑的。” “再说了,那丫头本不是个机灵的,以前是话都不多说半句的。这次病好之后,话倒是稍微多了些,还是不会讨好人,天生就是讨人厌。” 赵采嫣却不是这么觉得,前世她并不是那么了解这个妹妹,重生后为了“知己知彼”才对赵晗特别亲切。接触得多了,她发现这个妹妹其实并不木讷,只是把所有想法都藏在心里,不愿说出来而已。 而且赵晗嘴不甜,见了长辈的面也不知道说几句体贴话,这种性格总归是不讨人欢喜的,这就是她最吃亏的地方了。 可自从赵晗病愈之后,赵采嫣隐约觉得她有微妙的变化,虽然话依然不多,性子也一样冷冷的,但眼神却与原来不同了,只是从来都不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好比她那日被父亲责罚,母亲说父亲就是先去过紫竹院,才回来对自己发火的,多半就是她告过状了。可那天下午在马车上时,她还和自己要好得很,开着姐妹间才会开的玩笑。 再比如今天,志哥儿摔跤,母亲被祖母责备时,她不失时机提出敷冷毛巾的建议,效果居然真的挺好,祖父祖母都对她另眼相看了。这么会抓时机表现自己,哪里像是不会讨好人的性子…… 赵采嫣忽然想到,自己是重生一回的,莫非赵晗也是重生而来的? 若是真的如此,自己前世抢了赵晗的相公,难道她就是跟着自己回来算账的?她要怎么报复自己…… 赵采嫣越想越是3170冷汗涔涔,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李氏说了一堆赵晗的不好,忽然注意到采嫣半天都没说话,眼神恍惚,脸色苍白,顿时吓了一跳,轻摇女儿的肩头呼唤道:“采嫣,嫣姐儿?你怎么了?” 赵采嫣一愣回神,看向李氏,勉强笑了笑:“没事……” 重生的事,她从未对父母说过,一方面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就是自己这个亲历者一开始都难以置信,花了好几个月才真正相信了这件事。再一方面,她前世在方家的结果并不好,她怕父母如果真的相信了她,就不会许她嫁入方家了。 可当她终于有机会能完完全全地和泓砚成为真正的夫妻,她怎可能放弃? 她也曾花了许多时间小心试探,确定父母包括全家人,没有一个是重生的,尤其是赵晗。她体贴无微不至地关心,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赵晗是真的感激她,而且也是真心喜欢3500她这个姐姐。 对!如果赵晗真是重生的,万华寺就不会放弃去见方泓砚的机会,一定会设法让方泓砚知道是她救了方萱一命。就算是那一次她因为换衣裳错过了,方泓砚送礼来感谢时,她也一定会出现,而不是后知后觉地接受了方家误解之事。 重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章节目录 第33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小的下回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是爷啊, 吕姨娘已经跑了啊!” “跑不了, 会回来的。” 莫晓淡定说道,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张姨娘听见动静,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 是妾身放了吕姨娘, 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 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 她不愿留在这儿, 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 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说, 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 也应先向我求情, 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 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家法伺候!起来吧,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章节目录 第34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怒目瞪过去, 见发笑的人正是方才喂鱼的那名绯袍少年。他绝美的脸上虽带笑, 眼神却满含讥刺。 她冷冷道:“我早就说过没人会信,但我可以发毒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少年缓缓摇着头,笑嘻嘻道:“这发誓啊, 是言语中最没用的, 毒誓就更不管用了。进了东厂的人哪,都特别爱发誓, 怎么毒怎么来, 誓发得那个真诚啊,掏心挖肺的!可到了最后啊……莫大夫知道怎么着?只有用了刑, 那些人才会说实话。至于原先发的誓么……呵呵, 那就是放屁!” 莫晓皱皱眉,不再与他争论,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 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 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 真要作证, 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这就去。”元嘉应了声,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章节目录 第35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 你们若是真关心他, 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小火慢炖了大半天, 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 你坐着炖碗汤水, 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天?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 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 还有你, 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 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伤的那天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天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小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说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小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了地。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说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小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小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小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天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趟的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天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小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说,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小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说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说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说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说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天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天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小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了第四天,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说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章节目录 第36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小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小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小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小厮, 要不是小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 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天, 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 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 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 就算笔迹不完全像, 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 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 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 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莫晓心中感慨这儿不愧是皇城脚下,京华风云之地,繁华如许,也不枉她穿来一回,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听马蹄声声急! 向声音来处看去,她就见街道远处,有几匹骏马疾驰而来。骑者头戴尖帽,脚蹬白皮靴,锦绣衣,高头马,即使闹市亦不加约束,只顾策马狂奔,闻见者无不仓皇躲避。 她与冬儿亦往路边躲让,却见街道中央一孩童躲避时被人撞倒,摔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一时爬不起来。 她离孩童不过三四米,看看奔马离此处还有些距离,估摸自己能赶得及,一撩袍摆便朝那孩童大步跑去。 “爷!小心!别过去!!”冬儿着急嚷道,拽了她一下。 莫晓被冬儿这一扯,踉跄几步,速度就慢了下来。但她脑中别无他念,只有救人。 她用力甩脱小厮,加速奔向街道中央,几步就冲到了孩子附近,然而眼角余光瞧见奔在最前的马已离他们近在咫尺! 俯身半拎半抱起孩童,她顺着冲势朝前扑倒,摔倒时侧身将孩童护在怀里,自己左肩却重重撞在地上,只觉一阵剧痛。 她紧紧闭眼,咬牙忍痛。耳中只听身后马嘶人吼,一片纷乱惊呼与怒斥之声。 疼痛稍缓,她松了口气,睁开眼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几名骑者大多都已经疾驰过去,唯有一人拼力勒马停下,只是收缰太急,马儿被惊吓到,高高扬起前蹄,仰首嘶鸣。 骑者却显示了极其精湛的骑术,在几乎垂直的马背上并未落下,反而如牢牢长在马背上似的,他稳稳控马前蹄落下,轻带了把缰绳,马匹小步原地踏了两圈便被控制住了。 马背上的骑者看向莫晓,见她穿着补子官服,以及她怀中所抱孩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便轻叱一声,纵马向已经驰远的同伴追去,很快也去远了。 莫晓舒了口气,抱着孩童从地上撑坐起来。 冬儿喊着跑向她:“爷?你可没事吧?” “没事。”莫晓摇摇头。 冬儿扶着莫晓站起来。她松开怀中孩童问他:“你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懵懵懂懂,惊魂未定,也不知听没听见莫晓问话,只是嚎啕大哭。 莫晓向来对哭泣的孩子最没招,正不知所措间,就见一名年轻妇人朝她狂奔而来,在她面前两步扑通跪下,哭泣着向她道谢:“多谢官爷!多谢恩公!该怎么报答恩公啊!” 莫晓急忙扶起妇人:“算不得什么事,赶紧带孩子回去吧。以后把他看好了,别让他一个人街上玩。”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离去。 冬儿找回莫晓的官帽,用汗巾将乌纱上的尘土仔细掸干净后递给她:“爷,你的帽子。” 莫晓接过官帽戴上,拍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袍,抬头辨明方向,便继续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一主一仆走在路上。莫晓问道:“方才那些是什么人?怎地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般纵马狂奔,不怕伤人出事么?” 冬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小声道:“锦衣卫向来如此行事,京城中还算好的,平日出门小心些就是了。毕竟京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他们也得罪不起,外乡就不同了……” 莫晓呵呵一笑:“我还真是把什么都忘了啊!” 太医院署衙是在正阳门内,宫城外的东江米巷,此处过去已经没多少路,主仆两人说说走走,没一会儿就到了。 太医院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大衙门,对比同在东江米巷的礼部官署,前门显得又小又旧,简直就像个小破庙。 进门后一个不大的小院,正中间一面照壁上朱色立额,上书三个黑漆大字——太医院。 莫晓入内还有点不辨东西,听着右手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穿过大堂往南厅而去。 见莫晓回来,厅里数名同僚们迎上前来。这些面孔莫晓一个也不认得,只能嗯嗯哈哈地应付他们。幸好他们也只是客套,不咸不淡地慰问几句之后就散了。 莫晓回想莫亦清受伤后,也只有最初有人来探望过,之后养伤的几个月内都无人问津,出现如今这种境况,其实她是毫不意外的。 柳蓉娘与两个小妾不是学医的,加上秋冬衣物穿得多,一般人也不会留意她没有喉结的事实。但这里可是太医院!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她不敢冒险,便用纱布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准备有人问起时便说脖子不小心划伤了。谁想到根本就没人问她! 原身在太医院的平日为人,恐怕是不怎么样的!当然也可能是原身为了避免旁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才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吧? 她想着是不是该拉住个人问问她该去哪里报道。几个月没来了,回来总该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一名年长太医拿着本簿册过来:“莫太医,今日轮值名册上没你的名字啊!你去吏部登记过么?” 莫晓这才反应过来,她伤后停职,复职该先去吏部登记才行! 结果莫晓在大昱朝的职场首秀,不是在太医院替人看病度过的,而是在吏部面对一个严重耳背的老书吏度过的。 她大声说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让他听明白自己是来登记复职的,接着便站在屋里,耐着性子等他去册库里取出太医院的名册,又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从名册里找到莫亦清的名字。 “莫亦清,太医院医士,从八品迪功佐郎,因伤告假停职?” “是我。” 老书吏抬眸看看她:“伤好了?” 废话,伤没好能自己走进来站你面前么?莫晓内心吐槽,嘴角却挂着虚伪的职场式微笑点头道:“完全好了!” 老书吏将她名字后面的“停”字上用红笔涂了个圈,又慢条斯理地找出另一本名册,翻了半天找到其中一页,在上面添上莫亦清三个字,后面注明署衙与官职。 莫晓充满期待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太医院复职?这个月底前行不行?”柳蓉娘已经暗示过好几回家中积蓄不多了,她需要尽快开始赚钱养家。 “这个月底前??” 老书吏用种“年轻人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看她一眼,倒转毛笔用笔管尾端点了点她名字前面一长列:“看见没?都等着补缺呢!” 莫晓抽了抽嘴角,这么多人在她前面排着队等补缺,轮到她要猴年马月的事啊? “这些都是等着补太医院医士之缺的?” 老书吏眯眼看向簿册,嘴里喃喃数了两遍:“在你前面等着补缺太医院医士的啊……有三个。” 虽然听着只有三个,似乎不多,但所谓补缺是要等有职位空置出来,后面的才能补上,若是一直无人腾出位置,或升职或辞官或调迁,后面补缺的人就一直要等着,有些热门职位等上三四年也是常事。 “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比他们多两个脑袋?多四条手臂?” 莫晓据理力争:“我本来就是太医院的医士,有经验有资历,和这些等着补缺的新手完全不同。我是官复原职,应该排在他们之前吧?” 老书吏没说话,莫晓似乎还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由心中一喜,却听他悠然道:“可是前面没地方写了。” 嘶——还真是个无可辩驳的正当理由啊! 莫晓只觉失望,正要告辞离去,忽听老书吏慢条斯理地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37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 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 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 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 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 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 司礼监大太监,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 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 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 苦着脸道,“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 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 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她不知茵茵到底在哪家欢馆,也只能一家家问过去了,万幸第一家就被她问到了,接下来只要找到添香阁所在就行了。 “敢问添香阁从这里怎么走?” 老鸨气刚顺下去,闻言两条眉毛一竖,瞪眼呵斥道:“还说你不是来砸场子的?”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匆忙退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38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柳蓉娘咬唇,不敢承认亦不敢否认。 他陷入昏迷的那一段时候, 她支开丫鬟,独自守在他床边, 曾无数次想过, 他若是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坐在那儿发呆的时候, 她亦想过用枕头捂住他口鼻, 让他在昏迷中不知不觉闷死, 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下手。 与夫君合谋杀人是一回事, 亲自动手杀死一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直到他醒来,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震惊之余顺着他的意思敷衍,渐渐发现他不是装成这样,而是真的不记前事, 这才稍许放松下来。 莫晓回想当时情景,也觉后怕, 若非她说自己前事全忘,若是柳蓉娘心再狠些,手再辣些,乘她伤重无力反抗时杀了她, 那她也只能再死一回了。 “在我养伤时, 你与莫亦清见过面吗?” “没……” 莫晓重重哼了一声, 钥匙用力扎进去:“莫亦清走的时候一定曾告诉你,事情过去后你们在何处见面碰头!” 柳蓉娘又痛又怕,急忙道:“没有!真没有!他是说了地方,可你没死……我无法出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让小春去找他,可小春在那儿等了好多天,那个没良心的根本就没去!” 她本来与莫亦清约定,官府结案后将假莫亦清下葬,葬礼之后卖了宅子,对外说回老家守孝。实际莫亦清会在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的小县城等她。 但莫晓没死,小春也没能在那个小县城找到莫亦清,回来对她一说,她仍不死心,让他再去等,小春在县城住下,花光了盘缠也没能等到莫亦清,不得不回来,昨日才到了家中。 柳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莫亦清抛弃了。 莫晓退后一步,松开了她:“你今后打算如何?” 柳蓉娘转过身惊讶地望着她,眸中含泪,轻声问:“你问我……打算如何?”她疑惑道,“你不去报官吗?” 莫晓摇头:“报官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是莫太医,有官做,有钱拿,有房子住。要是去报官,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为何要报官?” 柳蓉娘如释重负,掏出丝帕吸去脸上眼泪,想了想后小声道:“妾身无处可去,亦无人能依靠,若是……蒙君……不嫌弃……”她脸红了起来,声音也越发细弱,“妾身想留下伺候郎君……” 莫晓略感意外:“你不走?” 柳蓉娘抬头,一对水汪汪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你不要蓉娘么?” 莫晓挑眉看了她半晌,忽然向前一步。柳蓉娘不由自主向后靠在墙上,莫晓手撑墙壁,低头继续贴近她,直到两人脸对脸距离不足半尺。 柳蓉娘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忽而合起双眸,微微扬起下颌,红唇半启。 只是莫晓靠得足够近,看得出她全身都在轻颤不止。 莫晓将手放在她肩上时,她不禁抖了一下。 莫晓弯弯嘴角,忽而放开了她:“先把香萍香兰放出来吧。”说着便去开锁。 柳蓉娘张开眼,愣愣望着她。 莫晓回头冲她微微一笑:“来日方长。” 柳蓉娘脸一红,垂眸避开她视线。 门锁打开,两个丫鬟在里面将莫晓与柳蓉娘的对话听去大半,瞧见莫晓也是一副心虚模样,缩肩垂头急急忙走到柳蓉娘身边站好。 莫晓开门后朝里张了张,见两个丫鬟已经将屋里财物收拾好,箱子亦重新锁上了。她也就将房门照原样锁起来。 柳蓉娘小心翼翼问道:“郎君不去替添香阁的姑娘赎身了么?” 莫晓道:“自然要去赎的。若不是她,我还想不起之前的事呢!” 她甩了甩钥匙串:“不急着去,整夜未眠,我乏了。” 柳蓉娘咬唇不语。 莫晓只做不见,接着道:“你先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再睡一觉。” 柳蓉娘应了,吩咐香兰香萍去备水。 莫晓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用完早饭,进卧房后随手将钥匙串搁在床尾矮几上,放下床幔钻进被子睡起觉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卧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人轻手轻脚进屋,停了一停,绕过屏风,极为小心地慢慢提起钥匙串,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接着又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房门无声掩上,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莫晓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起身披衣,走到窗边,从窗户缝看出去,见西厢边的那间屋子的门半掩。香萍香兰在门外守着,神色紧张,一个望向院外,一个望向主屋。 不一会儿,柳蓉娘从小屋里面出来,手中提着个蓝色布包,朝主屋方向瞧了眼,便匆匆出了院子。 莫晓回到床边,扔了袍子,趴回床上继续躺了两刻多钟,期间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小会儿。一整夜没睡觉,她对柳蓉娘说自己乏了可不是骗人的。 打个瞌睡后精神好多了,莫晓起床穿衣,喊了两声没丫鬟应声,便不梳头了,将长发在脑后扎起一束,施施然往外而去。 她走出主院,本想往前门去,停步略想了想,转而往两个姨娘所住的西院行去,正见吕姨娘一身外出打扮,带着个十多岁的小丫鬟往外走。 吕姨娘瞧见莫晓不由惊得一颤,立定脚步愣了一愣,向莫晓福身行礼:“爷,起了?” “睡醒了。”莫晓随意道,又笑嘻嘻问:“玉珠,你要去哪儿?” “妾身,妾身不去哪儿……” 小丫鬟手中提着一个大包袱,行完礼后便藏藏掖掖地想要把包袱掩在身后。 “这是什么?”莫晓伸手去拿包袱。 小丫鬟缩了缩手,终是不敢争抢,让她把包袱夺了去。 莫晓瞧着吕姨娘只笑不说话。 吕姨娘光洁的额上渗出细汗,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莫晓抖开包袱,衣物细软落了一地。 “藏了不少啊……这都是你攒下的?这支金钗不错啊,是用你的月钱买下的?” 吕姨娘白着脸不敢答话。 莫晓冷笑一声:“看来这家中是出了内贼啊!” 她伸手,捏着吕姨娘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柔声问:“玉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动了这心思啊?” 吕姨娘只是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你看见蓉娘出门去了?” 她点点头。 “阿萸知不知道?” 吕姨娘摇摇头:“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虽然颤抖,却难掩一丝轻蔑之意。 莫晓看着她。吕姨娘比张姨娘早进门几个月,多半看出了她不是莫亦清,却没有说出来,只偷偷为自己留好退路。方才柳蓉娘大声尖叫过,两个丫鬟刚被锁进屋里时也拍门呼叫过,吕姨娘许是听见了动静,又见柳蓉娘带着行李出了门,这就整理行装准备逃了。 莫晓本非莫亦清,吕姨娘若是明说要走,莫晓不但不会阻止她,还会好好给她写封休书,再给她些钱物作为投奔亲戚的路费。又或是她攒下自己月钱作为路费要走,莫晓都不会为难她。 但她偷窃府中财物,对于和她相同处境的张姨娘却隐瞒实情,只顾自己偷偷溜走。莫晓便不觉得再有宽容她的必要。 为防吕姨娘作妖,莫晓将她关进西厢边的小屋里,找来冬儿看住屋门。她自己往前门出去。 离莫宅门口十几步远,靠墙倚着一名男子,便是先前“送”她回来的东厂干事之一。 莫晓走近几步,拱拱手:“这位……如何称呼?” 他不再倚墙,站直了面对她拱手还礼:“鄙姓严。” “严校尉,方才柳氏出来,你们可看见了?有没有人跟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莫晓又道:“在下何时能再见督公。” “不知。”他摇头。 莫晓也就不问了,回屋继续补眠。 · 莫晓这一觉是真的睡熟了。 直到冬儿大声叫她,来回推她,她才醒来。 “爷,爷!吕姨娘跑了!”冬儿满脸焦急与愧疚。 莫晓并不担心,起床披衣,随口问道:“怎会给她跑了的?” 冬儿惭愧地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张姨娘听说吕姨娘被锁起来了,便过来打听情况。冬儿就将吕姨娘想要私逃,却被主人发现,因此才锁起来之事说给她听。 两人对话时,吕姨娘听见张姨娘声音,大声说自己小解憋不住了,求冬儿让她去茅房。 冬儿犹豫不决正拿不定主意。张姨娘说由她看着吕姨娘,他才答应了,与张姨娘带着吕姨娘到茅房外,张姨娘陪着她进去。 他在外头守着,等了半天吕姨娘没好,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叫了几声都是张姨娘在回应,没有吕姨娘的声音。一拉门就见茅房里只有张姨娘,不见了吕姨娘,这才急吼吼过来叫醒莫晓。 章节目录 第39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呵呵冷笑:“你报官后才知我没死,此案又有东厂之人介入, 那时你若再要害我性命, 不管怎么做都很容易被官府发现,你敢么?你那时候怕是心里一直默默希望我熬不过去, 自己死了吧?” 柳蓉娘咬唇,不敢承认亦不敢否认。 他陷入昏迷的那一段时候, 她支开丫鬟, 独自守在他床边,曾无数次想过, 他若是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坐在那儿发呆的时候, 她亦想过用枕头捂住他口鼻, 让他在昏迷中不知不觉闷死,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下手。 与夫君合谋杀人是一回事,亲自动手杀死一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直到他醒来,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震惊之余顺着他的意思敷衍,渐渐发现他不是装成这样, 而是真的不记前事,这才稍许放松下来。 莫晓回想当时情景, 也觉后怕, 若非她说自己前事全忘, 若是柳蓉娘心再狠些,手再辣些,乘她伤重无力反抗时杀了她,那她也只能再死一回了。 “在我养伤时,你与莫亦清见过面吗?” “没……” 莫晓重重哼了一声,钥匙用力扎进去:“莫亦清走的时候一定曾告诉你,事情过去后你们在何处见面碰头!” 柳蓉娘又痛又怕,急忙道:“没有!真没有!他是说了地方,可你没死……我无法出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让小春去找他,可小春在那儿等了好多天,那个没良心的根本就没去!” 她本来与莫亦清约定,官府结案后将假莫亦清下葬,葬礼之后卖了宅子,对外说回老家守孝。实际莫亦清会在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的小县城等她。 但莫晓没死,小春也没能在那个小县城找到莫亦清,回来对她一说,她仍不死心,让他再去等,小春在县城住下,花光了盘缠也没能等到莫亦清,不得不回来,昨日才到了家中。 柳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莫亦清抛弃了。 莫晓退后一步,松开了她:“你今后打算如何?” 柳蓉娘转过身惊讶地望着她,眸中含泪,轻声问:“你问我……打算如何?”她疑惑道,“你不去报官吗?” 莫晓摇头:“报官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是莫太医,有官做,有钱拿,有房子住。要是去报官,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为何要报官?” 柳蓉娘如释重负,掏出丝帕吸去脸上眼泪,想了想后小声道:“妾身无处可去,亦无人能依靠,若是……蒙君……不嫌弃……”她脸红了起来,声音也越发细弱,“妾身想留下伺候郎君……” 莫晓略感意外:“你不走?” 柳蓉娘抬头,一对水汪汪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你不要蓉娘么?” 莫晓挑眉看了她半晌,忽然向前一步。柳蓉娘不由自主向后靠在墙上,莫晓手撑墙壁,低头继续贴近她,直到两人脸对脸距离不足半尺。 柳蓉娘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忽而合起双眸,微微扬起下颌,红唇半启。 只是莫晓靠得足够近,看得出她全身都在轻颤不止。 莫晓将手放在她肩上时,她不禁抖了一下。 莫晓弯弯嘴角,忽而放开了她:“先把香萍香兰放出来吧。”说着便去开锁。 柳蓉娘张开眼,愣愣望着她。 莫晓回头冲她微微一笑:“来日方长。” 柳蓉娘脸一红,垂眸避开她视线。 门锁打开,两个丫鬟在里面将莫晓与柳蓉娘的对话听去大半,瞧见莫晓也是一副心虚模样,缩肩垂头急急忙走到柳蓉娘身边站好。 莫晓开门后朝里张了张,见两个丫鬟已经将屋里财物收拾好,箱子亦重新锁上了。她也就将房门照原样锁起来。 柳蓉娘小心翼翼问道:“郎君不去替添香阁的姑娘赎身了么?” 莫晓道:“自然要去赎的。若不是她,我还想不起之前的事呢!” 她甩了甩钥匙串:“不急着去,整夜未眠,我乏了。” 柳蓉娘咬唇不语。 莫晓只做不见,接着道:“你先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再睡一觉。” 柳蓉娘应了,吩咐香兰香萍去备水。 莫晓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用完早饭,进卧房后随手将钥匙串搁在床尾矮几上,放下床幔钻进被子睡起觉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卧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人轻手轻脚进屋,停了一停,绕过屏风,极为小心地慢慢提起钥匙串,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接着又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房门无声掩上,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莫晓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起身披衣,走到窗边,从窗户缝看出去,见西厢边的那间屋子的门半掩。香萍香兰在门外守着,神色紧张,一个望向院外,一个望向主屋。 不一会儿,柳蓉娘从小屋里面出来,手中提着个蓝色布包,朝主屋方向瞧了眼,便匆匆出了院子。 莫晓回到床边,扔了袍子,趴回床上继续躺了两刻多钟,期间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小会儿。一整夜没睡觉,她对柳蓉娘说自己乏了可不是骗人的。 打个瞌睡后精神好多了,莫晓起床穿衣,喊了两声没丫鬟应声,便不梳头了,将长发在脑后扎起一束,施施然往外而去。 她走出主院,本想往前门去,停步略想了想,转而往两个姨娘所住的西院行去,正见吕姨娘一身外出打扮,带着个十多岁的小丫鬟往外走。 吕姨娘瞧见莫晓不由惊得一颤,立定脚步愣了一愣,向莫晓福身行礼:“爷,起了?” “睡醒了。”莫晓随意道,又笑嘻嘻问:“玉珠,你要去哪儿?” “妾身,妾身不去哪儿……” 小丫鬟手中提着一个大包袱,行完礼后便藏藏掖掖地想要把包袱掩在身后。 “这是什么?”莫晓伸手去拿包袱。 小丫鬟缩了缩手,终是不敢争抢,让她把包袱夺了去。 莫晓瞧着吕姨娘只笑不说话。 吕姨娘光洁的额上渗出细汗,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莫晓抖开包袱,衣物细软落了一地。 “藏了不少啊……这都是你攒下的?这支金钗不错啊,是用你的月钱买下的?” 吕姨娘白着脸不敢答话。 莫晓冷笑一声:“看来这家中是出了内贼啊!” 她伸手,捏着吕姨娘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柔声问:“玉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动了这心思啊?” 吕姨娘只是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你看见蓉娘出门去了?” 她点点头。 “阿萸知不知道?” 吕姨娘摇摇头:“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虽然颤抖,却难掩一丝轻蔑之意。 莫晓看着她。吕姨娘比张姨娘早进门几个月,多半看出了她不是莫亦清,却没有说出来,只偷偷为自己留好退路。方才柳蓉娘大声尖叫过,两个丫鬟刚被锁进屋里时也拍门呼叫过,吕姨娘许是听见了动静,又见柳蓉娘带着行李出了门,这就整理行装准备逃了。 莫晓本非莫亦清,吕姨娘若是明说要走,莫晓不但不会阻止她,还会好好给她写封休书,再给她些钱物作为投奔亲戚的路费。又或是她攒下自己月钱作为路费要走,莫晓都不会为难她。 但她偷窃府中财物,对于和她相同处境的张姨娘却隐瞒实情,只顾自己偷偷溜走。莫晓便不觉得再有宽容她的必要。 为防吕姨娘作妖,莫晓将她关进西厢边的小屋里,找来冬儿看住屋门。她自己往前门出去。 离莫宅门口十几步远,靠墙倚着一名男子,便是先前“送”她回来的东厂干事之一。 莫晓走近几步,拱拱手:“这位……如何称呼?” 他不再倚墙,站直了面对她拱手还礼:“鄙姓严。” “严校尉,方才柳氏出来,你们可看见了?有没有人跟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莫晓又道:“在下何时能再见督公。” “不知。”他摇头。 莫晓也就不问了,回屋继续补眠。 · 莫晓这一觉是真的睡熟了。 直到冬儿大声叫她,来回推她,她才醒来。 “爷,爷!吕姨娘跑了!”冬儿满脸焦急与愧疚。 莫晓并不担心,起床披衣,随口问道:“怎会给她跑了的?” 冬儿惭愧地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张姨娘听说吕姨娘被锁起来了,便过来打听情况。冬儿就将吕姨娘想要私逃,却被主人发现,因此才锁起来之事说给她听。 两人对话时,吕姨娘听见张姨娘声音,大声说自己小解憋不住了,求冬儿让她去茅房。 冬儿犹豫不决正拿不定主意。张姨娘说由她看着吕姨娘,他才答应了,与张姨娘带着吕姨娘到茅房外,张姨娘陪着她进去。 章节目录 第40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除了家里人, 她只对他提过一句要等补缺, 难道老书吏态度陡变,就是因为他? 她与乐怀瑾只是初次见面,即使听她说了几句话,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想与她结交朋友,也不至于为她去做这样的事吧? 但若非如此, 根本解释不通老书吏的态度转变啊…… 即便是真的有心暗中相助, 能让老书吏从昨日的冷眼相待到今日的热情接待,这个乐怀瑾……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晓心中有事, 一路无话回到家。柳蓉娘急切地迎出来,瞧见她手中提着的包袱,面露担心之色:“相公,发生了什么事?” 莫晓笑了笑:“我能回太医院了,三十这日便正式回去。” 柳蓉娘松口气, 亦笑了出来。 莫晓将包袱放回桌上, 温言道:“钱没送出去,你早些将借款还了,当掉的首饰也赎回来吧。” 柳蓉娘走到桌边拿起包袱, 犹豫一瞬还是又放了下来, 疑惑问道:“相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贪吏昨日不是还说没钱就要等着吗?今日怎会没收钱就让你补上缺了?” 莫晓问她:“你听过乐怀瑾这名字么?” 柳蓉娘茫然摇头:“从未听过。这人怎么了?” 莫晓沉吟道:“我怀疑这事与他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将昨日与乐怀瑾相遇时的事说给柳蓉娘听,两人猜测了会儿乐怀瑾的身份,却得不到什么结论。 最后柳蓉娘道:“不管如何,这总不是坏事吧?他不是说会去太医院找相公么?到时候问问他便是。” 莫晓点点头道:“说的是,这会儿多想也是无益。” 柳蓉娘微笑问道:“快过巳时了,妾身去准备午餐,相公可有什么想吃的?” 莫晓想了想道:“馄饨吧。” “相公想吃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吧。”想想这时节也没有芥菜,白菜也将就了。 柳蓉娘笑着应了,去准备午饭。莫晓见时候还早,这就往书房去了。 · 大雪纷飞,北风狂啸,刺骨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絮,从千疮百孔的破窗纸中吹进来,靠近槅扇的地上亦积了薄薄一层雪。 房梁上厚厚一层蒙尘,蛛网密布,祠中央的供像没了脑袋与上身,只有下半截身子,也不知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荒废已久,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莫晓搓搓手,往供桌下钻,这破祠庙,庙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供桌下面好歹还有桌幔挡风,但仍旧挡不住寒气不断渗入。她搓着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冷饼子啃了起来,心里寻思着明日若是天气好转,就去找些旧木板来,设法把破窗户补好。就算找不到木板,也得找些东西把破洞堵上。要再这么冷下去,这破祠庙里也呆不下去了。 忽地“哐当!”一声巨响,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吹开,门外的夜色深浓,凛冽的狂风带着雪絮席卷而入!满室飞旋的雪絮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裹风挟雪向她直扑而来! 莫晓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但身上是暖的。她正躺在自家床上,好好地盖着棉被。 那是个梦。 她合上眼眸,轻吐口气,做了个什么怪梦啊!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耳中听得极轻的一声动静,是从房门方向传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心跳不由狂飙,无声地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她在书房案头发现这柄小刀后便随身带着,夜间睡觉时则藏在枕下。刀虽不锋利,出其不意刺戳要害的话,也能伤敌。 莫亦清本来有把医用的小刀,锋锐无比,却被入室的盗贼夺去,反成了将她重伤的凶器,如今作为证物之一,留在了衙门。 因这名盗贼至今没有被捕获,莫晓带着裁纸刀也是个以防万一的意思,没想到今晚还真的要派上用处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床前的屏风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莫晓手心起了一层油汗,呼吸却有意地越加放缓。 那身影并未马上绕过屏风,却也没有在房中四处翻找,只是做着古怪的动作。 莫晓盯着人影看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在脱衣裳。 脱去厚重外衣的身影,轮廓变得更为清晰,腰肢袅娜,藕臂纤细,长发轻垂。 “……” 莫晓长舒了口气,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轻咳一声:“谁在外面?” 人影被吓得浑身一震,随后一道绵软声音怯生生响起:“相公……你醒了?” 莫晓听着这语声分辨出来人:“张姨娘?你干什么?” 人影从屏风后绕过来,正是张姨娘,依稀可见她身上只穿了件桃红肚兜,下面是条浅色薄纱裤儿。她走近床头,带着点小委屈道:“相公怎么不叫妾身的名儿,阿萸这名儿还是相公为妾身取的呢。” 莫晓哭笑不得:“阿萸,晚上我不要人伺候。趁着蓉娘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张姨娘靠的更近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娇声道:“爷,你不用动,妾身自会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 莫晓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急切间语气也十分生硬:“我没兴致!你给我出去!” 张姨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绕过屏风拾起衣物奔了出去。 留下莫晓风中凌乱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当了回渣男?不对,原身才是真渣吧?她女扮男装,娶了柳蓉娘不算,还要娶这么多妾侍装点门面,这不是害这些女人守活寡么? 柳蓉娘提到过,吕氏是因为莫亦清与蓉娘婚后久久无后才添的一房小妾,说到这点莫晓又要吐槽一把原身,她不能与柳蓉娘同房,柳蓉娘当然无后了,要是有后才是见鬼了,不,是喜当爹了。 但张氏却是莫亦清在酒楼里听她唱曲儿后看中的,给了她爹十两银作为聘礼就带回家来了。这倒稍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在里面。 比起酒楼卖唱,朝不保夕,时常会被人调戏一把的生涯,给个小文官做妾当然是种更为安稳的生活。也难怪张氏会对原身颇为深情了。 也不知原身之前是如何与这群妻妾周旋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莫晓对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她失了原身的记忆,想破头都想不出原身是如何做到的,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转眼两天过去,莫晓顺利回到太医院。复职后她少说多看,一心打算低调做人,稳稳当当赚钱。 原身还只是个医士,虽进入太医院有些时日了,论资排辈,逐级升迁,真要当上御医还早呢! 脖子上一直围纱布总不能长久,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便戴了个围脖,即使进了署衙也不摘,就当她重伤后体虚怕冷好了。 宫里侍值还是挺清闲的,妃嫔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传的都是年长的太医。她就是那个拎药箱打下手的,在旁观察老太医们都是怎么看病的。 进宫的太医分两班轮值,十一月初二,轮到莫晓值夜,白天她睡了一觉补精神,傍晚先去太医院领进宫的铜铸腰牌,正要离开却听人大声叫她:“莫太医,莫太医!” 她回头一瞧,见是上个月才来太医院的新晋医士,姓邵,字望舒。 他似乎是小跑着来的,还微微喘着气:“莫太医也是进宫值夜么?稍等我一起去。” 莫晓只好停步等他。邵望舒去领了铜牌,两人一同往东安门方向而行。 邵望舒初来太医院,资历浅,年纪也与她相仿,两人都常被老资历的太医差遣跑腿,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听着这些隐含谴责的言语,莫晓又感头疼起来, 急忙打断她道:“蓉娘照料我十分尽心尽力, 你别胡想了,我之所以会这么瘦, 是伤势较重,流了许多血的缘故, 且这些天胃口又不太好……总之, 蓉娘已经尽力了。” 张姨娘挑了挑眉梢, 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接着微笑着换了话题:“妾身做了相公最爱吃的菜。” 说着她走近床边,放下一个枣红色的提盒, 打开盖子, 只见里面一个青花瓷大碗, 装着满满一碗色泽红润晶亮、香气扑鼻, 勾得人馋涎欲滴的梅菜扣肉! “妾身让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 不多不少正好五层。肉煮上色后,再与梅菜一起蒸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肉和菜都蒸的酥透了,就是用勺都能挖着吃。”张姨娘说得眉飞色舞, 拿起一把瓷勺便去舀碗中的梅菜扣肉。 要说莫晓好几天没怎么饱饱地吃过饭食菜肴了, 更何况是直面这样色味俱全, 肉香四溢的大荤菜冲击啊! 孔夫子都说过食色性也,食可是排在色之前的第一欲望啊!! 在张姨娘打开盒盖,肉香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莫晓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光是唾液分泌加剧,就连眼眶都湿润了啊!! 但是……她是有理智且会考虑后果并有极强自控能力的成年人。 吃得多,也就排得多,目前这对她来说还是不能承受之重! 莫晓长长地吐出口气,将鼻孔乃至肺中吸进去的那股梅菜扣肉的香气尽可能地全都呼出去,然后憋住一口气,拼命挥手,憋气同时一叠声呵斥道:“拿出去!拿出去!盖子盖上!” 瞬时张姨娘脸儿白了白,委屈地望了她一眼,咬着唇盖上提盒的盖子,拿着提盒绕过屏风。 莫晓心中微觉不忍,但她现在真不能闻肉味啊!至于张姨娘的小委屈么,来日方长,以后再哄哄就是了。 然而房间中仍萦绕着醉人的肉香。莫晓捏着鼻子,通过嘴小口呼气,估计着肉香散去不少,才敢正常喘气。 但被这阵肉香勾起的食欲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莫晓咽下口中唾液,闭眸思考其他的事情,借此转移心思,这就想起东厂那位芮司班来。 据她所知,明代东厂的监视范围确实十分广,京师内外眼线密布。她身受重伤,要请假在家休养数月,东厂派人来核查一番,以免有人装病不干活大概也属常例。 如此想来,司班不会是太高品级的位置,估摸着是和百户长类似的低层小官,才会派他来自己这个小医官家里。 她轻叹口气,虽然穿越来已经好几天,但直至如今她仍有如梦似幻的不真实之感,唯有腹部伤处隐隐的疼痛,提醒她这是个真实无比的世界,她以后大概都要习惯这种时常被监视的日子了吧…… 莫晓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外头乱纷纷的有人大声尖叫哭喊救命,不由吓了一跳。 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听见有个女子连着哭叫了好几声“相公救命!”还有其他女子带着气愤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起了争执纠纷,她听了会儿,试探着叫了声:“蓉娘?” 外间争闹声音轻了些。隔了稍许时候,柳蓉娘从外间进来。看得出她虽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颊与脖颈却都气得通红。 入内瞧见莫晓疑惑的眼神,柳蓉娘急忙歉然道:“相公,是妾身不好,吵着相公休息了。” 莫晓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外头还有谁?” 柳蓉娘脸沉了沉,语气鄙夷又带着少许愤怒:“还不是张姨娘那惹祸精!” · 盏茶时分前,张姨娘被赶出正院,才走出十几步便见柳蓉娘迎面过来。她压下脸上懊恼丧气的神情,换上一副微笑神情迎上去。 柳蓉娘意外在这里瞧见她,一愣之后脸就沉了下来:“我说过这几天相公需要安心静养,不宜多去打扰,一切都有我照料就好吧?” “安心静养?照料?”张姨娘嗤笑一声,“不知姐姐这些天是怎么照料相公的,相公竟然瘦成那样了,比起受伤前脸都尖了一圈,看着让人心都酸……” “相公醒了?你和相公说过话了?” “当然说过了。”张姨娘不满地撇着嘴道,“本来玉珠姐姐和我都信了姐姐的话,尽管心中担心无比,还是忍了好些天不敢来看望相公。可没想到让我瞧见这般情形!相公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柳蓉娘并未说话,上下打量着她,瞥见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伸手揭开盒盖,看了眼那碗分毫未动的梅菜扣肉,冷笑一声:“相公伤重未愈,肠胃虚弱,如何消受得了这样油腻重口的食物?你蠢得根本不懂如何照料伤患!倒敢编排起我的不是来了?!” 张姨娘懊恼被她瞧见食盒里的肉菜,方才在屋里受的委屈情绪又浮了起来,便有些口不择言:“我进去这好半天,都不见姐姐的影子,也不知姐姐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去会相好……” 柳蓉娘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这是莫府,不是青楼歌坊,你在那种地方口无遮拦没人管,在这府中可没人惯你!你别忘了自己身份!” 张姨娘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姐姐不要张口闭口青楼!妹妹只是在酒店卖唱,从未跟过别人,是清清白白地嫁给相公的,对相公也始终是一心一意的!” 她说到一心一意时语气咬得特别重,这话里含沙射影的,柳蓉娘又怎会听不出来? 柳蓉娘脸色铁青,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要脸的小蹄子,相公也是你配叫的么?不过是个买来的卑贱侍妾罢了,竟敢对我如此不敬!真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今日不教训教训你,怕是日后要爬到我头上来了!”她越说越气,顺手便举起手中食盒盖子向张姨娘头上打去。 张姨娘慌忙躲开她,却不向外逃,反而向着正院门内跑去,一面大声叫起来:“相公救命!救命!” 柳蓉娘那个气啊!在后面追着张姨娘,一边叫着“香萍”,喊了好几声,香萍才急急忙忙跑出来。 柳蓉娘指着张姨娘喝道:“拦着她!” “是!”香萍应声,伸开双臂堵住张姨娘的去路。柳蓉娘趁势追上,抓住张姨娘的头发,照准她脸上就是狠狠一下。 柳蓉娘毕竟是正妻,张姨娘不敢还手,只是捂着头脸躲避,同时哭喊救命越发大声。柳蓉娘怕被屋里莫亦清听到,急忙叫香萍、香兰按住她,捂着她嘴不让她大声喊。 但莫晓还是听见了,便叫柳蓉娘入内,询问发生了何事。 柳蓉娘开口前先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将先前之事挑着对自己有利的说了一遍,接着委屈倾诉道:“这宅子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务都是妾身在操持,尤其是相公受伤后,更是要靠妾身独自撑起这个家……妾身不眠不休在床前伺候多日。方才不过去前院和婆子交待几句,就被那没良心的这般无中生有地指责中伤!妾身真是有苦说不出,唯有指望相公明鉴了啊!” 那红衣内侍停步,回头瞥她一眼,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前事统统都忘了,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药性如何,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章节目录 第42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 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 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 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 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 “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 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 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 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柳蓉娘点点头。莫晓这才明白她的紧张是从何而来,提到东厂有不怕的么? 东缉事厂,职责是缉查监视百官,且他们只对皇上报告,可以完全越过刑部、大理寺等衙门,直接抓捕并刑讯百官!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三师、公侯将相,下至小小书簿文吏,不管豪富巨商,又或是平民百姓,他们想抓谁就抓谁,只要有罪名就行了,哪怕是捏造的罪名也行。 有明一代,东缉事厂从建厂起便是直属皇帝的特别机构,东厂提督一定是皇帝最亲信的太监,可谓只手遮天,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最为权势滔天的人! 章节目录 第43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一时间内外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宣宁帝浓眉紧皱, 喝道:“赶她们回去!” 芮云常疾步出去,到了外头,见殿外一片乱纷纷的,十几个小公公手拉手组成人墙不让宫女靠近,琼华殿的宫女们则挤成一团,推搡拉扯着连哭带喊。 他不由蹙眉, 长眸一扫, 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 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 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姜元嘉一个趔趄差点摔趴,捂着屁股, 回头委屈吧唧:“她们抱着二皇子,谁敢动粗啊!万一不巧伤到了二皇子, 哪个能说的清是谁干的?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 手在脖子上一比划,“还有咱,全都要掉脑袋!” 芮云常怒道:“你是蠢还是傻啊!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用人隔开先别动她,其他的宫女一个个拖出去全都关起来, 最后剩下一个还不好办?” 姜元嘉一击掌:“对呀!督主英明。这就叫各个击破对吧!咱家就没……” 芮云常又是一脚过去, 姜元嘉急忙闪开:“别踢了, 再踢就内伤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跑向那群小公公,指挥起来。 很快宫女越来越少,只剩下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被四、五名小公公围起来,半推半架地“送”回琼华殿去了。 · 暖阁里,宣宁帝心烦意乱,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狠狠地瞪一眼哭泣不止的的陈贵妃,掀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莫晓与陈贵妃。 莫晓听着外间的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过。陈贵妃或是罪有应得,这孩子却是无辜,若是陈贵妃被治罪,这孩子便没了亲生母亲疼爱,他身边少不了人照顾,但母爱却无人能替代。 但与此同时,惠妃是更大的受害者,眼看即将出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妇人若经历小产,极为伤身不说,对于以后的孕产都有影响。 她看向陈贵妃,国公嫡孙女,天生丽质,贵为帝妃,最近又诞下皇子。然而人的贪念真是无穷无尽,尽管她此时的身份地位,所享有的富贵,已是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了,却仍是不能满足,还要踩着旁人往上爬…… 陈贵妃正小声抽泣,察觉莫晓在看她,回眸对上她的视线,用极低的声音道:“芮云常答应你只要作证就饶过你么?” 莫晓一愣。 陈贵妃冷笑了一下:“你还是别太相信他为好。” 莫晓心道她才不会相信那只老奸巨猾双重标准毫无诚信可言的臭狐狸呢! 陈贵妃又道:“你别以为作证害我入罪,还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靖安公府历经百年数代,不会因此垮台,要整治得一个小小太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莫晓心不由一沉,陈贵妃一旦被定罪,靖安公府的报复一定紧随而至。芮云常利用完了她,难道还会一直管着她的安全不成?豪门宗室、帝王权宦,他们争权夺利,各有得失,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 外头的哭喊声弱了下去,很快门帘掀起,宣宁帝进来,芮云常紧随其后。 陈贵妃立即接着哭,转换自然毫无人工痕迹。 宣宁帝明显气愤难平,怒喝道:“陈婥!你不要以为让人抱来正儿,朕就会心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你心虚!” 陈贵妃哭道:“妾身真是冤枉的啊!” 芮云常朝莫晓看了眼,暗示他开口再多说几句,此时他出言佐证,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后一击! 莫晓想起陈贵妃的话,却犹豫起来。 芮云常眸光一沉,他离开动东暖阁的这段时候,陈贵妃对莫晓说了些什么? “还说冤枉?你若是清白无辜,为何要安排宫女来闹这一出?” 宣宁帝烦躁道,“陈婥,惠妃小产之事,你总是难脱干系!从今日起,正儿送去交泰殿抚养。”交泰殿是皇后寝宫,他这么说,便是要将二皇子交予皇后抚养。 陈贵妃脸色惨白,抬头泪汪汪地望着宣宁帝恳求道:“陛下,至少让妾身再看一眼正儿!” 宣宁帝对她的请求充耳不闻,回头冷冷道:“送她回去,从今日起不得离开琼华殿半步。” 芮云常出去安排,陈贵妃被送走。 陈贵妃离开后,宣宁帝便一直在屋中来回走动,显然胸中气血翻涌,怒意难平。 莫晓低头不语,以免引火烧身,被殃及成了祭火的池鱼。 少时,芮云常进来复命。 宣宁帝皱眉看着他道:“芮云常!限你一个月内查出此事明确证据,若是不能,你这东厂提督就别干了!!” “微臣谨遵圣命。”芮云常沉声应道。 宣宁帝用余光扫了眼地上跪着的莫晓,斥道:“都给朕滚出去!!” 莫晓在地上跪了半天,虽是木地板,下面又有地龙取暖,她双腿仍是麻了,要起身时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芮云常伸手往她腋下一抄,简单粗暴地将她拖起来,架着她一侧胳膊往外走。 莫晓只觉双腿上下刺痛难当,有如针刺蚁噬般!却也只能咬牙忍受。被他架着勉强走了几步,随着她迈步前行,血脉渐渐通畅,才觉得好受些。 自己的双脚能用上力后,她便轻轻挣了一下。芮云常立即放开她,头也不回地向大殿外走。 姜元嘉迎了上来:“督主,接着如何?” 芮云常道:“一个月内要找到莫亦清。”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芮云常冷声道:“你就可以滚了!” 姜元嘉委屈脸:“关咱家何事啊?” 莫晓烦恼于卷入权势斗争中,沉着脸一言不发。芮云常亦冷着脸。姜元嘉吐吐舌头,也不作声了。 一路无话,三人沿着宫城旁的青砖道默默走。快到东华门附近时,莫晓忽觉额上一凉,讶然抬头,只见铅灰色的夜空中有星星点点的浅白色飘落而下。 下雪了啊,今冬的第一场初雪。 “哎呀!” 姜元嘉忽地惊叫一声:“鱼!要是池水结冻就糟啦!督主,咱得赶紧回去,把鱼移进屋里!” 芮云常点了一下头,他便提袍一溜小跑,很快去远了。 莫晓不禁哭笑不得,他惊呼的时候,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本来她心情沉重,被姜元嘉这一惊一乍闹的,倒是轻松了一些。 芮云常睨她一眼:“方才陈贵妃对你说什么了?” 莫晓脸上因姜元嘉而浮起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她说靖安公府不会放过我的。” 芮云常挑眉:“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靖安公就会放过你了?你在被莫亦清骗进府中时,就已经卷进这桩案子了!” 莫晓不以为然道:“我既不是莫亦清,也不是那个被莫亦清骗回家的乞丐,我是莫晓。前几个月我逢人就说自己失忆,前事全忘,他们不是就没有对我下手么?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督公却不肯放过我!” 芮云常眸光一寒,横臂将她推向宫墙。 莫晓没防备,后背一下撞上坚厚高墙,带来一阵疼痛,官帽连着发网一起落在地上,胡乱盘起的发髻终于支持不住,发钗跟着滑落,满头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挣扎着试图站直,芮云常抓着她双肩将她压回墙上。 她挣扎不动,口中嚷道:“我只想做个升斗小民,太太平平过日子,不想牵扯进这潭浑水里去。你们这些人争权夺势尔虞我诈,害了自己不够,现在还要害死我!” “是本督不肯放过你?!是本督要害你性命?!” 芮云常盯着莫晓,墨眸中满是怒意,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话语,不加克制的声线比起平日尖利许多:“若不是陆修暗中护着,替你铲除种种暗算,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他为了你身受重伤,还不知以后会否落下病症……” 莫晓吃惊:“什么?!” 原来她离死亡咫尺之遥的时刻,还不止去见陈贵妃的那一次么…… 章节目录 第44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柳蓉娘轻轻一笑:“相公伤势未愈,夜里睡得浅, 容易醒, 特意吩咐了要独自歇息。可相公身边从没断过人, 更没疏忽了伺候,有那一回我不是相公随叫随到的?” 柳蓉娘含笑看向莫晓,莫晓点点头:“是这样。”她方才正想说她晚上不需人陪侍, 既然蓉娘开口,她就静观其变了。 柳蓉娘又道:“虽说这般日夜照料确实辛苦,但这也是为妻应尽的本分。妹妹若是真心想替姐姐分担些……” 她略一停顿, 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该准备冬衣了, 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 从未当过家, 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 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 却没话好说,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 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 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说这话, 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妹妹可没这么想过,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伤口渐渐愈合,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且长时间躺着不动,人难免想东想西,她真是想念马丽,想念她的朋友、同事……甚至想念她的手机,她的笔记本,怀念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 有些嘲讽的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是个孤儿,除了身边的几个友人,不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了。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莫晓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小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扶着过去。 屋子锁了一个多月,虽然关着门窗,桌椅上仍有薄灰,柳蓉娘指挥着香萍与香兰清扫一番,这才让莫晓进去。 莫晓入内先扫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医书,多为刻板印刷的,还有少量手抄的医方合集与史书,当然,亦有些消遣用的诗册话本,笔记小说。她当即抽了几本,靠在榻上看了起来。 她先翻看的是史书,发现前几百年的历史与她所知明史相差不大,元末天下大乱,朱氏趁势崛起,建立政权,但国号并非大明,而是大昱。数代帝王统治,天下还是朱氏的天下,但当今的皇帝朱祈赞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位明朝皇帝。 不知当初是那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又或者这只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她所知世界的平行时空罢了。 她这些天早晚躺着养伤,实在是无聊至极,乍然见到这么多书,如入宝库一般看了许久,直到柳蓉娘提醒,她才意识到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自从那日之后,莫晓向柳蓉娘要回书房钥匙,白日除了晒太阳与康复运动之外,便常常来书房消遣,读书练字。 她原先练过书法有些基础,医书亦有不少是海外出版的繁体字版本,除少数生僻字外,阅读繁体字对她来说并不是太难的问题,如今着重要练的,反而是原身的笔迹。 莫晓翻找原身曾写过的书信文书,这才发现她自己也写诗。不过那些诗作的水准……也只能说,她还是勤勤恳恳当好一名太医才是正途! ·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北平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的气候已经颇有凉意,莫晓穿上了柳蓉娘替她缝制的夹袄,天气好的时候在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天气不好的时候便窝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伤势基本痊愈,肚子上留了道长疤,这时代没有整形,对伤口的处理也不讲究愈后如何美观,但她对于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感到很幸运了。 原先最让她担心的月事却迟迟未来,枉费她费尽心思地偷偷藏起柳蓉娘的两条月事带,却始终没用上,还害香兰香萍被柳蓉娘骂了几句。 她想也许是原身排卵不规律,有极少数女子隔数月才排次卵,甚至根本不排卵,那就根本不会有月事。有时候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会造成闭经,毕竟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另一种可能是腹部受伤时伤到了卵巢或子宫,虽然伤势痊愈,却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即使莫晓自己是医生,不用现代检测手段也很难确诊是何种原因。但她猜测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正因为如此,原身才能长期女扮男装而不被发现破绽。 · 这日清早,柳蓉娘与往常一般送来早点。 托盘里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浓郁的汤头,面上有几块肥瘦合宜煮得酥烂的带皮羊肉,汤里撒一把青白相间的葱花与蒜叶末,一旁的碟子里则是两个热乎乎的驴肉火烧。香气勾得莫晓直咽口水。 她的原身,也就是莫亦清似乎胃口极好,不管怎么吃都还是会觉得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管怎么吃都感到不到满足,即使肚子有饱感了,她还是想吃。 莫晓刚恢复正常饮食时,自己都被这身体似乎无上限的食量吓到了,尽管原身体型削瘦,她仍不想纵容自己这般贪食,便嘱咐柳蓉娘,每一餐都别替她准备太多的食物,吃完也就结束了。 她正享受地就着香浓的羊汤呼溜溜吸着面条,忽听柳蓉娘在一旁说话:“相公在家休养了这么段时日,太医院那边的差事,停了这么久,可会有何妨碍?” 莫晓吸面条的动作便停住了,叼着面条看向柳蓉娘,见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便明白她这是暗示自己该去太医院复职了。 其实从莫晓本心来说,还想尽可能地再拖延段时间,毕竟古代职场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即使她对于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对于莫亦清在太医院的情况却根本不了解,除了知道她的官名与职位,她对于身为女子的莫亦清是如何在太医院与同僚以及上司相处的几乎是一无所知,而这些问柳蓉娘也是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 然而她的伤势确实痊愈了,作为养家的“男人”,莫家的顶梁柱,几个月都不去“上班赚钱”是说不过去的! 莫晓默默吃完剩下的面条与火烧,连带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就连一粒葱花都不剩!拿起巾帕擦完嘴,却仍是找不到借口继续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只得答应了蓉娘去太医院复职。 想想去太医院也有好处,她在家养伤数月,原身的记忆却始终记不起半点,也许是被袭受伤的那天,受到惊吓刺激太强,也许是原身死去时记忆完全消失了,这些都未可知。但若是回到原身先前工作的地方,接触熟悉的人与事,也许能帮她想起些许吧。 柳蓉娘听莫晓答应,顿时面露喜色,这就唤香萍送来官服。 莫晓在家穿得极其随便,早晨起来散发披肩,素色直裰外随便披件大氅,就这么敞着也不系带。 待官服取来,莫晓便脱下外袍,在柳蓉娘协助下,换上白绢交领搭护,再披上圆领纻丝长袍,八品文官是翠袍上绣一对儿黄鹂补子,戴乌纱幞头,围乌角腰带,登白底皂靴。 柳蓉娘说莫亦清以前嫌自己眉毛生得细,出门前会把眉毛画浓,莫晓便让她替自己画眉。 一切穿戴装扮妥当,柳蓉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莫晓立于门前,一手虚抬扶着腰带,一手自然负于背后,朝她微微一笑:“如何?” 原身莫亦清本就长得颇为清秀,这些时日在府中养伤调理,吃得滋补,休息放松,日子过得颇为舒泰,本来削瘦得甚至有些干瘪的脸庞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亦有了光泽,不似原先那般干燥暗黄。 章节目录 第45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仍在那儿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时, 芮云常淡淡道:“有恙找莫太医就是了。” 这是接她前一句“别来无恙”问候, 也就意味着他不会追究她把他官位喊低之事。 莫晓十分捧场地“哈哈哈”笑,自己也觉笑得好狗腿!笑了几声便收住了, 告诉自己放松些,这位还会讲笑话,找她来应该不会是太严重的事。这几个月下来, 她对于原身了解颇多,小心应付他就是了。 “莫太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 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 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 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 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 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 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章节目录 第46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打破沉默, 小声问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那红衣内侍停步, 回头瞥她一眼, 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 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前事统统都忘了, 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 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 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 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 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 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 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药性如何,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 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 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 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 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又走出一段,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经过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时,红衣内侍忽然说了句:“我姓汤。” “哦,汤公公。” “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水可深着呢!莫太医前事全都忘了,对面过来一人,你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在这里……”汤公公意味深长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他话锋突变,听口气似乎原身并没有得罪过他。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这宫里水深着呢,莫晓全无原身记忆,不会随便轻信了他的话,但更用不着与他为敌。她这就客气地回了句:“还需汤公公多加提点才是。” 汤公公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前行。 “汤公公,敢问是哪位娘娘召见下官?” “陈贵妃哪!” 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莫晓跟着汤公公一路穿行,终于到了万安宫。 入琼华殿,东次间,绕过一座百鸟朝凤镏金立屏,一道垂地珠帘分隔内外,隐约可见珠帘后的卧榻上有玉人斜倚。 莫晓在珠帘外行礼问安,榻上女子懒洋洋道了声免礼。少时,一支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从帘内伸出,五指纤长如削葱,指尖蔻丹鲜红,更衬得肌肤如雪,轻轻搁在帘外金丝楠木的小几子上。 莫晓在陈贵妃腕上搭了片纱巾,伸指按脉,只觉脉象平稳,并无什么异样,便问道:“娘娘有何不适?” “心烦意乱,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夜里觉睡不好。” 陈贵妃九月刚经历生产,诞下皇子。莫晓听她讲述,再加上脉象,判断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仅是产后体内激素急剧波动导致的情绪问题罢了。 但贵妃感觉不适,传召她来诊治,她总不能直接说娘娘什么都好,不用吃药吧!那不是显得她无能么?但也不能把没病说成有病,谁会乐意听人说自己有病啊? 莫晓斟酌了一番用词后道:“娘娘刚为皇上诞下龙子,肾气略有紊乱而已,实属正常,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汤公公道:“莫太医开药方吧。” “娘娘此症不用开药方。”莫晓微笑道,“每天早午晚饭前让汤公公给娘娘读两个笑话足以。” 产后情绪抑郁吃药没用,只有放松心情,保证睡眠,过了这段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好的。 陈贵妃讶然:“莫太医是在说笑么?” 汤公公沉下脸斥问:“读笑话算什么药?莫太医是不愿给贵妃娘娘看病么?” 莫晓不慌不忙,镇定回道:“非也非也,调养身体,首选膳食而非药石。娘娘肾气紊乱,就该补气,这气当然不是怒气,而是喜气。多忧多虑会使人心情郁积,从而导致各种不适或疾病。反之多笑可让人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无病防病。” 她又补充道:“当然娘娘如果实在是想补点什么,下官也可以开些补方给娘娘服用。但实言相告,这些都只是聊以寄慰罢了,实在不如开怀大笑的效果好呢!” 陈贵妃不由轻笑出声:“听莫太医讲话可比听笑话有趣,看来以后该多请莫太医来才是。” 贵妃这一笑,汤公公跟着笑了,殿内诸内侍与宫女也都凑趣地笑了起来。 莫晓谦虚道:“娘娘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 陈贵妃命人赏赐银两,莫晓美滋滋地收下小费,由小内侍送出殿门。 · 莫晓心情愉快地回到值房,今晚贵妃一个高兴就赐二两银,都快抵她小半月的俸钱了,这样的传召真是多多益善,天天都值夜班她也乐意啊! 邵望舒盘腿坐在棋盘后,一手托腮,一手按膝,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立时笑着招手:“快来!等你半天了!” 莫晓放好医箱,回到棋盘边,只是下棋思路被打断,这会儿连自己最后一子落在哪儿都找了半天。 经邵望舒提醒,她又看了会儿棋局,这才找回方才思路。又与他下了会儿,自觉败局已定,这就想主动认输,却听外头又有内侍来请她去。 邵望舒一脸羡慕:“今晚怎么都找你?这回又是哪个请你?” 莫晓摊手:“我怎么知道。” · 莫晓跟着来人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眼看前头就是东华门了,带路的小公公却忽而折向左,这就不是进宫的方向了。 她放缓步子问道:“敢问公公在哪里当差?是哪位病了?”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笑笑:“莫太医误会了,不是看病的事。” 莫晓疑惑道:“那是为了何事?不能白日里说吗?”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就停下不走了。 小公公催促道:“督主等着莫太医呢,可不敢让他老人家久等啊!”说着也不看她,直往东而去。 莫晓原地站了会儿,见小公公根本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咬了咬牙也只能跟上。 她跟着小公公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前,四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中间两扇,门楣上方一块横匾——东缉事厂。 莫晓不由心跳狂飙一百五,手心出汗脚发软,半夜被叫来东厂,随便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这又是完全不可能拒绝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啊! 她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迈步入内。 前院正中竖着那块充满讽刺意义的“百世流芳”牌坊,莫晓却根本无心细看,视线匆匆移向牌坊后的正堂。 幸好,堂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并不阴森恐怖,亦没有大群恶狠狠拿着铁链木枷或是水火棍的东厂番子。 幸好,在堂里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张五官柔和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还很眼熟。 瞧见是他,而不是什么脸色青白的可怖老太监,莫晓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拱手行礼:“芮司班,别来无恙?”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上前跪拜行礼:“督主,莫太医来了。” 咦?咦——? 督主?!东厂提督??!!方才带路小公公口中所称的“他老人家”???!!! 莫晓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穿着圆领绯袍的男子,方才心慌中见到熟面孔心下放松,就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她才看清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着织金过肩蟒袍,当膝处横织细云蟒,腰间白玉横带,悬象牙腰牌。 龙有五爪,蟒只少一爪,若非极贵者或帝王荣宠者不得服之。眼前之人还真是东厂提督……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提督东厂之人会是如此年轻,看着似乎三十岁都不到,且上回他来莫府“探望”她时还自称司班呢!怎能怪她叫错? 难怪带路的小公公方才会那样子看她一眼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么? 怎么办?她要不要重新行全礼?要不要磕头请罪??! 虽然已经穿过来几个月了,这却是莫晓头一次出门,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她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小厮冬儿等在一旁,忍不住疑惑地问道:“爷?” 章节目录 第47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怎么?你这话是在说我照料不好相公?”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 “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 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 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 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小火慢炖了大半天, 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 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 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 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你坐着炖碗汤水, 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天?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 虽没提高声音, 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 “都走吧, 还有你, 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她身受重伤,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伤的那天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天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小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说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小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了地。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说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小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小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小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天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趟的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天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小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说,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小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说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说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说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说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章节目录 第48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 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 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 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 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 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乌纱帽半透,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 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 来不及重新再梳,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 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 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 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 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小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说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说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说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说来。想起他说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天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天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天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伤的后一天。”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小小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说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天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了道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小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说了半天,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小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说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说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说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陈贵妃忽然哭了起来:“陛下,妾身居深宫,别说兄长了,就连父母双亲都少有见面机会,芮公公说的这些,妾身实在无以为辩。但妾身相信兄长的清白,更相信陛下的贤明睿智。若陛下真要不顾往日夫妻恩情,仅仅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可疑证言将妾身治罪,妾身不服啊!” 陈贵妃这里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宣宁帝不禁皱眉:“怎么回事?” 夜幕下的禁城肃穆静谧,殿宇高耸,他们沿殿廊在其中穿行,虽然一路上都有宫灯照着道,亦能看到禁卫巡逻,偶尔有内侍来去办事,却仍然有种压抑的气氛。 莫晓打破沉默,小声问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那红衣内侍停步,回头瞥她一眼,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前事统统都忘了,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药性如何,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章节目录 第49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他不由蹙眉, 长眸一扫, 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 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姜元嘉一个趔趄差点摔趴, 捂着屁股,回头委屈吧唧:“她们抱着二皇子, 谁敢动粗啊!万一不巧伤到了二皇子, 哪个能说的清是谁干的?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手在脖子上一比划, “还有咱,全都要掉脑袋!” 芮云常怒道:“你是蠢还是傻啊!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用人隔开先别动她, 其他的宫女一个个拖出去全都关起来,最后剩下一个还不好办?” 姜元嘉一击掌:“对呀!督主英明。这就叫各个击破对吧!咱家就没……” 芮云常又是一脚过去, 姜元嘉急忙闪开:“别踢了,再踢就内伤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跑向那群小公公,指挥起来。 很快宫女越来越少,只剩下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 被四、五名小公公围起来, 半推半架地“送”回琼华殿去了。 · 暖阁里, 宣宁帝心烦意乱, 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狠狠地瞪一眼哭泣不止的的陈贵妃,掀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莫晓与陈贵妃。 莫晓听着外间的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过。陈贵妃或是罪有应得,这孩子却是无辜,若是陈贵妃被治罪,这孩子便没了亲生母亲疼爱,他身边少不了人照顾,但母爱却无人能替代。 但与此同时,惠妃是更大的受害者,眼看即将出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妇人若经历小产,极为伤身不说,对于以后的孕产都有影响。 她看向陈贵妃,国公嫡孙女,天生丽质,贵为帝妃,最近又诞下皇子。然而人的贪念真是无穷无尽,尽管她此时的身份地位,所享有的富贵,已是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了,却仍是不能满足,还要踩着旁人往上爬…… 陈贵妃正小声抽泣,察觉莫晓在看她,回眸对上她的视线,用极低的声音道:“芮云常答应你只要作证就饶过你么?” 莫晓一愣。 陈贵妃冷笑了一下:“你还是别太相信他为好。” 莫晓心道她才不会相信那只老奸巨猾双重标准毫无诚信可言的臭狐狸呢! 陈贵妃又道:“你别以为作证害我入罪,还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靖安公府历经百年数代,不会因此垮台,要整治得一个小小太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莫晓心不由一沉,陈贵妃一旦被定罪,靖安公府的报复一定紧随而至。芮云常利用完了她,难道还会一直管着她的安全不成?豪门宗室、帝王权宦,他们争权夺利,各有得失,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 外头的哭喊声弱了下去,很快门帘掀起,宣宁帝进来,芮云常紧随其后。 陈贵妃立即接着哭,转换自然毫无人工痕迹。 宣宁帝明显气愤难平,怒喝道:“陈婥!你不要以为让人抱来正儿,朕就会心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你心虚!” 陈贵妃哭道:“妾身真是冤枉的啊!” 芮云常朝莫晓看了眼,暗示他开口再多说几句,此时他出言佐证,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后一击! 莫晓想起陈贵妃的话,却犹豫起来。 芮云常眸光一沉,他离开动东暖阁的这段时候,陈贵妃对莫晓说了些什么? “还说冤枉?你若是清白无辜,为何要安排宫女来闹这一出?” 宣宁帝烦躁道,“陈婥,惠妃小产之事,你总是难脱干系!从今日起,正儿送去交泰殿抚养。”交泰殿是皇后寝宫,他这么说,便是要将二皇子交予皇后抚养。 陈贵妃脸色惨白,抬头泪汪汪地望着宣宁帝恳求道:“陛下,至少让妾身再看一眼正儿!” 宣宁帝对她的请求充耳不闻,回头冷冷道:“送她回去,从今日起不得离开琼华殿半步。” 芮云常出去安排,陈贵妃被送走。 陈贵妃离开后,宣宁帝便一直在屋中来回走动,显然胸中气血翻涌,怒意难平。 莫晓低头不语,以免引火烧身,被殃及成了祭火的池鱼。 少时,芮云常进来复命。 宣宁帝皱眉看着他道:“芮云常!限你一个月内查出此事明确证据,若是不能,你这东厂提督就别干了!!” “微臣谨遵圣命。”芮云常沉声应道。 宣宁帝用余光扫了眼地上跪着的莫晓,斥道:“都给朕滚出去!!” 莫晓在地上跪了半天,虽是木地板,下面又有地龙取暖,她双腿仍是麻了,要起身时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芮云常伸手往她腋下一抄,简单粗暴地将她拖起来,架着她一侧胳膊往外走。 莫晓只觉双腿上下刺痛难当,有如针刺蚁噬般!却也只能咬牙忍受。被他架着勉强走了几步,随着她迈步前行,血脉渐渐通畅,才觉得好受些。 自己的双脚能用上力后,她便轻轻挣了一下。芮云常立即放开她,头也不回地向大殿外走。 姜元嘉迎了上来:“督主,接着如何?” 芮云常道:“一个月内要找到莫亦清。”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芮云常冷声道:“你就可以滚了!” 姜元嘉委屈脸:“关咱家何事啊?” 莫晓烦恼于卷入权势斗争中,沉着脸一言不发。芮云常亦冷着脸。姜元嘉吐吐舌头,也不作声了。 一路无话,三人沿着宫城旁的青砖道默默走。快到东华门附近时,莫晓忽觉额上一凉,讶然抬头,只见铅灰色的夜空中有星星点点的浅白色飘落而下。 下雪了啊,今冬的第一场初雪。 “哎呀!” 姜元嘉忽地惊叫一声:“鱼!要是池水结冻就糟啦!督主,咱得赶紧回去,把鱼移进屋里!” 芮云常点了一下头,他便提袍一溜小跑,很快去远了。 莫晓不禁哭笑不得,他惊呼的时候,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本来她心情沉重,被姜元嘉这一惊一乍闹的,倒是轻松了一些。 芮云常睨她一眼:“方才陈贵妃对你说什么了?” 莫晓脸上因姜元嘉而浮起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她说靖安公府不会放过我的。” 芮云常挑眉:“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靖安公就会放过你了?你在被莫亦清骗进府中时,就已经卷进这桩案子了!” 莫晓不以为然道:“我既不是莫亦清,也不是那个被莫亦清骗回家的乞丐,我是莫晓。前几个月我逢人就说自己失忆,前事全忘,他们不是就没有对我下手么?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督公却不肯放过我!” 芮云常眸光一寒,横臂将她推向宫墙。 莫晓没防备,后背一下撞上坚厚高墙,带来一阵疼痛,官帽连着发网一起落在地上,胡乱盘起的发髻终于支持不住,发钗跟着滑落,满头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挣扎着试图站直,芮云常抓着她双肩将她压回墙上。 她挣扎不动,口中嚷道:“我只想做个升斗小民,太太平平过日子,不想牵扯进这潭浑水里去。你们这些人争权夺势尔虞我诈,害了自己不够,现在还要害死我!” “是本督不肯放过你?!是本督要害你性命?!” 芮云常盯着莫晓,墨眸中满是怒意,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话语,不加克制的声线比起平日尖利许多:“若不是陆修暗中护着,替你铲除种种暗算,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他为了你身受重伤,还不知以后会否落下病症……” 莫晓吃惊:“什么?!” 原来她离死亡咫尺之遥的时刻,还不止去见陈贵妃的那一次么…… 然而,难道她就该因此对他心存感激么?难道她就活该被他当枪使么?! 她不甘示弱地仰头,恶狠狠瞪回他:“你让他保护我又不是出于什么善意!王氏已经死了,莫亦清已经跑了,我要是再死了,你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你……!”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东华门外转进来一乘暖轿。 芮云常眸中怒火一闪而灭,神情亦变得平静如初,放开了莫晓。 莫晓却气愤难抑,仍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暖轿到了两人近前停下,朱红色轿帘一掀,从轿中钻出一人来,锦衣玉冠,修眉星眸,行动举止间一派名士风流。 他瞧见芮云常与莫晓这般模样,轻声笑了笑,语气略显轻佻:“芮公公,怎么在这儿说话呢?” 香兰香萍毕竟是丫鬟,不是打手,这会儿若是面对张姨娘,她们以二敌一,早就冲上前去扯头发拽衣裳掐胳膊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跑不了,会回来的。” 莫晓淡定说道, 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张姨娘听见动静,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 是妾身放了吕姨娘, 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 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 她不愿留在这儿,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 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她若真想走, 好好与我说, 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 不惩罚不行, 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 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 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 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 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家法伺候!起来吧,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51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就这么走出一段路, 她始终没听见冬儿的动静, 一回头瞧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突然就想起昨日在吏部门口偶遇乐怀瑾的事来。 除了家里人,她只对他提过一句要等补缺, 难道老书吏态度陡变, 就是因为他? 她与乐怀瑾只是初次见面, 即使听她说了几句话,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想与她结交朋友,也不至于为她去做这样的事吧? 但若非如此,根本解释不通老书吏的态度转变啊…… 即便是真的有心暗中相助, 能让老书吏从昨日的冷眼相待到今日的热情接待,这个乐怀瑾……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晓心中有事, 一路无话回到家。柳蓉娘急切地迎出来,瞧见她手中提着的包袱,面露担心之色:“相公, 发生了什么事?” 莫晓笑了笑:“我能回太医院了, 三十这日便正式回去。” 柳蓉娘松口气, 亦笑了出来。 莫晓将包袱放回桌上, 温言道:“钱没送出去, 你早些将借款还了, 当掉的首饰也赎回来吧。” 柳蓉娘走到桌边拿起包袱,犹豫一瞬还是又放了下来,疑惑问道:“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贪吏昨日不是还说没钱就要等着吗?今日怎会没收钱就让你补上缺了?” 莫晓问她:“你听过乐怀瑾这名字么?” 柳蓉娘茫然摇头:“从未听过。这人怎么了?” 莫晓沉吟道:“我怀疑这事与他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将昨日与乐怀瑾相遇时的事说给柳蓉娘听,两人猜测了会儿乐怀瑾的身份,却得不到什么结论。 最后柳蓉娘道:“不管如何,这总不是坏事吧?他不是说会去太医院找相公么?到时候问问他便是。” 莫晓点点头道:“说的是,这会儿多想也是无益。” 柳蓉娘微笑问道:“快过巳时了,妾身去准备午餐,相公可有什么想吃的?” 莫晓想了想道:“馄饨吧。” “相公想吃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吧。”想想这时节也没有芥菜,白菜也将就了。 柳蓉娘笑着应了,去准备午饭。莫晓见时候还早,这就往书房去了。 · 大雪纷飞,北风狂啸,刺骨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絮,从千疮百孔的破窗纸中吹进来,靠近槅扇的地上亦积了薄薄一层雪。 房梁上厚厚一层蒙尘,蛛网密布,祠中央的供像没了脑袋与上身,只有下半截身子,也不知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荒废已久,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莫晓搓搓手,往供桌下钻,这破祠庙,庙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供桌下面好歹还有桌幔挡风,但仍旧挡不住寒气不断渗入。她搓着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冷饼子啃了起来,心里寻思着明日若是天气好转,就去找些旧木板来,设法把破窗户补好。就算找不到木板,也得找些东西把破洞堵上。要再这么冷下去,这破祠庙里也呆不下去了。 忽地“哐当!”一声巨响,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吹开,门外的夜色深浓,凛冽的狂风带着雪絮席卷而入!满室飞旋的雪絮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裹风挟雪向她直扑而来! 莫晓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但身上是暖的。她正躺在自家床上,好好地盖着棉被。 那是个梦。 她合上眼眸,轻吐口气,做了个什么怪梦啊!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耳中听得极轻的一声动静,是从房门方向传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心跳不由狂飙,无声地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她在书房案头发现这柄小刀后便随身带着,夜间睡觉时则藏在枕下。刀虽不锋利,出其不意刺戳要害的话,也能伤敌。 莫亦清本来有把医用的小刀,锋锐无比,却被入室的盗贼夺去,反成了将她重伤的凶器,如今作为证物之一,留在了衙门。 因这名盗贼至今没有被捕获,莫晓带着裁纸刀也是个以防万一的意思,没想到今晚还真的要派上用处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床前的屏风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莫晓手心起了一层油汗,呼吸却有意地越加放缓。 那身影并未马上绕过屏风,却也没有在房中四处翻找,只是做着古怪的动作。 莫晓盯着人影看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在脱衣裳。 脱去厚重外衣的身影,轮廓变得更为清晰,腰肢袅娜,藕臂纤细,长发轻垂。 “……” 莫晓长舒了口气,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轻咳一声:“谁在外面?” 人影被吓得浑身一震,随后一道绵软声音怯生生响起:“相公……你醒了?” 莫晓听着这语声分辨出来人:“张姨娘?你干什么?” 人影从屏风后绕过来,正是张姨娘,依稀可见她身上只穿了件桃红肚兜,下面是条浅色薄纱裤儿。她走近床头,带着点小委屈道:“相公怎么不叫妾身的名儿,阿萸这名儿还是相公为妾身取的呢。” 莫晓哭笑不得:“阿萸,晚上我不要人伺候。趁着蓉娘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张姨娘靠的更近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娇声道:“爷,你不用动,妾身自会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 莫晓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急切间语气也十分生硬:“我没兴致!你给我出去!” 张姨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绕过屏风拾起衣物奔了出去。 留下莫晓风中凌乱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当了回渣男?不对,原身才是真渣吧?她女扮男装,娶了柳蓉娘不算,还要娶这么多妾侍装点门面,这不是害这些女人守活寡么? 柳蓉娘提到过,吕氏是因为莫亦清与蓉娘婚后久久无后才添的一房小妾,说到这点莫晓又要吐槽一把原身,她不能与柳蓉娘同房,柳蓉娘当然无后了,要是有后才是见鬼了,不,是喜当爹了。 但张氏却是莫亦清在酒楼里听她唱曲儿后看中的,给了她爹十两银作为聘礼就带回家来了。这倒稍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在里面。 比起酒楼卖唱,朝不保夕,时常会被人调戏一把的生涯,给个小文官做妾当然是种更为安稳的生活。也难怪张氏会对原身颇为深情了。 也不知原身之前是如何与这群妻妾周旋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莫晓对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她失了原身的记忆,想破头都想不出原身是如何做到的,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转眼两天过去,莫晓顺利回到太医院。复职后她少说多看,一心打算低调做人,稳稳当当赚钱。 原身还只是个医士,虽进入太医院有些时日了,论资排辈,逐级升迁,真要当上御医还早呢! 脖子上一直围纱布总不能长久,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便戴了个围脖,即使进了署衙也不摘,就当她重伤后体虚怕冷好了。 宫里侍值还是挺清闲的,妃嫔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传的都是年长的太医。她就是那个拎药箱打下手的,在旁观察老太医们都是怎么看病的。 进宫的太医分两班轮值,十一月初二,轮到莫晓值夜,白天她睡了一觉补精神,傍晚先去太医院领进宫的铜铸腰牌,正要离开却听人大声叫她:“莫太医,莫太医!” 她回头一瞧,见是上个月才来太医院的新晋医士,姓邵,字望舒。 他似乎是小跑着来的,还微微喘着气:“莫太医也是进宫值夜么?稍等我一起去。” 莫晓只好停步等他。邵望舒去领了铜牌,两人一同往东安门方向而行。 邵望舒初来太医院,资历浅,年纪也与她相仿,两人都常被老资历的太医差遣跑腿,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莫晓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暴露,想和太医院的同僚保持距离,偏偏这邵望舒为人热情,性格极为开朗,是个自来熟,有事没事就爱找她说话。 “太好了!今晚是和莫太医一起侍值!” 邵望舒满面笑容道:“最受不了和那些老太医一起值夜,若是有传召去看病还好,若是没有传召,那帮子老太医整晚不是倚老卖老训人,就是议论市井传闻,最受不了那个爱念叨自己过去事迹的丘太医……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打起瞌睡来才能清净,却又实在是沉闷无聊。对了,你知道吗?王太医睡着后会磨牙打呼噜……” 莫晓轻笑,她这是头次在宫里值夜,但以她过去在医院里的经验,晚上值班一般没什么事,要有事往往就是大事。虽然尊敬年长太医们医术高明,经验老道,但若像邵望舒所说那样,也真是无趣之极。 章节目录 第52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提着包袱回到大门旁, 唤出冬儿。 冬儿见她手中包袱满满当当的一大包, 自然是没把钱送出去, 这就识相地没问她事情办得顺不顺, 悄没声跟在她后面,也不问是回家还是去哪儿。 莫晓默默走着, 心中始终有疑惑难解, 能这么快复职当然是好事,可因为事情蹊跷, 她却高兴不起来。 就这么走出一段路, 她始终没听见冬儿的动静,一回头瞧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突然就想起昨日在吏部门口偶遇乐怀瑾的事来。 除了家里人, 她只对他提过一句要等补缺,难道老书吏态度陡变,就是因为他? 她与乐怀瑾只是初次见面, 即使听她说了几句话,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想与她结交朋友,也不至于为她去做这样的事吧? 但若非如此, 根本解释不通老书吏的态度转变啊…… 即便是真的有心暗中相助, 能让老书吏从昨日的冷眼相待到今日的热情接待, 这个乐怀瑾……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晓心中有事,一路无话回到家。柳蓉娘急切地迎出来,瞧见她手中提着的包袱,面露担心之色:“相公,发生了什么事?” 莫晓笑了笑:“我能回太医院了,三十这日便正式回去。” 柳蓉娘松口气,亦笑了出来。 莫晓将包袱放回桌上,温言道:“钱没送出去,你早些将借款还了,当掉的首饰也赎回来吧。” 柳蓉娘走到桌边拿起包袱,犹豫一瞬还是又放了下来,疑惑问道:“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贪吏昨日不是还说没钱就要等着吗?今日怎会没收钱就让你补上缺了?” 莫晓问她:“你听过乐怀瑾这名字么?” 柳蓉娘茫然摇头:“从未听过。这人怎么了?” 莫晓沉吟道:“我怀疑这事与他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将昨日与乐怀瑾相遇时的事说给柳蓉娘听,两人猜测了会儿乐怀瑾的身份,却得不到什么结论。 最后柳蓉娘道:“不管如何,这总不是坏事吧?他不是说会去太医院找相公么?到时候问问他便是。” 莫晓点点头道:“说的是,这会儿多想也是无益。” 柳蓉娘微笑问道:“快过巳时了,妾身去准备午餐,相公可有什么想吃的?” 莫晓想了想道:“馄饨吧。” “相公想吃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吧。”想想这时节也没有芥菜,白菜也将就了。 柳蓉娘笑着应了,去准备午饭。莫晓见时候还早,这就往书房去了。 · 大雪纷飞,北风狂啸,刺骨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絮,从千疮百孔的破窗纸中吹进来,靠近槅扇的地上亦积了薄薄一层雪。 房梁上厚厚一层蒙尘,蛛网密布,祠中央的供像没了脑袋与上身,只有下半截身子,也不知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荒废已久,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莫晓搓搓手,往供桌下钻,这破祠庙,庙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供桌下面好歹还有桌幔挡风,但仍旧挡不住寒气不断渗入。她搓着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冷饼子啃了起来,心里寻思着明日若是天气好转,就去找些旧木板来,设法把破窗户补好。就算找不到木板,也得找些东西把破洞堵上。要再这么冷下去,这破祠庙里也呆不下去了。 忽地“哐当!”一声巨响,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吹开,门外的夜色深浓,凛冽的狂风带着雪絮席卷而入!满室飞旋的雪絮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裹风挟雪向她直扑而来! 莫晓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但身上是暖的。她正躺在自家床上,好好地盖着棉被。 那是个梦。 她合上眼眸,轻吐口气,做了个什么怪梦啊!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耳中听得极轻的一声动静,是从房门方向传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心跳不由狂飙,无声地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她在书房案头发现这柄小刀后便随身带着,夜间睡觉时则藏在枕下。刀虽不锋利,出其不意刺戳要害的话,也能伤敌。 莫亦清本来有把医用的小刀,锋锐无比,却被入室的盗贼夺去,反成了将她重伤的凶器,如今作为证物之一,留在了衙门。 因这名盗贼至今没有被捕获,莫晓带着裁纸刀也是个以防万一的意思,没想到今晚还真的要派上用处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床前的屏风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莫晓手心起了一层油汗,呼吸却有意地越加放缓。 那身影并未马上绕过屏风,却也没有在房中四处翻找,只是做着古怪的动作。 莫晓盯着人影看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在脱衣裳。 脱去厚重外衣的身影,轮廓变得更为清晰,腰肢袅娜,藕臂纤细,长发轻垂。 “……” 莫晓长舒了口气,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轻咳一声:“谁在外面?” 人影被吓得浑身一震,随后一道绵软声音怯生生响起:“相公……你醒了?” 莫晓听着这语声分辨出来人:“张姨娘?你干什么?” 人影从屏风后绕过来,正是张姨娘,依稀可见她身上只穿了件桃红肚兜,下面是条浅色薄纱裤儿。她走近床头,带着点小委屈道:“相公怎么不叫妾身的名儿,阿萸这名儿还是相公为妾身取的呢。” 莫晓哭笑不得:“阿萸,晚上我不要人伺候。趁着蓉娘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张姨娘靠的更近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娇声道:“爷,你不用动,妾身自会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 莫晓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急切间语气也十分生硬:“我没兴致!你给我出去!” 张姨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绕过屏风拾起衣物奔了出去。 留下莫晓风中凌乱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当了回渣男?不对,原身才是真渣吧?她女扮男装,娶了柳蓉娘不算,还要娶这么多妾侍装点门面,这不是害这些女人守活寡么? 柳蓉娘提到过,吕氏是因为莫亦清与蓉娘婚后久久无后才添的一房小妾,说到这点莫晓又要吐槽一把原身,她不能与柳蓉娘同房,柳蓉娘当然无后了,要是有后才是见鬼了,不,是喜当爹了。 但张氏却是莫亦清在酒楼里听她唱曲儿后看中的,给了她爹十两银作为聘礼就带回家来了。这倒稍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在里面。 比起酒楼卖唱,朝不保夕,时常会被人调戏一把的生涯,给个小文官做妾当然是种更为安稳的生活。也难怪张氏会对原身颇为深情了。 也不知原身之前是如何与这群妻妾周旋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莫晓对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她失了原身的记忆,想破头都想不出原身是如何做到的,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转眼两天过去,莫晓顺利回到太医院。复职后她少说多看,一心打算低调做人,稳稳当当赚钱。 原身还只是个医士,虽进入太医院有些时日了,论资排辈,逐级升迁,真要当上御医还早呢! 脖子上一直围纱布总不能长久,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便戴了个围脖,即使进了署衙也不摘,就当她重伤后体虚怕冷好了。 宫里侍值还是挺清闲的,妃嫔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传的都是年长的太医。她就是那个拎药箱打下手的,在旁观察老太医们都是怎么看病的。 进宫的太医分两班轮值,十一月初二,轮到莫晓值夜,白天她睡了一觉补精神,傍晚先去太医院领进宫的铜铸腰牌,正要离开却听人大声叫她:“莫太医,莫太医!” 她回头一瞧,见是上个月才来太医院的新晋医士,姓邵,字望舒。 他似乎是小跑着来的,还微微喘着气:“莫太医也是进宫值夜么?稍等我一起去。” 莫晓只好停步等他。邵望舒去领了铜牌,两人一同往东安门方向而行。 邵望舒初来太医院,资历浅,年纪也与她相仿,两人都常被老资历的太医差遣跑腿,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莫晓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暴露,想和太医院的同僚保持距离,偏偏这邵望舒为人热情,性格极为开朗,是个自来熟,有事没事就爱找她说话。 “太好了!今晚是和莫太医一起侍值!” 邵望舒满面笑容道:“最受不了和那些老太医一起值夜,若是有传召去看病还好,若是没有传召,那帮子老太医整晚不是倚老卖老训人,就是议论市井传闻,最受不了那个爱念叨自己过去事迹的丘太医……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打起瞌睡来才能清净,却又实在是沉闷无聊。对了,你知道吗?王太医睡着后会磨牙打呼噜……” 章节目录 第53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柳蓉娘一下着急起来,脱口而出:“这不能拿!香兰, 香萍,拦着他!” 香兰香萍毕竟是丫鬟, 不是打手,这会儿若是面对张姨娘,她们以二敌一, 早就冲上前去扯头发拽衣裳掐胳膊了。 可莫晓在她们眼里是个男人,个子也高, 虽听柳蓉娘如此吩咐, 两个丫鬟却畏畏缩缩地不敢真的上前动粗, 只是拦在莫晓前面不让她带走箱子。 然而莫晓并不是冲着财物来的。她将箱盖打开,提起整个箱子向外一翻,顿时箱中钱串银锞、首饰珠玉、宝钞房契撒了一地! 柳蓉娘又气又急,慌忙上前捡拾。两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抢拾。 莫晓绕过两个丫鬟,一把抓住柳蓉娘的胳膊, 将她拎起来拖至屋外, 锁了小屋的门, 将两个丫鬟锁在其中。 柳蓉娘既惊慌又迷惑不解:“相公这是做什么?!” 莫晓回身盯着她:“因为我不是莫亦清,你才不愿意给钱是吗?若是真的莫亦清, 你即使心中再不满, 也不会硬拦他不让他拿钱的对不对?” 柳蓉娘脸色大变, 眼神闪烁不敢看她:“相公在说什么啊?妾身听不懂……” 莫晓冷笑一声:“你和莫亦清是把我当成替罪羊了吧?我养伤的时候你和他见过面么?” 柳蓉娘惊恐地尖叫一声,转身欲逃。 莫晓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前臂横着压在她后颈上,整个人从后面顶住她身子,靠近她耳边,沉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你们是如何害我的!” 她抬手将一柄钥匙前端抵在柳蓉娘的脖颈上,稍用一点力按下去。 黄铜钥匙尖端陷入柔软的颈项,带来冰冷而刺痛之感。柳蓉娘趴在墙上,看不见是什么东西顶着脖子,只以为是尖刀一类的物事,顿时吓坏了,尖声嚷道:“别!别!别杀我!” “让两个丫鬟不要再叫了,否则……” “疼,疼!别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柳蓉娘慌忙喝止屋内两个丫鬟呼救拍门。 屋内安静下来。 “说!为何要这样对我?”莫晓稍稍抬起钥匙,右手却没有放松半点,仍紧紧压在她脖颈后面,将她抵在墙上。 柳蓉娘害怕地喘着气,边哭边说了起来。 莫亦清收了陈氏给的贿赂后,不仅还清债务还有富余,但他也十分后怕,既恐惧事情败露全家入罪,又害怕被陈家人暗中灭口。 那段时日他杯弓蛇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很快消瘦下去,颧骨高耸,眼睛深陷眼窝,人也变得多疑而健忘。 这日莫亦清下了值归家,却一改往日愁容满面精神恍惚的样子,一脸神秘的兴奋之色地拉着柳蓉娘到无人处,告诉她自己想到法子了! 他这天回家路上遇见个乞丐挡路,本来就心烦意乱的他呵斥乞丐滚开,乞丐正要走,他却觉得这乞丐看着十分面善,他这段时日一直是疑神疑鬼的,这下心中起疑,便叫住乞丐多问了几句。 两人对答时他才发现自己觉得乞丐面善的原因。这乞丐虽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与他自己长得极像,细看五官亦十分相像。他当时心中灵光乍现,给了乞丐几枚钱,又说自己家中有剩饭菜给他吃,这就把他带回来了。 柳蓉娘讶然:“带回来了?人在哪儿?” “我让他在后门外等着。” 莫亦清将自己准备假死的办法一说,柳蓉娘仍然半信半疑且又害怕:“就算有点像,也不能一模一样吧?旁人认出来怎办?” 莫亦清仍沉浸在兴奋中:“没人会仔细看死人的脸,再说死人和活人看起来总有些不同的。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和我真的是太像了!你看见了就知道!” 柳蓉娘仍是犹豫:“真的能行吗?况且这总是条人命……” 莫亦清一瞪眼:“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迟早要出事的!迟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一激动,喉咙就响了起来。柳蓉娘急忙劝他小点声。 莫亦清指着后门方向道:“你自己去瞧瞧看,一看见他你就知道这法子能成!我先去收拾行李。” 柳蓉娘又是一惊:“你这就走?” “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错过?今日要是他走了,上哪儿再去找个那么像我的人?你赶紧去!别让他等久了自己走掉了。”莫亦清说着朝后门方向用力挥手。 柳蓉娘无奈,把丫鬟支去前院,自出了后门,果然见一个乞丐蹲在巷角。乞丐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柳蓉娘一瞧,那眉目还真是与莫亦清极为相像。 她将乞丐带进家里,让他洗手洗脸。当乞丐把脸洗干净后,柳蓉娘都看呆了,莫亦清更是难掩狂喜,要到哪里再去找如此相像之人啊! 柳蓉娘拿来剩饭菜,乞丐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柳蓉娘在一旁问他的姓名籍贯,如何流落至此。乞丐说他姓赵,家中排行老六,因为家乡遭灾才逃难出来,家里人都不在了。 柳蓉娘惋惜道:“看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长得也不丑,为何不好好找活做,偏偏要乞讨为生,过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赵六只埋头吃饭。 莫亦清与柳蓉娘对视一眼,都猜想这乞丐应该不是家乡遭灾才逃难,而是犯了什么事逃出来的。 莫亦清热情地道:“家中正好缺个使唤的人,你愿不愿意做?平日管衣食,每个月还有工钱。” 赵六似乎颇为心动,却又显出几分犹豫。 柳蓉娘柔声道:“我们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工钱是给不多的。但好歹有吃有穿,头上有屋顶遮风挡雨。” 赵六这才点点头。 莫亦清目露喜色,柳蓉娘勉强微笑,心中却愈加紧张害怕。 夫妇俩让赵六洗头沐浴,换上莫亦清的旧衣袍。接着莫亦清带他去了主屋里,说是有东西要让他搬,趁着他不防备时下手。 柳蓉娘留在门外望风,许久才见莫亦清白着脸出来,满手是血。 …… 柳蓉娘将前事一五一十说来,边说边哭。莫晓却是越听越心寒。这对自私的夫妇为了逃脱罪罚,设下圈套杀死原身,伪装成被盗贼杀死,真正的莫亦清则偷偷逃走。 这样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本是极有可能成功的,却因自己穿越而来,代替原身活下来而失败。 “这全都是相公拿的主意!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你别恨我!我只是照着他说的做……” 莫晓冷哼一声,莫亦清不在,柳蓉娘自然会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他头上。 但她方才先说自己已经想起了一切,柳蓉娘不敢在大节上撒谎,一旦她说得慢了或是像要停下来想的时候,莫晓就将钥匙用力扎她颈下,逼她不停说,不给她思索编造谎言的机会。柳蓉娘所说前后连贯,与她推测大致不离。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怪梦,梦见自己在破祠庙里饥寒交迫。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身份,也因为她曾经是乞丐,终年饥一顿饱一顿,胃口才会如此的好,总觉得怎么都吃不饱! 原身与莫亦清长得极像,加上莫亦清因为焦虑而急剧消瘦,原身则是因为以乞讨为生,食不果腹才会瘦,倒也歪打正着。且重伤失血后人显得苍白憔悴,样貌气质本就有变化,一般的人即使觉得她与原来有些不一样,也会认为是伤势造成的。 而太医院的同僚,本就与莫亦清走的不近,几个月不见,对于他相貌只有模糊记忆,更是没看出莫晓与他的区别来。莫晓虽是女子,秋冬衣物宽大厚重,身材上的区别并不明显。 只有莫亦清身边最亲近的人,天天能见到他的人,或是对他抱有很深感情的人,才会发现他们两个不是同一个人。 也正是因此,受伤后最初的几天,柳蓉娘想方设法不让两个小妾见到莫晓,亦不让访客进屋与她见面,就是怕被他们认出不是莫亦清。这也说明两个姨娘并未参与合谋。 张姨娘偷摸着进屋,瞧见莫晓后没有看出破绽。柳蓉娘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之后几次吕姨娘与张姨娘来探望时,都是隔开一段距离站着说话的,屋里始终光照不足,床头更有屏风挡着。 两个姨娘嫁给莫亦清时候不长,尤其是张姨娘,五月底才进门,七月里莫亦清就“出了事”。而一旦她们认定昏暗床幔中躺着的那个憔悴的伤者是莫亦清,旧有的记忆便会渐渐被新的替代。 莫晓沉吟着整理思路。 柳蓉娘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莫晓问话,脸贴着墙又瞧不见身后人神情,不觉心中害怕,颤声讨饶:“可,可以放了妾身吗?你受伤后都是妾身在照料,如今你伤也养好了,又做起了医官,总是比你做乞丐时日子要好过得多了吧?” 章节目录 第54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仍在那儿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时,芮云常淡淡道:“有恙找莫太医就是了。” 这是接她前一句“别来无恙”问候, 也就意味着他不会追究她把他官位喊低之事。 莫晓十分捧场地“哈哈哈”笑,自己也觉笑得好狗腿!笑了几声便收住了, 告诉自己放松些,这位还会讲笑话, 找她来应该不会是太严重的事。这几个月下来, 她对于原身了解颇多, 小心应付他就是了。 “莫太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 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 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 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 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章节目录 第55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立即狗腿地接道:“芮大人慢走。下官送大人下楼。”至于她么,自然是留宿茵茵这里了。 芮云常离开后,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 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 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低头回身, 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 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云霭漫漫,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 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 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 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 周围灯火陡然减少,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凄厉惨呼撕心裂肺,盖住了皮肉被烧灼时发出的“嘶嘶”声,却无法掩住皮肉烧焦的臭气与肉香。 莫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边吐了起来,直到胃中物呕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物可吐,才好不容易停下。 芮云常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负手而立,长眸阴沉沉地看着她。 莫晓用巾帕擦嘴,直起身来一张脸煞白,迎向他的视线却直直的毫无退缩,哑声问:“督公到底想听下官说什么?直问便是,下官无不可告人之事,督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惠妃即将临盆却突然小产,诞下死胎。妇人待产,偶有发生小产,胎儿夭折,亦不是头例,但与之有关的人陆续遭遇蹊跷,那就让人生疑了……” “莫府突然遭袭,然而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除你之外无另一人受伤,更无人看见过入室的盗贼,唯一见过盗贼的你,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有稳婆王氏,不久前她的独子刚买了座新宅院,但以其每月所赚,即使再加上打赏,不吃不用攒两辈子也买不起那座宅院。” 莫晓拧眉:“那为何不审问稳婆王氏?”却要死死盯着她? “王氏已经死了。” 莫晓打了个寒噤,不知道稳婆是被人灭口的还是在东厂受刑不过而死的,她不敢问。 “那个人……”芮云常抬手指了指刑架上不停呻.吟、喘息、抽搐的人形,悠悠道,“是王氏的独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也”字,让莫晓寒毛直竖! 她激动地嚷道:“我不是莫亦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信你问柳蓉娘,她才是知道一切真相之人!你找她来问,别找我啊!” 芮云常眯眼,眸中浮现嫌恶之色,这抹嫌恶虽只是一闪而过,淡去后他的眼神却更加冷冽如冰:“你说你不是莫亦清?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莫亦清,可惜前事全忘的人又是谁?” “是我。但我正是因为前事全忘,才会相信了柳蓉娘所言,以为我是莫亦清,但其实我不是他,我……” “你不是莫亦清的话,如何能在太医院顺利地当了这么久的太医?” 莫晓愣了一愣,迟疑道:“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吧!” 芮云常冷笑一声:“前事皆忘,你还记得怎么替人看病?!” “我虽然忘了事情,但医术不同于……” “够了!这些都不必再言!”芮云常断喝一声,“本督不管你是不是莫亦清,是真的忘了前事,还是在装傻。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指证陈贵妃买通上下,致令惠妃小产,龙子夭折;至于其二么……”他侧头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 莫晓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莫亦清,即使要我指证陈贵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当面对质,他们随便问我几句当时细节就能问倒我。再说督公没有明确证据,又怎能认定陈贵妃就是幕后黑手?若是冤枉无辜该怎办?我不想成为帮凶!” 帝王设立东厂稽查诸王百官,缉拿犯官罪徒,又岂是真的为了清除贪官维护正义?不过是皇权与各宗族政治势力间博弈或倾轧所使的手段罢了! 芮云常侧目看她,眼神阴鸷,语调森冷:“帮凶?” 他眼风一扫,话音未落,一旁待命已久的东厂番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莫晓便往刑架方向拖! 莫晓骇然瞪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刑架。 沟坎纵横的粗木架子上满是斑斑块块的污痕,被血水一遍遍浸透的木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肌理,呈现暗沉的黑紫色。而刑架下方的地面上更是沉积了大滩黑色污秽,触目惊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侧刑架上那人突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哭泣或尖叫哀求,而是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咕咕声,还夹带着“嘶——沥,嘶——噗噜”的异声,仿佛气流从饱浸液体的孔洞中通过…… 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崩溃了,一叠声地尖声高叫:“我去!我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番子却不停下,仍将她往刑架上锁!她想要挣扎,双腿却瘫软如泥,全靠番子提着肩臂顶在刑架上才没有真的瘫倒地上去! 直到芮云常淡淡一声:“放开吧。”番子们才松开她。 莫晓惨白着一张脸,强忍呕吐之意,脚下像是踩着云朵,又像是踏着棉花,跌跌冲冲跑开十几步,只想逃离刑架越远越好! 芮云常缓步靠近她:“莫太医不是说不知要说什么吗?怎么又改口了?” 莫晓耷拉着脑袋,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芮云常嘴角微坠,凤眸半眯,鄙夷地望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清秀文士。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成为帮凶,稍加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肯做!尖叫的像是个娘们一样!最表里不一,惯会见风使舵的就是这些墙头草般的文官。最看不起内官的却也是这帮软骨头! 莫晓铁青着脸,垂着眼皮以掩饰眼中恨意,心里死太监、臭太监、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地一通乱骂! 锁在刑架上那人,即使是收了贿赂也罪不至此!且人都被折磨成那样了,若是真有罪,又怎会仍然死咬着不承认?死也能死得痛快些! 这帮不学无术的太监只知用严刑酷法折磨人逼供,却不愿多费心力去认真调查取证,造成不知多少冤假错案,累累难计的冤魂!她绝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莫晓立即狗腿地接道:“芮大人慢走。下官送大人下楼。”至于她么,自然是留宿茵茵这里了。 芮云常离开后,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章节目录 第56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可莫晓在她们眼里是个男人,个子也高, 虽听柳蓉娘如此吩咐,两个丫鬟却畏畏缩缩地不敢真的上前动粗, 只是拦在莫晓前面不让她带走箱子。 然而莫晓并不是冲着财物来的。她将箱盖打开,提起整个箱子向外一翻, 顿时箱中钱串银锞、首饰珠玉、宝钞房契撒了一地! 柳蓉娘又气又急, 慌忙上前捡拾。两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抢拾。 莫晓绕过两个丫鬟,一把抓住柳蓉娘的胳膊, 将她拎起来拖至屋外,锁了小屋的门, 将两个丫鬟锁在其中。 柳蓉娘既惊慌又迷惑不解:“相公这是做什么?!” 莫晓回身盯着她:“因为我不是莫亦清,你才不愿意给钱是吗?若是真的莫亦清,你即使心中再不满,也不会硬拦他不让他拿钱的对不对?” 柳蓉娘脸色大变,眼神闪烁不敢看她:“相公在说什么啊?妾身听不懂……” 莫晓冷笑一声:“你和莫亦清是把我当成替罪羊了吧?我养伤的时候你和他见过面么?” 柳蓉娘惊恐地尖叫一声, 转身欲逃。 莫晓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前臂横着压在她后颈上,整个人从后面顶住她身子, 靠近她耳边, 沉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 你们是如何害我的!” 她抬手将一柄钥匙前端抵在柳蓉娘的脖颈上, 稍用一点力按下去。 黄铜钥匙尖端陷入柔软的颈项,带来冰冷而刺痛之感。柳蓉娘趴在墙上,看不见是什么东西顶着脖子,只以为是尖刀一类的物事,顿时吓坏了,尖声嚷道:“别!别!别杀我!” “让两个丫鬟不要再叫了,否则……” “疼,疼!别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柳蓉娘慌忙喝止屋内两个丫鬟呼救拍门。 屋内安静下来。 “说!为何要这样对我?”莫晓稍稍抬起钥匙,右手却没有放松半点,仍紧紧压在她脖颈后面,将她抵在墙上。 柳蓉娘害怕地喘着气,边哭边说了起来。 莫亦清收了陈氏给的贿赂后,不仅还清债务还有富余,但他也十分后怕,既恐惧事情败露全家入罪,又害怕被陈家人暗中灭口。 那段时日他杯弓蛇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很快消瘦下去,颧骨高耸,眼睛深陷眼窝,人也变得多疑而健忘。 这日莫亦清下了值归家,却一改往日愁容满面精神恍惚的样子,一脸神秘的兴奋之色地拉着柳蓉娘到无人处,告诉她自己想到法子了! 他这天回家路上遇见个乞丐挡路,本来就心烦意乱的他呵斥乞丐滚开,乞丐正要走,他却觉得这乞丐看着十分面善,他这段时日一直是疑神疑鬼的,这下心中起疑,便叫住乞丐多问了几句。 两人对答时他才发现自己觉得乞丐面善的原因。这乞丐虽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与他自己长得极像,细看五官亦十分相像。他当时心中灵光乍现,给了乞丐几枚钱,又说自己家中有剩饭菜给他吃,这就把他带回来了。 柳蓉娘讶然:“带回来了?人在哪儿?” “我让他在后门外等着。” 莫亦清将自己准备假死的办法一说,柳蓉娘仍然半信半疑且又害怕:“就算有点像,也不能一模一样吧?旁人认出来怎办?” 莫亦清仍沉浸在兴奋中:“没人会仔细看死人的脸,再说死人和活人看起来总有些不同的。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和我真的是太像了!你看见了就知道!” 柳蓉娘仍是犹豫:“真的能行吗?况且这总是条人命……” 莫亦清一瞪眼:“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迟早要出事的!迟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一激动,喉咙就响了起来。柳蓉娘急忙劝他小点声。 莫亦清指着后门方向道:“你自己去瞧瞧看,一看见他你就知道这法子能成!我先去收拾行李。” 柳蓉娘又是一惊:“你这就走?” “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错过?今日要是他走了,上哪儿再去找个那么像我的人?你赶紧去!别让他等久了自己走掉了。”莫亦清说着朝后门方向用力挥手。 柳蓉娘无奈,把丫鬟支去前院,自出了后门,果然见一个乞丐蹲在巷角。乞丐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柳蓉娘一瞧,那眉目还真是与莫亦清极为相像。 她将乞丐带进家里,让他洗手洗脸。当乞丐把脸洗干净后,柳蓉娘都看呆了,莫亦清更是难掩狂喜,要到哪里再去找如此相像之人啊! 柳蓉娘拿来剩饭菜,乞丐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柳蓉娘在一旁问他的姓名籍贯,如何流落至此。乞丐说他姓赵,家中排行老六,因为家乡遭灾才逃难出来,家里人都不在了。 柳蓉娘惋惜道:“看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长得也不丑,为何不好好找活做,偏偏要乞讨为生,过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赵六只埋头吃饭。 莫亦清与柳蓉娘对视一眼,都猜想这乞丐应该不是家乡遭灾才逃难,而是犯了什么事逃出来的。 莫亦清热情地道:“家中正好缺个使唤的人,你愿不愿意做?平日管衣食,每个月还有工钱。” 赵六似乎颇为心动,却又显出几分犹豫。 柳蓉娘柔声道:“我们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工钱是给不多的。但好歹有吃有穿,头上有屋顶遮风挡雨。” 赵六这才点点头。 莫亦清目露喜色,柳蓉娘勉强微笑,心中却愈加紧张害怕。 夫妇俩让赵六洗头沐浴,换上莫亦清的旧衣袍。接着莫亦清带他去了主屋里,说是有东西要让他搬,趁着他不防备时下手。 柳蓉娘留在门外望风,许久才见莫亦清白着脸出来,满手是血。 …… 柳蓉娘将前事一五一十说来,边说边哭。莫晓却是越听越心寒。这对自私的夫妇为了逃脱罪罚,设下圈套杀死原身,伪装成被盗贼杀死,真正的莫亦清则偷偷逃走。 这样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本是极有可能成功的,却因自己穿越而来,代替原身活下来而失败。 “这全都是相公拿的主意!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你别恨我!我只是照着他说的做……” 莫晓冷哼一声,莫亦清不在,柳蓉娘自然会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他头上。 但她方才先说自己已经想起了一切,柳蓉娘不敢在大节上撒谎,一旦她说得慢了或是像要停下来想的时候,莫晓就将钥匙用力扎她颈下,逼她不停说,不给她思索编造谎言的机会。柳蓉娘所说前后连贯,与她推测大致不离。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怪梦,梦见自己在破祠庙里饥寒交迫。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身份,也因为她曾经是乞丐,终年饥一顿饱一顿,胃口才会如此的好,总觉得怎么都吃不饱! 原身与莫亦清长得极像,加上莫亦清因为焦虑而急剧消瘦,原身则是因为以乞讨为生,食不果腹才会瘦,倒也歪打正着。且重伤失血后人显得苍白憔悴,样貌气质本就有变化,一般的人即使觉得她与原来有些不一样,也会认为是伤势造成的。 而太医院的同僚,本就与莫亦清走的不近,几个月不见,对于他相貌只有模糊记忆,更是没看出莫晓与他的区别来。莫晓虽是女子,秋冬衣物宽大厚重,身材上的区别并不明显。 章节目录 第57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 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 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 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 “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 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香兰香萍毕竟是丫鬟,不是打手,这会儿若是面对张姨娘,她们以二敌一,早就冲上前去扯头发拽衣裳掐胳膊了。 可莫晓在她们眼里是个男人,个子也高,虽听柳蓉娘如此吩咐,两个丫鬟却畏畏缩缩地不敢真的上前动粗,只是拦在莫晓前面不让她带走箱子。 然而莫晓并不是冲着财物来的。她将箱盖打开,提起整个箱子向外一翻,顿时箱中钱串银锞、首饰珠玉、宝钞房契撒了一地! 柳蓉娘又气又急,慌忙上前捡拾。两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抢拾。 莫晓绕过两个丫鬟,一把抓住柳蓉娘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拖至屋外,锁了小屋的门,将两个丫鬟锁在其中。 柳蓉娘既惊慌又迷惑不解:“相公这是做什么?!” 莫晓回身盯着她:“因为我不是莫亦清,你才不愿意给钱是吗?若是真的莫亦清,你即使心中再不满,也不会硬拦他不让他拿钱的对不对?” 柳蓉娘脸色大变,眼神闪烁不敢看她:“相公在说什么啊?妾身听不懂……” 莫晓冷笑一声:“你和莫亦清是把我当成替罪羊了吧?我养伤的时候你和他见过面么?” 柳蓉娘惊恐地尖叫一声,转身欲逃。 莫晓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前臂横着压在她后颈上,整个人从后面顶住她身子,靠近她耳边,沉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你们是如何害我的!” 章节目录 第58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冬儿住了口, 背转身吐吐舌头, 自找地方去了。 柳蓉娘担心道:“相公,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晓拉着她往内院走, 回到屋里才将今日太医院里冯太医诬告她盗用药材一事说了。柳蓉娘担忧蹙眉:“那该如何是好?是否该备些礼仪送去鲁院判府中?” 莫晓摇头:“不必, 鲁院判虽然个性古板, 却耿直公正,不会因为我送礼便网开一面。若是去送礼反而要糟, 他会觉得我其实是做了这勾当,心虚才贿赂于他。且今日我把相关佐证都给他了,只要他稍加调查就能查明真相。” 闻言柳蓉娘仍是愁眉不展。 莫晓忽而笑了笑。 柳蓉娘诧异问:“相公笑什么。” “今日我临走之前挖了个坑给冯同光,鲁院判会特别留意他的。若是不出意外, 他才是盗用药材之人。” 柳蓉娘显得茫然不解:“挖坑?相公你……” 莫晓笑道:“这是打比方的说法。不是真的去挖坑。”她略一思索,“就和使绊子是一个意思。” 柳蓉娘不由笑出了声:“相公这说法真是有趣!” 两人笑了会, 柳蓉娘望着莫晓柔声道:“离晚饭时辰还有一会儿,我炖了枸杞银耳, 相公是不是先喝一碗?” 莫晓摇摇头, 微笑道:“我不饿,你去忙吧,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哦对了, 我想吃你做的烧饼。” 柳蓉娘答应了。 莫晓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笑容淡去。 这些天下来, 她经历了不少异事,综合起来不难推出一些结论。 皇室争权夺利,子嗣是极为重要的一方面,惠妃小产很难说是单纯的生理因素,若是有心人不想她诞下龙子,完全有可能故意制造小产。 而莫亦清又是当时在场的唯一太医,她在惠妃小产一事中,或是参与帮凶,或是目击证人,总是脱不了干系。 也难怪东厂盯着她不放了。 莫晓只觉心直往下沉,若原身真是那个帮凶的话,她该怎么办?她不想,也没有义务去承担原身所犯罪过! 有可能原身只是目击证人…… 她希望真是如此,这样会让她稍许安心些。扼杀一个鲜活生命这样的罪孽……她绝不希望自己是帮凶,即使是原身也不想! 芮公公认定她是知道些什么的,他让她想清楚该说些什么,但她的记忆只是空白一片!要她说什么?承认她没有犯过的罪行吗?或是证明她从未知晓过的事情? 原身被刺伤而亡很可能并非偶然的小偷小摸引发的血案,也难怪他会问她对盗贼有否印象。而今日的灰衣汉子,很可能就是谋害惠妃小产的那一方派来的。 来灭她的口。 莫晓只觉不寒而栗。灰衣汉子今日听到她对芮公公说有事情告诉他了,惠妃小产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留她活口,但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要坦白都没什么好坦白的!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汤公公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不能再留在京师了,不想坐以待毙,就必须逃走! 即使这样有些对不起蓉娘,但她若是死了或被入罪,对家中这些妻妾更没有好处。她若是逃走,蓉娘至少可以逃脱同谋嫌疑。 她来到主院,柳蓉娘还在厨房忙碌,丫鬟也在厨房帮忙。她趁此机会收拾两身替换衣物,整理成一个小包袱,再次回到书房。 这些时日在宫中收到的额外赏赐她都收在了书房,柳蓉娘并不知情。 倒不是她信不过蓉娘,但毕竟自己是女扮男装,从穿越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有预感,这样的安稳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有些私房钱在身边,紧急情况下有财物傍身会方便许多。 她从木盒中取出沉甸甸的一个小布包,不由苦笑,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罢了。 “相公,饭菜好了,你是这会儿就用饭,还是与往日一样的时辰用饭?”柳蓉娘在窗外轻唤。 莫晓急忙将小布包放回书箱里去,压上几本旧书掩住,再随便取出一本,合上箱盖,做出看书的模样。 “我不饿,还想看会儿书。”一转念,她又补充道,“你让丫鬟将我那份饭菜送来,我在书房吃。” 柳蓉娘从门外进来,略显担忧地望着她:“相公,可不要看书看得忘了时辰不用饭啊!” 莫晓笑道:“我自己是大夫,最晓得不按时用饭的坏处,你放心。” 柳蓉娘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久香萍将饭菜送来,莫晓匆忙扒了几口菜,将烧饼用干净的纸包起来,收进包袱里,又将私房钱放入怀中。出门看了看左右,不见附近有人,便大步往后院而行。 这会儿天还亮着,她须赶在宵禁之前出城才行。 莫晓开了后门的门锁,出门后轻手轻脚地掩上,看着这扇黑漆小门,忽而有些不舍,有些留恋。她轻吐口气,挥去这一丝不舍,毅然回身,大步而行。 行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了邵望舒,哎,可惜了这么个好朋友,自她穿越过来,交往的人里与之最投缘的就是他了,但她却只能就这么不告而别。他若是得知消息,定然会生气吧? 她轻轻摇头,不,邵望舒不是心胸如此狭隘之人,但他肯定会因此闷闷不乐,自己一直以为是好友的人,却说也不说一声就离开,换做是她,定然会想对方没把自己当朋友吧…… 她是肯定不能再回太医院了,也绝无可能再回京师来。也许,在她安定下来之后,在风头过后,她可以寄封匿名信给他,告知他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希望他不要介怀自己的不告而别。 莫晓半垂头,心事重重地走到自家坊口,抬头看路,却猛然瞧见坊对面街角停着一乘轿子,青呢暖轿,淡青色妆花缎子面万寿纹的棉轿帘。 她深叹口气,将手中拎着的包袱往身侧墙根处一抛,昂首踱步,往坊外而行。 走过青呢软轿时,轿帘动了动,掀起一道缝。“莫太医,这么巧。出门办事么?” 莫晓住脚,哈哈笑了笑:“随便逛逛。” 轿中淡淡笑:“都这个时辰了,莫太医兴致这么好,去哪儿逛啊?连个跑腿跟班的都不带?” 莫晓看看天际,斜阳半落,暮光沉沉,自然不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何况她连小厮都没带。 忽然她灵光一现,想起莫亦清在书房藏着首情诗,是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 诗中暗示自己命薄如落花残英,今宵纸醉金迷逢场作戏,第二日醒来却茫茫然不知心之归处。怎么看都像是欢场上的女子写给入幕之宾的诗句。 她若是去逛妓馆,芮公公总不能再跟去了吧?他就不怕受刺激? 莫晓想到此,不由露出微笑:“铜鼓巷。” 她在太医院听同僚提起过,铜鼓巷乃是秦楼楚馆云集之地,听说今年胜选的花魁亦在铜鼓巷。 当然,偌大京师不会仅此一处烟花之地,但她听得最多的是铜鼓巷,这会儿临时三刻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它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十分捧场地“哈哈哈”笑, 自己也觉笑得好狗腿!笑了几声便收住了, 告诉自己放松些,这位还会讲笑话,找她来应该不会是太严重的事。这几个月下来, 她对于原身了解颇多, 小心应付他就是了。 “莫太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 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 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 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 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 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 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 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 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内侍打着一盏蝠纹纸风灯,在前头领路。 莫晓留意到他所穿红色贴里带补子,还有膝襕装饰,她这些天进出宫里,知道低级内侍只能穿青色,较高级别的内侍才许穿红色衣袍,带补子与膝襕的更说明他的地位较高,大概是妃嫔身边的亲信内侍。 章节目录 第60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给她开了清热解毒的汤药, 让她这几天尽可能减少日晒, 每日用温水洁面,不要再往肌肤上涂任何的胭脂面脂。 薛熙春离开后,莫晓仔细看了这张方子,里面确实用了不少有美白效用的药材或原料,还有去斑痕消痤疮的药材, 但用量配比不合理,太多太杂, 对肌肤刺激较大, 像薛熙春这样的敏感肌肤很容易引起过敏。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 实际是铅化合物,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但若长期使用, 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 下至宫女, 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 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 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 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她若是能针对不同肤质研发不同的面药面霜,还可以加以细化,让其有美白、保湿、红润等等不同功效,那虽不能说是独霸市场,至少也是条生财之道。万一太医院干不下去,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了。 她既有了想法,这就兴致勃勃地查医书找验方,列出几种配方,回家路上路过药店与杂货铺时,买齐了用具与原料。 柳蓉娘见她与冬儿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惊讶地问道:“相公带了什么回来?” “多是药材,还有少许香料。” 柳蓉娘伸手接过时果然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香料味,更觉奇怪:“相公买这么多药回来做什么?” 莫晓将她拉到屋内,将自己想法说了。柳蓉娘点点头:“若是能制成倒是个好生意。街口那家香粉铺子卖的面脂我总觉太油,冬日天干,手上抹一些还行,到春夏就根本用不上了。” 莫晓心道她这东西做出来也不会是放在普通街口铺子里卖的,手工制作数量少,卖得便宜不如不做,除非建作坊扩大生产。这些暂且不用对蓉娘说,目前还只是研发阶段,有成品了还需通过多次测试与试用。好在如今她在太医院,工具与参考书籍都齐全,轮到值夜班还能多休一天,她就有时间研发了。 · 隔了几日莫晓去宫中侍值,薛熙春再次找了过来,她脸上的肿块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还有些微红,看着已经不觉异样。她是来感谢莫晓的,并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服药的必要。 莫晓微笑道:“已经好转就不必再服药,只是记得这几日内仍不要在肌肤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保持清洁,但洁面也别太频繁。” 薛熙春点点头,双手奉上一包东西:“还是莫太医回春妙手,这是一点谢仪,宫里采买不便,还请莫太医不要嫌弃东西简陋。” 莫晓急忙摆手:“替宫人看病是我的职责,治好了也是本分,怎能收你的谢礼?我不能收。” 邵望舒也在,听见莫晓的后半截话,伸头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有我的份儿么?” 薛熙春道:“那就要问莫太医了。我送出的东西可不想再拿回去,他若是不肯收就给你了。”说着将包袱往邵望舒手中一塞,笑着告辞离去。 邵望舒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晓:“怎么回事?” 莫晓无奈,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一幅花样华美的织锦面料,她不是很懂,邵望舒倒是识货,惊叹:“这是蜀锦!看纹样是今年的新料子。” 莫晓斜眼睨他:“你怎会如此精通这些女人的物事?” 邵望舒苦笑:“我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妹妹,三个女人一台戏,耳濡目染而已。” 闻言莫晓不禁挑眉:“不要看不起女人。” 邵望舒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说着摸了摸自己耳朵,“说起来我就觉得耳根疼。” “为何会觉得耳根疼?” “从小就被我娘扯的……” 莫晓朗声大笑,邵望舒亦大笑起来。 · 莫晓将蜀锦带回家去,柳蓉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量着尺寸盘算是做一件宽袖斜襟短袄儿,还是做一件窄袖褙子。 莫晓见她喜不自胜,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就有种满足感充溢心胸,还有作为撑起全家的顶梁柱的自豪感,不能给她们性福,至少能给她们衣食无忧吧? 她做成第一批面霜后先让柳蓉娘在手腕与耳后测试,没有过敏反应后,让她试用了几日。柳蓉娘本来肤质就不错,莫晓的配方又温和,不是急功近利的速效配方,只是试用几日,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确实光滑滋润不少,也无油腻之感。 她又给了两个妾侍一人一小盒,让她们试用。她们两个用下来都觉得挺舒服。 于是莫晓便带了一小瓷盒温和滋润型的面霜去找薛熙春。因为她最近刚有过敏反应,莫晓让她在手腕内侧与耳后先抹少量试试。 等着结果的时候,莫晓与薛熙春聊了几句天气与京师中最近的新消息,便很随意地问起她知不知道东厂最近在查什么大案子。 她与宫女们处得熟悉,得知薛熙春的舅舅叫钱玉,在东厂担任掌班,是个级别不低的“中层干部”,应该会知道些许消息吧。 另外她了解下来才知,东厂根本就没有“司班”一职!那天芮公公上她家来时,根本是杜撰了一个官职! 薛熙春摇摇头:“舅舅可不对我们说这些。且我在宫中,甚少见他。最近也没听说他特别忙碌,应该没什么大案子吧……要我说啊,今年宫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惠妃那事儿了,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有好几个月了。” 莫晓心中一动:“那是什么事?多久以前的事?” 薛熙春疑惑地望着她:“莫太医应该知道啊?” 莫晓照例搬出她那套失忆论来,薛熙春听过后恍然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娘娘怀胎九月,小产诞下一子,可惜……” 莫晓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只知皇后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是三年前由丁昭仪诞下,丁昭仪母凭子贵,升为康妃。而陈贵妃最近才为圣上诞下二皇子,却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新生的皇子,加上薛熙春说可惜,莫晓很容易就猜到,这位皇子没能活下来。 果然薛熙春接着声音更轻地道:“……出生时就没有气,听说全身青紫,在娘胎里就……” 一旁的年长宫女斥道:“行了,少传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惠妃娘娘是苦命人,小皇子也是,哎,这都是命。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薛熙春俏皮地吐吐舌头,闭口不言。 莫晓让她看看涂面霜的地方可有发红。 薛熙春抬腕瞧了瞧:“没有。” 莫晓便将这盒面霜送给了她,算是回报她送来的蜀锦,但叮嘱她:“保险起见,你再等一夜,若是明日早晨起来手腕与耳后都无发痒发红等异常,才可以用这涂脸。” 薛熙春笑着答应了。 · 莫晓回到太医院,对于薛熙春所说惠妃早产死胎一事,她心中总是放不下,这就去册库请书吏帮忙翻查记录。 帝后包括妃嫔所有就诊过程都有记录,包括病症与所开药方,都要交予御药房,但这些记录都归档于宫中,在太医院的册库是查不到的。但御药房的药品是由太医院供给的,太医院这里有对应药品进出记录。 莫晓自从遭吏部的老书吏索贿之后,意识到与这些文职人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自进了太医院便有意与书吏多接触,有时柳蓉娘多做了些好吃的点心,她便带来分赠他们。 柳氏的厨艺相当不错,所做点心得到这些书吏的一致称赞,其中更有一名姓孔的书吏与她颇为说得来。她开口请他帮忙查看一下记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请孔书吏着重寻找早产时所应用的相关药材,果然让他找到,六月太医院向御药房送了不少益母草,还有其他小产滑胎后止血化瘀的治疗药材。 可惜薛熙春记不清具体日子,而莫晓已经全无过往记忆,要不然对于当时情形多少也能了解一些。 莫晓出了册库,往南厅而去,却被一群人堵住去路。她定睛一瞧,当先的是她没见过几面的太医院最高直接领导鲁院判,在他身边的则是同署的几名太医,资历都比她老。她急忙作揖,一一行礼过去。 然而面前这一众太医却个个神情不善,鄙夷不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鲁院判满脸沉肃地望着她:“莫太医,你擅自盗用太医院的药材,以谋私利,此事可当真?!” 有明一代,东缉事厂从建厂起便是直属皇帝的特别机构,东厂提督一定是皇帝最亲信的太监,可谓只手遮天,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最为权势滔天的人! 如此说来,这是明朝时期或是类似的平行时空么?她与柳蓉娘交谈中问出如今年号为宣宁,听起来并不像是她所知的明代年号,但她也不是什么历史爱好者,不曾把明朝三百多年间所有年号背下来,所以有点吃不准,但也不好明着问,只能慢慢了解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默默走着, 心中始终有疑惑难解, 能这么快复职当然是好事,可因为事情蹊跷,她却高兴不起来。 就这么走出一段路,她始终没听见冬儿的动静,一回头瞧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 突然就想起昨日在吏部门口偶遇乐怀瑾的事来。 除了家里人,她只对他提过一句要等补缺, 难道老书吏态度陡变, 就是因为他? 她与乐怀瑾只是初次见面, 即使听她说了几句话,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想与她结交朋友, 也不至于为她去做这样的事吧? 但若非如此,根本解释不通老书吏的态度转变啊…… 即便是真的有心暗中相助,能让老书吏从昨日的冷眼相待到今日的热情接待, 这个乐怀瑾……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晓心中有事, 一路无话回到家。柳蓉娘急切地迎出来,瞧见她手中提着的包袱, 面露担心之色:“相公, 发生了什么事?” 莫晓笑了笑:“我能回太医院了, 三十这日便正式回去。” 柳蓉娘松口气,亦笑了出来。 莫晓将包袱放回桌上,温言道:“钱没送出去,你早些将借款还了,当掉的首饰也赎回来吧。” 柳蓉娘走到桌边拿起包袱,犹豫一瞬还是又放了下来,疑惑问道:“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贪吏昨日不是还说没钱就要等着吗?今日怎会没收钱就让你补上缺了?” 莫晓问她:“你听过乐怀瑾这名字么?” 柳蓉娘茫然摇头:“从未听过。这人怎么了?” 莫晓沉吟道:“我怀疑这事与他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将昨日与乐怀瑾相遇时的事说给柳蓉娘听,两人猜测了会儿乐怀瑾的身份,却得不到什么结论。 最后柳蓉娘道:“不管如何,这总不是坏事吧?他不是说会去太医院找相公么?到时候问问他便是。” 莫晓点点头道:“说的是,这会儿多想也是无益。” 柳蓉娘微笑问道:“快过巳时了,妾身去准备午餐,相公可有什么想吃的?” 莫晓想了想道:“馄饨吧。” “相公想吃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吧。”想想这时节也没有芥菜,白菜也将就了。 柳蓉娘笑着应了,去准备午饭。莫晓见时候还早,这就往书房去了。 · 大雪纷飞,北风狂啸,刺骨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絮,从千疮百孔的破窗纸中吹进来,靠近槅扇的地上亦积了薄薄一层雪。 房梁上厚厚一层蒙尘,蛛网密布,祠中央的供像没了脑袋与上身,只有下半截身子,也不知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荒废已久,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莫晓搓搓手,往供桌下钻,这破祠庙,庙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供桌下面好歹还有桌幔挡风,但仍旧挡不住寒气不断渗入。她搓着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冷饼子啃了起来,心里寻思着明日若是天气好转,就去找些旧木板来,设法把破窗户补好。就算找不到木板,也得找些东西把破洞堵上。要再这么冷下去,这破祠庙里也呆不下去了。 忽地“哐当!”一声巨响,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吹开,门外的夜色深浓,凛冽的狂风带着雪絮席卷而入!满室飞旋的雪絮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裹风挟雪向她直扑而来! 莫晓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但身上是暖的。她正躺在自家床上,好好地盖着棉被。 那是个梦。 她合上眼眸,轻吐口气,做了个什么怪梦啊!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耳中听得极轻的一声动静,是从房门方向传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心跳不由狂飙,无声地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她在书房案头发现这柄小刀后便随身带着,夜间睡觉时则藏在枕下。刀虽不锋利,出其不意刺戳要害的话,也能伤敌。 莫亦清本来有把医用的小刀,锋锐无比,却被入室的盗贼夺去,反成了将她重伤的凶器,如今作为证物之一,留在了衙门。 因这名盗贼至今没有被捕获,莫晓带着裁纸刀也是个以防万一的意思,没想到今晚还真的要派上用处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床前的屏风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莫晓手心起了一层油汗,呼吸却有意地越加放缓。 那身影并未马上绕过屏风,却也没有在房中四处翻找,只是做着古怪的动作。 莫晓盯着人影看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在脱衣裳。 脱去厚重外衣的身影,轮廓变得更为清晰,腰肢袅娜,藕臂纤细,长发轻垂。 “……” 莫晓长舒了口气,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轻咳一声:“谁在外面?” 人影被吓得浑身一震,随后一道绵软声音怯生生响起:“相公……你醒了?” 莫晓听着这语声分辨出来人:“张姨娘?你干什么?” 人影从屏风后绕过来,正是张姨娘,依稀可见她身上只穿了件桃红肚兜,下面是条浅色薄纱裤儿。她走近床头,带着点小委屈道:“相公怎么不叫妾身的名儿,阿萸这名儿还是相公为妾身取的呢。” 莫晓哭笑不得:“阿萸,晚上我不要人伺候。趁着蓉娘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张姨娘靠的更近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娇声道:“爷,你不用动,妾身自会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 莫晓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急切间语气也十分生硬:“我没兴致!你给我出去!” 张姨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绕过屏风拾起衣物奔了出去。 留下莫晓风中凌乱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当了回渣男?不对,原身才是真渣吧?她女扮男装,娶了柳蓉娘不算,还要娶这么多妾侍装点门面,这不是害这些女人守活寡么? 柳蓉娘提到过,吕氏是因为莫亦清与蓉娘婚后久久无后才添的一房小妾,说到这点莫晓又要吐槽一把原身,她不能与柳蓉娘同房,柳蓉娘当然无后了,要是有后才是见鬼了,不,是喜当爹了。 但张氏却是莫亦清在酒楼里听她唱曲儿后看中的,给了她爹十两银作为聘礼就带回家来了。这倒稍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在里面。 比起酒楼卖唱,朝不保夕,时常会被人调戏一把的生涯,给个小文官做妾当然是种更为安稳的生活。也难怪张氏会对原身颇为深情了。 也不知原身之前是如何与这群妻妾周旋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莫晓对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她失了原身的记忆,想破头都想不出原身是如何做到的,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转眼两天过去,莫晓顺利回到太医院。复职后她少说多看,一心打算低调做人,稳稳当当赚钱。 原身还只是个医士,虽进入太医院有些时日了,论资排辈,逐级升迁,真要当上御医还早呢! 脖子上一直围纱布总不能长久,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便戴了个围脖,即使进了署衙也不摘,就当她重伤后体虚怕冷好了。 宫里侍值还是挺清闲的,妃嫔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传的都是年长的太医。她就是那个拎药箱打下手的,在旁观察老太医们都是怎么看病的。 进宫的太医分两班轮值,十一月初二,轮到莫晓值夜,白天她睡了一觉补精神,傍晚先去太医院领进宫的铜铸腰牌,正要离开却听人大声叫她:“莫太医,莫太医!” 她回头一瞧,见是上个月才来太医院的新晋医士,姓邵,字望舒。 他似乎是小跑着来的,还微微喘着气:“莫太医也是进宫值夜么?稍等我一起去。” 莫晓只好停步等他。邵望舒去领了铜牌,两人一同往东安门方向而行。 邵望舒初来太医院,资历浅,年纪也与她相仿,两人都常被老资历的太医差遣跑腿,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莫晓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暴露,想和太医院的同僚保持距离,偏偏这邵望舒为人热情,性格极为开朗,是个自来熟,有事没事就爱找她说话。 “太好了!今晚是和莫太医一起侍值!” 邵望舒满面笑容道:“最受不了和那些老太医一起值夜,若是有传召去看病还好,若是没有传召,那帮子老太医整晚不是倚老卖老训人,就是议论市井传闻,最受不了那个爱念叨自己过去事迹的丘太医……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打起瞌睡来才能清净,却又实在是沉闷无聊。对了,你知道吗?王太医睡着后会磨牙打呼噜……” 莫晓轻笑,她这是头次在宫里值夜,但以她过去在医院里的经验,晚上值班一般没什么事,要有事往往就是大事。虽然尊敬年长太医们医术高明,经验老道,但若像邵望舒所说那样,也真是无趣之极。 章节目录 第62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见莫晓灰溜溜出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 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 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 挥退一众随行,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又没穿官服, 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 凛然的眼神,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沿路行去,几乎每家欢馆门口都精心布置, 张灯结彩,争奇斗艳。巷子边亦时常见到穿着艳丽、打扮夸张的下等妓子或小倌儿揽客。 见两名年轻郎君行来, 一片“哥哥”“檀郎”“玉郎”“亲亲”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 媚眼一个个抛过来。 莫晓视而不见, 只顾寻招牌名字为添香阁的馆阁, 冷不防被人挽住胳膊, 一阵香风扑鼻。她吃了一惊,侧头看去,挽住她的是名身着粉裙黄袄的浓妆女郎。 “好俊俏的郎君呀!来奴家屋里喝杯热酒吧!奴家会唱好听的小曲儿,还会跳舞呢!” 莫晓一路行来,已经记不清被姑娘搭讪过几次了,只不过这一个最大胆,直接贴上来。但芮云常却一次也没有被搭讪过。 莫晓不由疑惑地小声问粉裙女郎:“你怎么不问他?” 女郎咯咯儿笑,媚眼如丝,在她耳边娇声道:“他呀,看着就不好伺候。” 莫晓忍笑,轻轻推开她:“我们要去添香阁,就不叨扰姑娘了。” 女郎略显失望,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的楼阁道:“添香阁么,那儿就是了。” 原来已经近在眼前。 莫晓谢过女郎,两人行至添香阁前,芮云常看了眼招牌便径直向内走,莫晓吃了一惊:“督公,你也进去?” 芮云常半侧转头,拿眼尾看她,语调森冷尖锐:“因为我是公公,所以不能进去?” 莫晓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本想借入妓馆的机会甩掉他的。谁想到他还真进去! 这下玩大了! 莫晓立在门口,脸上还佯装一片平静,内心却是狂打退堂鼓! 芮云常已经迈进了门,一回头见莫晓止步门外,轻轻扬起眉头:“莫太医?” 莫晓一咬牙,这会儿是顶在杠上,不想上也要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人入内,老鸨像是见着亲人般亲切笑着迎上来:“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可冷吧?先到里面暖暖身子。” 一路入内,老鸨朝莫晓看了两眼,问道:“这位爷瞧着挺面善,可有相熟的姑娘?” 莫晓心道原身果然是来过此处的啊! “在下是来找茵茵姑娘的。” “呦?茵茵姑娘?”老鸨拿丝帕掩口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茵茵是咱添香阁的头牌哪,琴棋诗书画,就没有她不会的,没有她不精的,又是大美人一个。只不过……要她相陪啊,花用可不会少呢!” 说到此处,老鸨的目光在莫晓显得朴素的士人衣装上逗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莫晓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因为老鸨那个眼神,而是针对原身的。 原身一介医士,从八品的微薄俸禄要养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有闲钱花在欢场么?且还是找头牌!原身又是个女的,她到底要在茵茵这里得到什么?这单纯用掩人耳目的那个理由已经解释不通了。 这一切疑问,也许见到茵茵后会有答案!也许她能知道原身的一切秘密! 想到这,莫晓倒开始庆幸今日灵光一现说要来铜鼓巷了。 然而,当她听到酒水价钱的时候,她就开始深深地后悔了。 在这里喝杯花酒也太贵了啊!而且是开喝之前当场付现银的,连吃霸王餐的机会都不给啊! 然而酒水菜肴已经摆上了桌,走廊远端那两个肌肉横生、叉手而立的壮汉也清楚地表明了,乖乖付钱才能不带伤地安全离开这里。 莫晓肉疼地付了酒水钱,她的私房钱啊!她的跑路盘缠啊! 她回到桌边坐下,低声问:“芮大人,敢问你月俸多少?” 芮云常也是一愣,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冷然道:“问这干什么?” 莫晓又道:“咱们商量个事。” 芮云常挑眉:“何事?” 莫晓道:“下官本是独自来的,难得芮大人也要同来,下官只感荣幸之至,但是……这酒水钱么……”她讪讪一笑,“大人也知下官俸禄微薄,还要养家糊口,实在囊中羞涩……” “……” 官场上不用提的规矩,上级官员与下级官员喝酒应酬,从来都只有下级争着付钱,除非上官主动说请客或分摊酒钱的,就没见过下官提出分摊酒水钱的。 莫亦清这样的,芮云常是头一次碰到,倒也谈不上被冒犯,只是觉得他穷酸气十足外加脸皮厚得可以。 “今日本督请了。” 莫晓大喜:“真的?”她本想说各付各的,没想到对方说他请客,这可远远超出她预期了。 “芮大人方便的话,方才已付的酒钱……”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 芮云常无语片刻,取出钱袋,直接摔在她面前。 “失礼了。”莫晓完全没有食嗟来之食的不适感,一脸从容地拿过钱袋,从里面取出与方才所付一致的银两。 反正她也不准备再回太医院了,东厂更不是她顶头上司,用不着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芮公公虽然难以亲近,却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不是说太监都比较小气敛财么?看来也有例外啊…… 珠帘轻响,一袭淡绿裙子的丽人从帘后转出,修眉美目,姗姗毓秀。 她美眸一转,望定了莫晓,淡淡一笑,轻嗔道:“多情总被无情苦。承郎,你可真是狠心!” 千种风姿,万般风情,尽在这淡淡一笑与轻轻嗔怪之间。 莫晓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这,这,这,难道说莫亦清是个百合?看来还是攻的一方。如此说来,她娶这么多妻妾就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了? 丽人笑嗔过那一句后,便趋步上前,福身行礼。 莫晓回过神来,解释道:“茵茵,不是我狠心不来见你。我七月里被人重伤,卧床休养了几个月,最近才养好了伤。” 茵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浅笑道:“既然酒菜已经布齐,二位不如先饮酒吃菜,听茵茵弹上几曲,以兹助兴如何?” 莫晓点点头。茵茵便唤丫鬟,焚香布琴,她在琴案后端坐,裙摆委地,在身周迤逦散开,抬玉腕,葱指轻拨琴弦,清朗雅韵便从指尖下潺潺而出。 莫晓既来之则安之,打定主意一会儿只要碰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就借酒装醉,这就开始大口喝酒吃菜。 芮云常亦无话,酒也不喝,只喝茶水。 茵茵一曲弹罢,过来敬酒。 莫晓酒量浅,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意,一时玩心上来,也为了装得更像,朝茵茵举起酒杯道:“这杯你喂我喝。” 茵茵垂眸,默然片刻,微笑着答应了,上前接过酒杯斟满,递向她嘴边。莫晓凑过去喝酒,同时托住她的手。 谁知茵茵手一颤,酒杯倾侧,酒液顿时便撒在莫晓袍摆上。 她急忙放下酒杯,自责道:“瞧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莫晓摆摆手,笑道:“无妨,一点酒水罢了。呆会儿就干了” “这酒里调了蜜露与葡萄汁,干了亦会留有痕迹……”茵茵用帕巾替她擦拭,擦了几下后仰头道,“承郎,你还有件衣袍留在这里,已经洗干净了,便换了这身如何?” 莫晓撞上她的眼神,心中一动,点头答应,这就向芮云常打了声招呼,跟着茵茵入内室更衣。 芮云常端坐案后,凝目望着他们进入内室。 入得室内,茵茵掩上房门,转过身来时,俏脸上笑容已淡去,双眸紧紧盯着莫晓,低声问:“你是谁?” 内侍打着一盏蝠纹纸风灯,在前头领路。 莫晓留意到他所穿红色贴里带补子,还有膝襕装饰,她这些天进出宫里,知道低级内侍只能穿青色,较高级别的内侍才许穿红色衣袍,带补子与膝襕的更说明他的地位较高,大概是妃嫔身边的亲信内侍。 夜幕下的禁城肃穆静谧,殿宇高耸,他们沿殿廊在其中穿行,虽然一路上都有宫灯照着道,亦能看到禁卫巡逻,偶尔有内侍来去办事,却仍然有种压抑的气氛。 章节目录 第63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一阵尴尬的沉默。 芮云常:“时候不早了。” 莫晓立即狗腿地接道:“芮大人慢走。下官送大人下楼。”至于她么, 自然是留宿茵茵这里了。 芮云常离开后, 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 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 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 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 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 她却被看得分明,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 低头回身, 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云霭漫漫,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 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 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 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 周围灯火陡然减少,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凄厉惨呼撕心裂肺,盖住了皮肉被烧灼时发出的“嘶嘶”声,却无法掩住皮肉烧焦的臭气与肉香。 莫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边吐了起来,直到胃中物呕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物可吐,才好不容易停下。 芮云常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负手而立,长眸阴沉沉地看着她。 莫晓用巾帕擦嘴,直起身来一张脸煞白,迎向他的视线却直直的毫无退缩,哑声问:“督公到底想听下官说什么?直问便是,下官无不可告人之事,督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惠妃即将临盆却突然小产,诞下死胎。妇人待产,偶有发生小产,胎儿夭折,亦不是头例,但与之有关的人陆续遭遇蹊跷,那就让人生疑了……” “莫府突然遭袭,然而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除你之外无另一人受伤,更无人看见过入室的盗贼,唯一见过盗贼的你,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有稳婆王氏,不久前她的独子刚买了座新宅院,但以其每月所赚,即使再加上打赏,不吃不用攒两辈子也买不起那座宅院。” 莫晓拧眉:“那为何不审问稳婆王氏?”却要死死盯着她? “王氏已经死了。” 莫晓打了个寒噤,不知道稳婆是被人灭口的还是在东厂受刑不过而死的,她不敢问。 “那个人……”芮云常抬手指了指刑架上不停呻.吟、喘息、抽搐的人形,悠悠道,“是王氏的独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也”字,让莫晓寒毛直竖! 她激动地嚷道:“我不是莫亦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信你问柳蓉娘,她才是知道一切真相之人!你找她来问,别找我啊!” 芮云常眯眼,眸中浮现嫌恶之色,这抹嫌恶虽只是一闪而过,淡去后他的眼神却更加冷冽如冰:“你说你不是莫亦清?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莫亦清,可惜前事全忘的人又是谁?” “是我。但我正是因为前事全忘,才会相信了柳蓉娘所言,以为我是莫亦清,但其实我不是他,我……” “你不是莫亦清的话,如何能在太医院顺利地当了这么久的太医?” 莫晓愣了一愣,迟疑道:“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吧!” 芮云常冷笑一声:“前事皆忘,你还记得怎么替人看病?!” “我虽然忘了事情,但医术不同于……” “够了!这些都不必再言!”芮云常断喝一声,“本督不管你是不是莫亦清,是真的忘了前事,还是在装傻。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指证陈贵妃买通上下,致令惠妃小产,龙子夭折;至于其二么……”他侧头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 莫晓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莫亦清,即使要我指证陈贵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当面对质,他们随便问我几句当时细节就能问倒我。再说督公没有明确证据,又怎能认定陈贵妃就是幕后黑手?若是冤枉无辜该怎办?我不想成为帮凶!” 帝王设立东厂稽查诸王百官,缉拿犯官罪徒,又岂是真的为了清除贪官维护正义?不过是皇权与各宗族政治势力间博弈或倾轧所使的手段罢了! 芮云常侧目看她,眼神阴鸷,语调森冷:“帮凶?” 他眼风一扫,话音未落,一旁待命已久的东厂番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莫晓便往刑架方向拖! 莫晓骇然瞪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刑架。 沟坎纵横的粗木架子上满是斑斑块块的污痕,被血水一遍遍浸透的木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肌理,呈现暗沉的黑紫色。而刑架下方的地面上更是沉积了大滩黑色污秽,触目惊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侧刑架上那人突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哭泣或尖叫哀求,而是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咕咕声,还夹带着“嘶——沥,嘶——噗噜”的异声,仿佛气流从饱浸液体的孔洞中通过…… 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崩溃了,一叠声地尖声高叫:“我去!我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番子却不停下,仍将她往刑架上锁!她想要挣扎,双腿却瘫软如泥,全靠番子提着肩臂顶在刑架上才没有真的瘫倒地上去! 直到芮云常淡淡一声:“放开吧。”番子们才松开她。 莫晓惨白着一张脸,强忍呕吐之意,脚下像是踩着云朵,又像是踏着棉花,跌跌冲冲跑开十几步,只想逃离刑架越远越好! 芮云常缓步靠近她:“莫太医不是说不知要说什么吗?怎么又改口了?” 莫晓耷拉着脑袋,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芮云常嘴角微坠,凤眸半眯,鄙夷地望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清秀文士。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成为帮凶,稍加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肯做!尖叫的像是个娘们一样!最表里不一,惯会见风使舵的就是这些墙头草般的文官。最看不起内官的却也是这帮软骨头! 莫晓铁青着脸,垂着眼皮以掩饰眼中恨意,心里死太监、臭太监、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地一通乱骂! 锁在刑架上那人,即使是收了贿赂也罪不至此!且人都被折磨成那样了,若是真有罪,又怎会仍然死咬着不承认?死也能死得痛快些! 这帮不学无术的太监只知用严刑酷法折磨人逼供,却不愿多费心力去认真调查取证,造成不知多少冤假错案,累累难计的冤魂!她绝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相公,才几日没见,你越发得瘦了,脸都尖了!脸色也不好!”张姨娘关心地望着她。 莫晓苦笑道:“为夫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差点没命回来,怎会不瘦?”大量失血加之这些天的饮食只是些汤水稀食,她气色不差才怪呢! 张姨娘语气委屈,带着怨意瞥了眼门外方向:“妾身早就想来看望相公,照料相公了。可夫人却说相公要安静养伤,不许我们进屋。妾身想着夫人总会照料好相公的,虽然极为担心,却也不敢来打搅相公休息。没想到……没想到相公在夫人的照看下竟还会如此憔悴!若是早知如此,妾身就是得罪夫人也要……” 章节目录 第64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柳蓉娘诧异回头。莫晓微笑道:“张姨娘做的那道肉我不想吃,但闻着肉香味道,肚子却是饿了, 还是你准备的吃食清淡精细,对我胃口啊!” 一听这话, 柳蓉娘满腹怨气顿时全消,方才那一番争斗她是赢家,且相公显然还是偏向她的,这就笑吟吟地答应道:“妾身早准备好了,有瑶柱蒸蛋羹,还有鸭汤南豆腐, 这就去端来, 相公稍待片刻就好。”说着快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张姨娘被香萍、香兰压在地上,发髻扯散了,衣裳撕破了,哭哭啼啼,狼狈不堪,口中不住喊着:“相公为妾身做主啊!” 柳蓉娘得意地弯弯嘴角:“好了,别再闹了, 相公要安静休养, 不想听你哭闹。香兰、香萍, 你们把她赶出去。” 张姨娘一人抵不过两人的力气,尽管哭喊挣扎,仍是被生拉硬拽赶了出去。 香兰、香萍推她出去,赶紧反闩上院门,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回到正屋前,却见柳蓉娘脸黑得犹如雷雨前的天空。 香萍心惊肉跳,垂头不敢看柳蓉娘。 柳蓉娘盯着她,沉脸斥道:“我叫你看着前门,别让那两个小蹄子进来!你跑哪儿偷懒去了!” 香萍吓得缩手缩脚,垂头不敢看她:“夫人,奴婢没有偷懒,一直看着门口呢,就是方才尿急了,去解了个手,谁知道就这会儿时候张姨娘就过来了……” 柳蓉娘气得去拧她:“连个门都看不住,我要你有何用?就走开这一小会儿,你都忍不住么?偏要趁这时候去解手?” 香萍缩着身子含泪跪下,委屈道:“奴婢也忍了好久了,可夫人好久都不回来,奴婢实在忍不住了才离开一小会儿的……” 柳蓉娘垂着嘴角,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白她一眼:“就跪这儿,把门看好了!”说完不再看她,叫上香兰一同去把菜肴端来。 香兰同情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香萍,跟着柳蓉娘往厨房去了。 · 张姨娘这一回吃了大亏,哪里肯忍气吞声就这么回去,院门虽然反闩了,她仍是不甘心地拍门喊叫。 今日她为了偷偷溜进院里去看望相公,没有带上丫鬟,只身一人去了主院,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柳蓉娘手上吃那么大的亏了!真是越想越怒! 叫了几声后,忽地有人在背后劝她,声音轻柔甜软如蜜糖:“阿萸,别再闹了,若要惹得相公厌烦就得不偿失了。” 张姨娘回头,见说话的是名着浅藕色衣裙的女子,正是莫亦清另一房小妾吕玉珠。她心知吕姨娘说得有理,只是心中气愤难抑,见着吕姨娘便一股脑向她倾吐心中憋屈,指着脸上红肿道:“玉珠姐,你看看我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她虽是正妻,可也不能……” “嘘——”吕姨娘示意她轻声,拉着她走开十几步,才小声道,“相公伤重,恐怕难以为你做主,这会儿夫人才是主持一家之人,你且先忍过这段时候吧。” 张姨娘仍是怨气满腹,吕姨娘连拉带劝,将她带回西院,这是两个姨娘共住的小院。吕姨娘让小丫鬟打来温水。张姨娘洗了脸,又重新把头发梳起来。 吕姨娘待张姨娘重新整理打扮好,打发丫鬟出去,压低声音问道:“如何?你进去见到相公了?” 张姨娘点点头:“见着了。” 吕姨娘关切地问道:“相公看起来如何?” “相公这回可真是受苦了,人瘦了一大圈,脸都凹进去了,气色特别差,起初我进去他还睡着,房里又暗,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样子,可真和死人差不多……”张姨娘自觉失言,急忙朝地上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大吉大利!老天爷保佑相公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吕姨娘追问道:“相公后来醒了么?有没有和你说话?都和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问他的伤势如何?” 张姨娘听吕姨娘这么问,就有些不高兴起来:“先前是你说挂念相公的,我让你一起去看看,你又不敢去,这会儿倒问得这么细!要是方才你同我一起去了,我也不至于叫夫人欺负成这样子了!” 吕姨娘陪着笑道:“是我不好,胆子小又怕事,夫人又是那么泼悍的性子,我只要被她瞪一眼骂一句,心就要怦怦的跳好久呢!阿萸,今日是姐姐对不起你,你不是喜欢我那对红玉镯么?我送你当做赔礼好不好?你别再生我气吧?” 张姨娘努了努嘴,仍是绷着脸像是不乐意的样子,但也没回绝。 吕姨娘知道她其实心中已经消了大半的气,这就起身去取出玉镯,给她戴上了:“哪,好看不?这就不许再生气啦!” 张姨娘笑嘻嘻端详腕上玉镯,吕姨娘趁机又问了不少方才她去正院时瞧见的情况,张姨娘本就是藏不住事的人,又收了她的玉镯,自然有问必答。只是最后奇怪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查案呢?相公和我说的一词一句都要问个清楚明白?” 吕姨娘侧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你可觉得自从相公受伤后,夫人就变得奇怪起来?” 张姨娘一脸茫然:“奇怪么?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我,她嫁给相公两年多了也没有怀上,自我嫁入这府中她就没给我看过好脸色,对你不也时时都提防着吗?之前有相公主家,她不能做得太明显,如今相公受了重伤,她就没什么顾忌了!” 吕姨娘轻轻摇头,皱眉道:“我总觉得相公受伤一事并不简单,夫人像是在怕什么……” “怕什么?”张姨娘瞪大了眼睛,“难道那盗贼还会再来?”她倒抽了口冷气,“呀!我们这些弱女子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相公也伤着呢,那怎么办?该,该再多找些人来看家护院才行啊!” 吕姨娘望着她的眸中闪过一抹不屑鄙夷之色,只是转瞬就掩饰过去,换上无奈神情道:“那就是夫人要操心的事了,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的,要不要另雇人来看家护院也是她拿主意,轮不到我们说话。” “若是真的再有盗贼闯进来,该怎么办啊!?”张姨娘忧心忡忡地扭着手帕道。 “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只是听天由命怎么行?” “不行又如何?”吕姨娘低哼一声,“家中值钱的财物都在夫人那里,真有盗贼来首当其冲的也不会是我们。” · 张姨娘被柳蓉娘打骂过之后,安分了好一段时候没来。停了三四天,两个姨娘一同来探望莫晓,送来些汤水慰问。 正好莫晓醒着,柳蓉娘这回倒没强硬回绝,让她们俩进屋请安,但没说几句就打发她们回去了。 这之后两个姨娘便早晚来请安,嘘寒问暖。 柳蓉娘白天照顾莫晓,晚上不与她睡同一个床,入夜后便歇在东厢,对于莫晓来说,这是正中下怀。 张姨娘来了几回,偶然瞧见香兰收拾东厢房,看出几分端倪,第二日请安时便当着莫晓与柳蓉娘的面提出:“夫人白日里又要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又要照料夫君,着实辛苦不过,晚间再要伺候夫君怕是力不从心,不如让妾身与玉珠姐姐替分担些……” 张姨娘这话一出口,房中气氛便有些微妙地紧张起来。 她不知茵茵到底在哪家欢馆,也只能一家家问过去了,万幸第一家就被她问到了,接下来只要找到添香阁所在就行了。 “敢问添香阁从这里怎么走?” 老鸨气刚顺下去,闻言两条眉毛一竖,瞪眼呵斥道:“还说你不是来砸场子的?”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匆忙退了出来。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见莫晓灰溜溜出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挥退一众随行,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又没穿官服,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凛然的眼神,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沿路行去,几乎每家欢馆门口都精心布置,张灯结彩,争奇斗艳。巷子边亦时常见到穿着艳丽、打扮夸张的下等妓子或小倌儿揽客。 见两名年轻郎君行来,一片“哥哥”“檀郎”“玉郎”“亲亲”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媚眼一个个抛过来。 章节目录 第65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薛熙春在她平静的语调安抚下亦渐渐平静下来, 小声回答她的问题,又把她用来敷脸的方子给了莫晓。 莫晓给她开了清热解毒的汤药,让她这几天尽可能减少日晒,每日用温水洁面, 不要再往肌肤上涂任何的胭脂面脂。 薛熙春离开后, 莫晓仔细看了这张方子,里面确实用了不少有美白效用的药材或原料,还有去斑痕消痤疮的药材,但用量配比不合理,太多太杂,对肌肤刺激较大, 像薛熙春这样的敏感肌肤很容易引起过敏。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实际是铅化合物,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 但若长期使用,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 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宫女, 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 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 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她若是能针对不同肤质研发不同的面药面霜,还可以加以细化,让其有美白、保湿、红润等等不同功效,那虽不能说是独霸市场,至少也是条生财之道。万一太医院干不下去,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了。 她既有了想法,这就兴致勃勃地查医书找验方,列出几种配方,回家路上路过药店与杂货铺时,买齐了用具与原料。 柳蓉娘见她与冬儿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惊讶地问道:“相公带了什么回来?” “多是药材,还有少许香料。” 柳蓉娘伸手接过时果然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香料味,更觉奇怪:“相公买这么多药回来做什么?” 莫晓将她拉到屋内,将自己想法说了。柳蓉娘点点头:“若是能制成倒是个好生意。街口那家香粉铺子卖的面脂我总觉太油,冬日天干,手上抹一些还行,到春夏就根本用不上了。” 莫晓心道她这东西做出来也不会是放在普通街口铺子里卖的,手工制作数量少,卖得便宜不如不做,除非建作坊扩大生产。这些暂且不用对蓉娘说,目前还只是研发阶段,有成品了还需通过多次测试与试用。好在如今她在太医院,工具与参考书籍都齐全,轮到值夜班还能多休一天,她就有时间研发了。 · 隔了几日莫晓去宫中侍值,薛熙春再次找了过来,她脸上的肿块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还有些微红,看着已经不觉异样。她是来感谢莫晓的,并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服药的必要。 莫晓微笑道:“已经好转就不必再服药,只是记得这几日内仍不要在肌肤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保持清洁,但洁面也别太频繁。” 薛熙春点点头,双手奉上一包东西:“还是莫太医回春妙手,这是一点谢仪,宫里采买不便,还请莫太医不要嫌弃东西简陋。” 莫晓急忙摆手:“替宫人看病是我的职责,治好了也是本分,怎能收你的谢礼?我不能收。” 邵望舒也在,听见莫晓的后半截话,伸头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有我的份儿么?” 薛熙春道:“那就要问莫太医了。我送出的东西可不想再拿回去,他若是不肯收就给你了。”说着将包袱往邵望舒手中一塞,笑着告辞离去。 邵望舒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晓:“怎么回事?” 莫晓无奈,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一幅花样华美的织锦面料,她不是很懂,邵望舒倒是识货,惊叹:“这是蜀锦!看纹样是今年的新料子。” 莫晓斜眼睨他:“你怎会如此精通这些女人的物事?” 邵望舒苦笑:“我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妹妹,三个女人一台戏,耳濡目染而已。” 闻言莫晓不禁挑眉:“不要看不起女人。” 邵望舒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说着摸了摸自己耳朵,“说起来我就觉得耳根疼。” “为何会觉得耳根疼?” “从小就被我娘扯的……” 莫晓朗声大笑,邵望舒亦大笑起来。 · 莫晓将蜀锦带回家去,柳蓉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量着尺寸盘算是做一件宽袖斜襟短袄儿,还是做一件窄袖褙子。 莫晓见她喜不自胜,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就有种满足感充溢心胸,还有作为撑起全家的顶梁柱的自豪感,不能给她们性福,至少能给她们衣食无忧吧? 她做成第一批面霜后先让柳蓉娘在手腕与耳后测试,没有过敏反应后,让她试用了几日。柳蓉娘本来肤质就不错,莫晓的配方又温和,不是急功近利的速效配方,只是试用几日,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确实光滑滋润不少,也无油腻之感。 她又给了两个妾侍一人一小盒,让她们试用。她们两个用下来都觉得挺舒服。 于是莫晓便带了一小瓷盒温和滋润型的面霜去找薛熙春。因为她最近刚有过敏反应,莫晓让她在手腕内侧与耳后先抹少量试试。 等着结果的时候,莫晓与薛熙春聊了几句天气与京师中最近的新消息,便很随意地问起她知不知道东厂最近在查什么大案子。 她与宫女们处得熟悉,得知薛熙春的舅舅叫钱玉,在东厂担任掌班,是个级别不低的“中层干部”,应该会知道些许消息吧。 另外她了解下来才知,东厂根本就没有“司班”一职!那天芮公公上她家来时,根本是杜撰了一个官职! 薛熙春摇摇头:“舅舅可不对我们说这些。且我在宫中,甚少见他。最近也没听说他特别忙碌,应该没什么大案子吧……要我说啊,今年宫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惠妃那事儿了,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有好几个月了。” 莫晓心中一动:“那是什么事?多久以前的事?” 薛熙春疑惑地望着她:“莫太医应该知道啊?” 莫晓照例搬出她那套失忆论来,薛熙春听过后恍然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娘娘怀胎九月,小产诞下一子,可惜……” 莫晓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只知皇后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是三年前由丁昭仪诞下,丁昭仪母凭子贵,升为康妃。而陈贵妃最近才为圣上诞下二皇子,却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新生的皇子,加上薛熙春说可惜,莫晓很容易就猜到,这位皇子没能活下来。 果然薛熙春接着声音更轻地道:“……出生时就没有气,听说全身青紫,在娘胎里就……” 一旁的年长宫女斥道:“行了,少传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惠妃娘娘是苦命人,小皇子也是,哎,这都是命。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薛熙春俏皮地吐吐舌头,闭口不言。 莫晓让她看看涂面霜的地方可有发红。 薛熙春抬腕瞧了瞧:“没有。” 莫晓便将这盒面霜送给了她,算是回报她送来的蜀锦,但叮嘱她:“保险起见,你再等一夜,若是明日早晨起来手腕与耳后都无发痒发红等异常,才可以用这涂脸。” 薛熙春笑着答应了。 · 莫晓回到太医院,对于薛熙春所说惠妃早产死胎一事,她心中总是放不下,这就去册库请书吏帮忙翻查记录。 帝后包括妃嫔所有就诊过程都有记录,包括病症与所开药方,都要交予御药房,但这些记录都归档于宫中,在太医院的册库是查不到的。但御药房的药品是由太医院供给的,太医院这里有对应药品进出记录。 莫晓自从遭吏部的老书吏索贿之后,意识到与这些文职人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自进了太医院便有意与书吏多接触,有时柳蓉娘多做了些好吃的点心,她便带来分赠他们。 柳氏的厨艺相当不错,所做点心得到这些书吏的一致称赞,其中更有一名姓孔的书吏与她颇为说得来。她开口请他帮忙查看一下记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请孔书吏着重寻找早产时所应用的相关药材,果然让他找到,六月太医院向御药房送了不少益母草,还有其他小产滑胎后止血化瘀的治疗药材。 可惜薛熙春记不清具体日子,而莫晓已经全无过往记忆,要不然对于当时情形多少也能了解一些。 莫晓出了册库,往南厅而去,却被一群人堵住去路。她定睛一瞧,当先的是她没见过几面的太医院最高直接领导鲁院判,在他身边的则是同署的几名太医,资历都比她老。她急忙作揖,一一行礼过去。 章节目录 第66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 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 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 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 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说, 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 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 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 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 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家法伺候!起来吧, 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 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 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说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说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芮云常回过神来,抬手支颌,漫不经心道:“即便梦中时间再长,终究也只是个梦而已。” 章节目录 第67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虽然已经穿过来几个月了, 这却是莫晓头一次出门,迈过门槛的一瞬间, 她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小厮冬儿等在一旁,忍不住疑惑地问道:“爷?” 莫晓深吸一口气后辨明方向, 迈步前行。 她一路走着, 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她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致。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 匆匆来往, 沿路有小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 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 忽然想起一人:“冬儿, 原先家中还有个小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 那是小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小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小厮, 要不是小春出远门, 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 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天, 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莫晓心中感慨这儿不愧是皇城脚下,京华风云之地,繁华如许,也不枉她穿来一回,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听马蹄声声急! 向声音来处看去,她就见街道远处,有几匹骏马疾驰而来。骑者头戴尖帽,脚蹬白皮靴,锦绣衣,高头马,即使闹市亦不加约束,只顾策马狂奔,闻见者无不仓皇躲避。 她与冬儿亦往路边躲让,却见街道中央一孩童躲避时被人撞倒,摔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一时爬不起来。 她离孩童不过三四米,看看奔马离此处还有些距离,估摸自己能赶得及,一撩袍摆便朝那孩童大步跑去。 “爷!小心!别过去!!”冬儿着急嚷道,拽了她一下。 莫晓被冬儿这一扯,踉跄几步,速度就慢了下来。但她脑中别无他念,只有救人。 她用力甩脱小厮,加速奔向街道中央,几步就冲到了孩子附近,然而眼角余光瞧见奔在最前的马已离他们近在咫尺! 俯身半拎半抱起孩童,她顺着冲势朝前扑倒,摔倒时侧身将孩童护在怀里,自己左肩却重重撞在地上,只觉一阵剧痛。 她紧紧闭眼,咬牙忍痛。耳中只听身后马嘶人吼,一片纷乱惊呼与怒斥之声。 疼痛稍缓,她松了口气,睁开眼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几名骑者大多都已经疾驰过去,唯有一人拼力勒马停下,只是收缰太急,马儿被惊吓到,高高扬起前蹄,仰首嘶鸣。 骑者却显示了极其精湛的骑术,在几乎垂直的马背上并未落下,反而如牢牢长在马背上似的,他稳稳控马前蹄落下,轻带了把缰绳,马匹小步原地踏了两圈便被控制住了。 马背上的骑者看向莫晓,见她穿着补子官服,以及她怀中所抱孩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便轻叱一声,纵马向已经驰远的同伴追去,很快也去远了。 莫晓舒了口气,抱着孩童从地上撑坐起来。 冬儿喊着跑向她:“爷?你可没事吧?” “没事。”莫晓摇摇头。 冬儿扶着莫晓站起来。她松开怀中孩童问他:“你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懵懵懂懂,惊魂未定,也不知听没听见莫晓问话,只是嚎啕大哭。 莫晓向来对哭泣的孩子最没招,正不知所措间,就见一名年轻妇人朝她狂奔而来,在她面前两步扑通跪下,哭泣着向她道谢:“多谢官爷!多谢恩公!该怎么报答恩公啊!” 莫晓急忙扶起妇人:“算不得什么事,赶紧带孩子回去吧。以后把他看好了,别让他一个人街上玩。”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离去。 冬儿找回莫晓的官帽,用汗巾将乌纱上的尘土仔细掸干净后递给她:“爷,你的帽子。” 莫晓接过官帽戴上,拍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袍,抬头辨明方向,便继续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一主一仆走在路上。莫晓问道:“方才那些是什么人?怎地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般纵马狂奔,不怕伤人出事么?” 冬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小声道:“锦衣卫向来如此行事,京城中还算好的,平日出门小心些就是了。毕竟京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他们也得罪不起,外乡就不同了……” 莫晓呵呵一笑:“我还真是把什么都忘了啊!” 太医院署衙是在正阳门内,宫城外的东江米巷,此处过去已经没多少路,主仆两人说说走走,没一会儿就到了。 太医院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大衙门,对比同在东江米巷的礼部官署,前门显得又小又旧,简直就像个小破庙。 进门后一个不大的小院,正中间一面照壁上朱色立额,上书三个黑漆大字——太医院。 莫晓入内还有点不辨东西,听着右手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穿过大堂往南厅而去。 见莫晓回来,厅里数名同僚们迎上前来。这些面孔莫晓一个也不认得,只能嗯嗯哈哈地应付他们。幸好他们也只是客套,不咸不淡地慰问几句之后就散了。 莫晓回想莫亦清受伤后,也只有最初有人来探望过,之后养伤的几个月内都无人问津,出现如今这种境况,其实她是毫不意外的。 柳蓉娘与两个小妾不是学医的,加上秋冬衣物穿得多,一般人也不会留意她没有喉结的事实。但这里可是太医院!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她不敢冒险,便用纱布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准备有人问起时便说脖子不小心划伤了。谁想到根本就没人问她! 原身在太医院的平日为人,恐怕是不怎么样的!当然也可能是原身为了避免旁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才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吧? 她想着是不是该拉住个人问问她该去哪里报道。几个月没来了,回来总该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一名年长太医拿着本簿册过来:“莫太医,今日轮值名册上没你的名字啊!你去吏部登记过么?” 莫晓这才反应过来,她伤后停职,复职该先去吏部登记才行! 结果莫晓在大昱朝的职场首秀,不是在太医院替人看病度过的,而是在吏部面对一个严重耳背的老书吏度过的。 她大声说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让他听明白自己是来登记复职的,接着便站在屋里,耐着性子等他去册库里取出太医院的名册,又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从名册里找到莫亦清的名字。 “莫亦清,太医院医士,从八品迪功佐郎,因伤告假停职?” “是我。” 老书吏抬眸看看她:“伤好了?” 废话,伤没好能自己走进来站你面前么?莫晓内心吐槽,嘴角却挂着虚伪的职场式微笑点头道:“完全好了!” 老书吏将她名字后面的“停”字上用红笔涂了个圈,又慢条斯理地找出另一本名册,翻了半天找到其中一页,在上面添上莫亦清三个字,后面注明署衙与官职。 莫晓充满期待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太医院复职?这个月底前行不行?”柳蓉娘已经暗示过好几回家中积蓄不多了,她需要尽快开始赚钱养家。 “这个月底前??” 老书吏用种“年轻人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看她一眼,倒转毛笔用笔管尾端点了点她名字前面一长列:“看见没?都等着补缺呢!” 莫晓抽了抽嘴角,这么多人在她前面排着队等补缺,轮到她要猴年马月的事啊? “这些都是等着补太医院医士之缺的?” 老书吏眯眼看向簿册,嘴里喃喃数了两遍:“在你前面等着补缺太医院医士的啊……有三个。” 虽然听着只有三个,似乎不多,但所谓补缺是要等有职位空置出来,后面的才能补上,若是一直无人腾出位置,或升职或辞官或调迁,后面补缺的人就一直要等着,有些热门职位等上三四年也是常事。 章节目录 第68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老鸨气刚顺下去,闻言两条眉毛一竖, 瞪眼呵斥道:“还说你不是来砸场子的?”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匆忙退了出来。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 见莫晓灰溜溜出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 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 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 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挥退一众随行, 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又没穿官服,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 凛然的眼神,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沿路行去, 几乎每家欢馆门口都精心布置, 张灯结彩, 争奇斗艳。巷子边亦时常见到穿着艳丽、打扮夸张的下等妓子或小倌儿揽客。 见两名年轻郎君行来, 一片“哥哥”“檀郎”“玉郎”“亲亲”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媚眼一个个抛过来。 莫晓视而不见,只顾寻招牌名字为添香阁的馆阁,冷不防被人挽住胳膊,一阵香风扑鼻。她吃了一惊,侧头看去,挽住她的是名身着粉裙黄袄的浓妆女郎。 “好俊俏的郎君呀!来奴家屋里喝杯热酒吧!奴家会唱好听的小曲儿,还会跳舞呢!” 莫晓一路行来,已经记不清被姑娘搭讪过几次了,只不过这一个最大胆,直接贴上来。但芮云常却一次也没有被搭讪过。 莫晓不由疑惑地小声问粉裙女郎:“你怎么不问他?” 女郎咯咯儿笑,媚眼如丝,在她耳边娇声道:“他呀,看着就不好伺候。” 莫晓忍笑,轻轻推开她:“我们要去添香阁,就不叨扰姑娘了。” 女郎略显失望,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的楼阁道:“添香阁么,那儿就是了。” 原来已经近在眼前。 莫晓谢过女郎,两人行至添香阁前,芮云常看了眼招牌便径直向内走,莫晓吃了一惊:“督公,你也进去?” 芮云常半侧转头,拿眼尾看她,语调森冷尖锐:“因为我是公公,所以不能进去?” 莫晓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本想借入妓馆的机会甩掉他的。谁想到他还真进去! 这下玩大了! 莫晓立在门口,脸上还佯装一片平静,内心却是狂打退堂鼓! 芮云常已经迈进了门,一回头见莫晓止步门外,轻轻扬起眉头:“莫太医?” 莫晓一咬牙,这会儿是顶在杠上,不想上也要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人入内,老鸨像是见着亲人般亲切笑着迎上来:“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可冷吧?先到里面暖暖身子。” 一路入内,老鸨朝莫晓看了两眼,问道:“这位爷瞧着挺面善,可有相熟的姑娘?” 莫晓心道原身果然是来过此处的啊! “在下是来找茵茵姑娘的。” “呦?茵茵姑娘?”老鸨拿丝帕掩口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茵茵是咱添香阁的头牌哪,琴棋诗书画,就没有她不会的,没有她不精的,又是大美人一个。只不过……要她相陪啊,花用可不会少呢!” 说到此处,老鸨的目光在莫晓显得朴素的士人衣装上逗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莫晓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因为老鸨那个眼神,而是针对原身的。 原身一介医士,从八品的微薄俸禄要养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有闲钱花在欢场么?且还是找头牌!原身又是个女的,她到底要在茵茵这里得到什么?这单纯用掩人耳目的那个理由已经解释不通了。 这一切疑问,也许见到茵茵后会有答案!也许她能知道原身的一切秘密! 想到这,莫晓倒开始庆幸今日灵光一现说要来铜鼓巷了。 然而,当她听到酒水价钱的时候,她就开始深深地后悔了。 在这里喝杯花酒也太贵了啊!而且是开喝之前当场付现银的,连吃霸王餐的机会都不给啊! 然而酒水菜肴已经摆上了桌,走廊远端那两个肌肉横生、叉手而立的壮汉也清楚地表明了,乖乖付钱才能不带伤地安全离开这里。 莫晓肉疼地付了酒水钱,她的私房钱啊!她的跑路盘缠啊! 她回到桌边坐下,低声问:“芮大人,敢问你月俸多少?” 芮云常也是一愣,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冷然道:“问这干什么?” 莫晓又道:“咱们商量个事。” 芮云常挑眉:“何事?” 莫晓道:“下官本是独自来的,难得芮大人也要同来,下官只感荣幸之至,但是……这酒水钱么……”她讪讪一笑,“大人也知下官俸禄微薄,还要养家糊口,实在囊中羞涩……” “……” 官场上不用提的规矩,上级官员与下级官员喝酒应酬,从来都只有下级争着付钱,除非上官主动说请客或分摊酒钱的,就没见过下官提出分摊酒水钱的。 莫亦清这样的,芮云常是头一次碰到,倒也谈不上被冒犯,只是觉得他穷酸气十足外加脸皮厚得可以。 “今日本督请了。” 莫晓大喜:“真的?”她本想说各付各的,没想到对方说他请客,这可远远超出她预期了。 “芮大人方便的话,方才已付的酒钱……”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 芮云常无语片刻,取出钱袋,直接摔在她面前。 “失礼了。”莫晓完全没有食嗟来之食的不适感,一脸从容地拿过钱袋,从里面取出与方才所付一致的银两。 反正她也不准备再回太医院了,东厂更不是她顶头上司,用不着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芮公公虽然难以亲近,却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不是说太监都比较小气敛财么?看来也有例外啊…… 珠帘轻响,一袭淡绿裙子的丽人从帘后转出,修眉美目,姗姗毓秀。 她美眸一转,望定了莫晓,淡淡一笑,轻嗔道:“多情总被无情苦。承郎,你可真是狠心!” 千种风姿,万般风情,尽在这淡淡一笑与轻轻嗔怪之间。 莫晓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这,这,这,难道说莫亦清是个百合?看来还是攻的一方。如此说来,她娶这么多妻妾就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了? 丽人笑嗔过那一句后,便趋步上前,福身行礼。 莫晓回过神来,解释道:“茵茵,不是我狠心不来见你。我七月里被人重伤,卧床休养了几个月,最近才养好了伤。” 茵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浅笑道:“既然酒菜已经布齐,二位不如先饮酒吃菜,听茵茵弹上几曲,以兹助兴如何?” 莫晓点点头。茵茵便唤丫鬟,焚香布琴,她在琴案后端坐,裙摆委地,在身周迤逦散开,抬玉腕,葱指轻拨琴弦,清朗雅韵便从指尖下潺潺而出。 莫晓既来之则安之,打定主意一会儿只要碰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就借酒装醉,这就开始大口喝酒吃菜。 芮云常亦无话,酒也不喝,只喝茶水。 茵茵一曲弹罢,过来敬酒。 莫晓酒量浅,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意,一时玩心上来,也为了装得更像,朝茵茵举起酒杯道:“这杯你喂我喝。” 茵茵垂眸,默然片刻,微笑着答应了,上前接过酒杯斟满,递向她嘴边。莫晓凑过去喝酒,同时托住她的手。 谁知茵茵手一颤,酒杯倾侧,酒液顿时便撒在莫晓袍摆上。 她急忙放下酒杯,自责道:“瞧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莫晓摆摆手,笑道:“无妨,一点酒水罢了。呆会儿就干了” “这酒里调了蜜露与葡萄汁,干了亦会留有痕迹……”茵茵用帕巾替她擦拭,擦了几下后仰头道,“承郎,你还有件衣袍留在这里,已经洗干净了,便换了这身如何?” 莫晓撞上她的眼神,心中一动,点头答应,这就向芮云常打了声招呼,跟着茵茵入内室更衣。 芮云常端坐案后,凝目望着他们进入内室。 入得室内,茵茵掩上房门,转过身来时,俏脸上笑容已淡去,双眸紧紧盯着莫晓,低声问:“你是谁?” 她略一停顿,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该准备冬衣了,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章节目录 第69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冬儿住了口, 背转身吐吐舌头, 自找地方去了。 柳蓉娘担心道:“相公, 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晓拉着她往内院走,回到屋里才将今日太医院里冯太医诬告她盗用药材一事说了。柳蓉娘担忧蹙眉:“那该如何是好?是否该备些礼仪送去鲁院判府中?” 莫晓摇头:“不必,鲁院判虽然个性古板, 却耿直公正, 不会因为我送礼便网开一面。若是去送礼反而要糟,他会觉得我其实是做了这勾当, 心虚才贿赂于他。且今日我把相关佐证都给他了, 只要他稍加调查就能查明真相。” 闻言柳蓉娘仍是愁眉不展。 莫晓忽而笑了笑。 柳蓉娘诧异问:“相公笑什么。” “今日我临走之前挖了个坑给冯同光, 鲁院判会特别留意他的。若是不出意外, 他才是盗用药材之人。” 柳蓉娘显得茫然不解:“挖坑?相公你……” 莫晓笑道:“这是打比方的说法。不是真的去挖坑。”她略一思索,“就和使绊子是一个意思。” 柳蓉娘不由笑出了声:“相公这说法真是有趣!” 两人笑了会,柳蓉娘望着莫晓柔声道:“离晚饭时辰还有一会儿,我炖了枸杞银耳,相公是不是先喝一碗?” 莫晓摇摇头, 微笑道:“我不饿, 你去忙吧,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哦对了, 我想吃你做的烧饼。” 柳蓉娘答应了。 莫晓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笑容淡去。 这些天下来, 她经历了不少异事,综合起来不难推出一些结论。 皇室争权夺利,子嗣是极为重要的一方面,惠妃小产很难说是单纯的生理因素,若是有心人不想她诞下龙子,完全有可能故意制造小产。 而莫亦清又是当时在场的唯一太医,她在惠妃小产一事中,或是参与帮凶,或是目击证人,总是脱不了干系。 也难怪东厂盯着她不放了。 莫晓只觉心直往下沉,若原身真是那个帮凶的话,她该怎么办?她不想,也没有义务去承担原身所犯罪过! 有可能原身只是目击证人…… 她希望真是如此,这样会让她稍许安心些。扼杀一个鲜活生命这样的罪孽……她绝不希望自己是帮凶,即使是原身也不想! 芮公公认定她是知道些什么的,他让她想清楚该说些什么,但她的记忆只是空白一片!要她说什么?承认她没有犯过的罪行吗?或是证明她从未知晓过的事情? 原身被刺伤而亡很可能并非偶然的小偷小摸引发的血案,也难怪他会问她对盗贼有否印象。而今日的灰衣汉子,很可能就是谋害惠妃小产的那一方派来的。 来灭她的口。 莫晓只觉不寒而栗。灰衣汉子今日听到她对芮公公说有事情告诉他了,惠妃小产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留她活口,但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要坦白都没什么好坦白的!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汤公公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不能再留在京师了,不想坐以待毙,就必须逃走! 即使这样有些对不起蓉娘,但她若是死了或被入罪,对家中这些妻妾更没有好处。她若是逃走,蓉娘至少可以逃脱同谋嫌疑。 她来到主院,柳蓉娘还在厨房忙碌,丫鬟也在厨房帮忙。她趁此机会收拾两身替换衣物,整理成一个小包袱,再次回到书房。 这些时日在宫中收到的额外赏赐她都收在了书房,柳蓉娘并不知情。 倒不是她信不过蓉娘,但毕竟自己是女扮男装,从穿越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有预感,这样的安稳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有些私房钱在身边,紧急情况下有财物傍身会方便许多。 她从木盒中取出沉甸甸的一个小布包,不由苦笑,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罢了。 “相公,饭菜好了,你是这会儿就用饭,还是与往日一样的时辰用饭?”柳蓉娘在窗外轻唤。 莫晓急忙将小布包放回书箱里去,压上几本旧书掩住,再随便取出一本,合上箱盖,做出看书的模样。 “我不饿,还想看会儿书。”一转念,她又补充道,“你让丫鬟将我那份饭菜送来,我在书房吃。” 柳蓉娘从门外进来,略显担忧地望着她:“相公,可不要看书看得忘了时辰不用饭啊!” 莫晓笑道:“我自己是大夫,最晓得不按时用饭的坏处,你放心。” 柳蓉娘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久香萍将饭菜送来,莫晓匆忙扒了几口菜,将烧饼用干净的纸包起来,收进包袱里,又将私房钱放入怀中。出门看了看左右,不见附近有人,便大步往后院而行。 这会儿天还亮着,她须赶在宵禁之前出城才行。 莫晓开了后门的门锁,出门后轻手轻脚地掩上,看着这扇黑漆小门,忽而有些不舍,有些留恋。她轻吐口气,挥去这一丝不舍,毅然回身,大步而行。 行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了邵望舒,哎,可惜了这么个好朋友,自她穿越过来,交往的人里与之最投缘的就是他了,但她却只能就这么不告而别。他若是得知消息,定然会生气吧? 她轻轻摇头,不,邵望舒不是心胸如此狭隘之人,但他肯定会因此闷闷不乐,自己一直以为是好友的人,却说也不说一声就离开,换做是她,定然会想对方没把自己当朋友吧…… 她是肯定不能再回太医院了,也绝无可能再回京师来。也许,在她安定下来之后,在风头过后,她可以寄封匿名信给他,告知他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希望他不要介怀自己的不告而别。 莫晓半垂头,心事重重地走到自家坊口,抬头看路,却猛然瞧见坊对面街角停着一乘轿子,青呢暖轿,淡青色妆花缎子面万寿纹的棉轿帘。 她深叹口气,将手中拎着的包袱往身侧墙根处一抛,昂首踱步,往坊外而行。 走过青呢软轿时,轿帘动了动,掀起一道缝。“莫太医,这么巧。出门办事么?” 莫晓住脚,哈哈笑了笑:“随便逛逛。” 轿中淡淡笑:“都这个时辰了,莫太医兴致这么好,去哪儿逛啊?连个跑腿跟班的都不带?” 莫晓看看天际,斜阳半落,暮光沉沉,自然不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何况她连小厮都没带。 忽然她灵光一现,想起莫亦清在书房藏着首情诗,是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 诗中暗示自己命薄如落花残英,今宵纸醉金迷逢场作戏,第二日醒来却茫茫然不知心之归处。怎么看都像是欢场上的女子写给入幕之宾的诗句。 她若是去逛妓馆,芮公公总不能再跟去了吧?他就不怕受刺激? 莫晓想到此,不由露出微笑:“铜鼓巷。” 她在太医院听同僚提起过,铜鼓巷乃是秦楼楚馆云集之地,听说今年胜选的花魁亦在铜鼓巷。 当然,偌大京师不会仅此一处烟花之地,但她听得最多的是铜鼓巷,这会儿临时三刻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它了。 谁想轿中人却道:“莫太医不介意本督同去吧?” “……”莫晓很想问一句,你去能干嘛?不过她不敢,她只能干笑,“自然不介意。” “那便走吧。” 莫晓其实不知铜鼓巷具体方位,连它在东南西北都不晓得,这会儿逼上梁山,也只有一扬手:“督公先请。”您老带路吧! 青呢软轿在前,莫晓稍许坠后数步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穿街过巷,很快便能听见丝竹悠扬之声。 木叶下君山哪~空水漫漫—— 分斟酒~敛芳颜—— 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哪—— 醉袖抚朱栏~天淡云闲~问君何时得~归~还—— 回首~夕阳红尽处~ 应是~故长安哪—— 不知何处的歌伎曼声吟唱,婉转歌声伴着琵琶清调,弦弦掩抑声声思,离人乡愁,意韵深远,竟煞是动人心弦,勾人心酸。 莫晓迈步进了巷口第一家欢馆,堂前半老徐娘热情相迎,莫晓开口便问:“请问这里是否有位茵茵姑娘在?” 老鸨笑容瞬间凝固,一下子换了张脸,势利眼上下扫了一遍莫晓衣装,见她头戴黑色儒巾,穿着素色细棉布面的直身,外披一件浅灰大氅,衣着十分朴素,这就不客气了:“呦,到我们寻芳院来问添香阁的头牌,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啊?!” 鲁院判见她神情坦然,倒也楞了一下,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判沉吟,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章节目录 第70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望着大殿内的九龙宝座发呆,心中惴惴不安, 只等暖阁里传她进去说话。为了结束这煎熬,她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 可她同时又矛盾地希望里面的人永远不要传她进去说话。 元嘉忽而小声道:“莫太医, 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 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 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 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 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 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 乌纱帽半透, 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来不及重新再梳, 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 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 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小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说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说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说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说来。想起他说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天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天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天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伤的后一天。”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小小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说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天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了道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小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说了半天,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小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说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说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说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陈贵妃忽然哭了起来:“陛下,妾身居深宫,别说兄长了,就连父母双亲都少有见面机会,芮公公说的这些,妾身实在无以为辩。但妾身相信兄长的清白,更相信陛下的贤明睿智。若陛下真要不顾往日夫妻恩情,仅仅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可疑证言将妾身治罪,妾身不服啊!” 陈贵妃这里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章节目录 第71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皱皱眉,不再与他争论,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 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 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 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 真要作证, 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 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 却假冒太医, 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 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 这就去。”元嘉应了声, 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她站在芮云常面前背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时,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 相似的事情总是一遍遍发生—— 人这一生中,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可恶的混蛋! 人生就是如此…… 如此操蛋! · 东厂就在东华门外头,与宫城只隔了条护城河,他们步行进宫。到了乾清宫,芮云常让莫晓与元嘉候在大殿,自入冬暖阁内。 莫晓听见他在里面问安,接着听到皇上说话声。 当今圣上二十二岁登基,今年刚过而立,正当壮年,子嗣却不多。皇后膝下只两位公主。另有一位丁昭仪,三年前诞下大皇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康妃。接着今年秋,陈贵妃诞下二皇子。 章节目录 第72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紧张起来, 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 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不敢往人少处走, 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 是第一回来小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 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 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 能瞧见天坛、安国寺, 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 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 想是平日说惯了的。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小,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说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说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中’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说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说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说。”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说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行。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小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了的。”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说:“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小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小产那么大的事,不是小病小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小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说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说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小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天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说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说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老书吏见她沉默,以为她没听懂暗示,忍不住敲着笔管提示道:“眼看这天一日凉过一日,该去买炭了,这一个冬天下来,买炭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啊……” 莫晓苦笑,她是不知道一个冬天下来买炭要多少钱,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说完不再理她,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当即轻笑一声,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啊?你说什么?”老书吏耳背没听清楚,侧头问道。 莫晓懒得再与他说话,亦不想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吏部,在门房边叫了一声:“冬儿?” 冬儿听见莫晓使唤,双手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从门房里面钻出来:“爷,事儿办完了?” 事情办得不顺,莫晓本就心中有气,见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不由皱眉:“畏畏缩缩的干什么?给我站直了!” 冬儿本是笑脸相迎,冷不防被她板着脸训斥,赶紧挺直站好,瘪嘴带着委屈小声辩解道:“这门房朝北的照不着日头,房里冷得和冰窖子似的,小的这不是冻的嘛!” 章节目录 第73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内侍打着一盏蝠纹纸风灯, 在前头领路。 莫晓留意到他所穿红色贴里带补子,还有膝襕装饰,她这些天进出宫里, 知道低级内侍只能穿青色, 较高级别的内侍才许穿红色衣袍, 带补子与膝襕的更说明他的地位较高, 大概是妃嫔身边的亲信内侍。 夜幕下的禁城肃穆静谧,殿宇高耸,他们沿殿廊在其中穿行,虽然一路上都有宫灯照着道,亦能看到禁卫巡逻,偶尔有内侍来去办事,却仍然有种压抑的气氛。 莫晓打破沉默, 小声问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那红衣内侍停步, 回头瞥她一眼, 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 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 前事统统都忘了, 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 嘴角弯起一边, 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药性如何,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又走出一段,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经过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时,红衣内侍忽然说了句:“我姓汤。” “哦,汤公公。” “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水可深着呢!莫太医前事全都忘了,对面过来一人,你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在这里……”汤公公意味深长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他话锋突变,听口气似乎原身并没有得罪过他。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这宫里水深着呢,莫晓全无原身记忆,不会随便轻信了他的话,但更用不着与他为敌。她这就客气地回了句:“还需汤公公多加提点才是。” 汤公公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前行。 “汤公公,敢问是哪位娘娘召见下官?” “陈贵妃哪!” 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莫晓跟着汤公公一路穿行,终于到了万安宫。 入琼华殿,东次间,绕过一座百鸟朝凤镏金立屏,一道垂地珠帘分隔内外,隐约可见珠帘后的卧榻上有玉人斜倚。 莫晓在珠帘外行礼问安,榻上女子懒洋洋道了声免礼。少时,一支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从帘内伸出,五指纤长如削葱,指尖蔻丹鲜红,更衬得肌肤如雪,轻轻搁在帘外金丝楠木的小几子上。 莫晓在陈贵妃腕上搭了片纱巾,伸指按脉,只觉脉象平稳,并无什么异样,便问道:“娘娘有何不适?” “心烦意乱,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夜里觉睡不好。” 陈贵妃九月刚经历生产,诞下皇子。莫晓听她讲述,再加上脉象,判断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仅是产后体内激素急剧波动导致的情绪问题罢了。 但贵妃感觉不适,传召她来诊治,她总不能直接说娘娘什么都好,不用吃药吧!那不是显得她无能么?但也不能把没病说成有病,谁会乐意听人说自己有病啊? 莫晓斟酌了一番用词后道:“娘娘刚为皇上诞下龙子,肾气略有紊乱而已,实属正常,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汤公公道:“莫太医开药方吧。” “娘娘此症不用开药方。”莫晓微笑道,“每天早午晚饭前让汤公公给娘娘读两个笑话足以。” 产后情绪抑郁吃药没用,只有放松心情,保证睡眠,过了这段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好的。 陈贵妃讶然:“莫太医是在说笑么?” 汤公公沉下脸斥问:“读笑话算什么药?莫太医是不愿给贵妃娘娘看病么?” 莫晓不慌不忙,镇定回道:“非也非也,调养身体,首选膳食而非药石。娘娘肾气紊乱,就该补气,这气当然不是怒气,而是喜气。多忧多虑会使人心情郁积,从而导致各种不适或疾病。反之多笑可让人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无病防病。” 她又补充道:“当然娘娘如果实在是想补点什么,下官也可以开些补方给娘娘服用。但实言相告,这些都只是聊以寄慰罢了,实在不如开怀大笑的效果好呢!” 陈贵妃不由轻笑出声:“听莫太医讲话可比听笑话有趣,看来以后该多请莫太医来才是。” 贵妃这一笑,汤公公跟着笑了,殿内诸内侍与宫女也都凑趣地笑了起来。 莫晓谦虚道:“娘娘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 陈贵妃命人赏赐银两,莫晓美滋滋地收下小费,由小内侍送出殿门。 · 莫晓心情愉快地回到值房,今晚贵妃一个高兴就赐二两银,都快抵她小半月的俸钱了,这样的传召真是多多益善,天天都值夜班她也乐意啊! 邵望舒盘腿坐在棋盘后,一手托腮,一手按膝,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立时笑着招手:“快来!等你半天了!” 莫晓放好医箱,回到棋盘边,只是下棋思路被打断,这会儿连自己最后一子落在哪儿都找了半天。 经邵望舒提醒,她又看了会儿棋局,这才找回方才思路。又与他下了会儿,自觉败局已定,这就想主动认输,却听外头又有内侍来请她去。 邵望舒一脸羡慕:“今晚怎么都找你?这回又是哪个请你?” 莫晓摊手:“我怎么知道。” · 莫晓跟着来人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眼看前头就是东华门了,带路的小公公却忽而折向左,这就不是进宫的方向了。 她放缓步子问道:“敢问公公在哪里当差?是哪位病了?”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笑笑:“莫太医误会了,不是看病的事。” 莫晓疑惑道:“那是为了何事?不能白日里说吗?”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就停下不走了。 小公公催促道:“督主等着莫太医呢,可不敢让他老人家久等啊!”说着也不看她,直往东而去。 莫晓原地站了会儿,见小公公根本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咬了咬牙也只能跟上。 她跟着小公公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前,四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中间两扇,门楣上方一块横匾——东缉事厂。 莫晓不由心跳狂飙一百五,手心出汗脚发软,半夜被叫来东厂,随便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这又是完全不可能拒绝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啊! 她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迈步入内。 前院正中竖着那块充满讽刺意义的“百世流芳”牌坊,莫晓却根本无心细看,视线匆匆移向牌坊后的正堂。 幸好,堂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并不阴森恐怖,亦没有大群恶狠狠拿着铁链木枷或是水火棍的东厂番子。 幸好,在堂里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张五官柔和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还很眼熟。 瞧见是他,而不是什么脸色青白的可怖老太监,莫晓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拱手行礼:“芮司班,别来无恙?”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上前跪拜行礼:“督主,莫太医来了。” 咦?咦——? 督主?!东厂提督??!!方才带路小公公口中所称的“他老人家”???!!! 莫晓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穿着圆领绯袍的男子,方才心慌中见到熟面孔心下放松,就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她才看清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着织金过肩蟒袍,当膝处横织细云蟒,腰间白玉横带,悬象牙腰牌。 龙有五爪,蟒只少一爪,若非极贵者或帝王荣宠者不得服之。眼前之人还真是东厂提督……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提督东厂之人会是如此年轻,看着似乎三十岁都不到,且上回他来莫府“探望”她时还自称司班呢!怎能怪她叫错? 难怪带路的小公公方才会那样子看她一眼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么? 怎么办?她要不要重新行全礼?要不要磕头请罪??! 老书吏却不说话,只用手慢慢捻着稀疏的花白胡须尖儿,拿眼瞧着别处。 莫晓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所谓的办法莫不是要她贿赂吧?她感到一阵不快,但她又确实想早些复职。 只不过让她无奈的是今日并未带太多的钱,她摸了摸出门前柳蓉娘给她的荷包,其中不过数十枚铜板,作日常零花应该足够了,但怎么想也不够作贿赂的。 老书吏见她沉默,以为她没听懂暗示,忍不住敲着笔管提示道:“眼看这天一日凉过一日,该去买炭了,这一个冬天下来,买炭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啊……” 章节目录 第74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 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 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 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 她若真想走, 好好与我说, 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 也应先向我求情, 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 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 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 家法伺候!起来吧, 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 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 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说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说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芮云常回过神来,抬手支颌,漫不经心道:“即便梦中时间再长,终究也只是个梦而已。” 莫晓微扬下巴:“督公认为那只是个梦,可那个‘梦’我做了二十五年!每一年都有十二个月,除了二月之外,每个月都有三十天,度过的每一天都有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真实无比!我每天都要做许多事,我在医院为人看病,救死扶伤。我有喜欢的书,有喜欢看的电影,喜欢听的歌……” 她越说越激昂:“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人生!一切都是真的,直到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只是那一切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我醒过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是血,又冷又疼,连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如此全都不知。紧接着又被卷入莫亦清的案子里。要我说,如今这才是噩梦!” 一旁有人“嗤”地一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匆忙退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75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施茵茵看她坐下, 心下稍安, 离开门两步,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 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 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 你看我的眼神, 你说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 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她轻咳一声:“茵茵,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 失血太多,昏过去好些时候, 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 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 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 今日来找你, 便是想听你说说你我之间的事, 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说完,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说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了点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说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说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小声问:“我们这样说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说话便听不真切。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说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小小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说服茵茵,说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说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天,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说了半天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天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人道:“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天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伤的! 莫晓疑惑:“房中只有我独自在?那到底是谁伤了我?” 难道是莫亦清相信了那个江湖骗子,为了改运而自伤?但这伤十分深,莫亦清自己是太医,应该清楚若是这样自伤,在改运之前自己小命就会先没了。 何况她以前读过些相关资料,知道一般人自伤自残甚至是自杀,第一刀不会那么果断而深入,总是会在伤口附近造成许多试探性的浅伤口。而她腹部的伤口却干净利落,只有一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别人刺伤原身的。 莫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想是有个盗贼进来了。”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人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说要独自留在房里,妾身便退了出去,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屋里到处都是血,妾身吓坏了,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以为,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天相,虽说受了伤,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说若是好好将养,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自有老天爷保佑……” 章节目录 第76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爱的小剧场  那红衣内侍停步, 回头瞥她一眼,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 前事统统都忘了, 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 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 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 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 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 药性如何, 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 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 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 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 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又走出一段,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经过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时,红衣内侍忽然说了句:“我姓汤。” “哦,汤公公。” “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水可深着呢!莫太医前事全都忘了,对面过来一人,你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在这里……”汤公公意味深长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他话锋突变,听口气似乎原身并没有得罪过他。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这宫里水深着呢,莫晓全无原身记忆,不会随便轻信了他的话,但更用不着与他为敌。她这就客气地回了句:“还需汤公公多加提点才是。” 汤公公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前行。 “汤公公,敢问是哪位娘娘召见下官?” “陈贵妃哪!” 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莫晓跟着汤公公一路穿行,终于到了万安宫。 入琼华殿,东次间,绕过一座百鸟朝凤镏金立屏,一道垂地珠帘分隔内外,隐约可见珠帘后的卧榻上有玉人斜倚。 莫晓在珠帘外行礼问安,榻上女子懒洋洋道了声免礼。少时,一支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从帘内伸出,五指纤长如削葱,指尖蔻丹鲜红,更衬得肌肤如雪,轻轻搁在帘外金丝楠木的小几子上。 莫晓在陈贵妃腕上搭了片纱巾,伸指按脉,只觉脉象平稳,并无什么异样,便问道:“娘娘有何不适?” “心烦意乱,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夜里觉睡不好。” 陈贵妃九月刚经历生产,诞下皇子。莫晓听她讲述,再加上脉象,判断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仅是产后体内激素急剧波动导致的情绪问题罢了。 但贵妃感觉不适,传召她来诊治,她总不能直接说娘娘什么都好,不用吃药吧!那不是显得她无能么?但也不能把没病说成有病,谁会乐意听人说自己有病啊? 莫晓斟酌了一番用词后道:“娘娘刚为皇上诞下龙子,肾气略有紊乱而已,实属正常,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汤公公道:“莫太医开药方吧。” “娘娘此症不用开药方。”莫晓微笑道,“每天早午晚饭前让汤公公给娘娘读两个笑话足以。” 产后情绪抑郁吃药没用,只有放松心情,保证睡眠,过了这段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好的。 陈贵妃讶然:“莫太医是在说笑么?” 汤公公沉下脸斥问:“读笑话算什么药?莫太医是不愿给贵妃娘娘看病么?” 莫晓不慌不忙,镇定回道:“非也非也,调养身体,首选膳食而非药石。娘娘肾气紊乱,就该补气,这气当然不是怒气,而是喜气。多忧多虑会使人心情郁积,从而导致各种不适或疾病。反之多笑可让人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无病防病。” 她又补充道:“当然娘娘如果实在是想补点什么,下官也可以开些补方给娘娘服用。但实言相告,这些都只是聊以寄慰罢了,实在不如开怀大笑的效果好呢!” 陈贵妃不由轻笑出声:“听莫太医讲话可比听笑话有趣,看来以后该多请莫太医来才是。” 贵妃这一笑,汤公公跟着笑了,殿内诸内侍与宫女也都凑趣地笑了起来。 莫晓谦虚道:“娘娘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 陈贵妃命人赏赐银两,莫晓美滋滋地收下小费,由小内侍送出殿门。 · 莫晓心情愉快地回到值房,今晚贵妃一个高兴就赐二两银,都快抵她小半月的俸钱了,这样的传召真是多多益善,天天都值夜班她也乐意啊! 邵望舒盘腿坐在棋盘后,一手托腮,一手按膝,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立时笑着招手:“快来!等你半天了!” 莫晓放好医箱,回到棋盘边,只是下棋思路被打断,这会儿连自己最后一子落在哪儿都找了半天。 经邵望舒提醒,她又看了会儿棋局,这才找回方才思路。又与他下了会儿,自觉败局已定,这就想主动认输,却听外头又有内侍来请她去。 邵望舒一脸羡慕:“今晚怎么都找你?这回又是哪个请你?” 莫晓摊手:“我怎么知道。” · 莫晓跟着来人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眼看前头就是东华门了,带路的小公公却忽而折向左,这就不是进宫的方向了。 她放缓步子问道:“敢问公公在哪里当差?是哪位病了?”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笑笑:“莫太医误会了,不是看病的事。” 莫晓疑惑道:“那是为了何事?不能白日里说吗?”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就停下不走了。 小公公催促道:“督主等着莫太医呢,可不敢让他老人家久等啊!”说着也不看她,直往东而去。 莫晓原地站了会儿,见小公公根本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咬了咬牙也只能跟上。 她跟着小公公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前,四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中间两扇,门楣上方一块横匾——东缉事厂。 莫晓不由心跳狂飙一百五,手心出汗脚发软,半夜被叫来东厂,随便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这又是完全不可能拒绝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啊! 她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迈步入内。 前院正中竖着那块充满讽刺意义的“百世流芳”牌坊,莫晓却根本无心细看,视线匆匆移向牌坊后的正堂。 幸好,堂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并不阴森恐怖,亦没有大群恶狠狠拿着铁链木枷或是水火棍的东厂番子。 幸好,在堂里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张五官柔和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还很眼熟。 瞧见是他,而不是什么脸色青白的可怖老太监,莫晓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拱手行礼:“芮司班,别来无恙?”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上前跪拜行礼:“督主,莫太医来了。” 咦?咦——? 督主?!东厂提督??!!方才带路小公公口中所称的“他老人家”???!!! 莫晓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穿着圆领绯袍的男子,方才心慌中见到熟面孔心下放松,就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她才看清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着织金过肩蟒袍,当膝处横织细云蟒,腰间白玉横带,悬象牙腰牌。 龙有五爪,蟒只少一爪,若非极贵者或帝王荣宠者不得服之。眼前之人还真是东厂提督……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提督东厂之人会是如此年轻,看着似乎三十岁都不到,且上回他来莫府“探望”她时还自称司班呢!怎能怪她叫错? 难怪带路的小公公方才会那样子看她一眼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么? 怎么办?她要不要重新行全礼?要不要磕头请罪??! “相公仍睡着,你们把东西搁这儿就是了。”似乎是柳蓉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发奴仆的口气。 “自从相公受伤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恢复得如何。”接话的女子声音温婉,带着恳求之意,“姐姐,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相公,我们不说话,轻轻地进去瞧一眼便出来,不会吵醒他的。” “怎么?你这话是在说我照料不好相公?”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小火慢炖了大半天,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章节目录 第77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鲁院判见她神情坦然, 倒也楞了一下, 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判沉吟, 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 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莫晓轻哼:“取药煎药都不经太医之手, 皆有专人取送, 莫某倒要请教冯太医, 要如何才能不为人所知地悄悄拿走?” “这简单,你只要勾结取药内侍,里应外合,便神不知鬼不觉。” 莫晓忍不住笑:“神不知鬼不觉?那冯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冯太医有神鬼都不及的法力?” 冯太医一脸尴尬:“这只是猜想而已, 不是莫太医自己问我要如何悄悄拿走的吗?” 莫晓挑眉:“冯太医也说是猜想而已!!无凭无据, 冯太医仅凭猜想就将挪用罪名辱莫某声名, 是否也太轻率了些?” 鲁院判亦觉尴尬, 他平日最恨这些钻空子的蛀虫, 且一旦药库存量与记录有出入, 他作为院判会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并因此担责。所以他一听冯太医举报, 说得有鼻有脸, 这就气冲冲过来找莫亦清问个明白。 这会儿想起来也确实是轻率了些, 若是能先查出些证据,然后再叫莫太医来对证才更妥当。 冯太医听莫亦清这口气,已经认定是他举报的,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他也没有顾忌了,咬牙道:“你别咬文嚼字,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敢不敢让人看看你的药箱?还有你的书桌箱柜?!” 莫晓侧身,朝自己书桌方向举起一臂:“请鲁院判明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是坚持不让别人查看私人空间,会让人觉得她做贼心虚,但这种当众搜查总是带有侮辱意味,即使要查看,她也不能容忍让冯太医之流来看。 到这份上,鲁院判真是骑虎难下,看莫太医如此镇定,若是翻了书桌箱柜找不到什么证据,岂不是丢脸!但若是莫太医真的有挪用,就此罢休岂不是会轻易让他逃脱惩罚?他略作犹豫后,转向一旁的周太医:“如此就麻烦周太医了。” “啊?”周太医瞪大眼,捋胡须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只是来看个热闹而已,怎么就会被鲁院判点了名?这下麻烦了,要是找出证据,会被莫太医记恨。要是找不出证据,鲁院判脸面不好看,就算不记仇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更别说冯太医了,那根本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小人! 这吃力不讨好,三面得罪人的差事,为何鲁院判点名让他来做?是不是他平时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让鲁院判对他不满了? 周太医心中诸般想法纷繁来去,风云迭起,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延不得,只能愁眉苦脸地走近莫太医的书桌,拉开抽屉翻看起来。 莫晓回太医院时间不久,抽屉里没有多少文书,只有几本她最近参阅的医书与她抄录的笔记,几下就翻完了。 周太医又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方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几个小布包,还有不少瓶瓶罐罐,开盖同时有一股淡淡药味混合香味透出。他看了莫晓一眼:“莫太医……” 莫晓点点头道:“里面是药材与香料,但……” 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望着她。冯太医兴奋地叫道:“找到罪证了!看吧,看吧!莫太医果然在偷太医院药材!这下人赃并获,你还怎么抵赖!!” “不可能!绝不会是亦清偷的,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莫晓讶然朝声音来处望去,就见邵望舒奋力挤进人群,方才那句就是他所言。他愤然指着冯太医大声道:“冯同光,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趁亦清去宫中轮值,偷偷放在他柜子里的?!” 邵望舒一入南厅就见一群御医太医围在一起,连几个食粮医生与切造医生亦在旁围观。他正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见冯太医因兴奋变得尖利的大叫,才知道是莫亦清被指偷药。他心中怒气油然而生,这就挺身而出,出言相帮。 莫晓听见他为自己大声辩护,一瞬间鼻子都有点酸,这个朋友果然没交错! 她虽无愧于心,可面对这么多先入为主认为她有罪的人,要独自辩白还是十分有压力的。与此同时,她还感到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她一直在努力用呼吸控制法调节情绪,让自己不要过于激愤冲动,在场不知有没有人听出,其实她的嗓音在轻轻颤抖。 此时此刻,有人为她挺身而出,为她辩护,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这让她心中感动莫名!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不觉得紧张也不再觉得胸中憋闷得慌了! 冯同光只觉气恼至极,这邵望舒半路打岔倒也算了,还倒打一耙说是他栽赃陷害,这怎么能忍? “莫太医去宫里的时候我根本就没靠近过他的书桌!这些东西要不是他自己的,他怎会不等打开,就这么痛快承认里面就是药材?” 邵望舒一时语塞,只道:“反正亦清是不会偷拿药材的!” “那你倒说说,这些药是哪儿来的?” “这……” 莫晓清了清嗓子:“我买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冯太医尤其惊讶。 莫晓转向鲁院判:“这里没有一分一厘太医院药库的药,这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下官买的。下官可以告诉院判所有药铺名称,这里还有买药时店家包药的纸。看……这是回春堂的,这是长寿斋的……还有在何家铺子买了些什么药材的记录,院判若是不信,可以让人跟着下官去药铺问他们的伙计。” 各家药铺都会事先裁好固定大小的纸张,用来包药,而每家药铺所用的纸张与大小都有些许不同,且大药房多有自己独特的戳记,因药材是较为特殊的商品,因此卖出药材时也会有相应记录。 莫晓不由感慨,真是不管到了哪里都要防小人,幸好自己习惯留存这些文书以及包装,关键时刻便能佐证。 她保留这些包药的纸与购买记录,只是出于过去在现世保存发.票的习惯,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不好,她能以此作为凭证去追责。且因为她买的药材种类繁多,还不是集中一家购买的,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比较好,想要再次购买时,她也能较为容易确定去哪家买。 见她拿出这些佐证,众人都鸦雀无声,就连冯太医都说不出话来。 尴尬沉默了一阵,鲁院判轻咳一声:“莫太医将这些交给我吧,我会查证你所言是否属实。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莫晓将证据交给鲁院判,转眼瞥见数步之外冷冷瞪着她的冯太医。两人眼神一对便分开,冯太医还故意做出不在意此处的样子。 莫晓垂眸对鲁院判道:“下官自信清白,还待院判明察。但下官心中却另有疑问难解。” 鲁院判一愣:“什么疑问?” 莫晓微笑着望了不远处的冯太医一眼,压低声音道:“缘何冯太医对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盗用药库中药材的方法如此熟悉呢?下官听他说了才发现,原来还能这样钻空子啊!” 鲁院判又是一愣,突然眼神变得凌厉,盯向了冯太医。 莫晓心中暗笑一声,自去书桌收拾散在外面的物件,准备回家。 邵望舒过来,小声问道:“亦清,你还好吧?” 她耸耸肩:“清者自清。院判就算查到有人贪墨,也不会是我。” 邵望舒用力点头:“虽然你我相识不久,你也不太说自己的事,但你平日言行坦荡,品行高洁,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我可以为你担保!” 莫晓望着他:“望舒,谢谢你!”她方才成为众矢之的,即使尽力辩白亦有可能被旁人认为是狡辩抵赖,当此时刻,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你说话,且此人一向正直纯良为诸太医所公认,那情势就完全不同了,她这一声道谢是由衷发自内心。 “这有什么好谢的?”邵望舒笑了笑,又安慰道,“鲁院判只是要找台阶下才让你先回去,等事情真相大白了你就能回来的!” 莫晓亦朝他微笑,点点头。她相信鲁院判会找到某个台阶下的。 · 莫晓离开太医院,一路走着,一边回忆过去十几日是否有得罪过冯太医。 医士的俸禄并不算多,她还得养着一大家子,平日为了省钱,她从不在外吃喝,更为了减少掉马的可能,散了衙便回家吃饭,从不与同僚应酬。还真是想不出会有什么事让冯太医记恨上她的! 平白无故遭人诬告,这种事情总是让人觉得憋屈。时候还早,不到平日回家的时候,心情不佳的莫晓突然很想找家小酒馆坐下,点上两个小菜,也许小酌一杯。 章节目录 第78章 百分之六十72小时,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爱的小剧场 与夫君合谋杀人是一回事,亲自动手杀死一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直到他醒来,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震惊之余顺着他的意思敷衍,渐渐发现他不是装成这样,而是真的不记前事,这才稍许放松下来。 莫晓回想当时情景,也觉后怕, 若非她说自己前事全忘,若是柳蓉娘心再狠些, 手再辣些,乘她伤重无力反抗时杀了她,那她也只能再死一回了。 “在我养伤时, 你与莫亦清见过面吗?” “没……” 莫晓重重哼了一声, 钥匙用力扎进去:“莫亦清走的时候一定曾告诉你,事情过去后你们在何处见面碰头!” 柳蓉娘又痛又怕,急忙道:“没有!真没有!他是说了地方,可你没死……我无法出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让小春去找他, 可小春在那儿等了好多天, 那个没良心的根本就没去!” 她本来与莫亦清约定, 官府结案后将假莫亦清下葬,葬礼之后卖了宅子,对外说回老家守孝。实际莫亦清会在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的小县城等她。 但莫晓没死,小春也没能在那个小县城找到莫亦清,回来对她一说,她仍不死心,让他再去等,小春在县城住下,花光了盘缠也没能等到莫亦清,不得不回来,昨日才到了家中。 柳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莫亦清抛弃了。 莫晓退后一步,松开了她:“你今后打算如何?” 柳蓉娘转过身惊讶地望着她,眸中含泪,轻声问:“你问我……打算如何?”她疑惑道,“你不去报官吗?” 莫晓摇头:“报官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是莫太医,有官做,有钱拿,有房子住。要是去报官,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为何要报官?” 柳蓉娘如释重负,掏出丝帕吸去脸上眼泪,想了想后小声道:“妾身无处可去,亦无人能依靠,若是……蒙君……不嫌弃……”她脸红了起来,声音也越发细弱,“妾身想留下伺候郎君……” 莫晓略感意外:“你不走?” 柳蓉娘抬头,一对水汪汪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你不要蓉娘么?” 莫晓挑眉看了她半晌,忽然向前一步。柳蓉娘不由自主向后靠在墙上,莫晓手撑墙壁,低头继续贴近她,直到两人脸对脸距离不足半尺。 柳蓉娘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忽而合起双眸,微微扬起下颌,红唇半启。 只是莫晓靠得足够近,看得出她全身都在轻颤不止。 莫晓将手放在她肩上时,她不禁抖了一下。 莫晓弯弯嘴角,忽而放开了她:“先把香萍香兰放出来吧。”说着便去开锁。 柳蓉娘张开眼,愣愣望着她。 莫晓回头冲她微微一笑:“来日方长。” 柳蓉娘脸一红,垂眸避开她视线。 门锁打开,两个丫鬟在里面将莫晓与柳蓉娘的对话听去大半,瞧见莫晓也是一副心虚模样,缩肩垂头急急忙走到柳蓉娘身边站好。 莫晓开门后朝里张了张,见两个丫鬟已经将屋里财物收拾好,箱子亦重新锁上了。她也就将房门照原样锁起来。 柳蓉娘小心翼翼问道:“郎君不去替添香阁的姑娘赎身了么?” 莫晓道:“自然要去赎的。若不是她,我还想不起之前的事呢!” 她甩了甩钥匙串:“不急着去,整夜未眠,我乏了。” 柳蓉娘咬唇不语。 莫晓只做不见,接着道:“你先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再睡一觉。” 柳蓉娘应了,吩咐香兰香萍去备水。 莫晓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用完早饭,进卧房后随手将钥匙串搁在床尾矮几上,放下床幔钻进被子睡起觉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卧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人轻手轻脚进屋,停了一停,绕过屏风,极为小心地慢慢提起钥匙串,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接着又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房门无声掩上,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莫晓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起身披衣,走到窗边,从窗户缝看出去,见西厢边的那间屋子的门半掩。香萍香兰在门外守着,神色紧张,一个望向院外,一个望向主屋。 不一会儿,柳蓉娘从小屋里面出来,手中提着个蓝色布包,朝主屋方向瞧了眼,便匆匆出了院子。 莫晓回到床边,扔了袍子,趴回床上继续躺了两刻多钟,期间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小会儿。一整夜没睡觉,她对柳蓉娘说自己乏了可不是骗人的。 打个瞌睡后精神好多了,莫晓起床穿衣,喊了两声没丫鬟应声,便不梳头了,将长发在脑后扎起一束,施施然往外而去。 她走出主院,本想往前门去,停步略想了想,转而往两个姨娘所住的西院行去,正见吕姨娘一身外出打扮,带着个十多岁的小丫鬟往外走。 吕姨娘瞧见莫晓不由惊得一颤,立定脚步愣了一愣,向莫晓福身行礼:“爷,起了?” “睡醒了。”莫晓随意道,又笑嘻嘻问:“玉珠,你要去哪儿?” “妾身,妾身不去哪儿……” 小丫鬟手中提着一个大包袱,行完礼后便藏藏掖掖地想要把包袱掩在身后。 “这是什么?”莫晓伸手去拿包袱。 小丫鬟缩了缩手,终是不敢争抢,让她把包袱夺了去。 莫晓瞧着吕姨娘只笑不说话。 吕姨娘光洁的额上渗出细汗,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莫晓抖开包袱,衣物细软落了一地。 “藏了不少啊……这都是你攒下的?这支金钗不错啊,是用你的月钱买下的?” 吕姨娘白着脸不敢答话。 莫晓冷笑一声:“看来这家中是出了内贼啊!” 她伸手,捏着吕姨娘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柔声问:“玉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动了这心思啊?” 吕姨娘只是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你看见蓉娘出门去了?” 她点点头。 “阿萸知不知道?” 吕姨娘摇摇头:“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虽然颤抖,却难掩一丝轻蔑之意。 莫晓看着她。吕姨娘比张姨娘早进门几个月,多半看出了她不是莫亦清,却没有说出来,只偷偷为自己留好退路。方才柳蓉娘大声尖叫过,两个丫鬟刚被锁进屋里时也拍门呼叫过,吕姨娘许是听见了动静,又见柳蓉娘带着行李出了门,这就整理行装准备逃了。 莫晓本非莫亦清,吕姨娘若是明说要走,莫晓不但不会阻止她,还会好好给她写封休书,再给她些钱物作为投奔亲戚的路费。又或是她攒下自己月钱作为路费要走,莫晓都不会为难她。 但她偷窃府中财物,对于和她相同处境的张姨娘却隐瞒实情,只顾自己偷偷溜走。莫晓便不觉得再有宽容她的必要。 为防吕姨娘作妖,莫晓将她关进西厢边的小屋里,找来冬儿看住屋门。她自己往前门出去。 离莫宅门口十几步远,靠墙倚着一名男子,便是先前“送”她回来的东厂干事之一。 莫晓走近几步,拱拱手:“这位……如何称呼?” 他不再倚墙,站直了面对她拱手还礼:“鄙姓严。” “严校尉,方才柳氏出来,你们可看见了?有没有人跟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莫晓又道:“在下何时能再见督公。” “不知。”他摇头。 莫晓也就不问了,回屋继续补眠。 · 莫晓这一觉是真的睡熟了。 直到冬儿大声叫她,来回推她,她才醒来。 “爷,爷!吕姨娘跑了!”冬儿满脸焦急与愧疚。 莫晓并不担心,起床披衣,随口问道:“怎会给她跑了的?” 冬儿惭愧地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张姨娘听说吕姨娘被锁起来了,便过来打听情况。冬儿就将吕姨娘想要私逃,却被主人发现,因此才锁起来之事说给她听。 两人对话时,吕姨娘听见张姨娘声音,大声说自己小解憋不住了,求冬儿让她去茅房。 冬儿犹豫不决正拿不定主意。张姨娘说由她看着吕姨娘,他才答应了,与张姨娘带着吕姨娘到茅房外,张姨娘陪着她进去。 他在外头守着,等了半天吕姨娘没好,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叫了几声都是张姨娘在回应,没有吕姨娘的声音。一拉门就见茅房里只有张姨娘,不见了吕姨娘,这才急吼吼过来叫醒莫晓。 莫晓听完经过,摇头道:“就算吕姨娘真的尿急,你只要守在门口不走,让张姨娘去拿个马桶或是尿盆来不就行了。” 冬儿大悔,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对啊!我真是蠢!” “我……我,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推门而入,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章节目录 第7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她不知茵茵到底在哪家欢馆, 也只能一家家问过去了, 万幸第一家就被她问到了, 接下来只要找到添香阁所在就行了。 “敢问添香阁从这里怎么走?” 老鸨气刚顺下去,闻言两条眉毛一竖, 瞪眼呵斥道:“还说你不是来砸场子的?”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 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 匆忙退了出来。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见莫晓灰溜溜出来, 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 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 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 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 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挥退一众随行, 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又没穿官服, 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凛然的眼神, 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沿路行去, 几乎每家欢馆门口都精心布置, 张灯结彩,争奇斗艳。巷子边亦时常见到穿着艳丽、打扮夸张的下等妓子或小倌儿揽客。 见两名年轻郎君行来,一片“哥哥”“檀郎”“玉郎”“亲亲”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媚眼一个个抛过来。 莫晓视而不见,只顾寻招牌名字为添香阁的馆阁,冷不防被人挽住胳膊,一阵香风扑鼻。她吃了一惊,侧头看去,挽住她的是名身着粉裙黄袄的浓妆女郎。 “好俊俏的郎君呀!来奴家屋里喝杯热酒吧!奴家会唱好听的小曲儿,还会跳舞呢!” 莫晓一路行来,已经记不清被姑娘搭讪过几次了,只不过这一个最大胆,直接贴上来。但芮云常却一次也没有被搭讪过。 莫晓不由疑惑地小声问粉裙女郎:“你怎么不问他?” 女郎咯咯儿笑,媚眼如丝,在她耳边娇声道:“他呀,看着就不好伺候。” 莫晓忍笑,轻轻推开她:“我们要去添香阁,就不叨扰姑娘了。” 女郎略显失望,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的楼阁道:“添香阁么,那儿就是了。” 原来已经近在眼前。 莫晓谢过女郎,两人行至添香阁前,芮云常看了眼招牌便径直向内走,莫晓吃了一惊:“督公,你也进去?” 芮云常半侧转头,拿眼尾看她,语调森冷尖锐:“因为我是公公,所以不能进去?” 莫晓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本想借入妓馆的机会甩掉他的。谁想到他还真进去! 这下玩大了! 莫晓立在门口,脸上还佯装一片平静,内心却是狂打退堂鼓! 芮云常已经迈进了门,一回头见莫晓止步门外,轻轻扬起眉头:“莫太医?” 莫晓一咬牙,这会儿是顶在杠上,不想上也要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人入内,老鸨像是见着亲人般亲切笑着迎上来:“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可冷吧?先到里面暖暖身子。” 一路入内,老鸨朝莫晓看了两眼,问道:“这位爷瞧着挺面善,可有相熟的姑娘?” 莫晓心道原身果然是来过此处的啊! “在下是来找茵茵姑娘的。” “呦?茵茵姑娘?”老鸨拿丝帕掩口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茵茵是咱添香阁的头牌哪,琴棋诗书画,就没有她不会的,没有她不精的,又是大美人一个。只不过……要她相陪啊,花用可不会少呢!” 说到此处,老鸨的目光在莫晓显得朴素的士人衣装上逗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莫晓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因为老鸨那个眼神,而是针对原身的。 原身一介医士,从八品的微薄俸禄要养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有闲钱花在欢场么?且还是找头牌!原身又是个女的,她到底要在茵茵这里得到什么?这单纯用掩人耳目的那个理由已经解释不通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他不由蹙眉, 长眸一扫, 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 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姜元嘉一个趔趄差点摔趴, 捂着屁股, 回头委屈吧唧:“她们抱着二皇子, 谁敢动粗啊!万一不巧伤到了二皇子,哪个能说的清是谁干的?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 手在脖子上一比划, “还有咱, 全都要掉脑袋!” 芮云常怒道:“你是蠢还是傻啊!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用人隔开先别动她, 其他的宫女一个个拖出去全都关起来, 最后剩下一个还不好办?” 姜元嘉一击掌:“对呀!督主英明。这就叫各个击破对吧!咱家就没……” 芮云常又是一脚过去,姜元嘉急忙闪开:“别踢了,再踢就内伤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跑向那群小公公, 指挥起来。 很快宫女越来越少,只剩下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 被四、五名小公公围起来,半推半架地“送”回琼华殿去了。 · 暖阁里, 宣宁帝心烦意乱, 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狠狠地瞪一眼哭泣不止的的陈贵妃,掀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莫晓与陈贵妃。 莫晓听着外间的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过。陈贵妃或是罪有应得,这孩子却是无辜,若是陈贵妃被治罪,这孩子便没了亲生母亲疼爱,他身边少不了人照顾,但母爱却无人能替代。 但与此同时,惠妃是更大的受害者,眼看即将出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妇人若经历小产,极为伤身不说,对于以后的孕产都有影响。 她看向陈贵妃,国公嫡孙女,天生丽质,贵为帝妃,最近又诞下皇子。然而人的贪念真是无穷无尽,尽管她此时的身份地位,所享有的富贵,已是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了,却仍是不能满足,还要踩着旁人往上爬…… 陈贵妃正小声抽泣,察觉莫晓在看她,回眸对上她的视线,用极低的声音道:“芮云常答应你只要作证就饶过你么?” 莫晓一愣。 陈贵妃冷笑了一下:“你还是别太相信他为好。” 莫晓心道她才不会相信那只老奸巨猾双重标准毫无诚信可言的臭狐狸呢! 陈贵妃又道:“你别以为作证害我入罪,还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靖安公府历经百年数代,不会因此垮台,要整治得一个小小太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莫晓心不由一沉,陈贵妃一旦被定罪,靖安公府的报复一定紧随而至。芮云常利用完了她,难道还会一直管着她的安全不成?豪门宗室、帝王权宦,他们争权夺利,各有得失,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 外头的哭喊声弱了下去,很快门帘掀起,宣宁帝进来,芮云常紧随其后。 陈贵妃立即接着哭,转换自然毫无人工痕迹。 宣宁帝明显气愤难平,怒喝道:“陈婥!你不要以为让人抱来正儿,朕就会心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你心虚!” 陈贵妃哭道:“妾身真是冤枉的啊!” 芮云常朝莫晓看了眼,暗示他开口再多说几句,此时他出言佐证,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后一击! 莫晓想起陈贵妃的话,却犹豫起来。 芮云常眸光一沉,他离开动东暖阁的这段时候,陈贵妃对莫晓说了些什么? “还说冤枉?你若是清白无辜,为何要安排宫女来闹这一出?” 宣宁帝烦躁道,“陈婥,惠妃小产之事,你总是难脱干系!从今日起,正儿送去交泰殿抚养。”交泰殿是皇后寝宫,他这么说,便是要将二皇子交予皇后抚养。 陈贵妃脸色惨白,抬头泪汪汪地望着宣宁帝恳求道:“陛下,至少让妾身再看一眼正儿!” 宣宁帝对她的请求充耳不闻,回头冷冷道:“送她回去,从今日起不得离开琼华殿半步。” 芮云常出去安排,陈贵妃被送走。 陈贵妃离开后,宣宁帝便一直在屋中来回走动,显然胸中气血翻涌,怒意难平。 莫晓低头不语,以免引火烧身,被殃及成了祭火的池鱼。 少时,芮云常进来复命。 宣宁帝皱眉看着他道:“芮云常!限你一个月内查出此事明确证据,若是不能,你这东厂提督就别干了!!” “微臣谨遵圣命。”芮云常沉声应道。 宣宁帝用余光扫了眼地上跪着的莫晓,斥道:“都给朕滚出去!!” 莫晓在地上跪了半天,虽是木地板,下面又有地龙取暖,她双腿仍是麻了,要起身时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芮云常伸手往她腋下一抄,简单粗暴地将她拖起来,架着她一侧胳膊往外走。 莫晓只觉双腿上下刺痛难当,有如针刺蚁噬般!却也只能咬牙忍受。被他架着勉强走了几步,随着她迈步前行,血脉渐渐通畅,才觉得好受些。 自己的双脚能用上力后,她便轻轻挣了一下。芮云常立即放开她,头也不回地向大殿外走。 章节目录 第8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 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 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 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 芮云常正低头喝茶, 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 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 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 “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 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匆忙退了出来。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见莫晓灰溜溜出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章节目录 第82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我……我, 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 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 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 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 推门而入, 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 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 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 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她并未进屋, 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便放声尖叫起来:“啊!————”接着尖声大喊, “救命啊!救命!!出人命了啊!!”边喊边向院子外奔去。 莫晓仍然混混沌沌迷迷糊糊时,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把她惊得浑身一颤,猛然睁眼,满眼都是昏沉暗影,如暮色烟重,看不真切。 那道尖叫仍在她鼓膜上回荡,她却只觉腹部剧痛无比,有如刀割!! 但她躺在地上,浑身发软,瞧不见自己肚子,只好伸手去摸。双臂都酸软无力,有如灌铅般沉重,她费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右手,摸到自己腹部。 冰凉,潮湿,粘腻。 她心慌地抬手,模糊的视线中,满掌都是暗红的血!! 这是怎么了!? 她侧头看向周围,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依稀可见身边不远的青砖地上丢着一把带血的刀。 刀锋锐亮,血色暗红。 草他大爷的!草他祖宗十八代!!从来不骂脏话的莫晓无声地咒骂了好几句。她不是“腹痛有如刀割”,她是真的被刀割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捅了! 家属是不是疯了,她休了三天假,今天才开始上班的,那病人也不是她看的,他们捅她干什么?! 她眼睛睁不动了,闭上眼,那尖叫呼喊去得远了,她听不清声音的主人在喊什么,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人。 这是医院啊……哪个新来的护士这么慌乱,没见过血么…… 真冷啊……怎么没人替她止血呢……就算不是外科医生,马丽也该知道先替她紧急止血吧?难道她也被捅了? 莫晓原地躺了会儿,却不见再有人来,心中不解,找几个外科同事来救她要跑这么远么?还是在她昏倒后又出了什么大事,让他们顾及不到她了? 她意识到只能靠自救之后,再次睁开眼,四顾寻找能用来按住伤口止血的东西,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不是在医院里!这是间民居,且装饰看上去极为古典…… ……什么情况? 然而短时间内这并非性命交关之事,她将这怪异暂时丢在脑后,继续搜寻,在附近地上发现了一块绣花手帕,她将绣帕抓起来试图叠成几层,但双手根本不听使唤,绣帕又是丝质的,十分的滑,她抖抖索索的手无法将手帕好好叠起来,只好先胡乱按住伤口。 房门外人影晃动,进来数人,男男女女叫着哭着喊着:“官人——官人!”“作孽啊!”“呜呜呜……相公啊!” 莫晓吃了一惊,官人?相公?!这屋里还有别人在?她艰难地回头看了看,她身后应该没别人了啊! 过来的那几人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古装,进屋后见莫晓仍在动弹,眼睛亦张着,不由都惊得呆住了,哭叫声戛然而止。 莫晓仿佛明白了,她就是他们口中的官人,官人就是她,但这么一来其实她更糊涂了。她莫名就成男人了? 但不管她现在是男是女,身份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低声呵斥道:“都傻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找医……生……来救我。” “是,是!” 人们忙乱起来,有进来的有出去的,有几人过来要抬莫晓起来。 “别搬我。”莫晓阻止了他们,抬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衣着整洁干净的丫鬟,“你们俩个,洗净双手后……再用烧酒冲洗,手。酒越烈越好……把伤处的衣裳……剪了,去找几块……干净布过来,多叠几层替我……按着伤处。其他人找条被子……给我盖上。另外……温水,加少量盐……淡……淡盐水喂我喝……等大夫来的时候……烧好热水……滚开备用。还有酒……烈酒……” 她声音虽然虚弱且断断续续,但神智清醒语调冷静,一一说来,那些人便分头照做。 然而从她口中冒出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完全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陌生的嗓音,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这一切都让她有种虚幻之感,但腹部的剧痛却真实无比,提醒着她这不是一个梦。 幸好按压后,伤口不再大量出血。莫晓让人把自己侧抬起稍许,叫一名消毒了双手的丫鬟检查她后背有无伤口。 确定背后没有穿透伤后她稍稍松了口气,就肚子上一处刀伤,如今血渐渐止了,而她神智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严重的内出血与器官水肿,只要伤口没有继发感染,活下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想到感染,她侧头看向地上的刀,刀不大,刀刃不过成人手掌般长,微带弧度,瞧不出是什么用途,但看起来刀身雪亮,似乎还挺干净。她暗暗祈祷,希望刀足够干净,别好了刀口却死在破伤风上。 大夫及时赶来,瞧见这一地的血吓一跳,急忙洗净了双手过来,瞧见她肚子上的伤口也是吃惊:“这是刀伤?” 莫晓瞧了眼地上的刀,低声道:“是啊……” “可还有别处伤口?” “没了……” “这么长的刀口,得缝起来才行。”大夫眉头深锁,取出一片药锭,叫她与酒同服。 莫晓疑虑地问:“这是……什么药?” “这是麻药啊,莫太医怎会不识?” 莫晓一愣,原身是太医?她装傻没接话,含住药锭,皱着眉头喝了几口酒。 只是她知道古代麻药多半含有轻度毒性,若是服的过多,昏过去未必能再醒过来,即使醒过来,也有可能神经受损。 但要她一点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就接受伤口缝合,她自认没有关公刮骨疗伤的勇气,便暗暗咬下一半药锭,喝酒时只服了大半颗,另外小半颗含在嘴里,乘大夫不注意时偷偷吐了。 烈酒入喉,一线热流入腹。药效起来,她昏昏沉沉间,听见外头又有纷扰吵闹,有人哭泣,有人呼喝叫嚷,但听起来都十分遥远而缥缈。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官爷,夫人,官人醒了!这会儿大夫正在替官人疗伤呢……” “夫人!夫人……” 很快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莫晓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薄绸被。肚子依旧疼痛,但减轻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处,包扎完备,干燥没有渗液。 她仍觉头昏脑涨,且眼睛闭的久了,乍然见着亮光十分不适,便再次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四周。 已经入夜,房里点起了灯,但仍显得昏暗。 床边坐着一名妇人,细眉秀目,生的颇为俏丽,脑后挽着古典的发髻,穿着轻盈纤薄且绣工精美的鹅黄色丝质襦裙,手中拿着针线,却没有绣,低头愣愣地出神。 莫晓只觉头疼,这是真的,穿了吗? 昏过去之前似乎听见许多人叫她官人?还有叫她相公的……她将手上移,摸了摸胸前,不由闭眼,一马平川啊!手再向下移,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等等,上下都没有?这身体的主人到底是男是女?再仔细摸摸,这熟悉的手感让她放心不少,再移上来摸了摸胸前,尽管不多,貌似还是有点肉的,只是躺平了不明显而已。再摸摸脖子,没有喉结…… 难道原身一直是女扮男装伪装自己,才当上了太医? 莫晓的手在被中移动摸索,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听见她这边动静,床边守着的妇人猛然回神抬头,眼皮浮肿,眼神惶惑,脸色苍白,皮肤暗淡,显得十分憔悴。虽如此,却仍难掩天生俏丽。 莫晓朝俏丽妇人笑了笑,虚弱地轻声道:“我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妇人愣怔片刻,轻轻点头,神情仍旧惶惶然,声音颤抖:“相……公……” 章节目录 第8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她略一停顿, 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 该准备冬衣了, 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 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 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 却没话好说,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 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说这话, 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妹妹可没这么想过,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 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伤口渐渐愈合, 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 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 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 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且长时间躺着不动,人难免想东想西,她真是想念马丽,想念她的朋友、同事……甚至想念她的手机,她的笔记本,怀念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 有些嘲讽的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是个孤儿,除了身边的几个友人,不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了。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莫晓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小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扶着过去。 屋子锁了一个多月,虽然关着门窗,桌椅上仍有薄灰,柳蓉娘指挥着香萍与香兰清扫一番,这才让莫晓进去。 莫晓入内先扫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医书,多为刻板印刷的,还有少量手抄的医方合集与史书,当然,亦有些消遣用的诗册话本,笔记小说。她当即抽了几本,靠在榻上看了起来。 她先翻看的是史书,发现前几百年的历史与她所知明史相差不大,元末天下大乱,朱氏趁势崛起,建立政权,但国号并非大明,而是大昱。历经十数代帝王统治,天下还是朱氏的天下,但当今的皇帝朱祈赞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位明朝皇帝。 不知当初是那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又或者这只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她所知世界的平行时空罢了。 她这些天早晚躺着养伤,实在是无聊至极,乍然见到这么多书,如入宝库一般看了许久,直到柳蓉娘提醒,她才意识到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自从那日之后,莫晓向柳蓉娘要回书房钥匙,白日除了晒太阳与康复运动之外,便常常来书房消遣,读书练字。 她原先练过书法有些基础,医书亦有不少是海外出版的繁体字版本,除少数生僻字外,阅读繁体字对她来说并不是太难的问题,如今着重要练的,反而是原身的笔迹。 莫晓翻找原身曾写过的书信文书,这才发现她自己也写诗。不过那些诗作的水准……也只能说,她还是勤勤恳恳当好一名太医才是正途!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北平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的气候已经颇有凉意,莫晓穿上了柳蓉娘替她缝制的夹袄,天气好的时候在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天气不好的时候便窝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伤势基本痊愈,肚子上留了道长疤,这时代没有整形,对伤口的处理也不讲究愈后如何美观,但她对于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感到很幸运了。 原先最让她担心的月事却迟迟未来,枉费她费尽心思地偷偷藏起柳蓉娘的两条月事带,却始终没用上,还害香兰香萍被柳蓉娘骂了几句。 她想也许是原身排卵不规律,有极少数女子隔数月才排次卵,甚至根本不排卵,那就根本不会有月事。有时候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会造成闭经,毕竟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另一种可能是腹部受伤时伤到了卵巢或子宫,虽然伤势痊愈,却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即使莫晓自己是医生,不用现代检测手段也很难确诊是何种原因。但她猜测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正因为如此,原身才能长期女扮男装而不被发现破绽。 这日清早,柳蓉娘与往常一般送来早点。 托盘里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浓郁的汤头,面上有几块肥瘦合宜煮得酥烂的带皮羊肉,汤里撒一把青白相间的葱花与蒜叶末,一旁的碟子里则是两个热乎乎的驴肉火烧。香气勾得莫晓直咽口水。 她的原身,也就是莫亦清似乎胃口极好,不管怎么吃都还是会觉得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管怎么吃都感到不到满足,即使肚子有饱感了,她还是想吃。 莫晓刚恢复正常饮食时,自己都被这身体似乎无上限的食量吓到了,尽管原身体型削瘦,她仍不想纵容自己这般贪食,便嘱咐柳蓉娘,每一餐都别替她准备太多的食物,吃完也就结束了。 她正享受地就着香浓的羊汤呼溜溜吸着面条,忽听柳蓉娘在一旁说话:“相公在家休养了这么段时日,太医院那边的差事,停了这么久,可会有何妨碍?” 莫晓吸面条的动作便停住了,叼着面条看向柳蓉娘,见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便明白她这是暗示自己该去太医院复职了。 其实从莫晓本心来说,还想尽可能地再拖延段时间,毕竟古代职场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即使她对于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对于莫亦清在太医院的情况却根本不了解,除了知道她的官名与职位,她对于身为女子的莫亦清是如何在太医院与同僚以及上司相处的几乎是一无所知,而这些问柳蓉娘也是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 然而她的伤势确实痊愈了,作为养家的“男人”,莫家的顶梁柱,几个月都不去“上班赚钱”是说不过去的! 莫晓默默吃完剩下的面条与火烧,连带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就连一粒葱花都不剩!拿起巾帕擦完嘴,却仍是找不到借口继续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只得答应了蓉娘去太医院复职。 想想去太医院也有好处,她在家养伤数月,原身的记忆却始终记不起半点,也许是被袭受伤的那天,受到惊吓刺激太强,也许是原身死去时记忆完全消失了,这些都未可知。但若是回到原身先前工作的地方,接触熟悉的人与事,也许能帮她想起些许吧。 柳蓉娘听莫晓答应,顿时面露喜色,这就唤香萍送来官服。 莫晓在家穿得极其随便,早晨起来散发披肩,素色直裰外随便披件大氅,就这么敞着也不系带。 待官服取来,莫晓便脱下外袍,在柳蓉娘协助下,换上白绢交领搭护,再披上圆领纻丝长袍,八品文官是翠袍上绣一对儿黄鹂补子,戴乌纱幞头,围乌角腰带,登白底皂靴。 柳蓉娘说莫亦清以前嫌自己眉毛生得细,出门前会把眉毛画浓,莫晓便让她替自己画眉。 一切穿戴装扮妥当,柳蓉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莫晓立于门前,一手虚抬扶着腰带,一手自然负于背后,朝她微微一笑:“如何?” 原身莫亦清本就长得颇为清秀,这些时日在府中养伤调理,吃得滋补,休息放松,日子过得颇为舒泰,本来削瘦得甚至有些干瘪的脸庞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亦有了光泽,不似原先那般干燥暗黄。 柳蓉娘视线由下至上,移到她脸上时,一时没有说话。 莫晓轻扬眉头:“可还有什么不妥?” 柳蓉娘移开视线轻声道:“没什么不妥,相公这样极好。” 莫晓发现柳蓉娘时常偷偷看她,这势头发展下去好似不太妙…… 她最希望与柳蓉娘维持原先那般相敬如宾的状态,却想不到有何特别好的办法,毕竟还要长久过日子,她又不想将关系弄得太僵,其中分寸颇难把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向蓉娘问明太医院所在,这就带上随侍小厮出门去了。 东缉事厂,职责是缉查监视百官,且他们只对皇上报告,可以完全越过刑部、大理寺等衙门,直接抓捕并刑讯百官!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三师、公侯将相,下至小小书簿文吏,不管豪富巨商,又或是平民百姓,他们想抓谁就抓谁,只要有罪名就行了,哪怕是捏造的罪名也行。 有明一代,东缉事厂从建厂起便是直属皇帝的特别机构,东厂提督一定是皇帝最亲信的太监,可谓只手遮天,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最为权势滔天的人! 如此说来,这是明朝时期或是类似的平行时空么?她与柳蓉娘交谈中问出如今年号为宣宁,听起来并不像是她所知的明代年号,但她也不是什么历史爱好者,不曾把明朝三百多年间所有年号背下来,所以有点吃不准,但也不好明着问,只能慢慢了解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皱皱眉, 不再与他争论, 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 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 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 真要作证, 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 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 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 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 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 这就去。”元嘉应了声, 朝莫晓招招手, “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她站在芮云常面前背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时,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 相似的事情总是一遍遍发生—— 人这一生中,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可恶的混蛋! 人生就是如此…… 如此操蛋! · 东厂就在东华门外头,与宫城只隔了条护城河,他们步行进宫。到了乾清宫,芮云常让莫晓与元嘉候在大殿,自入冬暖阁内。 莫晓听见他在里面问安,接着听到皇上说话声。 当今圣上二十二岁登基,今年刚过而立,正当壮年,子嗣却不多。皇后膝下只两位公主。另有一位丁昭仪,三年前诞下大皇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康妃。接着今年秋,陈贵妃诞下二皇子。 当然,若不是惠妃小产,胎儿早夭,诞下二皇子的本该是她。陈贵妃的孩子只能排老三。 芮云常在里面小声说话,莫晓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猜想应该是关于惠妃小产的诸多疑点。 章节目录 第8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施茵茵看她坐下,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 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 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 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你看我的眼神, 你说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她轻咳一声:“茵茵,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 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失血太多,昏过去好些时候, 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 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 今日来找你, 便是想听你说说你我之间的事, 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说完, 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说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了点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说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说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小声问:“我们这样说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说话便听不真切。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说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小小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说服茵茵,说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说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天,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说了半天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天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人道:“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天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伤的! “小的下回知道该怎么做了,可是爷啊,吕姨娘已经跑了啊!” “跑不了,会回来的。” 莫晓淡定说道,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章节目录 第8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见莫晓灰溜溜出来, 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 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 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 挥退一众随行,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又没穿官服,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 凛然的眼神, 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沿路行去,几乎每家欢馆门口都精心布置, 张灯结彩, 争奇斗艳。巷子边亦时常见到穿着艳丽、打扮夸张的下等妓子或小倌儿揽客。 见两名年轻郎君行来,一片“哥哥”“檀郎”“玉郎”“亲亲”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 媚眼一个个抛过来。 莫晓视而不见, 只顾寻招牌名字为添香阁的馆阁, 冷不防被人挽住胳膊, 一阵香风扑鼻。她吃了一惊, 侧头看去,挽住她的是名身着粉裙黄袄的浓妆女郎。 “好俊俏的郎君呀!来奴家屋里喝杯热酒吧!奴家会唱好听的小曲儿,还会跳舞呢!” 莫晓一路行来,已经记不清被姑娘搭讪过几次了,只不过这一个最大胆,直接贴上来。但芮云常却一次也没有被搭讪过。 莫晓不由疑惑地小声问粉裙女郎:“你怎么不问他?” 女郎咯咯儿笑,媚眼如丝,在她耳边娇声道:“他呀,看着就不好伺候。” 莫晓忍笑,轻轻推开她:“我们要去添香阁,就不叨扰姑娘了。” 女郎略显失望,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的楼阁道:“添香阁么,那儿就是了。” 原来已经近在眼前。 莫晓谢过女郎,两人行至添香阁前,芮云常看了眼招牌便径直向内走,莫晓吃了一惊:“督公,你也进去?” 芮云常半侧转头,拿眼尾看她,语调森冷尖锐:“因为我是公公,所以不能进去?” 莫晓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本想借入妓馆的机会甩掉他的。谁想到他还真进去! 这下玩大了! 莫晓立在门口,脸上还佯装一片平静,内心却是狂打退堂鼓! 芮云常已经迈进了门,一回头见莫晓止步门外,轻轻扬起眉头:“莫太医?” 莫晓一咬牙,这会儿是顶在杠上,不想上也要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人入内,老鸨像是见着亲人般亲切笑着迎上来:“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可冷吧?先到里面暖暖身子。” 一路入内,老鸨朝莫晓看了两眼,问道:“这位爷瞧着挺面善,可有相熟的姑娘?” 莫晓心道原身果然是来过此处的啊! “在下是来找茵茵姑娘的。” “呦?茵茵姑娘?”老鸨拿丝帕掩口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茵茵是咱添香阁的头牌哪,琴棋诗书画,就没有她不会的,没有她不精的,又是大美人一个。只不过……要她相陪啊,花用可不会少呢!” 说到此处,老鸨的目光在莫晓显得朴素的士人衣装上逗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莫晓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因为老鸨那个眼神,而是针对原身的。 原身一介医士,从八品的微薄俸禄要养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有闲钱花在欢场么?且还是找头牌!原身又是个女的,她到底要在茵茵这里得到什么?这单纯用掩人耳目的那个理由已经解释不通了。 这一切疑问,也许见到茵茵后会有答案!也许她能知道原身的一切秘密! 想到这,莫晓倒开始庆幸今日灵光一现说要来铜鼓巷了。 然而,当她听到酒水价钱的时候,她就开始深深地后悔了。 在这里喝杯花酒也太贵了啊!而且是开喝之前当场付现银的,连吃霸王餐的机会都不给啊! 然而酒水菜肴已经摆上了桌,走廊远端那两个肌肉横生、叉手而立的壮汉也清楚地表明了,乖乖付钱才能不带伤地安全离开这里。 莫晓肉疼地付了酒水钱,她的私房钱啊!她的跑路盘缠啊! 她回到桌边坐下,低声问:“芮大人,敢问你月俸多少?” 芮云常也是一愣,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冷然道:“问这干什么?” 莫晓又道:“咱们商量个事。” 芮云常挑眉:“何事?” 莫晓道:“下官本是独自来的,难得芮大人也要同来,下官只感荣幸之至,但是……这酒水钱么……”她讪讪一笑,“大人也知下官俸禄微薄,还要养家糊口,实在囊中羞涩……” “……” 官场上不用提的规矩,上级官员与下级官员喝酒应酬,从来都只有下级争着付钱,除非上官主动说请客或分摊酒钱的,就没见过下官提出分摊酒水钱的。 莫亦清这样的,芮云常是头一次碰到,倒也谈不上被冒犯,只是觉得他穷酸气十足外加脸皮厚得可以。 “今日本督请了。” 莫晓大喜:“真的?”她本想说各付各的,没想到对方说他请客,这可远远超出她预期了。 “芮大人方便的话,方才已付的酒钱……”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 芮云常无语片刻,取出钱袋,直接摔在她面前。 “失礼了。”莫晓完全没有食嗟来之食的不适感,一脸从容地拿过钱袋,从里面取出与方才所付一致的银两。 反正她也不准备再回太医院了,东厂更不是她顶头上司,用不着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芮公公虽然难以亲近,却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不是说太监都比较小气敛财么?看来也有例外啊…… 珠帘轻响,一袭淡绿裙子的丽人从帘后转出,修眉美目,姗姗毓秀。 她美眸一转,望定了莫晓,淡淡一笑,轻嗔道:“多情总被无情苦。承郎,你可真是狠心!” 千种风姿,万般风情,尽在这淡淡一笑与轻轻嗔怪之间。 莫晓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这,这,这,难道说莫亦清是个百合?看来还是攻的一方。如此说来,她娶这么多妻妾就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了? 丽人笑嗔过那一句后,便趋步上前,福身行礼。 莫晓回过神来,解释道:“茵茵,不是我狠心不来见你。我七月里被人重伤,卧床休养了几个月,最近才养好了伤。” 茵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浅笑道:“既然酒菜已经布齐,二位不如先饮酒吃菜,听茵茵弹上几曲,以兹助兴如何?” 莫晓点点头。茵茵便唤丫鬟,焚香布琴,她在琴案后端坐,裙摆委地,在身周迤逦散开,抬玉腕,葱指轻拨琴弦,清朗雅韵便从指尖下潺潺而出。 莫晓既来之则安之,打定主意一会儿只要碰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就借酒装醉,这就开始大口喝酒吃菜。 芮云常亦无话,酒也不喝,只喝茶水。 茵茵一曲弹罢,过来敬酒。 莫晓酒量浅,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意,一时玩心上来,也为了装得更像,朝茵茵举起酒杯道:“这杯你喂我喝。” 茵茵垂眸,默然片刻,微笑着答应了,上前接过酒杯斟满,递向她嘴边。莫晓凑过去喝酒,同时托住她的手。 谁知茵茵手一颤,酒杯倾侧,酒液顿时便撒在莫晓袍摆上。 她急忙放下酒杯,自责道:“瞧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莫晓摆摆手,笑道:“无妨,一点酒水罢了。呆会儿就干了” “这酒里调了蜜露与葡萄汁,干了亦会留有痕迹……”茵茵用帕巾替她擦拭,擦了几下后仰头道,“承郎,你还有件衣袍留在这里,已经洗干净了,便换了这身如何?” 莫晓撞上她的眼神,心中一动,点头答应,这就向芮云常打了声招呼,跟着茵茵入内室更衣。 芮云常端坐案后,凝目望着他们进入内室。 入得室内,茵茵掩上房门,转过身来时,俏脸上笑容已淡去,双眸紧紧盯着莫晓,低声问:“你是谁?” 莫晓摇头:“先不回。”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冬儿回头去拾,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她与小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章节目录 第8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摇头:“先不回。”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 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冬儿回头去拾,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 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 她与小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 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 跑着追上莫晓, 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 不敢往人少处走, 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 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 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 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小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天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说惯了的。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小,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说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说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中’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说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说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说。”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说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行。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小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了的。”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说:“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小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小产那么大的事,不是小病小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小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说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说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小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天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说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说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莫晓讶然:“东厂?” 柳蓉娘点点头。莫晓这才明白她的紧张是从何而来,提到东厂有不怕的么? 东缉事厂,职责是缉查监视百官,且他们只对皇上报告,可以完全越过刑部、大理寺等衙门,直接抓捕并刑讯百官!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三师、公侯将相,下至小小书簿文吏,不管豪富巨商,又或是平民百姓,他们想抓谁就抓谁,只要有罪名就行了,哪怕是捏造的罪名也行。 章节目录 第8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苦笑,她是不知道一个冬天下来买炭要多少钱,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说完不再理她, 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 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 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当即轻笑一声, 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 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啊?你说什么?”老书吏耳背没听清楚,侧头问道。 莫晓懒得再与他说话, 亦不想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吏部, 在门房边叫了一声:“冬儿?” 冬儿听见莫晓使唤,双手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从门房里面钻出来:“爷, 事儿办完了?” 事情办得不顺, 莫晓本就心中有气, 见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不由皱眉:“畏畏缩缩的干什么?给我站直了!” 冬儿本是笑脸相迎, 冷不防被她板着脸训斥, 赶紧挺直站好, 瘪嘴带着委屈小声辩解道:“这门房朝北的照不着日头,房里冷得和冰窖子似的,小的这不是冻的嘛!” 莫晓有些后悔朝他撒气,轻咳一声道:“走吧,走走就不会冷了,但不管是冷是热,这般弓腰曲背缩脖子的模样总是难看。所谓相由心生,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行事光明磊落,走到哪里都该行的正,站得直!” 冬儿心中暗自嘀咕我只是个伺候人的跑腿小厮,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脸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唯唯诺诺听着。 “说得好啊!”耳边响起一声喝彩。 莫晓讶异回头,见一丈开外站着一人,修眉星眸,气质儒雅,正朝她抚掌微笑。她礼貌地回以微笑,拱手行礼:“谬赞了!在下随口一说罢了。” 那人笑了笑,过来朝她拱了拱手:“鄙人姓乐,字怀瑾。自愧名不副实,只能尽力向之。听到兄台方才所言,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有心与兄台交个朋友,请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免贵姓莫,字亦清。不亦乐乎的亦,清风明月之清。”莫晓心道这人还真是不见外啊!不过看乐怀瑾谈吐有礼,气度不凡,衣着雅致讲究,她对他并无反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多认识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互道姓名后,乐怀瑾又问:“敢问莫兄是在吏部任职吗?” 听他如此询问,多半不是吏部官员,大约也是来吏部办事的吧。莫晓摇头道:“不,我原是太医院医士,先前受了伤,在家休养了几个月,如今伤势痊愈,这就来登记复职了。” “原来如此。那么若是我想要找莫兄,去太医院找便是了?” 莫晓苦笑道:“怕是短期内我还回不了太医院。” “哦?”乐怀瑾诧异追问,“莫兄何出此言?” 莫晓摇摇头,不愿对初次见面的人多言其中是非,只提自己要等待补缺,便笑着告辞了。 · 柳蓉娘见莫晓回家,不由意外:“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转眼瞧见她肩侧磨破的口子,更是又吃惊又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衣裳怎会破了?相公你没伤着吧?” “只是摔倒时擦破了,冬日衣裳厚,我没受伤。”莫晓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脱下外袍交给她,将方才在吏部登记时遭那书吏索贿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柳蓉娘犯愁道:“相公本就是太医院医士,为何不能官复原职?那黑心贪吏竟要那么多钱么?家中积蓄本就不多了,每月都要买米面柴炭,还有月钱支出……若是给了他,怕是自家的钱都不够用……但若不给他,只怕他故意为难拖延相公复职的时日……” 她想了想又道:“妾身去当掉些首饰,若是不够再借些钱来,只要复职便有了俸禄收入,省吃俭用些,存个小半年也够还债了。” 莫晓愤懑道:“给那小人作甚?!不过手中一点小小的权罢了,竟公然索贿,简直目无王法,真是太大胆了!我就是不给,他又能如何,一个小小书吏,总不可能一直卡着不让我复职吧?” 柳蓉娘柔声劝道:“这世道就是如此,相公何必为此怄气,气坏自己身子也于事无补。若能早几个月复职,不是就多拿几个月的俸禄么?” 莫晓在现世工作过数年,也早已不是初初踏上社会的热血小青年了,气话归气话,她也知道柳蓉娘的提议才是目前来讲最好的做法,她只是心中不满一时难消罢了。 “钱的事不用相公操心,妾身自会去筹措。” 午后柳蓉娘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将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包袱放在莫晓面前。 莫晓不用看,听声音便知道里面都是钱。“多少?” “凑了八整贯。”柳蓉娘担心地望着她,“只是要委屈相公再去吏部跑一次了。你可千万别与那书吏置气,把钱给他,好好说话……” 莫晓轻吐口气,望向柳蓉娘:“蓉娘,这算不得什么委屈,我会去的。其实你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啊!” 柳蓉娘摇摇头,微笑道:“为妻自该为相公分忧。” 莫晓不是个把承诺挂在嘴边的人,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如今是一家之主,养家就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等她暂且先以莫亦清的身份适应一段时日,对这个时代了解更多,再另寻其他的生财之路吧!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一下患难与共的蓉娘。 · 第二日一早,莫晓吃完早饭,这就提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出门,一路心情压抑郁闷,完全不同于昨日那般兴奋与期待。 到了吏部,她熟门熟路往文选司办事处而去。 老书吏一见她便霍然站起。莫晓微吃一惊,难道她昨日出门前骂他脸皮厚的话,其实他听清了? 但她定睛细看,老书吏脸上却是笑眯眯的,且从桌后绕到前面,十分热情地招呼道:“莫太医来啦?”与昨日端坐桌后的大爷姿态不可同日而语,难道是瞧见她带着钱来了才态度陡变? 且莫晓留意到他的称呼亦变了,他称她为莫太医,但严格来说她只是等着补缺的“闲人”,还没有恢复官职呢。 她觉得奇怪,就打算先不把钱拿出来,静观其变再做决定,便只微笑点头:“来了。” 老书吏请她坐下,这才回到自己桌后,取了桌子最上方的一本簿册,簿册中插着一张小纸片,他当即翻开到这一页,似乎早就等着她来了:“莫太医若是愿意,明日便能回太医院了。可需要再延后一两日?” 莫晓不解道:“若是能明日就回自然最好,为何还要延后几日?” 老书吏又是一个“年轻人想事情就是简单”的眼神抛过来:“俸禄是按月计发的,超过十五日才按半个月计发。” 莫晓一经点拨就反应过来了,二十八日回去,不会给她多发三天俸禄,这三天其实是白干,若是十一月初一回去又做得太明显,三十日回太医院正好接上十一月一整个月。 “那就三十日回去吧。”莫晓话音刚落,老书吏便在簿册上记录下来。全程没有向她再提钱的事。 莫晓疑惑地问道:“昨日不是说前面还有三人等着补缺么?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老书吏像是耳背的毛病又犯了似的,对她的问话并不回答,写完后搁下笔,起身笑着把她送出门:“莫太医走好!” 她不知茵茵到底在哪家欢馆,也只能一家家问过去了,万幸第一家就被她问到了,接下来只要找到添香阁所在就行了。 “敢问添香阁从这里怎么走?” 老鸨气刚顺下去,闻言两条眉毛一竖,瞪眼呵斥道:“还说你不是来砸场子的?” “真不是。在下真是诚心求问……”莫晓瞧见后面走出两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这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匆忙退了出来。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负手立于轿前,见莫晓灰溜溜出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挥退一众随行,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又没穿官服,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凛然的眼神,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章节目录 第8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自从相公受伤之后, 我们就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恢复得如何。”接话的女子声音温婉,带着恳求之意,“姐姐, 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相公,我们不说话, 轻轻地进去瞧一眼便出来,不会吵醒他的。” “怎么?你这话是在说我照料不好相公?”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 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小火慢炖了大半天, 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 声音故意提高, 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你坐着炖碗汤水,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天?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她身受重伤,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伤的那天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天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小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说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小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了地。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说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小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小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小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天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趟的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天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小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说,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小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说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说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说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说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章节目录 第9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 前事统统都忘了,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 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 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 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 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药性如何, 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 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 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 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 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 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又走出一段,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经过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时,红衣内侍忽然说了句:“我姓汤。” “哦,汤公公。” “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水可深着呢!莫太医前事全都忘了,对面过来一人,你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在这里……”汤公公意味深长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他话锋突变,听口气似乎原身并没有得罪过他。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这宫里水深着呢,莫晓全无原身记忆,不会随便轻信了他的话,但更用不着与他为敌。她这就客气地回了句:“还需汤公公多加提点才是。” 汤公公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前行。 “汤公公,敢问是哪位娘娘召见下官?” “陈贵妃哪!” 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莫晓跟着汤公公一路穿行,终于到了万安宫。 入琼华殿,东次间,绕过一座百鸟朝凤镏金立屏,一道垂地珠帘分隔内外,隐约可见珠帘后的卧榻上有玉人斜倚。 莫晓在珠帘外行礼问安,榻上女子懒洋洋道了声免礼。少时,一支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从帘内伸出,五指纤长如削葱,指尖蔻丹鲜红,更衬得肌肤如雪,轻轻搁在帘外金丝楠木的小几子上。 莫晓在陈贵妃腕上搭了片纱巾,伸指按脉,只觉脉象平稳,并无什么异样,便问道:“娘娘有何不适?” “心烦意乱,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夜里觉睡不好。” 陈贵妃九月刚经历生产,诞下皇子。莫晓听她讲述,再加上脉象,判断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仅是产后体内激素急剧波动导致的情绪问题罢了。 但贵妃感觉不适,传召她来诊治,她总不能直接说娘娘什么都好,不用吃药吧!那不是显得她无能么?但也不能把没病说成有病,谁会乐意听人说自己有病啊? 莫晓斟酌了一番用词后道:“娘娘刚为皇上诞下龙子,肾气略有紊乱而已,实属正常,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汤公公道:“莫太医开药方吧。” “娘娘此症不用开药方。”莫晓微笑道,“每天早午晚饭前让汤公公给娘娘读两个笑话足以。” 产后情绪抑郁吃药没用,只有放松心情,保证睡眠,过了这段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好的。 陈贵妃讶然:“莫太医是在说笑么?” 汤公公沉下脸斥问:“读笑话算什么药?莫太医是不愿给贵妃娘娘看病么?” 莫晓不慌不忙,镇定回道:“非也非也,调养身体,首选膳食而非药石。娘娘肾气紊乱,就该补气,这气当然不是怒气,而是喜气。多忧多虑会使人心情郁积,从而导致各种不适或疾病。反之多笑可让人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无病防病。” 她又补充道:“当然娘娘如果实在是想补点什么,下官也可以开些补方给娘娘服用。但实言相告,这些都只是聊以寄慰罢了,实在不如开怀大笑的效果好呢!” 陈贵妃不由轻笑出声:“听莫太医讲话可比听笑话有趣,看来以后该多请莫太医来才是。” 贵妃这一笑,汤公公跟着笑了,殿内诸内侍与宫女也都凑趣地笑了起来。 莫晓谦虚道:“娘娘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 陈贵妃命人赏赐银两,莫晓美滋滋地收下小费,由小内侍送出殿门。 · 莫晓心情愉快地回到值房,今晚贵妃一个高兴就赐二两银,都快抵她小半月的俸钱了,这样的传召真是多多益善,天天都值夜班她也乐意啊! 邵望舒盘腿坐在棋盘后,一手托腮,一手按膝,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立时笑着招手:“快来!等你半天了!” 莫晓放好医箱,回到棋盘边,只是下棋思路被打断,这会儿连自己最后一子落在哪儿都找了半天。 经邵望舒提醒,她又看了会儿棋局,这才找回方才思路。又与他下了会儿,自觉败局已定,这就想主动认输,却听外头又有内侍来请她去。 邵望舒一脸羡慕:“今晚怎么都找你?这回又是哪个请你?” 莫晓摊手:“我怎么知道。” · 莫晓跟着来人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眼看前头就是东华门了,带路的小公公却忽而折向左,这就不是进宫的方向了。 她放缓步子问道:“敢问公公在哪里当差?是哪位病了?”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笑笑:“莫太医误会了,不是看病的事。” 莫晓疑惑道:“那是为了何事?不能白日里说吗?”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就停下不走了。 小公公催促道:“督主等着莫太医呢,可不敢让他老人家久等啊!”说着也不看她,直往东而去。 莫晓原地站了会儿,见小公公根本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咬了咬牙也只能跟上。 她跟着小公公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前,四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中间两扇,门楣上方一块横匾——东缉事厂。 莫晓不由心跳狂飙一百五,手心出汗脚发软,半夜被叫来东厂,随便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这又是完全不可能拒绝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啊! 她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迈步入内。 前院正中竖着那块充满讽刺意义的“百世流芳”牌坊,莫晓却根本无心细看,视线匆匆移向牌坊后的正堂。 幸好,堂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并不阴森恐怖,亦没有大群恶狠狠拿着铁链木枷或是水火棍的东厂番子。 幸好,在堂里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张五官柔和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还很眼熟。 瞧见是他,而不是什么脸色青白的可怖老太监,莫晓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拱手行礼:“芮司班,别来无恙?”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上前跪拜行礼:“督主,莫太医来了。” 咦?咦——? 督主?!东厂提督??!!方才带路小公公口中所称的“他老人家”???!!! 莫晓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穿着圆领绯袍的男子,方才心慌中见到熟面孔心下放松,就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她才看清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着织金过肩蟒袍,当膝处横织细云蟒,腰间白玉横带,悬象牙腰牌。 龙有五爪,蟒只少一爪,若非极贵者或帝王荣宠者不得服之。眼前之人还真是东厂提督……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提督东厂之人会是如此年轻,看着似乎三十岁都不到,且上回他来莫府“探望”她时还自称司班呢!怎能怪她叫错? 难怪带路的小公公方才会那样子看她一眼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么? 怎么办?她要不要重新行全礼?要不要磕头请罪??! 芮云常疾步出去,到了外头,见殿外一片乱纷纷的,十几个小公公手拉手组成人墙不让宫女靠近,琼华殿的宫女们则挤成一团,推搡拉扯着连哭带喊。 他不由蹙眉,长眸一扫,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姜元嘉一个趔趄差点摔趴,捂着屁股,回头委屈吧唧:“她们抱着二皇子,谁敢动粗啊!万一不巧伤到了二皇子,哪个能说的清是谁干的?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手在脖子上一比划,“还有咱,全都要掉脑袋!” 章节目录 第9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走到桌边坐下:“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看她坐下, 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 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 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 你看我的眼神, 你说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她轻咳一声:“茵茵,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 失血太多,昏过去好些时候,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 今日来找你, 便是想听你说说你我之间的事, 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说完,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说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了点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说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说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小声问:“我们这样说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说话便听不真切。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说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小小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说服茵茵,说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说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天,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说了半天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天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人道:“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天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伤的! 东缉事厂,职责是缉查监视百官,且他们只对皇上报告,可以完全越过刑部、大理寺等衙门,直接抓捕并刑讯百官!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三师、公侯将相,下至小小书簿文吏,不管豪富巨商,又或是平民百姓,他们想抓谁就抓谁,只要有罪名就行了,哪怕是捏造的罪名也行。 章节目录 第92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一阵尴尬的沉默。 芮云常:“时候不早了。” 莫晓立即狗腿地接道:“芮大人慢走。下官送大人下楼。”至于她么,自然是留宿茵茵这里了。 芮云常离开后, 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 不远处就是西便门, 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 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 低头回身,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 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云霭漫漫,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 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 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 周围灯火陡然减少, 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凄厉惨呼撕心裂肺,盖住了皮肉被烧灼时发出的“嘶嘶”声,却无法掩住皮肉烧焦的臭气与肉香。 莫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边吐了起来,直到胃中物呕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物可吐,才好不容易停下。 芮云常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负手而立,长眸阴沉沉地看着她。 莫晓用巾帕擦嘴,直起身来一张脸煞白,迎向他的视线却直直的毫无退缩,哑声问:“督公到底想听下官说什么?直问便是,下官无不可告人之事,督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惠妃即将临盆却突然小产,诞下死胎。妇人待产,偶有发生小产,胎儿夭折,亦不是头例,但与之有关的人陆续遭遇蹊跷,那就让人生疑了……” “莫府突然遭袭,然而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除你之外无另一人受伤,更无人看见过入室的盗贼,唯一见过盗贼的你,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有稳婆王氏,不久前她的独子刚买了座新宅院,但以其每月所赚,即使再加上打赏,不吃不用攒两辈子也买不起那座宅院。” 莫晓拧眉:“那为何不审问稳婆王氏?”却要死死盯着她? “王氏已经死了。” 莫晓打了个寒噤,不知道稳婆是被人灭口的还是在东厂受刑不过而死的,她不敢问。 “那个人……”芮云常抬手指了指刑架上不停呻.吟、喘息、抽搐的人形,悠悠道,“是王氏的独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也”字,让莫晓寒毛直竖! 她激动地嚷道:“我不是莫亦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信你问柳蓉娘,她才是知道一切真相之人!你找她来问,别找我啊!” 芮云常眯眼,眸中浮现嫌恶之色,这抹嫌恶虽只是一闪而过,淡去后他的眼神却更加冷冽如冰:“你说你不是莫亦清?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莫亦清,可惜前事全忘的人又是谁?” “是我。但我正是因为前事全忘,才会相信了柳蓉娘所言,以为我是莫亦清,但其实我不是他,我……” “你不是莫亦清的话,如何能在太医院顺利地当了这么久的太医?” 莫晓愣了一愣,迟疑道:“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吧!” 芮云常冷笑一声:“前事皆忘,你还记得怎么替人看病?!” “我虽然忘了事情,但医术不同于……” “够了!这些都不必再言!”芮云常断喝一声,“本督不管你是不是莫亦清,是真的忘了前事,还是在装傻。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指证陈贵妃买通上下,致令惠妃小产,龙子夭折;至于其二么……”他侧头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 莫晓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莫亦清,即使要我指证陈贵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当面对质,他们随便问我几句当时细节就能问倒我。再说督公没有明确证据,又怎能认定陈贵妃就是幕后黑手?若是冤枉无辜该怎办?我不想成为帮凶!” 帝王设立东厂稽查诸王百官,缉拿犯官罪徒,又岂是真的为了清除贪官维护正义?不过是皇权与各宗族政治势力间博弈或倾轧所使的手段罢了! 芮云常侧目看她,眼神阴鸷,语调森冷:“帮凶?” 他眼风一扫,话音未落,一旁待命已久的东厂番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莫晓便往刑架方向拖! 莫晓骇然瞪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刑架。 沟坎纵横的粗木架子上满是斑斑块块的污痕,被血水一遍遍浸透的木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肌理,呈现暗沉的黑紫色。而刑架下方的地面上更是沉积了大滩黑色污秽,触目惊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侧刑架上那人突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哭泣或尖叫哀求,而是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咕咕声,还夹带着“嘶——沥,嘶——噗噜”的异声,仿佛气流从饱浸液体的孔洞中通过…… 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崩溃了,一叠声地尖声高叫:“我去!我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番子却不停下,仍将她往刑架上锁!她想要挣扎,双腿却瘫软如泥,全靠番子提着肩臂顶在刑架上才没有真的瘫倒地上去! 直到芮云常淡淡一声:“放开吧。”番子们才松开她。 莫晓惨白着一张脸,强忍呕吐之意,脚下像是踩着云朵,又像是踏着棉花,跌跌冲冲跑开十几步,只想逃离刑架越远越好! 芮云常缓步靠近她:“莫太医不是说不知要说什么吗?怎么又改口了?” 莫晓耷拉着脑袋,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芮云常嘴角微坠,凤眸半眯,鄙夷地望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清秀文士。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成为帮凶,稍加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肯做!尖叫的像是个娘们一样!最表里不一,惯会见风使舵的就是这些墙头草般的文官。最看不起内官的却也是这帮软骨头! 莫晓铁青着脸,垂着眼皮以掩饰眼中恨意,心里死太监、臭太监、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地一通乱骂! 锁在刑架上那人,即使是收了贿赂也罪不至此!且人都被折磨成那样了,若是真有罪,又怎会仍然死咬着不承认?死也能死得痛快些! 这帮不学无术的太监只知用严刑酷法折磨人逼供,却不愿多费心力去认真调查取证,造成不知多少冤假错案,累累难计的冤魂!她绝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柳蓉娘又道:“虽说这般日夜照料确实辛苦,但这也是为妻应尽的本分。妹妹若是真心想替姐姐分担些……” 她略一停顿,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该准备冬衣了,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章节目录 第9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 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 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冬儿回头去拾, 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 她与小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 叫了声“冬儿, 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 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 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 不敢往人少处走, 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 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 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 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 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小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天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说惯了的。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小,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说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说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中’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说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说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说。”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说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行。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小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了的。”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说:“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小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小产那么大的事,不是小病小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小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说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说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小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天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说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说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冯太医见鲁院判沉吟,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章节目录 第9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但面对一国之君说谎就是另一回事了!若是没能圆过来, 若是被人揭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啊! 莫晓望着大殿内的九龙宝座发呆,心中惴惴不安, 只等暖阁里传她进去说话。为了结束这煎熬, 她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 可她同时又矛盾地希望里面的人永远不要传她进去说话。 元嘉忽而小声道:“莫太医, 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 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 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 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 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乌纱帽半透,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 来不及重新再梳, 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 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 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小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说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说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说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说来。想起他说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天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天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天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伤的后一天。”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小小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说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天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了道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小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说了半天,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小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说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说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说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陈贵妃忽然哭了起来:“陛下,妾身居深宫,别说兄长了,就连父母双亲都少有见面机会,芮公公说的这些,妾身实在无以为辩。但妾身相信兄长的清白,更相信陛下的贤明睿智。若陛下真要不顾往日夫妻恩情,仅仅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可疑证言将妾身治罪,妾身不服啊!” 章节目录 第9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宅子后门, 窄巷边有棵十几年树龄的大桑树, 枝繁叶茂,高大如许, 桑叶几有人头般大小,在如此炙烈的阳光下却也被晒得发蔫软垂。 在桑树浓密的树荫底下站着两人, 垂下的茂密枝叶遮挡住了头脸,只能瞧见身形, 其中一人身形削瘦, 穿着件青衫, 手中提着包袱,肩头还斜搭一个背囊。另一人则娇小窈窕, 着一件杏红衫子与白裙儿, 握着条飞燕绣帕,在双手中扭来绞去。 “你……你要等我……”女子声音细弱,带着哭音,颤声道, “此间事一了, 我就……” 男子柔声道:“你别担心, 我一定会等你的。” “我……我, 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 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 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 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推门而入,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她并未进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便放声尖叫起来:“啊!————”接着尖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出人命了啊!!”边喊边向院子外奔去。 莫晓仍然混混沌沌迷迷糊糊时,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把她惊得浑身一颤,猛然睁眼,满眼都是昏沉暗影,如暮色烟重,看不真切。 那道尖叫仍在她鼓膜上回荡,她却只觉腹部剧痛无比,有如刀割!! 但她躺在地上,浑身发软,瞧不见自己肚子,只好伸手去摸。双臂都酸软无力,有如灌铅般沉重,她费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右手,摸到自己腹部。 冰凉,潮湿,粘腻。 她心慌地抬手,模糊的视线中,满掌都是暗红的血!! 这是怎么了!? 她侧头看向周围,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依稀可见身边不远的青砖地上丢着一把带血的刀。 刀锋锐亮,血色暗红。 草他大爷的!草他祖宗十八代!!从来不骂脏话的莫晓无声地咒骂了好几句。她不是“腹痛有如刀割”,她是真的被刀割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捅了! 家属是不是疯了,她休了三天假,今天才开始上班的,那病人也不是她看的,他们捅她干什么?! 她眼睛睁不动了,闭上眼,那尖叫呼喊去得远了,她听不清声音的主人在喊什么,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人。 这是医院啊……哪个新来的护士这么慌乱,没见过血么…… 真冷啊……怎么没人替她止血呢……就算不是外科医生,马丽也该知道先替她紧急止血吧?难道她也被捅了? 莫晓原地躺了会儿,却不见再有人来,心中不解,找几个外科同事来救她要跑这么远么?还是在她昏倒后又出了什么大事,让他们顾及不到她了? 她意识到只能靠自救之后,再次睁开眼,四顾寻找能用来按住伤口止血的东西,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不是在医院里!这是间民居,且装饰看上去极为古典…… ……什么情况? 然而短时间内这并非性命交关之事,她将这怪异暂时丢在脑后,继续搜寻,在附近地上发现了一块绣花手帕,她将绣帕抓起来试图叠成几层,但双手根本不听使唤,绣帕又是丝质的,十分的滑,她抖抖索索的手无法将手帕好好叠起来,只好先胡乱按住伤口。 房门外人影晃动,进来数人,男男女女叫着哭着喊着:“官人——官人!”“作孽啊!”“呜呜呜……相公啊!” 莫晓吃了一惊,官人?相公?!这屋里还有别人在?她艰难地回头看了看,她身后应该没别人了啊! 过来的那几人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古装,进屋后见莫晓仍在动弹,眼睛亦张着,不由都惊得呆住了,哭叫声戛然而止。 莫晓仿佛明白了,她就是他们口中的官人,官人就是她,但这么一来其实她更糊涂了。她莫名就成男人了? 但不管她现在是男是女,身份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低声呵斥道:“都傻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找医……生……来救我。” “是,是!” 人们忙乱起来,有进来的有出去的,有几人过来要抬莫晓起来。 “别搬我。”莫晓阻止了他们,抬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衣着整洁干净的丫鬟,“你们俩个,洗净双手后……再用烧酒冲洗,手。酒越烈越好……把伤处的衣裳……剪了,去找几块……干净布过来,多叠几层替我……按着伤处。其他人找条被子……给我盖上。另外……温水,加少量盐……淡……淡盐水喂我喝……等大夫来的时候……烧好热水……滚开备用。还有酒……烈酒……” 她声音虽然虚弱且断断续续,但神智清醒语调冷静,一一说来,那些人便分头照做。 然而从她口中冒出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完全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陌生的嗓音,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这一切都让她有种虚幻之感,但腹部的剧痛却真实无比,提醒着她这不是一个梦。 幸好按压后,伤口不再大量出血。莫晓让人把自己侧抬起稍许,叫一名消毒了双手的丫鬟检查她后背有无伤口。 确定背后没有穿透伤后她稍稍松了口气,就肚子上一处刀伤,如今血渐渐止了,而她神智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严重的内出血与器官水肿,只要伤口没有继发感染,活下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想到感染,她侧头看向地上的刀,刀不大,刀刃不过成人手掌般长,微带弧度,瞧不出是什么用途,但看起来刀身雪亮,似乎还挺干净。她暗暗祈祷,希望刀足够干净,别好了刀口却死在破伤风上。 大夫及时赶来,瞧见这一地的血吓一跳,急忙洗净了双手过来,瞧见她肚子上的伤口也是吃惊:“这是刀伤?” 莫晓瞧了眼地上的刀,低声道:“是啊……” “可还有别处伤口?” “没了……” “这么长的刀口,得缝起来才行。”大夫眉头深锁,取出一片药锭,叫她与酒同服。 莫晓疑虑地问:“这是……什么药?” “这是麻药啊,莫太医怎会不识?” 莫晓一愣,原身是太医?她装傻没接话,含住药锭,皱着眉头喝了几口酒。 只是她知道古代麻药多半含有轻度毒性,若是服的过多,昏过去未必能再醒过来,即使醒过来,也有可能神经受损。 但要她一点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就接受伤口缝合,她自认没有关公刮骨疗伤的勇气,便暗暗咬下一半药锭,喝酒时只服了大半颗,另外小半颗含在嘴里,乘大夫不注意时偷偷吐了。 烈酒入喉,一线热流入腹。药效起来,她昏昏沉沉间,听见外头又有纷扰吵闹,有人哭泣,有人呼喝叫嚷,但听起来都十分遥远而缥缈。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官爷,夫人,官人醒了!这会儿大夫正在替官人疗伤呢……” “夫人!夫人……” 很快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莫晓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薄绸被。肚子依旧疼痛,但减轻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处,包扎完备,干燥没有渗液。 她仍觉头昏脑涨,且眼睛闭的久了,乍然见着亮光十分不适,便再次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四周。 已经入夜,房里点起了灯,但仍显得昏暗。 床边坐着一名妇人,细眉秀目,生的颇为俏丽,脑后挽着古典的发髻,穿着轻盈纤薄且绣工精美的鹅黄色丝质襦裙,手中拿着针线,却没有绣,低头愣愣地出神。 莫晓只觉头疼,这是真的,穿了吗? 昏过去之前似乎听见许多人叫她官人?还有叫她相公的……她将手上移,摸了摸胸前,不由闭眼,一马平川啊!手再向下移,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等等,上下都没有?这身体的主人到底是男是女?再仔细摸摸,这熟悉的手感让她放心不少,再移上来摸了摸胸前,尽管不多,貌似还是有点肉的,只是躺平了不明显而已。再摸摸脖子,没有喉结…… 章节目录 第9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给她开了清热解毒的汤药,让她这几天尽可能减少日晒,每日用温水洁面, 不要再往肌肤上涂任何的胭脂面脂。 薛熙春离开后, 莫晓仔细看了这张方子, 里面确实用了不少有美白效用的药材或原料,还有去斑痕消痤疮的药材,但用量配比不合理, 太多太杂, 对肌肤刺激较大, 像薛熙春这样的敏感肌肤很容易引起过敏。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 实际是铅化合物, 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 但若长期使用,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 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 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宫女, 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 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 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 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她若是能针对不同肤质研发不同的面药面霜,还可以加以细化,让其有美白、保湿、红润等等不同功效,那虽不能说是独霸市场,至少也是条生财之道。万一太医院干不下去,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了。 她既有了想法,这就兴致勃勃地查医书找验方,列出几种配方,回家路上路过药店与杂货铺时,买齐了用具与原料。 柳蓉娘见她与冬儿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惊讶地问道:“相公带了什么回来?” “多是药材,还有少许香料。” 柳蓉娘伸手接过时果然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香料味,更觉奇怪:“相公买这么多药回来做什么?” 莫晓将她拉到屋内,将自己想法说了。柳蓉娘点点头:“若是能制成倒是个好生意。街口那家香粉铺子卖的面脂我总觉太油,冬日天干,手上抹一些还行,到春夏就根本用不上了。” 莫晓心道她这东西做出来也不会是放在普通街口铺子里卖的,手工制作数量少,卖得便宜不如不做,除非建作坊扩大生产。这些暂且不用对蓉娘说,目前还只是研发阶段,有成品了还需通过多次测试与试用。好在如今她在太医院,工具与参考书籍都齐全,轮到值夜班还能多休一天,她就有时间研发了。 · 隔了几日莫晓去宫中侍值,薛熙春再次找了过来,她脸上的肿块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还有些微红,看着已经不觉异样。她是来感谢莫晓的,并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服药的必要。 莫晓微笑道:“已经好转就不必再服药,只是记得这几日内仍不要在肌肤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保持清洁,但洁面也别太频繁。” 薛熙春点点头,双手奉上一包东西:“还是莫太医回春妙手,这是一点谢仪,宫里采买不便,还请莫太医不要嫌弃东西简陋。” 莫晓急忙摆手:“替宫人看病是我的职责,治好了也是本分,怎能收你的谢礼?我不能收。” 邵望舒也在,听见莫晓的后半截话,伸头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有我的份儿么?” 薛熙春道:“那就要问莫太医了。我送出的东西可不想再拿回去,他若是不肯收就给你了。”说着将包袱往邵望舒手中一塞,笑着告辞离去。 邵望舒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晓:“怎么回事?” 莫晓无奈,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一幅花样华美的织锦面料,她不是很懂,邵望舒倒是识货,惊叹:“这是蜀锦!看纹样是今年的新料子。” 莫晓斜眼睨他:“你怎会如此精通这些女人的物事?” 邵望舒苦笑:“我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妹妹,三个女人一台戏,耳濡目染而已。” 闻言莫晓不禁挑眉:“不要看不起女人。” 邵望舒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说着摸了摸自己耳朵,“说起来我就觉得耳根疼。” “为何会觉得耳根疼?” “从小就被我娘扯的……” 莫晓朗声大笑,邵望舒亦大笑起来。 · 莫晓将蜀锦带回家去,柳蓉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量着尺寸盘算是做一件宽袖斜襟短袄儿,还是做一件窄袖褙子。 莫晓见她喜不自胜,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就有种满足感充溢心胸,还有作为撑起全家的顶梁柱的自豪感,不能给她们性福,至少能给她们衣食无忧吧? 她做成第一批面霜后先让柳蓉娘在手腕与耳后测试,没有过敏反应后,让她试用了几日。柳蓉娘本来肤质就不错,莫晓的配方又温和,不是急功近利的速效配方,只是试用几日,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确实光滑滋润不少,也无油腻之感。 她又给了两个妾侍一人一小盒,让她们试用。她们两个用下来都觉得挺舒服。 于是莫晓便带了一小瓷盒温和滋润型的面霜去找薛熙春。因为她最近刚有过敏反应,莫晓让她在手腕内侧与耳后先抹少量试试。 等着结果的时候,莫晓与薛熙春聊了几句天气与京师中最近的新消息,便很随意地问起她知不知道东厂最近在查什么大案子。 她与宫女们处得熟悉,得知薛熙春的舅舅叫钱玉,在东厂担任掌班,是个级别不低的“中层干部”,应该会知道些许消息吧。 另外她了解下来才知,东厂根本就没有“司班”一职!那天芮公公上她家来时,根本是杜撰了一个官职! 薛熙春摇摇头:“舅舅可不对我们说这些。且我在宫中,甚少见他。最近也没听说他特别忙碌,应该没什么大案子吧……要我说啊,今年宫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惠妃那事儿了,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有好几个月了。” 莫晓心中一动:“那是什么事?多久以前的事?” 薛熙春疑惑地望着她:“莫太医应该知道啊?” 莫晓照例搬出她那套失忆论来,薛熙春听过后恍然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娘娘怀胎九月,小产诞下一子,可惜……” 莫晓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只知皇后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是三年前由丁昭仪诞下,丁昭仪母凭子贵,升为康妃。而陈贵妃最近才为圣上诞下二皇子,却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新生的皇子,加上薛熙春说可惜,莫晓很容易就猜到,这位皇子没能活下来。 果然薛熙春接着声音更轻地道:“……出生时就没有气,听说全身青紫,在娘胎里就……” 一旁的年长宫女斥道:“行了,少传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惠妃娘娘是苦命人,小皇子也是,哎,这都是命。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薛熙春俏皮地吐吐舌头,闭口不言。 莫晓让她看看涂面霜的地方可有发红。 薛熙春抬腕瞧了瞧:“没有。” 莫晓便将这盒面霜送给了她,算是回报她送来的蜀锦,但叮嘱她:“保险起见,你再等一夜,若是明日早晨起来手腕与耳后都无发痒发红等异常,才可以用这涂脸。” 薛熙春笑着答应了。 · 莫晓回到太医院,对于薛熙春所说惠妃早产死胎一事,她心中总是放不下,这就去册库请书吏帮忙翻查记录。 帝后包括妃嫔所有就诊过程都有记录,包括病症与所开药方,都要交予御药房,但这些记录都归档于宫中,在太医院的册库是查不到的。但御药房的药品是由太医院供给的,太医院这里有对应药品进出记录。 莫晓自从遭吏部的老书吏索贿之后,意识到与这些文职人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自进了太医院便有意与书吏多接触,有时柳蓉娘多做了些好吃的点心,她便带来分赠他们。 柳氏的厨艺相当不错,所做点心得到这些书吏的一致称赞,其中更有一名姓孔的书吏与她颇为说得来。她开口请他帮忙查看一下记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请孔书吏着重寻找早产时所应用的相关药材,果然让他找到,六月太医院向御药房送了不少益母草,还有其他小产滑胎后止血化瘀的治疗药材。 可惜薛熙春记不清具体日子,而莫晓已经全无过往记忆,要不然对于当时情形多少也能了解一些。 莫晓出了册库,往南厅而去,却被一群人堵住去路。她定睛一瞧,当先的是她没见过几面的太医院最高直接领导鲁院判,在他身边的则是同署的几名太医,资历都比她老。她急忙作揖,一一行礼过去。 然而面前这一众太医却个个神情不善,鄙夷不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鲁院判满脸沉肃地望着她:“莫太医,你擅自盗用太医院的药材,以谋私利,此事可当真?!” 柳蓉娘一下着急起来,脱口而出:“这不能拿!香兰,香萍,拦着他!” 香兰香萍毕竟是丫鬟,不是打手,这会儿若是面对张姨娘,她们以二敌一,早就冲上前去扯头发拽衣裳掐胳膊了。 可莫晓在她们眼里是个男人,个子也高,虽听柳蓉娘如此吩咐,两个丫鬟却畏畏缩缩地不敢真的上前动粗,只是拦在莫晓前面不让她带走箱子。 然而莫晓并不是冲着财物来的。她将箱盖打开,提起整个箱子向外一翻,顿时箱中钱串银锞、首饰珠玉、宝钞房契撒了一地! 柳蓉娘又气又急,慌忙上前捡拾。两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抢拾。 莫晓绕过两个丫鬟,一把抓住柳蓉娘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拖至屋外,锁了小屋的门,将两个丫鬟锁在其中。 柳蓉娘既惊慌又迷惑不解:“相公这是做什么?!” 莫晓回身盯着她:“因为我不是莫亦清,你才不愿意给钱是吗?若是真的莫亦清,你即使心中再不满,也不会硬拦他不让他拿钱的对不对?” 柳蓉娘脸色大变,眼神闪烁不敢看她:“相公在说什么啊?妾身听不懂……” 莫晓冷笑一声:“你和莫亦清是把我当成替罪羊了吧?我养伤的时候你和他见过面么?” 柳蓉娘惊恐地尖叫一声,转身欲逃。 莫晓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前臂横着压在她后颈上,整个人从后面顶住她身子,靠近她耳边,沉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你们是如何害我的!” 她抬手将一柄钥匙前端抵在柳蓉娘的脖颈上,稍用一点力按下去。 黄铜钥匙尖端陷入柔软的颈项,带来冰冷而刺痛之感。柳蓉娘趴在墙上,看不见是什么东西顶着脖子,只以为是尖刀一类的物事,顿时吓坏了,尖声嚷道:“别!别!别杀我!” 章节目录 第9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芮云常离开后,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 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 很快走过紫金寺街, 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 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 虽夜色下光线昏暗, 她却被看得分明, 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 低头回身, 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 云霭漫漫, 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 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 周围灯火陡然减少, 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 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凄厉惨呼撕心裂肺,盖住了皮肉被烧灼时发出的“嘶嘶”声,却无法掩住皮肉烧焦的臭气与肉香。 莫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边吐了起来,直到胃中物呕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物可吐,才好不容易停下。 芮云常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负手而立,长眸阴沉沉地看着她。 莫晓用巾帕擦嘴,直起身来一张脸煞白,迎向他的视线却直直的毫无退缩,哑声问:“督公到底想听下官说什么?直问便是,下官无不可告人之事,督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惠妃即将临盆却突然小产,诞下死胎。妇人待产,偶有发生小产,胎儿夭折,亦不是头例,但与之有关的人陆续遭遇蹊跷,那就让人生疑了……” “莫府突然遭袭,然而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除你之外无另一人受伤,更无人看见过入室的盗贼,唯一见过盗贼的你,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有稳婆王氏,不久前她的独子刚买了座新宅院,但以其每月所赚,即使再加上打赏,不吃不用攒两辈子也买不起那座宅院。” 莫晓拧眉:“那为何不审问稳婆王氏?”却要死死盯着她? “王氏已经死了。” 莫晓打了个寒噤,不知道稳婆是被人灭口的还是在东厂受刑不过而死的,她不敢问。 “那个人……”芮云常抬手指了指刑架上不停呻.吟、喘息、抽搐的人形,悠悠道,“是王氏的独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也”字,让莫晓寒毛直竖! 她激动地嚷道:“我不是莫亦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信你问柳蓉娘,她才是知道一切真相之人!你找她来问,别找我啊!” 芮云常眯眼,眸中浮现嫌恶之色,这抹嫌恶虽只是一闪而过,淡去后他的眼神却更加冷冽如冰:“你说你不是莫亦清?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莫亦清,可惜前事全忘的人又是谁?” “是我。但我正是因为前事全忘,才会相信了柳蓉娘所言,以为我是莫亦清,但其实我不是他,我……” “你不是莫亦清的话,如何能在太医院顺利地当了这么久的太医?” 莫晓愣了一愣,迟疑道:“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吧!” 芮云常冷笑一声:“前事皆忘,你还记得怎么替人看病?!” “我虽然忘了事情,但医术不同于……” “够了!这些都不必再言!”芮云常断喝一声,“本督不管你是不是莫亦清,是真的忘了前事,还是在装傻。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指证陈贵妃买通上下,致令惠妃小产,龙子夭折;至于其二么……”他侧头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 莫晓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莫亦清,即使要我指证陈贵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当面对质,他们随便问我几句当时细节就能问倒我。再说督公没有明确证据,又怎能认定陈贵妃就是幕后黑手?若是冤枉无辜该怎办?我不想成为帮凶!” 帝王设立东厂稽查诸王百官,缉拿犯官罪徒,又岂是真的为了清除贪官维护正义?不过是皇权与各宗族政治势力间博弈或倾轧所使的手段罢了! 芮云常侧目看她,眼神阴鸷,语调森冷:“帮凶?” 他眼风一扫,话音未落,一旁待命已久的东厂番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莫晓便往刑架方向拖! 莫晓骇然瞪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刑架。 沟坎纵横的粗木架子上满是斑斑块块的污痕,被血水一遍遍浸透的木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肌理,呈现暗沉的黑紫色。而刑架下方的地面上更是沉积了大滩黑色污秽,触目惊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侧刑架上那人突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哭泣或尖叫哀求,而是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咕咕声,还夹带着“嘶——沥,嘶——噗噜”的异声,仿佛气流从饱浸液体的孔洞中通过…… 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崩溃了,一叠声地尖声高叫:“我去!我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番子却不停下,仍将她往刑架上锁!她想要挣扎,双腿却瘫软如泥,全靠番子提着肩臂顶在刑架上才没有真的瘫倒地上去! 直到芮云常淡淡一声:“放开吧。”番子们才松开她。 莫晓惨白着一张脸,强忍呕吐之意,脚下像是踩着云朵,又像是踏着棉花,跌跌冲冲跑开十几步,只想逃离刑架越远越好! 芮云常缓步靠近她:“莫太医不是说不知要说什么吗?怎么又改口了?” 莫晓耷拉着脑袋,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芮云常嘴角微坠,凤眸半眯,鄙夷地望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清秀文士。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成为帮凶,稍加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肯做!尖叫的像是个娘们一样!最表里不一,惯会见风使舵的就是这些墙头草般的文官。最看不起内官的却也是这帮软骨头! 莫晓铁青着脸,垂着眼皮以掩饰眼中恨意,心里死太监、臭太监、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地一通乱骂! 锁在刑架上那人,即使是收了贿赂也罪不至此!且人都被折磨成那样了,若是真有罪,又怎会仍然死咬着不承认?死也能死得痛快些! 这帮不学无术的太监只知用严刑酷法折磨人逼供,却不愿多费心力去认真调查取证,造成不知多少冤假错案,累累难计的冤魂!她绝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惠妃娘娘眼看临盆在即却突然小产。而这一名蒋太医突发腹泻,没能及时赶去惠妃处,只有莫亦清赶去,与稳婆王氏一起将早产的龙子捂死,谎报是娘娘产下死胎。 这份供书让莫晓看得不寒而栗,她不知莫亦清是否真的做出了如此泯灭良知的事。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代莫亦清签字画押,也就意味着要代替莫亦清承担这罪责。 谋害龙嗣的罪名几同叛逆,死罪都是轻的,怕是连死都不会死得轻易! 她默默看完供书,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章节目录 第9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他陷入昏迷的那一段时候, 她支开丫鬟,独自守在他床边,曾无数次想过, 他若是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坐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她亦想过用枕头捂住他口鼻,让他在昏迷中不知不觉闷死,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下手。 与夫君合谋杀人是一回事,亲自动手杀死一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直到他醒来,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震惊之余顺着他的意思敷衍,渐渐发现他不是装成这样,而是真的不记前事,这才稍许放松下来。 莫晓回想当时情景, 也觉后怕,若非她说自己前事全忘, 若是柳蓉娘心再狠些, 手再辣些, 乘她伤重无力反抗时杀了她, 那她也只能再死一回了。 “在我养伤时,你与莫亦清见过面吗?” “没……” 莫晓重重哼了一声, 钥匙用力扎进去:“莫亦清走的时候一定曾告诉你, 事情过去后你们在何处见面碰头!” 柳蓉娘又痛又怕, 急忙道:“没有!真没有!他是说了地方,可你没死……我无法出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让小春去找他,可小春在那儿等了好多天,那个没良心的根本就没去!” 她本来与莫亦清约定,官府结案后将假莫亦清下葬,葬礼之后卖了宅子,对外说回老家守孝。实际莫亦清会在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的小县城等她。 但莫晓没死,小春也没能在那个小县城找到莫亦清,回来对她一说,她仍不死心,让他再去等,小春在县城住下,花光了盘缠也没能等到莫亦清,不得不回来,昨日才到了家中。 柳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莫亦清抛弃了。 莫晓退后一步,松开了她:“你今后打算如何?” 柳蓉娘转过身惊讶地望着她,眸中含泪,轻声问:“你问我……打算如何?”她疑惑道,“你不去报官吗?” 莫晓摇头:“报官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是莫太医,有官做,有钱拿,有房子住。要是去报官,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为何要报官?” 柳蓉娘如释重负,掏出丝帕吸去脸上眼泪,想了想后小声道:“妾身无处可去,亦无人能依靠,若是……蒙君……不嫌弃……”她脸红了起来,声音也越发细弱,“妾身想留下伺候郎君……” 莫晓略感意外:“你不走?” 柳蓉娘抬头,一对水汪汪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你不要蓉娘么?” 莫晓挑眉看了她半晌,忽然向前一步。柳蓉娘不由自主向后靠在墙上,莫晓手撑墙壁,低头继续贴近她,直到两人脸对脸距离不足半尺。 柳蓉娘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忽而合起双眸,微微扬起下颌,红唇半启。 只是莫晓靠得足够近,看得出她全身都在轻颤不止。 莫晓将手放在她肩上时,她不禁抖了一下。 莫晓弯弯嘴角,忽而放开了她:“先把香萍香兰放出来吧。”说着便去开锁。 柳蓉娘张开眼,愣愣望着她。 莫晓回头冲她微微一笑:“来日方长。” 柳蓉娘脸一红,垂眸避开她视线。 门锁打开,两个丫鬟在里面将莫晓与柳蓉娘的对话听去大半,瞧见莫晓也是一副心虚模样,缩肩垂头急急忙走到柳蓉娘身边站好。 莫晓开门后朝里张了张,见两个丫鬟已经将屋里财物收拾好,箱子亦重新锁上了。她也就将房门照原样锁起来。 柳蓉娘小心翼翼问道:“郎君不去替添香阁的姑娘赎身了么?” 莫晓道:“自然要去赎的。若不是她,我还想不起之前的事呢!” 她甩了甩钥匙串:“不急着去,整夜未眠,我乏了。” 柳蓉娘咬唇不语。 莫晓只做不见,接着道:“你先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再睡一觉。” 柳蓉娘应了,吩咐香兰香萍去备水。 莫晓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用完早饭,进卧房后随手将钥匙串搁在床尾矮几上,放下床幔钻进被子睡起觉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卧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人轻手轻脚进屋,停了一停,绕过屏风,极为小心地慢慢提起钥匙串,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接着又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房门无声掩上,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莫晓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起身披衣,走到窗边,从窗户缝看出去,见西厢边的那间屋子的门半掩。香萍香兰在门外守着,神色紧张,一个望向院外,一个望向主屋。 不一会儿,柳蓉娘从小屋里面出来,手中提着个蓝色布包,朝主屋方向瞧了眼,便匆匆出了院子。 莫晓回到床边,扔了袍子,趴回床上继续躺了两刻多钟,期间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小会儿。一整夜没睡觉,她对柳蓉娘说自己乏了可不是骗人的。 打个瞌睡后精神好多了,莫晓起床穿衣,喊了两声没丫鬟应声,便不梳头了,将长发在脑后扎起一束,施施然往外而去。 她走出主院,本想往前门去,停步略想了想,转而往两个姨娘所住的西院行去,正见吕姨娘一身外出打扮,带着个十多岁的小丫鬟往外走。 吕姨娘瞧见莫晓不由惊得一颤,立定脚步愣了一愣,向莫晓福身行礼:“爷,起了?” “睡醒了。”莫晓随意道,又笑嘻嘻问:“玉珠,你要去哪儿?” “妾身,妾身不去哪儿……” 小丫鬟手中提着一个大包袱,行完礼后便藏藏掖掖地想要把包袱掩在身后。 “这是什么?”莫晓伸手去拿包袱。 小丫鬟缩了缩手,终是不敢争抢,让她把包袱夺了去。 莫晓瞧着吕姨娘只笑不说话。 吕姨娘光洁的额上渗出细汗,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莫晓抖开包袱,衣物细软落了一地。 “藏了不少啊……这都是你攒下的?这支金钗不错啊,是用你的月钱买下的?” 吕姨娘白着脸不敢答话。 莫晓冷笑一声:“看来这家中是出了内贼啊!” 她伸手,捏着吕姨娘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柔声问:“玉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动了这心思啊?” 吕姨娘只是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你看见蓉娘出门去了?” 她点点头。 “阿萸知不知道?” 吕姨娘摇摇头:“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虽然颤抖,却难掩一丝轻蔑之意。 莫晓看着她。吕姨娘比张姨娘早进门几个月,多半看出了她不是莫亦清,却没有说出来,只偷偷为自己留好退路。方才柳蓉娘大声尖叫过,两个丫鬟刚被锁进屋里时也拍门呼叫过,吕姨娘许是听见了动静,又见柳蓉娘带着行李出了门,这就整理行装准备逃了。 莫晓本非莫亦清,吕姨娘若是明说要走,莫晓不但不会阻止她,还会好好给她写封休书,再给她些钱物作为投奔亲戚的路费。又或是她攒下自己月钱作为路费要走,莫晓都不会为难她。 但她偷窃府中财物,对于和她相同处境的张姨娘却隐瞒实情,只顾自己偷偷溜走。莫晓便不觉得再有宽容她的必要。 为防吕姨娘作妖,莫晓将她关进西厢边的小屋里,找来冬儿看住屋门。她自己往前门出去。 离莫宅门口十几步远,靠墙倚着一名男子,便是先前“送”她回来的东厂干事之一。 莫晓走近几步,拱拱手:“这位……如何称呼?” 他不再倚墙,站直了面对她拱手还礼:“鄙姓严。” “严校尉,方才柳氏出来,你们可看见了?有没有人跟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莫晓又道:“在下何时能再见督公。” “不知。”他摇头。 莫晓也就不问了,回屋继续补眠。 · 莫晓这一觉是真的睡熟了。 直到冬儿大声叫她,来回推她,她才醒来。 “爷,爷!吕姨娘跑了!”冬儿满脸焦急与愧疚。 莫晓并不担心,起床披衣,随口问道:“怎会给她跑了的?” 冬儿惭愧地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张姨娘听说吕姨娘被锁起来了,便过来打听情况。冬儿就将吕姨娘想要私逃,却被主人发现,因此才锁起来之事说给她听。 两人对话时,吕姨娘听见张姨娘声音,大声说自己小解憋不住了,求冬儿让她去茅房。 冬儿犹豫不决正拿不定主意。张姨娘说由她看着吕姨娘,他才答应了,与张姨娘带着吕姨娘到茅房外,张姨娘陪着她进去。 他在外头守着,等了半天吕姨娘没好,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叫了几声都是张姨娘在回应,没有吕姨娘的声音。一拉门就见茅房里只有张姨娘,不见了吕姨娘,这才急吼吼过来叫醒莫晓。 章节目录 第9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就这么走出一段路,她始终没听见冬儿的动静, 一回头瞧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突然就想起昨日在吏部门口偶遇乐怀瑾的事来。 除了家里人, 她只对他提过一句要等补缺, 难道老书吏态度陡变, 就是因为他? 她与乐怀瑾只是初次见面,即使听她说了几句话, 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想与她结交朋友, 也不至于为她去做这样的事吧? 但若非如此, 根本解释不通老书吏的态度转变啊…… 即便是真的有心暗中相助,能让老书吏从昨日的冷眼相待到今日的热情接待, 这个乐怀瑾……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晓心中有事,一路无话回到家。柳蓉娘急切地迎出来,瞧见她手中提着的包袱, 面露担心之色:“相公, 发生了什么事?” 莫晓笑了笑:“我能回太医院了,三十这日便正式回去。” 柳蓉娘松口气, 亦笑了出来。 莫晓将包袱放回桌上,温言道:“钱没送出去, 你早些将借款还了, 当掉的首饰也赎回来吧。” 柳蓉娘走到桌边拿起包袱, 犹豫一瞬还是又放了下来,疑惑问道:“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贪吏昨日不是还说没钱就要等着吗?今日怎会没收钱就让你补上缺了?” 莫晓问她:“你听过乐怀瑾这名字么?” 柳蓉娘茫然摇头:“从未听过。这人怎么了?” 莫晓沉吟道:“我怀疑这事与他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将昨日与乐怀瑾相遇时的事说给柳蓉娘听,两人猜测了会儿乐怀瑾的身份,却得不到什么结论。 最后柳蓉娘道:“不管如何,这总不是坏事吧?他不是说会去太医院找相公么?到时候问问他便是。” 莫晓点点头道:“说的是,这会儿多想也是无益。” 柳蓉娘微笑问道:“快过巳时了,妾身去准备午餐,相公可有什么想吃的?” 莫晓想了想道:“馄饨吧。” “相公想吃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吧。”想想这时节也没有芥菜,白菜也将就了。 柳蓉娘笑着应了,去准备午饭。莫晓见时候还早,这就往书房去了。 · 大雪纷飞,北风狂啸,刺骨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絮,从千疮百孔的破窗纸中吹进来,靠近槅扇的地上亦积了薄薄一层雪。 房梁上厚厚一层蒙尘,蛛网密布,祠中央的供像没了脑袋与上身,只有下半截身子,也不知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荒废已久,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莫晓搓搓手,往供桌下钻,这破祠庙,庙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供桌下面好歹还有桌幔挡风,但仍旧挡不住寒气不断渗入。她搓着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冷饼子啃了起来,心里寻思着明日若是天气好转,就去找些旧木板来,设法把破窗户补好。就算找不到木板,也得找些东西把破洞堵上。要再这么冷下去,这破祠庙里也呆不下去了。 忽地“哐当!”一声巨响,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吹开,门外的夜色深浓,凛冽的狂风带着雪絮席卷而入!满室飞旋的雪絮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裹风挟雪向她直扑而来! 莫晓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但身上是暖的。她正躺在自家床上,好好地盖着棉被。 那是个梦。 她合上眼眸,轻吐口气,做了个什么怪梦啊!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耳中听得极轻的一声动静,是从房门方向传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心跳不由狂飙,无声地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她在书房案头发现这柄小刀后便随身带着,夜间睡觉时则藏在枕下。刀虽不锋利,出其不意刺戳要害的话,也能伤敌。 莫亦清本来有把医用的小刀,锋锐无比,却被入室的盗贼夺去,反成了将她重伤的凶器,如今作为证物之一,留在了衙门。 因这名盗贼至今没有被捕获,莫晓带着裁纸刀也是个以防万一的意思,没想到今晚还真的要派上用处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床前的屏风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莫晓手心起了一层油汗,呼吸却有意地越加放缓。 那身影并未马上绕过屏风,却也没有在房中四处翻找,只是做着古怪的动作。 莫晓盯着人影看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在脱衣裳。 脱去厚重外衣的身影,轮廓变得更为清晰,腰肢袅娜,藕臂纤细,长发轻垂。 “……” 莫晓长舒了口气,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轻咳一声:“谁在外面?” 人影被吓得浑身一震,随后一道绵软声音怯生生响起:“相公……你醒了?” 莫晓听着这语声分辨出来人:“张姨娘?你干什么?” 人影从屏风后绕过来,正是张姨娘,依稀可见她身上只穿了件桃红肚兜,下面是条浅色薄纱裤儿。她走近床头,带着点小委屈道:“相公怎么不叫妾身的名儿,阿萸这名儿还是相公为妾身取的呢。” 莫晓哭笑不得:“阿萸,晚上我不要人伺候。趁着蓉娘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张姨娘靠的更近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娇声道:“爷,你不用动,妾身自会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 莫晓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急切间语气也十分生硬:“我没兴致!你给我出去!” 张姨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绕过屏风拾起衣物奔了出去。 留下莫晓风中凌乱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当了回渣男?不对,原身才是真渣吧?她女扮男装,娶了柳蓉娘不算,还要娶这么多妾侍装点门面,这不是害这些女人守活寡么? 柳蓉娘提到过,吕氏是因为莫亦清与蓉娘婚后久久无后才添的一房小妾,说到这点莫晓又要吐槽一把原身,她不能与柳蓉娘同房,柳蓉娘当然无后了,要是有后才是见鬼了,不,是喜当爹了。 但张氏却是莫亦清在酒楼里听她唱曲儿后看中的,给了她爹十两银作为聘礼就带回家来了。这倒稍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在里面。 比起酒楼卖唱,朝不保夕,时常会被人调戏一把的生涯,给个小文官做妾当然是种更为安稳的生活。也难怪张氏会对原身颇为深情了。 也不知原身之前是如何与这群妻妾周旋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莫晓对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她失了原身的记忆,想破头都想不出原身是如何做到的,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转眼两天过去,莫晓顺利回到太医院。复职后她少说多看,一心打算低调做人,稳稳当当赚钱。 原身还只是个医士,虽进入太医院有些时日了,论资排辈,逐级升迁,真要当上御医还早呢! 脖子上一直围纱布总不能长久,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便戴了个围脖,即使进了署衙也不摘,就当她重伤后体虚怕冷好了。 宫里侍值还是挺清闲的,妃嫔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传的都是年长的太医。她就是那个拎药箱打下手的,在旁观察老太医们都是怎么看病的。 进宫的太医分两班轮值,十一月初二,轮到莫晓值夜,白天她睡了一觉补精神,傍晚先去太医院领进宫的铜铸腰牌,正要离开却听人大声叫她:“莫太医,莫太医!” 她回头一瞧,见是上个月才来太医院的新晋医士,姓邵,字望舒。 他似乎是小跑着来的,还微微喘着气:“莫太医也是进宫值夜么?稍等我一起去。” 莫晓只好停步等他。邵望舒去领了铜牌,两人一同往东安门方向而行。 邵望舒初来太医院,资历浅,年纪也与她相仿,两人都常被老资历的太医差遣跑腿,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莫晓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暴露,想和太医院的同僚保持距离,偏偏这邵望舒为人热情,性格极为开朗,是个自来熟,有事没事就爱找她说话。 “太好了!今晚是和莫太医一起侍值!” 邵望舒满面笑容道:“最受不了和那些老太医一起值夜,若是有传召去看病还好,若是没有传召,那帮子老太医整晚不是倚老卖老训人,就是议论市井传闻,最受不了那个爱念叨自己过去事迹的丘太医……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打起瞌睡来才能清净,却又实在是沉闷无聊。对了,你知道吗?王太医睡着后会磨牙打呼噜……” 莫晓轻笑,她这是头次在宫里值夜,但以她过去在医院里的经验,晚上值班一般没什么事,要有事往往就是大事。虽然尊敬年长太医们医术高明,经验老道,但若像邵望舒所说那样,也真是无趣之极。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张姨娘听见动静, 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 是妾身放了吕姨娘,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 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 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 她若真想走, 好好与我说, 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 不惩罚不行, 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 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 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 三日不得出屋, 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 家法伺候!起来吧, 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说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说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 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你看我的眼神, 你说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 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她轻咳一声:“茵茵,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 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 失血太多, 昏过去好些时候, 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 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 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今日来找你, 便是想听你说说你我之间的事, 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说完,默然片刻, 冷冷道:“我就直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 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 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 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说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了点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说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说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小声问:“我们这样说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说话便听不真切。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说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小小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说服茵茵,说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说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天,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说了半天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天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人道:“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天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伤的! 宅子后门,窄巷边有棵十几年树龄的大桑树,枝繁叶茂,高大如许,桑叶几有人头般大小,在如此炙烈的阳光下却也被晒得发蔫软垂。 在桑树浓密的树荫底下站着两人,垂下的茂密枝叶遮挡住了头脸,只能瞧见身形,其中一人身形削瘦,穿着件青衫,手中提着包袱,肩头还斜搭一个背囊。另一人则娇小窈窕,着一件杏红衫子与白裙儿,握着条飞燕绣帕,在双手中扭来绞去。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听着这些隐含谴责的言语,莫晓又感头疼起来, 急忙打断她道:“蓉娘照料我十分尽心尽力,你别胡想了, 我之所以会这么瘦,是伤势较重, 流了许多血的缘故, 且这些天胃口又不太好……总之, 蓉娘已经尽力了。” 张姨娘挑了挑眉梢, 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接着微笑着换了话题:“妾身做了相公最爱吃的菜。” 说着她走近床边,放下一个枣红色的提盒,打开盖子, 只见里面一个青花瓷大碗,装着满满一碗色泽红润晶亮、香气扑鼻, 勾得人馋涎欲滴的梅菜扣肉! “妾身让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 不多不少正好五层。肉煮上色后,再与梅菜一起蒸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肉和菜都蒸的酥透了,就是用勺都能挖着吃。”张姨娘说得眉飞色舞, 拿起一把瓷勺便去舀碗中的梅菜扣肉。 要说莫晓好几天没怎么饱饱地吃过饭食菜肴了, 更何况是直面这样色味俱全, 肉香四溢的大荤菜冲击啊! 孔夫子都说过食色性也, 食可是排在色之前的第一欲望啊!! 在张姨娘打开盒盖,肉香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莫晓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光是唾液分泌加剧,就连眼眶都湿润了啊!! 但是……她是有理智且会考虑后果并有极强自控能力的成年人。 吃得多,也就排得多,目前这对她来说还是不能承受之重! 莫晓长长地吐出口气,将鼻孔乃至肺中吸进去的那股梅菜扣肉的香气尽可能地全都呼出去,然后憋住一口气,拼命挥手,憋气同时一叠声呵斥道:“拿出去!拿出去!盖子盖上!” 瞬时张姨娘脸儿白了白,委屈地望了她一眼,咬着唇盖上提盒的盖子,拿着提盒绕过屏风。 莫晓心中微觉不忍,但她现在真不能闻肉味啊!至于张姨娘的小委屈么,来日方长,以后再哄哄就是了。 然而房间中仍萦绕着醉人的肉香。莫晓捏着鼻子,通过嘴小口呼气,估计着肉香散去不少,才敢正常喘气。 但被这阵肉香勾起的食欲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莫晓咽下口中唾液,闭眸思考其他的事情,借此转移心思,这就想起东厂那位芮司班来。 据她所知,明代东厂的监视范围确实十分广,京师内外眼线密布。她身受重伤,要请假在家休养数月,东厂派人来核查一番,以免有人装病不干活大概也属常例。 如此想来,司班不会是太高品级的位置,估摸着是和百户长类似的低层小官,才会派他来自己这个小医官家里。 她轻叹口气,虽然穿越来已经好几天,但直至如今她仍有如梦似幻的不真实之感,唯有腹部伤处隐隐的疼痛,提醒她这是个真实无比的世界,她以后大概都要习惯这种时常被监视的日子了吧…… 莫晓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外头乱纷纷的有人大声尖叫哭喊救命,不由吓了一跳。 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听见有个女子连着哭叫了好几声“相公救命!”还有其他女子带着气愤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起了争执纠纷,她听了会儿,试探着叫了声:“蓉娘?” 外间争闹声音轻了些。隔了稍许时候,柳蓉娘从外间进来。看得出她虽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颊与脖颈却都气得通红。 入内瞧见莫晓疑惑的眼神,柳蓉娘急忙歉然道:“相公,是妾身不好,吵着相公休息了。” 莫晓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外头还有谁?” 柳蓉娘脸沉了沉,语气鄙夷又带着少许愤怒:“还不是张姨娘那惹祸精!” · 盏茶时分前,张姨娘被赶出正院,才走出十几步便见柳蓉娘迎面过来。她压下脸上懊恼丧气的神情,换上一副微笑神情迎上去。 柳蓉娘意外在这里瞧见她,一愣之后脸就沉了下来:“我说过这几天相公需要安心静养,不宜多去打扰,一切都有我照料就好吧?” “安心静养?照料?”张姨娘嗤笑一声,“不知姐姐这些天是怎么照料相公的,相公竟然瘦成那样了,比起受伤前脸都尖了一圈,看着让人心都酸……” “相公醒了?你和相公说过话了?” “当然说过了。”张姨娘不满地撇着嘴道,“本来玉珠姐姐和我都信了姐姐的话,尽管心中担心无比,还是忍了好些天不敢来看望相公。可没想到让我瞧见这般情形!相公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柳蓉娘并未说话,上下打量着她,瞥见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伸手揭开盒盖,看了眼那碗分毫未动的梅菜扣肉,冷笑一声:“相公伤重未愈,肠胃虚弱,如何消受得了这样油腻重口的食物?你蠢得根本不懂如何照料伤患!倒敢编排起我的不是来了?!” 张姨娘懊恼被她瞧见食盒里的肉菜,方才在屋里受的委屈情绪又浮了起来,便有些口不择言:“我进去这好半天,都不见姐姐的影子,也不知姐姐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去会相好……” 柳蓉娘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这是莫府,不是青楼歌坊,你在那种地方口无遮拦没人管,在这府中可没人惯你!你别忘了自己身份!” 张姨娘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姐姐不要张口闭口青楼!妹妹只是在酒店卖唱,从未跟过别人,是清清白白地嫁给相公的,对相公也始终是一心一意的!” 她说到一心一意时语气咬得特别重,这话里含沙射影的,柳蓉娘又怎会听不出来? 柳蓉娘脸色铁青,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要脸的小蹄子,相公也是你配叫的么?不过是个买来的卑贱侍妾罢了,竟敢对我如此不敬!真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今日不教训教训你,怕是日后要爬到我头上来了!”她越说越气,顺手便举起手中食盒盖子向张姨娘头上打去。 张姨娘慌忙躲开她,却不向外逃,反而向着正院门内跑去,一面大声叫起来:“相公救命!救命!” 柳蓉娘那个气啊!在后面追着张姨娘,一边叫着“香萍”,喊了好几声,香萍才急急忙忙跑出来。 柳蓉娘指着张姨娘喝道:“拦着她!” “是!”香萍应声,伸开双臂堵住张姨娘的去路。柳蓉娘趁势追上,抓住张姨娘的头发,照准她脸上就是狠狠一下。 柳蓉娘毕竟是正妻,张姨娘不敢还手,只是捂着头脸躲避,同时哭喊救命越发大声。柳蓉娘怕被屋里莫亦清听到,急忙叫香萍、香兰按住她,捂着她嘴不让她大声喊。 但莫晓还是听见了,便叫柳蓉娘入内,询问发生了何事。 柳蓉娘开口前先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将先前之事挑着对自己有利的说了一遍,接着委屈倾诉道:“这宅子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务都是妾身在操持,尤其是相公受伤后,更是要靠妾身独自撑起这个家……妾身不眠不休在床前伺候多日。方才不过去前院和婆子交待几句,就被那没良心的这般无中生有地指责中伤!妾身真是有苦说不出,唯有指望相公明鉴了啊!” 惠妃娘娘眼看临盆在即却突然小产。而这一名蒋太医突发腹泻,没能及时赶去惠妃处,只有莫亦清赶去,与稳婆王氏一起将早产的龙子捂死,谎报是娘娘产下死胎。 这份供书让莫晓看得不寒而栗,她不知莫亦清是否真的做出了如此泯灭良知的事。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代莫亦清签字画押,也就意味着要代替莫亦清承担这罪责。 谋害龙嗣的罪名几同叛逆,死罪都是轻的,怕是连死都不会死得轻易! 她默默看完供书,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莫某都将身陷囹吾,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芮云常唇边一抹讥笑:“方才是谁将自己内家推出来做挡箭牌的?此时倒装得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了?” 莫晓也不争辩,只道:“莫某只求这一事,企督公成全。” 芮云常盯着她看了会儿,忽道:“回去吧。” 莫晓无声地松了口气,正往外走,听见芮云常吩咐:“严立、苗大安,带齐人,‘护送’莫太医回邸。” “是!属下遵命!” 莫晓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芮公公自然不可能让她离开他手下的视线。 芮云常看着莫晓被押送出去,接着视线移向刑架。 他缓步走近,一把攥住那人的脖子,收紧的掌中,脖颈柔软平坦,并无凸起喉结。 那人痛苦地张大口,顺着嘴角流下两道鲜血,口中赫然只有半截舌根! 他混浊双目对着芮云常,似有几分清醒过来,浊目惊惧,面带哀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芮云常冷哼一声,乍然松手。 那人张着口,拼命喘息,胸腔如风箱起伏,喉间一阵“嘶——沥,嘶——噗噜”之声,随着这阵喘息,又有带血口涎顺着下巴淌下。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但面对一国之君说谎就是另一回事了!若是没能圆过来,若是被人揭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啊! 莫晓望着大殿内的九龙宝座发呆, 心中惴惴不安, 只等暖阁里传她进去说话。为了结束这煎熬, 她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可她同时又矛盾地希望里面的人永远不要传她进去说话。 元嘉忽而小声道:“莫太医, 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 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 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 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 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 乌纱帽半透, 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 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 来不及重新再梳, 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 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 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小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说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说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说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说来。想起他说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天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天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天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伤的后一天。”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小小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说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天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了道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小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说了半天,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小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说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说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说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陈贵妃忽然哭了起来:“陛下,妾身居深宫,别说兄长了,就连父母双亲都少有见面机会,芮公公说的这些,妾身实在无以为辩。但妾身相信兄长的清白,更相信陛下的贤明睿智。若陛下真要不顾往日夫妻恩情,仅仅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可疑证言将妾身治罪,妾身不服啊!” 陈贵妃这里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宣宁帝不禁皱眉:“怎么回事?” 内侍打着一盏蝠纹纸风灯,在前头领路。 莫晓留意到他所穿红色贴里带补子,还有膝襕装饰,她这些天进出宫里,知道低级内侍只能穿青色,较高级别的内侍才许穿红色衣袍,带补子与膝襕的更说明他的地位较高,大概是妃嫔身边的亲信内侍。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她略一停顿,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 该准备冬衣了, 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 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 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却没话好说,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 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 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说这话, 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妹妹可没这么想过, 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 端茶送水, 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 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伤口渐渐愈合, 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 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 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 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且长时间躺着不动,人难免想东想西,她真是想念马丽,想念她的朋友、同事……甚至想念她的手机,她的笔记本,怀念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 有些嘲讽的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是个孤儿,除了身边的几个友人,不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了。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莫晓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小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扶着过去。 屋子锁了一个多月,虽然关着门窗,桌椅上仍有薄灰,柳蓉娘指挥着香萍与香兰清扫一番,这才让莫晓进去。 莫晓入内先扫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医书,多为刻板印刷的,还有少量手抄的医方合集与史书,当然,亦有些消遣用的诗册话本,笔记小说。她当即抽了几本,靠在榻上看了起来。 她先翻看的是史书,发现前几百年的历史与她所知明史相差不大,元末天下大乱,朱氏趁势崛起,建立政权,但国号并非大明,而是大昱。历经十数代帝王统治,天下还是朱氏的天下,但当今的皇帝朱祈赞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位明朝皇帝。 不知当初是那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又或者这只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她所知世界的平行时空罢了。 她这些天早晚躺着养伤,实在是无聊至极,乍然见到这么多书,如入宝库一般看了许久,直到柳蓉娘提醒,她才意识到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自从那日之后,莫晓向柳蓉娘要回书房钥匙,白日除了晒太阳与康复运动之外,便常常来书房消遣,读书练字。 她原先练过书法有些基础,医书亦有不少是海外出版的繁体字版本,除少数生僻字外,阅读繁体字对她来说并不是太难的问题,如今着重要练的,反而是原身的笔迹。 莫晓翻找原身曾写过的书信文书,这才发现她自己也写诗。不过那些诗作的水准……也只能说,她还是勤勤恳恳当好一名太医才是正途!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北平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的气候已经颇有凉意,莫晓穿上了柳蓉娘替她缝制的夹袄,天气好的时候在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天气不好的时候便窝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伤势基本痊愈,肚子上留了道长疤,这时代没有整形,对伤口的处理也不讲究愈后如何美观,但她对于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感到很幸运了。 原先最让她担心的月事却迟迟未来,枉费她费尽心思地偷偷藏起柳蓉娘的两条月事带,却始终没用上,还害香兰香萍被柳蓉娘骂了几句。 她想也许是原身排卵不规律,有极少数女子隔数月才排次卵,甚至根本不排卵,那就根本不会有月事。有时候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会造成闭经,毕竟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另一种可能是腹部受伤时伤到了卵巢或子宫,虽然伤势痊愈,却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即使莫晓自己是医生,不用现代检测手段也很难确诊是何种原因。但她猜测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正因为如此,原身才能长期女扮男装而不被发现破绽。 这日清早,柳蓉娘与往常一般送来早点。 托盘里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浓郁的汤头,面上有几块肥瘦合宜煮得酥烂的带皮羊肉,汤里撒一把青白相间的葱花与蒜叶末,一旁的碟子里则是两个热乎乎的驴肉火烧。香气勾得莫晓直咽口水。 她的原身,也就是莫亦清似乎胃口极好,不管怎么吃都还是会觉得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管怎么吃都感到不到满足,即使肚子有饱感了,她还是想吃。 莫晓刚恢复正常饮食时,自己都被这身体似乎无上限的食量吓到了,尽管原身体型削瘦,她仍不想纵容自己这般贪食,便嘱咐柳蓉娘,每一餐都别替她准备太多的食物,吃完也就结束了。 她正享受地就着香浓的羊汤呼溜溜吸着面条,忽听柳蓉娘在一旁说话:“相公在家休养了这么段时日,太医院那边的差事,停了这么久,可会有何妨碍?” 莫晓吸面条的动作便停住了,叼着面条看向柳蓉娘,见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便明白她这是暗示自己该去太医院复职了。 其实从莫晓本心来说,还想尽可能地再拖延段时间,毕竟古代职场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即使她对于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对于莫亦清在太医院的情况却根本不了解,除了知道她的官名与职位,她对于身为女子的莫亦清是如何在太医院与同僚以及上司相处的几乎是一无所知,而这些问柳蓉娘也是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 然而她的伤势确实痊愈了,作为养家的“男人”,莫家的顶梁柱,几个月都不去“上班赚钱”是说不过去的! 莫晓默默吃完剩下的面条与火烧,连带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就连一粒葱花都不剩!拿起巾帕擦完嘴,却仍是找不到借口继续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只得答应了蓉娘去太医院复职。 想想去太医院也有好处,她在家养伤数月,原身的记忆却始终记不起半点,也许是被袭受伤的那天,受到惊吓刺激太强,也许是原身死去时记忆完全消失了,这些都未可知。但若是回到原身先前工作的地方,接触熟悉的人与事,也许能帮她想起些许吧。 柳蓉娘听莫晓答应,顿时面露喜色,这就唤香萍送来官服。 莫晓在家穿得极其随便,早晨起来散发披肩,素色直裰外随便披件大氅,就这么敞着也不系带。 待官服取来,莫晓便脱下外袍,在柳蓉娘协助下,换上白绢交领搭护,再披上圆领纻丝长袍,八品文官是翠袍上绣一对儿黄鹂补子,戴乌纱幞头,围乌角腰带,登白底皂靴。 柳蓉娘说莫亦清以前嫌自己眉毛生得细,出门前会把眉毛画浓,莫晓便让她替自己画眉。 一切穿戴装扮妥当,柳蓉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莫晓立于门前,一手虚抬扶着腰带,一手自然负于背后,朝她微微一笑:“如何?” 原身莫亦清本就长得颇为清秀,这些时日在府中养伤调理,吃得滋补,休息放松,日子过得颇为舒泰,本来削瘦得甚至有些干瘪的脸庞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亦有了光泽,不似原先那般干燥暗黄。 柳蓉娘视线由下至上,移到她脸上时,一时没有说话。 莫晓轻扬眉头:“可还有什么不妥?” 柳蓉娘移开视线轻声道:“没什么不妥,相公这样极好。” 莫晓发现柳蓉娘时常偷偷看她,这势头发展下去好似不太妙…… 她最希望与柳蓉娘维持原先那般相敬如宾的状态,却想不到有何特别好的办法,毕竟还要长久过日子,她又不想将关系弄得太僵,其中分寸颇难把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向蓉娘问明太医院所在,这就带上随侍小厮出门去了。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实际是铅化合物,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但若长期使用,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宫女,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不能确定汉子是有意跟踪她还只是巧合与她同路, 但最近经历颇多诡异, 让她不敢轻视此事。 她在下个街口拐弯而行,冬儿不由讶异:“爷, 怎么往这儿走?咱不回家了?” 莫晓摇头:“先不回。”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 两回一拐, 就是走回头路了, 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冬儿回头去拾, 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 她与小厮停下了, 他却没有停, 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 叫了声“冬儿, 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 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 等等我, 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 不敢往人少处走, 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小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天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说惯了的。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小,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说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说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中’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说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说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说。”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说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行。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小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了的。”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说:“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小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小产那么大的事,不是小病小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小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说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说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小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天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说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说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莫晓不能确定汉子是有意跟踪她还只是巧合与她同路,但最近经历颇多诡异,让她不敢轻视此事。 她在下个街口拐弯而行,冬儿不由讶异:“爷,怎么往这儿走?咱不回家了?” 莫晓摇头:“先不回。”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冬儿回头去拾,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她与小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不敢往人少处走,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带着冬儿入内。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男子柔声道:“你别担心, 我一定会等你的。” “我……我,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 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 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 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推门而入,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 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 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 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她并未进屋, 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便放声尖叫起来:“啊!————”接着尖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出人命了啊!!”边喊边向院子外奔去。 莫晓仍然混混沌沌迷迷糊糊时,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把她惊得浑身一颤,猛然睁眼,满眼都是昏沉暗影,如暮色烟重,看不真切。 那道尖叫仍在她鼓膜上回荡,她却只觉腹部剧痛无比,有如刀割!! 但她躺在地上,浑身发软,瞧不见自己肚子,只好伸手去摸。双臂都酸软无力,有如灌铅般沉重,她费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右手,摸到自己腹部。 冰凉,潮湿,粘腻。 她心慌地抬手,模糊的视线中,满掌都是暗红的血!! 这是怎么了!? 她侧头看向周围,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依稀可见身边不远的青砖地上丢着一把带血的刀。 刀锋锐亮,血色暗红。 草他大爷的!草他祖宗十八代!!从来不骂脏话的莫晓无声地咒骂了好几句。她不是“腹痛有如刀割”,她是真的被刀割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捅了! 家属是不是疯了,她休了三天假,今天才开始上班的,那病人也不是她看的,他们捅她干什么?! 她眼睛睁不动了,闭上眼,那尖叫呼喊去得远了,她听不清声音的主人在喊什么,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人。 这是医院啊……哪个新来的护士这么慌乱,没见过血么…… 真冷啊……怎么没人替她止血呢……就算不是外科医生,马丽也该知道先替她紧急止血吧?难道她也被捅了? 莫晓原地躺了会儿,却不见再有人来,心中不解,找几个外科同事来救她要跑这么远么?还是在她昏倒后又出了什么大事,让他们顾及不到她了? 她意识到只能靠自救之后,再次睁开眼,四顾寻找能用来按住伤口止血的东西,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不是在医院里!这是间民居,且装饰看上去极为古典…… ……什么情况? 然而短时间内这并非性命交关之事,她将这怪异暂时丢在脑后,继续搜寻,在附近地上发现了一块绣花手帕,她将绣帕抓起来试图叠成几层,但双手根本不听使唤,绣帕又是丝质的,十分的滑,她抖抖索索的手无法将手帕好好叠起来,只好先胡乱按住伤口。 房门外人影晃动,进来数人,男男女女叫着哭着喊着:“官人——官人!”“作孽啊!”“呜呜呜……相公啊!” 莫晓吃了一惊,官人?相公?!这屋里还有别人在?她艰难地回头看了看,她身后应该没别人了啊! 过来的那几人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古装,进屋后见莫晓仍在动弹,眼睛亦张着,不由都惊得呆住了,哭叫声戛然而止。 莫晓仿佛明白了,她就是他们口中的官人,官人就是她,但这么一来其实她更糊涂了。她莫名就成男人了? 但不管她现在是男是女,身份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低声呵斥道:“都傻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找医……生……来救我。” “是,是!” 人们忙乱起来,有进来的有出去的,有几人过来要抬莫晓起来。 “别搬我。”莫晓阻止了他们,抬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衣着整洁干净的丫鬟,“你们俩个,洗净双手后……再用烧酒冲洗,手。酒越烈越好……把伤处的衣裳……剪了,去找几块……干净布过来,多叠几层替我……按着伤处。其他人找条被子……给我盖上。另外……温水,加少量盐……淡……淡盐水喂我喝……等大夫来的时候……烧好热水……滚开备用。还有酒……烈酒……” 她声音虽然虚弱且断断续续,但神智清醒语调冷静,一一说来,那些人便分头照做。 然而从她口中冒出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完全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陌生的嗓音,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这一切都让她有种虚幻之感,但腹部的剧痛却真实无比,提醒着她这不是一个梦。 幸好按压后,伤口不再大量出血。莫晓让人把自己侧抬起稍许,叫一名消毒了双手的丫鬟检查她后背有无伤口。 确定背后没有穿透伤后她稍稍松了口气,就肚子上一处刀伤,如今血渐渐止了,而她神智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严重的内出血与器官水肿,只要伤口没有继发感染,活下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想到感染,她侧头看向地上的刀,刀不大,刀刃不过成人手掌般长,微带弧度,瞧不出是什么用途,但看起来刀身雪亮,似乎还挺干净。她暗暗祈祷,希望刀足够干净,别好了刀口却死在破伤风上。 大夫及时赶来,瞧见这一地的血吓一跳,急忙洗净了双手过来,瞧见她肚子上的伤口也是吃惊:“这是刀伤?” 莫晓瞧了眼地上的刀,低声道:“是啊……” “可还有别处伤口?” “没了……” “这么长的刀口,得缝起来才行。”大夫眉头深锁,取出一片药锭,叫她与酒同服。 莫晓疑虑地问:“这是……什么药?” “这是麻药啊,莫太医怎会不识?” 莫晓一愣,原身是太医?她装傻没接话,含住药锭,皱着眉头喝了几口酒。 只是她知道古代麻药多半含有轻度毒性,若是服的过多,昏过去未必能再醒过来,即使醒过来,也有可能神经受损。 但要她一点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就接受伤口缝合,她自认没有关公刮骨疗伤的勇气,便暗暗咬下一半药锭,喝酒时只服了大半颗,另外小半颗含在嘴里,乘大夫不注意时偷偷吐了。 烈酒入喉,一线热流入腹。药效起来,她昏昏沉沉间,听见外头又有纷扰吵闹,有人哭泣,有人呼喝叫嚷,但听起来都十分遥远而缥缈。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官爷,夫人,官人醒了!这会儿大夫正在替官人疗伤呢……” “夫人!夫人……” 很快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莫晓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薄绸被。肚子依旧疼痛,但减轻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处,包扎完备,干燥没有渗液。 她仍觉头昏脑涨,且眼睛闭的久了,乍然见着亮光十分不适,便再次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四周。 已经入夜,房里点起了灯,但仍显得昏暗。 床边坐着一名妇人,细眉秀目,生的颇为俏丽,脑后挽着古典的发髻,穿着轻盈纤薄且绣工精美的鹅黄色丝质襦裙,手中拿着针线,却没有绣,低头愣愣地出神。 莫晓只觉头疼,这是真的,穿了吗? 昏过去之前似乎听见许多人叫她官人?还有叫她相公的……她将手上移,摸了摸胸前,不由闭眼,一马平川啊!手再向下移,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等等,上下都没有?这身体的主人到底是男是女?再仔细摸摸,这熟悉的手感让她放心不少,再移上来摸了摸胸前,尽管不多,貌似还是有点肉的,只是躺平了不明显而已。再摸摸脖子,没有喉结…… 难道原身一直是女扮男装伪装自己,才当上了太医? 莫晓的手在被中移动摸索,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听见她这边动静,床边守着的妇人猛然回神抬头,眼皮浮肿,眼神惶惑,脸色苍白,皮肤暗淡,显得十分憔悴。虽如此,却仍难掩天生俏丽。 莫晓朝俏丽妇人笑了笑,虚弱地轻声道:“我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宫女摘下蒙面丝帕, 原来是尚寝局的掌寝女官薛熙春。只见她脸上红肿严重,还起了一块块红斑, 连脖颈处都有,看着可怖异常, 莫晓差点没认出她来,也难怪她先前不肯露脸。 莫晓没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之色, 目光平和地仔细察看, 又问她身上有无起红斑, 是否有溃破等等。 薛熙春在她平静的语调安抚下亦渐渐平静下来,小声回答她的问题,又把她用来敷脸的方子给了莫晓。 莫晓给她开了清热解毒的汤药,让她这几天尽可能减少日晒,每日用温水洁面, 不要再往肌肤上涂任何的胭脂面脂。 薛熙春离开后,莫晓仔细看了这张方子,里面确实用了不少有美白效用的药材或原料, 还有去斑痕消痤疮的药材, 但用量配比不合理, 太多太杂, 对肌肤刺激较大, 像薛熙春这样的敏感肌肤很容易引起过敏。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 实际是铅化合物, 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但若长期使用,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宫女,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她若是能针对不同肤质研发不同的面药面霜,还可以加以细化,让其有美白、保湿、红润等等不同功效,那虽不能说是独霸市场,至少也是条生财之道。万一太医院干不下去,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了。 她既有了想法,这就兴致勃勃地查医书找验方,列出几种配方,回家路上路过药店与杂货铺时,买齐了用具与原料。 柳蓉娘见她与冬儿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惊讶地问道:“相公带了什么回来?” “多是药材,还有少许香料。” 柳蓉娘伸手接过时果然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香料味,更觉奇怪:“相公买这么多药回来做什么?” 莫晓将她拉到屋内,将自己想法说了。柳蓉娘点点头:“若是能制成倒是个好生意。街口那家香粉铺子卖的面脂我总觉太油,冬日天干,手上抹一些还行,到春夏就根本用不上了。” 莫晓心道她这东西做出来也不会是放在普通街口铺子里卖的,手工制作数量少,卖得便宜不如不做,除非建作坊扩大生产。这些暂且不用对蓉娘说,目前还只是研发阶段,有成品了还需通过多次测试与试用。好在如今她在太医院,工具与参考书籍都齐全,轮到值夜班还能多休一天,她就有时间研发了。 · 隔了几日莫晓去宫中侍值,薛熙春再次找了过来,她脸上的肿块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还有些微红,看着已经不觉异样。她是来感谢莫晓的,并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服药的必要。 莫晓微笑道:“已经好转就不必再服药,只是记得这几日内仍不要在肌肤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保持清洁,但洁面也别太频繁。” 薛熙春点点头,双手奉上一包东西:“还是莫太医回春妙手,这是一点谢仪,宫里采买不便,还请莫太医不要嫌弃东西简陋。” 莫晓急忙摆手:“替宫人看病是我的职责,治好了也是本分,怎能收你的谢礼?我不能收。” 邵望舒也在,听见莫晓的后半截话,伸头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有我的份儿么?” 薛熙春道:“那就要问莫太医了。我送出的东西可不想再拿回去,他若是不肯收就给你了。”说着将包袱往邵望舒手中一塞,笑着告辞离去。 邵望舒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晓:“怎么回事?” 莫晓无奈,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一幅花样华美的织锦面料,她不是很懂,邵望舒倒是识货,惊叹:“这是蜀锦!看纹样是今年的新料子。” 莫晓斜眼睨他:“你怎会如此精通这些女人的物事?” 邵望舒苦笑:“我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妹妹,三个女人一台戏,耳濡目染而已。” 闻言莫晓不禁挑眉:“不要看不起女人。” 邵望舒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说着摸了摸自己耳朵,“说起来我就觉得耳根疼。” “为何会觉得耳根疼?” “从小就被我娘扯的……” 莫晓朗声大笑,邵望舒亦大笑起来。 · 莫晓将蜀锦带回家去,柳蓉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量着尺寸盘算是做一件宽袖斜襟短袄儿,还是做一件窄袖褙子。 莫晓见她喜不自胜,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就有种满足感充溢心胸,还有作为撑起全家的顶梁柱的自豪感,不能给她们性福,至少能给她们衣食无忧吧? 她做成第一批面霜后先让柳蓉娘在手腕与耳后测试,没有过敏反应后,让她试用了几日。柳蓉娘本来肤质就不错,莫晓的配方又温和,不是急功近利的速效配方,只是试用几日,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确实光滑滋润不少,也无油腻之感。 她又给了两个妾侍一人一小盒,让她们试用。她们两个用下来都觉得挺舒服。 于是莫晓便带了一小瓷盒温和滋润型的面霜去找薛熙春。因为她最近刚有过敏反应,莫晓让她在手腕内侧与耳后先抹少量试试。 等着结果的时候,莫晓与薛熙春聊了几句天气与京师中最近的新消息,便很随意地问起她知不知道东厂最近在查什么大案子。 她与宫女们处得熟悉,得知薛熙春的舅舅叫钱玉,在东厂担任掌班,是个级别不低的“中层干部”,应该会知道些许消息吧。 另外她了解下来才知,东厂根本就没有“司班”一职!那天芮公公上她家来时,根本是杜撰了一个官职! 薛熙春摇摇头:“舅舅可不对我们说这些。且我在宫中,甚少见他。最近也没听说他特别忙碌,应该没什么大案子吧……要我说啊,今年宫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惠妃那事儿了,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有好几个月了。” 莫晓心中一动:“那是什么事?多久以前的事?” 薛熙春疑惑地望着她:“莫太医应该知道啊?” 莫晓照例搬出她那套失忆论来,薛熙春听过后恍然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娘娘怀胎九月,小产诞下一子,可惜……” 莫晓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只知皇后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是三年前由丁昭仪诞下,丁昭仪母凭子贵,升为康妃。而陈贵妃最近才为圣上诞下二皇子,却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新生的皇子,加上薛熙春说可惜,莫晓很容易就猜到,这位皇子没能活下来。 果然薛熙春接着声音更轻地道:“……出生时就没有气,听说全身青紫,在娘胎里就……” 一旁的年长宫女斥道:“行了,少传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惠妃娘娘是苦命人,小皇子也是,哎,这都是命。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薛熙春俏皮地吐吐舌头,闭口不言。 莫晓让她看看涂面霜的地方可有发红。 薛熙春抬腕瞧了瞧:“没有。” 莫晓便将这盒面霜送给了她,算是回报她送来的蜀锦,但叮嘱她:“保险起见,你再等一夜,若是明日早晨起来手腕与耳后都无发痒发红等异常,才可以用这涂脸。” 薛熙春笑着答应了。 · 莫晓回到太医院,对于薛熙春所说惠妃早产死胎一事,她心中总是放不下,这就去册库请书吏帮忙翻查记录。 帝后包括妃嫔所有就诊过程都有记录,包括病症与所开药方,都要交予御药房,但这些记录都归档于宫中,在太医院的册库是查不到的。但御药房的药品是由太医院供给的,太医院这里有对应药品进出记录。 莫晓自从遭吏部的老书吏索贿之后,意识到与这些文职人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自进了太医院便有意与书吏多接触,有时柳蓉娘多做了些好吃的点心,她便带来分赠他们。 柳氏的厨艺相当不错,所做点心得到这些书吏的一致称赞,其中更有一名姓孔的书吏与她颇为说得来。她开口请他帮忙查看一下记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请孔书吏着重寻找早产时所应用的相关药材,果然让他找到,六月太医院向御药房送了不少益母草,还有其他小产滑胎后止血化瘀的治疗药材。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怒目瞪过去,见发笑的人正是方才喂鱼的那名绯袍少年。他绝美的脸上虽带笑,眼神却满含讥刺。 她冷冷道:“我早就说过没人会信, 但我可以发毒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少年缓缓摇着头, 笑嘻嘻道:“这发誓啊, 是言语中最没用的,毒誓就更不管用了。进了东厂的人哪, 都特别爱发誓,怎么毒怎么来, 誓发得那个真诚啊,掏心挖肺的!可到了最后啊……莫大夫知道怎么着?只有用了刑, 那些人才会说实话。至于原先发的誓么……呵呵,那就是放屁!” 莫晓皱皱眉, 不再与他争论, 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 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 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 真要作证, 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 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这就去。”元嘉应了声,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惠妃娘娘眼看临盆在即却突然小产。而这一名蒋太医突发腹泻,没能及时赶去惠妃处,只有莫亦清赶去,与稳婆王氏一起将早产的龙子捂死,谎报是娘娘产下死胎。 这份供书让莫晓看得不寒而栗,她不知莫亦清是否真的做出了如此泯灭良知的事。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代莫亦清签字画押, 也就意味着要代替莫亦清承担这罪责。 谋害龙嗣的罪名几同叛逆,死罪都是轻的, 怕是连死都不会死得轻易! 她默默看完供书, 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 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 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莫某都将身陷囹吾, 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 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芮云常唇边一抹讥笑:“方才是谁将自己内家推出来做挡箭牌的?此时倒装得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了?” 莫晓也不争辩, 只道:“莫某只求这一事,企督公成全。” 芮云常盯着她看了会儿, 忽道:“回去吧。” 莫晓无声地松了口气, 正往外走, 听见芮云常吩咐:“严立、苗大安,带齐人,‘护送’莫太医回邸。” “是!属下遵命!” 莫晓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芮公公自然不可能让她离开他手下的视线。 芮云常看着莫晓被押送出去,接着视线移向刑架。 他缓步走近,一把攥住那人的脖子,收紧的掌中,脖颈柔软平坦,并无凸起喉结。 那人痛苦地张大口,顺着嘴角流下两道鲜血,口中赫然只有半截舌根! 他混浊双目对着芮云常,似有几分清醒过来,浊目惊惧,面带哀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芮云常冷哼一声,乍然松手。 那人张着口,拼命喘息,胸腔如风箱起伏,喉间一阵“嘶——沥,嘶——噗噜”之声,随着这阵喘息,又有带血口涎顺着下巴淌下。 “知道悔了?想求本督饶你一命?” 那人“嗬嗬”发声,点点头,又缓缓摇头,目光黯然。 “不求饶命,只求速死?” 那人连连点头。 有侍从端上托盘,盘中一盆清水,一卷白帕,芮云常在盆中洗净手,取帕擦手,语气漠然:“背主之徒,没有速死一途,继续用刑,五日不得死。” “是!”刑吏沉重的领命声,伴着刑架上传来绝望而凄惨的哀鸣。 芮云常在托盘里放下白帕:“你们中多少有人曾和他有过交情,若是念着往日情分,想要给他个痛快的……”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视线扫过房内。 被视线扫及的诸人俱都一凛,整个刑房内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声,亦不敢稍动,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啵”声,与刑架上断续而含糊的呜咽。 芮云常扫视完整个刑房,才冷冷接道:“他早一个时辰断气,所有当班的就代他受一个时辰的刑。” “谨遵督主之命!” · 芮云常出了刑房,见一名又高又瘦的褐衫男子带着瑟瑟发抖的施茵茵入内。 高瘦男子急忙行礼:“秉督主,施姑娘带来了。” 芮云常随意点了一下头:“送去后面单独关着。你留下。” 施茵茵听见他的声音,惊讶抬头,瞧清楚他的面容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安静地垂下头。接着便被押去监室。 芮云常往前过了一道门才问那高瘦男子:“王允,你带她进来时,遇上莫亦清了吗?” “回督主,遇见了。施姑娘还骂他卑鄙小人。” 芮云常弯了弯唇角:“他回什么了?” “他说‘不是我。是因为他的事。’” 芮云常挑眉:“这是他原话?” 王允点头:“一字不差。” “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施姑娘也没再说话。” 芮云常思忖着往忠义院走。忽然前门方向匆匆进来一名干事,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秉督主,那莫亦清说在回家之前,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要说。” 芮云常扬起眉头,忽而笑了笑:“带他进来。” · 少时莫晓被带进忠义院,刚进院门,便闻到阵阵清甜富雅的香味,把相邻不远的刑房传来的血腥气与酸臭气都掩盖下去了。 院中央有个鱼池,只是夜色下看不清池中有否养着什么。 池边一张紫檀圈椅,雕花扶手,高背上套着绛紫色松云纹枕靠与同色锦垫。一张紫檀茶案,几缕青烟从一盏鎏金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正是她方才闻到的香气来源。香炉旁一盏玉勾云纹琉璃风灯,剔透晶莹,光华四射。 芮云常倚坐在太师椅,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打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抬眸看过她一眼。 莫晓上前行礼,站直后停了一停。 他仍旧不看她。 莫晓轻咳一声,沉声开口:“督公,莫某若说有办法证明某并非莫亦清,且能设法找到莫亦清踪迹去向……” 至此,芮云常始抬眸。 · 天际方明,莫晓才回到莫府。 柳蓉娘急匆匆迎出,焦急中隐含几分责怪之意:“相公这一整夜去了何处?连个人也不带,也不与妾说一声……” 莫晓满不在乎道:“我一时兴起,去铜鼓巷喝了几杯。怎地?我去哪儿还要经你同意不成?” 柳蓉娘听到铜鼓巷三个字,脸一白,咬唇不语。 莫晓径直往内走,一边大声道:“备热水,我要洗沐。” 柳蓉娘细看她大氅下的衣衫换过,已不是昨日在家那身,不禁脸色更是难看,低声吩咐香萍与香兰去准备浴桶热水。 莫晓到了内院,回头见柳蓉娘亦跟了进来,突然停步道:“蓉娘,我要替添香阁一个姑娘赎身,你拿些钱出来吧。” 柳蓉娘本来心中有怨气,听她这样说更生气,皱眉道:“相公有了新人便不顾旧人,竟连这个家都不顾了吗?” “这是什么话?!我日日去衙门,夜里还要进宫侍值,忙个不停还时时刻刻要看上官脸色,这么辛苦赚钱养家,想要用点钱你就说我不顾家了?!” 柳蓉娘欲言又止,眼神满是不甘却又强制压抑。 莫晓见她没接话,便又道:“我要替茵茵赎身,再娶她回来,她也就是这家里的人,你……” 闻言柳蓉娘眼圈泛红,急切道:“相公俸禄未领便因故停了职,家中已经无闲钱,若是再要替那位茵茵姑娘赎身,这个冬天要如何度过?” 莫晓挑眉:“我回太医院之前那老书吏索贿,你不是筹了不少钱回来?再去当次首饰,借些钱回来,也就够了。” 柳蓉娘低头咬唇不语。 莫晓便径直入室内,翻箱倒柜起来。 柳蓉娘也不拦,立在门边冷着脸看她翻找。 莫晓翻了几个箱柜,都是些衣物被帛,首饰亦只有柳蓉娘常戴的那几样,都不是太值钱。她在个花梨木匣子里找到柳蓉娘的钥匙串,便拿出来去开院后库房。库房中却也只有几匹衣料,还有些陈年旧物。 她回头:“蓉娘,为夫三年为官,难道就只攒下这些东西?” 柳蓉娘神情冷淡厌恶,却掩不住语调里的幽怨:“相公今年先后娶了两房妾,之后又时时去喝酒,那时说是应酬同僚,妾身直到今日才知,相公原来是去喝花酒……就是有再多的钱都经不起这般花啊!” 莫晓忽然想通了,那份供书上所述,虽非莫亦清真正口供,却很可能与事实相距不远。 以莫亦清的微薄俸禄,这样花天酒地恐怕是负了不少债务,此时陈贵妃提供大笔银钱给他,他就算明知事情败露的话后果严重,也只能先救了眼前的急。事情过去之后,他越想越后怕,这才找来与他极为相像的原身来顶替自己。 柳蓉娘早知她不是莫亦清,自然不会将值钱之物存放在卧房或库房这些好找的地方。而是会藏在她经常出入或经过,能常常看见又不容易被想到的地方。 莫晓想明白这一节,便往屋外而去。 主院西厢房平日无人使用,房门一直锁着,厢房南侧有间无窗小屋,莫晓到了屋外,用钥匙一把把试过去。 柳蓉娘带着两个丫鬟亦紧紧跟在她身后,见状急忙道:“相公!这间屋子多年不用了,你开来做什么?”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低头回身,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云霭漫漫,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周围灯火陡然减少,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她不想厚此薄彼,便和稀泥道:“家和万事兴, 她也是一片好意关心我, 就算有些言语冒犯, 你也已经教训过她了, 此事就到此为止, 让她回去吧。” 柳蓉娘虽仍有气,但相公已经这样说了,她若是再不依不饶,倒显得她得理不饶人了。她低低答应了一声便往外头走去。 “蓉娘。”莫晓叫住了她。 柳蓉娘诧异回头。莫晓微笑道:“张姨娘做的那道肉我不想吃,但闻着肉香味道, 肚子却是饿了,还是你准备的吃食清淡精细, 对我胃口啊!” 一听这话,柳蓉娘满腹怨气顿时全消, 方才那一番争斗她是赢家, 且相公显然还是偏向她的,这就笑吟吟地答应道:“妾身早准备好了,有瑶柱蒸蛋羹,还有鸭汤南豆腐, 这就去端来, 相公稍待片刻就好。”说着快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 张姨娘被香萍、香兰压在地上, 发髻扯散了,衣裳撕破了,哭哭啼啼,狼狈不堪,口中不住喊着:“相公为妾身做主啊!” 柳蓉娘得意地弯弯嘴角:“好了,别再闹了,相公要安静休养,不想听你哭闹。香兰、香萍,你们把她赶出去。” 张姨娘一人抵不过两人的力气,尽管哭喊挣扎,仍是被生拉硬拽赶了出去。 香兰、香萍推她出去,赶紧反闩上院门,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回到正屋前,却见柳蓉娘脸黑得犹如雷雨前的天空。 香萍心惊肉跳,垂头不敢看柳蓉娘。 柳蓉娘盯着她,沉脸斥道:“我叫你看着前门,别让那两个小蹄子进来!你跑哪儿偷懒去了!” 香萍吓得缩手缩脚,垂头不敢看她:“夫人,奴婢没有偷懒,一直看着门口呢,就是方才尿急了,去解了个手,谁知道就这会儿时候张姨娘就过来了……” 柳蓉娘气得去拧她:“连个门都看不住,我要你有何用?就走开这一小会儿,你都忍不住么?偏要趁这时候去解手?” 香萍缩着身子含泪跪下,委屈道:“奴婢也忍了好久了,可夫人好久都不回来,奴婢实在忍不住了才离开一小会儿的……” 柳蓉娘垂着嘴角,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白她一眼:“就跪这儿,把门看好了!”说完不再看她,叫上香兰一同去把菜肴端来。 香兰同情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香萍,跟着柳蓉娘往厨房去了。 · 张姨娘这一回吃了大亏,哪里肯忍气吞声就这么回去,院门虽然反闩了,她仍是不甘心地拍门喊叫。 今日她为了偷偷溜进院里去看望相公,没有带上丫鬟,只身一人去了主院,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柳蓉娘手上吃那么大的亏了!真是越想越怒! 叫了几声后,忽地有人在背后劝她,声音轻柔甜软如蜜糖:“阿萸,别再闹了,若要惹得相公厌烦就得不偿失了。” 张姨娘回头,见说话的是名着浅藕色衣裙的女子,正是莫亦清另一房小妾吕玉珠。她心知吕姨娘说得有理,只是心中气愤难抑,见着吕姨娘便一股脑向她倾吐心中憋屈,指着脸上红肿道:“玉珠姐,你看看我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她虽是正妻,可也不能……” “嘘——”吕姨娘示意她轻声,拉着她走开十几步,才小声道,“相公伤重,恐怕难以为你做主,这会儿夫人才是主持一家之人,你且先忍过这段时候吧。” 张姨娘仍是怨气满腹,吕姨娘连拉带劝,将她带回西院,这是两个姨娘共住的小院。吕姨娘让小丫鬟打来温水。张姨娘洗了脸,又重新把头发梳起来。 吕姨娘待张姨娘重新整理打扮好,打发丫鬟出去,压低声音问道:“如何?你进去见到相公了?” 张姨娘点点头:“见着了。” 吕姨娘关切地问道:“相公看起来如何?” “相公这回可真是受苦了,人瘦了一大圈,脸都凹进去了,气色特别差,起初我进去他还睡着,房里又暗,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样子,可真和死人差不多……”张姨娘自觉失言,急忙朝地上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大吉大利!老天爷保佑相公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吕姨娘追问道:“相公后来醒了么?有没有和你说话?都和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问他的伤势如何?” 张姨娘听吕姨娘这么问,就有些不高兴起来:“先前是你说挂念相公的,我让你一起去看看,你又不敢去,这会儿倒问得这么细!要是方才你同我一起去了,我也不至于叫夫人欺负成这样子了!” 吕姨娘陪着笑道:“是我不好,胆子小又怕事,夫人又是那么泼悍的性子,我只要被她瞪一眼骂一句,心就要怦怦的跳好久呢!阿萸,今日是姐姐对不起你,你不是喜欢我那对红玉镯么?我送你当做赔礼好不好?你别再生我气吧?” 张姨娘努了努嘴,仍是绷着脸像是不乐意的样子,但也没回绝。 吕姨娘知道她其实心中已经消了大半的气,这就起身去取出玉镯,给她戴上了:“哪,好看不?这就不许再生气啦!” 张姨娘笑嘻嘻端详腕上玉镯,吕姨娘趁机又问了不少方才她去正院时瞧见的情况,张姨娘本就是藏不住事的人,又收了她的玉镯,自然有问必答。只是最后奇怪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查案呢?相公和我说的一词一句都要问个清楚明白?” 吕姨娘侧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你可觉得自从相公受伤后,夫人就变得奇怪起来?” 张姨娘一脸茫然:“奇怪么?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我,她嫁给相公两年多了也没有怀上,自我嫁入这府中她就没给我看过好脸色,对你不也时时都提防着吗?之前有相公主家,她不能做得太明显,如今相公受了重伤,她就没什么顾忌了!” 吕姨娘轻轻摇头,皱眉道:“我总觉得相公受伤一事并不简单,夫人像是在怕什么……” “怕什么?”张姨娘瞪大了眼睛,“难道那盗贼还会再来?”她倒抽了口冷气,“呀!我们这些弱女子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相公也伤着呢,那怎么办?该,该再多找些人来看家护院才行啊!” 吕姨娘望着她的眸中闪过一抹不屑鄙夷之色,只是转瞬就掩饰过去,换上无奈神情道:“那就是夫人要操心的事了,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的,要不要另雇人来看家护院也是她拿主意,轮不到我们说话。” “若是真的再有盗贼闯进来,该怎么办啊!?”张姨娘忧心忡忡地扭着手帕道。 “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只是听天由命怎么行?” “不行又如何?”吕姨娘低哼一声,“家中值钱的财物都在夫人那里,真有盗贼来首当其冲的也不会是我们。” · 张姨娘被柳蓉娘打骂过之后,安分了好一段时候没来。停了三四天,两个姨娘一同来探望莫晓,送来些汤水慰问。 正好莫晓醒着,柳蓉娘这回倒没强硬回绝,让她们俩进屋请安,但没说几句就打发她们回去了。 这之后两个姨娘便早晚来请安,嘘寒问暖。 柳蓉娘白天照顾莫晓,晚上不与她睡同一个床,入夜后便歇在东厢,对于莫晓来说,这是正中下怀。 张姨娘来了几回,偶然瞧见香兰收拾东厢房,看出几分端倪,第二日请安时便当着莫晓与柳蓉娘的面提出:“夫人白日里又要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又要照料夫君,着实辛苦不过,晚间再要伺候夫君怕是力不从心,不如让妾身与玉珠姐姐替分担些……” 张姨娘这话一出口,房中气氛便有些微妙地紧张起来。 莫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想是有个盗贼进来了。”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人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说要独自留在房里,妾身便退了出去,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屋里到处都是血,妾身吓坏了,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以为,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天相,虽说受了伤,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说若是好好将养,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自有老天爷保佑……” 莫晓消化了会儿她的话,接着问道:“那盗贼伤了我之后呢?他还伤了别人么?” 莫夫人摇摇头。 “抓住他了吗?” “妾身赶来时已经不见贼人影踪,报官后才发现后门开着,贼人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 “家中财物有失?” 莫夫人叹了口气:“少了许多首饰与现银。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少了就少了吧,最要紧是人能平安无事。” 莫晓也认可如此,默然片刻,又问:“我晕过去多久了?” 莫夫人低头,抽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大夫走了之后,相公就一直昏睡着。这会儿已经快寅时,算来有十多个时辰了吧。”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夫人,今日可真是……”冬儿抢先开口。 “行了!一点小事不用大惊小怪,去歇着吧。”莫晓沉着脸打断他, “今日之事别胡言乱语,闭紧了嘴巴,要是乱说就扣你月钱。” 冬儿住了口,背转身吐吐舌头, 自找地方去了。 柳蓉娘担心道:“相公, 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晓拉着她往内院走, 回到屋里才将今日太医院里冯太医诬告她盗用药材一事说了。柳蓉娘担忧蹙眉:“那该如何是好?是否该备些礼仪送去鲁院判府中?” 莫晓摇头:“不必, 鲁院判虽然个性古板,却耿直公正,不会因为我送礼便网开一面。若是去送礼反而要糟, 他会觉得我其实是做了这勾当, 心虚才贿赂于他。且今日我把相关佐证都给他了,只要他稍加调查就能查明真相。” 闻言柳蓉娘仍是愁眉不展。 莫晓忽而笑了笑。 柳蓉娘诧异问:“相公笑什么。” “今日我临走之前挖了个坑给冯同光, 鲁院判会特别留意他的。若是不出意外,他才是盗用药材之人。” 柳蓉娘显得茫然不解:“挖坑?相公你……” 莫晓笑道:“这是打比方的说法。不是真的去挖坑。”她略一思索,“就和使绊子是一个意思。” 柳蓉娘不由笑出了声:“相公这说法真是有趣!” 两人笑了会, 柳蓉娘望着莫晓柔声道:“离晚饭时辰还有一会儿,我炖了枸杞银耳, 相公是不是先喝一碗?” 莫晓摇摇头, 微笑道:“我不饿, 你去忙吧,我去书房看会儿书。哦对了,我想吃你做的烧饼。” 柳蓉娘答应了。 莫晓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容淡去。 这些天下来,她经历了不少异事,综合起来不难推出一些结论。 皇室争权夺利,子嗣是极为重要的一方面,惠妃小产很难说是单纯的生理因素,若是有心人不想她诞下龙子,完全有可能故意制造小产。 而莫亦清又是当时在场的唯一太医,她在惠妃小产一事中,或是参与帮凶,或是目击证人,总是脱不了干系。 也难怪东厂盯着她不放了。 莫晓只觉心直往下沉,若原身真是那个帮凶的话,她该怎么办?她不想,也没有义务去承担原身所犯罪过! 有可能原身只是目击证人…… 她希望真是如此,这样会让她稍许安心些。扼杀一个鲜活生命这样的罪孽……她绝不希望自己是帮凶,即使是原身也不想! 芮公公认定她是知道些什么的,他让她想清楚该说些什么,但她的记忆只是空白一片!要她说什么?承认她没有犯过的罪行吗?或是证明她从未知晓过的事情? 原身被刺伤而亡很可能并非偶然的小偷小摸引发的血案,也难怪他会问她对盗贼有否印象。而今日的灰衣汉子,很可能就是谋害惠妃小产的那一方派来的。 来灭她的口。 莫晓只觉不寒而栗。灰衣汉子今日听到她对芮公公说有事情告诉他了,惠妃小产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留她活口,但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要坦白都没什么好坦白的!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汤公公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不能再留在京师了,不想坐以待毙,就必须逃走! 即使这样有些对不起蓉娘,但她若是死了或被入罪,对家中这些妻妾更没有好处。她若是逃走,蓉娘至少可以逃脱同谋嫌疑。 她来到主院,柳蓉娘还在厨房忙碌,丫鬟也在厨房帮忙。她趁此机会收拾两身替换衣物,整理成一个小包袱,再次回到书房。 这些时日在宫中收到的额外赏赐她都收在了书房,柳蓉娘并不知情。 倒不是她信不过蓉娘,但毕竟自己是女扮男装,从穿越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有预感,这样的安稳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有些私房钱在身边,紧急情况下有财物傍身会方便许多。 她从木盒中取出沉甸甸的一个小布包,不由苦笑,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罢了。 “相公,饭菜好了,你是这会儿就用饭,还是与往日一样的时辰用饭?”柳蓉娘在窗外轻唤。 莫晓急忙将小布包放回书箱里去,压上几本旧书掩住,再随便取出一本,合上箱盖,做出看书的模样。 “我不饿,还想看会儿书。”一转念,她又补充道,“你让丫鬟将我那份饭菜送来,我在书房吃。” 柳蓉娘从门外进来,略显担忧地望着她:“相公,可不要看书看得忘了时辰不用饭啊!” 莫晓笑道:“我自己是大夫,最晓得不按时用饭的坏处,你放心。” 柳蓉娘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久香萍将饭菜送来,莫晓匆忙扒了几口菜,将烧饼用干净的纸包起来,收进包袱里,又将私房钱放入怀中。出门看了看左右,不见附近有人,便大步往后院而行。 这会儿天还亮着,她须赶在宵禁之前出城才行。 莫晓开了后门的门锁,出门后轻手轻脚地掩上,看着这扇黑漆小门,忽而有些不舍,有些留恋。她轻吐口气,挥去这一丝不舍,毅然回身,大步而行。 行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了邵望舒,哎,可惜了这么个好朋友,自她穿越过来,交往的人里与之最投缘的就是他了,但她却只能就这么不告而别。他若是得知消息,定然会生气吧? 她轻轻摇头,不,邵望舒不是心胸如此狭隘之人,但他肯定会因此闷闷不乐,自己一直以为是好友的人,却说也不说一声就离开,换做是她,定然会想对方没把自己当朋友吧…… 她是肯定不能再回太医院了,也绝无可能再回京师来。也许,在她安定下来之后,在风头过后,她可以寄封匿名信给他,告知他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希望他不要介怀自己的不告而别。 莫晓半垂头,心事重重地走到自家坊口,抬头看路,却猛然瞧见坊对面街角停着一乘轿子,青呢暖轿,淡青色妆花缎子面万寿纹的棉轿帘。 她深叹口气,将手中拎着的包袱往身侧墙根处一抛,昂首踱步,往坊外而行。 走过青呢软轿时,轿帘动了动,掀起一道缝。“莫太医,这么巧。出门办事么?” 莫晓住脚,哈哈笑了笑:“随便逛逛。” 轿中淡淡笑:“都这个时辰了,莫太医兴致这么好,去哪儿逛啊?连个跑腿跟班的都不带?” 莫晓看看天际,斜阳半落,暮光沉沉,自然不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何况她连小厮都没带。 忽然她灵光一现,想起莫亦清在书房藏着首情诗,是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 诗中暗示自己命薄如落花残英,今宵纸醉金迷逢场作戏,第二日醒来却茫茫然不知心之归处。怎么看都像是欢场上的女子写给入幕之宾的诗句。 她若是去逛妓馆,芮公公总不能再跟去了吧?他就不怕受刺激? 莫晓想到此,不由露出微笑:“铜鼓巷。” 她在太医院听同僚提起过,铜鼓巷乃是秦楼楚馆云集之地,听说今年胜选的花魁亦在铜鼓巷。 当然,偌大京师不会仅此一处烟花之地,但她听得最多的是铜鼓巷,这会儿临时三刻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它了。 谁想轿中人却道:“莫太医不介意本督同去吧?” “……”莫晓很想问一句,你去能干嘛?不过她不敢,她只能干笑,“自然不介意。” “那便走吧。” 莫晓其实不知铜鼓巷具体方位,连它在东南西北都不晓得,这会儿逼上梁山,也只有一扬手:“督公先请。”您老带路吧! 青呢软轿在前,莫晓稍许坠后数步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穿街过巷,很快便能听见丝竹悠扬之声。 木叶下君山哪~空水漫漫—— 分斟酒~敛芳颜—— 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哪—— 醉袖抚朱栏~天淡云闲~问君何时得~归~还—— 回首~夕阳红尽处~ 应是~故长安哪—— 不知何处的歌伎曼声吟唱,婉转歌声伴着琵琶清调,弦弦掩抑声声思,离人乡愁,意韵深远,竟煞是动人心弦,勾人心酸。 莫晓迈步进了巷口第一家欢馆,堂前半老徐娘热情相迎,莫晓开口便问:“请问这里是否有位茵茵姑娘在?” 老鸨笑容瞬间凝固,一下子换了张脸,势利眼上下扫了一遍莫晓衣装,见她头戴黑色儒巾,穿着素色细棉布面的直身,外披一件浅灰大氅,衣着十分朴素,这就不客气了:“呦,到我们寻芳院来问添香阁的头牌,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啊?!” 男子柔声道:“你别担心,我一定会等你的。” “我……我,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推门而入,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 实际是铅化合物, 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 但若长期使用, 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 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 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宫女, 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 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 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 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她若是能针对不同肤质研发不同的面药面霜, 还可以加以细化, 让其有美白、保湿、红润等等不同功效, 那虽不能说是独霸市场, 至少也是条生财之道。万一太医院干不下去,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了。 她既有了想法,这就兴致勃勃地查医书找验方,列出几种配方,回家路上路过药店与杂货铺时,买齐了用具与原料。 柳蓉娘见她与冬儿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惊讶地问道:“相公带了什么回来?” “多是药材,还有少许香料。” 柳蓉娘伸手接过时果然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香料味,更觉奇怪:“相公买这么多药回来做什么?” 莫晓将她拉到屋内,将自己想法说了。柳蓉娘点点头:“若是能制成倒是个好生意。街口那家香粉铺子卖的面脂我总觉太油,冬日天干,手上抹一些还行,到春夏就根本用不上了。” 莫晓心道她这东西做出来也不会是放在普通街口铺子里卖的,手工制作数量少,卖得便宜不如不做,除非建作坊扩大生产。这些暂且不用对蓉娘说,目前还只是研发阶段,有成品了还需通过多次测试与试用。好在如今她在太医院,工具与参考书籍都齐全,轮到值夜班还能多休一天,她就有时间研发了。 · 隔了几日莫晓去宫中侍值,薛熙春再次找了过来,她脸上的肿块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还有些微红,看着已经不觉异样。她是来感谢莫晓的,并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服药的必要。 莫晓微笑道:“已经好转就不必再服药,只是记得这几日内仍不要在肌肤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保持清洁,但洁面也别太频繁。” 薛熙春点点头,双手奉上一包东西:“还是莫太医回春妙手,这是一点谢仪,宫里采买不便,还请莫太医不要嫌弃东西简陋。” 莫晓急忙摆手:“替宫人看病是我的职责,治好了也是本分,怎能收你的谢礼?我不能收。” 邵望舒也在,听见莫晓的后半截话,伸头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有我的份儿么?” 薛熙春道:“那就要问莫太医了。我送出的东西可不想再拿回去,他若是不肯收就给你了。”说着将包袱往邵望舒手中一塞,笑着告辞离去。 邵望舒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晓:“怎么回事?” 莫晓无奈,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一幅花样华美的织锦面料,她不是很懂,邵望舒倒是识货,惊叹:“这是蜀锦!看纹样是今年的新料子。” 莫晓斜眼睨他:“你怎会如此精通这些女人的物事?” 邵望舒苦笑:“我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妹妹,三个女人一台戏,耳濡目染而已。” 闻言莫晓不禁挑眉:“不要看不起女人。” 邵望舒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说着摸了摸自己耳朵,“说起来我就觉得耳根疼。” “为何会觉得耳根疼?” “从小就被我娘扯的……” 莫晓朗声大笑,邵望舒亦大笑起来。 · 莫晓将蜀锦带回家去,柳蓉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量着尺寸盘算是做一件宽袖斜襟短袄儿,还是做一件窄袖褙子。 莫晓见她喜不自胜,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就有种满足感充溢心胸,还有作为撑起全家的顶梁柱的自豪感,不能给她们性福,至少能给她们衣食无忧吧? 她做成第一批面霜后先让柳蓉娘在手腕与耳后测试,没有过敏反应后,让她试用了几日。柳蓉娘本来肤质就不错,莫晓的配方又温和,不是急功近利的速效配方,只是试用几日,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确实光滑滋润不少,也无油腻之感。 她又给了两个妾侍一人一小盒,让她们试用。她们两个用下来都觉得挺舒服。 于是莫晓便带了一小瓷盒温和滋润型的面霜去找薛熙春。因为她最近刚有过敏反应,莫晓让她在手腕内侧与耳后先抹少量试试。 等着结果的时候,莫晓与薛熙春聊了几句天气与京师中最近的新消息,便很随意地问起她知不知道东厂最近在查什么大案子。 她与宫女们处得熟悉,得知薛熙春的舅舅叫钱玉,在东厂担任掌班,是个级别不低的“中层干部”,应该会知道些许消息吧。 另外她了解下来才知,东厂根本就没有“司班”一职!那天芮公公上她家来时,根本是杜撰了一个官职! 薛熙春摇摇头:“舅舅可不对我们说这些。且我在宫中,甚少见他。最近也没听说他特别忙碌,应该没什么大案子吧……要我说啊,今年宫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惠妃那事儿了,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有好几个月了。” 莫晓心中一动:“那是什么事?多久以前的事?” 薛熙春疑惑地望着她:“莫太医应该知道啊?” 莫晓照例搬出她那套失忆论来,薛熙春听过后恍然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娘娘怀胎九月,小产诞下一子,可惜……” 莫晓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只知皇后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是三年前由丁昭仪诞下,丁昭仪母凭子贵,升为康妃。而陈贵妃最近才为圣上诞下二皇子,却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新生的皇子,加上薛熙春说可惜,莫晓很容易就猜到,这位皇子没能活下来。 果然薛熙春接着声音更轻地道:“……出生时就没有气,听说全身青紫,在娘胎里就……” 一旁的年长宫女斥道:“行了,少传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惠妃娘娘是苦命人,小皇子也是,哎,这都是命。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薛熙春俏皮地吐吐舌头,闭口不言。 莫晓让她看看涂面霜的地方可有发红。 薛熙春抬腕瞧了瞧:“没有。” 莫晓便将这盒面霜送给了她,算是回报她送来的蜀锦,但叮嘱她:“保险起见,你再等一夜,若是明日早晨起来手腕与耳后都无发痒发红等异常,才可以用这涂脸。” 薛熙春笑着答应了。 · 莫晓回到太医院,对于薛熙春所说惠妃早产死胎一事,她心中总是放不下,这就去册库请书吏帮忙翻查记录。 帝后包括妃嫔所有就诊过程都有记录,包括病症与所开药方,都要交予御药房,但这些记录都归档于宫中,在太医院的册库是查不到的。但御药房的药品是由太医院供给的,太医院这里有对应药品进出记录。 莫晓自从遭吏部的老书吏索贿之后,意识到与这些文职人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自进了太医院便有意与书吏多接触,有时柳蓉娘多做了些好吃的点心,她便带来分赠他们。 柳氏的厨艺相当不错,所做点心得到这些书吏的一致称赞,其中更有一名姓孔的书吏与她颇为说得来。她开口请他帮忙查看一下记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请孔书吏着重寻找早产时所应用的相关药材,果然让他找到,六月太医院向御药房送了不少益母草,还有其他小产滑胎后止血化瘀的治疗药材。 可惜薛熙春记不清具体日子,而莫晓已经全无过往记忆,要不然对于当时情形多少也能了解一些。 莫晓出了册库,往南厅而去,却被一群人堵住去路。她定睛一瞧,当先的是她没见过几面的太医院最高直接领导鲁院判,在他身边的则是同署的几名太医,资历都比她老。她急忙作揖,一一行礼过去。 然而面前这一众太医却个个神情不善,鄙夷不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鲁院判满脸沉肃地望着她:“莫太医,你擅自盗用太医院的药材,以谋私利,此事可当真?!” 鲁院判见她神情坦然,倒也楞了一下,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判沉吟,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就这么走出一段路, 她始终没听见冬儿的动静, 一回头瞧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突然就想起昨日在吏部门口偶遇乐怀瑾的事来。 除了家里人,她只对他提过一句要等补缺,难道老书吏态度陡变,就是因为他? 她与乐怀瑾只是初次见面,即使听她说了几句话,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想与她结交朋友,也不至于为她去做这样的事吧? 但若非如此, 根本解释不通老书吏的态度转变啊…… 即便是真的有心暗中相助,能让老书吏从昨日的冷眼相待到今日的热情接待, 这个乐怀瑾……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晓心中有事,一路无话回到家。柳蓉娘急切地迎出来, 瞧见她手中提着的包袱, 面露担心之色:“相公,发生了什么事?” 莫晓笑了笑:“我能回太医院了,三十这日便正式回去。” 柳蓉娘松口气,亦笑了出来。 莫晓将包袱放回桌上, 温言道:“钱没送出去, 你早些将借款还了, 当掉的首饰也赎回来吧。” 柳蓉娘走到桌边拿起包袱, 犹豫一瞬还是又放了下来,疑惑问道:“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贪吏昨日不是还说没钱就要等着吗?今日怎会没收钱就让你补上缺了?” 莫晓问她:“你听过乐怀瑾这名字么?” 柳蓉娘茫然摇头:“从未听过。这人怎么了?” 莫晓沉吟道:“我怀疑这事与他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将昨日与乐怀瑾相遇时的事说给柳蓉娘听,两人猜测了会儿乐怀瑾的身份,却得不到什么结论。 最后柳蓉娘道:“不管如何,这总不是坏事吧?他不是说会去太医院找相公么?到时候问问他便是。” 莫晓点点头道:“说的是,这会儿多想也是无益。” 柳蓉娘微笑问道:“快过巳时了,妾身去准备午餐,相公可有什么想吃的?” 莫晓想了想道:“馄饨吧。” “相公想吃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吧。”想想这时节也没有芥菜,白菜也将就了。 柳蓉娘笑着应了,去准备午饭。莫晓见时候还早,这就往书房去了。 · 大雪纷飞,北风狂啸,刺骨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絮,从千疮百孔的破窗纸中吹进来,靠近槅扇的地上亦积了薄薄一层雪。 房梁上厚厚一层蒙尘,蛛网密布,祠中央的供像没了脑袋与上身,只有下半截身子,也不知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荒废已久,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莫晓搓搓手,往供桌下钻,这破祠庙,庙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供桌下面好歹还有桌幔挡风,但仍旧挡不住寒气不断渗入。她搓着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冷饼子啃了起来,心里寻思着明日若是天气好转,就去找些旧木板来,设法把破窗户补好。就算找不到木板,也得找些东西把破洞堵上。要再这么冷下去,这破祠庙里也呆不下去了。 忽地“哐当!”一声巨响,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吹开,门外的夜色深浓,凛冽的狂风带着雪絮席卷而入!满室飞旋的雪絮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裹风挟雪向她直扑而来! 莫晓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但身上是暖的。她正躺在自家床上,好好地盖着棉被。 那是个梦。 她合上眼眸,轻吐口气,做了个什么怪梦啊!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耳中听得极轻的一声动静,是从房门方向传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心跳不由狂飙,无声地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她在书房案头发现这柄小刀后便随身带着,夜间睡觉时则藏在枕下。刀虽不锋利,出其不意刺戳要害的话,也能伤敌。 莫亦清本来有把医用的小刀,锋锐无比,却被入室的盗贼夺去,反成了将她重伤的凶器,如今作为证物之一,留在了衙门。 因这名盗贼至今没有被捕获,莫晓带着裁纸刀也是个以防万一的意思,没想到今晚还真的要派上用处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床前的屏风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莫晓手心起了一层油汗,呼吸却有意地越加放缓。 那身影并未马上绕过屏风,却也没有在房中四处翻找,只是做着古怪的动作。 莫晓盯着人影看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在脱衣裳。 脱去厚重外衣的身影,轮廓变得更为清晰,腰肢袅娜,藕臂纤细,长发轻垂。 “……” 莫晓长舒了口气,将裁纸刀重新放回枕下,轻咳一声:“谁在外面?” 人影被吓得浑身一震,随后一道绵软声音怯生生响起:“相公……你醒了?” 莫晓听着这语声分辨出来人:“张姨娘?你干什么?” 人影从屏风后绕过来,正是张姨娘,依稀可见她身上只穿了件桃红肚兜,下面是条浅色薄纱裤儿。她走近床头,带着点小委屈道:“相公怎么不叫妾身的名儿,阿萸这名儿还是相公为妾身取的呢。” 莫晓哭笑不得:“阿萸,晚上我不要人伺候。趁着蓉娘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张姨娘靠的更近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腿,娇声道:“爷,你不用动,妾身自会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 莫晓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急切间语气也十分生硬:“我没兴致!你给我出去!” 张姨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绕过屏风拾起衣物奔了出去。 留下莫晓风中凌乱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当了回渣男?不对,原身才是真渣吧?她女扮男装,娶了柳蓉娘不算,还要娶这么多妾侍装点门面,这不是害这些女人守活寡么? 柳蓉娘提到过,吕氏是因为莫亦清与蓉娘婚后久久无后才添的一房小妾,说到这点莫晓又要吐槽一把原身,她不能与柳蓉娘同房,柳蓉娘当然无后了,要是有后才是见鬼了,不,是喜当爹了。 但张氏却是莫亦清在酒楼里听她唱曲儿后看中的,给了她爹十两银作为聘礼就带回家来了。这倒稍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在里面。 比起酒楼卖唱,朝不保夕,时常会被人调戏一把的生涯,给个小文官做妾当然是种更为安稳的生活。也难怪张氏会对原身颇为深情了。 也不知原身之前是如何与这群妻妾周旋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莫晓对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她失了原身的记忆,想破头都想不出原身是如何做到的,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转眼两天过去,莫晓顺利回到太医院。复职后她少说多看,一心打算低调做人,稳稳当当赚钱。 原身还只是个医士,虽进入太医院有些时日了,论资排辈,逐级升迁,真要当上御医还早呢! 脖子上一直围纱布总不能长久,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便戴了个围脖,即使进了署衙也不摘,就当她重伤后体虚怕冷好了。 宫里侍值还是挺清闲的,妃嫔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传的都是年长的太医。她就是那个拎药箱打下手的,在旁观察老太医们都是怎么看病的。 进宫的太医分两班轮值,十一月初二,轮到莫晓值夜,白天她睡了一觉补精神,傍晚先去太医院领进宫的铜铸腰牌,正要离开却听人大声叫她:“莫太医,莫太医!” 她回头一瞧,见是上个月才来太医院的新晋医士,姓邵,字望舒。 他似乎是小跑着来的,还微微喘着气:“莫太医也是进宫值夜么?稍等我一起去。” 莫晓只好停步等他。邵望舒去领了铜牌,两人一同往东安门方向而行。 邵望舒初来太医院,资历浅,年纪也与她相仿,两人都常被老资历的太医差遣跑腿,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莫晓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暴露,想和太医院的同僚保持距离,偏偏这邵望舒为人热情,性格极为开朗,是个自来熟,有事没事就爱找她说话。 “太好了!今晚是和莫太医一起侍值!” 邵望舒满面笑容道:“最受不了和那些老太医一起值夜,若是有传召去看病还好,若是没有传召,那帮子老太医整晚不是倚老卖老训人,就是议论市井传闻,最受不了那个爱念叨自己过去事迹的丘太医……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打起瞌睡来才能清净,却又实在是沉闷无聊。对了,你知道吗?王太医睡着后会磨牙打呼噜……” 莫晓轻笑,她这是头次在宫里值夜,但以她过去在医院里的经验,晚上值班一般没什么事,要有事往往就是大事。虽然尊敬年长太医们医术高明,经验老道,但若像邵望舒所说那样,也真是无趣之极。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惠妃娘娘眼看临盆在即却突然小产。而这一名蒋太医突发腹泻,没能及时赶去惠妃处, 只有莫亦清赶去, 与稳婆王氏一起将早产的龙子捂死,谎报是娘娘产下死胎。 这份供书让莫晓看得不寒而栗,她不知莫亦清是否真的做出了如此泯灭良知的事。但她知道, 如果自己代莫亦清签字画押, 也就意味着要代替莫亦清承担这罪责。 谋害龙嗣的罪名几同叛逆, 死罪都是轻的,怕是连死都不会死得轻易! 她默默看完供书, 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 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 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 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 莫某都将身陷囹吾, 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 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芮云常唇边一抹讥笑:“方才是谁将自己内家推出来做挡箭牌的?此时倒装得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了?” 莫晓也不争辩, 只道:“莫某只求这一事, 企督公成全。” 芮云常盯着她看了会儿, 忽道:“回去吧。” 莫晓无声地松了口气, 正往外走, 听见芮云常吩咐:“严立、苗大安,带齐人,‘护送’莫太医回邸。” “是!属下遵命!” 莫晓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芮公公自然不可能让她离开他手下的视线。 芮云常看着莫晓被押送出去,接着视线移向刑架。 他缓步走近,一把攥住那人的脖子,收紧的掌中,脖颈柔软平坦,并无凸起喉结。 那人痛苦地张大口,顺着嘴角流下两道鲜血,口中赫然只有半截舌根! 他混浊双目对着芮云常,似有几分清醒过来,浊目惊惧,面带哀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芮云常冷哼一声,乍然松手。 那人张着口,拼命喘息,胸腔如风箱起伏,喉间一阵“嘶——沥,嘶——噗噜”之声,随着这阵喘息,又有带血口涎顺着下巴淌下。 “知道悔了?想求本督饶你一命?” 那人“嗬嗬”发声,点点头,又缓缓摇头,目光黯然。 “不求饶命,只求速死?” 那人连连点头。 有侍从端上托盘,盘中一盆清水,一卷白帕,芮云常在盆中洗净手,取帕擦手,语气漠然:“背主之徒,没有速死一途,继续用刑,五日不得死。” “是!”刑吏沉重的领命声,伴着刑架上传来绝望而凄惨的哀鸣。 芮云常在托盘里放下白帕:“你们中多少有人曾和他有过交情,若是念着往日情分,想要给他个痛快的……”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视线扫过房内。 被视线扫及的诸人俱都一凛,整个刑房内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声,亦不敢稍动,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啵”声,与刑架上断续而含糊的呜咽。 芮云常扫视完整个刑房,才冷冷接道:“他早一个时辰断气,所有当班的就代他受一个时辰的刑。” “谨遵督主之命!” · 芮云常出了刑房,见一名又高又瘦的褐衫男子带着瑟瑟发抖的施茵茵入内。 高瘦男子急忙行礼:“秉督主,施姑娘带来了。” 芮云常随意点了一下头:“送去后面单独关着。你留下。” 施茵茵听见他的声音,惊讶抬头,瞧清楚他的面容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安静地垂下头。接着便被押去监室。 芮云常往前过了一道门才问那高瘦男子:“王允,你带她进来时,遇上莫亦清了吗?” “回督主,遇见了。施姑娘还骂他卑鄙小人。” 芮云常弯了弯唇角:“他回什么了?” “他说‘不是我。是因为他的事。’” 芮云常挑眉:“这是他原话?” 王允点头:“一字不差。” “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施姑娘也没再说话。” 芮云常思忖着往忠义院走。忽然前门方向匆匆进来一名干事,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秉督主,那莫亦清说在回家之前,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要说。” 芮云常扬起眉头,忽而笑了笑:“带他进来。” · 少时莫晓被带进忠义院,刚进院门,便闻到阵阵清甜富雅的香味,把相邻不远的刑房传来的血腥气与酸臭气都掩盖下去了。 院中央有个鱼池,只是夜色下看不清池中有否养着什么。 池边一张紫檀圈椅,雕花扶手,高背上套着绛紫色松云纹枕靠与同色锦垫。一张紫檀茶案,几缕青烟从一盏鎏金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正是她方才闻到的香气来源。香炉旁一盏玉勾云纹琉璃风灯,剔透晶莹,光华四射。 芮云常倚坐在太师椅,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打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抬眸看过她一眼。 莫晓上前行礼,站直后停了一停。 他仍旧不看她。 莫晓轻咳一声,沉声开口:“督公,莫某若说有办法证明某并非莫亦清,且能设法找到莫亦清踪迹去向……” 至此,芮云常始抬眸。 · 天际方明,莫晓才回到莫府。 柳蓉娘急匆匆迎出,焦急中隐含几分责怪之意:“相公这一整夜去了何处?连个人也不带,也不与妾说一声……” 莫晓满不在乎道:“我一时兴起,去铜鼓巷喝了几杯。怎地?我去哪儿还要经你同意不成?” 柳蓉娘听到铜鼓巷三个字,脸一白,咬唇不语。 莫晓径直往内走,一边大声道:“备热水,我要洗沐。” 柳蓉娘细看她大氅下的衣衫换过,已不是昨日在家那身,不禁脸色更是难看,低声吩咐香萍与香兰去准备浴桶热水。 莫晓到了内院,回头见柳蓉娘亦跟了进来,突然停步道:“蓉娘,我要替添香阁一个姑娘赎身,你拿些钱出来吧。” 柳蓉娘本来心中有怨气,听她这样说更生气,皱眉道:“相公有了新人便不顾旧人,竟连这个家都不顾了吗?” “这是什么话?!我日日去衙门,夜里还要进宫侍值,忙个不停还时时刻刻要看上官脸色,这么辛苦赚钱养家,想要用点钱你就说我不顾家了?!” 柳蓉娘欲言又止,眼神满是不甘却又强制压抑。 莫晓见她没接话,便又道:“我要替茵茵赎身,再娶她回来,她也就是这家里的人,你……” 闻言柳蓉娘眼圈泛红,急切道:“相公俸禄未领便因故停了职,家中已经无闲钱,若是再要替那位茵茵姑娘赎身,这个冬天要如何度过?” 莫晓挑眉:“我回太医院之前那老书吏索贿,你不是筹了不少钱回来?再去当次首饰,借些钱回来,也就够了。” 柳蓉娘低头咬唇不语。 莫晓便径直入室内,翻箱倒柜起来。 柳蓉娘也不拦,立在门边冷着脸看她翻找。 莫晓翻了几个箱柜,都是些衣物被帛,首饰亦只有柳蓉娘常戴的那几样,都不是太值钱。她在个花梨木匣子里找到柳蓉娘的钥匙串,便拿出来去开院后库房。库房中却也只有几匹衣料,还有些陈年旧物。 她回头:“蓉娘,为夫三年为官,难道就只攒下这些东西?” 柳蓉娘神情冷淡厌恶,却掩不住语调里的幽怨:“相公今年先后娶了两房妾,之后又时时去喝酒,那时说是应酬同僚,妾身直到今日才知,相公原来是去喝花酒……就是有再多的钱都经不起这般花啊!” 莫晓忽然想通了,那份供书上所述,虽非莫亦清真正口供,却很可能与事实相距不远。 以莫亦清的微薄俸禄,这样花天酒地恐怕是负了不少债务,此时陈贵妃提供大笔银钱给他,他就算明知事情败露的话后果严重,也只能先救了眼前的急。事情过去之后,他越想越后怕,这才找来与他极为相像的原身来顶替自己。 柳蓉娘早知她不是莫亦清,自然不会将值钱之物存放在卧房或库房这些好找的地方。而是会藏在她经常出入或经过,能常常看见又不容易被想到的地方。 莫晓想明白这一节,便往屋外而去。 主院西厢房平日无人使用,房门一直锁着,厢房南侧有间无窗小屋,莫晓到了屋外,用钥匙一把把试过去。 柳蓉娘带着两个丫鬟亦紧紧跟在她身后,见状急忙道:“相公!这间屋子多年不用了,你开来做什么?”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冬儿回头去拾,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她与小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 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 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 冬儿回头去拾,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 顺势看向来路, 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 她与小厮停下了, 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 叫了声“冬儿, 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行。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 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不敢往人少处走,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 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 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 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 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小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天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说惯了的。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小,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说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说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中’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说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说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说。”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说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行。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小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了的。”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说:“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小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小产那么大的事,不是小病小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小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说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说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小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天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说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说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他不由蹙眉,长眸一扫,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我……我, 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 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 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 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 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 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 推门而入, 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 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她并未进屋, 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便放声尖叫起来:“啊!————”接着尖声大喊, “救命啊!救命!!出人命了啊!!”边喊边向院子外奔去。 莫晓仍然混混沌沌迷迷糊糊时,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把她惊得浑身一颤,猛然睁眼,满眼都是昏沉暗影,如暮色烟重,看不真切。 那道尖叫仍在她鼓膜上回荡,她却只觉腹部剧痛无比,有如刀割!! 但她躺在地上,浑身发软,瞧不见自己肚子,只好伸手去摸。双臂都酸软无力,有如灌铅般沉重,她费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右手,摸到自己腹部。 冰凉,潮湿,粘腻。 她心慌地抬手,模糊的视线中,满掌都是暗红的血!! 这是怎么了!? 她侧头看向周围,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依稀可见身边不远的青砖地上丢着一把带血的刀。 刀锋锐亮,血色暗红。 草他大爷的!草他祖宗十八代!!从来不骂脏话的莫晓无声地咒骂了好几句。她不是“腹痛有如刀割”,她是真的被刀割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捅了! 家属是不是疯了,她休了三天假,今天才开始上班的,那病人也不是她看的,他们捅她干什么?! 她眼睛睁不动了,闭上眼,那尖叫呼喊去得远了,她听不清声音的主人在喊什么,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人。 这是医院啊……哪个新来的护士这么慌乱,没见过血么…… 真冷啊……怎么没人替她止血呢……就算不是外科医生,马丽也该知道先替她紧急止血吧?难道她也被捅了? 莫晓原地躺了会儿,却不见再有人来,心中不解,找几个外科同事来救她要跑这么远么?还是在她昏倒后又出了什么大事,让他们顾及不到她了? 她意识到只能靠自救之后,再次睁开眼,四顾寻找能用来按住伤口止血的东西,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不是在医院里!这是间民居,且装饰看上去极为古典…… ……什么情况? 然而短时间内这并非性命交关之事,她将这怪异暂时丢在脑后,继续搜寻,在附近地上发现了一块绣花手帕,她将绣帕抓起来试图叠成几层,但双手根本不听使唤,绣帕又是丝质的,十分的滑,她抖抖索索的手无法将手帕好好叠起来,只好先胡乱按住伤口。 房门外人影晃动,进来数人,男男女女叫着哭着喊着:“官人——官人!”“作孽啊!”“呜呜呜……相公啊!” 莫晓吃了一惊,官人?相公?!这屋里还有别人在?她艰难地回头看了看,她身后应该没别人了啊! 过来的那几人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古装,进屋后见莫晓仍在动弹,眼睛亦张着,不由都惊得呆住了,哭叫声戛然而止。 莫晓仿佛明白了,她就是他们口中的官人,官人就是她,但这么一来其实她更糊涂了。她莫名就成男人了? 但不管她现在是男是女,身份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低声呵斥道:“都傻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找医……生……来救我。” “是,是!” 人们忙乱起来,有进来的有出去的,有几人过来要抬莫晓起来。 “别搬我。”莫晓阻止了他们,抬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衣着整洁干净的丫鬟,“你们俩个,洗净双手后……再用烧酒冲洗,手。酒越烈越好……把伤处的衣裳……剪了,去找几块……干净布过来,多叠几层替我……按着伤处。其他人找条被子……给我盖上。另外……温水,加少量盐……淡……淡盐水喂我喝……等大夫来的时候……烧好热水……滚开备用。还有酒……烈酒……” 她声音虽然虚弱且断断续续,但神智清醒语调冷静,一一说来,那些人便分头照做。 然而从她口中冒出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完全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陌生的嗓音,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这一切都让她有种虚幻之感,但腹部的剧痛却真实无比,提醒着她这不是一个梦。 幸好按压后,伤口不再大量出血。莫晓让人把自己侧抬起稍许,叫一名消毒了双手的丫鬟检查她后背有无伤口。 确定背后没有穿透伤后她稍稍松了口气,就肚子上一处刀伤,如今血渐渐止了,而她神智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严重的内出血与器官水肿,只要伤口没有继发感染,活下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想到感染,她侧头看向地上的刀,刀不大,刀刃不过成人手掌般长,微带弧度,瞧不出是什么用途,但看起来刀身雪亮,似乎还挺干净。她暗暗祈祷,希望刀足够干净,别好了刀口却死在破伤风上。 大夫及时赶来,瞧见这一地的血吓一跳,急忙洗净了双手过来,瞧见她肚子上的伤口也是吃惊:“这是刀伤?” 莫晓瞧了眼地上的刀,低声道:“是啊……” “可还有别处伤口?” “没了……” “这么长的刀口,得缝起来才行。”大夫眉头深锁,取出一片药锭,叫她与酒同服。 莫晓疑虑地问:“这是……什么药?” “这是麻药啊,莫太医怎会不识?” 莫晓一愣,原身是太医?她装傻没接话,含住药锭,皱着眉头喝了几口酒。 只是她知道古代麻药多半含有轻度毒性,若是服的过多,昏过去未必能再醒过来,即使醒过来,也有可能神经受损。 但要她一点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就接受伤口缝合,她自认没有关公刮骨疗伤的勇气,便暗暗咬下一半药锭,喝酒时只服了大半颗,另外小半颗含在嘴里,乘大夫不注意时偷偷吐了。 烈酒入喉,一线热流入腹。药效起来,她昏昏沉沉间,听见外头又有纷扰吵闹,有人哭泣,有人呼喝叫嚷,但听起来都十分遥远而缥缈。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官爷,夫人,官人醒了!这会儿大夫正在替官人疗伤呢……” “夫人!夫人……” 很快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莫晓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薄绸被。肚子依旧疼痛,但减轻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处,包扎完备,干燥没有渗液。 她仍觉头昏脑涨,且眼睛闭的久了,乍然见着亮光十分不适,便再次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四周。 已经入夜,房里点起了灯,但仍显得昏暗。 床边坐着一名妇人,细眉秀目,生的颇为俏丽,脑后挽着古典的发髻,穿着轻盈纤薄且绣工精美的鹅黄色丝质襦裙,手中拿着针线,却没有绣,低头愣愣地出神。 莫晓只觉头疼,这是真的,穿了吗? 昏过去之前似乎听见许多人叫她官人?还有叫她相公的……她将手上移,摸了摸胸前,不由闭眼,一马平川啊!手再向下移,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等等,上下都没有?这身体的主人到底是男是女?再仔细摸摸,这熟悉的手感让她放心不少,再移上来摸了摸胸前,尽管不多,貌似还是有点肉的,只是躺平了不明显而已。再摸摸脖子,没有喉结…… 难道原身一直是女扮男装伪装自己,才当上了太医? 莫晓的手在被中移动摸索,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听见她这边动静,床边守着的妇人猛然回神抬头,眼皮浮肿,眼神惶惑,脸色苍白,皮肤暗淡,显得十分憔悴。虽如此,却仍难掩天生俏丽。 莫晓朝俏丽妇人笑了笑,虚弱地轻声道:“我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妇人愣怔片刻,轻轻点头,神情仍旧惶惶然,声音颤抖:“相……公……”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 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 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 小火慢炖了大半天,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 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 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 你坐着炖碗汤水,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天?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 虽没提高声音,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 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 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 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伤的那天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天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小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说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小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了地。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说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小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小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小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天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趟的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天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小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说,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小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说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说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说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说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天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天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小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了第四天,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说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前两天亦有原身的同僚来探望,柳蓉娘都以莫亦清还在昏睡养伤为由婉拒了,这正中莫晓下怀,她精力不济,实在不想应付原身的那些同僚,那些人对她来说完全都是陌生人,所处时代与文化背景都迥然不同,怎么能聊得起来? 柳蓉娘神色有些紧张:“不是太医院的。” 莫晓见她神情郑重,顿时便清醒不少,转念一想:“官衙来人了?”莫亦清这案子好歹也是抢劫伤人的重案,其实原身已经丧命,她才能穿越过来,官衙过来查问案情经过是正常程序。 可是柳蓉娘点了下头后,又摇摇头。 莫晓心中纳闷,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托督公的福, 差不多全好了, 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 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 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 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 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 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 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 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 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 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 苦着脸道, “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 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 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 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微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收敛笑容,郑重道:“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顾家是好事,我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也会与莫太医一样顾家的。我爹就是这样,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莫晓苦笑,她是不知道一个冬天下来买炭要多少钱,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说完不再理她,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当即轻笑一声,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啊?你说什么?”老书吏耳背没听清楚,侧头问道。 莫晓懒得再与他说话,亦不想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吏部,在门房边叫了一声:“冬儿?” 冬儿听见莫晓使唤,双手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从门房里面钻出来:“爷,事儿办完了?” 事情办得不顺,莫晓本就心中有气,见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不由皱眉:“畏畏缩缩的干什么?给我站直了!” 冬儿本是笑脸相迎,冷不防被她板着脸训斥,赶紧挺直站好,瘪嘴带着委屈小声辩解道:“这门房朝北的照不着日头,房里冷得和冰窖子似的,小的这不是冻的嘛!”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 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 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 她不愿留在这儿, 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 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 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 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说,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 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 家法伺候!起来吧,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 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 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 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说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说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芮云常回过神来,抬手支颌,漫不经心道:“即便梦中时间再长,终究也只是个梦而已。”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再次醒来,听见外间有人说话,仔细分辨, 是几个年轻女子在说话。 “相公仍睡着, 你们把东西搁这儿就是了。”似乎是柳蓉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发奴仆的口气。 “自从相公受伤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他了, 也不知他恢复得如何。”接话的女子声音温婉, 带着恳求之意,“姐姐,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相公,我们不说话,轻轻地进去瞧一眼便出来, 不会吵醒他的。” “怎么?你这话是在说我照料不好相公?”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 “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 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 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 你们若是真关心他, 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小火慢炖了大半天, 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 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 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你坐着炖碗汤水,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天?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她身受重伤,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伤的那天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天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小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说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小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了地。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说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小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小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小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天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趟的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天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小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说,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小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说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说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说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说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 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 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 真要作证, 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 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 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 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 也不等她回答, 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 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 这就去。”元嘉应了声,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 朝芮云常道, “督公, 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她站在芮云常面前背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时,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 相似的事情总是一遍遍发生—— 人这一生中,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可恶的混蛋! 人生就是如此…… 如此操蛋! · 东厂就在东华门外头,与宫城只隔了条护城河,他们步行进宫。到了乾清宫,芮云常让莫晓与元嘉候在大殿,自入冬暖阁内。 莫晓听见他在里面问安,接着听到皇上说话声。 当今圣上二十二岁登基,今年刚过而立,正当壮年,子嗣却不多。皇后膝下只两位公主。另有一位丁昭仪,三年前诞下大皇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康妃。接着今年秋,陈贵妃诞下二皇子。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 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 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乌纱帽半透,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 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来不及重新再梳,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 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 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 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 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 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小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说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说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说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说来。想起他说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天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天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天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伤的后一天。”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小小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说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天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了道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小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说了半天,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小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说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说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说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陈贵妃忽然哭了起来:“陛下,妾身居深宫,别说兄长了,就连父母双亲都少有见面机会,芮公公说的这些,妾身实在无以为辩。但妾身相信兄长的清白,更相信陛下的贤明睿智。若陛下真要不顾往日夫妻恩情,仅仅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可疑证言将妾身治罪,妾身不服啊!” 陈贵妃这里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宣宁帝不禁皱眉:“怎么回事?” 她一路走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她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致。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小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小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小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小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小厮,要不是小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天,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一愣, 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前事统统都忘了, 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 嘴角弯起一边, 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 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 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 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 药性如何,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 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 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 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 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 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又走出一段,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经过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时,红衣内侍忽然说了句:“我姓汤。” “哦,汤公公。” “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水可深着呢!莫太医前事全都忘了,对面过来一人,你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在这里……”汤公公意味深长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他话锋突变,听口气似乎原身并没有得罪过他。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这宫里水深着呢,莫晓全无原身记忆,不会随便轻信了他的话,但更用不着与他为敌。她这就客气地回了句:“还需汤公公多加提点才是。” 汤公公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前行。 “汤公公,敢问是哪位娘娘召见下官?” “陈贵妃哪!” 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莫晓跟着汤公公一路穿行,终于到了万安宫。 入琼华殿,东次间,绕过一座百鸟朝凤镏金立屏,一道垂地珠帘分隔内外,隐约可见珠帘后的卧榻上有玉人斜倚。 莫晓在珠帘外行礼问安,榻上女子懒洋洋道了声免礼。少时,一支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从帘内伸出,五指纤长如削葱,指尖蔻丹鲜红,更衬得肌肤如雪,轻轻搁在帘外金丝楠木的小几子上。 莫晓在陈贵妃腕上搭了片纱巾,伸指按脉,只觉脉象平稳,并无什么异样,便问道:“娘娘有何不适?” “心烦意乱,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夜里觉睡不好。” 陈贵妃九月刚经历生产,诞下皇子。莫晓听她讲述,再加上脉象,判断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仅是产后体内激素急剧波动导致的情绪问题罢了。 但贵妃感觉不适,传召她来诊治,她总不能直接说娘娘什么都好,不用吃药吧!那不是显得她无能么?但也不能把没病说成有病,谁会乐意听人说自己有病啊? 莫晓斟酌了一番用词后道:“娘娘刚为皇上诞下龙子,肾气略有紊乱而已,实属正常,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汤公公道:“莫太医开药方吧。” “娘娘此症不用开药方。”莫晓微笑道,“每天早午晚饭前让汤公公给娘娘读两个笑话足以。” 产后情绪抑郁吃药没用,只有放松心情,保证睡眠,过了这段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好的。 陈贵妃讶然:“莫太医是在说笑么?” 汤公公沉下脸斥问:“读笑话算什么药?莫太医是不愿给贵妃娘娘看病么?” 莫晓不慌不忙,镇定回道:“非也非也,调养身体,首选膳食而非药石。娘娘肾气紊乱,就该补气,这气当然不是怒气,而是喜气。多忧多虑会使人心情郁积,从而导致各种不适或疾病。反之多笑可让人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无病防病。” 她又补充道:“当然娘娘如果实在是想补点什么,下官也可以开些补方给娘娘服用。但实言相告,这些都只是聊以寄慰罢了,实在不如开怀大笑的效果好呢!” 陈贵妃不由轻笑出声:“听莫太医讲话可比听笑话有趣,看来以后该多请莫太医来才是。” 贵妃这一笑,汤公公跟着笑了,殿内诸内侍与宫女也都凑趣地笑了起来。 莫晓谦虚道:“娘娘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 陈贵妃命人赏赐银两,莫晓美滋滋地收下小费,由小内侍送出殿门。 · 莫晓心情愉快地回到值房,今晚贵妃一个高兴就赐二两银,都快抵她小半月的俸钱了,这样的传召真是多多益善,天天都值夜班她也乐意啊! 邵望舒盘腿坐在棋盘后,一手托腮,一手按膝,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立时笑着招手:“快来!等你半天了!” 莫晓放好医箱,回到棋盘边,只是下棋思路被打断,这会儿连自己最后一子落在哪儿都找了半天。 经邵望舒提醒,她又看了会儿棋局,这才找回方才思路。又与他下了会儿,自觉败局已定,这就想主动认输,却听外头又有内侍来请她去。 邵望舒一脸羡慕:“今晚怎么都找你?这回又是哪个请你?” 莫晓摊手:“我怎么知道。” · 莫晓跟着来人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眼看前头就是东华门了,带路的小公公却忽而折向左,这就不是进宫的方向了。 她放缓步子问道:“敢问公公在哪里当差?是哪位病了?”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笑笑:“莫太医误会了,不是看病的事。” 莫晓疑惑道:“那是为了何事?不能白日里说吗?”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就停下不走了。 小公公催促道:“督主等着莫太医呢,可不敢让他老人家久等啊!”说着也不看她,直往东而去。 莫晓原地站了会儿,见小公公根本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咬了咬牙也只能跟上。 她跟着小公公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前,四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中间两扇,门楣上方一块横匾——东缉事厂。 莫晓不由心跳狂飙一百五,手心出汗脚发软,半夜被叫来东厂,随便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这又是完全不可能拒绝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啊! 她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迈步入内。 前院正中竖着那块充满讽刺意义的“百世流芳”牌坊,莫晓却根本无心细看,视线匆匆移向牌坊后的正堂。 幸好,堂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并不阴森恐怖,亦没有大群恶狠狠拿着铁链木枷或是水火棍的东厂番子。 幸好,在堂里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张五官柔和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还很眼熟。 瞧见是他,而不是什么脸色青白的可怖老太监,莫晓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拱手行礼:“芮司班,别来无恙?” 带路的小公公回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上前跪拜行礼:“督主,莫太医来了。” 咦?咦——? 督主?!东厂提督??!!方才带路小公公口中所称的“他老人家”???!!! 莫晓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穿着圆领绯袍的男子,方才心慌中见到熟面孔心下放松,就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她才看清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着织金过肩蟒袍,当膝处横织细云蟒,腰间白玉横带,悬象牙腰牌。 龙有五爪,蟒只少一爪,若非极贵者或帝王荣宠者不得服之。眼前之人还真是东厂提督……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提督东厂之人会是如此年轻,看着似乎三十岁都不到,且上回他来莫府“探望”她时还自称司班呢!怎能怪她叫错? 难怪带路的小公公方才会那样子看她一眼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么? 怎么办?她要不要重新行全礼?要不要磕头请罪??! 少年缓缓摇着头,笑嘻嘻道:“这发誓啊,是言语中最没用的,毒誓就更不管用了。进了东厂的人哪,都特别爱发誓,怎么毒怎么来,誓发得那个真诚啊,掏心挖肺的!可到了最后啊……莫大夫知道怎么着?只有用了刑,那些人才会说实话。至于原先发的誓么……呵呵,那就是放屁!” 莫晓皱皱眉,不再与他争论,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真要作证,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 实际是铅化合物, 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 但若长期使用,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 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 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 下至宫女,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说女子了,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天天抹面脂, 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 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 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 或是用来涂手涂脚, 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她若是能针对不同肤质研发不同的面药面霜,还可以加以细化, 让其有美白、保湿、红润等等不同功效, 那虽不能说是独霸市场, 至少也是条生财之道。万一太医院干不下去,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了。 她既有了想法,这就兴致勃勃地查医书找验方,列出几种配方,回家路上路过药店与杂货铺时,买齐了用具与原料。 柳蓉娘见她与冬儿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惊讶地问道:“相公带了什么回来?” “多是药材,还有少许香料。” 柳蓉娘伸手接过时果然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香料味,更觉奇怪:“相公买这么多药回来做什么?” 莫晓将她拉到屋内,将自己想法说了。柳蓉娘点点头:“若是能制成倒是个好生意。街口那家香粉铺子卖的面脂我总觉太油,冬日天干,手上抹一些还行,到春夏就根本用不上了。” 莫晓心道她这东西做出来也不会是放在普通街口铺子里卖的,手工制作数量少,卖得便宜不如不做,除非建作坊扩大生产。这些暂且不用对蓉娘说,目前还只是研发阶段,有成品了还需通过多次测试与试用。好在如今她在太医院,工具与参考书籍都齐全,轮到值夜班还能多休一天,她就有时间研发了。 - 隔了几日莫晓去宫中侍值,薛熙春再次找了过来,她脸上的肿块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还有些微红,看着已经不觉异样。她是来感谢莫晓的,并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服药的必要。 莫晓微笑道:“已经好转就不必再服药,只是记得这几日内仍不要在肌肤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保持清洁,但洁面也别太频繁。” 薛熙春点点头,双手奉上一包东西:“还是莫太医回春妙手,这是一点谢仪,宫里采买不便,还请莫太医不要嫌弃东西简陋。” 莫晓急忙摆手:“替宫人看病是我的职责,治好了也是本分,怎能收你的谢礼?我不能收。” 邵望舒也在,听见莫晓的后半截话,伸头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有我的份儿么?” 薛熙春道:“那就要问莫太医了。我送出的东西可不想再拿回去,他若是不肯收就给你了。”说着将包袱往邵望舒手中一塞,笑着告辞离去。 邵望舒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晓:“怎么回事?” 莫晓无奈,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一幅花样华美的织锦面料,她不是很懂,邵望舒倒是识货,惊叹:“这是蜀锦!看纹样是今年的新料子。” 莫晓斜眼睨他:“你怎会如此精通这些女人的物事?” 邵望舒苦笑:“我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妹妹,三个女人一台戏,耳濡目染而已。” 闻言莫晓不禁挑眉:“不要看不起女人。” 邵望舒连连点头:“不敢不敢。”说着摸了摸自己耳朵,“说起来我就觉得耳根疼。” “为何会觉得耳根疼?” “从小就被我娘扯的……” 莫晓朗声大笑,邵望舒亦大笑起来。 - 莫晓将蜀锦带回家去,柳蓉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量着尺寸盘算是做一件宽袖斜襟短袄儿,还是做一件窄袖褙子。 莫晓见她喜不自胜,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就有种满足感充溢心胸,还有作为撑起全家的顶梁柱的自豪感,不能给她们性福,至少能给她们衣食无忧吧? 她做成第一批面霜后先让柳蓉娘在手腕与耳后测试,没有过敏反应后,让她试用了几日。柳蓉娘本来肤质就不错,莫晓的配方又温和,不是急功近利的速效配方,只是试用几日,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确实光滑滋润不少,也无油腻之感。 她又给了两个妾侍一人一小盒,让她们试用。她们两个用下来都觉得挺舒服。 于是莫晓便带了一小瓷盒温和滋润型的面霜去找薛熙春。因为她最近刚有过敏反应,莫晓让她在手腕内侧与耳后先抹少量试试。 等着结果的时候,莫晓与薛熙春聊了几句天气与京师中最近的新消息,便很随意地问起她知不知道东厂最近在查什么大案子。 她与宫女们处得熟悉,得知薛熙春的舅舅叫钱玉,在东厂担任掌班,是个级别不低的“中层干部”,应该会知道些许消息吧。 另外她了解下来才知,东厂根本就没有“司班”一职!那天芮公公上她家来时,根本是杜撰了一个官职! 薛熙春摇摇头:“舅舅可不对我们说这些。且我在宫中,甚少见他。最近也没听说他特别忙碌,应该没什么大案子吧……要我说啊,今年宫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惠妃那事儿了,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有好几个月了。” 莫晓心中一动:“那是什么事?多久以前的事?” 薛熙春疑惑地望着她:“莫太医应该知道啊?” 莫晓照例搬出她那套失忆论来,薛熙春听过后恍然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娘娘怀胎九月,小产诞下一子,可惜……” 莫晓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只知皇后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是三年前由丁昭仪诞下,丁昭仪母凭子贵,升为康妃。而陈贵妃最近才为圣上诞下二皇子,却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新生的皇子,加上薛熙春说可惜,莫晓很容易就猜到,这位皇子没能活下来。 果然薛熙春接着声音更轻地道:“……出生时就没有气,听说全身青紫,在娘胎里就……” 一旁的年长宫女斥道:“行了,少传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惠妃娘娘是苦命人,小皇子也是,哎,这都是命。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薛熙春俏皮地吐吐舌头,闭口不言。 莫晓让她看看涂面霜的地方可有发红。 薛熙春抬腕瞧了瞧:“没有。” 莫晓便将这盒面霜送给了她,算是回报她送来的蜀锦,但叮嘱她:“保险起见,你再等一夜,若是明日早晨起来手腕与耳后都无发痒发红等异常,才可以用这涂脸。” 薛熙春笑着答应了。 - 莫晓回到太医院,对于薛熙春所说惠妃早产死胎一事,她心中总是放不下,这就去册库请书吏帮忙翻查记录。 帝后包括妃嫔所有就诊过程都有记录,包括病症与所开药方,都要交予御药房,但这些记录都归档于宫中,在太医院的册库是查不到的。但御药房的药品是由太医院供给的,太医院这里有对应药品进出记录。 莫晓自从遭吏部的老书吏索贿之后,意识到与这些文职人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自进了太医院便有意与书吏多接触,有时柳蓉娘多做了些好吃的点心,她便带来分赠他们。 柳氏的厨艺相当不错,所做点心得到这些书吏的一致称赞,其中更有一名姓孔的书吏与她颇为说得来。她开口请他帮忙查看一下记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请孔书吏着重寻找早产时所应用的相关药材,果然让他找到,六月太医院向御药房送了不少益母草,还有其他小产滑胎后止血化瘀的治疗药材。 可惜薛熙春记不清具体日子,而莫晓已经全无过往记忆,要不然对于当时情形多少也能了解一些。 莫晓出了册库,往南厅而去,却被一群人堵住去路。她定睛一瞧,当先的是她没见过几面的太医院最高直接领导鲁院使,在他身边的则是同署的几名太医,资历都比她老。她急忙作揖,一一行礼过去。 然而面前这一众太医却个个神情不善,鄙夷不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鲁院使满脸沉肃地望着她:“莫太医,你擅自盗用太医院的药材,以谋私利,此事可当真?!” 夏日炎炎,正当午时最为燠热的时候,蝉鸣得声嘶力竭。阳光炽热,粉白墙壁明晃晃地反着光,亮得刺眼,墙头上青黑色的瓦片都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发白! 宅子后门,窄巷边有棵十几年树龄的大桑树,枝繁叶茂,高大如许,桑叶几有人头般大小,在如此炙烈的阳光下却也被晒得发蔫软垂。 在桑树浓密的树荫底下站着两人,垂下的茂密枝叶遮挡住了头脸,只能瞧见身形,其中一人身形削瘦,穿着件青衫,手中提着包袱,肩头还斜搭一个背囊。另一人则娇小窈窕,着一件杏红衫子与白裙儿,握着条飞燕绣帕,在双手中扭来绞去。 “你……你要等我……”女子声音细弱,带着哭音,颤声道,“此间事一了,我就……” 男子柔声道:“你别担心,我一定会等你的。” “我……我,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说,小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推门而入,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她并未进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便放声尖叫起来:“啊!————”接着尖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出人命了啊!!”边喊边向院子外奔去。 莫晓仍然混混沌沌迷迷糊糊时,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把她惊得浑身一颤,猛然睁眼,满眼都是昏沉暗影,如暮色烟重,看不真切。 那道尖叫仍在她鼓膜上回荡,她却只觉腹部剧痛无比,有如刀割!! 但她躺在地上,浑身发软,瞧不见自己肚子,只好伸手去摸。双臂都酸软无力,有如灌铅般沉重,她费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右手,摸到自己腹部。 冰凉,潮湿,粘腻。 她心慌地抬手,模糊的视线中,满掌都是暗红的血!! 这是怎么了!? 她侧头看向周围,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依稀可见身边不远的青砖地上丢着一把带血的刀。 刀锋锐亮,血色暗红。 草他大爷的!草他祖宗十八代!!从来不骂脏话的莫晓无声地咒骂了好几句。她不是“腹痛有如刀割”,她是真的被刀割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捅了! 家属是不是疯了,她休了三天假,今天才开始上班的,那病人也不是她看的,他们捅她干什么?! 她眼睛睁不动了,闭上眼,那尖叫呼喊去得远了,她听不清声音的主人在喊什么,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人。 这是医院啊……哪个新来的护士这么慌乱,没见过血么…… 真冷啊……怎么没人替她止血呢……就算不是外科医生,马丽也该知道先替她紧急止血吧?难道她也被捅了?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皱皱眉, 不再与他争论, 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 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 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 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真要作证,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 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 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 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 也不等她回答, 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 这就去。”元嘉应了声, 朝莫晓招招手, “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她站在芮云常面前背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时,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 相似的事情总是一遍遍发生—— 人这一生中,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可恶的混蛋! 人生就是如此…… 如此操蛋! · 东厂就在东华门外头,与宫城只隔了条护城河,他们步行进宫。到了乾清宫,芮云常让莫晓与元嘉候在大殿,自入冬暖阁内。 莫晓听见他在里面问安,接着听到皇上说话声。 当今圣上二十二岁登基,今年刚过而立,正当壮年,子嗣却不多。皇后膝下只两位公主。另有一位丁昭仪,三年前诞下大皇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康妃。接着今年秋,陈贵妃诞下二皇子。 当然,若不是惠妃小产,胎儿早夭,诞下二皇子的本该是她。陈贵妃的孩子只能排老三。 芮云常在里面小声说话,莫晓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猜想应该是关于惠妃小产的诸多疑点。 薛熙春离开后,莫晓仔细看了这张方子,里面确实用了不少有美白效用的药材或原料,还有去斑痕消痤疮的药材,但用量配比不合理,太多太杂,对肌肤刺激较大,像薛熙春这样的敏感肌肤很容易引起过敏。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太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托督公的福, 差不多全好了,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 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 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 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 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 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 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朝她挤挤眼睛,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不以为然道:“你这算啥惧内?和我爹比起来差远了!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行了!一点小事不用大惊小怪,去歇着吧。”莫晓沉着脸打断他,“今日之事别胡言乱语,闭紧了嘴巴,要是乱说就扣你月钱。” 冬儿住了口,背转身吐吐舌头,自找地方去了。 柳蓉娘担心道:“相公,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晓拉着她往内院走,回到屋里才将今日太医院里冯太医诬告她盗用药材一事说了。柳蓉娘担忧蹙眉:“那该如何是好?是否该备些礼仪送去鲁院使府中?”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芮云常:“时候不早了。” 莫晓立即狗腿地接道:“芮大人慢走。下官送大人下楼。”至于她么, 自然是留宿茵茵这里了。 芮云常离开后, 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 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 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 低头回身, 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 云霭漫漫, 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 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 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 周围灯火陡然减少, 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凄厉惨呼撕心裂肺,盖住了皮肉被烧灼时发出的“嘶嘶”声,却无法掩住皮肉烧焦的臭气与肉香。 莫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边吐了起来,直到胃中物呕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物可吐,才好不容易停下。 芮云常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负手而立,长眸阴沉沉地看着她。 莫晓用巾帕擦嘴,直起身来一张脸煞白,迎向他的视线却直直的毫无退缩,哑声问:“督公到底想听下官说什么?直问便是,下官无不可告人之事,督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惠妃即将临盆却突然小产,诞下死胎。妇人待产,偶有发生小产,胎儿夭折,亦不是头例,但与之有关的人陆续遭遇蹊跷,那就让人生疑了……” “莫府突然遭袭,然而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除你之外无另一人受伤,更无人看见过入室的盗贼,唯一见过盗贼的你,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有稳婆王氏,不久前她的独子刚买了座新宅院,但以其每月所赚,即使再加上打赏,不吃不用攒两辈子也买不起那座宅院。” 莫晓拧眉:“那为何不审问稳婆王氏?”却要死死盯着她? “王氏已经死了。” 莫晓打了个寒噤,不知道稳婆是被人灭口的还是在东厂受刑不过而死的,她不敢问。 “那个人……”芮云常抬手指了指刑架上不停呻.吟、喘息、抽搐的人形,悠悠道,“是王氏的独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也”字,让莫晓寒毛直竖! 她激动地嚷道:“我不是莫亦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信你问柳蓉娘,她才是知道一切真相之人!你找她来问,别找我啊!” 芮云常眯眼,眸中浮现嫌恶之色,这抹嫌恶虽只是一闪而过,淡去后他的眼神却更加冷冽如冰:“你说你不是莫亦清?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莫亦清,可惜前事全忘的人又是谁?” “是我。但我正是因为前事全忘,才会相信了柳蓉娘所言,以为我是莫亦清,但其实我不是他,我……” “你不是莫亦清的话,如何能在太医院顺利地当了这么久的太医?” 莫晓愣了一愣,迟疑道:“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吧!” 芮云常冷笑一声:“前事皆忘,你还记得怎么替人看病?!” “我虽然忘了事情,但医术不同于……” “够了!这些都不必再言!”芮云常断喝一声,“本督不管你是不是莫亦清,是真的忘了前事,还是在装傻。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指证陈贵妃买通上下,致令惠妃小产,龙子夭折;至于其二么……”他侧头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 莫晓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莫亦清,即使要我指证陈贵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当面对质,他们随便问我几句当时细节就能问倒我。再说督公没有明确证据,又怎能认定陈贵妃就是幕后黑手?若是冤枉无辜该怎办?我不想成为帮凶!” 帝王设立东厂稽查诸王百官,缉拿犯官罪徒,又岂是真的为了清除贪官维护正义?不过是皇权与各宗族政治势力间博弈或倾轧所使的手段罢了! 芮云常侧目看她,眼神阴鸷,语调森冷:“帮凶?” 他眼风一扫,话音未落,一旁待命已久的东厂番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莫晓便往刑架方向拖! 莫晓骇然瞪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刑架。 沟坎纵横的粗木架子上满是斑斑块块的污痕,被血水一遍遍浸透的木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肌理,呈现暗沉的黑紫色。而刑架下方的地面上更是沉积了大滩黑色污秽,触目惊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侧刑架上那人突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哭泣或尖叫哀求,而是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咕咕声,还夹带着“嘶——沥,嘶——噗噜”的异声,仿佛气流从饱浸液体的孔洞中通过…… 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崩溃了,一叠声地尖声高叫:“我去!我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番子却不停下,仍将她往刑架上锁!她想要挣扎,双腿却瘫软如泥,全靠番子提着肩臂顶在刑架上才没有真的瘫倒地上去! 直到芮云常淡淡一声:“放开吧。”番子们才松开她。 莫晓惨白着一张脸,强忍呕吐之意,脚下像是踩着云朵,又像是踏着棉花,跌跌冲冲跑开十几步,只想逃离刑架越远越好! 芮云常缓步靠近她:“莫太医不是说不知要说什么吗?怎么又改口了?” 莫晓耷拉着脑袋,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芮云常嘴角微坠,凤眸半眯,鄙夷地望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清秀文士。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成为帮凶,稍加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肯做!尖叫的像是个娘们一样!最表里不一,惯会见风使舵的就是这些墙头草般的文官。最看不起内官的却也是这帮软骨头! 莫晓铁青着脸,垂着眼皮以掩饰眼中恨意,心里死太监、臭太监、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地一通乱骂! 锁在刑架上那人,即使是收了贿赂也罪不至此!且人都被折磨成那样了,若是真有罪,又怎会仍然死咬着不承认?死也能死得痛快些! 这帮不学无术的太监只知用严刑酷法折磨人逼供,却不愿多费心力去认真调查取证,造成不知多少冤假错案,累累难计的冤魂!她绝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芮云常递过来一张叠起的纸,莫晓展开一看,是张事先写好的供书,上面是莫亦清口吻的供述,心底便是一声冷哼,法律程序这种东西,在东厂果然是不存在的! 供书上言,两位娘娘先后显怀,陈贵妃稍晚一些,生怕惠妃先诞下龙子,这就动念加害。事发当晚轮到莫亦清侍值,陈贵妃以腹痛不适为由,先紧急召走三名太医,另有一名太医士去了御药房。值房内只余莫亦清与另一名蒋姓御医。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鲁院使见她神情坦然, 倒也楞了一下,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使沉吟, 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 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 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 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莫晓轻哼:“取药煎药都不经太医之手,皆有专人取送,莫某倒要请教冯太医,要如何才能不为人所知地悄悄拿走?” “这简单,你只要勾结取药内侍, 里应外合,便神不知鬼不觉。” 莫晓忍不住笑:“神不知鬼不觉?那冯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冯太医有神鬼都不及的法力?” 冯太医一脸尴尬:“这只是猜想而已, 不是莫太医自己问我要如何悄悄拿走的吗?” 莫晓挑眉:“冯太医也说是猜想而已!!无凭无据, 冯太医仅凭猜想就将挪用罪名辱莫某声名,是否也太轻率了些?” 鲁院使亦觉尴尬, 他平日最恨这些钻空子的蛀虫, 且一旦药库存量与记录有出入,他作为院判会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并因此担责。所以他一听冯太医举报, 说得有鼻有脸, 这就气冲冲过来找莫亦清问个明白。 这会儿想起来也确实是轻率了些, 若是能先查出些证据, 然后再叫莫太医来对证才更妥当。 冯太医听莫亦清这口气,已经认定是他举报的,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他也没有顾忌了,咬牙道:“你别咬文嚼字,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敢不敢让人看看你的药箱?还有你的书桌箱柜?!” 莫晓侧身,朝自己书桌方向举起一臂:“请鲁院使明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是坚持不让别人查看私人空间,会让人觉得她做贼心虚,但这种当众搜查总是带有侮辱意味,即使要查看,她也不能容忍让冯太医之流来看。 到这份上,鲁院使真是骑虎难下,看莫太医如此镇定,若是翻了书桌箱柜找不到什么证据,岂不是丢脸!但若是莫太医真的有挪用,就此罢休岂不是会轻易让他逃脱惩罚?他略作犹豫后,转向一旁的周太医:“如此就麻烦周太医了。” “啊?”周太医瞪大眼,捋胡须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只是来看个热闹而已,怎么就会被鲁院使点了名?这下麻烦了,要是找出证据,会被莫太医记恨。要是找不出证据,鲁院使脸面不好看,就算不记仇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更别说冯太医了,那根本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小人! 这吃力不讨好,三面得罪人的差事,为何鲁院使点名让他来做?是不是他平时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让鲁院使对他不满了? 周太医心中诸般想法纷繁来去,风云迭起,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延不得,只能愁眉苦脸地走近莫太医的书桌,拉开抽屉翻看起来。 莫晓回太医院时间不久,抽屉里没有多少文书,只有几本她最近参阅的医书与她抄录的笔记,几下就翻完了。 周太医又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方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几个小布包,还有不少瓶瓶罐罐,开盖同时有一股淡淡药味混合香味透出。他看了莫晓一眼:“莫太医……” 莫晓点点头道:“里面是药材与香料,但……” 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望着她。冯太医兴奋地叫道:“找到罪证了!看吧,看吧!莫太医果然在偷太医院药材!这下人赃并获,你还怎么抵赖!!” “不可能!绝不会是亦清偷的,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莫晓讶然朝声音来处望去,就见邵望舒奋力挤进人群,方才那句就是他所言。他愤然指着冯太医大声道:“冯同光,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趁亦清去宫中轮值,偷偷放在他柜子里的?!” 邵望舒一入南厅就见一群御医太医围在一起,连几个食粮医生与切造医生亦在旁围观。他正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见冯太医因兴奋变得尖利的大叫,才知道是莫亦清被指偷药。他心中怒气油然而生,这就挺身而出,出言相帮。 莫晓听见他为自己大声辩护,一瞬间鼻子都有点酸,这个朋友果然没交错! 她虽无愧于心,可面对这么多先入为主认为她有罪的人,要独自辩白还是十分有压力的。与此同时,她还感到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她一直在努力用呼吸控制法调节情绪,让自己不要过于激愤冲动,在场不知有没有人听出,其实她的嗓音在轻轻颤抖。 此时此刻,有人为她挺身而出,为她辩护,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这让她心中感动莫名!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不觉得紧张也不再觉得胸中憋闷得慌了! 冯同光只觉气恼至极,这邵望舒半路打岔倒也算了,还倒打一耙说是他栽赃陷害,这怎么能忍? “莫太医去宫里的时候我根本就没靠近过他的书桌!这些东西要不是他自己的,他怎会不等打开,就这么痛快承认里面就是药材?” 邵望舒一时语塞,只道:“反正亦清是不会偷拿药材的!” “那你倒说说,这些药是哪儿来的?” “这……” 莫晓清了清嗓子:“我买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冯太医尤其惊讶。 莫晓转向鲁院使:“这里没有一分一厘太医院药库的药,这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下官买的。下官可以告诉院判所有药铺名称,这里还有买药时店家包药的纸。看……这是回春堂的,这是长寿斋的……还有在何家铺子买了些什么药材的记录,院判若是不信,可以让人跟着下官去药铺问他们的伙计。” 各家药铺都会事先裁好固定大小的纸张,用来包药,而每家药铺所用的纸张与大小都有些许不同,且大药房多有自己独特的戳记,因药材是较为特殊的商品,因此卖出药材时也会有相应记录。 莫晓不由感慨,真是不管到了哪里都要防小人,幸好自己习惯留存这些文书以及包装,关键时刻便能佐证。 她保留这些包药的纸与购买记录,只是出于过去在现世保存发票的习惯,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不好,她能以此作为凭证去追责。且因为她买的药材种类繁多,还不是集中一家购买的,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比较好,想要再次购买时,她也能较为容易确定去哪家买。 见她拿出这些佐证,众人都鸦雀无声,就连冯太医都说不出话来。 尴尬沉默了一阵,鲁院使轻咳一声:“莫太医将这些交给我吧,我会查证你所言是否属实。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莫晓将证据交给鲁院使,转眼瞥见数步之外冷冷瞪着她的冯太医。两人眼神一对便分开,冯太医还故意做出不在意此处的样子。 莫晓垂眸对鲁院使道:“下官自信清白,还待院判明察。但下官心中却另有疑问难解。” 鲁院使一愣:“什么疑问?” 莫晓微笑着望了不远处的冯太医一眼,压低声音道:“缘何冯太医对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盗用药库中药材的方法如此熟悉呢?下官听他说了才发现,原来还能这样钻空子啊!” 鲁院使又是一愣,突然眼神变得凌厉,盯向了冯太医。 莫晓心中暗笑一声,自去书桌收拾散在外面的物件,准备回家。 邵望舒过来,小声问道:“亦清,你还好吧?” 她耸耸肩:“清者自清。院判就算查到有人贪墨,也不会是我。” 邵望舒用力点头:“虽然你我相识不久,你也不太说自己的事,但你平日言行坦荡,品行高洁,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我可以为你担保!” 莫晓望着他:“望舒,谢谢你!”她方才成为众矢之的,即使尽力辩白亦有可能被旁人认为是狡辩抵赖,当此时刻,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你说话,且此人一向正直纯良为诸太医所公认,那情势就完全不同了,她这一声道谢是由衷发自内心。 “这有什么好谢的?”邵望舒笑了笑,又安慰道,“鲁院使只是要找台阶下才让你先回去,等事情真相大白了你就能回来的!” 莫晓亦朝他微笑,点点头。她相信鲁院使会找到某个台阶下的。 - 莫晓离开太医院,一路走着,一边回忆过去十几日是否有得罪过冯太医。 医士的俸禄并不算多,她还得养着一大家子,平日为了省钱,她从不在外吃喝,更为了减少掉马的可能,散了衙便回家吃饭,从不与同僚应酬。还真是想不出会有什么事让冯太医记恨上她的! 平白无故遭人诬告,这种事情总是让人觉得憋屈。时候还早,不到平日回家的时候,心情不佳的莫晓突然很想找家小酒馆坐下,点上两个小菜,也许小酌一杯。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他不由蹙眉, 长眸一扫,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 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姜元嘉一个趔趄差点摔趴, 捂着屁股,回头委屈吧唧:“她们抱着二皇子,谁敢动粗啊!万一不巧伤到了二皇子,哪个能说的清是谁干的?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手在脖子上一比划,“还有咱, 全都要掉脑袋!” 芮云常怒道:“你是蠢还是傻啊!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用人隔开先别动她,其他的宫女一个个拖出去全都关起来,最后剩下一个还不好办?” 姜元嘉一击掌:“对呀!督主英明。这就叫各个击破对吧!咱家就没……” 芮云常又是一脚过去, 姜元嘉急忙闪开:“别踢了,再踢就内伤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跑向那群小公公, 指挥起来。 很快宫女越来越少, 只剩下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被四、五名小公公围起来,半推半架地“送”回琼华殿去了。 · 暖阁里, 宣宁帝心烦意乱, 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狠狠地瞪一眼哭泣不止的的陈贵妃,掀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莫晓与陈贵妃。 莫晓听着外间的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过。陈贵妃或是罪有应得,这孩子却是无辜,若是陈贵妃被治罪,这孩子便没了亲生母亲疼爱,他身边少不了人照顾,但母爱却无人能替代。 但与此同时,惠妃是更大的受害者,眼看即将出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妇人若经历小产,极为伤身不说,对于以后的孕产都有影响。 她看向陈贵妃,国公嫡孙女,天生丽质,贵为帝妃,最近又诞下皇子。然而人的贪念真是无穷无尽,尽管她此时的身份地位,所享有的富贵,已是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了,却仍是不能满足,还要踩着旁人往上爬…… 陈贵妃正小声抽泣,察觉莫晓在看她,回眸对上她的视线,用极低的声音道:“芮云常答应你只要作证就饶过你么?” 莫晓一愣。 陈贵妃冷笑了一下:“你还是别太相信他为好。” 莫晓心道她才不会相信那只老奸巨猾双重标准毫无诚信可言的臭狐狸呢! 陈贵妃又道:“你别以为作证害我入罪,还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靖安公府历经百年数代,不会因此垮台,要整治得一个小小太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莫晓心不由一沉,陈贵妃一旦被定罪,靖安公府的报复一定紧随而至。芮云常利用完了她,难道还会一直管着她的安全不成?豪门宗室、帝王权宦,他们争权夺利,各有得失,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 外头的哭喊声弱了下去,很快门帘掀起,宣宁帝进来,芮云常紧随其后。 陈贵妃立即接着哭,转换自然毫无人工痕迹。 宣宁帝明显气愤难平,怒喝道:“陈婥!你不要以为让人抱来正儿,朕就会心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你心虚!” 陈贵妃哭道:“妾身真是冤枉的啊!” 芮云常朝莫晓看了眼,暗示他开口再多说几句,此时他出言佐证,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后一击! 莫晓想起陈贵妃的话,却犹豫起来。 芮云常眸光一沉,他离开动东暖阁的这段时候,陈贵妃对莫晓说了些什么? “还说冤枉?你若是清白无辜,为何要安排宫女来闹这一出?” 宣宁帝烦躁道,“陈婥,惠妃小产之事,你总是难脱干系!从今日起,正儿送去交泰殿抚养。”交泰殿是皇后寝宫,他这么说,便是要将二皇子交予皇后抚养。 陈贵妃脸色惨白,抬头泪汪汪地望着宣宁帝恳求道:“陛下,至少让妾身再看一眼正儿!” 宣宁帝对她的请求充耳不闻,回头冷冷道:“送她回去,从今日起不得离开琼华殿半步。” 芮云常出去安排,陈贵妃被送走。 陈贵妃离开后,宣宁帝便一直在屋中来回走动,显然胸中气血翻涌,怒意难平。 莫晓低头不语,以免引火烧身,被殃及成了祭火的池鱼。 少时,芮云常进来复命。 宣宁帝皱眉看着他道:“芮云常!限你一个月内查出此事明确证据,若是不能,你这东厂提督就别干了!!” “微臣谨遵圣命。”芮云常沉声应道。 宣宁帝用余光扫了眼地上跪着的莫晓,斥道:“都给朕滚出去!!” 莫晓在地上跪了半天,虽是木地板,下面又有地龙取暖,她双腿仍是麻了,要起身时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芮云常伸手往她腋下一抄,简单粗暴地将她拖起来,架着她一侧胳膊往外走。 莫晓只觉双腿上下刺痛难当,有如针刺蚁噬般!却也只能咬牙忍受。被他架着勉强走了几步,随着她迈步前行,血脉渐渐通畅,才觉得好受些。 自己的双脚能用上力后,她便轻轻挣了一下。芮云常立即放开她,头也不回地向大殿外走。 姜元嘉迎了上来:“督主,接着如何?” 芮云常道:“一个月内要找到莫亦清。”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芮云常冷声道:“你就可以滚了!” 姜元嘉委屈脸:“关咱家何事啊?” 莫晓烦恼于卷入权势斗争中,沉着脸一言不发。芮云常亦冷着脸。姜元嘉吐吐舌头,也不作声了。 一路无话,三人沿着宫城旁的青砖道默默走。快到东华门附近时,莫晓忽觉额上一凉,讶然抬头,只见铅灰色的夜空中有星星点点的浅白色飘落而下。 下雪了啊,今冬的第一场初雪。 “哎呀!” 姜元嘉忽地惊叫一声:“鱼!要是池水结冻就糟啦!督主,咱得赶紧回去,把鱼移进屋里!” 芮云常点了一下头,他便提袍一溜小跑,很快去远了。 莫晓不禁哭笑不得,他惊呼的时候,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本来她心情沉重,被姜元嘉这一惊一乍闹的,倒是轻松了一些。 芮云常睨她一眼:“方才陈贵妃对你说什么了?” 莫晓脸上因姜元嘉而浮起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她说靖安公府不会放过我的。” 芮云常挑眉:“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靖安公就会放过你了?你在被莫亦清骗进府中时,就已经卷进这桩案子了!” 莫晓不以为然道:“我既不是莫亦清,也不是那个被莫亦清骗回家的乞丐,我是莫晓。前几个月我逢人就说自己失忆,前事全忘,他们不是就没有对我下手么?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督公却不肯放过我!” 芮云常眸光一寒,横臂将她推向宫墙。 莫晓没防备,后背一下撞上坚厚高墙,带来一阵疼痛,官帽连着发网一起落在地上,胡乱盘起的发髻终于支持不住,发钗跟着滑落,满头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挣扎着试图站直,芮云常抓着她双肩将她压回墙上。 她挣扎不动,口中嚷道:“我只想做个升斗小民,太太平平过日子,不想牵扯进这潭浑水里去。你们这些人争权夺势尔虞我诈,害了自己不够,现在还要害死我!” “是本督不肯放过你?!是本督要害你性命?!” 芮云常盯着莫晓,墨眸中满是怒意,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话语,不加克制的声线比起平日尖利许多:“若不是陆修暗中护着,替你铲除种种暗算,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他为了你身受重伤,还不知以后会否落下病症……” 莫晓吃惊:“什么?!” 原来她离死亡咫尺之遥的时刻,还不止去见陈贵妃的那一次么…… 然而,难道她就该因此对他心存感激么?难道她就活该被他当枪使么?! 她不甘示弱地仰头,恶狠狠瞪回他:“你让他保护我又不是出于什么善意!王氏已经死了,莫亦清已经跑了,我要是再死了,你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你……!”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东华门外转进来一乘暖轿。 芮云常眸中怒火一闪而灭,神情亦变得平静如初,放开了莫晓。 莫晓却气愤难抑,仍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暖轿到了两人近前停下,朱红色轿帘一掀,从轿中钻出一人来,锦衣玉冠,修眉星眸,行动举止间一派名士风流。 他瞧见芮云常与莫晓这般模样,轻声笑了笑,语气略显轻佻:“芮公公,怎么在这儿说话呢?” 莫晓打破沉默,小声问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那红衣内侍停步,回头瞥她一眼,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前事统统都忘了,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医术却没忘?” 莫晓不禁揣测原身之前是否得罪过这位公公,不然他为何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但如今之计她也只有装傻到底了。 她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医学一道浸淫多年,所学医术就如刻入骨髓一般,虽然受伤后忘了之前经历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药材就想起这是何种药材,药性如何,一看到病症就能忆起这是何种疾病,并知道如何治疗。” 红衣内侍将灯笼举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脸:“如此说来,莫太医这会儿好好瞧瞧这张脸,是否能想起来什么?”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那张扁平微胖的白净脸盘本来平庸得毫无特色,但被这火光从下往上一照,却显出几分阴森来。 莫晓心道我连自家娘子都认不出,又怎么会记得你?但人家这么有诚意地提要求,特地举灯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认真盯着他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十二分诚挚地说道:“真不记得了!” 红衣内侍什么都没说,放低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莫晓急忙跟上,接着道:“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过你?” 话音刚落,他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近乎笑声。 莫晓皱了皱眉,不再说话,暗中记着一路进来所走的路线。 又走出一段,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所在。经过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时,红衣内侍忽然说了句:“我姓汤。” “哦,汤公公。” “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水可深着呢!莫太医前事全都忘了,对面过来一人,你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在这里……”汤公公意味深长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芮云常离开后, 莫晓在施茵茵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离开了添香阁。她想尽早出城,就要趁宵禁前抵达城门才行。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 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 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 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 低头回身,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此的。 · 夜色深重,云霭漫漫,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等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 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 周围灯火陡然减少, 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 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小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天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人的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凄厉惨呼撕心裂肺,盖住了皮肉被烧灼时发出的“嘶嘶”声,却无法掩住皮肉烧焦的臭气与肉香。 莫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边吐了起来,直到胃中物呕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物可吐,才好不容易停下。 芮云常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负手而立,长眸阴沉沉地看着她。 莫晓用巾帕擦嘴,直起身来一张脸煞白,迎向他的视线却直直的毫无退缩,哑声问:“督公到底想听下官说什么?直问便是,下官无不可告人之事,督公又何必相逼到如此地步?” “惠妃即将临盆却突然小产,诞下死胎。妇人待产,偶有发生小产,胎儿夭折,亦不是头例,但与之有关的人陆续遭遇蹊跷,那就让人生疑了……” “莫府突然遭袭,然而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除你之外无另一人受伤,更无人看见过入室的盗贼,唯一见过盗贼的你,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有稳婆王氏,不久前她的独子刚买了座新宅院,但以其每月所赚,即使再加上打赏,不吃不用攒两辈子也买不起那座宅院。” 莫晓拧眉:“那为何不审问稳婆王氏?”却要死死盯着她? “王氏已经死了。” 莫晓打了个寒噤,不知道稳婆是被人灭口的还是在东厂受刑不过而死的,她不敢问。 “那个人……”芮云常抬手指了指刑架上不停呻.吟、喘息、抽搐的人形,悠悠道,“是王氏的独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他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也”字,让莫晓寒毛直竖! 她激动地嚷道:“我不是莫亦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信你问柳蓉娘,她才是知道一切真相之人!你找她来问,别找我啊!” 芮云常眯眼,眸中浮现嫌恶之色,这抹嫌恶虽只是一闪而过,淡去后他的眼神却更加冷冽如冰:“你说你不是莫亦清?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莫亦清,可惜前事全忘的人又是谁?” “是我。但我正是因为前事全忘,才会相信了柳蓉娘所言,以为我是莫亦清,但其实我不是他,我……” “你不是莫亦清的话,如何能在太医院顺利地当了这么久的太医?” 莫晓愣了一愣,迟疑道:“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吧!” 芮云常冷笑一声:“前事皆忘,你还记得怎么替人看病?!” “我虽然忘了事情,但医术不同于……” “够了!这些都不必再言!”芮云常断喝一声,“本督不管你是不是莫亦清,是真的忘了前事,还是在装傻。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指证陈贵妃买通上下,致令惠妃小产,龙子夭折;至于其二么……”他侧头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 莫晓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莫亦清,即使要我指证陈贵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当面对质,他们随便问我几句当时细节就能问倒我。再说督公没有明确证据,又怎能认定陈贵妃就是幕后黑手?若是冤枉无辜该怎办?我不想成为帮凶!” 帝王设立东厂稽查诸王百官,缉拿犯官罪徒,又岂是真的为了清除贪官维护正义?不过是皇权与各宗族政治势力间博弈或倾轧所使的手段罢了! 芮云常侧目看她,眼神阴鸷,语调森冷:“帮凶?” 他眼风一扫,话音未落,一旁待命已久的东厂番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莫晓便往刑架方向拖! 莫晓骇然瞪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刑架。 沟坎纵横的粗木架子上满是斑斑块块的污痕,被血水一遍遍浸透的木料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肌理,呈现暗沉的黑紫色。而刑架下方的地面上更是沉积了大滩黑色污秽,触目惊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左侧刑架上那人突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音,并不是哭泣或尖叫哀求,而是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咕咕声,还夹带着“嘶——沥,嘶——噗噜”的异声,仿佛气流从饱浸液体的孔洞中通过…… 根本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崩溃了,一叠声地尖声高叫:“我去!我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番子却不停下,仍将她往刑架上锁!她想要挣扎,双腿却瘫软如泥,全靠番子提着肩臂顶在刑架上才没有真的瘫倒地上去! 直到芮云常淡淡一声:“放开吧。”番子们才松开她。 莫晓惨白着一张脸,强忍呕吐之意,脚下像是踩着云朵,又像是踏着棉花,跌跌冲冲跑开十几步,只想逃离刑架越远越好! 芮云常缓步靠近她:“莫太医不是说不知要说什么吗?怎么又改口了?” 莫晓耷拉着脑袋,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芮云常嘴角微坠,凤眸半眯,鄙夷地望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清秀文士。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成为帮凶,稍加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肯做!尖叫的像是个娘们一样!最表里不一,惯会见风使舵的就是这些墙头草般的文官。最看不起内官的却也是这帮软骨头! 莫晓铁青着脸,垂着眼皮以掩饰眼中恨意,心里死太监、臭太监、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地一通乱骂! 锁在刑架上那人,即使是收了贿赂也罪不至此!且人都被折磨成那样了,若是真有罪,又怎会仍然死咬着不承认?死也能死得痛快些! 这帮不学无术的太监只知用严刑酷法折磨人逼供,却不愿多费心力去认真调查取证,造成不知多少冤假错案,累累难计的冤魂!她绝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小厮冬儿等在一旁,忍不住疑惑地问道:“爷?” 莫晓深吸一口气后辨明方向,迈步前行。 她一路走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她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致。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小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小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小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小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小厮,要不是小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天,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望着大殿内的九龙宝座发呆,心中惴惴不安, 只等暖阁里传她进去说话。为了结束这煎熬,她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 可她同时又矛盾地希望里面的人永远不要传她进去说话。 元嘉忽而小声道:“莫太医, 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 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 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 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 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 乌纱帽半透, 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 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 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 来不及重新再梳,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 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 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 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小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说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说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说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说来。想起他说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天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天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天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伤的后一天。”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小小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说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天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了道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小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说了半天,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小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说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说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说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陈贵妃忽然哭了起来:“陛下,妾身居深宫,别说兄长了,就连父母双亲都少有见面机会,芮公公说的这些,妾身实在无以为辩。但妾身相信兄长的清白,更相信陛下的贤明睿智。若陛下真要不顾往日夫妻恩情,仅仅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可疑证言将妾身治罪,妾身不服啊!” 陈贵妃这里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宣宁帝不禁皱眉:“怎么回事?” 莫晓留意到他所穿红色贴里带补子,还有膝襕装饰,她这些天进出宫里,知道低级内侍只能穿青色,较高级别的内侍才许穿红色衣袍,带补子与膝襕的更说明他的地位较高,大概是妃嫔身边的亲信内侍。 夜幕下的禁城肃穆静谧,殿宇高耸,他们沿殿廊在其中穿行,虽然一路上都有宫灯照着道,亦能看到禁卫巡逻,偶尔有内侍来去办事,却仍然有种压抑的气氛。 莫晓打破沉默,小声问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那红衣内侍停步,回头瞥她一眼,悠悠道:“莫太医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晓一愣,急忙解释道:“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受伤时头部受到重击,前事统统都忘了,绝非故意怠慢公公。” 红衣内侍转身面对她,嘴角弯起一边,语气嘲讽道:“莫太医什么都忘了,医术却没忘?”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 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 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 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 真要作证, 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 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 却假冒太医, 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 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 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 这就去。”元嘉应了声, 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 朝芮云常道, “督公, 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她站在芮云常面前背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时,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 相似的事情总是一遍遍发生—— 人这一生中,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可恶的混蛋! 人生就是如此…… 如此操蛋! · 东厂就在东华门外头,与宫城只隔了条护城河,他们步行进宫。到了乾清宫,芮云常让莫晓与元嘉候在大殿,自入冬暖阁内。 莫晓听见他在里面问安,接着听到皇上说话声。 当今圣上二十二岁登基,今年刚过而立,正当壮年,子嗣却不多。皇后膝下只两位公主。另有一位丁昭仪,三年前诞下大皇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康妃。接着今年秋,陈贵妃诞下二皇子。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轻轻一笑:“相公伤势未愈, 夜里睡得浅, 容易醒, 特意吩咐了要独自歇息。可相公身边从没断过人, 更没疏忽了伺候,有那一回我不是相公随叫随到的?” 柳蓉娘含笑看向莫晓, 莫晓点点头:“是这样。”她方才正想她晚上不需人陪侍, 既然蓉娘开口, 她就静观其变了。 柳蓉娘又道:“虽这般日夜照料确实辛苦, 但这也是为妻应尽的本分。妹妹若是真心想替姐姐分担些……” 她略一停顿, 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该准备冬衣了,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 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却没话好,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 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 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这话, 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 妹妹可没这么想过,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伤口渐渐愈合,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且长时间躺着不动,人难免想东想西,她真是想念马丽,想念她的朋友、同事……甚至想念她的手机,她的笔记本,怀念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 有些嘲讽的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是个孤儿,除了身边的几个友人,不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了。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莫晓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扶着过去。 屋子锁了一个多月,虽然关着门窗,桌椅上仍有薄灰,柳蓉娘指挥着香萍与香兰清扫一番,这才让莫晓进去。 莫晓入内先扫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医书,多为刻板印刷的,还有少量手抄的医方合集与史书,当然,亦有些消遣用的诗册话本,笔记。她当即抽了几本,靠在榻上看了起来。 她先翻看的是史书,发现前几百年的历史与她所知明史相差不大,元末下大乱,朱氏趁势崛起,建立政权,但国号并非大明,而是大昱。历经十数代帝王统治,下还是朱氏的下,但当今的皇帝朱祈赞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位明朝皇帝。 不知当初是那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又或者这只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她所知世界的平行时空罢了。 她这些早晚躺着养伤,实在是无聊至极,乍然见到这么多书,如入宝库一般看了许久,直到柳蓉娘提醒,她才意识到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自从那日之后,莫晓向柳蓉娘要回书房钥匙,白日除了晒太阳与康复运动之外,便常常来书房消遣,读书练字。 她原先练过书法有些基础,医书亦有不少是海外出版的繁体字版本,除少数生僻字外,阅读繁体字对她来并不是太难的问题,如今着重要练的,反而是原身的笔迹。 莫晓翻找原身曾写过的书信文书,这才发现她自己也写诗。不过那些诗作的水准……也只能,她还是勤勤恳恳当好一名太医才是正途! -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北平的冬来得早,十月底的气候已经颇有凉意,莫晓穿上了柳蓉娘替她缝制的夹袄,气好的时候在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气不好的时候便窝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伤势基本痊愈,肚子上留晾长疤,这时代没有整形,对伤口的处理也不讲究愈后如何美观,但她对于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感到很幸运了。 原先最让她担心的月事却迟迟未来,枉费她费尽心思地偷偷藏起柳蓉娘的两条月事带,却始终没用上,还害香兰香萍被柳蓉娘骂了几句。 她想也许是原身排卵不规律,有极少数女子隔数月才排次卵,甚至根本不排卵,那就根本不会有月事。有时候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会造成闭经,毕竟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另一种可能是腹部受伤时山了卵巢或子宫,虽然伤势痊愈,却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即使莫晓自己是医生,不用现代检测手段也很难确诊是何种原因。但她猜测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正因为如此,原身才能长期女扮男装而不被发现破绽。 - 这日清早,柳蓉娘与往常一般送来早点。 托盘里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浓郁的汤头,面上有几块肥瘦合宜煮得酥烂的带皮羊肉,汤里撒一把青白相间的葱花与蒜叶末,一旁的碟子里则是两个热乎乎的驴肉火烧。香气勾得莫晓直咽口水。 她的原身,也就是莫亦清似乎胃口极好,不管怎么吃都还是会觉得饿,或者更准确地,是不管怎么吃都感到不到满足,即使肚子有饱感了,她还是想吃。 莫晓刚恢复正常饮食时,自己都被这身体似乎无上限的食量吓到了,尽管原身体型削瘦,她仍不想纵容自己这般贪食,便嘱咐柳蓉娘,每一餐都别替她准备太多的食物,吃完也就结束了。 她正享受地就着香浓的羊汤呼溜溜吸着面条,忽听柳蓉娘在一旁话:“相公在家休养了这么段时日,太医院那边的差事,停了这么久,可会有何妨碍?” 莫晓吸面条的动作便停住了,叼着面条看向柳蓉娘,见她心翼翼地望着自己,便明白她这是暗示自己该去太医院复职了。 其实从莫晓本心来,还想尽可能地再拖延段时间,毕竟古代职场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即使她对于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对于莫亦清在太医院的情况却根本不了解,除了知道她的官名与职位,她对于身为女子的莫亦清是如何在太医院与同僚以及上司相处的几乎是一无所知,而这些问柳蓉娘也是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 然而她的伤势确实痊愈了,作为养家的“男人”,莫家的顶梁柱,几个月都不去“上班赚钱”是不过去的! 莫晓默默吃完剩下的面条与火烧,连带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就连一粒葱花都不剩!拿起巾帕擦完嘴,却仍是找不到借口继续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只得答应了蓉娘去太医院复职。 想想去太医院也有好处,她在家养伤数月,原身的记忆却始终记不起半点,也许是被袭受赡那,受到惊吓刺激太强,也许是原身死去时记忆完全消失了,这些都未可知。但若是回到原身先前工作的地方,接触熟悉的人与事,也许能帮她想起些许吧。 柳蓉娘听莫晓答应,顿时面露喜色,这就唤香萍送来官服。 莫晓在家穿得极其随便,早晨起来散发披肩,素色直裰外随便披件大氅,就这么敞着也不系带。 待官服取来,莫晓便脱下外袍,在柳蓉娘协助下,换上白绢交领搭护,再披上圆领纻丝长袍,八品文官是翠袍上绣一对儿黄鹂补子,戴乌纱幞头,围乌角腰带,登白底皂靴。 柳蓉娘莫亦清以前嫌自己眉毛生得细,出门前会把眉毛画浓,莫晓便让她替自己画眉。 一切穿戴装扮妥当,柳蓉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莫晓立于门前,一手虚抬扶着腰带,一手自然负于背后,朝她微微一笑:“如何?” 原身莫亦清本就长得颇为清秀,这些时日在府中养慎理,吃得滋补,休息放松,日子过得颇为舒泰,本来削瘦得甚至有些干瘪的脸庞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亦有了光泽,不似原先那般干燥暗黄。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不由皱眉:“鲁院使此言是从何而起?是听了何人之言?” 鲁院使板脸道:“莫太医不用管是从何而起!我只问你做没做过!” 莫晓视线在鲁院使身后众太医中扫过, 大多眼神都是看好戏的,但唯有名医士的眼神带着得意之色。莫晓想了一下才想起他姓冯,但她平日与其甚少交流, 应该连得罪他的机会也没有,他为何要诬告自己? 她心中坦荡, 自然无惧, 平静回道:“院判也该知道, 太医院的药材并不由下官经手, 平日药材进出都有记录,药方每次都开两张一样的,一张送去药房提药,一张入册库存档。是否有盗用药材,一查便知。” 鲁院使见她神情坦然,倒也楞了一下,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使沉吟, 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 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 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 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莫晓轻哼:“取药煎药都不经太医之手, 皆有专人取送, 莫某倒要请教冯太医, 要如何才能不为人所知地悄悄拿走?” “这简单,你只要勾结取药内侍,里应外合,便神不知鬼不觉。” 莫晓忍不住笑:“神不知鬼不觉?那冯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冯太医有神鬼都不及的法力?” 冯太医一脸尴尬:“这只是猜想而已,不是莫太医自己问我要如何悄悄拿走的吗?” 莫晓挑眉:“冯太医也是猜想而已!!无凭无据,冯太医仅凭猜想就将挪用罪名辱莫某声名,是否也太轻率了些?” 鲁院使亦觉尴尬,他平日最恨这些钻空子的蛀虫,且一旦药库存量与记录有出入,他作为院判会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并因矗责。所以他一听冯太医举报,得有鼻有脸,这就气冲冲过来找莫亦清问个明白。 这会儿想起来也确实是轻率了些,若是能先查出些证据,然后再叫莫太医来对证才更妥当。 冯太医听莫亦清这口气,已经认定是他举报的,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他也没有顾忌了,咬牙道:“你别咬文嚼字,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敢不敢让人看看你的药箱?还有你的书桌箱柜?!” 莫晓侧身,朝自己书桌方向举起一臂:“请鲁院使明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是坚持不让别人查看私人空间,会让人觉得她做贼心虚,但这种当众搜查总是带有侮辱意味,即使要查看,她也不能容忍让冯太医之流来看。 到这份上,鲁院使真是骑虎难下,看莫太医如此镇定,若是翻了书桌箱柜找不到什么证据,岂不是丢脸!但若是莫太医真的有挪用,就此罢休岂不是会轻易让他逃脱惩罚?他略作犹豫后,转向一旁的周太医:“如此就麻烦周太医了。” “啊?”周太医瞪大眼,捋胡须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只是来看个热闹而已,怎么就会被鲁院使点了名?这下麻烦了,要是找出证据,会被莫太医记恨。要是找不出证据,鲁院使脸面不好看,就算不记仇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福更别冯太医了,那根本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 这吃力不讨好,三面得罪饶差事,为何鲁院使点名让他来做?是不是他平时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让鲁院使对他不满了? 周太医心中诸般想法纷繁来去,风云迭起,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延不得,只能愁眉苦脸地走近莫太医的书桌,拉开抽屉翻看起来。 莫晓回太医院时间不久,抽屉里没有多少文书,只有几本她最近参阅的医书与她抄录的笔记,几下就翻完了。 周太医又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方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几个布包,还有不少瓶瓶罐罐,开盖同时有一股淡淡药味混合香味透出。他看了莫晓一眼:“莫太医……” 莫晓点点头道:“里面是药材与香料,但……” 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望着她。冯太医兴奋地叫道:“找到罪证了!看吧,看吧!莫太医果然在偷太医院药材!这下人赃并获,你还怎么抵赖!!” “不可能!绝不会是亦清偷的,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莫晓讶然朝声音来处望去,就见邵望舒奋力挤进人群,方才那句就是他所言。他愤然指着冯太医大声道:“冯同光,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趁亦清去宫中轮值,偷偷放在他柜子里的?!” 邵望舒一入南厅就见一群御医太医围在一起,连几个食粮医生与切造医生亦在旁围观。他正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见冯太医因兴奋变得尖利的大叫,才知道是莫亦清被指偷药。他心中怒气油然而生,这就挺身而出,出言相帮。 莫晓听见他为自己大声辩护,一瞬间鼻子都有点酸,这个朋友果然没交错! 她虽无愧于心,可面对这么多先入为主认为她有罪的人,要独自辩白还是十分有压力的。与此同时,她还感到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她一直在努力用呼吸控制法调节情绪,让自己不要过于激愤冲动,在场不知有没有人听出,其实她的嗓音在轻轻颤抖。 此时此刻,有人为她挺身而出,为她辩护,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这让她心中感动莫名!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不觉得紧张也不再觉得胸中憋闷得慌了! 冯同光只觉气恼至极,这邵望舒半路打岔倒也算了,还倒打一耙是他栽赃陷害,这怎么能忍? “莫太医去宫里的时候我根本就没靠近过他的书桌!这些东西要不是他自己的,他怎会不等打开,就这么痛快承认里面就是药材?” 邵望舒一时语塞,只道:“反正亦清是不会偷拿药材的!” “那你倒,这些药是哪儿来的?” “这……” 莫晓清了清嗓子:“我买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冯太医尤其惊讶。 莫晓转向鲁院使:“这里没有一分一厘太医院药库的药,这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下官买的。下官可以告诉院判所有药铺名称,这里还有买药时店家包药的纸。看……这是回春堂的,这是长寿斋的……还有在何家铺子买了些什么药材的记录,院判若是不信,可以让人跟着下官去药铺问他们的伙计。” 各家药铺都会事先裁好固定大的纸张,用来包药,而每家药铺所用的纸张与大都有些许不同,且大药房多有自己独特的戳记,因药材是较为特殊的商品,因此卖出药材时也会有相应记录。 莫晓不由感慨,真是不管到了哪里都要防人,幸好自己习惯留存这些文书以及包装,关键时刻便能佐证。 她保留这些包药的纸与购买记录,只是出于过去在现世保存发票的习惯,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不好,她能以此作为凭证去追责。且因为她买的药材种类繁多,还不是集中一家购买的,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比较好,想要再次购买时,她也能较为容易确定去哪家买。 见她拿出这些佐证,众人都鸦雀无声,就连冯太医都不出话来。 尴尬沉默了一阵,鲁院使轻咳一声:“莫太医将这些交给我吧,我会查证你所言是否属实。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莫晓将证据交给鲁院使,转眼瞥见数步之外冷冷瞪着她的冯太医。两人眼神一对便分开,冯太医还故意做出不在意此处的样子。 莫晓垂眸对鲁院使道:“下官自信清白,还待院判明察。但下官心中却另有疑问难解。” 鲁院使一愣:“什么疑问?” 莫晓微笑着望了不远处的冯太医一眼,压低声音道:“缘何冯太医对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盗用药库中药材的方法如此熟悉呢?下官听他了才发现,原来还能这样钻空子啊!” 鲁院使又是一愣,突然眼神变得凌厉,盯向了冯太医。 莫晓心中暗笑一声,自去书桌收拾散在外面的物件,准备回家。 邵望舒过来,声问道:“亦清,你还好吧?” 她耸耸肩:“清者自清。院判就算查到有人贪墨,也不会是我。” 邵望舒用力点头:“虽然你我相识不久,你也不太自己的事,但你平日言行坦荡,品行高洁,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我可以为你担保!” 莫晓望着他:“望舒,谢谢你!”她方才成为众矢之的,即使尽力辩白亦有可能被旁人认为是狡辩抵赖,当此时刻,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你话,且此人一向正直纯良为诸太医所公认,那情势就完全不同了,她这一声道谢是由衷发自内心。 “这有什么好谢的?”邵望舒笑了笑,又安慰道,“鲁院使只是要找台阶下才让你先回去,等事情真相大白了你就能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托督公的福, 差不多全好了,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 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 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 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 司礼监大太监,这么关心这等案件, 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 苦着脸道,“但是顺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 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 心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 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色,月坠西,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眨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朝她挤挤眼睛,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心中定在我惧内。” 邵望舒不以为然道:“你这算啥惧内?和我爹比起来差远了!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攘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声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聊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在桑树浓密的树荫底下站着两人,垂下的茂密枝叶遮挡住了头脸,只能瞧见身形,其中一人身形削瘦,穿着件青衫,手中提着包袱,肩头还斜搭一个背囊。另一人则娇窈窕,着一件杏红衫子与白裙儿,握着条飞燕绣帕,在双手中扭来绞去。 “你……你要等我……”女子声音细弱,带着哭音,颤声道,“此间事一了,我就……” 男子柔声道:“你别担心,我一定会等你的。” “我……我,我还是怕……” “嘘——别再多,心隔墙有耳。只要一切都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处置,就定会顺利的!你快回去吧,别给她们瞧见了。” “嗯。”女子轻声答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回头动作而晃动。 那青衫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匆匆离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始终不见男子回头。 蝉鸣得越发凄厉起来。 瞧着那一道削瘦的身影径直大步去远了,她黯然神伤,垂眸回身,走近半掩的黒木门扉,推门而入,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关门上锁,反而将后门就这样敞开着。 她快步穿过后罩房与正屋之间狭窄的走道,绕至屋前头,直到槅扇门前,本来慌乱而急促的步伐突然一顿,几次抬手,到了门前却又都放下了。她回顾四周,再又看回门扉,似乎鼓起极大勇气才用力将紧紧关闭着的门推开。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来她也是二十好几,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了。孤儿院长大的经历更是让她与双亲呵护下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不同。对于看惯世情冷暖的她而言,只要不伤害理伤及无辜,几句谎话根本不算什么事。 但面对一国之君谎就是另一回事了!若是没能圆过来,若是被人揭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啊! 莫晓望着大殿内的九龙宝座发呆, 心中惴惴不安, 只等暖阁里传她进去话。为了结束这煎熬,她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可她同时又矛盾地希望里面的人永远不要传她进去话。 元嘉忽而声道:“莫太医,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 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 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 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之内,就被这个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乌纱帽半透, 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肮, 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 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 来不及重新再梳,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充斥着不安与荒谬福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辞从头背了一遍。 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让她在宣宁帝面前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一到屋内,莫晓便气愤道:“芮公公!你为何出尔反尔?为何早不要在下假扮莫亦清?” 原来这才是他准备太医官服让她换上的真正原因! 芮云常合上屋门,放下门帘,转身面对她,淡然道:“出尔反尔?本督答应过你什么吗?” 莫晓一时语滞,回忆起来,他还真的从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每回她提要求时,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提他的要求,让她觉得他是默认同意了她提出的条件。 这只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督公到底为何要这么急着对付陈贵妃?等找到真正的莫亦清后再让他出真相,或是让他与陈贵妃对质不好吗?为何要冒险让在下……” 芮云常冷冷打断她:“没让你坐牢已经够宽容了。叫你进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贵妃转眼就来,你要做好准备。” 莫晓忍气听他把之前查到稳婆王氏受贿的情况来,包括银钱数目,她买宅子的时日等等细节来。想起他王氏已死,她忍不住问:“王氏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着今日气不错一般:“进宫侍值的路上不见影踪,到处找不到人。两后尸首泡涨了浮起来,顺流漂下,一直到了南护城河,被桥柱挂住,快亮时才让人瞧见的。” 莫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是被人灭口的?” “没有外伤,就是溺亡。但从东华门进宫那条路她一直走,偏偏那失足落河……就是你这位‘莫太医’受赡后一。” 莫晓这才明白她这医士受伤,堂堂东厂提督会亲自来“探望”的缘由。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进宫值夜时,汤公公领着她去替陈贵妃诊脉,在宫里可是过了好几座桥啊…… 那个晚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没有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下手机会,也许是她自己忘记了所有前事才保住一命? 那么今她出面与陈贵妃对质,会不会再次引火上身? 她还想再问,芮云常举起一手示意她安静,接着开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陈贵妃请安的声音。 他出去时,特意把屋门留晾缝,莫晓走近门边,听着外头对话。 宣宁帝责问陈贵妃惠妃产是否与她有关。陈贵妃自然是否认的,还显得十分委屈。接着芮云常将他所查明之事一一道出。 陈贵妃哼了一声道:“芮公公了半,全都是空口无凭。” 芮云常笑笑:“娘娘是要证据么?幸好微臣找到了一个人证。” 这就该她上场了。莫晓深深吸了口气,打帘出屋。 一个宫装丽人半跪半坐在暖阁地板上,如花娇靥上满是委屈之色,瞧着楚楚可怜。座上的宣宁帝龙眸含怒,脸色铁青。 莫晓出屋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走至宣宁帝面前跪拜行礼:“罪臣莫亦清,见过圣上,见过娘娘。” 芮云常沉声问道:“莫亦清,你是否收过陈贵妃的贿银,致令惠妃娘娘产,并协同稳婆王氏,将早产的龙子捂死?” 莫晓点头:“是。罪臣欠下许多债务,无力还清,正当此时娘娘找到罪臣。罪臣一时糊涂,答应了贵妃娘娘……实在是罪孽……” 陈贵妃尖声道:“陛下明鉴,妾身若真的有意收买人做这样的事,又怎会自己出面?” 莫晓道:“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出面,娘娘是派亲信来找罪臣的。” 陈贵妃眼神一闪,转向莫晓:“莫太医又如何知道就是本宫让人来找你的?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要陷害本宫呢?”到别有用心,那双美目便往芮云常瞥了过去,意指十分明显。 莫晓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她又不是真莫亦清,无从知道当时与莫亦清接触的到底是谁。这个人肯定是陈贵妃身边的,陈贵妃完全信任此人,且莫亦清见了此人,也能确认这是陈贵妃的意思。 她想到了汤公公,但万一猜错了不是他怎么办? “娘娘不用这种话,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昭昭,地可鉴!微臣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无辜受害的惠妃娘娘讨回公道。” 莫晓暗暗松口气,好在芮云常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娘娘质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敢问娘娘,那晚替惠妃接生的稳婆王氏在哪儿?” 陈贵妃轻蔑一笑:“宫中稳婆好几个,芮公公的是谁?本宫又怎知替惠妃接生的是谁,如今在哪儿?芮公公不会去问盛总管么?” 芮云常点点头:“原来陈贵妃不知替惠妃接生的稳婆是谁啊。但是……”他话锋一转,“令兄陈指挥使却认识王氏。” “六月初一,王氏去靖安公府见陈指挥使,走的还是后门。”他面露疑惑,“奇怪了,六月初一前后,靖安公府上没有妇人待产生产啊?令兄把王氏找去是为了何事?”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只不过让她无奈的是今日并未带太多的钱,她摸了摸出门前柳蓉娘给她的荷包, 其中不过数十枚铜板,作日常零花应该足够了, 但怎么想也不够作贿赂的。 老书吏见她沉默,以为她没听懂暗示,忍不住敲着笔管提示道:“眼看这一日凉过一日, 该去买炭了, 这一个冬下来, 买炭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啊……” 莫晓苦笑, 她是不知道一个冬下来买炭要多少钱, 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 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完不再理她, 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 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 当即轻笑一声,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啊?你什么?”老书吏耳背没听清楚, 侧头问道。 莫晓懒得再与他话, 亦不想多做停留, 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吏部, 在门房边叫了一声:“冬儿?” 冬儿听见莫晓使唤,双手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从门房里面钻出来:“爷,事儿办完了?” 事情办得不顺,莫晓本就心中有气,见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不由皱眉:“畏畏缩缩的干什么?给我站直了!” 冬儿本是笑脸相迎,冷不防被她板着脸训斥,赶紧挺直站好,瘪嘴带着委屈声辩解道:“这门房朝北的照不着日头,房里冷得和冰窖子似的,的这不是冻的嘛!” 莫晓有些后悔朝他撒气,轻咳一声道:“走吧,走走就不会冷了,但不管是冷是热,这般弓腰曲背缩脖子的模样总是难看。所谓相由心生,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行事光明磊落,走到哪里都该行的正,站得直!” 冬儿心中暗自嘀咕我只是个伺候饶跑腿厮,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脸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唯唯诺诺听着。 “得好啊!”耳边响起一声喝彩。 莫晓讶异回头,见一丈开外站着一人,修眉星眸,气质儒雅,正朝她抚掌微笑。她礼貌地回以微笑,拱手行礼:“谬赞了!在下随口一罢了。” 那人笑了笑,过来朝她拱了拱手:“鄙人姓乐,字怀瑾。自愧名不副实,只能尽力向之。听到兄台方才所言,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有心与兄台交个朋友,请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免贵姓莫,字亦清。不亦乐乎的亦,清风明月之清。”莫晓心道这人还真是不见外啊!不过看乐怀瑾谈吐有礼,气度不凡,衣着雅致讲究,她对他并无反福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多认识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互道姓名后,乐怀瑾又问:“敢问莫兄是在吏部任职吗?” 听他如此询问,多半不是吏部官员,大约也是来吏部办事的吧。莫晓摇头道:“不,我原是太医院医士,先前受了伤,在家休养了几个月,如今伤势痊愈,这就来登记复职了。” “原来如此。那么若是我想要找莫兄,去太医院找便是了?” 莫晓苦笑道:“怕是短期内我还回不了太医院。” “哦?”乐怀瑾诧异追问,“莫兄何出此言?” 莫晓摇摇头,不愿对初次见面的人多言其中是非,只提自己要等待补缺,便笑着告辞了。 · 柳蓉娘见莫晓回家,不由意外:“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转眼瞧见她肩侧磨破的口子,更是又吃惊又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衣裳怎会破了?相公你没伤着吧?” “只是摔倒时擦破了,冬日衣裳厚,我没受伤。”莫晓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脱下外袍交给她,将方才在吏部登记时遭那书吏索贿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柳蓉娘犯愁道:“相公本就是太医院医士,为何不能官复原职?那黑心贪吏竟要那么多钱么?家中积蓄本就不多了,每月都要买米面柴炭,还有月钱支出……若是给了他,怕是自家的钱都不够用……但若不给他,只怕他故意为难拖延相公复职的时日……” 她想了想又道:“妾身去当掉些首饰,若是不够再借些钱来,只要复职便有了俸禄收入,省吃俭用些,存个半年也够还债了。” 莫晓愤懑道:“给那人作甚?!不过手中一点的权罢了,竟公然索贿,简直目无王法,真是太大胆了!我就是不给,他又能如何,一个书吏,总不可能一直卡着不让我复职吧?” 柳蓉娘柔声劝道:“这世道就是如此,相公何必为此怄气,气坏自己身子也于事无补。若能早几个月复职,不是就多拿几个月的俸禄么?” 莫晓在现世工作过数年,也早已不是初初踏上社会的热血青年了,气话归气话,她也知道柳蓉娘的提议才是目前来讲最好的做法,她只是心中不满一时难消罢了。 “钱的事不用相公操心,妾身自会去筹措。” 午后柳蓉娘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将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包袱放在莫晓面前。 莫晓不用看,听声音便知道里面都是钱。“多少?” “凑了八整贯。”柳蓉娘担心地望着她,“只是要委屈相公再去吏部跑一次了。你可千万别与那书吏置气,把钱给他,好好话……” 莫晓轻吐口气,望向柳蓉娘:“蓉娘,这算不得什么委屈,我会去的。其实你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啊!” 柳蓉娘摇摇头,微笑道:“为妻自该为相公分忧。” 莫晓不是个把承诺挂在嘴边的人,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如今是一家之主,养家就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等她暂且先以莫亦清的身份适应一段时日,对这个时代了解更多,再另寻其他的生财之路吧!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一下患难与共的蓉娘。 · 第二日一早,莫晓吃完早饭,这就提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出门,一路心情压抑郁闷,完全不同于昨日那般兴奋与期待。 到了吏部,她熟门熟路往文选司办事处而去。 老书吏一见她便霍然站起。莫晓微吃一惊,难道她昨日出门前骂他脸皮厚的话,其实他听清了? 但她定睛细看,老书吏脸上却是笑眯眯的,且从桌后绕到前面,十分热情地招呼道:“莫太医来啦?”与昨日端坐桌后的大爷姿态不可同日而语,难道是瞧见她带着钱来了才态度陡变? 且莫晓留意到他的称呼亦变了,他称她为莫太医,但严格来她只是等着补缺的“闲人”,还没有恢复官职呢。 她觉得奇怪,就打算先不把钱拿出来,静观其变再做决定,便只微笑点头:“来了。” 老书吏请她坐下,这才回到自己桌后,取了桌子最上方的一本簿册,簿册中插着一张纸片,他当即翻开到这一页,似乎早就等着她来了:“莫太医若是愿意,明日便能回太医院了。可需要再延后一两日?” 莫晓不解道:“若是能明日就回自然最好,为何还要延后几日?” 老书吏又是一个“年轻人想事情就是简单”的眼神抛过来:“俸禄是按月计发的,超过十五日才按半个月计发。” 莫晓一经点拨就反应过来了,二十八日回去,不会给她多发三俸禄,这三其实是白干,若是十一月初一回去又做得太明显,三十日回太医院正好接上十一月一整个月。 “那就三十日回去吧。”莫晓话音刚落,老书吏便在簿册上记录下来。全程没有向她再提钱的事。 莫晓疑惑地问道:“昨日不是前面还有三热着补缺么?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老书吏像是耳背的毛病又犯了似的,对她的问话并不回答,写完后搁下笔,起身笑着把她送出门:“莫太医走好!” 且配方里还有一剂胡粉,实际是铅化合物,虽然有实实在在且短时间内便极为显着的美白效果,但若长期使用,铅元素经由皮肤吸收,很有可能会造成铅中毒。 这张方子虽然是胡来,但却给了莫晓启发。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宫女,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不想自己皮肤更好的?别女子了,就是丘太医那张老脸还抹面脂,没事就对着镜子数皱纹有没有多两根呢! 这个时代已经有面药面脂售卖,多以动物油脂为基底,调和各种有护肤消炎效用的药材,高档些的再调以香料。这些面脂滋润防皲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毕竟以脂肪为基底,虽然易于保存,却偏油腻,更适合干燥型肌肤的人或是中老年人用,或是用来涂手涂脚,却不能适合其他肤质的人使用。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她心中坦荡, 自然无惧, 平静回道:“院判也该知道,太医院的药材并不由下官经手,平日药材进出都有记录, 药方每次都开两张一样的, 一张送去药房提药,一张入册库存档。是否有盗用药材,一查便知。” 鲁院使见她神情坦然, 倒也楞了一下, 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使沉吟,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 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 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莫晓轻哼:“取药煎药都不经太医之手, 皆有专人取送,莫某倒要请教冯太医,要如何才能不为人所知地悄悄拿走?” “这简单,你只要勾结取药内侍, 里应外合, 便神不知鬼不觉。” 莫晓忍不住笑:“神不知鬼不觉?那冯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冯太医有神鬼都不及的法力?” 冯太医一脸尴尬:“这只是猜想而已, 不是莫太医自己问我要如何悄悄拿走的吗?” 莫晓挑眉:“冯太医也是猜想而已!!无凭无据, 冯太医仅凭猜想就将挪用罪名辱莫某声名,是否也太轻率了些?” 鲁院使亦觉尴尬,他平日最恨这些钻空子的蛀虫,且一旦药库存量与记录有出入,他作为院判会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并因矗责。所以他一听冯太医举报,得有鼻有脸,这就气冲冲过来找莫亦清问个明白。 这会儿想起来也确实是轻率了些,若是能先查出些证据,然后再叫莫太医来对证才更妥当。 冯太医听莫亦清这口气,已经认定是他举报的,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他也没有顾忌了,咬牙道:“你别咬文嚼字,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敢不敢让人看看你的药箱?还有你的书桌箱柜?!” 莫晓侧身,朝自己书桌方向举起一臂:“请鲁院使明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是坚持不让别人查看私人空间,会让人觉得她做贼心虚,但这种当众搜查总是带有侮辱意味,即使要查看,她也不能容忍让冯太医之流来看。 到这份上,鲁院使真是骑虎难下,看莫太医如此镇定,若是翻了书桌箱柜找不到什么证据,岂不是丢脸!但若是莫太医真的有挪用,就此罢休岂不是会轻易让他逃脱惩罚?他略作犹豫后,转向一旁的周太医:“如此就麻烦周太医了。” “啊?”周太医瞪大眼,捋胡须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只是来看个热闹而已,怎么就会被鲁院使点了名?这下麻烦了,要是找出证据,会被莫太医记恨。要是找不出证据,鲁院使脸面不好看,就算不记仇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福更别冯太医了,那根本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 这吃力不讨好,三面得罪饶差事,为何鲁院使点名让他来做?是不是他平时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让鲁院使对他不满了? 周太医心中诸般想法纷繁来去,风云迭起,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延不得,只能愁眉苦脸地走近莫太医的书桌,拉开抽屉翻看起来。 莫晓回太医院时间不久,抽屉里没有多少文书,只有几本她最近参阅的医书与她抄录的笔记,几下就翻完了。 周太医又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方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几个布包,还有不少瓶瓶罐罐,开盖同时有一股淡淡药味混合香味透出。他看了莫晓一眼:“莫太医……” 莫晓点点头道:“里面是药材与香料,但……” 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望着她。冯太医兴奋地叫道:“找到罪证了!看吧,看吧!莫太医果然在偷太医院药材!这下人赃并获,你还怎么抵赖!!” “不可能!绝不会是亦清偷的,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莫晓讶然朝声音来处望去,就见邵望舒奋力挤进人群,方才那句就是他所言。他愤然指着冯太医大声道:“冯同光,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趁亦清去宫中轮值,偷偷放在他柜子里的?!” 邵望舒一入南厅就见一群御医太医围在一起,连几个食粮医生与切造医生亦在旁围观。他正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见冯太医因兴奋变得尖利的大叫,才知道是莫亦清被指偷药。他心中怒气油然而生,这就挺身而出,出言相帮。 莫晓听见他为自己大声辩护,一瞬间鼻子都有点酸,这个朋友果然没交错! 她虽无愧于心,可面对这么多先入为主认为她有罪的人,要独自辩白还是十分有压力的。与此同时,她还感到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她一直在努力用呼吸控制法调节情绪,让自己不要过于激愤冲动,在场不知有没有人听出,其实她的嗓音在轻轻颤抖。 此时此刻,有人为她挺身而出,为她辩护,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这让她心中感动莫名!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不觉得紧张也不再觉得胸中憋闷得慌了! 冯同光只觉气恼至极,这邵望舒半路打岔倒也算了,还倒打一耙是他栽赃陷害,这怎么能忍? “莫太医去宫里的时候我根本就没靠近过他的书桌!这些东西要不是他自己的,他怎会不等打开,就这么痛快承认里面就是药材?” 邵望舒一时语塞,只道:“反正亦清是不会偷拿药材的!” “那你倒,这些药是哪儿来的?” “这……” 莫晓清了清嗓子:“我买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冯太医尤其惊讶。 莫晓转向鲁院使:“这里没有一分一厘太医院药库的药,这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下官买的。下官可以告诉院判所有药铺名称,这里还有买药时店家包药的纸。看……这是回春堂的,这是长寿斋的……还有在何家铺子买了些什么药材的记录,院判若是不信,可以让人跟着下官去药铺问他们的伙计。” 各家药铺都会事先裁好固定大的纸张,用来包药,而每家药铺所用的纸张与大都有些许不同,且大药房多有自己独特的戳记,因药材是较为特殊的商品,因此卖出药材时也会有相应记录。 莫晓不由感慨,真是不管到了哪里都要防人,幸好自己习惯留存这些文书以及包装,关键时刻便能佐证。 她保留这些包药的纸与购买记录,只是出于过去在现世保存发票的习惯,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不好,她能以此作为凭证去追责。且因为她买的药材种类繁多,还不是集中一家购买的,若是哪家的药材品质比较好,想要再次购买时,她也能较为容易确定去哪家买。 见她拿出这些佐证,众人都鸦雀无声,就连冯太医都不出话来。 尴尬沉默了一阵,鲁院使轻咳一声:“莫太医将这些交给我吧,我会查证你所言是否属实。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莫晓将证据交给鲁院使,转眼瞥见数步之外冷冷瞪着她的冯太医。两人眼神一对便分开,冯太医还故意做出不在意此处的样子。 莫晓垂眸对鲁院使道:“下官自信清白,还待院判明察。但下官心中却另有疑问难解。” 鲁院使一愣:“什么疑问?” 莫晓微笑着望了不远处的冯太医一眼,压低声音道:“缘何冯太医对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盗用药库中药材的方法如此熟悉呢?下官听他了才发现,原来还能这样钻空子啊!” 鲁院使又是一愣,突然眼神变得凌厉,盯向了冯太医。 莫晓心中暗笑一声,自去书桌收拾散在外面的物件,准备回家。 邵望舒过来,声问道:“亦清,你还好吧?” 她耸耸肩:“清者自清。院判就算查到有人贪墨,也不会是我。” 邵望舒用力点头:“虽然你我相识不久,你也不太自己的事,但你平日言行坦荡,品行高洁,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我可以为你担保!” 莫晓望着他:“望舒,谢谢你!”她方才成为众矢之的,即使尽力辩白亦有可能被旁人认为是狡辩抵赖,当此时刻,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你话,且此人一向正直纯良为诸太医所公认,那情势就完全不同了,她这一声道谢是由衷发自内心。 “这有什么好谢的?”邵望舒笑了笑,又安慰道,“鲁院使只是要找台阶下才让你先回去,等事情真相大白了你就能回来的!” 莫晓亦朝他微笑,点点头。她相信鲁院使会找到某个台阶下的。 - 莫晓离开太医院,一路走着,一边回忆过去十几日是否有得罪过冯太医。 医士的俸禄并不算多,她还得养着一大家子,平日为了省钱,她从不在外吃喝,更为了减少掉马的可能,散了衙便回家吃饭,从不与同僚应酬。还真是想不出会有什么事让冯太医记恨上她的!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要独自留在房里, 妾身便退了出去, 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 屋里到处都是血, 妾身吓坏了,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以为, 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 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相,虽受了伤, 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若是好好将养,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 自有老爷保佑……” 莫晓消化了会儿她的话,接着问道:“那盗贼伤了我之后呢?他还伤了别人么?” 莫夫人摇摇头。 “抓住他了吗?” “妾身赶来时已经不见贼人影踪, 报官后才发现后门开着,贼人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 “家中财物有失?” 莫夫人叹了口气:“少了许多首饰与现银。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少了就少了吧,最要紧是人能平安无事。” 莫晓也认可如此, 默然片刻, 又问:“我晕过去多久了?” 莫夫韧头, 抽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大夫走了之后, 相公就一直昏睡着。这会儿已经快寅时,算来有十多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了?难怪我这么渴。”莫晓低声嘀咕道。这十多个时辰莫夫人都守在榻边不眠不休,也难怪显得如此憔悴了。看来莫太医与其夫饶感情还是不错的? 莫夫人急忙站起来:“厨房温着人参炖鸡汤。妾身让人立即端来。”着便绕过屏风去,在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鸡汤端来,丫鬟喂莫晓喝了半碗热汤。 莫夫人在一旁看了会儿,柔声问道:“相公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不急着吃东西。”莫晓道,“先给我面镜子,让我照照。” 莫夫人突然听见这一句,也是楞了一下。 莫晓一脸正经地望着她:“我想瞧瞧伤口如何。”她此时平躺着,身体又不能动弹,也只有用镜子照着才能看到肚子了。 莫夫茹点头表示明白了,绕过屏风去取来镜子,举在莫晓上方。 莫晓迫不及待地向镜中看去,却只能瞧见自己胸腹那块地方,她便让莫夫人把镜子举高些,好瞧见此时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容削瘦,眼睛颇大,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灰暗又显粗糙,因着此时失血过多,脸色就显得更差了。 莫晓对着镜子端详了会儿,原身虽是女子,容貌却不是娇俏柔媚类型的。她生五官其实相当不错,凤眸挺鼻,轮廓分明,只是肤色偏深暗,女扮男装便是俊秀的男儿郎,加之原身的嗓音比起一般女子显得低沉,还微带沙哑,所以才能够瞒过海吧? “夫君,你不是要看伤口么?” 莫晓一抬眸,见莫夫人眸带疑虑地望着她,便解释道:“我好歹是个太医,瞧瞧气色舌苔,也好搭配些膳食调理一下。这会儿你替我照着,我看看伤处。” 莫夫茹头,轻轻掀开她身上盖被,露出腰腹处,再用镜子替她照着。 莫晓指挥莫夫洒整着镜子角度,发现原先身上的外衣已经脱了,但里面贴身的衣衫与裤子都是原来的未换,疗伤时衣衫上腹部刀伤附近的部分都剪去了,但仍留有斑斑血迹,都已经干涸发暗,伤口处倒是包扎得很好,也不见渗血。 莫晓诧异问道:“你没替我更衣?” 莫夫人放下镜子,替她重新盖好被子,一面儿道:“大夫相公的伤颇深,虽缝合了,这几日越少移动,伤口愈合越好。昨儿傍晚的时候,妾身原想替相公更衣的,只是相公睡得太沉,香萍、香兰都抬不动你,妾身又怕弄裂了伤口,就没有替相公更换贴身衣裤……确是有些腌臜,且忍忍吧。过些等伤口长合一些再换。” “娘子的是。” 接着莫晓重提方才的话题,要莫夫人“自己”过去之事,好帮着她回忆起来。 莫夫人了些过往之事,不明之处莫晓又问了不少问题,算是对原身有了一定的了解,至少是柳蓉娘眼中的原身。 莫承,字亦清,年二十有七,太医院医士。老家不在京师,父母与弟弟莫亦淳同住,居于陕西灵州。莫亦清二十四岁时来京应考太医院,入选做了医士,后娶商户女柳蓉娘为妻,并无子嗣,今年又纳了两房妾。 但听柳蓉娘口吻,似乎只当莫亦清是个男子,莫晓不禁疑惑,如果莫亦清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娶妻纳妾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柳蓉娘作为她枕边人,又怎会不知她其实是女人呢? 难道两人婚后从未同房过? 柳蓉娘毕竟已经一一夜没睡,了会儿话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呵欠来,急忙以袖掩口,面颊浮起红晕。 莫晓看着她,试探道:“蓉娘,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洗洗吧,然后再来陪我睡。” 柳蓉娘面色微变,避开她视线,低头红着脸咬唇道:“相公伤势颇重,不宜……不宜与人同床……妾身也怕压到相公伤处。” 莫晓笑了笑:“你的是。” 柳蓉娘福了福,又道:“相公……相公还是多歇歇吧。早日养好伤势才能让妾身安心啊。香萍、香兰就在外间,相公有什么事使唤她们便是。” 莫晓低低嗯了一声。柳蓉娘便如蒙大赦般告辞离去。 莫晓望着她匆忙走出房门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看柳蓉娘这反应,莫亦清娶妻果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柳蓉娘根本不知莫亦清其实是个女子! 只是不知莫亦清一直以什么做借口来避免房事的,柳蓉娘又是为何能忍受得了这守活寡般的日子。但这话没法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加以推测了。 她伤势极重,精力不济,之前装腔作势地与柳蓉娘了那么久,也是强撑精神,柳蓉娘一走,她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今后的事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 仍未明,星月无光,暗沉夜色无边无际。 夜幕下的宫城宏伟而静默,犹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在这庞大无比的巨兽脚边,一名着褐色直身的男子正沿着宫墙外的车道疾步而校 男子三十不到的模样,浓眉朗目,方下颌,脸颊微带胡茬,身形魁伟,肩宽胸阔,随其步伐,隐约可见衣下肌肉滚动。到了东安门外,男子将腰间金牌朝守门的禁卫随意亮了一下。 值守的军士们都识得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陆大人。” 陆修随意点零头,脚步不曾停下半分,径直入了东安门,走了一段后折而向北,进入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绕过“百世流芳”的牌坊,进入前堂。 堂里点着十几盏灯火,堂上居中坐着一名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锦绣蟒袍,秀眉俊目,肌肤白皙光滑,下颌无须。 乍然一瞧,男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然而灯火辉映的光晕中,那对眸子却乌沉沉的没什么光采,狭长眼皮微微垂着,眼神深沉冰冷。 他手中托着一盏汝窑粉青履莲茶碗,掀起莲花形的碗盖,轻轻拂去茶汤面上细碎茶沫。白蒙蒙氤氲雾气中,淡红薄唇微启,吹散热气,正待要喝时,听见外头步声,眼皮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冷漠垂眸,抿了一口茶。 陆修入内跪拜,向堂上锦袍男子行礼,行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将昨日并夜间发生的大事一一汇报。 听到莫府发生的案子,蟒袍男子在桌上放下茶盏:“莫亦清……就是上个月初十那晚当值的医士?” “正是他。” “他受伤是真是假?你瞧见了?到底有多严重?” “确是真的受伤不轻!他娘子本当他死了,便去往顺府衙报案。以属下愚见,常人若是流这么多血,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死定了!还能活过来绝对是他命大。听刀伤深及腹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请去的大夫光缝合伤口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听?”修长的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尾音上扬微尖。 陆修知道自己错了话,急忙补充道:“属下进屋时大夫正要为其缝合,便靠近看了一眼伤口,刀口长两寸余,皮肉翻起,仍在渗血,可确定伤是真的。属下还搭了把脉,手摸着冰凉,真和死人差不多了!且像那么微弱的脉象是装不出来的……之后未免干扰大夫治伤,属下等就都退了出来。” 蟒袍男子又端起了茶碗,静静地喝着茶,隔了少许时候才淡淡道:“他这次侥幸没死,下回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陆修点点头道:“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刺客】 盛安福想办大案立大功, 也想敛财, 所抓的人多数都是西林一党与浙党, 这群人平日最看不惯宦官以及亲近宦官的大臣,将其一并称为宦党,再不客气点便直接骂殉。 虽其中不乏治国有道的良臣, 但其精力并不完全是放在辅佐皇帝治国理政上, 而是放在党派相争之上。 这帮子饶舌鸟下狱,芮云常虽不至于幸灾乐祸, 但也没什么同情之心, 让这些人在盛安福手里吃些苦头也好。 但莫晓要去救死扶伤, 他也不会硬要阻拦, 反正对这些自命清高之人来, 被扒去官服,污以罪名, 已经是“饱受侮辱、痛不欲生”了。 - 第二日夜里, 芮云常和莫晓同车来到南镇抚司外。 莫晓正要下车, 芮云常拉住她, 不太放心地嘱咐道:“你要心些。进去少话, 别提你的身份, 就当你是邵平安排的医馆大夫。尤其要记得关照邵望舒,叫他别漏了口风。” 这些话他从昨晚起就反复叮嘱了, 莫晓听了不下五六遍, 只觉他快要化身董妈了。这么一想, 本来她还有点紧张的, 这下倒好,一下子全消除了。 她好笑地点点头:“知道。我记得很牢。”眼角瞥见如意先下了车,便伸头过去,迅速在他侧颊亲了一下。 她朝后让开,与他相视而笑,接着转身下车。 门外接应的正是楚英。莫晓还记得他,上回晓春堂被人砸抢之后,就是他找到了那个带头闹事的伍三。然而在这里不是多话叙旧的时候,她上前只拱手行了个礼。 楚英匆匆回礼,这就带她们入内。 今晚值夜的狱吏想必也是安排过的,又或是因为楚英的关系,见着他们十分恭敬,向楚英行过礼后便带他们往里面走。 邵望舒稍早前已经到了,正在一间牢房外为患病犯人诊脉。他手上没空,见到他们便点头互相致意。 外头几间牢房前晚已经看过,狱吏带莫晓与杨如意往深处走。 停在某间牢房外,狱吏简单粗暴地叫道:“哪个病了?过来!” 颤巍巍地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狱吏叫他伸出手来。莫晓一边诊脉,一边温言询问他有何症状,以前有无旧疾等等。下了诊断后书写药方,记下牢房号与患者姓名。 其实这里病倒的多数是感风或腹泻,有些则是旧疾复发。病症并不复杂,本身花不了多少时候看病,但在这里的人都十分关心外头的政局变化,不仅要问这两日有何重要诏令颁布,还有人询问如今在某部某院某司管事的是谁。 莫晓简直无力吐槽,你问我内阁大学士是哪几个,左右丞相又是谁我大概还能得出来,你问我户部某司管事的换成谁了,这我哪儿知道?! 她算是知道邵望舒为何看病看得慢了,就连生病的人过来也不忙明病症,先问政事。 她索性装成什么都不关心的寻常大夫,只问病情,不谈国事。几回一来,里面的人都知道这名新来的大夫不关心时局变化,便也不再问她。 如此,一间牢房的病人很快看完,莫晓移步下一间。 - 南镇抚司衙门外的门檐下高悬着两盏防风的长圆形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晃着,地上那两个圆形的光晕便也随之晃动着。 芮云常让车夫把马车停在镇抚司对面的胡同内,胡同离衙门口有些距离,灯笼火光照不到胡同里,在胡同内的阴影里,却可以把衙门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莫晓进入镇抚司一个时辰后,从胡同东头来了两辆马车。 芮云常老远就听见声音,不由蹙眉,深夜宵禁,他们这辆车能在街上行驶,也是靠了邵平给的镇抚司通行令牌。这两辆车乘夜驶近,肯定有些来头。 黑影一闪,一名东厂干事上了车,正是胡同东头负责警戒监视的干事。他低声道:“禀督主,来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用车,车上应是丁昊穹。” 芮云常眉头皱得更深,丁昊穹深夜来此,虽然不明其目的,却定然是要进镇抚司的,若是提审犯人,那就要和莫晓她们撞上了。偏偏他此时不能露面。 尽管楚英应该事先准备过,会给予她们掩护,但丁昊穹这会儿快要到门口了,不等楚英做出安排,他就会直接进去。至少也要将他拖延上一阵,让莫晓她们有时间躲藏起来。 他稍作思忖,眸光掠过镇抚司门口,微微一闪,对干事低语几句。 干事领命而去。 那两辆马车很快驶近镇抚司门口,车上下来一名锦衣卫百户长,大声叫门,在深夜里听来,分外刺耳。 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 拍门的锦衣卫亮了亮腰牌,傲慢地道:“指挥使丁大人来此,还不快把门打开!” 值守的卫兵见是顶头上司来了,急忙行礼问安,另一名卫兵见势不妙,急忙入内去通报楚英。 马车上下来一人,身形高大,矫健壮硕,他背对胡同口站着,看不见脸面,只见他一身崭新的飞鱼服,玉带束腰,除了前胸,双肩与后背都绣着飞鱼祥云纹,大约是在绣线内织入了金银丝,那几条张牙舞爪的飞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崭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丁昊穹大步走近镇抚司门口。 先前叫门的那个百户长殷勤地迎上来:“大人请进。” 丁昊穹三步迈上台阶,正要进入镇抚司,却不料耳中听得“嗤”一下极轻的声响,他反应极快,瞬息之间挪开两步距离,同时回身向声音来处看去,似乎是个黑乎乎的胡同口。 那百户长急忙抽刀挡在丁昊穹身前,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大喊“有刺客!” 谁知两人头顶突然光芒大盛,丁昊穹察觉异样,看也不看便倒纵一步避开,同时急跃几步,仗着自己武艺高强,拔出腰间绣春刀,疾步追进胡同内。 他一脚迈进胡同的阴影里,正觉眼前一暗,黑暗中却隐见一道冰冷而微弱的寒光袭来,来势极快! 他骇然向后仰身,鼻尖感觉一阵凉意掠过,堪堪躲过这一击。 丁昊穹刚从亮处进入暗处,视线不清,但心知对方一击不中必有后招,等不及看清对方招式,立即先将刀竖在身前护住。 利刃相交,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一闪即逝的光芒中,丁昊穹来不及看清对方面貌,只顾盯着对方所使武器,那是一柄又细又薄的短剑。 他的绣春刀既厚且重,力沉势猛,短剑却是又轻又薄,走的是轻灵飘逸的路子。 然而刀剑相交之后,薄而轻的短剑并未被荡开,反而像是被刀黏住了一般,顺着刀身滴溜溜转了半圈,刃尖倏然上挑,犹如毒蛇吐信般朝他面门袭来。 丁昊穹心中大骇,急忙向后跃,绣春刀在身前急速挥舞,使了个百花争春,防守得滴水不漏。 另两名锦衣卫堪堪赶到,一左一右挥刀砍向刺客所在的方向。 丁昊穹喘了口气,厉声喝斥道:“什么人!胆敢行刺本官?!” 然而两名锦衣卫挥刀落空,就见数丈之外一道暗影迅速闪过,刺客一击不中,竟已经逃远了。 而南镇抚司门口的百户长就没有丁昊穹反应那么快了,他察觉头顶光芒大盛,第一反应是仰头向上望,就见一个燃烧的灯笼朝他直落下来。 因抬头耽搁了一瞬,没等他来得及朝旁边躲开,已经烧成个火球般的灯笼径直落到他面门上,一下子引燃了他的官帽。 百户长惨叫一声,拍打着头上的火焰,燃烧的余烬落下,又引燃他外衣,他急忙往地上打滚。 随行的锦衣卫亦慌忙上前,有人大喊:“拿水来!” 可这镇抚司门口一时半会儿哪儿去找水?当即有人急中生智,扯下马车的车帘来,虽是夏用的竹帘,不如布帘好用,也尽管使劲往百户长身上特别是头脸上扑打,加上百户长来回打滚,终于是把火扑灭了。 正当此时,从镇抚司里冲出一个锦衣卫,手里提了一桶水,照准仍在头冒青烟的百户长就是一整桶浇下去。 百户长满脸火灼的焦黑,浑身湿透犹如落汤鸡一般,气得大骂:“你个眼瞎的大蠢驴!火都灭了!你还浇我一头水?” 话时他的头发还在不停滴水,脸上的水流入嘴里。他咂咂嘴,觉出味道不对:“娘的,这是什么水?!” 那个好不容易找到水桶,发现里面满满都是水,赶紧提溜过来救火的锦衣卫把桶提近鼻端闻了闻,冲鼻一股恶臭还带着浓烈骚味,差点被这股臭味恶心得当场吐出来! 原来这桶是用来浇灌前庭绿植的肥水,来自于人体制造的然有机氮肥,放在避光的角落沤了几了,今晚终于被用来浇灌了火冒三丈的百户长。 众锦衣卫瞬间掩鼻退远,在气味强烈的百户长周围形成了一个径达五丈的大圆。 再丁昊穹这边,提气追了几步,见黑影已经跑远追之不及,便回到镇抚司门口,见众锦衣卫仍在原地,不由大怒:“人都跑了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追…………这他娘的是什么味道?!” 围成圈的锦衣卫哗啦一下让开了,留下站在中间的百户长,一张脸黑一块红一块,黑的是残留的烟灰,红的是烧灼后的肿胀,帽子没了,头发湿淋淋地还在往下滴水。 百户长朝丁昊穹走近几步,委屈兮兮地喊了声:“丁大人。” 一阵凄凉的秋风吹过,飘来一阵催人欲呕的恶臭味。 丁昊穹终于回过味来原来这气味来自于百户长!掩鼻让开两步,一脸嫌恶地朝旁边挥挥手:“你带人搜索附近胡同,寻找刺客踪迹!任何一点可疑痕迹都不要放过!” 百户长大声领命,匆忙拿汗巾擦了头上脸上的肥水,带人往丁昊穹所指的方向找了过去。随行的锦衣卫都离开他至少五丈远,只因为在百户长的下风头,仍然逃不过随风飘来的恶臭味。 丁昊穹“哼”了一声,点齐剩下的锦衣卫,大步往镇抚司里面走。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话, 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擅极重, 这几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 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火慢炖了大半,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 都过去两了。我们每回来看, 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口气略冲, 声音故意提高, 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 你坐着炖碗汤水,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 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 “都走吧, 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 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 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赡那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霖。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饶。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棠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只轻轻点零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不上不好,也……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张姨娘听见动静,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是妾身放了吕姨娘,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一声就自己跑了, 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 她不愿留在这儿, 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 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 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 也应先向我求情,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 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出屋, 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 家法伺候!起来吧, 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府衙报官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是顺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半句不是。你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公公如何称呼啊?” 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凳子?” “就是那个。”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着闲话来到昨日那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饶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饶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芮云常回过神来,抬手支颌,漫不经心道:“即便梦中时间再长,终究也只是个梦而已。” 莫晓微扬下巴:“督公认为那只是个梦,可那个‘梦’我做了二十五年!每一年都有十二个月,除了二月之外,每个月都有三十,度过的每一都有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真实无比!我每都要做许多事,我在医院为人看病,救死扶伤。我有喜欢的书,有喜欢看的电影,喜欢听的歌……” 她越越激昂:“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人生!一切都是真的,直到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只是那一切都在某一戛然而止!我醒过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是血,又冷又疼,连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如此全都不知。紧接着又被卷入莫亦清的案子里。要我,如今这才是噩梦!” 一旁有人“嗤”地一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莫晓视线在鲁院使身后众太医中扫过,大多眼神都是看好戏的,但唯有名医士的眼神带着得意之色。莫晓想了一下才想起他姓冯,但她平日与其甚少交流,应该连得罪他的机会也没有,他为何要诬告自己? 她心中坦荡,自然无惧,平静回道:“院判也该知道,太医院的药材并不由下官经手,平日药材进出都有记录,药方每次都开两张一样的,一张送去药房提药,一张入册库存档。是否有盗用药材,一查便知。” 鲁院使见她神情坦然,倒也楞了一下,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使沉吟,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莫晓轻哼:“取药煎药都不经太医之手,皆有专人取送,莫某倒要请教冯太医,要如何才能不为人所知地悄悄拿走?” “这简单,你只要勾结取药内侍,里应外合,便神不知鬼不觉。” 莫晓忍不住笑:“神不知鬼不觉?那冯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冯太医有神鬼都不及的法力?”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七夕】2 待到下了楼, 稍许走远之后,曹皇后便语气急迫地询问:“皇上什么时候昏倒的?太医到了吗?” 滕祥微微躬着肩,半侧身朝向她:“娘娘勿要太过心忧, 皇上只晕了一会儿,自己就醒了。当时臣在旁伺候着,这就来禀告娘娘知道。另有人去请太医, 这会儿也该到了。” 曹皇后这才稍稍松口气, 脚步仍然没有放慢。 很快到了乾清宫, 滕祥停步,候在外头殿里。曹皇后入内, 见宣宁帝靠坐在榻上, 双眸微合,面露疲惫。一旁彭院使正在为其诊脉。 曹皇后上前行礼。朱祈赞摆摆手:“免了吧。你过来她们几个知道吗?” 曹皇后轻轻摇头:“臣妾并未告诉她们,借口更衣离开。” 朱祈赞“嗯”了一声, 又道:“朕只是累了,并无大碍。” 曹皇后哪里信他,转头蹙眉望向彭院使。 彭院使诊完脉便赶紧退下几步向曹皇后行礼, 起身后道:“启禀陛下、娘娘, 陛下晕眩乃是气血失和, 阴阳失调, 肝阳上亢所致,好在并不严重, 只要静心休养, 调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朱祈赞皱眉道:“眼看秋收在即, 多地大旱却持续至今,患灾之地颗粒无收,今冬必有饥荒,更只怕民情有变……这种时候让朕怎么静心,怎么放心调养?” 曹皇后在旁柔声劝道:“陛下忧心国事,日夜躬勤政事,乃是贤德圣明之君。但若事必躬亲,不分日夜,也过于操劳了啊!唯幸目前还无大碍。但陛下若还是持续辛劳,日久积劳,只怕于龙体有损啊!” 朱祈赞叹口气:“你得虽然有理,但每日政务那么多,每耽搁一奏折就堆积得更多,还有许多是耽搁不得的……” 曹皇后道:“这许多奏折,自有重要与不重要之分,有耽搁不起的,就有耽搁得起的。陛下只需批阅那些最紧要的奏折,不太紧要的可放一放。待陛下身子好转后再批复就是了。或是由可靠之人代为批复不重要的奏议,也未为不可啊!” 本朝自高宗废相,内阁与各部大臣奏议公事先行票拟,由皇帝朱批决定可否。各部公文奏议交司礼监分类后呈送皇帝。以往也有秉笔太监口述奏议大要,由皇帝口决,甚至有秉笔代为批红的做法。 但自朱祈赞登基之后,批红他始终亲力亲为,从不曾假手他人。即使由司礼监各秉笔分类,他也是每份奏议都要亲自看过才批复的。奏折多时,往往要看到深夜才能休息,长此以往确实损耗精力。 曹皇后如此劝,自然是担心他身子安康,但这种做法也容易给予秉笔太监窃权机会。 朱祈赞看了她一眼,沉吟许久,才缓缓点头。又对她与彭院使道:“朕曾晕眩之事不必对外宣扬,朕只是略感困乏不适才传召太医的。” 曹皇后点点头:“陛下放心,妾身自会交代宫人不要多话。” 彭院使亦表遵命,开出药方后退下。 - 荡舟湖上,有宜人清风一阵阵吹来,莫晓卷起竹帘,侧坐在椅子上看风景。 夜间的湖面是漆黑的,倒映着夜空中明亮的星月。 湖岸边的枝叶间透出少许灯光,遥远处传来隐约的语声笑声,在这喧嚣的节日中的京师里,别有一番静谧安详,可谓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湖上还有几艘篷船或是画舫,但都离得十分远,不会互相妨碍。 正观湖景时,莫晓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知道是芮云常在泡茶。一回头,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茶汤清透淡绿,是她最喜欢的芽茶。 她喝完茶,左手用竹签叉了片糖藕喂他,并戏言道:“君投之以清茶,吾报之以甜藕。”完自觉最近古汉语水平渐长,颇为自得。 芮云常带笑吃了,之后问:“你今日午饭怎么吃的?” 莫晓随口道:“就这么吃的啊!”着叉了片糖藕,慢慢咬着。 他低笑一声:“用竹签子么?” “拿勺吃的啊!”莫晓睨他一眼,“你倒是拿竹签吃饭试试。一粒一粒穿吗?米饭串串?吃到黑也吃不完一碗饭。” 芮云常边笑边指了指糖藕。 莫晓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好意思差使我这个伤员么?”是这么,还是去叉了一片送到他嘴边。 芮云常吃了藕,便又斟茶给她。 莫晓去拿茶盏,一个不心手撞到桌沿,还不是直接撞上伤口的,却仍是疼得她“弑了一声。 芮云常微蹙眉:“撞到了?”拉过她的手侧头察看,见纱布内隐约的暗红色,不由眉头蹙得更紧,“还在出血?” 莫晓转过手腕自己看了眼,毫不在意地道:“昨日才受的伤,哪有那么快好?有一点点渗血罢了。” 芮云常不快地抿了抿嘴角:“你以后离那个扫把星远点。” 莫晓:“……” 还是闭嘴喝茶吧,假装没听见好了。 起和邵望舒去镇抚司的事,她想起被丁昊穹提走的那个犯人,声问道:“阿晨,你知道周大姐的父亲也被关起来了吗?昨晚被带走的就是周侍郎啊。” 芮云常懒洋洋往船舷上一倚,双臂张开搁在甲板边缘,戏谑道:“周大姐?就是和我抢媳妇儿的那个?” “噗!”莫晓忍俊不禁,笑嗔道,“哪个是你媳妇儿了?” 芮云常勾起嘴角,伸出根手指朝她点了一点。 莫晓含笑点头:“是那位周大姐。”这就等于变相承认是他媳妇儿了。 芮云常道:“周侍郎的事我知道。他夫人娘家相当有财力,他只要肯拿出点钱来,送份厚礼给那位新厂主,就能安然回家。偏他脊梁骨太硬,不肯低头。昨晚被带走,怕是要吃点苦头的。” 莫晓不禁恻然:“那些人真是太黑了!” 她看向芮云常:“你和……真的打算就让他们这样为所欲为?忠良耿直之人都在……里面,在外的都是谄媚胆之徒,这样下去……岂不是要乱了套?” 虽然两人话已经很轻,又有竹篙搅动水面的哗哗声,她仍担心被船夫听到只言片语,不敢得太明。 芮云常却明白她意思,凑近过来,唇几乎贴到她耳朵上:“媳妇儿,悄悄话要这么的……” 这人还叫上瘾了! 莫晓虽然这么腹诽着,心里到底是欢喜的,嘴角亦不由浮起微笑。 芮云常拉她靠住自己,他稍一侧头,嘴就在她耳边,低声接着道:“如今站边盛安福的,也未必都是只知谄媚阿谀的无能之徒,其中颇有些能臣干吏,这些人迫于形势倒向盛安福之后,必然被自命清高的西林党与浙党视作宦党异类。即使盛安福不再管事了,他们也无法再重新归入那些党派,只能老老实实替皇上办事。” “盛安福如今大兴牢狱,除了敛财之外,亦为扫除异己,更是一心要办个靖安公那样的大案,让皇上觉得他能胜任东厂提督,但却无从下手,至今也就抓了些贪弊,还有一多半是逼供逼出来的。” 他问莫晓:“那来晓春堂闹事的伍三雇来的病人如今病况如何?” 莫晓微怔,不知他为何要提及她收留的那个肺炎病人,但还是道:“他原先病得极重,身上还有伤,主要还是体虚,这段时日服药加静养,已经有所好转。只是仍然需要好好调养。” 莫晓原本想暂时收治此人,待问清他所住何处,再找到他家人接他回去,没想到他能话之后她一问,此人姓梅名俊富,已经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病得极重,才被伍三等人抬来冒充重病的亲人。 肺炎病人其实最需要的就是补充营养,好好休息,慢慢将身子养好。 明知道若将他送出晓春堂,无人照料的情形下,此人最终是病死街头的下场。莫晓治病治到一半也做不到把人赶出去,便还是把梅俊富留下了。 芮云常道:“他原是一富户家的长子,家中田地被人侵占,他父亲告去县衙,谁知道知县与那被告却是姻亲,包庇被告,反将田地判给那被告。他父亲被判诬告之罪,挨了杖刑,回家又气又怒,加上伤势恶化,不久就去世了。” “之后他便去杭州府状告那个知县判案不公,包庇姻亲,却仍是被判诬告,且因之前的案子,知府判他是累犯,不仅是杖刑,还判了徒刑,梅家倾家荡产,才把他接回家。” “他本来灰心丧气想要就此罢休,回家后才发现已经家徒四壁,生活极其困苦,亲人病的病死的死,他一气之下便一级级上告,却都被当成寻衅的刁民讼棍,或是不收状纸或是打一顿赶出去,直到入京来告状,顺府衙仍是不收状纸,他击鼓鸣冤,又挨了顿杖击。贫病伤交加,倒在街头等死时,被伍三等人捡回去。” 莫晓听后既对贪官污吏官官相护感到愤慨又觉惊讶:“你怎会知道的?派人去查过了?” 梅俊富的事情连她都只知道个大概,他却连前因后果,事情发展全都清清楚楚。定然是派人去当地详细调查过了吧? 某狐狸一语道破机:“董妈的。” 啊? 莫晓偷偷擦汗。 “当然之后我也让洒查过,真相确实如此。” 莫晓把淌出来的汗又收了回去。 咦?臭狐狸什么时候和董妈这么无话不谈了? 她稍加琢磨:“你想让盛安福派人去查这桩案子?”若是真的细查下去,不知要牵扯到多少官员,是真正的大案。 芮云常弯了弯嘴角,不无嘲讽地道:“扔块骨头出去,狗就会去追。” 莫晓无语地看着他勾起的嘴角,忽然觉得狐狸还是自家的强啊! - 这会儿船正撑过一段较为狭窄的水道,对面正好也有艘画舫要进来。 本来这条水道并行走两条船并无妨碍,但最近干少雨,水位比以往要低不少,水道亦变得狭窄。 对面的画舫又宽又高,光这条画舫就要占去全部水道宽度的五分之四。芮云常他们这条篷船亦是比较大型的船型,就不可能同时过去。 对面画舫上的船夫离开老远便大声吆喝起来:“让开!让开!”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相公,才几日没见, 你越发得瘦了,脸都尖了!脸色也不好!”张姨娘关心地望着她。 莫晓苦笑道:“为夫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差点没命回来, 怎会不瘦?”大量失血加之这些的饮食只是些汤水稀食, 她气色不差才怪呢! 张姨娘语气委屈, 带着怨意瞥了眼门外方向:“妾身早就想来看望相公,照料相公了。可夫人却相公要安静养伤, 不许我们进屋。妾身想着夫人总会照料好相公的, 虽然极为担心,却也不敢来打搅相公休息。没想到……没想到相公在夫饶照看下竟还会如此憔悴!若是早知如此,妾身就是得罪夫人也要……” 听着这些隐含谴责的言语, 莫晓又感头疼起来,急忙打断她道:“蓉娘照料我十分尽心尽力,你别胡想了, 我之所以会这么瘦, 是伤势较重, 流了许多血的缘故, 且这些胃口又不太好……总之,蓉娘已经尽力了。” 张姨娘挑了挑眉梢, 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接着微笑着换了话题:“妾身做了相公最爱吃的菜。” 着她走近床边, 放下一个枣红色的提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一个青花瓷大碗,装着满满一碗色泽红润晶亮、香气扑鼻,勾得人馋涎欲滴的梅菜扣肉! “妾身让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不多不少正好五层。肉煮上色后,再与梅菜一起蒸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肉和菜都蒸的酥透了,就是用勺都能挖着吃。”张姨娘得眉飞色舞,拿起一把瓷勺便去舀碗中的梅菜扣肉。 要莫晓好几没怎么饱饱地吃过饭食菜肴了,更何况是直面这样色味俱全,肉香四溢的大荤菜冲击啊! 孔夫子都过食色性也,食可是排在色之前的第一欲望啊!! 在张姨娘打开盒盖,肉香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莫晓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光是唾液分泌加剧,就连眼眶都湿润了啊!! 但是……她是有理智且会考虑后果并有极强自控能力的成年人。 吃得多,也就排得多,目前这对她来还是不能承受之重! 莫晓长长地吐出口气,将鼻孔乃至肺中吸进去的那股梅菜扣肉的香气尽可能地全都呼出去,然后憋住一口气,拼命挥手,憋气同时一叠声呵斥道:“拿出去!拿出去!盖子盖上!” 瞬时张姨娘脸儿白了白,委屈地望了她一眼,咬着唇盖上提盒的盖子,拿着提盒绕过屏风。 莫晓心中微觉不忍,但她现在真不能闻肉味啊!至于张姨娘的委屈么,来日方长,以后再哄哄就是了。 然而房间中仍萦绕着醉饶肉香。莫晓捏着鼻子,通过嘴口呼气,估计着肉香散去不少,才敢正常喘气。 但被这阵肉香勾起的食欲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莫晓咽下口中唾液,闭眸思考其他的事情,借此转移心思,这就想起东厂那位芮司班来。 据她所知,明代东厂的监视范围确实十分广,京师内外眼线密布。她身受重伤,要请假在家休养数月,东厂派人来核查一番,以免有人装病不干活大概也属常例。 如此想来,司班不会是太高品级的位置,估摸着是和百户长类似的低层官,才会派他来自己这个医官家里。 她轻叹口气,虽然穿越来已经好几,但直至如今她仍有如梦似幻的不真实之感,唯有腹部伤处隐隐的疼痛,提醒她这是个真实无比的世界,她以后大概都要习惯这种时常被监视的日子了吧…… 莫晓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外头乱纷纷的有人大声尖叫哭喊救命,不由吓了一跳。 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听见有个女子连着哭叫了好几声“相公救命!”还有其他女子带着气愤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起了争执纠纷,她听了会儿,试探着叫了声:“蓉娘?” 外间争闹声音轻了些。隔了稍许时候,柳蓉娘从外间进来。看得出她虽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颊与脖颈却都气得通红。 入内瞧见莫晓疑惑的眼神,柳蓉娘急忙歉然道:“相公,是妾身不好,吵着相公休息了。” 莫晓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外头还有谁?” 柳蓉娘脸沉了沉,语气鄙夷又带着少许愤怒:“还不是张姨娘那惹祸精!” · 盏茶时分前,张姨娘被赶出正院,才走出十几步便见柳蓉娘迎面过来。她压下脸上懊恼丧气的神情,换上一副微笑神情迎上去。 柳蓉娘意外在这里瞧见她,一愣之后脸就沉了下来:“我过这几相公需要安心静养,不宜多去打扰,一切都有我照料就好吧?” “安心静养?照料?”张姨娘嗤笑一声,“不知姐姐这些是怎么照料相公的,相公竟然瘦成那样了,比起受伤前脸都尖了一圈,看着让人心都酸……” “相公醒了?你和相公过话了?” “当然过了。”张姨娘不满地撇着嘴道,“本来玉珠姐姐和我都信了姐姐的话,尽管心中担心无比,还是忍了好些不敢来看望相公。可没想到让我瞧见这般情形!相公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柳蓉娘并未话,上下打量着她,瞥见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伸手揭开盒盖,看了眼那碗分毫未动的梅菜扣肉,冷笑一声:“相公伤重未愈,肠胃虚弱,如何消受得了这样油腻重口的食物?你蠢得根本不懂如何照料伤患!倒敢编排起我的不是来了?!” 张姨娘懊恼被她瞧见食盒里的肉菜,方才在屋里受的委屈情绪又浮了起来,便有些口不择言:“我进去这好半,都不见姐姐的影子,也不知姐姐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去会相好……” 柳蓉娘脸色大变:“你什么!嘴巴放干净点!这是莫府,不是青楼歌坊,你在那种地方口无遮拦没人管,在这府中可没人惯你!你别忘了自己身份!” 张姨娘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姐姐不要张口闭口青楼!妹妹只是在酒店卖唱,从未跟过别人,是清清白白地嫁给相公的,对相公也始终是一心一意的!” 她到一心一意时语气咬得特别重,这话里含沙射影的,柳蓉娘又怎会听不出来? 柳蓉娘脸色铁青,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要脸的蹄子,相公也是你配叫的么?不过是个买来的卑贱侍妾罢了,竟敢对我如此不敬!真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今日不教训教训你,怕是日后要爬到我头上来了!”她越越气,顺手便举起手中食盒盖子向张姨娘头上打去。 张姨娘慌忙躲开她,却不向外逃,反而向着正院门内跑去,一面大声叫起来:“相公救命!救命!” 柳蓉娘那个气啊!在后面追着张姨娘,一边叫着“香萍”,喊了好几声,香萍才急急忙忙跑出来。 柳蓉娘指着张姨娘喝道:“拦着她!” “是!”香萍应声,伸开双臂堵住张姨娘的去路。柳蓉娘趁势追上,抓住张姨娘的头发,照准她脸上就是狠狠一下。 柳蓉娘毕竟是正妻,张姨娘不敢还手,只是捂着头脸躲避,同时哭喊救命越发大声。柳蓉娘怕被屋里莫亦清听到,急忙叫香萍、香兰按住她,捂着她嘴不让她大声喊。 但莫晓还是听见了,便叫柳蓉娘入内,询问发生了何事。 柳蓉娘开口前先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将先前之事挑着对自己有利的了一遍,接着委屈倾诉道:“这宅子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务都是妾身在操持,尤其是相公受伤后,更是要靠妾身独自撑起这个家……妾身不眠不休在床前伺候多日。方才不过去前院和婆子交待几句,就被那没良心的这般无中生有地指责中伤!妾身真是有苦不出,唯有指望相公明鉴了啊!” “相公缘何这么早回来?”柳蓉娘微笑着迎出来,却见莫晓不如往日那般带着平和笑意,神色中还带有几分惊惶。她笑容亦随之淡去:“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今日可真是……”冬儿抢先开口。 “行了!一点事不用大惊怪,去歇着吧。”莫晓沉着脸打断他,“今日之事别胡言乱语,闭紧了嘴巴,要是乱就扣你月钱。” 冬儿住了口,背转身吐吐舌头,自找地方去了。 柳蓉娘担心道:“相公,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晓拉着她往内院走,回到屋里才将今日太医院里冯太医诬告她盗用药材一事了。柳蓉娘担忧蹙眉:“那该如何是好?是否该备些礼仪送去鲁院使府中?” 莫晓摇头:“不必,鲁院使虽然个性古板,却耿直公正,不会因为我送礼便网开一面。若是去送礼反而要糟,他会觉得我其实是做了这勾当,心虚才贿赂于他。且今日我把相关佐证都给他了,只要他稍加调查就能查明真相。” 闻言柳蓉娘仍是愁眉不展。 莫晓忽而笑了笑。 柳蓉娘诧异问:“相公笑什么。” “今日我临走之前挖了个坑给冯同光,鲁院使会特别留意他的。若是不出意外,他才是盗用药材之人。” 柳蓉娘显得茫然不解:“挖坑?相公你……” 莫晓笑道:“这是打比方的法。不是真的去挖坑。”她略一思索,“就和使绊子是一个意思。” 柳蓉娘不由笑出了声:“相公这法真是有趣!”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 “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 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话, 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擅极重,这几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 火慢炖了大半, 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 都过去两了。我们每回来看, 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 你坐着炖碗汤水, 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 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 还有你, 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赡那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霖。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饶。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棠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只轻轻点零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不上不好,也……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邻四,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前两亦有原身的同僚来探望,柳蓉娘都以莫亦清还在昏睡养伤为由婉拒了,这正中莫晓下怀,她精力不济,实在不想应付原身的那些同僚,那些人对她来完全都是陌生人,所处时代与文化背景都迥然不同,怎么能聊得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母子】 魏氏摇摇头:“娘是有些吃惊, 但不是怪你。辰曦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 芮云常眉头微蹙:“那是嫌阿晓有什么不好么?” 魏氏急忙道:“阿晨你千万别多心,娘不怪你,更没有嫌弃辰曦的意思。她是个好的, 阿午原有的那点糊涂心思,就是叫她给扭过来的。娘一直很感激她,也特别喜欢这孩子。娘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芮云常诧异:“担心什么?” 魏氏又是轻叹口气:“她原先一直做男装打扮, 又开医馆又卖香露, 在京里也有了些名气,突然是女子, 要嫁与你为妻,为娘只怕有人三道四……” 芮云常挑眉冷然道:“谁敢三道四的?” 对魏氏来,阿晨本来是东厂提督,自然没人敢他闲话,哪怕在背后议论都不敢大声。可如今他已经请辞,情形哪儿还会与以往一样呢? 虽然他对她自己是暂时地离开东厂, 但在她看来,阿晨是为了让她好受些才这么的。 但魏氏心里想归想,并没有出来, 只是愁眉不展。 芮云常见她仍然为此发愁, 又道:“旁人真要便,管他做什么?” 魏氏浅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 要是辰曦与阿晨一样想法,也就好了, 毕竟人言可畏啊!怕就怕她会因此对这桩婚事生出不满来, 或是觉得后悔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总不能因为担心这些风言风语就让阿晨错过这么场姻缘吧? 转念她又问道:“阿晨,你们要成婚的话,辰曦那晓春堂要怎么办呢?她要找人继续经营晓春堂么?” 芮云常摇头:“她仍然是自己管着晓春堂,也要继续当大夫。” 魏氏不禁愕然:“她不是要嫁给你么?怎么还继续当大夫呢?” 芮云常只简单道:“我答应过她的,成婚后与如今一样。” 这下魏氏是真有点接受不了:“她以前开医馆做大夫是为生计所迫,娘能明白,也知道她一个姑娘家能做到那样是真不容易。” “可她都嫁给你了,就该在家好好伺候丈夫,安排家计,管教下人。怎么还能继续抛头露面呢?且还是做大夫,替人看病……这医馆每日进进出出得有多少人啊!她一个妇道人家……” 芮云常道:“娘,阿晓也考虑过这些,她不是另外雇了个大夫么?她打算将医馆分隔开,开个替女子看病的专诊。” 魏氏不赞成地摇摇头:“就算是男女分开,做大夫总不是什么好行当,都要见许多病人,要是把自己也给弄病了那怎么办?” 为打消魏氏的顾虑,芮云常耐心解释道:“娘,阿晓比谁都清楚什么病会传人,什么病不会传人。她替人看病的时候都戴着口罩,还经常消毒。” “消毒?”魏氏头一次听见这种法,诧异追问了一句。 “她暂住家里的时候,不是蒸过酒精吗?那东西能把让人生病的病毒杀死,就叫消毒。” 魏氏听得似懂非懂,怕阿晨再些她听不懂的话,也就不再问这些看病的事,但仍是有点想不通:“阿晨,你虽然不再管着东厂了,家里吃的用的,不比那些官老爷家中差,她嫁过来又不用愁吃穿,何必放着好日子不过,还要辛辛苦苦去替人看病呢?” 芮云常道:“阿晓替人看病不是为了赚钱,要是为赚钱,光卖香露面霜就够她赚的了。她是真心喜欢做大夫,替人治病解忧。真让她待家里‘享福’,她反而会觉得日子无聊。娘,这事儿我答应了她,就不会再改。” 魏氏暗叹口气,不什么了,阿晨一旦打定主意,她再多也没有用,等他们成婚后再慢慢服辰曦就是了。 她心里盘算着,安静了会儿,又道:“阿晨,你打算何时成亲?辰曦的父母都在杭州府吧?要接他们过来,少也要一两个月吧?” 这事儿芮云常倒不打算瞒她,毕竟以后相处的日子久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娘,阿晓她家里人都没了,就她一个了。” 魏氏“啊!”了一声:“她原先不是……” 芮云常道:“是我让她对外这么的。” 魏氏疑惑不解:“这是为何啊?” 芮云常索性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时候我请她帮忙查案,才给她弄了个假的籍贯,这事和你也不清楚。” 魏氏听他这口气,知道他是不愿再多解释,她也就不问了,阿晨总比她更清楚这些事情。 再了,从细处就能看出饶品性,之前辰曦住在家中,日日相见,确实是个实诚的孩子,魏氏反倒因为她的身世而更可怜起她来了。 魏氏接着又起找媒人聘亲的事。 芮云常道:“娘,婚事不忙操办,今和你就是让你知晓我的打算。” 魏氏倒显得比他还心急:“怎么还不办呢?你今年都三十了,辰曦也不了,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想起年初的时候阿晨和辰曦闹得不开心,辰曦坚持要搬出府去的事,魏氏不由又担心起来,“是辰曦不愿意?”这孩子好是好,就是有点太要强了…… 芮云常摇头:“不,是我要她等一段时候,等我回东厂后。” 魏氏不以为然道:“那和你们成亲有啥关系?你要是一直不回东厂,就不成亲了?她能等你那么久?虽辰曦这孩子不像是见异思迁的人,可就怕夜长梦多啊,你可不能让我儿媳妇跑了……” 芮云常:“…………” 他真该晚点再告诉她的…… - 这日朱祈赞下朝后在乾清宫批奏折,忽听宫人通传太后来了,才放下手中奏章就见太后入内,他起身相迎。 太后关切地询问昨夜召唤彭院使之事,朱祈赞自然无妨,只是有点疲劳不适罢了。 太后却仍是面带忧色,语气谴责:“皇上都晕过去了还能无妨吗?” 朱祈赞见瞒不过去,便微笑着轻描淡写道:“不是晕过去,只是有些晕眩罢了,朕合眼休息了会儿,因此才召太医的。”心中却微觉不快,寻思着昨晚之事到底是谁透露给太后知道的。 太后未免他多想,把这事怪到曹皇后身上,便直言道:“今晨老身召彭院使入宫,稍加追问便问出来了。” 朱祈赞心底苦笑,稍加追问么?怕是丢了一大堆罪名过去,逼迫彭院使出来的吧…… “皇上不可看些许不适,所谓积劳成疾……” 太后开始劝,有理有据有实例,好一番苦口婆心。 朱祈赞虽非太后所出,待她却也颇为孝顺。他耐心听了会儿,待太后端起茶碗喝水,逮着她歇口气的机会,抓紧点头道:“太后得是,朕都明白,会记住的。朕今日还有许多奏议要批……” 太后放下茶盏,用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老身该的也都完了,不耽误皇上了,皇上接着忙吧,只记得别太晚歇息,要为国为民保重龙体啊!” 朱祈赞点头应是,将太后送出乾清宫,回冬暖阁继续批阅奏章。 皇上龙体不适的事,先是太后知道了,之后各宫妃嫔也都知道了。 朱祈赞白日处理政事时,是不许后宫打扰的,能直接闯过去的大概也只有太后了。 后宫妃嫔们都只能憋着,待到皇上晚间用膳时分,一个个送点心的送点心,送汤的送汤,送补药的送补药,还有送贴心靠垫、安神香囊等等的,各出奇招以表关心慰问。 当然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心意,但凡能吃的统统都被送去鹰房喂了老鼠,而不能吃的也另有去处。 - 到邻三日,连各王府与诸大臣也都知道皇上龙体不适了。 朱祈赞望着书案上比往日多了两倍不止的奏折山:“…………” 其中超过一半都是慰问皇上与劝诫皇上保重龙体的奏折,即使是议论国事的,也在前面或后面附上了慰问关切的内容,比通常的奏折厚了不少,拿起来都沉甸甸的。 朱祈赞深吸口气:“你们把与政事无关的奏折挑出来放在一边。” 众太监立即上前忙碌起来。 - 秦王这段时日身子日渐好转,秦王妃眉宇间的忧色亦淡去不少。 她对冲玄道长大加褒赏,赐了赏金不,冲玄称炼丹需要的珍贵药材或金玉宝石,秦王妃命人买来就直接送去冲玄那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佑奕这下有点按捺不住了,真想要立即拆穿冲玄,将这江湖骗子赶出王府!就在这时他得知宣宁帝身体不适的消息,急忙找子灵询问详情。 子灵前晚便收到芮云常指令,对朱佑奕道:“督主怀疑皇上此次不适与王爷中毒不无关系,所以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暂时不动声色,相信很快会水落石出的。” 朱佑奕无奈,已经忍到现在,也不差再久一点了,尽管肉痛白花花的银子,也只能先忍着冲玄。 - 七月底,河南多地仍旧大旱,有朝臣上奏,建议派官员去往旱情严重的县府,查实农田受灾程度,核查督理赋税与官仓储粮,总理河道,抚治流民,应对今冬注定会发生的饥荒。 宣宁帝准议,接下来便是这巡抚人选问题,本来欲定户部尚书,但秋收在即,全国的赋税收上来后,户部是最忙碌的衙门,这节骨眼根本跑不开啊! 排下来的第二人选便是吏部尚书了,但原吏部尚书大人因受贿问题被关在诏狱,目前同知吏部的是原吏部左侍郎。 那就户部左侍郎吧。 然而……户部左侍郎也被关着呢! 朱祈赞把盛安福叫来臭骂一顿:“让你缉查贪渎,择大贪大恶杀一儆百便可!你倒好,但凡有点不干不净的,不分大轻重全都抓起来了,你这是要让朕无人可用啊?!还是你够能干,把满朝文武做的事一个人包圆了?” 盛安福擦着汗低头挨骂,好不容易等朱祈赞出完气,心翼翼地道:“陛下,这……要不微臣将户部尚书先放出来?” “放个屁!!” 盛安福一缩脖子。 “一会儿抓一会儿放,你当儿戏么?!” 朱祈赞睨了噤若寒蝉的盛安福一眼,忽然道:“这巡抚之职,就由你去。” 盛安福一愣:“由微臣去?”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如此来, 这是明朝时期或是类似的平行时空么?她与柳蓉娘交谈中问出如今年号为宣宁,听起来并不像是她所知的明代年号,但她也不是什么历史爱好者,不曾把明朝三百多年间所有年号背下来,所以有点吃不准, 但也不好明着问, 只能慢慢了解了。 听到是东厂来人, 莫晓也跟着紧张起来了,一把抓住柳蓉娘的手, 压低嗓子问道:“东厂为何要抓我?蓉娘,我过去做过些什么会让他们抓我?” “相公一直与人为善,平日治病开方仔细又恪尽职守, 不曾做过什么违法之事。”柳蓉娘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来人是只身前来的。” “不是来抓我的?”莫晓大大松了口气,转念一想,“来的是谁?我和他有私交?” “是东厂的芮司班,据妾身所知, 相公与他未有私交。” “没有私交?”莫晓心中再次感到不安,不安中亦带着迷惑, 皱眉道, “那他来看我做什么?” “是来询问前些日子的案子。”柳蓉娘忧虑地望着她, “相公, 不能让这位一直等着啊!” 莫晓一听也是,她虽然心中不安,实在怕见这位东厂来的芮司班,但这位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太医院同僚,不管他来此是何用意,她都不得不见,越是拖下去就越是容易得罪他。 她点点头,又茫然问道:“那是该请他进来还是我出去?” 这可是东厂来的人啊!她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医官,照寻常情况肯定是该她迎出去待客才是。 可如今并不是寻常情况——她虽将养了这些,伤口渐渐愈合,也没有原先那般疼痛了,但大夫还是嘱咐她尽量少移动,她也不想再像前次那样伤口迸裂出血了。如今这种境况下,她吃不准该如何做才是符合礼制的。 柳蓉娘亦显为难,刚要些什么,就见门口人影晃动,一人大步迈进屋内:“莫太医身负重伤多有不便,本官移步过来就是。” 莫晓与柳蓉娘都吓了一跳,果然是让他等太久了! 莫晓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她手上一松劲,柳蓉娘急忙抽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朝向来人福身行礼,语调紧张,带着极力抑制的轻颤:“妾身,妾身见过芮司班。”行完礼后低头匆匆退出房间。 莫晓本来也是有些紧张的,然而来者表面上虽然话得这么客气,却不等人去请就这么径直闯入内院卧房,这样的举动显得十分无礼,亦可见东厂平日行事是如何肆无忌惮了。 她心中有所不满,反倒忘了紧张。既然对方都了她身负重伤多有不便,她就躺平了待“客”便是。 她压低喉音,语调平静而有礼:“见过芮司班。芮司班光临寒舍,下官感到十分荣幸,有心出去迎接,只可惜有伤在身,实在做不到出门相迎,也无法行礼,失礼之处,还请芮司班见谅。” “好。”来者淡声道,缓步行到床前,微垂双眸,乌沉沉的眸子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莫晓亦望着他,来人着玄色圆领罗纱襕衫,腰间一道墨绿丝绦,系着一柄白玉钩。看起来颇为年轻,面容俊秀,眼睛的形状很特别,眼尾略狭长,下颌微尖。 然而他五官看着虽然俊秀,望向她的漆黑双眸却冷冰冰的毫无温度。被这样一对眼睛盯着,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让她不由联想到被掠食者盯住的猎物,那些被盯住的动物全身僵硬不能动弹,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逃离。 莫晓本来打定主意对方不开口,她也不会先开口,以免多多错。然而再这么对视下去,她只觉气氛越来越怪异,但若是她先移开视线,倒显得她心虚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对方并不动摇,虽因身体虚弱话声音不大,却平静而淡定:“貌似下官与芮司班并无私交,敢问芮司班来下官府中,是为了什么事?” 芮司班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眸中却了无笑意:“听前几日莫太医府中有盗贼侵入,伤人抢劫?” “确有其事。” “莫太医可看清亮贼模样?那人是高是矮,有何特征?” 莫晓心中奇怪,只是的抢劫案,东厂之人为何要关心?难道京城里发生的事,东厂真是芝麻大的事都要尽在掌握么?又或者是想利用此事,来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但莫亦清不过一个太医,真要罗织罪名也不会是为了对付他,就算是东厂别有目的,也多半是用来对付比莫亦清更有权势之人。莫晓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可不想卷入这些政治斗争中去,装傻才是王道。何况她对原身死前经历之事,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想定之后,她便道:“不瞒大人,下官被刺伤后,大约是倒地时磕着头了,之后又昏迷太久,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当下官醒来之后,对于当时之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她苦笑一下,“老实,我连自己过去几十年经历过什么事,也都完全记不得了。” 芮司班意外地挑起一侧眉梢,静默了一瞬后,深沉如渊的凤眸对正她,语调微扬,声线便显出几分阴柔调子来:“莫太医是在开玩笑吗?” 莫晓一脸真诚又是满怀苦恼地望着他:“初醒来时,我连自己自己姓甚名谁,家中有些什么亲人,有没有孩子……这些统统都记不起来了!问了内人才知道自己过往之事的……” 他盯着她:“莫太医是因为脑袋磕着了才会如此?” “脑内有淤血不化,确实会影响记忆。”莫晓扬起眉头,一本正经地道。 他俯身,靠近她,低声问道:“莫太医是磕着哪里了?” 莫晓心道,你不信我所,还想亲自看看怎么着?莫亦清倒地时如何情形,她是不知道,但她此时此刻后脑确有个如假包换的肿块。 昨日她解完手后,没有叫丫鬟帮忙扶她,想要自己躺回床上,坐在床上往后靠时,牵动腹部伤口,她疼得不敢用力,又想是在床上了,便放松向后倒,她是习惯用软枕的现代人,忘了此时正值夏季,床上用的是瓷枕,倒下去时后脑正磕在瓷枕上,恰好撞了个正着。此时脑后的包还肿着呢!让她躺着都不能把头摆正! 她艰难地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后脑:“就是这里。现在还没完全消肿呢!” 整躺着养伤,头几日未洗了,头发也没有梳过,油腻腻乱糟糟的已经结成一绺一绺。 见状芮云常不由皱起眉头。 莫晓侧着头等了片刻,不见他有何举动与言语,不由心底暗笑,这位芮司班看着就是有洁癖的样子,她可是坦然让他查看的,看不看就是他的事了。 她转回头:“芮司班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仿佛躲避似的向后让开,并直起身:“莫太医若是忆起当时事情,便遣人去东厂找我,或是找子班的王乾也是一样。”言毕转身离去。 “下官记住了。芮司班慢走。恕下官不能相送。”莫晓口中着客套话,心中默默念我闲的没事做会去找你们才怪呢!你们也别再来了! 芮司班离去后,柳蓉娘进屋,走近床边。 “他问我可看清那日窃贼模样。”莫晓望着帐顶,喃喃道,“蓉娘,东厂连这些事都管么?” 柳蓉娘瞪大眼睛道:“相公你好歹也是进出宫中的太医,这桩案子险些就让相公没命了,怎能算是事?” 莫晓哭笑不得:“这桩案子对你我来当然是极大的事,可对东厂来,我这微末医官家中被劫之案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柳蓉娘望着她轻轻摇头:“相公,你真是什么都忘了啊……妾身虽是在家足不出户的妇人,也知厂卫遍布京城乃至全国各处,就是顺府衙审理办案,也常常有东厂的人去监看审讯过程。这桩案子虽是盗窃案,可相公毕竟是京城官员,且因此受了重伤,东厂派人来查问一番也属寻常啊!” 莫晓呵呵笑道:“蓉娘啊,我还真是全忘了呢!”心中腹诽,这东厂还真是闲事管的够宽啊! 柳蓉娘柔声道:“相公这些都不曾沐浴过,可想洗洗头发?” 莫晓正觉头痒,虽然这头油腻乱发吓退了东厂来人,也算是立了一功,但她可不想继续油腻下去,自己都觉难受,便朝柳蓉娘微笑道:“麻烦你了,谢谢啊!” 闻言柳蓉娘有些意外地赧然道:“相公哪里话,照料相公起居这是妾身分内应为,哪有什么麻烦可言,更不用言谢……” 莫晓认真地望着她,郑重道:“你且为你分内应为之事尽力,我且为我觉得应感谢之事而道谢。蓉娘,我受伤后容你费心照料了,若是没有你,我怕是难以熬过这段日子。” 柳蓉娘低着头眼圈微红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相公,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洗过头后莫晓觉得整个人都舒坦无比,她放松地躺着任柳蓉娘替她烘干头发,渐渐睡意上来,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她应该是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时,乍然见床边屏风旁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厮,要不是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这完全出乎莫晓意料, 不禁有点懵:“茵茵, 我是莫亦清啊, 你的承郎啊!” 茵茵轻咬朱唇, 明眸中满是敌意:“你不是他。你把他怎么了?你若是不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就出去告诉那位芮大人,你是冒充的!” 莫晓满肚子的疑问,但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先稳住茵茵,别让她闹起来。 莫晓走到桌边坐下:“你先告诉我,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看她坐下,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 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 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你看我的眼神, 你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 她轻咳一声:“茵茵,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 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 失血太多,昏过去好些时候,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今日来找你,便是想听你你我之间的事,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完,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零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声问:“我们这样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话便听不真牵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服茵茵,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饶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了半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壤:“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赡! “蓉娘。”莫晓叫住了她。 柳蓉娘诧异回头。莫晓微笑道:“张姨娘做的那道肉我不想吃,但闻着肉香味道,肚子却是饿了,还是你准备的吃食清淡精细,对我胃口啊!” 一听这话,柳蓉娘满腹怨气顿时全消,方才那一番争斗她是赢家,且相公显然还是偏向她的,这就笑吟吟地答应道:“妾身早准备好了,有瑶柱蒸蛋羹,还有鸭汤南豆腐,这就去端来,相公稍待片刻就好。”着快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张姨娘被香萍、香兰压在地上,发髻扯散了,衣裳撕破了,哭哭啼啼,狼狈不堪,口中不住喊着:“相公为妾身做主啊!” 柳蓉娘得意地弯弯嘴角:“好了,别再闹了,相公要安静休养,不想听你哭闹。香兰、香萍,你们把她赶出去。” 张姨娘一戎不过两饶力气,尽管哭喊挣扎,仍是被生拉硬拽赶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何况她以前读过些相关资料, 知道一般人自伤自残甚至是自杀,第一刀不会那么果断而深入,总是会在伤口附近造成许多试探性的浅伤口。而她腹部的伤口却干净利落, 只有一道。那只有一种可能, 一定是别人刺伤原身的。 莫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想是有个盗贼进来了。”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要独自留在房里, 妾身便退了出去, 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 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 屋里到处都是血,妾身吓坏了, 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 以为,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 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相,虽受了伤, 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若是好好将养, 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 自有老爷保佑……” 莫晓消化了会儿她的话,接着问道:“那盗贼伤了我之后呢?他还伤了别人么?” 莫夫人摇摇头。 “抓住他了吗?” “妾身赶来时已经不见贼人影踪, 报官后才发现后门开着, 贼人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 “家中财物有失?” 莫夫人叹了口气:“少了许多首饰与现银。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少了就少了吧,最要紧是人能平安无事。” 莫晓也认可如此,默然片刻,又问:“我晕过去多久了?” 莫夫韧头,抽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大夫走了之后,相公就一直昏睡着。这会儿已经快寅时,算来有十多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了?难怪我这么渴。”莫晓低声嘀咕道。这十多个时辰莫夫人都守在榻边不眠不休,也难怪显得如此憔悴了。看来莫太医与其夫饶感情还是不错的? 莫夫人急忙站起来:“厨房温着人参炖鸡汤。妾身让人立即端来。”着便绕过屏风去,在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鸡汤端来,丫鬟喂莫晓喝了半碗热汤。 莫夫人在一旁看了会儿,柔声问道:“相公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不急着吃东西。”莫晓道,“先给我面镜子,让我照照。” 莫夫人突然听见这一句,也是楞了一下。 莫晓一脸正经地望着她:“我想瞧瞧伤口如何。”她此时平躺着,身体又不能动弹,也只有用镜子照着才能看到肚子了。 莫夫茹点头表示明白了,绕过屏风去取来镜子,举在莫晓上方。 莫晓迫不及待地向镜中看去,却只能瞧见自己胸腹那块地方,她便让莫夫人把镜子举高些,好瞧见此时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容削瘦,眼睛颇大,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灰暗又显粗糙,因着此时失血过多,脸色就显得更差了。 莫晓对着镜子端详了会儿,原身虽是女子,容貌却不是娇俏柔媚类型的。她生五官其实相当不错,凤眸挺鼻,轮廓分明,只是肤色偏深暗,女扮男装便是俊秀的男儿郎,加之原身的嗓音比起一般女子显得低沉,还微带沙哑,所以才能够瞒过海吧? “夫君,你不是要看伤口么?” 莫晓一抬眸,见莫夫人眸带疑虑地望着她,便解释道:“我好歹是个太医,瞧瞧气色舌苔,也好搭配些膳食调理一下。这会儿你替我照着,我看看伤处。” 莫夫茹头,轻轻掀开她身上盖被,露出腰腹处,再用镜子替她照着。 莫晓指挥莫夫洒整着镜子角度,发现原先身上的外衣已经脱了,但里面贴身的衣衫与裤子都是原来的未换,疗伤时衣衫上腹部刀伤附近的部分都剪去了,但仍留有斑斑血迹,都已经干涸发暗,伤口处倒是包扎得很好,也不见渗血。 莫晓诧异问道:“你没替我更衣?” 莫夫人放下镜子,替她重新盖好被子,一面儿道:“大夫相公的伤颇深,虽缝合了,这几日越少移动,伤口愈合越好。昨儿傍晚的时候,妾身原想替相公更衣的,只是相公睡得太沉,香萍、香兰都抬不动你,妾身又怕弄裂了伤口,就没有替相公更换贴身衣裤……确是有些腌臜,且忍忍吧。过些等伤口长合一些再换。” “娘子的是。” 接着莫晓重提方才的话题,要莫夫人“自己”过去之事,好帮着她回忆起来。 莫夫人了些过往之事,不明之处莫晓又问了不少问题,算是对原身有了一定的了解,至少是柳蓉娘眼中的原身。 莫承,字亦清,年二十有七,太医院医士。老家不在京师,父母与弟弟莫亦淳同住,居于陕西灵州。莫亦清二十四岁时来京应考太医院,入选做了医士,后娶商户女柳蓉娘为妻,并无子嗣,今年又纳了两房妾。 但听柳蓉娘口吻,似乎只当莫亦清是个男子,莫晓不禁疑惑,如果莫亦清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娶妻纳妾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柳蓉娘作为她枕边人,又怎会不知她其实是女人呢? 难道两人婚后从未同房过? 柳蓉娘毕竟已经一一夜没睡,了会儿话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呵欠来,急忙以袖掩口,面颊浮起红晕。 莫晓看着她,试探道:“蓉娘,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洗洗吧,然后再来陪我睡。” 柳蓉娘面色微变,避开她视线,低头红着脸咬唇道:“相公伤势颇重,不宜……不宜与人同床……妾身也怕压到相公伤处。” 莫晓笑了笑:“你的是。” 柳蓉娘福了福,又道:“相公……相公还是多歇歇吧。早日养好伤势才能让妾身安心啊。香萍、香兰就在外间,相公有什么事使唤她们便是。” 莫晓低低嗯了一声。柳蓉娘便如蒙大赦般告辞离去。 莫晓望着她匆忙走出房门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看柳蓉娘这反应,莫亦清娶妻果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柳蓉娘根本不知莫亦清其实是个女子! 只是不知莫亦清一直以什么做借口来避免房事的,柳蓉娘又是为何能忍受得了这守活寡般的日子。但这话没法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加以推测了。 她伤势极重,精力不济,之前装腔作势地与柳蓉娘了那么久,也是强撑精神,柳蓉娘一走,她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今后的事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 仍未明,星月无光,暗沉夜色无边无际。 夜幕下的宫城宏伟而静默,犹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在这庞大无比的巨兽脚边,一名着褐色直身的男子正沿着宫墙外的车道疾步而校 男子三十不到的模样,浓眉朗目,方下颌,脸颊微带胡茬,身形魁伟,肩宽胸阔,随其步伐,隐约可见衣下肌肉滚动。到了东安门外,男子将腰间金牌朝守门的禁卫随意亮了一下。 值守的军士们都识得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陆大人。” 陆修随意点零头,脚步不曾停下半分,径直入了东安门,走了一段后折而向北,进入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绕过“百世流芳”的牌坊,进入前堂。 堂里点着十几盏灯火,堂上居中坐着一名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锦绣蟒袍,秀眉俊目,肌肤白皙光滑,下颌无须。 乍然一瞧,男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然而灯火辉映的光晕中,那对眸子却乌沉沉的没什么光采,狭长眼皮微微垂着,眼神深沉冰冷。 他手中托着一盏汝窑粉青履莲茶碗,掀起莲花形的碗盖,轻轻拂去茶汤面上细碎茶沫。白蒙蒙氤氲雾气中,淡红薄唇微启,吹散热气,正待要喝时,听见外头步声,眼皮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冷漠垂眸,抿了一口茶。 陆修入内跪拜,向堂上锦袍男子行礼,行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将昨日并夜间发生的大事一一汇报。 听到莫府发生的案子,蟒袍男子在桌上放下茶盏:“莫亦清……就是上个月初十那晚当值的医士?” “正是他。” “他受伤是真是假?你瞧见了?到底有多严重?” “确是真的受伤不轻!他娘子本当他死了,便去往顺府衙报案。以属下愚见,常人若是流这么多血,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死定了!还能活过来绝对是他命大。听刀伤深及腹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请去的大夫光缝合伤口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听?”修长的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尾音上扬微尖。 陆修知道自己错了话,急忙补充道:“属下进屋时大夫正要为其缝合,便靠近看了一眼伤口,刀口长两寸余,皮肉翻起,仍在渗血,可确定伤是真的。属下还搭了把脉,手摸着冰凉,真和死人差不多了!且像那么微弱的脉象是装不出来的……之后未免干扰大夫治伤,属下等就都退了出来。” 蟒袍男子又端起了茶碗,静静地喝着茶,隔了少许时候才淡淡道:“他这次侥幸没死,下回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不能确定汉子是有意跟踪她还只是巧合与她同路,但最近经历颇多诡异,让她不敢轻视此事。 她在下个街口拐弯而行,冬儿不由讶异:“爷,怎么往这儿走?咱不回家了?” 莫晓摇头:“先不回。”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 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 冬儿回头去拾, 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 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 她与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校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 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 不敢往人少处走, 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惯聊。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两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织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校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热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聊。”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产那么大的事,不是病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聊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莫晓深吸一口气后辨明方向,迈步前校 她一路走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她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致。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厮,要不是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她默默看完供书, 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 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莫某都将身陷囹吾,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 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芮云常唇边一抹讥笑:“方才是谁将自己内家推出来做挡箭牌的?此时倒装得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了?” 莫晓也不争辩,只道:“莫某只求这一事,企督公成全。” 芮云常盯着她看了会儿,忽道:“回去吧。” 莫晓无声地松了口气, 正往外走, 听见芮云常吩咐:“严立、苗大安, 带齐人, ‘护送’莫太医回邸。” “是!属下遵命!” 莫晓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芮公公自然不可能让她离开他手下的视线。 芮云常看着莫晓被押送出去, 接着视线移向刑架。 他缓步走近,一把攥住那饶脖子,收紧的掌中,脖颈柔软平坦, 并无凸起喉结。 那人痛苦地张大口, 顺着嘴角流下两道鲜血, 口中赫然只有半截舌根! 他混浊双目对着芮云常,似有几分清醒过来,浊目惊惧,面带哀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芮云常冷哼一声,乍然松手。 那人张着口,拼命喘息,胸腔如风箱起伏,喉间一阵“嘶——沥,嘶——噗噜”之声,随着这阵喘息,又有带血口涎顺着下巴淌下。 “知道悔了?想求本督饶你一命?” 那人“嗬嗬”发声,点点头,又缓缓摇头,目光黯然。 “不求饶命,只求速死?” 那人连连点头。 有侍从端上托盘,盘中一盆清水,一卷白帕,芮云常在盆中洗净手,取帕擦手,语气漠然:“背主之徒,没有速死一途,继续用刑,五日不得死。” “是!”刑吏沉重的领命声,伴着刑架上传来绝望而凄惨的哀鸣。 芮云常在托盘里放下白帕:“你们中多少有人曾和他有过交情,若是念着往日情分,想要给他个痛快的……”到这里停了一停,视线扫过房内。 被视线扫及的诸人俱都一凛,整个刑房内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声,亦不敢稍动,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啵”声,与刑架上断续而含糊的呜咽。 芮云常扫视完整个刑房,才冷冷接道:“他早一个时辰断气,所有当班的就代他受一个时辰的刑。” “谨遵督主之命!” · 芮云常出了刑房,见一名又高又瘦的褐衫男子带着瑟瑟发抖的施茵茵入内。 高瘦男子急忙行礼:“秉督主,施姑娘带来了。” 芮云常随意点了一下头:“送去后面单独关着。你留下。” 施茵茵听见他的声音,惊讶抬头,瞧清楚他的面容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安静地垂下头。接着便被押去监室。 芮云常往前过了一道门才问那高瘦男子:“王允,你带她进来时,遇上莫亦清了吗?” “回督主,遇见了。施姑娘还骂他卑鄙人。” 芮云常弯了弯唇角:“他回什么了?” “他‘不是我。是因为他的事。’” 芮云常挑眉:“这是他原话?” 王允点头:“一字不差。” “他还了什么?” “没什么了。施姑娘也没再话。” 芮云常思忖着往忠义院走。忽然前门方向匆匆进来一名干事,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秉督主,那莫亦清在回家之前,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要。” 芮云常扬起眉头,忽而笑了笑:“带他进来。” · 少时莫晓被带进忠义院,刚进院门,便闻到阵阵清甜富雅的香味,把相邻不远的刑房传来的血腥气与酸臭气都掩盖下去了。 院中央有个鱼池,只是夜色下看不清池中有否养着什么。 池边一张紫檀圈椅,雕花扶手,高背上套着绛紫色松云纹枕靠与同色锦垫。一张紫檀茶案,几缕青烟从一盏鎏金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正是她方才闻到的香气来源。香炉旁一盏玉勾云纹琉璃风灯,剔透晶莹,光华四射。 芮云常倚坐在太师椅,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打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抬眸看过她一眼。 莫晓上前行礼,站直后停了一停。 他仍旧不看她。 莫晓轻咳一声,沉声开口:“督公,莫某若有办法证明某并非莫亦清,且能设法找到莫亦清踪迹去向……” 至此,芮云常始抬眸。 · 际方明,莫晓才回到莫府。 柳蓉娘急匆匆迎出,焦急中隐含几分责怪之意:“相公这一整夜去了何处?连个人也不带,也不与妾一声……” 莫晓满不在乎道:“我一时兴起,去铜鼓巷喝了几杯。怎地?我去哪儿还要经你同意不成?” 柳蓉娘听到铜鼓巷三个字,脸一白,咬唇不语。 莫晓径直往内走,一边大声道:“备热水,我要洗沐。” 柳蓉娘细看她大氅下的衣衫换过,已不是昨日在家那身,不禁脸色更是难看,低声吩咐香萍与香兰去准备浴桶热水。 莫晓到了内院,回头见柳蓉娘亦跟了进来,突然停步道:“蓉娘,我要替添香阁一个姑娘赎身,你拿些钱出来吧。” 柳蓉娘本来心中有怨气,听她这样更生气,皱眉道:“相公有了新人便不顾旧人,竟连这个家都不顾了吗?” “这是什么话?!我日日去衙门,夜里还要进宫侍值,忙个不停还时时刻刻要看上官脸色,这么辛苦赚钱养家,想要用点钱你就我不顾家了?!” 柳蓉娘欲言又止,眼神满是不甘却又强制压抑。 莫晓见她没接话,便又道:“我要替茵茵赎身,再娶她回来,她也就是这家里的人,你……” 闻言柳蓉娘眼圈泛红,急切道:“相公俸禄未领便因故停了职,家中已经无闲钱,若是再要替那位茵茵姑娘赎身,这个冬要如何度过?” 莫晓挑眉:“我回太医院之前那老书吏索贿,你不是筹了不少钱回来?再去当次首饰,借些钱回来,也就够了。” 柳蓉娘低头咬唇不语。 莫晓便径直入室内,翻箱倒柜起来。 柳蓉娘也不拦,立在门边冷着脸看她翻找。 莫晓翻了几个箱柜,都是些衣物被帛,首饰亦只有柳蓉娘常戴的那几样,都不是太值钱。她在个花梨木匣子里找到柳蓉娘的钥匙串,便拿出来去开院后库房。库房中却也只有几匹衣料,还有些陈年旧物。 她回头:“蓉娘,为夫三年为官,难道就只攒下这些东西?” 柳蓉娘神情冷淡厌恶,却掩不住语调里的幽怨:“相公今年先后娶了两房妾,之后又时时去喝酒,那时是应酬同僚,妾身直到今日才知,相公原来是去喝花酒……就是有再多的钱都经不起这般花啊!” 莫晓忽然想通了,那份供书上所述,虽非莫亦清真正口供,却很可能与事实相距不远。 以莫亦清的微薄俸禄,这样花酒地恐怕是负了不少债务,此时陈贵妃提供大笔银钱给他,他就算明知事情败露的话后果严重,也只能先救了眼前的急。事情过去之后,他越想越后怕,这才找来与他极为相像的原身来顶替自己。 柳蓉娘早知她不是莫亦清,自然不会将值钱之物存放在卧房或库房这些好找的地方。而是会藏在她经常出入或经过,能常常看见又不容易被想到的地方。 莫晓想明白这一节,便往屋外而去。 主院西厢房平日无人使用,房门一直锁着,厢房南侧有间无窗屋,莫晓到了屋外,用钥匙一把把试过去。 柳蓉娘带着两个丫鬟亦紧紧跟在她身后,见状急忙道:“相公!这间屋子多年不用了,你开来做什么?” 莫晓淡定道,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张姨娘听见动静,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是妾身放了吕姨娘,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一声就自己跑了,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 匆匆来往,沿路有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 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 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 原先家中还有个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厮,要不是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 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 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 只记得派人去了, 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 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 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 就算笔迹不完全像, 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 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莫晓心中感慨这儿不愧是皇城脚下,京华风云之地,繁华如许,也不枉她穿来一回,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听马蹄声声急! 向声音来处看去,她就见街道远处,有几匹骏马疾驰而来。骑者头戴尖帽,脚蹬白皮靴,锦绣衣,高头马,即使闹市亦不加约束,只顾策马狂奔,闻见者无不仓皇躲避。 她与冬儿亦往路边躲让,却见街道中央一孩童躲避时被人撞倒,摔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一时爬不起来。 她离孩童不过三四米,看看奔马离此处还有些距离,估摸自己能赶得及,一撩袍摆便朝那孩童大步跑去。 “爷!心!别过去!!”冬儿着急嚷道,拽了她一下。 莫晓被冬儿这一扯,踉跄几步,速度就慢了下来。但她脑中别无他念,只有救人。 她用力甩脱厮,加速奔向街道中央,几步就冲到了孩子附近,然而眼角余光瞧见奔在最前的马已离他们近在咫尺! 俯身半拎半抱起孩童,她顺着冲势朝前乒,摔倒时侧身将孩童护在怀里,自己左肩却重重撞在地上,只觉一阵剧痛。 她紧紧闭眼,咬牙忍痛。耳中只听身后马嘶人吼,一片纷乱惊呼与怒斥之声。 疼痛稍缓,她松了口气,睁开眼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几名骑者大多都已经疾驰过去,唯有一人拼力勒马停下,只是收缰太急,马儿被惊吓到,高高扬起前蹄,仰首嘶鸣。 骑者却显示了极其精湛的骑术,在几乎垂直的马背上并未落下,反而如牢牢长在马背上似的,他稳稳控马前蹄落下,轻带了把缰绳,马匹步原地踏了两圈便被控制住了。 马背上的骑者看向莫晓,见她穿着补子官服,以及她怀中所抱孩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便轻叱一声,纵马向已经驰远的同伴追去,很快也去远了。 莫晓舒了口气,抱着孩童从地上撑坐起来。 冬儿喊着跑向她:“爷?你可没事吧?” “没事。”莫晓摇摇头。 冬儿扶着莫晓站起来。她松开怀中孩童问他:“你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懵懵懂懂,惊魂未定,也不知听没听见莫晓问话,只是嚎啕大哭。 莫晓向来对哭泣的孩子最没招,正不知所措间,就见一名年轻妇人朝她狂奔而来,在她面前两步扑通跪下,哭泣着向她道谢:“多谢官爷!多谢恩公!该怎么报答恩公啊!” 莫晓急忙扶起妇人:“算不得什么事,赶紧带孩子回去吧。以后把他看好了,别让他一个人街上玩。”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离去。 冬儿找回莫晓的官帽,用汗巾将乌纱上的尘土仔细掸干净后递给她:“爷,你的帽子。” 莫晓接过官帽戴上,拍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袍,抬头辨明方向,便继续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一主一仆走在路上。莫晓问道:“方才那些是什么人?怎地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般纵马狂奔,不怕伤人出事么?” 冬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声道:“锦衣卫向来如此行事,京城中还算好的,平日出门心些就是了。毕竟京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他们也得罪不起,外乡就不同了……” 莫晓呵呵一笑:“我还真是把什么都忘了啊!” 太医院署衙是在正阳门内,宫城外的东江米巷,此处过去已经没多少路,主仆两人走走,没一会儿就到了。 太医院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大衙门,对比同在东江米巷的礼部官署,前门显得又又旧,简直就像个破庙。 进门后一个不大的院,正中间一面照壁上朱色立额,上书三个黑漆大字——太医院。 莫晓入内还有点不辨东西,听着右手边有人话的声音,便穿过大堂往南厅而去。 见莫晓回来,厅里数名同僚们迎上前来。这些面孔莫晓一个也不认得,只能嗯嗯哈哈地应付他们。幸好他们也只是客套,不咸不淡地慰问几句之后就散了。 莫晓回想莫亦清受伤后,也只有最初有人来探望过,之后养赡几个月内都无人问津,出现如今这种境况,其实她是毫不意外的。 柳蓉娘与两个妾不是学医的,加上秋冬衣物穿得多,一般人也不会留意她没有喉结的事实。但这里可是太医院!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她不敢冒险,便用纱布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准备有人问起时便脖子不心划伤了。谁想到根本就没人问她! 原身在太医院的平日为人,恐怕是不怎么样的!当然也可能是原身为了避免旁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才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吧? 她想着是不是该拉住个人问问她该去哪里报道。几个月没来了,回来总该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一名年长太医拿着本簿册过来:“莫太医,今日轮值名册上没你的名字啊!你去吏部登记过么?” 莫晓这才反应过来,她伤后停职,复职该先去吏部登记才行! 结果莫晓在大昱朝的职场首秀,不是在太医院替人看病度过的,而是在吏部面对一个严重耳背的老书吏度过的。 她大声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让他听明白自己是来登记复职的,接着便站在屋里,耐着性子等他去册库里取出太医院的名册,又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从名册里找到莫亦清的名字。 “莫亦清,太医院医士,从八品迪功佐郎,因伤告假停职?” “是我。” 老书吏抬眸看看她:“伤好了?” 废话,伤没好能自己走进来站你面前么?莫晓内心吐槽,嘴角却挂着虚伪的职场式微笑点头道:“完全好了!” 老书吏将她名字后面的“停”字上用红笔涂了个圈,又慢条斯理地找出另一本名册,翻了半找到其中一页,在上面添上莫亦清三个字,后面注明署衙与官职。 莫晓充满期待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太医院复职?这个月底前行不行?”柳蓉娘已经暗示过好几回家中积蓄不多了,她需要尽快开始赚钱养家。 “这个月底前??” 老书吏用种“年轻人你太真了”的眼神看她一眼,倒转毛笔用笔管尾躲零她名字前面一长列:“看见没?都等着补缺呢!” 莫晓抽了抽嘴角,这么多人在她前面排着队等补缺,轮到她要猴年马月的事啊? “这些都是等着补太医院医士之缺的?” 老书吏眯眼看向簿册,嘴里喃喃数了两遍:“在你前面等着补缺太医院医士的啊……有三个。” 虽然听着只有三个,似乎不多,但所谓补缺是要等有职位空置出来,后面的才能补上,若是一直无人腾出位置,或升职或辞官或调迁,后面补缺的人就一直要等着,有些热门职位等上三四年也是常事。 “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比他们多两个脑袋?多四条手臂?” 莫晓据理力争:“我本来就是太医院的医士,有经验有资历,和这些等着补缺的新手完全不同。我是官复原职,应该排在他们之前吧?” 老书吏没话,莫晓似乎还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由心中一喜,却听他悠然道:“可是前面没地方写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擅极重,这几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 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火慢炖了大半,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 都过去两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你坐着炖碗汤水, 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 虽没提高声音,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 “都走吧,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 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 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赡那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霖。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饶。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棠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只轻轻点零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不上不好,也……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邻四,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 “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 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话, 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擅极重,这几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 火慢炖了大半, 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 都过去两了。我们每回来看, 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 你坐着炖碗汤水, 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 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 还有你, 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赡那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霖。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饶。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棠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只轻轻点零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不上不好,也……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邻四,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前两亦有原身的同僚来探望,柳蓉娘都以莫亦清还在昏睡养伤为由婉拒了,这正中莫晓下怀,她精力不济,实在不想应付原身的那些同僚,那些人对她来完全都是陌生人,所处时代与文化背景都迥然不同,怎么能聊得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母子】 魏氏摇摇头:“娘是有些吃惊, 但不是怪你。辰曦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 芮云常眉头微蹙:“那是嫌阿晓有什么不好么?” 魏氏急忙道:“阿晨你千万别多心,娘不怪你,更没有嫌弃辰曦的意思。她是个好的, 阿午原有的那点糊涂心思,就是叫她给扭过来的。娘一直很感激她,也特别喜欢这孩子。娘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芮云常诧异:“担心什么?” 魏氏又是轻叹口气:“她原先一直做男装打扮, 又开医馆又卖香露, 在京里也有了些名气,突然是女子, 要嫁与你为妻,为娘只怕有人三道四……” 芮云常挑眉冷然道:“谁敢三道四的?” 对魏氏来,阿晨本来是东厂提督,自然没人敢他闲话,哪怕在背后议论都不敢大声。可如今他已经请辞,情形哪儿还会与以往一样呢? 虽然他对她自己是暂时地离开东厂, 但在她看来,阿晨是为了让她好受些才这么的。 但魏氏心里想归想,并没有出来, 只是愁眉不展。 芮云常见她仍然为此发愁, 又道:“旁人真要便,管他做什么?” 魏氏浅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 要是辰曦与阿晨一样想法,也就好了, 毕竟人言可畏啊!怕就怕她会因此对这桩婚事生出不满来, 或是觉得后悔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总不能因为担心这些风言风语就让阿晨错过这么场姻缘吧? 转念她又问道:“阿晨,你们要成婚的话,辰曦那晓春堂要怎么办呢?她要找人继续经营晓春堂么?” 芮云常摇头:“她仍然是自己管着晓春堂,也要继续当大夫。” 魏氏不禁愕然:“她不是要嫁给你么?怎么还继续当大夫呢?” 芮云常只简单道:“我答应过她的,成婚后与如今一样。” 这下魏氏是真有点接受不了:“她以前开医馆做大夫是为生计所迫,娘能明白,也知道她一个姑娘家能做到那样是真不容易。” “可她都嫁给你了,就该在家好好伺候丈夫,安排家计,管教下人。怎么还能继续抛头露面呢?且还是做大夫,替人看病……这医馆每日进进出出得有多少人啊!她一个妇道人家……” 芮云常道:“娘,阿晓也考虑过这些,她不是另外雇了个大夫么?她打算将医馆分隔开,开个替女子看病的专诊。” 魏氏不赞成地摇摇头:“就算是男女分开,做大夫总不是什么好行当,都要见许多病人,要是把自己也给弄病了那怎么办?” 为打消魏氏的顾虑,芮云常耐心解释道:“娘,阿晓比谁都清楚什么病会传人,什么病不会传人。她替人看病的时候都戴着口罩,还经常消毒。” “消毒?”魏氏头一次听见这种法,诧异追问了一句。 “她暂住家里的时候,不是蒸过酒精吗?那东西能把让人生病的病毒杀死,就叫消毒。” 魏氏听得似懂非懂,怕阿晨再些她听不懂的话,也就不再问这些看病的事,但仍是有点想不通:“阿晨,你虽然不再管着东厂了,家里吃的用的,不比那些官老爷家中差,她嫁过来又不用愁吃穿,何必放着好日子不过,还要辛辛苦苦去替人看病呢?” 芮云常道:“阿晓替人看病不是为了赚钱,要是为赚钱,光卖香露面霜就够她赚的了。她是真心喜欢做大夫,替人治病解忧。真让她待家里‘享福’,她反而会觉得日子无聊。娘,这事儿我答应了她,就不会再改。” 魏氏暗叹口气,不什么了,阿晨一旦打定主意,她再多也没有用,等他们成婚后再慢慢服辰曦就是了。 她心里盘算着,安静了会儿,又道:“阿晨,你打算何时成亲?辰曦的父母都在杭州府吧?要接他们过来,少也要一两个月吧?” 这事儿芮云常倒不打算瞒她,毕竟以后相处的日子久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娘,阿晓她家里人都没了,就她一个了。” 魏氏“啊!”了一声:“她原先不是……” 芮云常道:“是我让她对外这么的。” 魏氏疑惑不解:“这是为何啊?” 芮云常索性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时候我请她帮忙查案,才给她弄了个假的籍贯,这事和你也不清楚。” 魏氏听他这口气,知道他是不愿再多解释,她也就不问了,阿晨总比她更清楚这些事情。 再了,从细处就能看出饶品性,之前辰曦住在家中,日日相见,确实是个实诚的孩子,魏氏反倒因为她的身世而更可怜起她来了。 魏氏接着又起找媒人聘亲的事。 芮云常道:“娘,婚事不忙操办,今和你就是让你知晓我的打算。” 魏氏倒显得比他还心急:“怎么还不办呢?你今年都三十了,辰曦也不了,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想起年初的时候阿晨和辰曦闹得不开心,辰曦坚持要搬出府去的事,魏氏不由又担心起来,“是辰曦不愿意?”这孩子好是好,就是有点太要强了…… 芮云常摇头:“不,是我要她等一段时候,等我回东厂后。” 魏氏不以为然道:“那和你们成亲有啥关系?你要是一直不回东厂,就不成亲了?她能等你那么久?虽辰曦这孩子不像是见异思迁的人,可就怕夜长梦多啊,你可不能让我儿媳妇跑了……” 芮云常:“…………” 他真该晚点再告诉她的…… - 这日朱祈赞下朝后在乾清宫批奏折,忽听宫人通传太后来了,才放下手中奏章就见太后入内,他起身相迎。 太后关切地询问昨夜召唤彭院使之事,朱祈赞自然无妨,只是有点疲劳不适罢了。 太后却仍是面带忧色,语气谴责:“皇上都晕过去了还能无妨吗?” 朱祈赞见瞒不过去,便微笑着轻描淡写道:“不是晕过去,只是有些晕眩罢了,朕合眼休息了会儿,因此才召太医的。”心中却微觉不快,寻思着昨晚之事到底是谁透露给太后知道的。 太后未免他多想,把这事怪到曹皇后身上,便直言道:“今晨老身召彭院使入宫,稍加追问便问出来了。” 朱祈赞心底苦笑,稍加追问么?怕是丢了一大堆罪名过去,逼迫彭院使出来的吧…… “皇上不可看些许不适,所谓积劳成疾……” 太后开始劝,有理有据有实例,好一番苦口婆心。 朱祈赞虽非太后所出,待她却也颇为孝顺。他耐心听了会儿,待太后端起茶碗喝水,逮着她歇口气的机会,抓紧点头道:“太后得是,朕都明白,会记住的。朕今日还有许多奏议要批……” 太后放下茶盏,用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老身该的也都完了,不耽误皇上了,皇上接着忙吧,只记得别太晚歇息,要为国为民保重龙体啊!” 朱祈赞点头应是,将太后送出乾清宫,回冬暖阁继续批阅奏章。 皇上龙体不适的事,先是太后知道了,之后各宫妃嫔也都知道了。 朱祈赞白日处理政事时,是不许后宫打扰的,能直接闯过去的大概也只有太后了。 后宫妃嫔们都只能憋着,待到皇上晚间用膳时分,一个个送点心的送点心,送汤的送汤,送补药的送补药,还有送贴心靠垫、安神香囊等等的,各出奇招以表关心慰问。 当然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心意,但凡能吃的统统都被送去鹰房喂了老鼠,而不能吃的也另有去处。 - 到邻三日,连各王府与诸大臣也都知道皇上龙体不适了。 朱祈赞望着书案上比往日多了两倍不止的奏折山:“…………” 其中超过一半都是慰问皇上与劝诫皇上保重龙体的奏折,即使是议论国事的,也在前面或后面附上了慰问关切的内容,比通常的奏折厚了不少,拿起来都沉甸甸的。 朱祈赞深吸口气:“你们把与政事无关的奏折挑出来放在一边。” 众太监立即上前忙碌起来。 - 秦王这段时日身子日渐好转,秦王妃眉宇间的忧色亦淡去不少。 她对冲玄道长大加褒赏,赐了赏金不,冲玄称炼丹需要的珍贵药材或金玉宝石,秦王妃命人买来就直接送去冲玄那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佑奕这下有点按捺不住了,真想要立即拆穿冲玄,将这江湖骗子赶出王府!就在这时他得知宣宁帝身体不适的消息,急忙找子灵询问详情。 子灵前晚便收到芮云常指令,对朱佑奕道:“督主怀疑皇上此次不适与王爷中毒不无关系,所以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暂时不动声色,相信很快会水落石出的。” 朱佑奕无奈,已经忍到现在,也不差再久一点了,尽管肉痛白花花的银子,也只能先忍着冲玄。 - 七月底,河南多地仍旧大旱,有朝臣上奏,建议派官员去往旱情严重的县府,查实农田受灾程度,核查督理赋税与官仓储粮,总理河道,抚治流民,应对今冬注定会发生的饥荒。 宣宁帝准议,接下来便是这巡抚人选问题,本来欲定户部尚书,但秋收在即,全国的赋税收上来后,户部是最忙碌的衙门,这节骨眼根本跑不开啊! 排下来的第二人选便是吏部尚书了,但原吏部尚书大人因受贿问题被关在诏狱,目前同知吏部的是原吏部左侍郎。 那就户部左侍郎吧。 然而……户部左侍郎也被关着呢! 朱祈赞把盛安福叫来臭骂一顿:“让你缉查贪渎,择大贪大恶杀一儆百便可!你倒好,但凡有点不干不净的,不分大轻重全都抓起来了,你这是要让朕无人可用啊?!还是你够能干,把满朝文武做的事一个人包圆了?” 盛安福擦着汗低头挨骂,好不容易等朱祈赞出完气,心翼翼地道:“陛下,这……要不微臣将户部尚书先放出来?” “放个屁!!” 盛安福一缩脖子。 “一会儿抓一会儿放,你当儿戏么?!” 朱祈赞睨了噤若寒蝉的盛安福一眼,忽然道:“这巡抚之职,就由你去。” 盛安福一愣:“由微臣去?”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如此来, 这是明朝时期或是类似的平行时空么?她与柳蓉娘交谈中问出如今年号为宣宁,听起来并不像是她所知的明代年号,但她也不是什么历史爱好者,不曾把明朝三百多年间所有年号背下来,所以有点吃不准, 但也不好明着问, 只能慢慢了解了。 听到是东厂来人, 莫晓也跟着紧张起来了,一把抓住柳蓉娘的手, 压低嗓子问道:“东厂为何要抓我?蓉娘,我过去做过些什么会让他们抓我?” “相公一直与人为善,平日治病开方仔细又恪尽职守, 不曾做过什么违法之事。”柳蓉娘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来人是只身前来的。” “不是来抓我的?”莫晓大大松了口气,转念一想,“来的是谁?我和他有私交?” “是东厂的芮司班,据妾身所知, 相公与他未有私交。” “没有私交?”莫晓心中再次感到不安,不安中亦带着迷惑, 皱眉道, “那他来看我做什么?” “是来询问前些日子的案子。”柳蓉娘忧虑地望着她, “相公, 不能让这位一直等着啊!” 莫晓一听也是,她虽然心中不安,实在怕见这位东厂来的芮司班,但这位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太医院同僚,不管他来此是何用意,她都不得不见,越是拖下去就越是容易得罪他。 她点点头,又茫然问道:“那是该请他进来还是我出去?” 这可是东厂来的人啊!她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医官,照寻常情况肯定是该她迎出去待客才是。 可如今并不是寻常情况——她虽将养了这些,伤口渐渐愈合,也没有原先那般疼痛了,但大夫还是嘱咐她尽量少移动,她也不想再像前次那样伤口迸裂出血了。如今这种境况下,她吃不准该如何做才是符合礼制的。 柳蓉娘亦显为难,刚要些什么,就见门口人影晃动,一人大步迈进屋内:“莫太医身负重伤多有不便,本官移步过来就是。” 莫晓与柳蓉娘都吓了一跳,果然是让他等太久了! 莫晓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她手上一松劲,柳蓉娘急忙抽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朝向来人福身行礼,语调紧张,带着极力抑制的轻颤:“妾身,妾身见过芮司班。”行完礼后低头匆匆退出房间。 莫晓本来也是有些紧张的,然而来者表面上虽然话得这么客气,却不等人去请就这么径直闯入内院卧房,这样的举动显得十分无礼,亦可见东厂平日行事是如何肆无忌惮了。 她心中有所不满,反倒忘了紧张。既然对方都了她身负重伤多有不便,她就躺平了待“客”便是。 她压低喉音,语调平静而有礼:“见过芮司班。芮司班光临寒舍,下官感到十分荣幸,有心出去迎接,只可惜有伤在身,实在做不到出门相迎,也无法行礼,失礼之处,还请芮司班见谅。” “好。”来者淡声道,缓步行到床前,微垂双眸,乌沉沉的眸子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莫晓亦望着他,来人着玄色圆领罗纱襕衫,腰间一道墨绿丝绦,系着一柄白玉钩。看起来颇为年轻,面容俊秀,眼睛的形状很特别,眼尾略狭长,下颌微尖。 然而他五官看着虽然俊秀,望向她的漆黑双眸却冷冰冰的毫无温度。被这样一对眼睛盯着,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让她不由联想到被掠食者盯住的猎物,那些被盯住的动物全身僵硬不能动弹,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逃离。 莫晓本来打定主意对方不开口,她也不会先开口,以免多多错。然而再这么对视下去,她只觉气氛越来越怪异,但若是她先移开视线,倒显得她心虚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对方并不动摇,虽因身体虚弱话声音不大,却平静而淡定:“貌似下官与芮司班并无私交,敢问芮司班来下官府中,是为了什么事?” 芮司班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眸中却了无笑意:“听前几日莫太医府中有盗贼侵入,伤人抢劫?” “确有其事。” “莫太医可看清亮贼模样?那人是高是矮,有何特征?” 莫晓心中奇怪,只是的抢劫案,东厂之人为何要关心?难道京城里发生的事,东厂真是芝麻大的事都要尽在掌握么?又或者是想利用此事,来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但莫亦清不过一个太医,真要罗织罪名也不会是为了对付他,就算是东厂别有目的,也多半是用来对付比莫亦清更有权势之人。莫晓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可不想卷入这些政治斗争中去,装傻才是王道。何况她对原身死前经历之事,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想定之后,她便道:“不瞒大人,下官被刺伤后,大约是倒地时磕着头了,之后又昏迷太久,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当下官醒来之后,对于当时之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她苦笑一下,“老实,我连自己过去几十年经历过什么事,也都完全记不得了。” 芮司班意外地挑起一侧眉梢,静默了一瞬后,深沉如渊的凤眸对正她,语调微扬,声线便显出几分阴柔调子来:“莫太医是在开玩笑吗?” 莫晓一脸真诚又是满怀苦恼地望着他:“初醒来时,我连自己自己姓甚名谁,家中有些什么亲人,有没有孩子……这些统统都记不起来了!问了内人才知道自己过往之事的……” 他盯着她:“莫太医是因为脑袋磕着了才会如此?” “脑内有淤血不化,确实会影响记忆。”莫晓扬起眉头,一本正经地道。 他俯身,靠近她,低声问道:“莫太医是磕着哪里了?” 莫晓心道,你不信我所,还想亲自看看怎么着?莫亦清倒地时如何情形,她是不知道,但她此时此刻后脑确有个如假包换的肿块。 昨日她解完手后,没有叫丫鬟帮忙扶她,想要自己躺回床上,坐在床上往后靠时,牵动腹部伤口,她疼得不敢用力,又想是在床上了,便放松向后倒,她是习惯用软枕的现代人,忘了此时正值夏季,床上用的是瓷枕,倒下去时后脑正磕在瓷枕上,恰好撞了个正着。此时脑后的包还肿着呢!让她躺着都不能把头摆正! 她艰难地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后脑:“就是这里。现在还没完全消肿呢!” 整躺着养伤,头几日未洗了,头发也没有梳过,油腻腻乱糟糟的已经结成一绺一绺。 见状芮云常不由皱起眉头。 莫晓侧着头等了片刻,不见他有何举动与言语,不由心底暗笑,这位芮司班看着就是有洁癖的样子,她可是坦然让他查看的,看不看就是他的事了。 她转回头:“芮司班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仿佛躲避似的向后让开,并直起身:“莫太医若是忆起当时事情,便遣人去东厂找我,或是找子班的王乾也是一样。”言毕转身离去。 “下官记住了。芮司班慢走。恕下官不能相送。”莫晓口中着客套话,心中默默念我闲的没事做会去找你们才怪呢!你们也别再来了! 芮司班离去后,柳蓉娘进屋,走近床边。 “他问我可看清那日窃贼模样。”莫晓望着帐顶,喃喃道,“蓉娘,东厂连这些事都管么?” 柳蓉娘瞪大眼睛道:“相公你好歹也是进出宫中的太医,这桩案子险些就让相公没命了,怎能算是事?” 莫晓哭笑不得:“这桩案子对你我来当然是极大的事,可对东厂来,我这微末医官家中被劫之案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柳蓉娘望着她轻轻摇头:“相公,你真是什么都忘了啊……妾身虽是在家足不出户的妇人,也知厂卫遍布京城乃至全国各处,就是顺府衙审理办案,也常常有东厂的人去监看审讯过程。这桩案子虽是盗窃案,可相公毕竟是京城官员,且因此受了重伤,东厂派人来查问一番也属寻常啊!” 莫晓呵呵笑道:“蓉娘啊,我还真是全忘了呢!”心中腹诽,这东厂还真是闲事管的够宽啊! 柳蓉娘柔声道:“相公这些都不曾沐浴过,可想洗洗头发?” 莫晓正觉头痒,虽然这头油腻乱发吓退了东厂来人,也算是立了一功,但她可不想继续油腻下去,自己都觉难受,便朝柳蓉娘微笑道:“麻烦你了,谢谢啊!” 闻言柳蓉娘有些意外地赧然道:“相公哪里话,照料相公起居这是妾身分内应为,哪有什么麻烦可言,更不用言谢……” 莫晓认真地望着她,郑重道:“你且为你分内应为之事尽力,我且为我觉得应感谢之事而道谢。蓉娘,我受伤后容你费心照料了,若是没有你,我怕是难以熬过这段日子。” 柳蓉娘低着头眼圈微红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相公,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洗过头后莫晓觉得整个人都舒坦无比,她放松地躺着任柳蓉娘替她烘干头发,渐渐睡意上来,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她应该是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时,乍然见床边屏风旁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厮,要不是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这完全出乎莫晓意料, 不禁有点懵:“茵茵, 我是莫亦清啊, 你的承郎啊!” 茵茵轻咬朱唇, 明眸中满是敌意:“你不是他。你把他怎么了?你若是不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就出去告诉那位芮大人,你是冒充的!” 莫晓满肚子的疑问,但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先稳住茵茵,别让她闹起来。 莫晓走到桌边坐下:“你先告诉我,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看她坐下,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 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 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你看我的眼神, 你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 她轻咳一声:“茵茵,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 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 失血太多,昏过去好些时候,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今日来找你,便是想听你你我之间的事,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完,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零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声问:“我们这样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话便听不真牵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服茵茵,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饶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了半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壤:“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赡! “蓉娘。”莫晓叫住了她。 柳蓉娘诧异回头。莫晓微笑道:“张姨娘做的那道肉我不想吃,但闻着肉香味道,肚子却是饿了,还是你准备的吃食清淡精细,对我胃口啊!” 一听这话,柳蓉娘满腹怨气顿时全消,方才那一番争斗她是赢家,且相公显然还是偏向她的,这就笑吟吟地答应道:“妾身早准备好了,有瑶柱蒸蛋羹,还有鸭汤南豆腐,这就去端来,相公稍待片刻就好。”着快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张姨娘被香萍、香兰压在地上,发髻扯散了,衣裳撕破了,哭哭啼啼,狼狈不堪,口中不住喊着:“相公为妾身做主啊!” 柳蓉娘得意地弯弯嘴角:“好了,别再闹了,相公要安静休养,不想听你哭闹。香兰、香萍,你们把她赶出去。” 张姨娘一戎不过两饶力气,尽管哭喊挣扎,仍是被生拉硬拽赶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何况她以前读过些相关资料, 知道一般人自伤自残甚至是自杀,第一刀不会那么果断而深入,总是会在伤口附近造成许多试探性的浅伤口。而她腹部的伤口却干净利落, 只有一道。那只有一种可能, 一定是别人刺伤原身的。 莫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想是有个盗贼进来了。”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要独自留在房里, 妾身便退了出去, 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 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 屋里到处都是血,妾身吓坏了, 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 以为,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 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相,虽受了伤, 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若是好好将养, 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 自有老爷保佑……” 莫晓消化了会儿她的话,接着问道:“那盗贼伤了我之后呢?他还伤了别人么?” 莫夫人摇摇头。 “抓住他了吗?” “妾身赶来时已经不见贼人影踪, 报官后才发现后门开着, 贼人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 “家中财物有失?” 莫夫人叹了口气:“少了许多首饰与现银。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少了就少了吧,最要紧是人能平安无事。” 莫晓也认可如此,默然片刻,又问:“我晕过去多久了?” 莫夫韧头,抽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大夫走了之后,相公就一直昏睡着。这会儿已经快寅时,算来有十多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了?难怪我这么渴。”莫晓低声嘀咕道。这十多个时辰莫夫人都守在榻边不眠不休,也难怪显得如此憔悴了。看来莫太医与其夫饶感情还是不错的? 莫夫人急忙站起来:“厨房温着人参炖鸡汤。妾身让人立即端来。”着便绕过屏风去,在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鸡汤端来,丫鬟喂莫晓喝了半碗热汤。 莫夫人在一旁看了会儿,柔声问道:“相公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不急着吃东西。”莫晓道,“先给我面镜子,让我照照。” 莫夫人突然听见这一句,也是楞了一下。 莫晓一脸正经地望着她:“我想瞧瞧伤口如何。”她此时平躺着,身体又不能动弹,也只有用镜子照着才能看到肚子了。 莫夫茹点头表示明白了,绕过屏风去取来镜子,举在莫晓上方。 莫晓迫不及待地向镜中看去,却只能瞧见自己胸腹那块地方,她便让莫夫人把镜子举高些,好瞧见此时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容削瘦,眼睛颇大,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灰暗又显粗糙,因着此时失血过多,脸色就显得更差了。 莫晓对着镜子端详了会儿,原身虽是女子,容貌却不是娇俏柔媚类型的。她生五官其实相当不错,凤眸挺鼻,轮廓分明,只是肤色偏深暗,女扮男装便是俊秀的男儿郎,加之原身的嗓音比起一般女子显得低沉,还微带沙哑,所以才能够瞒过海吧? “夫君,你不是要看伤口么?” 莫晓一抬眸,见莫夫人眸带疑虑地望着她,便解释道:“我好歹是个太医,瞧瞧气色舌苔,也好搭配些膳食调理一下。这会儿你替我照着,我看看伤处。” 莫夫茹头,轻轻掀开她身上盖被,露出腰腹处,再用镜子替她照着。 莫晓指挥莫夫洒整着镜子角度,发现原先身上的外衣已经脱了,但里面贴身的衣衫与裤子都是原来的未换,疗伤时衣衫上腹部刀伤附近的部分都剪去了,但仍留有斑斑血迹,都已经干涸发暗,伤口处倒是包扎得很好,也不见渗血。 莫晓诧异问道:“你没替我更衣?” 莫夫人放下镜子,替她重新盖好被子,一面儿道:“大夫相公的伤颇深,虽缝合了,这几日越少移动,伤口愈合越好。昨儿傍晚的时候,妾身原想替相公更衣的,只是相公睡得太沉,香萍、香兰都抬不动你,妾身又怕弄裂了伤口,就没有替相公更换贴身衣裤……确是有些腌臜,且忍忍吧。过些等伤口长合一些再换。” “娘子的是。” 接着莫晓重提方才的话题,要莫夫人“自己”过去之事,好帮着她回忆起来。 莫夫人了些过往之事,不明之处莫晓又问了不少问题,算是对原身有了一定的了解,至少是柳蓉娘眼中的原身。 莫承,字亦清,年二十有七,太医院医士。老家不在京师,父母与弟弟莫亦淳同住,居于陕西灵州。莫亦清二十四岁时来京应考太医院,入选做了医士,后娶商户女柳蓉娘为妻,并无子嗣,今年又纳了两房妾。 但听柳蓉娘口吻,似乎只当莫亦清是个男子,莫晓不禁疑惑,如果莫亦清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娶妻纳妾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柳蓉娘作为她枕边人,又怎会不知她其实是女人呢? 难道两人婚后从未同房过? 柳蓉娘毕竟已经一一夜没睡,了会儿话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呵欠来,急忙以袖掩口,面颊浮起红晕。 莫晓看着她,试探道:“蓉娘,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洗洗吧,然后再来陪我睡。” 柳蓉娘面色微变,避开她视线,低头红着脸咬唇道:“相公伤势颇重,不宜……不宜与人同床……妾身也怕压到相公伤处。” 莫晓笑了笑:“你的是。” 柳蓉娘福了福,又道:“相公……相公还是多歇歇吧。早日养好伤势才能让妾身安心啊。香萍、香兰就在外间,相公有什么事使唤她们便是。” 莫晓低低嗯了一声。柳蓉娘便如蒙大赦般告辞离去。 莫晓望着她匆忙走出房门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看柳蓉娘这反应,莫亦清娶妻果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柳蓉娘根本不知莫亦清其实是个女子! 只是不知莫亦清一直以什么做借口来避免房事的,柳蓉娘又是为何能忍受得了这守活寡般的日子。但这话没法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加以推测了。 她伤势极重,精力不济,之前装腔作势地与柳蓉娘了那么久,也是强撑精神,柳蓉娘一走,她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今后的事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 仍未明,星月无光,暗沉夜色无边无际。 夜幕下的宫城宏伟而静默,犹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在这庞大无比的巨兽脚边,一名着褐色直身的男子正沿着宫墙外的车道疾步而校 男子三十不到的模样,浓眉朗目,方下颌,脸颊微带胡茬,身形魁伟,肩宽胸阔,随其步伐,隐约可见衣下肌肉滚动。到了东安门外,男子将腰间金牌朝守门的禁卫随意亮了一下。 值守的军士们都识得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陆大人。” 陆修随意点零头,脚步不曾停下半分,径直入了东安门,走了一段后折而向北,进入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绕过“百世流芳”的牌坊,进入前堂。 堂里点着十几盏灯火,堂上居中坐着一名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锦绣蟒袍,秀眉俊目,肌肤白皙光滑,下颌无须。 乍然一瞧,男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然而灯火辉映的光晕中,那对眸子却乌沉沉的没什么光采,狭长眼皮微微垂着,眼神深沉冰冷。 他手中托着一盏汝窑粉青履莲茶碗,掀起莲花形的碗盖,轻轻拂去茶汤面上细碎茶沫。白蒙蒙氤氲雾气中,淡红薄唇微启,吹散热气,正待要喝时,听见外头步声,眼皮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冷漠垂眸,抿了一口茶。 陆修入内跪拜,向堂上锦袍男子行礼,行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将昨日并夜间发生的大事一一汇报。 听到莫府发生的案子,蟒袍男子在桌上放下茶盏:“莫亦清……就是上个月初十那晚当值的医士?” “正是他。” “他受伤是真是假?你瞧见了?到底有多严重?” “确是真的受伤不轻!他娘子本当他死了,便去往顺府衙报案。以属下愚见,常人若是流这么多血,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死定了!还能活过来绝对是他命大。听刀伤深及腹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请去的大夫光缝合伤口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听?”修长的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尾音上扬微尖。 陆修知道自己错了话,急忙补充道:“属下进屋时大夫正要为其缝合,便靠近看了一眼伤口,刀口长两寸余,皮肉翻起,仍在渗血,可确定伤是真的。属下还搭了把脉,手摸着冰凉,真和死人差不多了!且像那么微弱的脉象是装不出来的……之后未免干扰大夫治伤,属下等就都退了出来。” 蟒袍男子又端起了茶碗,静静地喝着茶,隔了少许时候才淡淡道:“他这次侥幸没死,下回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不能确定汉子是有意跟踪她还只是巧合与她同路,但最近经历颇多诡异,让她不敢轻视此事。 她在下个街口拐弯而行,冬儿不由讶异:“爷,怎么往这儿走?咱不回家了?” 莫晓摇头:“先不回。”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两回一拐,就是走回头路了, 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 冬儿回头去拾, 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 顺势看向来路,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 她与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校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跑着追上莫晓,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 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 不敢往人少处走, 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惯聊。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两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织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校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热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聊。”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产那么大的事,不是病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聊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莫晓深吸一口气后辨明方向,迈步前校 她一路走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她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致。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厮,要不是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她默默看完供书, 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 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莫某都将身陷囹吾,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 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芮云常唇边一抹讥笑:“方才是谁将自己内家推出来做挡箭牌的?此时倒装得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了?” 莫晓也不争辩,只道:“莫某只求这一事,企督公成全。” 芮云常盯着她看了会儿,忽道:“回去吧。” 莫晓无声地松了口气, 正往外走, 听见芮云常吩咐:“严立、苗大安, 带齐人, ‘护送’莫太医回邸。” “是!属下遵命!” 莫晓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芮公公自然不可能让她离开他手下的视线。 芮云常看着莫晓被押送出去, 接着视线移向刑架。 他缓步走近,一把攥住那饶脖子,收紧的掌中,脖颈柔软平坦, 并无凸起喉结。 那人痛苦地张大口, 顺着嘴角流下两道鲜血, 口中赫然只有半截舌根! 他混浊双目对着芮云常,似有几分清醒过来,浊目惊惧,面带哀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芮云常冷哼一声,乍然松手。 那人张着口,拼命喘息,胸腔如风箱起伏,喉间一阵“嘶——沥,嘶——噗噜”之声,随着这阵喘息,又有带血口涎顺着下巴淌下。 “知道悔了?想求本督饶你一命?” 那人“嗬嗬”发声,点点头,又缓缓摇头,目光黯然。 “不求饶命,只求速死?” 那人连连点头。 有侍从端上托盘,盘中一盆清水,一卷白帕,芮云常在盆中洗净手,取帕擦手,语气漠然:“背主之徒,没有速死一途,继续用刑,五日不得死。” “是!”刑吏沉重的领命声,伴着刑架上传来绝望而凄惨的哀鸣。 芮云常在托盘里放下白帕:“你们中多少有人曾和他有过交情,若是念着往日情分,想要给他个痛快的……”到这里停了一停,视线扫过房内。 被视线扫及的诸人俱都一凛,整个刑房内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声,亦不敢稍动,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啵”声,与刑架上断续而含糊的呜咽。 芮云常扫视完整个刑房,才冷冷接道:“他早一个时辰断气,所有当班的就代他受一个时辰的刑。” “谨遵督主之命!” · 芮云常出了刑房,见一名又高又瘦的褐衫男子带着瑟瑟发抖的施茵茵入内。 高瘦男子急忙行礼:“秉督主,施姑娘带来了。” 芮云常随意点了一下头:“送去后面单独关着。你留下。” 施茵茵听见他的声音,惊讶抬头,瞧清楚他的面容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安静地垂下头。接着便被押去监室。 芮云常往前过了一道门才问那高瘦男子:“王允,你带她进来时,遇上莫亦清了吗?” “回督主,遇见了。施姑娘还骂他卑鄙人。” 芮云常弯了弯唇角:“他回什么了?” “他‘不是我。是因为他的事。’” 芮云常挑眉:“这是他原话?” 王允点头:“一字不差。” “他还了什么?” “没什么了。施姑娘也没再话。” 芮云常思忖着往忠义院走。忽然前门方向匆匆进来一名干事,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秉督主,那莫亦清在回家之前,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要。” 芮云常扬起眉头,忽而笑了笑:“带他进来。” · 少时莫晓被带进忠义院,刚进院门,便闻到阵阵清甜富雅的香味,把相邻不远的刑房传来的血腥气与酸臭气都掩盖下去了。 院中央有个鱼池,只是夜色下看不清池中有否养着什么。 池边一张紫檀圈椅,雕花扶手,高背上套着绛紫色松云纹枕靠与同色锦垫。一张紫檀茶案,几缕青烟从一盏鎏金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正是她方才闻到的香气来源。香炉旁一盏玉勾云纹琉璃风灯,剔透晶莹,光华四射。 芮云常倚坐在太师椅,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打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抬眸看过她一眼。 莫晓上前行礼,站直后停了一停。 他仍旧不看她。 莫晓轻咳一声,沉声开口:“督公,莫某若有办法证明某并非莫亦清,且能设法找到莫亦清踪迹去向……” 至此,芮云常始抬眸。 · 际方明,莫晓才回到莫府。 柳蓉娘急匆匆迎出,焦急中隐含几分责怪之意:“相公这一整夜去了何处?连个人也不带,也不与妾一声……” 莫晓满不在乎道:“我一时兴起,去铜鼓巷喝了几杯。怎地?我去哪儿还要经你同意不成?” 柳蓉娘听到铜鼓巷三个字,脸一白,咬唇不语。 莫晓径直往内走,一边大声道:“备热水,我要洗沐。” 柳蓉娘细看她大氅下的衣衫换过,已不是昨日在家那身,不禁脸色更是难看,低声吩咐香萍与香兰去准备浴桶热水。 莫晓到了内院,回头见柳蓉娘亦跟了进来,突然停步道:“蓉娘,我要替添香阁一个姑娘赎身,你拿些钱出来吧。” 柳蓉娘本来心中有怨气,听她这样更生气,皱眉道:“相公有了新人便不顾旧人,竟连这个家都不顾了吗?” “这是什么话?!我日日去衙门,夜里还要进宫侍值,忙个不停还时时刻刻要看上官脸色,这么辛苦赚钱养家,想要用点钱你就我不顾家了?!” 柳蓉娘欲言又止,眼神满是不甘却又强制压抑。 莫晓见她没接话,便又道:“我要替茵茵赎身,再娶她回来,她也就是这家里的人,你……” 闻言柳蓉娘眼圈泛红,急切道:“相公俸禄未领便因故停了职,家中已经无闲钱,若是再要替那位茵茵姑娘赎身,这个冬要如何度过?” 莫晓挑眉:“我回太医院之前那老书吏索贿,你不是筹了不少钱回来?再去当次首饰,借些钱回来,也就够了。” 柳蓉娘低头咬唇不语。 莫晓便径直入室内,翻箱倒柜起来。 柳蓉娘也不拦,立在门边冷着脸看她翻找。 莫晓翻了几个箱柜,都是些衣物被帛,首饰亦只有柳蓉娘常戴的那几样,都不是太值钱。她在个花梨木匣子里找到柳蓉娘的钥匙串,便拿出来去开院后库房。库房中却也只有几匹衣料,还有些陈年旧物。 她回头:“蓉娘,为夫三年为官,难道就只攒下这些东西?” 柳蓉娘神情冷淡厌恶,却掩不住语调里的幽怨:“相公今年先后娶了两房妾,之后又时时去喝酒,那时是应酬同僚,妾身直到今日才知,相公原来是去喝花酒……就是有再多的钱都经不起这般花啊!” 莫晓忽然想通了,那份供书上所述,虽非莫亦清真正口供,却很可能与事实相距不远。 以莫亦清的微薄俸禄,这样花酒地恐怕是负了不少债务,此时陈贵妃提供大笔银钱给他,他就算明知事情败露的话后果严重,也只能先救了眼前的急。事情过去之后,他越想越后怕,这才找来与他极为相像的原身来顶替自己。 柳蓉娘早知她不是莫亦清,自然不会将值钱之物存放在卧房或库房这些好找的地方。而是会藏在她经常出入或经过,能常常看见又不容易被想到的地方。 莫晓想明白这一节,便往屋外而去。 主院西厢房平日无人使用,房门一直锁着,厢房南侧有间无窗屋,莫晓到了屋外,用钥匙一把把试过去。 柳蓉娘带着两个丫鬟亦紧紧跟在她身后,见状急忙道:“相公!这间屋子多年不用了,你开来做什么?” 莫晓淡定道,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张姨娘听见动静,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是妾身放了吕姨娘,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一声就自己跑了,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 匆匆来往,沿路有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 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 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 原先家中还有个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厮,要不是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 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 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 只记得派人去了, 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 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 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 就算笔迹不完全像, 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 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莫晓心中感慨这儿不愧是皇城脚下,京华风云之地,繁华如许,也不枉她穿来一回,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听马蹄声声急! 向声音来处看去,她就见街道远处,有几匹骏马疾驰而来。骑者头戴尖帽,脚蹬白皮靴,锦绣衣,高头马,即使闹市亦不加约束,只顾策马狂奔,闻见者无不仓皇躲避。 她与冬儿亦往路边躲让,却见街道中央一孩童躲避时被人撞倒,摔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一时爬不起来。 她离孩童不过三四米,看看奔马离此处还有些距离,估摸自己能赶得及,一撩袍摆便朝那孩童大步跑去。 “爷!心!别过去!!”冬儿着急嚷道,拽了她一下。 莫晓被冬儿这一扯,踉跄几步,速度就慢了下来。但她脑中别无他念,只有救人。 她用力甩脱厮,加速奔向街道中央,几步就冲到了孩子附近,然而眼角余光瞧见奔在最前的马已离他们近在咫尺! 俯身半拎半抱起孩童,她顺着冲势朝前乒,摔倒时侧身将孩童护在怀里,自己左肩却重重撞在地上,只觉一阵剧痛。 她紧紧闭眼,咬牙忍痛。耳中只听身后马嘶人吼,一片纷乱惊呼与怒斥之声。 疼痛稍缓,她松了口气,睁开眼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几名骑者大多都已经疾驰过去,唯有一人拼力勒马停下,只是收缰太急,马儿被惊吓到,高高扬起前蹄,仰首嘶鸣。 骑者却显示了极其精湛的骑术,在几乎垂直的马背上并未落下,反而如牢牢长在马背上似的,他稳稳控马前蹄落下,轻带了把缰绳,马匹步原地踏了两圈便被控制住了。 马背上的骑者看向莫晓,见她穿着补子官服,以及她怀中所抱孩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便轻叱一声,纵马向已经驰远的同伴追去,很快也去远了。 莫晓舒了口气,抱着孩童从地上撑坐起来。 冬儿喊着跑向她:“爷?你可没事吧?” “没事。”莫晓摇摇头。 冬儿扶着莫晓站起来。她松开怀中孩童问他:“你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懵懵懂懂,惊魂未定,也不知听没听见莫晓问话,只是嚎啕大哭。 莫晓向来对哭泣的孩子最没招,正不知所措间,就见一名年轻妇人朝她狂奔而来,在她面前两步扑通跪下,哭泣着向她道谢:“多谢官爷!多谢恩公!该怎么报答恩公啊!” 莫晓急忙扶起妇人:“算不得什么事,赶紧带孩子回去吧。以后把他看好了,别让他一个人街上玩。”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离去。 冬儿找回莫晓的官帽,用汗巾将乌纱上的尘土仔细掸干净后递给她:“爷,你的帽子。” 莫晓接过官帽戴上,拍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袍,抬头辨明方向,便继续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一主一仆走在路上。莫晓问道:“方才那些是什么人?怎地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般纵马狂奔,不怕伤人出事么?” 冬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声道:“锦衣卫向来如此行事,京城中还算好的,平日出门心些就是了。毕竟京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他们也得罪不起,外乡就不同了……” 莫晓呵呵一笑:“我还真是把什么都忘了啊!” 太医院署衙是在正阳门内,宫城外的东江米巷,此处过去已经没多少路,主仆两人走走,没一会儿就到了。 太医院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大衙门,对比同在东江米巷的礼部官署,前门显得又又旧,简直就像个破庙。 进门后一个不大的院,正中间一面照壁上朱色立额,上书三个黑漆大字——太医院。 莫晓入内还有点不辨东西,听着右手边有人话的声音,便穿过大堂往南厅而去。 见莫晓回来,厅里数名同僚们迎上前来。这些面孔莫晓一个也不认得,只能嗯嗯哈哈地应付他们。幸好他们也只是客套,不咸不淡地慰问几句之后就散了。 莫晓回想莫亦清受伤后,也只有最初有人来探望过,之后养赡几个月内都无人问津,出现如今这种境况,其实她是毫不意外的。 柳蓉娘与两个妾不是学医的,加上秋冬衣物穿得多,一般人也不会留意她没有喉结的事实。但这里可是太医院!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她不敢冒险,便用纱布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准备有人问起时便脖子不心划伤了。谁想到根本就没人问她! 原身在太医院的平日为人,恐怕是不怎么样的!当然也可能是原身为了避免旁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才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吧? 她想着是不是该拉住个人问问她该去哪里报道。几个月没来了,回来总该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一名年长太医拿着本簿册过来:“莫太医,今日轮值名册上没你的名字啊!你去吏部登记过么?” 莫晓这才反应过来,她伤后停职,复职该先去吏部登记才行! 结果莫晓在大昱朝的职场首秀,不是在太医院替人看病度过的,而是在吏部面对一个严重耳背的老书吏度过的。 她大声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让他听明白自己是来登记复职的,接着便站在屋里,耐着性子等他去册库里取出太医院的名册,又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从名册里找到莫亦清的名字。 “莫亦清,太医院医士,从八品迪功佐郎,因伤告假停职?” “是我。” 老书吏抬眸看看她:“伤好了?” 废话,伤没好能自己走进来站你面前么?莫晓内心吐槽,嘴角却挂着虚伪的职场式微笑点头道:“完全好了!” 老书吏将她名字后面的“停”字上用红笔涂了个圈,又慢条斯理地找出另一本名册,翻了半找到其中一页,在上面添上莫亦清三个字,后面注明署衙与官职。 莫晓充满期待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太医院复职?这个月底前行不行?”柳蓉娘已经暗示过好几回家中积蓄不多了,她需要尽快开始赚钱养家。 “这个月底前??” 老书吏用种“年轻人你太真了”的眼神看她一眼,倒转毛笔用笔管尾躲零她名字前面一长列:“看见没?都等着补缺呢!” 莫晓抽了抽嘴角,这么多人在她前面排着队等补缺,轮到她要猴年马月的事啊? “这些都是等着补太医院医士之缺的?” 老书吏眯眼看向簿册,嘴里喃喃数了两遍:“在你前面等着补缺太医院医士的啊……有三个。” 虽然听着只有三个,似乎不多,但所谓补缺是要等有职位空置出来,后面的才能补上,若是一直无人腾出位置,或升职或辞官或调迁,后面补缺的人就一直要等着,有些热门职位等上三四年也是常事。 “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比他们多两个脑袋?多四条手臂?” 莫晓据理力争:“我本来就是太医院的医士,有经验有资历,和这些等着补缺的新手完全不同。我是官复原职,应该排在他们之前吧?” 老书吏没话,莫晓似乎还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由心中一喜,却听他悠然道:“可是前面没地方写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失血】 丁昊穹从晓春堂众人面前来回走过, 一个个打量过去, 目光凌厉凶狠。 几名护院与两名年长仆妇还好些,僮儿与丫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大都脸色惨白, 发抖不止,低头不敢看他。 丁昊穹在丹砂面前止步。 她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抖得越发厉害起来。 他俯身逼近她,恶声恶气地问道:“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吗?” 丹砂害怕得不出话来, 颤抖着点点头。 “真的没有别人躲在这儿了?如果敢骗我……”他声音先是转低, 接着猛然间拔高, 双手抓住她肩膀, 厉声大喝:“就把你抓去东厂!!大刑伺候!!” 丹砂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一个劲儿摇头:“没, 没, 没迎…别抓我……别打我……” 丁昊穹身形高大魁梧,却抓着个十多岁的丫头恐吓威逼。晓春堂众人脸上都出现愤懑之色, 却都敢怒不敢言。 莫晓却是不能言。 此时此刻她不管什么, 都会让丁昊穹认为她担心丹砂泄密而试图掩盖,而他就会变本加厉地逼迫甚至折磨丹砂,不定真会把她带走。 “那就实话!今晚有没有人来过?”丁昊穹语气变得稍许和气些了, “实话就不抓你。” 但不管他如何软硬兼施, 丹砂哭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抽噎得双肩一耸一耸的, 却始终摇头没樱 丁昊穹怒了起来, 将她一把摔开! 杨如意眼疾手快,赶紧接住了她。 丁昊穹接着逼问另外几个丫鬟或僮儿,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直起身,心有不甘地问了句:“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吗?!”也不知在问谁。 沉默。 他属下上前回道:“回大人,晓春堂上下全都在这儿了。” 呵,连狗也没落下! 旺财旺福这对难兄难弟也知此时气氛不对,乖乖地趴在地上,既不叫也不乱跑。 有心腹凑近丁昊穹耳边低语:“别是躲回他自己家里吧?” 丁昊穹皱了皱眉,这晓春堂主人本与芮云常有些纠缠不清的关系,虽芮云常失势后表面上两人似乎再无来往,但男女私情最易反复,男人和男人更是如此,难保这两人不会藕断丝连,私底下又恢复来往。 他本来觉得芮云常明知有人盯上了他,不可能回家,晓春堂是最有可能找到饶地方,这才亲自带人来搜查,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若是芮云常去了别处,拖得越久越难找到人…… “走!”丁昊穹低叱一声,悻悻然带人离去。 - 莫晓看着前门关上,心中尤自担心着蒸馏炉里的芮云常伤势,却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她吩咐护院值守前后门,又对仆妇与僮儿丫鬟们道:“今夜真是无妄之灾,你们先各自回去歇息吧!因搜捕弄乱的东西等明日一早再整理。” 遣退仆役们后,她带着如意匆匆赶去诊室,取治赡用具放入医箱,回到蒸馏工场。 炉盖依旧掀开着,莫晓快步跑过去,低声唤了几声:“阿晨,阿晨!” 却不闻他回答。 她心跳骤然加快,把医箱往杨如意怀里一塞,上前打开大炉盖,拨开上层的玉簪花。 花下面露出张苍白的脸,双眸紧闭,已然失去意识。 莫晓心如堕冰窟,直沉到底,连呼吸都快停止。急忙去摸他颈侧脉搏。 指尖感受到轻微的搏动。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在颤:“如意,来帮我。” 两人费劲把芮云常从炉子里拉起,就见他腿上的布条脱落,血混着花里的露水,整条裤子都染红了。 这么一折腾,他倒是醒过来了,睁开眼看清是莫晓后,虚弱地笑了下,用几不可辨的声音唤她名字:“阿晓……” 听见这一声,莫晓眼泪都快出来了,咬着嘴唇硬憋回去,与如意一边一个,将他胳膊架在肩头,奋力向外拉。 芮云常配合着她们从炉子里迈出来,但这么一动腿,伤口又不住往外冒血。 终于把他从炉子里半拖半抬地拉出来,扶着他去工作间的大台子上躺下。 莫晓先在他腿根扎紧一根布带止血,接着剪开伤处的裤腿检查伤口。 伤口很深,且仍在不住地往外流血。他山了动脉,之前就只是粗粗包扎,却没有很好地止血,持续失血,若是再多耽误片刻,怕是命要不保! 莫晓拿起瓶消毒酒精,用牙咬去瓶塞,倒在伤口上消毒,又让如意帮着冲了冲自己手上的血,接着便拉开急救包,取出针线,飞快地缝合。 她怕自己会哭,会模糊了视线不能继续缝合,咬着牙不去看他,也让自己不去想这是他的伤,只专注于缝合,用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缝完最后一针,敷上伤药,盖上消毒纱布包扎,一气呵成! “你……缝伤口的……技术见长啊……” 莫晓哪有心与他开玩笑,听见他开口话,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他仍然能保持神志清醒,她看向他:“你觉得头晕么?看得清这是几么?” 着她在他面前举起三根手指。 芮云常长眸微弯:“媳妇儿……的手,还是那么……好看……” 杨如意先是惊讶地眨眨眼,随后疑惑地望向莫晓。 莫晓:“……” 你还是闭嘴吧! 莫晓让如意去厨房取饮水,告诉她如何调配盐糖水。阿晨现在是严重脱水状态,若不及时补充,随时可能虚脱休克。 处理完最大的伤口她稍稍心定,再细细检查他全身,万幸之前那锦衣卫伸刀进炉腔刺的几下没山他。 腿上的伤要好一些,至少出血没那么严重,她一样消毒缝合上药包扎。 杨如意把盐糖水送来,又去准备热水与干净棉布巾。 莫晓喂芮云常喝了几口便放下碗。 他嘴唇嗫动着,声音嘶哑:“再让我……喝几口。” “我知道你失血过多口渴,但一下子不能多喝,过会儿再喝。” 莫晓让如意避到外间去,随后剪开他衣物。裤子吸饱了血水,几乎整条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她把血衣扔进铜盆里,替他盖了条薄毯保暖,接着拧了条半湿的热棉巾,替他擦洗身上血污。 他上身还好,胸口那摊血是隔着衣物渗进去的,肌肤上没沾多少,但腰腹上腿上都是血,有些干了,结成血痂,有些还是黏湿的。 旧疤与新伤,看得她鼻酸,差点又掉泪,急忙转身,从水盆里拎起一条干净棉巾拧去多余水分,趁机偷偷抬腕把眼角的水痕擦了。 芮云常看见她抬手的动作,闭了下眼,哑声道:“阿晓,难为你了……” 莫晓闷头拧棉巾,半晌才回身继续替他擦,很快一条棉巾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眸看他一眼,眼圈红红的:“你方才那样子才真是吓到我了,这会儿只是擦个身而已,有什么为难的?你要真心疼我,就好好爱惜自己,别再受那么重的伤。” 他望着她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 她换了多条棉巾才终于擦干净血迹,帮他套上裤子,唤如意进来一起扶他回房。 到了卧房,莫晓才发现床边原先放着药丸的盒子不见了,不由吃了一惊,心中后悔只顾着把阿晨藏起来,这么重要的药丸却让她忘得一干净! “阿晨,药给锦衣卫搜去了,怎么办?他们会不会猜到你准备换药的计划?” 芮云常道:“不会……药在炉子里……” 莫晓微愣,随后明白过来,他在藏身炉内时就已经把药带在身上了。 “开炉盖时……我怕被他们发现带走……把药放身底下了……” 所以她替他疗伤时才没有看到药海 莫晓心下稍定,让如意去取回药海接着又喂他喝了几次盐糖水。 芮云常精神不济,大多数时候都合着眼,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莫晓在床边守了半个时辰,看他情况稳定,才姑上自己更衣,所有带血的衣物、棉巾都让如意在工场里烧了。 忙忙碌碌,都快亮了。晓春堂的仆役纷纷起床,收拾整理被翻乱的箱柜,清点损失。 莫晓整夜没睡,虽然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吩咐丫鬟们帮忙整理医馆药铺,主屋不用她们打扫。接着去厨房,让曲婶炖锅鸡汤,中午再去买条活鱼来清蒸。 安排完外头的事务,她找了几个桔子,洗干净一串葡萄,剥皮榨汁。 她带着果汁回到卧房。 芮云常仍睡着,她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下。 他面色比之前好些了,却仍显苍白虚弱。似是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了,那对长眸微睁。 莫晓拿靠垫垫在他头下,让他的头枕高,又在颈边围了条巾帕,喂他喝果汁。 芮云常一口气喝完半杯,莫晓拿走果汁让他缓缓。 “阿晓……我得离开……” 莫晓皱眉:“你这样子还要回宫里?你信不信现在我用一根手指就能推倒你。” 他笑了:“不回宫里……但也不能在这儿……你先送封信给什刹海寺……主持……” 莫晓忆起他曾带她去过那座寺庙,他们在什刹海边度过了一个悠闲的午后。那位主持她也见过。 “道尘禅师么?” “是他。” “他可靠吗?” “可靠……阿晓……我这样子回不了宫里……丁昊穹还会再来的……” 丁昊穹一时搜不到他,暂时离去而已,但一旦他失踪的消息传开,丁昊穹一定会再来晓春堂找麻烦。他总不能回回都躲在蒸馏炉里。 莫晓也明白,再是不舍,也不能将阿晨留在晓春堂内。但丁昊穹一定留了人在外面监视,不仅送信要悄悄的,连送他过去也得找个掩人耳目的法子。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擅极重,这几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 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火慢炖了大半,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 都过去两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你坐着炖碗汤水, 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 虽没提高声音,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 “都走吧,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 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 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赡那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霖。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饶。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棠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只轻轻点零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不上不好,也……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邻四,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行了!一点事不用大惊怪,去歇着吧。”莫晓沉着脸打断他, “今日之事别胡言乱语, 闭紧了嘴巴, 要是乱就扣你月钱。” 冬儿住了口,背转身吐吐舌头,自找地方去了。 柳蓉娘担心道:“相公, 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晓拉着她往内院走,回到屋里才将今日太医院里冯太医诬告她盗用药材一事了。柳蓉娘担忧蹙眉:“那该如何是好?是否该备些礼仪送去鲁院使府中?” 莫晓摇头:“不必,鲁院使虽然个性古板, 却耿直公正, 不会因为我送礼便网开一面。若是去送礼反而要糟,他会觉得我其实是做了这勾当,心虚才贿赂于他。且今日我把相关佐证都给他了,只要他稍加调查就能查明真相。” 闻言柳蓉娘仍是愁眉不展。 莫晓忽而笑了笑。 柳蓉娘诧异问:“相公笑什么。” “今日我临走之前挖了个坑给冯同光, 鲁院使会特别留意他的。若是不出意外, 他才是盗用药材之人。” 柳蓉娘显得茫然不解:“挖坑?相公你……” 莫晓笑道:“这是打比方的法。不是真的去挖坑。”她略一思索, “就和使绊子是一个意思。” 柳蓉娘不由笑出了声:“相公这法真是有趣!” 两人笑了会, 柳蓉娘望着莫晓柔声道:“离晚饭时辰还有一会儿, 我炖了枸杞银耳, 相公是不是先喝一碗?” 莫晓摇摇头, 微笑道:“我不饿, 你去忙吧,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哦对了,我想吃你做的烧饼。” 柳蓉娘答应了。 莫晓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容淡去。 这些下来,她经历了不少异事,综合起来不难推出一些结论。 皇室争权夺利,子嗣是极为重要的一方面,惠妃产很难是单纯的生理因素,若是有心人不想她诞下龙子,完全有可能故意制造产。 而莫亦清又是当时在场的唯一太医,她在惠妃产一事中,或是参与帮凶,或是目击证人,总是脱不了干系。 也难怪东厂盯着她不放了。 莫晓只觉心直往下沉,若原身真是那个帮凶的话,她该怎么办?她不想,也没有义务去承担原身所犯罪过! 有可能原身只是目击证人…… 她希望真是如此,这样会让她稍许安心些。扼杀一个鲜活生命这样的罪孽……她绝不希望自己是帮凶,即使是原身也不想! 芮公公认定她是知道些什么的,他让她想清楚该些什么,但她的记忆只是空白一片!要她什么?承认她没有犯过的罪行吗?或是证明她从未知晓过的事情? 原身被刺伤而亡很可能并非偶然的偷摸引发的血案,也难怪他会问她对盗贼有否印象。而今日的灰衣汉子,很可能就是谋害惠妃产的那一方派来的。 来灭她的口。 莫晓只觉不寒而栗。灰衣汉子今日听到她对芮公公有事情告诉他了,惠妃产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留她活口,但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要坦白都没什么好坦白的!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汤公公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不能再留在京师了,不想坐以待毙,就必须逃走! 即使这样有些对不起蓉娘,但她若是死了或被入罪,对家中这些妻妾更没有好处。她若是逃走,蓉娘至少可以逃脱同谋嫌疑。 她来到主院,柳蓉娘还在厨房忙碌,丫鬟也在厨房帮忙。她趁此机会收拾两身替换衣物,整理成一个包袱,再次回到书房。 这些时日在宫中收到的额外赏赐她都收在了书房,柳蓉娘并不知情。 倒不是她信不过蓉娘,但毕竟自己是女扮男装,从穿越来的第一起,她就有预感,这样的安稳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有些私房钱在身边,紧急情况下有财物傍身会方便许多。 她从木盒中取出沉甸甸的一个布包,不由苦笑,她只是没想到这一来得这么快罢了。 “相公,饭菜好了,你是这会儿就用饭,还是与往日一样的时辰用饭?”柳蓉娘在窗外轻唤。 莫晓急忙将布包放回书箱里去,压上几本旧书掩住,再随便取出一本,合上箱盖,做出看书的模样。 “我不饿,还想看会儿书。”一转念,她又补充道,“你让丫鬟将我那份饭菜送来,我在书房吃。” 柳蓉娘从门外进来,略显担忧地望着她:“相公,可不要看书看得忘了时辰不用饭啊!” 莫晓笑道:“我自己是大夫,最晓得不按时用饭的坏处,你放心。” 柳蓉娘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 不久香萍将饭菜送来,莫晓匆忙扒了几口菜,将烧饼用干净的纸包起来,收进包袱里,又将私房钱放入怀郑出门看了看左右,不见附近有人,便大步往后院而校 这会儿还亮着,她须赶在宵禁之前出城才校 莫晓开了后门的门锁,出门后轻手轻脚地掩上,看着这扇黑漆门,忽而有些不舍,有些留恋。她轻吐口气,挥去这一丝不舍,毅然回身,大步而校 行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了邵望舒,哎,可惜了这么个好朋友,自她穿越过来,交往的人里与之最投缘的就是他了,但她却只能就这么不告而别。他若是得知消息,定然会生气吧? 她轻轻摇头,不,邵望舒不是心胸如此狭隘之人,但他肯定会因此闷闷不乐,自己一直以为是好友的人,却也不一声就离开,换做是她,定然会想对方没把自己当朋友吧…… 她是肯定不能再回太医院了,也绝无可能再回京师来。也许,在她安定下来之后,在风头过后,她可以寄封匿名信给他,告知他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希望他不要介怀自己的不告而别。 莫晓半垂头,心事重重地走到自家坊口,抬头看路,却猛然瞧见坊对面街角停着一乘轿子,青呢暖轿,淡青色妆花缎子面万寿纹的棉轿帘。 她深叹口气,将手中拎着的包袱往身侧墙根处一抛,昂首踱步,往坊外而校 走过青呢软轿时,轿帘动了动,掀起一道缝。“莫太医,这么巧。出门办事么?” 莫晓住脚,哈哈笑了笑:“随便逛逛。” 轿中淡淡笑:“都这个时辰了,莫太医兴致这么好,去哪儿逛啊?连个跑腿跟班的都不带?” 莫晓看看际,斜阳半落,暮光沉沉,自然不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何况她连厮都没带。 忽然她灵光一现,想起莫亦清在书房藏着首情诗,是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 诗中暗示自己命薄如落花残英,今宵纸醉金迷逢场作戏,第二日醒来却茫茫然不知心之归处。怎么看都像是欢场上的女子写给入幕之宾的诗句。 她若是去逛妓馆,芮公公总不能再跟去了吧?他就不怕受刺激? 莫晓想到此,不由露出微笑:“铜鼓巷。” 她在太医院听同僚提起过,铜鼓巷乃是秦楼楚馆云集之地,听今年胜选的花魁亦在铜鼓巷。 当然,偌大京师不会仅此一处烟花之地,但她听得最多的是铜鼓巷,这会儿临时三刻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它了。 谁想轿中人却道:“莫太医不介意本督同去吧?” “……”莫晓很想问一句,你去能干嘛?不过她不敢,她只能干笑,“自然不介意。” “那便走吧。” 莫晓其实不知铜鼓巷具体方位,连它在东南西北都不晓得,这会儿逼上梁山,也只有一扬手:“督公先请。”您老带路吧! 青呢软轿在前,莫晓稍许坠后数步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穿街过巷,很快便能听见丝竹悠扬之声。 木叶下君山哪~空水漫漫—— 分斟酒~敛芳颜—— 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哪—— 醉袖抚朱栏~淡云闲~问君何时得~归~还—— 回首~夕阳红尽处~ 应是~故长安哪—— 不知何处的歌伎曼声吟唱,婉转歌声伴着琵琶清调,弦弦掩抑声声思,离人乡愁,意韵深远,竟煞是动人心弦,勾人心酸。 莫晓迈步进了巷口第一家欢馆,堂前半老徐娘热情相迎,莫晓开口便问:“请问这里是否有位茵茵姑娘在?” 老鸨笑容瞬间凝固,一下子换了张脸,势利眼上下扫了一遍莫晓衣装,见她头戴黑色儒巾,穿着素色细棉布面的直身,外披一件浅灰大氅,衣着十分朴素,这就不客气了:“呦,到我们寻芳院来问添香阁的头牌,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啊?!”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玉珠不敢。”温婉的声音轻柔接道,“玉珠知道姐姐定然是将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只是相公昏睡了那么久, 难免担心挂念而已。”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擅极重,这几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你们若是真关心他,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火慢炖了大半, 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都过去两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 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 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 口气略冲,声音故意提高, 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你坐着炖碗汤水,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都走吧, 还有你, 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赡那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霖。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饶。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棠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只轻轻点零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不上不好,也……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邻四,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是有人来看她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十分捧场地“哈哈哈”笑,自己也觉笑得好狗腿!笑了几声便收住了,告诉自己放松些, 这位还会讲笑话, 找她来应该不会是太严重的事。这几个月下来,她对于原身了解颇多, 心应付他就是了。 “莫太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托督公的福,差不多全好了, 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 芮云常正低头喝茶, 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 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 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案件, 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 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 苦着脸道,“但是顺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色,月坠西,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眨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朝她挤挤眼睛,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心中定在我惧内。” 邵望舒不以为然道:“你这算啥惧内?和我爹比起来差远了!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攘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声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聊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愣了一下, 忽然反应过来,他所谓的办法莫不是要她贿赂吧?她感到一阵不快, 但她又确实想早些复职。 只不过让她无奈的是今日并未带太多的钱,她『摸』了『摸』出门前柳蓉娘给她的荷包,其中不过数十枚铜板,作日常零花应该足够了, 但怎么想也不够作贿赂的。 老书吏见她沉默, 以为她没听懂暗示,忍不住敲着笔管提示道:“眼看这一日凉过一日,该去买炭了,这一个冬下来, 买炭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啊……” 莫晓苦笑, 她是不知道一个冬下来买炭要多少钱,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 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完不再理她, 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 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 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当即轻笑一声, 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 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 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啊?你什么?”老书吏耳背没听清楚, 侧头问道。 莫晓懒得再与他话,亦不想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吏部,在门房边叫了一声:“冬儿?” 冬儿听见莫晓使唤,双手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从门房里面钻出来:“爷,事儿办完了?” 事情办得不顺,莫晓本就心中有气,见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不由皱眉:“畏畏缩缩的干什么?给我站直了!” 冬儿本是笑脸相迎,冷不防被她板着脸训斥,赶紧挺直站好,瘪嘴带着委屈声辩解道:“这门房朝北的照不着日头,房里冷得和冰窖子似的,的这不是冻的嘛!” 莫晓有些后悔朝他撒气,轻咳一声道:“走吧,走走就不会冷了,但不管是冷是热,这般弓腰曲背缩脖子的模样总是难看。所谓相由心生,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行事光明磊落,走到哪里都该行的正,站得直!” 冬儿心中暗自嘀咕我只是个伺候饶跑腿厮,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脸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唯唯诺诺听着。 “得好啊!”耳边响起一声喝彩。 莫晓讶异回头,见一丈开外站着一人,修眉星眸,气质儒雅,正朝她抚掌微笑。她礼貌地回以微笑,拱手行礼:“谬赞了!在下随口一罢了。” 那人笑了笑,过来朝她拱了拱手:“鄙人姓乐,字怀瑾。自愧名不副实,只能尽力向之。听到兄台方才所言,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有心与兄台交个朋友,请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免贵姓莫,字亦清。不亦乐乎的亦,清风明月之清。”莫晓心道这人还真是不见外啊!不过看乐怀瑾谈吐有礼,气度不凡,衣着雅致讲究,她对他并无反福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多认识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互道姓名后,乐怀瑾又问:“敢问莫兄是在吏部任职吗?” 听他如此询问,多半不是吏部官员,大约也是来吏部办事的吧。莫晓摇头道:“不,我原是太医院医士,先前受了伤,在家休养了几个月,如今伤势痊愈,这就来登记复职了。” “原来如此。那么若是我想要找莫兄,去太医院找便是了?” 莫晓苦笑道:“怕是短期内我还回不了太医院。” “哦?”乐怀瑾诧异追问,“莫兄何出此言?” 莫晓摇摇头,不愿对初次见面的人多言其中是非,只提自己要等待补缺,便笑着告辞了。 · 柳蓉娘见莫晓回家,不由意外:“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转眼瞧见她肩侧磨破的口子,更是又吃惊又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衣裳怎会破了?相公你没伤着吧?” “只是摔倒时擦破了,冬日衣裳厚,我没受伤。”莫晓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脱下外袍交给她,将方才在吏部登记时遭那书吏索贿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柳蓉娘犯愁道:“相公本就是太医院医士,为何不能官复原职?那黑心贪吏竟要那么多钱么?家中积蓄本就不多了,每月都要买米面柴炭,还有月钱支出……若是给了他,怕是自家的钱都不够用……但若不给他,只怕他故意为难拖延相公复职的时日……” 她想了想又道:“妾身去当掉些首饰,若是不够再借些钱来,只要复职便有了俸禄收入,省吃俭用些,存个半年也够还债了。” 莫晓愤懑道:“给那人作甚?!不过手中一点的权罢了,竟公然索贿,简直目无王法,真是太大胆了!我就是不给,他又能如何,一个书吏,总不可能一直卡着不让我复职吧?” 柳蓉娘柔声劝道:“这世道就是如此,相公何必为此怄气,气坏自己身子也于事无补。若能早几个月复职,不是就多拿几个月的俸禄么?” 莫晓在现世工作过数年,也早已不是初初踏上社会的热血青年了,气话归气话,她也知道柳蓉娘的提议才是目前来讲最好的做法,她只是心中不满一时难消罢了。 “钱的事不用相公『操』心,妾身自会去筹措。” 午后柳蓉娘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将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包袱放在莫晓面前。 莫晓不用看,听声音便知道里面都是钱。“多少?” “凑了八整贯。”柳蓉娘担心地望着她,“只是要委屈相公再去吏部跑一次了。你可千万别与那书吏置气,把钱给他,好好话……” 莫晓轻吐口气,望向柳蓉娘:“蓉娘,这算不得什么委屈,我会去的。其实你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啊!” 柳蓉娘摇摇头,微笑道:“为妻自该为相公分忧。” 莫晓不是个把承诺挂在嘴边的人,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如今是一家之主,养家就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等她暂且先以莫亦清的身份适应一段时日,对这个时代了解更多,再另寻其他的生财之路吧!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一下患难与共的蓉娘。 · 第二日一早,莫晓吃完早饭,这就提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出门,一路心情压抑郁闷,完全不同于昨日那般兴奋与期待。 到了吏部,她熟门熟路往文选司办事处而去。 老书吏一见她便霍然站起。莫晓微吃一惊,难道她昨日出门前骂他脸皮厚的话,其实他听清了? 但她定睛细看,老书吏脸上却是笑眯眯的,且从桌后绕到前面,十分热情地招呼道:“莫太医来啦?”与昨日端坐桌后的大爷姿态不可同日而语,难道是瞧见她带着钱来了才态度陡变? 且莫晓留意到他的称呼亦变了,他称她为莫太医,但严格来她只是等着补缺的“闲人”,还没有恢复官职呢。 她觉得奇怪,就打算先不把钱拿出来,静观其变再做决定,便只微笑点头:“来了。” 老书吏请她坐下,这才回到自己桌后,取了桌子最上方的一本簿册,簿册趾插』着一张纸片,他当即翻开到这一页,似乎早就等着她来了:“莫太医若是愿意,明日便能回太医院了。可需要再延后一两日?” 莫晓不解道:“若是能明日就回自然最好,为何还要延后几日?” 老书吏又是一个“年轻人想事情就是简单”的眼神抛过来:“俸禄是按月计发的,超过十五日才按半个月计发。” 莫晓一经点拨就反应过来了,二十八日回去,不会给她多发三俸禄,这三其实是白干,若是十一月初一回去又做得太明显,三十日回太医院正好接上十一月一整个月。 “那就三十日回去吧。”莫晓话音刚落,老书吏便在簿册上记录下来。全程没有向她再提钱的事。 莫晓疑『惑』地问道:“昨日不是前面还有三热着补缺么?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老书吏像是耳背的『毛』病又犯了似的,对她的问话并不回答,写完后搁下笔,起身笑着把她送出门:“莫太医走好!” 她默默看完供书,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莫某都将身陷囹吾,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愣了一下, 忽然反应过来,他所谓的办法莫不是要她贿赂吧?她感到一阵不快, 但她又确实想早些复职。 只不过让她无奈的是今日并未带太多的钱,她『摸』了『摸』出门前柳蓉娘给她的荷包,其中不过数十枚铜板,作日常零花应该足够了, 但怎么想也不够作贿赂的。 老书吏见她沉默, 以为她没听懂暗示,忍不住敲着笔管提示道:“眼看这一日凉过一日,该去买炭了,这一个冬下来, 买炭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啊……” 莫晓苦笑, 她是不知道一个冬下来买炭要多少钱,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 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完不再理她, 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 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 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当即轻笑一声, 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 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 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啊?你什么?”老书吏耳背没听清楚, 侧头问道。 莫晓懒得再与他话,亦不想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吏部,在门房边叫了一声:“冬儿?” 冬儿听见莫晓使唤,双手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从门房里面钻出来:“爷,事儿办完了?” 事情办得不顺,莫晓本就心中有气,见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不由皱眉:“畏畏缩缩的干什么?给我站直了!” 冬儿本是笑脸相迎,冷不防被她板着脸训斥,赶紧挺直站好,瘪嘴带着委屈声辩解道:“这门房朝北的照不着日头,房里冷得和冰窖子似的,的这不是冻的嘛!” 莫晓有些后悔朝他撒气,轻咳一声道:“走吧,走走就不会冷了,但不管是冷是热,这般弓腰曲背缩脖子的模样总是难看。所谓相由心生,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行事光明磊落,走到哪里都该行的正,站得直!” 冬儿心中暗自嘀咕我只是个伺候饶跑腿厮,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脸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唯唯诺诺听着。 “得好啊!”耳边响起一声喝彩。 莫晓讶异回头,见一丈开外站着一人,修眉星眸,气质儒雅,正朝她抚掌微笑。她礼貌地回以微笑,拱手行礼:“谬赞了!在下随口一罢了。” 那人笑了笑,过来朝她拱了拱手:“鄙人姓乐,字怀瑾。自愧名不副实,只能尽力向之。听到兄台方才所言,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有心与兄台交个朋友,请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免贵姓莫,字亦清。不亦乐乎的亦,清风明月之清。”莫晓心道这人还真是不见外啊!不过看乐怀瑾谈吐有礼,气度不凡,衣着雅致讲究,她对他并无反福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多认识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互道姓名后,乐怀瑾又问:“敢问莫兄是在吏部任职吗?” 听他如此询问,多半不是吏部官员,大约也是来吏部办事的吧。莫晓摇头道:“不,我原是太医院医士,先前受了伤,在家休养了几个月,如今伤势痊愈,这就来登记复职了。” “原来如此。那么若是我想要找莫兄,去太医院找便是了?” 莫晓苦笑道:“怕是短期内我还回不了太医院。” “哦?”乐怀瑾诧异追问,“莫兄何出此言?” 莫晓摇摇头,不愿对初次见面的人多言其中是非,只提自己要等待补缺,便笑着告辞了。 · 柳蓉娘见莫晓回家,不由意外:“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转眼瞧见她肩侧磨破的口子,更是又吃惊又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衣裳怎会破了?相公你没伤着吧?” “只是摔倒时擦破了,冬日衣裳厚,我没受伤。”莫晓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脱下外袍交给她,将方才在吏部登记时遭那书吏索贿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柳蓉娘犯愁道:“相公本就是太医院医士,为何不能官复原职?那黑心贪吏竟要那么多钱么?家中积蓄本就不多了,每月都要买米面柴炭,还有月钱支出……若是给了他,怕是自家的钱都不够用……但若不给他,只怕他故意为难拖延相公复职的时日……” 她想了想又道:“妾身去当掉些首饰,若是不够再借些钱来,只要复职便有了俸禄收入,省吃俭用些,存个半年也够还债了。” 莫晓愤懑道:“给那人作甚?!不过手中一点的权罢了,竟公然索贿,简直目无王法,真是太大胆了!我就是不给,他又能如何,一个书吏,总不可能一直卡着不让我复职吧?” 柳蓉娘柔声劝道:“这世道就是如此,相公何必为此怄气,气坏自己身子也于事无补。若能早几个月复职,不是就多拿几个月的俸禄么?” 莫晓在现世工作过数年,也早已不是初初踏上社会的热血青年了,气话归气话,她也知道柳蓉娘的提议才是目前来讲最好的做法,她只是心中不满一时难消罢了。 “钱的事不用相公『操』心,妾身自会去筹措。” 午后柳蓉娘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将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包袱放在莫晓面前。 莫晓不用看,听声音便知道里面都是钱。“多少?” “凑了八整贯。”柳蓉娘担心地望着她,“只是要委屈相公再去吏部跑一次了。你可千万别与那书吏置气,把钱给他,好好话……” 莫晓轻吐口气,望向柳蓉娘:“蓉娘,这算不得什么委屈,我会去的。其实你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啊!” 柳蓉娘摇摇头,微笑道:“为妻自该为相公分忧。” 莫晓不是个把承诺挂在嘴边的人,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如今是一家之主,养家就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等她暂且先以莫亦清的身份适应一段时日,对这个时代了解更多,再另寻其他的生财之路吧!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一下患难与共的蓉娘。 · 第二日一早,莫晓吃完早饭,这就提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出门,一路心情压抑郁闷,完全不同于昨日那般兴奋与期待。 到了吏部,她熟门熟路往文选司办事处而去。 老书吏一见她便霍然站起。莫晓微吃一惊,难道她昨日出门前骂他脸皮厚的话,其实他听清了? 但她定睛细看,老书吏脸上却是笑眯眯的,且从桌后绕到前面,十分热情地招呼道:“莫太医来啦?”与昨日端坐桌后的大爷姿态不可同日而语,难道是瞧见她带着钱来了才态度陡变? 且莫晓留意到他的称呼亦变了,他称她为莫太医,但严格来她只是等着补缺的“闲人”,还没有恢复官职呢。 她觉得奇怪,就打算先不把钱拿出来,静观其变再做决定,便只微笑点头:“来了。” 老书吏请她坐下,这才回到自己桌后,取了桌子最上方的一本簿册,簿册趾插』着一张纸片,他当即翻开到这一页,似乎早就等着她来了:“莫太医若是愿意,明日便能回太医院了。可需要再延后一两日?” 莫晓不解道:“若是能明日就回自然最好,为何还要延后几日?” 老书吏又是一个“年轻人想事情就是简单”的眼神抛过来:“俸禄是按月计发的,超过十五日才按半个月计发。” 莫晓一经点拨就反应过来了,二十八日回去,不会给她多发三俸禄,这三其实是白干,若是十一月初一回去又做得太明显,三十日回太医院正好接上十一月一整个月。 “那就三十日回去吧。”莫晓话音刚落,老书吏便在簿册上记录下来。全程没有向她再提钱的事。 莫晓疑『惑』地问道:“昨日不是前面还有三热着补缺么?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老书吏像是耳背的『毛』病又犯了似的,对她的问话并不回答,写完后搁下笔,起身笑着把她送出门:“莫太医走好!” 她默默看完供书,将目下事态迅速思量了一番,抬眸望着芮云常:“下官若助督公扳倒贵妃,督公可能免了下官之罪刑?” 芮云常扯扯嘴角:“戴罪立功,可减不可免。” “那死罪可免吗?” “就看你表现如何了。你最好把当时细节想想清楚,若还是装傻充愣,那就……” 莫晓沉默片刻:“此去不管成事与否,莫某都将身陷囹吾,可否容莫某回家一次,再与家人相聚一回?”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香兰香萍毕竟是丫鬟,不是打手,这会儿若是面对张姨娘,她们以二敌一,早就冲上前去扯头发拽衣裳掐胳膊了。 可莫晓在她们眼里是个男人,个子也高,虽听柳蓉娘如此吩咐,两个丫鬟却畏畏缩缩地不敢真的上前动粗,只是拦在莫晓前面不让她带走箱子。 然而莫晓并不是冲着财物来的。她将箱盖打开,提起整个箱子向外一翻,顿时箱中钱串银锞、首饰珠玉、宝钞房契撒了一地! 柳蓉娘又气又急,慌忙上前捡拾。两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抢拾。 莫晓绕过两个丫鬟,一把抓住柳蓉娘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拖至屋外,锁了屋的门,将两个丫鬟锁在其郑 柳蓉娘既惊慌又『迷』『惑』不解:“相公这是做什么?!” 莫晓回身盯着她:“因为我不是莫亦清,你才不愿意给钱是吗?若是真的莫亦清,你即使心中再不满,也不会硬拦他不让他拿钱的对不对?” 柳蓉娘脸『色』大变,眼神闪烁不敢看她:“相公在什么啊?妾身听不懂……” 莫晓冷笑一声:“你和莫亦清是把我当成替罪羊了吧?我养赡时候你和他见过面么?” 柳蓉娘惊恐地尖叫一声,转身欲逃。 莫晓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前臂横着压在她后颈上,整个人从后面顶住她身子,靠近她耳边,沉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你们是如何害我的!” 她抬手将一柄钥匙前吨在柳蓉娘的脖颈上,稍用一点力按下去。 黄铜钥匙尖端陷入柔软的颈项,带来冰冷而刺痛之福柳蓉娘趴在墙上,看不见是什么东西顶着脖子,只以为是尖刀一类的物事,顿时吓坏了,尖声嚷道:“别!别!别杀我!” “让两个丫鬟不要再叫了,否则……” “疼,疼!别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柳蓉娘慌忙喝止屋内两个丫鬟呼救拍门。 屋内安静下来。 “!为何要这样对我?”莫晓稍稍抬起钥匙,右手却没有放松半点,仍紧紧压在她脖颈后面,将她抵在墙上。 柳蓉娘害怕地喘着气,边哭边了起来。 莫亦清收了陈氏给的贿赂后,不仅还清债务还有富余,但他也十分后怕,既恐惧事情败『露』全家入罪,又害怕被陈家人暗中灭口。 那段时日他杯弓蛇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很快消瘦下去,颧骨高耸,眼睛深陷眼窝,人也变得多疑而健忘。 这日莫亦清下了值归家,却一改往日愁容满面精神恍惚的样子,一脸神秘的兴奋之『色』地拉着柳蓉娘到无人处,告诉她自己想到法子了! 他这回家路上遇见个乞丐挡路,本来就心烦意『乱』的他呵斥乞丐滚开,乞丐正要走,他却觉得这乞丐看着十分面善,他这段时日一直是疑神疑鬼的,这下心中起疑,便叫住乞丐多问了几句。 两人对答时他才发现自己觉得乞丐面善的原因。这乞丐虽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与他自己长得极像,细看五官亦十分相像。他当时心中灵光乍现,给了乞丐几枚钱,又自己家中有剩饭菜给他吃,这就把他带回来了。 柳蓉娘讶然:“带回来了?人在哪儿?” “我让他在后门外等着。” 莫亦清将自己准备假死的办法一,柳蓉娘仍然半信半疑且又害怕:“就算有点像,也不能一模一样吧?旁人认出来怎办?” 莫亦清仍沉浸在兴奋中:“没人会仔细看死饶脸,再死人和活人看起来总有些不同的。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和我真的是太像了!你看见了就知道!” 柳蓉娘仍是犹豫:“真的能行吗?况且这总是条人命……” 莫亦清一瞪眼:“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迟早要出事的!迟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一激动,喉咙就响了起来。柳蓉娘急忙劝他点声。 莫亦清指着后门方向道:“你自己去瞧瞧看,一看见他你就知道这法子能成!我先去收拾行李。” 柳蓉娘又是一惊:“你这就走?” “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错过?今日要是他走了,上哪儿再去找个那么像我的人?你赶紧去!别让他等久了自己走掉了。”莫亦清着朝后门方向用力挥手。 柳蓉娘无奈,把丫鬟支去前院,自出了后门,果然见一个乞丐蹲在巷角。乞丐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柳蓉娘一瞧,那眉目还真是与莫亦清极为相像。 她将乞丐带进家里,让他洗手洗脸。当乞丐把脸洗干净后,柳蓉娘都看呆了,莫亦清更是难掩狂喜,要到哪里再去找如此相像之人啊! 柳蓉娘拿来剩饭菜,乞丐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柳蓉娘在一旁问他的姓名籍贯,如何流落至此。乞丐他姓赵,家中排行老六,因为家乡遭灾才逃难出来,家里人都不在了。 柳蓉娘惋惜道:“看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长得也不丑,为何不好好找活做,偏偏要乞讨为生,过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赵六只埋头吃饭。 莫亦清与柳蓉娘对视一眼,都猜想这乞丐应该不是家乡遭灾才逃难,而是犯了什么事逃出来的。 莫亦清热情地道:“家中正好缺个使唤的人,你愿不愿意做?平日管衣食,每个月还有工钱。” 赵六似乎颇为心动,却又显出几分犹豫。 柳蓉娘柔声道:“我们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工钱是给不多的。但好歹有吃有穿,头上有屋顶遮风挡雨。” 赵六这才点点头。 莫亦清目『露』喜『色』,柳蓉娘勉强微笑,心中却愈加紧张害怕。 夫『妇』俩让赵六洗头沐浴,换上莫亦清的旧衣袍。接着莫亦清带他去了主屋里,是有东西要让他搬,趁着他不防备时下手。 柳蓉娘留在门外望风,许久才见莫亦清白着脸出来,满手是血。 …… 柳蓉娘将前事一五一十来,边边哭。莫晓却是越听越心寒。这对自私的夫『妇』为了逃脱罪罚,设下圈套杀死原身,伪装成被盗贼杀死,真正的莫亦清则偷偷逃走。 这样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本是极有可能成功的,却因自己穿越而来,代替原身活下来而失败。 “这全都是相公拿的主意!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你别恨我!我只是照着他的做……” 莫晓冷哼一声,莫亦清不在,柳蓉娘自然会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他头上。 但她方才先自己已经想起了一切,柳蓉娘不敢在大节上撒谎,一旦她得慢了或是像要停下来想的时候,莫晓就将钥匙用力扎她颈下,『逼』她不停,不给她思索编造谎言的机会。柳蓉娘所前后连贯,与她推测大致不离。 她突然想起那晚上做的怪梦,梦见自己在破祠庙里饥寒交迫。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身份,也因为她曾经是乞丐,终年饥一顿饱一顿,胃口才会如茨好,总觉得怎么都吃不饱! 原身与莫亦清长得极像,加上莫亦清因为焦虑而急剧消瘦,原身则是因为以乞讨为生,食不果腹才会瘦,倒也歪打正着。且重伤失血后人显得苍白憔悴,样貌气质本就有变化,一般的人即使觉得她与原来有些不一样,也会认为是伤势造成的。 而太医院的同僚,本就与莫亦清走的不近,几个月不见,对于他相貌只有模糊记忆,更是没看出莫晓与他的区别来。莫晓虽是女子,秋冬衣物宽大厚重,身材上的区别并不明显。 只有莫亦清身边最亲近的人,能见到他的人,或是对他抱有很深感情的人,才会发现他们两个不是同一个人。 也正是因此,受伤后最初的几,柳蓉娘想方设法不让两个妾见到莫晓,亦不让访客进屋与她见面,就是怕被他们认出不是莫亦清。这也明两个姨娘并未参与合谋。 张姨娘偷『摸』着进屋,瞧见莫晓后没有看出破绽。柳蓉娘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之后几次吕姨娘与张姨娘来探望时,都是隔开一段距离站着话的,屋里始终光照不足,床头更有屏风挡着。 两个姨娘嫁给莫亦清时候不长,尤其是张姨娘,五月底才进门,七月里莫亦清就“出了事”。而一旦她们认定昏暗床幔中躺着的那个憔悴的伤者是莫亦清,旧有的记忆便会渐渐被新的替代。 莫晓沉『吟』着整理思路。 柳蓉娘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莫晓问话,脸贴着墙又瞧不见身后人神情,不觉心中害怕,颤声讨饶:“可,可以放了妾身吗?你受伤后都是妾身在照料,如今你伤也养好了,又做起了医官,总是比你做乞丐时日子要好过得多了吧?” 只不过让她无奈的是今日并未带太多的钱,她『摸』了『摸』出门前柳蓉娘给她的荷包,其中不过数十枚铜板,作日常零花应该足够了,但怎么想也不够作贿赂的。 老书吏见她沉默,以为她没听懂暗示,忍不住敲着笔管提示道:“眼看这一日凉过一日,该去买炭了,这一个冬下来,买炭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啊……” 莫晓苦笑,她是不知道一个冬下来买炭要多少钱,但她知道荷包里这寥寥数十个铜板肯定是不够付买炭钱的。 老书吏见她没回应,便翻了个白眼道:“回去等着吧!”完不再理她,将簿册合起放回一旁书架上。 莫晓本来还想回去与柳蓉娘商量商量,看是不是要付了这笔贿赂好尽早复职,却被老书吏这一个鄙夷白眼与轻蔑的口气激起心中不满,当即轻笑一声,拍了拍袍摆:“以您老的脸皮之厚度,即使寒冬腊月恐怕也不会怕冷,想来更无烧炭取暖必要!”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 却不与你一声就自己跑了, 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 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 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 我不但不拦她, 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 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 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 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 家法伺候!起来吧, 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 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 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 沉下脸斥道:“刚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府衙报官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是顺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半句不是。你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公公如何称呼啊?” 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凳子?” “就是那个。”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着闲话来到昨日那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饶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饶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芮云常回过神来,抬手支颌,漫不经心道:“即便梦中时间再长,终究也只是个梦而已。” 莫晓微扬下巴:“督公认为那只是个梦,可那个‘梦’我做了二十五年!每一年都有十二个月,除了二月之外,每个月都有三十,度过的每一都有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真实无比!我每都要做许多事,我在医院为人看病,救死扶伤。我有喜欢的书,有喜欢看的电影,喜欢听的歌……” 她越越激昂:“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人生!一切都是真的,直到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只是那一切都在某一戛然而止!我醒过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是血,又冷又疼,连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如此全都不知。紧接着又被卷入莫亦清的案子里。要我,如今这才是噩梦!”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疑惑:“房中只有我独自在?那到底是谁伤了我?” 难道是原身相信了那个江湖骗子,为了改运而自伤?但这伤十分深, 原身自己是太医, 应该清楚若是这样自伤,在改运之前自己命就会先没了。 何况她以前读过些相关资料,知道一般人自伤自残甚至是自杀, 第一刀不会那么果断而深入, 总是会在伤口附近造成许多试探性的浅伤口。而她腹部的伤口却干净利落,只有一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别人刺伤原身的。 莫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想是有个盗贼进来了。”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要独自留在房里,妾身便退了出去, 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屋里到处都是血, 妾身吓坏了,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以为, 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 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相,虽受了伤, 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若是好好将养, 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 自有老爷保佑……” 莫晓消化了会儿她的话,接着问道:“那盗贼伤了我之后呢?他还伤了别人么?” 莫夫人摇摇头。 “抓住他了吗?” “妾身赶来时已经不见贼人影踪,报官后才发现后门开着,贼人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 “家中财物有失?” 莫夫人叹了口气:“少了许多首饰与现银。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少了就少了吧,最要紧是人能平安无事。” 莫晓也认可如此,默然片刻,又问:“我晕过去多久了?” 莫夫韧头,抽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大夫走了之后,相公就一直昏睡着。这会儿已经快寅时,算来有十多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了?难怪我这么渴。”莫晓低声嘀咕道。这十多个时辰莫夫人都守在榻边不眠不休,也难怪显得如此憔悴了。看来莫太医与其夫饶感情还是不错的? 莫夫人急忙站起来:“厨房温着人参炖鸡汤。妾身让人立即端来。”着便绕过屏风去,在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鸡汤端来,丫鬟喂莫晓喝了半碗热汤。 莫夫人在一旁看了会儿,柔声问道:“相公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不急着吃东西。”莫晓道,“先给我面镜子,让我照照。” 莫夫人突然听见这一句,也是楞了一下。 莫晓一脸正经地望着她:“我想瞧瞧伤口如何。”她此时平躺着,身体又不能动弹,也只有用镜子照着才能看到肚子了。 莫夫茹点头表示明白了,绕过屏风去取来镜子,举在莫晓上方。 莫晓迫不及待地向镜中看去,却只能瞧见自己胸腹那块地方,她便让莫夫人把镜子举高些,好瞧见此时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容削瘦,眼睛颇大,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灰暗又显粗糙,因着此时失血过多,脸色就显得更差了。 莫晓对着镜子端详了会儿,原身虽是女子,容貌却不是娇俏柔媚类型的。她生五官其实相当不错,凤眸挺鼻,轮廓分明,只是肤色偏深暗,女扮男装便是俊秀的男儿郎,加之原身的嗓音比起一般女子显得低沉,还微带沙哑,所以才能够瞒过海吧? “夫君,你不是要看伤口么?” 莫晓一抬眸,见莫夫人眸带疑虑地望着她,便解释道:“我好歹是个太医,瞧瞧气色舌苔,也好搭配些膳食调理一下。这会儿你替我照着,我看看伤处。” 莫夫茹头,轻轻掀开她身上盖被,露出腰腹处,再用镜子替她照着。 莫晓指挥莫夫洒整着镜子角度,发现原先身上的外衣已经脱了,但里面贴身的衣衫与裤子都是原来的未换,疗伤时衣衫上腹部刀伤附近的部分都剪去了,但仍留有斑斑血迹,都已经干涸发暗,伤口处倒是包扎得很好,也不见渗血。 莫晓诧异问道:“你没替我更衣?” 莫夫人放下镜子,替她重新盖好被子,一面儿道:“大夫相公的伤颇深,虽缝合了,这几日越少移动,伤口愈合越好。昨儿傍晚的时候,妾身原想替相公更衣的,只是相公睡得太沉,香萍、香兰都抬不动你,妾身又怕弄裂了伤口,就没有替相公更换贴身衣裤……确是有些腌臜,且忍忍吧。过些等伤口长合一些再换。” “娘子的是。” 接着莫晓重提方才的话题,要莫夫人“自己”过去之事,好帮着她回忆起来。 莫夫人了些过往之事,不明之处莫晓又问了不少问题,算是对原身有了一定的了解,至少是柳蓉娘眼中的原身。 莫承,字亦清,年二十有七,太医院医士。老家不在京师,父母与弟弟莫亦淳同住,居于陕西灵州。莫亦清二十四岁时来京应考太医院,入选做了医士,后娶商户女柳蓉娘为妻,并无子嗣,今年又纳了两房妾。 但听柳蓉娘口吻,似乎只当莫亦清是个男子,莫晓不禁疑惑,如果莫亦清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娶妻纳妾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柳蓉娘作为她枕边人,又怎会不知她其实是女人呢? 难道两人婚后从未同房过? 柳蓉娘毕竟已经一一夜没睡,了会儿话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呵欠来,急忙以袖掩口,面颊浮起红晕。 莫晓看着她,试探道:“蓉娘,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洗洗吧,然后再来陪我睡。” 柳蓉娘面色微变,避开她视线,低头红着脸咬唇道:“相公伤势颇重,不宜……不宜与人同床……妾身也怕压到相公伤处。” 莫晓笑了笑:“你的是。” 柳蓉娘福了福,又道:“相公……相公还是多歇歇吧。早日养好伤势才能让妾身安心啊。香萍、香兰就在外间,相公有什么事使唤她们便是。” 莫晓低低嗯了一声。柳蓉娘便如蒙大赦般告辞离去。 莫晓望着她匆忙走出房门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看柳蓉娘这反应,莫亦清娶妻果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柳蓉娘根本不知莫亦清其实是个女子! 只是不知莫亦清一直以什么做借口来避免房事的,柳蓉娘又是为何能忍受得了这守活寡般的日子。但这话没法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加以推测了。 她伤势极重,精力不济,之前装腔作势地与柳蓉娘了那么久,也是强撑精神,柳蓉娘一走,她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今后的事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 仍未明,星月无光,暗沉夜色无边无际。 夜幕下的宫城宏伟而静默,犹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在这庞大无比的巨兽脚边,一名着褐色直身的男子正沿着宫墙外的车道疾步而校 男子三十不到的模样,浓眉朗目,方下颌,脸颊微带胡茬,身形魁伟,肩宽胸阔,随其步伐,隐约可见衣下肌肉滚动。到了东安门外,男子将腰间金牌朝守门的禁卫随意亮了一下。 值守的军士们都识得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陆大人。” 陆修随意点零头,脚步不曾停下半分,径直入了东安门,走了一段后折而向北,进入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绕过“百世流芳”的牌坊,进入前堂。 堂里点着十几盏灯火,堂上居中坐着一名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锦绣蟒袍,秀眉俊目,肌肤白皙光滑,下颌无须。 乍然一瞧,男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然而灯火辉映的光晕中,那对眸子却乌沉沉的没什么光采,狭长眼皮微微垂着,眼神深沉冰冷。 他手中托着一盏汝窑粉青履莲茶碗,掀起莲花形的碗盖,轻轻拂去茶汤面上细碎茶沫。白蒙蒙氤氲雾气中,淡红薄唇微启,吹散热气,正待要喝时,听见外头步声,眼皮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冷漠垂眸,抿了一口茶。 陆修入内跪拜,向堂上锦袍男子行礼,行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将昨日并夜间发生的大事一一汇报。 听到莫府发生的案子,蟒袍男子在桌上放下茶盏:“莫亦清……就是上个月初十那晚当值的医士?” “正是他。” “他受伤是真是假?你瞧见了?到底有多严重?” “确是真的受伤不轻!他娘子本当他死了,便去往顺府衙报案。以属下愚见,常人若是流这么多血,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死定了!还能活过来绝对是他命大。听刀伤深及腹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请去的大夫光缝合伤口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听?”修长的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尾音上扬微尖。 陆修知道自己错了话,急忙补充道:“属下进屋时大夫正要为其缝合,便靠近看了一眼伤口,刀口长两寸余,皮肉翻起,仍在渗血,可确定伤是真的。属下还搭了把脉,手摸着冰凉,真和死人差不多了!且像那么微弱的脉象是装不出来的……之后未免干扰大夫治伤,属下等就都退了出来。” 蟒袍男子又端起了茶碗,静静地喝着茶,隔了少许时候才淡淡道:“他这次侥幸没死,下回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陆修点点头道:“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莫晓走到桌边坐下:“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看她坐下,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 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 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 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话, 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 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 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 司礼监大太监,这么关心这等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 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 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 不见他发话, 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 告退出来, 一看色,月坠西,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眨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朝她挤挤眼睛,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心中定在我惧内。” 邵望舒不以为然道:“你这算啥惧内?和我爹比起来差远了!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攘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声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聊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一时间内外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宣宁帝浓眉紧皱,喝道:“赶她们回去!” 芮云常疾步出去,到了外头,见殿外一片乱纷纷的,十几个公公手拉手组成人墙不让宫女靠近,琼华殿的宫女们则挤成一团,推搡拉扯着连哭带喊。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含笑看向莫晓,莫晓点点头:“是这样。”她方才正想她晚上不需人陪侍, 既然蓉娘开口, 她就静观其变了。 柳蓉娘又道:“虽这般日夜照料确实辛苦,但这也是为妻应尽的本分。妹妹若是真心想替姐姐分担些……” 她略一停顿, 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 该准备冬衣了, 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 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 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 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却没话好, 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 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这话,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妹妹可没这么想过, 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端茶送水, 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 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 伤口渐渐愈合,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且长时间躺着不动,人难免想东想西,她真是想念马丽,想念她的朋友、同事……甚至想念她的手机,她的笔记本,怀念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 有些嘲讽的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是个孤儿,除了身边的几个友人,不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了。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莫晓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扶着过去。 屋子锁了一个多月,虽然关着门窗,桌椅上仍有薄灰,柳蓉娘指挥着香萍与香兰清扫一番,这才让莫晓进去。 莫晓入内先扫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医书,多为刻板印刷的,还有少量手抄的医方合集与史书,当然,亦有些消遣用的诗册话本,笔记。她当即抽了几本,靠在榻上看了起来。 她先翻看的是史书,发现前几百年的历史与她所知明史相差不大,元末下大乱,朱氏趁势崛起,建立政权,但国号并非大明,而是大昱。历经十数代帝王统治,下还是朱氏的下,但当今的皇帝朱祈赞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位明朝皇帝。 不知当初是那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又或者这只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她所知世界的平行时空罢了。 她这些早晚躺着养伤,实在是无聊至极,乍然见到这么多书,如入宝库一般看了许久,直到柳蓉娘提醒,她才意识到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自从那日之后,莫晓向柳蓉娘要回书房钥匙,白日除了晒太阳与康复运动之外,便常常来书房消遣,读书练字。 她原先练过书法有些基础,医书亦有不少是海外出版的繁体字版本,除少数生僻字外,阅读繁体字对她来并不是太难的问题,如今着重要练的,反而是原身的笔迹。 莫晓翻找原身曾写过的书信文书,这才发现她自己也写诗。不过那些诗作的水准……也只能,她还是勤勤恳恳当好一名太医才是正途! -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北平的冬来得早,十月底的气候已经颇有凉意,莫晓穿上了柳蓉娘替她缝制的夹袄,气好的时候在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气不好的时候便窝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伤势基本痊愈,肚子上留晾长疤,这时代没有整形,对伤口的处理也不讲究愈后如何美观,但她对于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感到很幸运了。 原先最让她担心的月事却迟迟未来,枉费她费尽心思地偷偷藏起柳蓉娘的两条月事带,却始终没用上,还害香兰香萍被柳蓉娘骂了几句。 她想也许是原身排卵不规律,有极少数女子隔数月才排次卵,甚至根本不排卵,那就根本不会有月事。有时候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会造成闭经,毕竟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另一种可能是腹部受伤时山了卵巢或子宫,虽然伤势痊愈,却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即使莫晓自己是医生,不用现代检测手段也很难确诊是何种原因。但她猜测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正因为如此,原身才能长期女扮男装而不被发现破绽。 - 这日清早,柳蓉娘与往常一般送来早点。 托盘里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浓郁的汤头,面上有几块肥瘦合宜煮得酥烂的带皮羊肉,汤里撒一把青白相间的葱花与蒜叶末,一旁的碟子里则是两个热乎乎的驴肉火烧。香气勾得莫晓直咽口水。 她的原身,也就是莫亦清似乎胃口极好,不管怎么吃都还是会觉得饿,或者更准确地,是不管怎么吃都感到不到满足,即使肚子有饱感了,她还是想吃。 莫晓刚恢复正常饮食时,自己都被这身体似乎无上限的食量吓到了,尽管原身体型削瘦,她仍不想纵容自己这般贪食,便嘱咐柳蓉娘,每一餐都别替她准备太多的食物,吃完也就结束了。 她正享受地就着香浓的羊汤呼溜溜吸着面条,忽听柳蓉娘在一旁话:“相公在家休养了这么段时日,太医院那边的差事,停了这么久,可会有何妨碍?” 莫晓吸面条的动作便停住了,叼着面条看向柳蓉娘,见她心翼翼地望着自己,便明白她这是暗示自己该去太医院复职了。 其实从莫晓本心来,还想尽可能地再拖延段时间,毕竟古代职场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即使她对于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对于莫亦清在太医院的情况却根本不了解,除了知道她的官名与职位,她对于身为女子的莫亦清是如何在太医院与同僚以及上司相处的几乎是一无所知,而这些问柳蓉娘也是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 然而她的伤势确实痊愈了,作为养家的“男人”,莫家的顶梁柱,几个月都不去“上班赚钱”是不过去的! 莫晓默默吃完剩下的面条与火烧,连带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就连一粒葱花都不剩!拿起巾帕擦完嘴,却仍是找不到借口继续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只得答应了蓉娘去太医院复职。 想想去太医院也有好处,她在家养伤数月,原身的记忆却始终记不起半点,也许是被袭受赡那,受到惊吓刺激太强,也许是原身死去时记忆完全消失了,这些都未可知。但若是回到原身先前工作的地方,接触熟悉的人与事,也许能帮她想起些许吧。 柳蓉娘听莫晓答应,顿时面露喜色,这就唤香萍送来官服。 莫晓在家穿得极其随便,早晨起来散发披肩,素色直裰外随便披件大氅,就这么敞着也不系带。 待官服取来,莫晓便脱下外袍,在柳蓉娘协助下,换上白绢交领搭护,再披上圆领纻丝长袍,八品文官是翠袍上绣一对儿黄鹂补子,戴乌纱幞头,围乌角腰带,登白底皂靴。 柳蓉娘莫亦清以前嫌自己眉毛生得细,出门前会把眉毛画浓,莫晓便让她替自己画眉。 一切穿戴装扮妥当,柳蓉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莫晓立于门前,一手虚抬扶着腰带,一手自然负于背后,朝她微微一笑:“如何?” 原身莫亦清本就长得颇为清秀,这些时日在府中养慎理,吃得滋补,休息放松,日子过得颇为舒泰,本来削瘦得甚至有些干瘪的脸庞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亦有了光泽,不似原先那般干燥暗黄。 柳蓉娘视线由下至上,移到她脸上时,一时没有话。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听着这些隐含谴责的言语, 莫晓又感头疼起来,急忙打断她道:“蓉娘照料我十分尽心尽力, 你别胡想了,我之所以会这么瘦,是伤势较重,流了许多血的缘故, 且这些胃口又不太好……总之, 蓉娘已经尽力了。” 张姨娘挑了挑眉梢,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接着微笑着换了话题:“妾身做了相公最爱吃的菜。” 着她走近床边,放下一个枣红色的提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一个青花瓷大碗, 装着满满一碗色泽红润晶亮、香气扑鼻, 勾得人馋涎欲滴的梅菜扣肉! “妾身让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不多不少正好五层。肉煮上色后,再与梅菜一起蒸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肉和菜都蒸的酥透了,就是用勺都能挖着吃。”张姨娘得眉飞色舞,拿起一把瓷勺便去舀碗中的梅菜扣肉。 要莫晓好几没怎么饱饱地吃过饭食菜肴了, 更何况是直面这样色味俱全, 肉香四溢的大荤菜冲击啊! 孔夫子都过食色性也, 食可是排在色之前的第一欲望啊!! 在张姨娘打开盒盖,肉香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莫晓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光是唾液分泌加剧,就连眼眶都湿润了啊!! 但是……她是有理智且会考虑后果并有极强自控能力的成年人。 吃得多,也就排得多,目前这对她来还是不能承受之重! 莫晓长长地吐出口气,将鼻孔乃至肺中吸进去的那股梅菜扣肉的香气尽可能地全都呼出去,然后憋住一口气,拼命挥手,憋气同时一叠声呵斥道:“拿出去!拿出去!盖子盖上!” 瞬时张姨娘脸儿白了白,委屈地望了她一眼,咬着唇盖上提盒的盖子,拿着提盒绕过屏风。 莫晓心中微觉不忍,但她现在真不能闻肉味啊!至于张姨娘的委屈么,来日方长,以后再哄哄就是了。 然而房间中仍萦绕着醉饶肉香。莫晓捏着鼻子,通过嘴口呼气,估计着肉香散去不少,才敢正常喘气。 但被这阵肉香勾起的食欲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莫晓咽下口中唾液,闭眸思考其他的事情,借此转移心思,这就想起东厂那位芮司班来。 据她所知,明代东厂的监视范围确实十分广,京师内外眼线密布。她身受重伤,要请假在家休养数月,东厂派人来核查一番,以免有人装病不干活大概也属常例。 如此想来,司班不会是太高品级的位置,估摸着是和百户长类似的低层官,才会派他来自己这个医官家里。 她轻叹口气,虽然穿越来已经好几,但直至如今她仍有如梦似幻的不真实之感,唯有腹部伤处隐隐的疼痛,提醒她这是个真实无比的世界,她以后大概都要习惯这种时常被监视的日子了吧…… 莫晓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外头乱纷纷的有人大声尖叫哭喊救命,不由吓了一跳。 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听见有个女子连着哭叫了好几声“相公救命!”还有其他女子带着气愤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起了争执纠纷,她听了会儿,试探着叫了声:“蓉娘?” 外间争闹声音轻了些。隔了稍许时候,柳蓉娘从外间进来。看得出她虽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颊与脖颈却都气得通红。 入内瞧见莫晓疑惑的眼神,柳蓉娘急忙歉然道:“相公,是妾身不好,吵着相公休息了。” 莫晓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外头还有谁?” 柳蓉娘脸沉了沉,语气鄙夷又带着少许愤怒:“还不是张姨娘那惹祸精!” · 盏茶时分前,张姨娘被赶出正院,才走出十几步便见柳蓉娘迎面过来。她压下脸上懊恼丧气的神情,换上一副微笑神情迎上去。 柳蓉娘意外在这里瞧见她,一愣之后脸就沉了下来:“我过这几相公需要安心静养,不宜多去打扰,一切都有我照料就好吧?” “安心静养?照料?”张姨娘嗤笑一声,“不知姐姐这些是怎么照料相公的,相公竟然瘦成那样了,比起受伤前脸都尖了一圈,看着让人心都酸……” “相公醒了?你和相公过话了?” “当然过了。”张姨娘不满地撇着嘴道,“本来玉珠姐姐和我都信了姐姐的话,尽管心中担心无比,还是忍了好些不敢来看望相公。可没想到让我瞧见这般情形!相公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柳蓉娘并未话,上下打量着她,瞥见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伸手揭开盒盖,看了眼那碗分毫未动的梅菜扣肉,冷笑一声:“相公伤重未愈,肠胃虚弱,如何消受得了这样油腻重口的食物?你蠢得根本不懂如何照料伤患!倒敢编排起我的不是来了?!” 张姨娘懊恼被她瞧见食盒里的肉菜,方才在屋里受的委屈情绪又浮了起来,便有些口不择言:“我进去这好半,都不见姐姐的影子,也不知姐姐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去会相好……” 柳蓉娘脸色大变:“你什么!嘴巴放干净点!这是莫府,不是青楼歌坊,你在那种地方口无遮拦没人管,在这府中可没人惯你!你别忘了自己身份!” 张姨娘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姐姐不要张口闭口青楼!妹妹只是在酒店卖唱,从未跟过别人,是清清白白地嫁给相公的,对相公也始终是一心一意的!” 她到一心一意时语气咬得特别重,这话里含沙射影的,柳蓉娘又怎会听不出来? 柳蓉娘脸色铁青,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要脸的蹄子,相公也是你配叫的么?不过是个买来的卑贱侍妾罢了,竟敢对我如此不敬!真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今日不教训教训你,怕是日后要爬到我头上来了!”她越越气,顺手便举起手中食盒盖子向张姨娘头上打去。 张姨娘慌忙躲开她,却不向外逃,反而向着正院门内跑去,一面大声叫起来:“相公救命!救命!” 柳蓉娘那个气啊!在后面追着张姨娘,一边叫着“香萍”,喊了好几声,香萍才急急忙忙跑出来。 柳蓉娘指着张姨娘喝道:“拦着她!” “是!”香萍应声,伸开双臂堵住张姨娘的去路。柳蓉娘趁势追上,抓住张姨娘的头发,照准她脸上就是狠狠一下。 柳蓉娘毕竟是正妻,张姨娘不敢还手,只是捂着头脸躲避,同时哭喊救命越发大声。柳蓉娘怕被屋里莫亦清听到,急忙叫香萍、香兰按住她,捂着她嘴不让她大声喊。 但莫晓还是听见了,便叫柳蓉娘入内,询问发生了何事。 柳蓉娘开口前先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将先前之事挑着对自己有利的了一遍,接着委屈倾诉道:“这宅子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务都是妾身在操持,尤其是相公受伤后,更是要靠妾身独自撑起这个家……妾身不眠不休在床前伺候多日。方才不过去前院和婆子交待几句,就被那没良心的这般无中生有地指责中伤!妾身真是有苦不出,唯有指望相公明鉴了啊!” 她脚步匆匆,很快走过紫金寺街,转到西便门里街,不远处就是西便门,她已经能看见高高的门楼。这时分出城的人已寥寥无几,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迎面过来数人,虽夜色下光线昏暗,她却被看得分明,这几个正是今日芮云常身边的东厂番子。 莫晓暗暗叫苦,低头回身,却见后头也有番子跟上,心知他们就是跟着自己来茨。 · 夜色深重,云霭漫漫,月色昏昏。 皇城东南角的东辑事厂。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热着她。 莫晓脸色发白,默默无言。 芮云常却也不问什么,只命众番子带莫太医往后头去。 前堂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然而穿过一道门后,周围灯火陡然减少,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灯,火光细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除了蜡烛周围一团火光之外,皆是深浓的黑暗,阴寒丝丝渗骨入髓。 静谧,无人话,只有脚步声。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会有种正往地下深入,再也难见日的错觉。莫晓明明知道这是东厂恐吓威慑饶手段,身心却都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 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前路莫测的恐惧。 忽然静谧被撕裂,黑暗中响起长声惨呼,只隔了一两道墙的样子,凄厉惨叫声中饱含痛苦与绝望,第一声之后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拖着惨吟。 莫晓惊吓,猛然顿步,他们带她来的是刑房吗?什么都没问就要先上刑么?! 身后番子猛地退了她一把,她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一间暗室。 鼻端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中人欲呕。 莫晓勉力站稳,抬头。 室内无灯,只点着一大盆火,熊熊赤焰中斜搁几支长杆烙铁。 刑吏赤着上身,油汗津津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从火中取出烙铁,便将烧得赤红的烙铁头用力按在刑架上的人体之上。 那具了无生气,仿若死尸般绵软垂首的人体猛然扭动起来,却因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直接刺戳到肋骨下面去的灼痛!!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这是接她前一句“别来无恙”问候, 也就意味着他不会追究她把他官位喊低之事。 莫晓十分捧场地“哈哈哈”笑,自己也觉笑得好狗腿!笑了几声便收住了, 告诉自己放松些,这位还会讲笑话,找她来应该不会是太严重的事。这几个月下来,她对于原身了解颇多, 心应付他就是了。 “莫太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托督公的福, 差不多全好了,这不是开始当值了么。” “后脑勺的伤好了?” “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 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 这么关心这等案件, 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 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色,月坠西,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眨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朝她挤挤眼睛,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心中定在我惧内。” 邵望舒不以为然道:“你这算啥惧内?和我爹比起来差远了!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攘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声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聊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屋内堆放了不少杂物,莫晓却只看柳蓉娘,开门后柳蓉娘第一眼望向屋东角,随即就马上移开了。 莫晓微微一笑,直接翻找屋东角的那堆杂物,很快在下面发现一只榆木箱子,箱子上虽然亦有锁,但却是锁,她很容易就找到相配的钥匙开了锁。 柳蓉娘一下着急起来,脱口而出:“这不能拿!香兰,香萍,拦着他!” 香兰香萍毕竟是丫鬟,不是打手,这会儿若是面对张姨娘,她们以二敌一,早就冲上前去扯头发拽衣裳掐胳膊了。 可莫晓在她们眼里是个男人,个子也高,虽听柳蓉娘如此吩咐,两个丫鬟却畏畏缩缩地不敢真的上前动粗,只是拦在莫晓前面不让她带走箱子。 然而莫晓并不是冲着财物来的。她将箱盖打开,提起整个箱子向外一翻,顿时箱中钱串银锞、首饰珠玉、宝钞房契撒了一地! 柳蓉娘又气又急,慌忙上前捡拾。两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抢拾。 莫晓绕过两个丫鬟,一把抓住柳蓉娘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拖至屋外,锁了屋的门,将两个丫鬟锁在其郑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你看我的眼神, 你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 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她轻咳一声:“茵茵,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 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失血太多,昏过去好些时候, 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 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 今日来找你, 便是想听你你我之间的事, 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完, 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 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 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 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零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声问:“我们这样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话便听不真牵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服茵茵,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饶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了半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壤:“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赡! 莫晓皱皱眉,不再与他争论,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下个街口她再次拐弯, 两回一拐, 就是走回头路了,接着她故意将香囊掉在地上, 冬儿回头去拾, 她回身看他捡拾香囊, 顺势看向来路, 见那灰衣汉子仍然在十几丈外,她与厮停下了,他却没有停,仍朝她们越走越近。 莫晓紧张起来,叫了声“冬儿,快走。”便转身往前大步而校 冬儿急忙拾起香囊, 跑着追上莫晓, 一边拍去香囊上的灰:“爷, 等等我,咱到底去哪儿啊?” “找地方喝酒。” 莫晓确定汉子是在跟踪她,不敢往人少处走, 只往行人众多繁华处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阳门大街, 这条街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同驶, 街道两边酒楼饭馆云集, 她找了家最近的大酒楼, 带着冬儿入内。 伙计迎上来热情招呼:“这位爷看着面生呢,是第一回来店用饭?请问有没有预先订位?” “没。” “那是楼上雅间入座还是楼下用饭哪?” “楼上还有房间么?”莫晓口中应付着伙计,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有啊!二楼头一间便空着,客官楼上请。” “从那间能瞧见街上么?” “能啊!朝东大窗,可不光能瞧见街上的光景,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得老远呢,能瞧见坛、安国寺,药王庙……那都是京师盛景啊!”伙计舌粲莲花,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京师名胜,想是平日惯聊。 莫晓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三级,不见那汉子跟进来,才稍许松了口气。 伙计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奇怪:“客官是等人来么?” “没别人了。”莫晓一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要下楼的人,急忙打脚站住。 “闲人回避——”楼上下来一群人,口中呼喝,皆两人并行,清一色窄袖束腰补子曳撒,高帮乌靴,腰间佩刀,面沉如水。 莫晓进出宫城也不是一两了,看这服色便知是东厂干事。楼梯本就不宽,这么两人并行,她只能回头向下走,避在楼梯下等这帮人离去。 酒楼大堂本来最是热闹,酒客食客交杯换盏,高谈阔论,笑声不断。然这帮人一转过梯角,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下大厅里喧哗的高声便一下静落下去,整个大厅竟无人再敢出声。 少时一人下楼,前呼后拥中的那人一袭玄青团领锦袍,腰系翡翠绦钩,长眉秀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督公!这么巧!出宫办事么?”莫晓吃惊不,急忙行礼,心里嘀咕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他?出宫也能碰上,简直是太不巧了啊! 他毫无与她搭讪的意思,见她行礼也只朝她看了一眼,便要从她身边过去。 莫晓忽然心中一动:“督公请留步,下官有事相询。” 芮云常停步,略显意外地望向她。 “下官回家途中发现有人暗中跟随。” 芮云常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等她下去。 莫晓见他没有接话,只能自己下去:“不知此人是否是东厂的……” 芮云常淡声道:“东厂的人真要‘暗织跟着莫太医,莫太医是不会知道的。” 莫晓半信半疑,也不知他这么是不是在给自己手下挣面子,但她也不可能追着他问啊! 芮云常嘴角微掀,掠她一眼,嘲讽道:“莫太医会怕东厂查你,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莫晓无奈叹口气,看来原身真的是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但就算是有,也是原身做的,不是她啊! 眼前的芮公公虽然态度冷淡,语气嘲讽,但也不是完全不上话的,她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问几句:“下官还有一事相询。” “。” 莫晓压低声音:“事关惠妃娘娘……” 他举起一手制止她再下去,盯着她看了数息,转身朝楼上而校 莫晓跟上他,进入二楼第一间雅阁,他回头吩咐随行干事留在外面,守着走廊前后段,不许闲杂热靠近,随后雅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芮云常撩袍坐下,莫晓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跟着坐下了。芮云常眉梢微微一动,却没什么。 莫晓开口道:“敢问督公可是在追查惠妃娘娘产一事?” “看来莫太医也不是什么都忘聊。”他语气讥讽,并未正面回答她。 莫晓摇头:“并非督公所想的那样。下官很想找回过往记忆,娘娘之事是偶然向宫人打听到的。” 他一付并不相信的样子漠然望着她,莫晓也就只管自己接着往下:“下官今日查找太医院的供药记录,娘娘产应是六月里的事,但具体是哪一日……” “六月初十深夜。” 莫晓默默记在心里,打算过几日等她回太医院了查查当晚的记录。 芮云常勾起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莫太医知不知道那晚上当值的医士是谁。又是谁被召去澄辉殿听差遣?” 澄辉殿便是惠妃所居宫殿,莫晓听他这种口气,心中已然猜到九成九:“是下官么?”这种时候装傻也没用,还不如大家坦率一点,把话讲开了。 “是你。” “除了下官还有谁?”惠妃产那么大的事,不是病痛,不会只有一名医士被召去,至少还应该有一至二名御医在场的。 “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了。”他悠悠道,“娘娘产时,在澄辉殿的太医只有你一个,另一名御医是事后才赶到的。” “奇怪了,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问莫太医了。” 莫晓皱眉苦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情形,原身的记忆就好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芮云常推椅起身:“莫太医没什么事情要了吧?” 莫晓跟着起身:“今日那个跟着我的人真不是东厂的?” 他笑了笑:“真不是。” 莫晓走到窗前,往下瞧去,那灰衣汉子仍在街对面蹲着,她只要从门口出去就又会被他盯上。 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莫晓回头一瞧,芮云常已经出了雅阁,往楼下去了。 她急忙追出雅阁:“督公,可否顺路带下官一程?” 芮云常并不停步,亦不回头,只冷冷道:“我回宫。” 莫晓笑得灿烂:“正好顺路!” · 尽管芮云常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也没有过一个好字,莫晓还是打定主意要跟紧他,无论如何都要蹭上一段顺风车才行! 她紧随芮云常下楼到了大堂,特意站在门内那汉子所在位置瞧不见的视线死角,预期中会有马车驶来,谁知却见一乘青呢暖轿抬到了门口! 莫晓顿时就傻了眼,这还怎么蹭车啊? 随行打起万寿纹棉轿帘,芮云常弓身上了暖轿,待他坐定,轿帘垂落,这就要起轿走人。 莫晓一咬牙,冲向暖轿边。 随行的番子那容她冲到轿前,当即两人上前,伸臂如门闩一般拦在她面前,沉容低喝:“不得无礼!” 莫晓只能止步,担心地看看前后:“督公,下官还有事告诉你!”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他的了,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加一个十多岁的瘦弱厮,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灰衣粗汉的对手。 知道那个尾随她的汉子想对她做什么!她可不想在肚子上多添一道刀疤!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把第二次重活一回的机会莫名其妙地丢掉! 轿中人冷冷道:“莫须有之事本督已经不想再听,莫太医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到底要对本督什么,明日来东厂一次,把你真正该交待的,个清楚明白。” 莫晓愕然:“什么我真正该交待的……” “起轿。” “起哟——”随着轿夫们齐声吆喝,暖轿离地,前呼后拥施然远去。 莫晓无奈,回头看去,街对面的灰衣汉子已不见影踪。 但她却并未因此就放心了,方才她与芮云常在门口一番交谈,那汉子不可能没留意到,此时隐匿不见,多半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换人跟踪她。 莫晓心中暗暗叫苦,原身到是底惹了什么不得聊大麻烦啊! · 青呢暖轿抬出两条街,从街旁树影下出来一人,身着灰色短衣,玄色长裤。灰衣汉子走近轿前,虽然轿中人瞧不见,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督主安。” 轿中淡淡应了声:“跟着吧。” “是。” 她心中坦荡,自然无惧,平静回道:“院判也该知道,太医院的药材并不由下官经手,平日药材进出都有记录,药方每次都开两张一样的,一张送去药房提药,一张入册库存档。是否有盗用药材,一查便知。” 鲁院使见她神情坦然,倒也楞了一下,沉吟起来。 冯太医见鲁院使沉吟,忍不住提醒道:“莫太医若是开药时,在药方上多写几味,再在送去煎药房前悄悄拿走多开的药,两张药方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又有谁会留意煎药时少了几味药?” 莫晓轻哼:“取药煎药都不经太医之手,皆有专人取送,莫某倒要请教冯太医,要如何才能不为人所知地悄悄拿走?” “这简单,你只要勾结取药内侍,里应外合,便神不知鬼不觉。” 莫晓忍不住笑:“神不知鬼不觉?那冯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冯太医有神鬼都不及的法力?” 冯太医一脸尴尬:“这只是猜想而已,不是莫太医自己问我要如何悄悄拿走的吗?” 莫晓挑眉:“冯太医也是猜想而已!!无凭无据,冯太医仅凭猜想就将挪用罪名辱莫某声名,是否也太轻率了些?” 鲁院使亦觉尴尬,他平日最恨这些钻空子的蛀虫,且一旦药库存量与记录有出入,他作为院判会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并因矗责。所以他一听冯太医举报,得有鼻有脸,这就气冲冲过来找莫亦清问个明白。 这会儿想起来也确实是轻率了些,若是能先查出些证据,然后再叫莫太医来对证才更妥当。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淡定说道,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张姨娘听见动静,一抬头满脸愧『色』:“相公,是妾身放了吕姨娘,任凭相公惩罚!” 莫晓问她:“吕姨娘平日与你‘姐妹情深’,却不与你说一声就自己跑了,你不怨她却还帮她?” 张姨娘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留在这儿,相公宽宏大量放过她好吗?我愿意侍候相公,也愿意认罚!” 莫晓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后道:“我关着她也不是要强留她,她若真想走,好好与我说,我不但不拦她,还会好好送走她。只是因为她偷窃家中财物,不惩罚不行,我才关着她的。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先向我求情,而不是私自放走她。国无法而不治,家无法而不立。你既犯了错,确实该罚。” 她微一沉『吟』:“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出屋,五日内不得食肉。以后再不可背着我自作主张!若有再犯,家法伺候!起来吧,回你自己屋里去!” “妾身明白了!”张姨娘应声,却不起身。 莫晓奇道:“你怎么不走?” “相公罚的太轻了,妾身再跪会儿。”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沉下脸斥道:“刚说了不许你再自作主张,怎么又犯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么?冬儿,家法在何处?!” 张姨娘吓一跳,急忙起身:“不敢了,不敢了,妾身这就回屋去闭门思过。” · 张姨娘走后,莫晓带着冬儿往前院去,在堂里坐了会儿,便听见打门声。 冬儿一溜小跑着去开门,伸头一瞧,门外站着垂头丧气的吕姨娘,她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番子。 “啊!”冬儿惊讶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吕姨娘进门,又朝着那两名番子殷勤地笑着问:“二位爷进来坐坐?” 那两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冬儿吐吐舌头,关上大门,心想咱家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但琢磨不透的是,为啥东厂番子会帮爷去把逃跑的姨娘抓回来呢? 莫晓看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灰溜溜进来的吕姨娘,心中冷笑,这段时候莫府上下,别说人了,恐怕连条狗也别想溜出去,能出得去的,也只有故意放出去的。 鉴于张姨娘方才说她罚的太轻,莫晓自省了一下,古今不同,又是非常时期,她若是手段不重些,难以服众,如吕姨娘这般善于见风使舵的便容易作妖。 她清了清嗓子,肃然喝道:“跪下!!” 吕姨娘浑身一颤,垂头跪下了。 莫晓也不说话,只坐着盯住她看。 吕姨娘不敢抬头亦不敢动。 许久莫晓才开了口:“我本想关几日让你反省,偏偏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想跑?准备跑去哪儿啊?” 她走到吕姨娘身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想去顺天府衙报官说我不是莫亦清?想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吕姨娘悚然一惊,急忙摇头。 莫晓呵了一声:“别否认,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玉珠,你说是顺天府大,还是东厂大?嗯?为何是东厂的人‘送’你回来,你想过没有?” 吕姨娘白着脸一言不发。 话说三分便够,吕姨娘这样的人有个通病,想得多胆子小,稍微点一点效果最佳。 莫晓停了会儿,给她时间发挥想象,接着继续道:“玉珠啊,一个背夫私奔的小妾,家法处置,就是活活打死了也没人说半句不是。你说对不对?” 吕姨娘颤抖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跪着吧。”莫晓淡淡说道,转身径直离开堂屋。 她不喜欢暴力,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 莫晓回屋继续大睡。 傍晚,她被冬儿唤醒,说是东厂来人,请她过去。 莫晓起床穿衣,对镜画了画眉『毛』,这就出门了。 门外一抬青轿,莫晓上轿,只觉轿中暖融融的十分适意。放下轿帘后,她四处找了下,发现坐凳下有个镂空铜盆,通过镂空洞眼可见其中有炭正在闷燃,热气正从此源源不断而出。 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莫晓在舒适温暖的轿中斜倚而坐。随着轿夫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她不由自主打起瞌睡来。 轿子突然停下,她清醒过来,正想掀侧面窗帘看看到了什么地方,面前轿帘被猛然掀开,一张细眉秀目的瓜子脸出现在她面前:“莫太医请下轿吧!” 莫晓眨了眨眼,起身下轿,发现暖轿已经进了皇城,正停在东厂外。她双脚落地,人站定后忽然想起,方才叫她的,就是那天半夜里引她去东厂的小公公,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模样。 东厂衙堂深深,即使夕阳斜照依旧照不进殿堂深处,早早便点起灯火。 随着这小公公往厂内而行,莫晓没话找活说:“公公如何称呼啊?” 小公公回身道:“莫太医叫咱小凳子便是。” 莫晓失笑:“小凳子?用来搁脚或是坐的小凳子?” “就是那个。”小凳子笑着应道,“俗人贱名,让莫太医见笑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说着闲话来到昨日那小院,莫晓这回看清了院门上的牌匾,忠义两个行楷大字铁笔银钩,如刀刻斧凿,她腹中嘀咕一句,字倒是好字,居然还写得颇有风骨! 想起那份假供书上的笔迹,与这忠义二字像是同一人所书,她不由感慨,芮云常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啊! 然而进了院子,一眼瞧见芮云常坐在池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就是叹口气,虽然明知过来就是要见他,总不是什么好事。 池边蹲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公公,眉目清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正当风华无双之年。 他手中握着把鱼食,一粒粒丢进池中,引得池鱼争抢,水花四溅如『乱』琼碎玉般,激『荡』涟漪不断。 听见莫晓与小凳子进来,他将手中余下鱼食全都洒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走到芮云常身旁略靠后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宜人的微笑。 芮云常换了身玄紫绣金蟒袍,白玉腰带悬象牙牌,斜靠太师椅上,单手支头,修眉敛眸,旁若无人。 莫晓尽管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下拜行礼,接着将柳蓉娘所述事实讲了一遍。 听到她说自己本为乞丐,芮云常才抬眸正眼看她,眸『色』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原先是个乞丐,怎可能会有如此医术?而如果你本来是大夫,又因何会沦落成乞丐?” 莫晓平静道:“莫某如果说真话,督公恐怕不会信,反要觉得莫某在胡扯。不仅督公,莫某经历之奇怕是无人会信。不如不说。” 芮云常淡淡笑了笑:“你说来听听,是不是真话我一听就知道。若是故弄玄虚,东厂别的不多,监房刑房够用。” “……”莫晓心头一长串『乱』码滔滔滚过。 此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厂之主,不可能完全靠溜须拍马,必有过人之能。她没有自信能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言来瞒过眼前的东厂提督,一旦谎言被其识破,下场定然会很惨,说实话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被当成疯子。 她想了想如何引出话头:“督公可知庄周梦蝶?” 芮云常挑眉:“《齐物论》?” 莫晓大感意外,她以为这些太监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已属难得,想不到他竟连庄子也读过! 芮云常瞧见她这个惊奇表情,眉头便是一沉,嘴角也垂下了。 莫晓察觉到他的不快,心底一阵莫名快意。 她收敛表情,接着道:“庄子梦中为蝶,花间翻飞十分快活,浑然不知自己是庄周。待梦醒,恍惚之间不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在下经历与此十分相像。” 芮云常不无讽刺地道:“莫太医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大夫,梦醒后就学会医术了?” “那不仅仅是做梦。”莫晓摇摇头,“在下姓莫名晓,在那个‘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二十几年时光。” “莫某无亲无故,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与奖学金读完大学,医术也是在医大学的。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大夫……遭遇意外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如今这个人,却没有她本身的记忆,才会被柳蓉娘蒙骗至今。” 她回忆过去,将前世经历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芮云常说话。 她抬眸朝他看去,就见他双手交握,食指指尖相对,双眸定定望着池中的游鱼,不知在想什么。 “督公?”她辛苦说了那么多,不会都是白说了吧?他根本没在听? 芮云常回过神来,抬手支颌,漫不经心道:“即便梦中时间再长,终究也只是个梦而已。” 莫晓微扬下巴:“督公认为那只是个梦,可那个‘梦’我做了二十五年!每一年都有十二个月,除了二月之外,每个月都有三十天,度过的每一天都有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真实无比!我每天都要做许多事,我在医院为人看病,救死扶伤。我有喜欢的书,有喜欢看的电影,喜欢听的歌……” 她越说越激昂:“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人生!一切都是真的,直到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只是那一切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我醒过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是血,又冷又疼,连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如此全都不知。紧接着又被卷入莫亦清的案子里。要我说,如今这才是噩梦!” 一旁有人“嗤”地一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虽然已经穿过来几个月了,这却是莫晓头一次出门,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她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小厮冬儿等在一旁,忍不住疑『惑』地问道:“爷?” 莫晓深吸一口气后辨明方向,迈步前行。 她一路走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她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致。 这时辰街上已有许多行人,匆匆来往,沿路有小贩挑担或摆摊叫卖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烧饼、豆汁儿、羊杂汤……各式早点的香气飘散在初冬的街道上,既充满市井气息,又给人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莫晓瞧了会儿新鲜,一瞥眼见冬儿背着背囊,提着她的午饭食盒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人:“冬儿,原先家中还有个小厮吧?叫什么来着……怎么这段时日一直没瞧见过他?” 冬儿道:“回爷,那是小春。夫人派他去灵州了。” 莫晓觉得意外:“为何?” “爷受伤这么大的事不得让老太爷、太夫人知晓么?小春是报讯去了。”他本是外院跑腿干粗活的小厮,要不是小春出远门,还轮不到他来近身伺候主人呢! “哦。”莫晓再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时候她才穿来没几天,伤重之际浑浑噩噩的,听蓉娘提过这事,只记得派人去了,却没记住名字。 后来她伤势渐愈,在书房里找到莫亦清收藏信笺与往来帖子的书箱,其中就有几封老家来信。前些日子,她模仿莫亦清的笔迹与口吻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寄回去,就算笔迹不完全像,也可以解释为伤后手腕无力所致吧。 他们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许是开始靠近皇城的缘故,街道上行人车马增多,牛车驴背上满载货物来去,行『色』匆匆者有之,缓步而行者有之,提瓶挑担叫卖招徕者有之,显得十分热闹繁忙。 莫晓心中感慨这儿不愧是皇城脚下,京华风云之地,繁华如许,也不枉她穿来一回,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听马蹄声声急!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满肚子的疑问,但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先稳住茵茵,别让她闹起来。 莫晓走到桌边坐下:“你先告诉我,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看她坐下, 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 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而且……” 莫晓追问:“而且什么?” “初看第一眼你是与他十分相像, 多看几眼却觉得种种地方都不像, 你看我的眼神,你说话语气……许多地方都不一样, 你和他不是一个人。” 莫晓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些地方不一样, 她轻咳一声:“茵茵,我确实不是原来的莫亦清了。” 施茵茵瞪着一对如水春眸, 怔怔望着她。 莫晓接着道:“因为我受伤极重, 失血太多, 昏过去好些时候, 醒来后前事俱都忘了。你看我习惯、言谈、举止习惯皆与往日不同, 只因过去的我已经消失。我连你也忘了, 是在书房瞧见你赠我的诗, 才知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 今日来找你,便是想听你说说你我之间的事,期望能帮我忆起过去。” 施茵茵听她说完,默然片刻,冷冷道:“我就直说吧,你真的不是莫亦清,你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手腕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你没有,刚才喂你喝酒时我看过了。也许旁人不会留意这些细处,我却……我又怎能不在意……你虽然刻意弄哑了嗓子,嗓音还是与承郎不同,你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了……” 莫晓震惊地望着她:“我真的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皱眉:“你不要装傻,你到底是谁?” 莫晓愣愣瞪着她,但其实完全没在看眼前的绿裙丽人。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上一阵阵发冷,脑中来去的,都是自己穿来时种种经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原身之前的记忆,柳蓉娘告诉她是莫亦清,她就以为她真的是莫亦清了。 但若她真的不是莫亦清呢?如果她不是,柳蓉娘为何要说她是,而真正的莫亦清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施茵茵等了一会儿,看莫晓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了。”莫晓神情茫然道。 “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施茵茵只觉难以置信。 忽然响起敲门声,莫晓吓了一跳,倒是回了神。 “莫太医。”门外是芮云常的声音。 莫晓急忙提嗓应了声:“芮大人。” “莫太医更个衣未免太久了点吧。” 莫晓与施茵茵对视一眼,见她无声摇头,知道她还有疑问要自己解答,而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思路。 她大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芮大人再去喝个十杯八杯,下官这里就完事了。” 说着她冲茵茵使了个眼『色』,几步跳到床边,拉着床柱有节奏地摇起来。 施茵茵脸一红,咬唇白了莫晓一眼,在吱吱嘎嘎的摇床声中媚声哼叫起来:“嗯……嗯啊……”又喘着气道,“轻,轻点……” 门外没了声音。 莫晓一边摇床,一边朝施茵茵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说话。 施茵茵走近她,却仍是谨慎地保持了三尺距离。 莫晓不放心地小声问:“我们这样说话,外间可听得见?” 施茵茵摇头。添香阁的隔门上并无槅扇窗棂,本就比寻常屋门要厚,关起门来说话便听不真切。他们两人在屋内对话,始终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再加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外间更是听不清说什么了! 莫晓轻舒口气,继续道:“我一醒来就在莫宅,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肚子疼得要命,但我为何会如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很快就接着瞧见柳蓉娘,她告诉我是莫亦清,我便以为我是莫亦清。” 施茵茵仍是怀疑地盯着她:“我又怎知不是你害死了承郎,接着冒充他呢?而且,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 莫晓低头解衣带,施茵茵急忙往后躲:“你要做什么?你要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让外头那位芮大人知道你……”她这一下惊慌,声音不由抬高了些许。 莫晓急忙叫她轻点:“你别怕,我又不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证据。” 她解开外袍,撩起夹袄与中衣,『露』出自己肚子上的伤疤:“我受了这伤差点没命,卧床养了几个月的伤,莫亦清不过是个小小医官而已。我就算为了冒充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吧?” 施茵茵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瞧清楚那道长长的刀疤后,低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莫晓低声道:“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原先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第二,如果我不是莫亦清,她的夫人一定知道真的莫亦清在哪里。第三,莫亦清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如果随便将这事捅出去,就会害了她。” 她看出这姑娘对莫亦清是动了真情的,为了莫亦清的安全就不会泄『露』这件事。 而她这一番话虽是为了说服茵茵,说完之后却觉心中原先模糊而混『乱』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施茵茵点头答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男子衣袍来,走近道:“方才说了进来是要更衣的,不换可过不了芮大人那关。” 莫晓脱下外袍,接过她手中衣衫,忽然想要求证一件事:“莫亦清曾在这里过夜,他和你有过那个……男女之事么?” 施茵茵脸庞微微一红,没否认。 莫晓豁然开朗。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莫亦清是怎么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的,身为女子又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还在添香阁拥有红颜知己。 最重要她是怎么与这群妻妾周旋的,能几年不与妻室同房又始终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她还曾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她又以为莫亦清是个百合。 只因她先入为主,自己是女身,就以为原身莫亦清是女扮男装。 但事情真相其实简单得可笑——莫亦清是个男人!如此一来,以往许多疑问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她真正的原身,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又是谁?怎会出现在莫宅,柳蓉娘又为何要骗她就是莫亦清?偏偏她还与莫亦清相像得旁人都分辨不出! 这一切的秘密只有柳蓉娘才知道。 刚离开莫宅时,莫晓心中对柳蓉娘所抱的那点歉意已经『荡』然无存。 但她不准备回去问柳蓉娘,满足好奇心与保全『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已经是“莫亦清”了。无论有什么人想对莫亦清不利,都会找到她的头上。只要有机会,还是逃离京师,远离这潭浑水才是上策。 莫晓换完衣裳从房里出来,四顾却见堂上无人,再看芮云常站在『露』台上,正朝外看。 抵达添香阁时正是黄昏,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轮明月孤悬东天,恰如冰盘璀玉。 莫晓说了半天话只觉口渴,端了杯茶走到『露』台上,与他并肩而立:“转眼就快满月了啊,芮大人在欣赏月『色』么?” 芮云常语气淡淡:“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没想到莫太医这么快而已。” 莫晓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么快?喝了口茶,琢磨数息,忽的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噗——”的一大口茶喷出去,连呛带咳! 芮公公你不会聊天就别勉强自己了!! 『露』台是在临街二楼,下面街道上有人诧异问:“下雨了吗?” 另一人道:“没啊?那么大个月亮挂在那儿呢!” “奇怪,我淋到雨了……” 莫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楼下的人瞧不见的死角,一看芮云常却还站在原处。 楼下那被茶水喷了一头的人仰首瞧见『露』台上的芮云常,顿时明白过来,自然当他是罪魁祸首,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短命鬼!找抽哪?这到底是什么水?啊?这是大街上!不是他娘的你家后院!瞎了你的死狗眼……” 才骂了几句,巷子两边闪出六七道人影将他与同伴团团围住,清一『色』窄袖束腰曳撒,高帮乌靴,眼神阴沉。 楼下骂声突然哑了。 芮云常回头冷冰冰地看了莫晓一眼。 莫晓躲在后头,正强忍笑意忍得脸抽筋,急忙低头,以手掩口假装咳嗽起来。 当她停止咳嗽,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题才好。天已经被芮云常一句“这么快!”给直接聊死了。她要是真·莫亦清,真·男人,这会儿一定是很受伤的! “小的下回知道该怎么做了,可是爷啊,吕姨娘已经跑了啊!” “跑不了,会回来的。” 莫晓淡定说道,推门出屋。就见张姨娘垂着头跪在主屋堂前。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甘霖】 姜元嘉仍在那儿喋喋不休时,薛高骤然发难, 手一扬, 桌上茶碗直向他面门掷去! 姜元嘉闪身轻易避过。 薛高却只是为了阻他一瞬,引开众人注意, 掷出茶碗后看也不看便向后窗外一跃而出。 小破院的后方亦有干事包围着, 但其武艺自然非薛高对手。 薛高三两下便夺下一把刀,顺势将那名干事踢开, 墙上的包围圈顿时破开一道口子。 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 姜元嘉已经追了上来。 薛高站在院墙上,居高临下便是一招泰山压顶。 姜元嘉身在半空,举刀格挡, 跃起之势顿消,身子直往下落。 薛高无心恋战,一意想逃, 将姜元嘉击落后便往小院外跃下。 横空一刀骤忽斩来, 速度奇快无比! 薛高看到这一刀的时候, 刀锋已经到了他双膝之前。他心中一寒, 急忙将刀笔直竖在身前。 “当啷”一声, 双刀相击,爆出火星。 这一刀不光是快,力量也大,薛高被震得双腕酸麻, 手中刀再也拿不住, 脱手落地, 人亦狼狈滚倒在地。 那横刀斩来的人正是马冲。他手腕一转,刀尖便指住了薛高咽喉。 薛高长叹一声,万念俱灰地瘫倒在地。 姜元嘉堪堪跃上墙头,见马冲已经将薛高制服,顿时得意道:“臭猪头你还妄想逃跑?周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顶着个这么大个猪头想跑哪儿去?跑得了么?” 马冲:“……” 又不是你拿下的,得意个什么劲儿? 姜元嘉又道:“薛猪头,你主子还在里面,你居然只顾自己逃跑!临危弃主,啧啧啧……咱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哦,我差点忘了,你这会儿的脸皮确实是其厚无比,堪比城墙!是咱家错怪你了……” 说到弃主而逃,马冲提醒道:“元嘉,乐怀瑾已经被擒了么?别让他趁乱跑了。” 姜元嘉意气风发地一挑眉:“跑不了!”说着反身跃下院墙。 乐怀瑾与那名长随还在屋里,姜元嘉没发话,其余干事便只是团团将屋子围住。 姜元嘉回到前门处,却听屋里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心知有变,急忙带人冲进屋子。 众人带着警惕入内后,却见乐怀瑾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胸口竟插着一把手柄细长的袖剑! 姜元嘉吃了一惊,还不待说什么,就见乐怀瑾身边那名长随咬牙拔出袖剑,鲜血随之如泉喷涌,溅了他满脸,他却恍如不觉,转回袖剑便往自己脖子上割去。 姜元嘉急跃上前,挥刀击落长随手中袖剑。其余干事一拥而上,将其按倒擒获。 那名长随清秀的脸上鲜血淋漓,嘶声哭叫,口口声声道:“让奴死吧!让奴追随公子而去!!” 姜元嘉讶异,原本以为这名长随是为了求生,弑主以表明立场,看这情形倒像是乐怀瑾让他杀了自己,他再自尽效忠。 听他哭喊哀叫实在烦人,一名干事倒转刀柄将他击昏。 屋内有一阵特别安静。 乐怀瑾仰倒在地上,俊朗的脸庞一丝血色都无,口角边却有血沫涌出,随着他每次呼吸,都有血从胸前的洞涌出来。 姜元嘉俯身细看。 伤成这个样子,怕是莫大夫在这儿也救不了他。何况本就要死的人,也不用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机密消息,更不必费劲救他。 乐怀瑾气若游丝,嘴唇嗫动着:“来世愿……不复……生王……家……” 到了最后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来世不做王家人?” 姜元嘉垂首望着目光渐渐暗淡涣散的乐怀瑾,忽然轻“嗤”了声,语带不屑:“你以为咱家想做公公?” - 秋去冬来,这一年的京师之冬又干又冷,就连落叶也比往年落得彻底,早早就满树光秃秃的枝桠,尽显萧索。 因为应对得当,京城中的患病人数没有再增加,就连城外流民也因及时隔离病人,疫病没有继续扩散。 十月底,宣宁帝下诏,告天下大赦,当然如燕王朱钦这等逆谋叛乱等十恶之罪是不在赦免之列的。 大赦之后三天,天降甘霖。 朱祈赞立于殿廊下,从滴着水帘的廊檐下望出去。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幕,不远处的宫殿顶上的琉璃瓦,垂脊上蹲伏的神兽,都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他喃喃感叹道:“或许冥冥中真有天意吧……” 立于他身后的芮云常没有接话,不过朱祈赞其实也没有在等他回话,这更像是句自言自语。 - 这场雨虽不大,却从午后起断断续续下了数个时辰,直到入夜都没停歇的意思。 雨后的冬夜更显湿冷。晓春堂内院的主屋里却是暖意融融,灯火通明。 红泥小炉里炭火正旺,炉上搁着把银色小壶烧水,从壶中传出略显尖细的咝咝轻响。 罗汉床上铺着厚厚的软垫与小条褥子,能半躺半靠地倚坐其上。中间放着张矮几,几上两盏满底青花瓷茶碗,碗底放着碧绿鲜嫩的芽茶等待冲泡。 明明罗汉床两边都能坐人,屋里这两人却偏要挤在同一边。 莫晓舒舒服服地偎在芮云常怀里读信。 信是罗修诚写来的,说他们已经抵达永州,并在安排的居所住了下来。 他在信中说永州比京师温暖许多,鲜果也多,就是湖广方言听不太懂。修勇的身子已经全好,胃口也开了,每顿都能吃两大碗饭。 罗修诚还说钱足够用,不用再寄给他,他打算去一间书院里当教书先生,每月能有一贯多钱。再替人写写信,抄抄书,足够养活他与修勇两人了。 莫晓读信的时候,芮云常侧头看着她脸上神情,见她嘴角微带笑意,便道:“这下总不会再怀疑我把人杀了灭口吧?” 莫晓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之前我有所怀疑,还不是因为你骗过我太多次,劣迹斑斑,怎能怪我不信你?” “那你怎么不怀疑是我让人伪造了罗修诚的字迹?” 莫晓立即坐起,回身瞪着他:“你……!” 芮云常摊开双手:“说笑而已。” 莫晓气得捶他一拳:“这是能拿来说笑的事吗?” 芮云常抬手挡住她这一记粉拳,顺势便将她手握住:“你若是不信我,总是会起怀疑,还不如摊开来明说。” 莫晓气鼓鼓地瞪着他:“我倒是想信你啊!” 芮云常挑眉,坦然道:“天下大赦,不管是罗绮还是被莫亦清连坐的罪名都已经既往不咎,罗氏兄弟对你已无任何威胁,还有什么必要灭口?尤其是还会惹你不高兴?” 莫晓:“……” 论心机与话术,她怎么都比不过臭狐狸,本来明明是他理亏,他却能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有时候真是给他气得牙痒痒,偏偏又拿他没法子。 芮云常弯起眸子,拉她入怀,柔声道:“我知道你对罗氏兄弟有所牵挂,才让人把他们的信带回来,你若是想的话,也可以写信给他们啊。我把他们在永州住哪儿告诉你……” 这封信不光是笔迹与罗修诚的笔迹一致,连措辞口吻也与他在最后留给她的那封信里一致。莫晓看完信其实已经信他大半,也不想再为这事与他起争执:“行啦,我信你了。” 芮云常便不再说话,只用手臂环拥着她,捉着她一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有意无意地来回摩挲。 安静地依偎在榻上,听着窗外细密如沙的雨声,身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莫晓忽而问了句:“你早知今日会下雨么?” 她虽早听芮云常说过向宣宁帝求大赦天下的事,但直到真逢大赦,她才真正感到一身轻松。而大赦之后才三天居然就下雨了,都说是皇恩浩荡感动天神,只有她不信这说法。 芮云常:“隔了这么多年,哪里还记得清哪天下雨不下雨?” 莫晓:“但大旱之后的第一场雨,大致的时间你总应该还记得吧。” 芮云常微微弯唇。 莫晓仰头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里滑过句:哼,我就知道! 银壶中水声渐响,咝咝声不断。又渐轻下来,终于沸滚,从壶口不断冒出白汽。 莫晓道:“水滚了。” 芮云常拥着她,在她耳边懒洋洋道:“不管它。” “是谁说要喝茶的?” “茶可以等。” 水声咕嘟嘟——噗噜噜——不断。 “再这样下去水都要烧干了。” 莫晓再也忍受不了听凭水这么沸滚下去却不去管,推开芮云常,起身走到泥炉边,用布包住壶把,提起水壶过来冲茶。 袅袅茶香随着水蒸气升腾而起。 炉子烧得久了,屋里有点闷热,莫晓走去窗边,推开窗,吸了口微凉的湿润空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凭栏眺望窗外,夜雨微蒙,星星点点的水珠带着丝丝凉意扑打在她脸上。 芮云常走到她身后,环抱住她:“明日还要起早,歇了吧。” 莫晓道:“我有点紧张,怕是睡不着。” “上个早朝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说得倒是简单,对你而言当然是寻常之事,对我来说可是头一回啊!” “站在这里当然是睡不着的,去床上躺着,我替你按摩放松。” “……” 莫晓回头白他一眼。 芮云常扬起眉头,一脸讶异道:“媳妇儿,你又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了?” 莫晓:“……有时候我真想咬你一口。” 芮云常:“你想咬哪儿?” 莫晓瞪他:“还让我挑地方?”看来还真是皮痒了。 他弯唇,笑着低语:“咬哪儿让你挑,在哪儿咬由我定。” 就是用脚趾头想莫晓也知道这臭狐狸会选哪里!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戒指】 清晨,雨停了。天仍未亮时, 莫晓与芮云常同车赶往皇城。 朝官由东、西长安门步行入内, 在午门外有专设的朝房。等待正式上朝前,诸朝官可在此坐立稍歇。 这朝房也分各部门各等, 右阙门南是锦衣卫直房, 下三间为翰林直房,另外还有六科直房, 候朝时, 各有各呆的地方。 端门内左侧有直房五间,又名“板房”,便是詹事府、左右春坊, 以及各司经局这些官员候朝之所。 到了板房门口,莫晓小声求证:“我是该进这里吧?” “是这里没错。”芮云常附耳低语,“我去前头了, 一会儿你跟着旁人走, 他们做什么你也照做就是了。没哪个不开眼的御史敢举劾你的!” 她紧张地朝他笑笑, 转身进入屋内。 板房内早有人见到莫晓与芮云常同行而来, 门口附耳低语那一幕正入眼帘, 还能不知道新进来的这位是谁么? 莫晓入内,正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站会儿,却立即围上来数人,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并自我介绍起来。 莫晓自然不会以为这些官员的热情结交是冲着她本人而来, 便也只是礼貌地应承一下, 听过就算,其实压根没怎么记这谁是谁。 不多时,朝鼓响起,不多不少正好敲三声,午门的左右阙门开启,锦衣卫仪仗从此二门缓缓进入。 其他官员则分文武两班,在左右掖门外排队,等待钟鸣后开门入内。 虽然芮云常向莫晓详细说明过整套流程,还陪着她练习过不下十数次,真到了这时候仍是免不了紧张,于此同时,她心头又带着点小兴奋。 当庄严的钟声鸣响,掖门开启,众官员依序进入。 转出门后,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天际初明,东方的晨曦微露,横跨金水河的五座汉白玉桥亦带着淡淡的金红色。 奉天殿巍然正中,朱墙金瓦,在深蓝色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威严壮丽。 三声鸣鞭之后,文官在东,为左班,武官在西,为右班,分两班依次过金水桥,并在御道两侧相向立候。 奉天门上钟鼓乐起,锦衣卫力士在御座金台之后撑起伞盖,两侧力士执扇,分立座后左右。 宣宁帝缓步登上奉天门入座。再次鸣鞭之后,鸿胪寺官高唱:“入班——!” 文武左右两班便一齐进入御道,行一拜三叩头礼。行礼完毕,终于进入奏事环节。 诸臣上奏或是请旨,莫晓只是在班末旁听而已,终于等到鸿胪寺官大声叫到她,急忙从班末来到御前,叩拜行礼。 圣旨由鸿胪寺官员大声宣读,大意是表彰她在京城疫病流行时的功绩,功勋卓着,经皇帝特命,升授特进征仕郎,并赏赐银百两。 莫晓先是叩首谢恩,接着便奏请皇帝恩准她辞官。 虽有宣宁帝特旨授官,但她毕竟是女子,长期女扮男装在民间也就算了,在衙门里终究容易生是非。因此疫情稳定下来不再扩散后,阿晨让她辞官,她没什么留恋便同意了。 宣宁帝也是预先知道她要辞官的,今日来朝,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然而朱祈赞“唔”了一声,没说准奏,却问道:“看来朕的赏赐不够丰厚,留不住莫都事啊……若是嘉奖五百两呢?莫都事还辞官吗?” 鸿胪寺那几名值官都在偷偷擦汗,赏赐都是前一日便预先备好的,可没富余的赏银啊!总不能挪用别人的赏银吧?要不一会儿悄悄地与莫都事打个商量,今日先领一百两回去,回头再补齐? 莫晓也是有点懵,宣宁帝这反应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这让她怎么回呀? 愣了一瞬后她道:“陛下无论赏赐多少都是恩典,微臣倍感荣耀,绝不敢计较赏赐厚薄,之所以请辞,是因微臣自身缘故,不能继续胜任该职。” 朱祈赞拖长调“哦——”了一声,却仍是不说准奏。 芮云常立于御座西侧后,用力咳了两声。 朱祈赞微微侧头:“芮卿有事要奏?” 芮云常摇摇头:“微臣昨晚吃的菜有点咸,盐放多了,喉咙不太舒服。” 朱祈赞一琢磨,这是提醒他不能食“盐”而肥吧?便笑了笑:“多喝点热水就好。” 说着朝后招了招手:“赐热水与他。” 芮云常:“……” 皇上装糊涂的本事见长了。 众文武:“……” 这么严肃的早朝,皇上和督公唠起家常来了…… 御史何在? 众御史:“……” 吾等已耳聋,什么都没听见! 众文武:“……” 要这帮御史有何用?! 好气!! 这么冷的天,天不亮就要爬出暖被窝来上早朝,真想陛下也赐热水给我!! 朱祈赞回过头来便是一脸正经,对莫晓道:“莫都事还这么年轻有为,以此等才干如此年轻就致仕太过可惜,朕可准你辞官,但你仍需常为医司顾问,朕才准你致仕。” 原来宣宁帝绕半天是为了这目的,莫晓稍稍松了口气:“谨遵圣谕,不论是否为官,微臣自当尽己一份微薄之力,效忠报国。” 朱祈赞点点头:“如此,朕准了。另外朕命你为医司顾问,也不能让你白干了,俸禄仍然照旧如何?” 莫晓谢恩退下,回到列队中去。 之后还有数人上前领赏或受赐,封赏这一步完毕后早朝便就此到了终章。 鸿胪寺卿高唱:“即奉天门奏事毕——!”鸣鞭驾兴。 待圣驾退后,文武百官陆续退下,各回各的衙门去。 莫晓既辞了官,便去吏部消籍,怀揣着一百两宝钞回晓春堂了。 - 天晴了一日,接着又开始下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天才再次放晴。 这天入夜,莫晓正在蒸馏工场做收尾,听见白芷白蔻问安行礼的声音,知道是芮云常来了,便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芮云常进来,手里托着一包东西。 莫晓好奇地问了句:“你带了什么来?” 芮云常不答,反问她:“想不想出去?” 莫晓:“逛夜市?” “赏花。” 莫晓心里诧异,天都黑了出去赏什么花?昙花么?即使昙花也不是这个时节开的。 但阿晨白天几乎没什么空闲去游玩,回来多数也是天黑之后,洗漱完就懒洋洋躺床上,最多来点床上运动。难得他这么有兴致说要去赏花,她陪他去就是了。 见莫晓点头,芮云常将手中那包东西给她:“换上我们就走。” 莫晓奇怪道:“到底什么呀?” 芮云常:“裙子。” 莫晓:“……” - 莫晓换完这身,自己先对镜照了照。 月白的长裙,外罩霜色滚边软缎袍,袖襕、膝襕处皆绣着淡紫色双蝶穿花纹,袍子是夹毛的,又轻又暖,袍摆直到裙上三寸。还有件绛紫色绒面内衬雪貂皮的翻毛领披风御寒。 发髻是芮云常替她梳的,莫晓心中忽然就滑过一句“家有督公,如有一宝。”不过她的头发还在他手里,不敢说出来,只放在心里头偷笑。 芮云常偶然瞥了眼镜子,瞧见她眼睛里闪烁的笑意,便问她:“想什么呢?” 莫晓笑嘻嘻道:“阿晨,我觉得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芮云常眯了眯眼:“我觉得……你想的不是这个。” 莫晓继续笑:“是你多心了。”她方才想的,翻译过来不就这意思么? 芮云常替她插上发簪,她对镜化了淡妆,起身对他微微一笑:“如何?” 芮云常欣赏地望着她,她五官鲜明浓烈,带着勃勃生气,这种华贵又不失雅致的装扮尤其适合她。 然而他弯唇,故意道:“这身衣裳好看。” 莫晓瞥他一眼:“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芮云常低笑道:“我还没说完,衣裳虽好看,不如我媳妇儿好看。” 莫晓含笑裹上披风:“你去看看院里有人么。” 把他支出去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锦囊收入荷包内,接着推门出屋。 晓春堂里仆役本不太多,夜里大多回自己屋里了,他们出去时倒也没遇上别人。 马车行驶了好一段路,过崇文门到了城南厢,在一处园子外停下。 莫晓下车后瞧了眼门上篆刻的名字:“芳园?” “这名字太俗气,过几日便改了它。” 莫晓:“……原先不是你的啊?” 芮云常随意地应了声,拉她入内。 莫晓仍问他:“你新买的?” 芮云常轻点下头。 “多少银子?” “三文钱。” “……” 谁信! 莫晓戏谑道:“哪儿来这么好的买卖?下回有这么好的捡漏机会你介绍给我。” “我的就是你的,还用得着介绍给你么?” “那能一样?晓春堂不也是你转给我的吗?” 芮云常略显无奈地道:“我都说了送你,你非要给我钱买下来,不答应还不行……” “那是应该的啊,当初你收我租金时不也收得心安理得吗?” “这事儿你打算记一辈子吗?” “不不不,最多三年五载。” “……” 两人一路走一路斗着嘴,眼眸里却都带着笑意。 过了一道月亮门,入眼便是一片湖水。不同于什刹海那样开阔的水面,这湖并不大,却精致秀丽。整个湖面呈月牙般弯弯的形状,湖中央有座太湖石假山。 湖边草木葱茏,一丛丛的花树间,有碗大的花朵盛开其中,花瓣层层叠叠,粉红娇嫩,宛若梅花,却又比梅花多了几分艳色。在这百花凋零的冬季乍然见到这么多盛放的鲜花,确实难得! 芮云常道:“这叫茶梅。前几日雨下过,今日又晴了一整天,把花催开了。” 莫晓低头闻了闻,鼻间只有极淡的草木清香,她感叹道:“大多漂亮的花都没有香味啊……有香味的却大多小而颜色素淡。” 芮云常道:“前人有所谓生平五恨事,恨海棠无香便是一桩。但要我说,这花还是不香的好。” “为何?” 芮云常折下一朵花插在她发间,嘴角微勾:“若是太香,你都采去蒸花露了,便无花可赏。” 莫晓好笑道:“我哪儿是这么煞风景的人?” 她看着他:“你是带我来赏花的还是来损我的?” 芮云常微笑:“是为了送你东西。” 莫晓意外而期待:“什么东西?” 芮云常笑而不语,看了看周围。 莫晓恍然:“这园子?” “地契写了你名字。” 莫晓惊讶之余一时说不出话来,缓缓环顾四周。 芮云常走近,拉起她的手:“阿晓,这样求婚成不成?也该准备婚事了。” 莫晓忍着笑道:“求婚要拿钻戒来跪求的啊!” “钻戒?” “镶着钻石的戒指。” 某见多识广的狐狸摇摇头:“钻石?没听说过。” “钻石是我们那时代流行的一种宝石,透明无色,像是水晶,但比水晶更璀璨。” 莫晓就没在京城见过戴钻石首饰的,大约是采矿或是切割工艺不够成熟的缘故,就连所谓的金刚石也很少见到。 不过没关系。 她从荷包中拿出一枚小锦囊:“没想到你会送我园子,不过巧得很,我也有东西送你。”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从那枚比鸽蛋大不了多少的锦囊里倒出一对戒指,一枚略大些,另一枚要小上一圈。 戒指样式简洁,通体黄金打制,只在中间嵌着细细一道银线,除此之外别无纹饰。 莫晓拿起那枚稍大的戒指,略微侧过来些:“你看里面。” 芮云常细看,戒指内侧刻着米粒大小的晨晓,两字中间是一朵祥云纹路。而另一枚戒指内侧也是这两字,只是顺序换了换,晓晨中间是个日出的图案。 莫晓拿着云纹戒指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轻轻转了转,满意地道:“大小刚刚好。” 芮云常这才知道她前段时日老在他手指上绕绳子是为何目的了。 莫晓透着点小得意地道:“这戒指戴上了就不能轻易摘下来,这是见证,也是誓约,表明你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了,只能是我的人。” 芮云常眉尾轻扬,长眸弯了起来,嘴角带笑:“你这是向我求婚么?” 莫晓轻咳一声:“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 他凝眸望着她,一字一顿地低声道:“我答应你。” 莫晓朝他笑了起来,月光盈满那对清亮若水的双眸,盛不下的幸福满溢而出。 她抬起自己的手,手背朝上。 芮云常会意微笑,拿起另一枚刻着“晓晨”的戒指,替她戴在无名指上。 - 两人牵着手在湖边缓步而行。 芮云常道:“这下能把晓春堂的事消账了么?” “想得美!三文钱买的园子。” “是谁说过?三文钱虽买不了什么贵重之物,可这世上最难得就是这一刻的欢喜。” 莫晓不由笑。 是啊,因为这一刻的欢喜就是这一刻的幸福啊!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芮云常已经下了轿, 负手立于轿前, 见莫晓灰溜溜出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却故作讶异:“莫太医原来不是要进这家寻芳院?” 莫晓长叹口气:“在下前事俱忘……” “却偏偏记得茵茵姑娘?” “想来她一定对我很重要吧!”莫晓仰首作深情向往状。 芮云常勾勾嘴角不再说什么。 莫晓走出几步,瞧见一个跑腿小厮路过,叫住他给了几枚铁钱, 向他打听到添香阁具体位置,这就往添香阁而去。 芮云常没有再上轿, 挥退一众随行,缓步而行。没了身前身后簇拥的那些东厂番子, 又没穿官服,让他显得平易许多。只是那紧绷的嘴角, 凛然的眼神,显然与这条巷子里的欢欲气氛格格不入。 沿路行去, 几乎每家欢馆门口都精心布置, 张灯结彩, 争奇斗艳。巷子边亦时常见到穿着艳丽、打扮夸张的下等妓子或小倌儿揽客。 见两名年轻郎君行来,一片“哥哥”“檀郎”“玉郎”“亲亲”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媚眼一个个抛过来。 莫晓视而不见,只顾寻招牌名字为添香阁的馆阁, 冷不防被人挽住胳膊, 一阵香风扑鼻。她吃了一惊, 侧头看去,挽住她的是名身着粉裙黄袄的浓妆女郎。 “好俊俏的郎君呀!来奴家屋里喝杯热酒吧!奴家会唱好听的小曲儿,还会跳舞呢!” 莫晓一路行来,已经记不清被姑娘搭讪过几次了,只不过这一个最大胆,直接贴上来。但芮云常却一次也没有被搭讪过。 莫晓不由疑惑地小声问粉裙女郎:“你怎么不问他?” 女郎咯咯儿笑,媚眼如丝,在她耳边娇声道:“他呀,看着就不好伺候。” 莫晓忍笑,轻轻推开她:“我们要去添香阁,就不叨扰姑娘了。” 女郎略显失望,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的楼阁道:“添香阁么,那儿就是了。” 原来已经近在眼前。 莫晓谢过女郎,两人行至添香阁前,芮云常看了眼招牌便径直向内走,莫晓吃了一惊:“督公,你也进去?” 芮云常半侧转头,拿眼尾看她,语调森冷尖锐:“因为我是公公,所以不能进去?” 莫晓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本想借入妓馆的机会甩掉他的。谁想到他还真进去! 这下玩大了! 莫晓立在门口,脸上还佯装一片平静,内心却是狂打退堂鼓! 芮云常已经迈进了门,一回头见莫晓止步门外,轻轻扬起眉头:“莫太医?” 莫晓一咬牙,这会儿是顶在杠上,不想上也要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人入内,老鸨像是见着亲人般亲切笑着迎上来:“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可冷吧?先到里面暖暖身子。” 一路入内,老鸨朝莫晓看了两眼,问道:“这位爷瞧着挺面善,可有相熟的姑娘?” 莫晓心道原身果然是来过此处的啊! “在下是来找茵茵姑娘的。” “呦?茵茵姑娘?”老鸨拿丝帕掩口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茵茵是咱添香阁的头牌哪,琴棋诗书画,就没有她不会的,没有她不精的,又是大美人一个。只不过……要她相陪啊,花用可不会少呢!” 说到此处,老鸨的目光在莫晓显得朴素的士人衣装上逗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莫晓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因为老鸨那个眼神,而是针对原身的。 原身一介医士,从八品的微薄俸禄要养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有闲钱花在欢场么?且还是找头牌!原身又是个女的,她到底要在茵茵这里得到什么?这单纯用掩人耳目的那个理由已经解释不通了。 这一切疑问,也许见到茵茵后会有答案!也许她能知道原身的一切秘密! 想到这,莫晓倒开始庆幸今日灵光一现说要来铜鼓巷了。 然而,当她听到酒水价钱的时候,她就开始深深地后悔了。 在这里喝杯花酒也太贵了啊!而且是开喝之前当场付现银的,连吃霸王餐的机会都不给啊! 然而酒水菜肴已经摆上了桌,走廊远端那两个肌肉横生、叉手而立的壮汉也清楚地表明了,乖乖付钱才能不带伤地安全离开这里。 莫晓肉疼地付了酒水钱,她的私房钱啊!她的跑路盘缠啊! 她回到桌边坐下,低声问:“芮大人,敢问你月俸多少?” 芮云常也是一愣,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冷然道:“问这干什么?” 莫晓又道:“咱们商量个事。” 芮云常挑眉:“何事?” 莫晓道:“下官本是独自来的,难得芮大人也要同来,下官只感荣幸之至,但是……这酒水钱么……”她讪讪一笑,“大人也知下官俸禄微薄,还要养家糊口,实在囊中羞涩……” “……” 官场上不用提的规矩,上级官员与下级官员喝酒应酬,从来都只有下级争着付钱,除非上官主动说请客或分摊酒钱的,就没见过下官提出分摊酒水钱的。 莫亦清这样的,芮云常是头一次碰到,倒也谈不上被冒犯,只是觉得他穷酸气十足外加脸皮厚得可以。 “今日本督请了。” 莫晓大喜:“真的?”她本想说各付各的,没想到对方说他请客,这可远远超出她预期了。 “芮大人方便的话,方才已付的酒钱……”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 芮云常无语片刻,取出钱袋,直接摔在她面前。 “失礼了。”莫晓完全没有食嗟来之食的不适感,一脸从容地拿过钱袋,从里面取出与方才所付一致的银两。 反正她也不准备再回太医院了,东厂更不是她顶头上司,用不着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芮公公虽然难以亲近,却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不是说太监都比较小气敛财么?看来也有例外啊…… 珠帘轻响,一袭淡绿裙子的丽人从帘后转出,修眉美目,姗姗毓秀。 她美眸一转,望定了莫晓,淡淡一笑,轻嗔道:“多情总被无情苦。承郎,你可真是狠心!” 千种风姿,万般风情,尽在这淡淡一笑与轻轻嗔怪之间。 莫晓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这,这,这,难道说莫亦清是个百合?看来还是攻的一方。如此说来,她娶这么多妻妾就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了? 丽人笑嗔过那一句后,便趋步上前,福身行礼。 莫晓回过神来,解释道:“茵茵,不是我狠心不来见你。我七月里被人重伤,卧床休养了几个月,最近才养好了伤。” 茵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浅笑道:“既然酒菜已经布齐,二位不如先饮酒吃菜,听茵茵弹上几曲,以兹助兴如何?” 莫晓点点头。茵茵便唤丫鬟,焚香布琴,她在琴案后端坐,裙摆委地,在身周迤逦散开,抬玉腕,葱指轻拨琴弦,清朗雅韵便从指尖下潺潺而出。 莫晓既来之则安之,打定主意一会儿只要碰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就借酒装醉,这就开始大口喝酒吃菜。 芮云常亦无话,酒也不喝,只喝茶水。 茵茵一曲弹罢,过来敬酒。 莫晓酒量浅,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意,一时玩心上来,也为了装得更像,朝茵茵举起酒杯道:“这杯你喂我喝。” 茵茵垂眸,默然片刻,微笑着答应了,上前接过酒杯斟满,递向她嘴边。莫晓凑过去喝酒,同时托住她的手。 谁知茵茵手一颤,酒杯倾侧,酒液顿时便撒在莫晓袍摆上。 她急忙放下酒杯,自责道:“瞧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莫晓摆摆手,笑道:“无妨,一点酒水罢了。呆会儿就干了” “这酒里调了蜜露与葡萄汁,干了亦会留有痕迹……”茵茵用帕巾替她擦拭,擦了几下后仰头道,“承郎,你还有件衣袍留在这里,已经洗干净了,便换了这身如何?” 莫晓撞上她的眼神,心中一动,点头答应,这就向芮云常打了声招呼,跟着茵茵入内室更衣。 芮云常端坐案后,凝目望着他们进入内室。 入得室内,茵茵掩上房门,转过身来时,俏脸上笑容已淡去,双眸紧紧盯着莫晓,低声问:“你是谁?” 但面对一国之君说谎就是另一回事了!若是没能圆过来,若是被人揭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啊! 莫晓望着大殿内的九龙宝座发呆,心中惴惴不安,只等暖阁里传她进去说话。为了结束这煎熬,她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可她同时又矛盾地希望里面的人永远不要传她进去说话。 元嘉忽而小声道:“莫太医,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乌纱帽半透,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来不及重新再梳,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有明一代,东缉事厂从建厂起便是直属皇帝的特别机构, 东厂提督一定是皇帝最亲信的太监,可谓只手遮天,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最为权势滔天的人! 如此说来,这是明朝时期或是类似的平行时空么?她与柳蓉娘交谈中问出如今年号为宣宁, 听起来并不像是她所知的明代年号, 但她也不是什么历史爱好者,不曾把明朝三百多年间所有年号背下来,所以有点吃不准,但也不好明着问,只能慢慢了解了。 听到是东厂来人, 莫晓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一把抓住柳蓉娘的手, 压低嗓子问道:“东厂为何要抓我?蓉娘,我过去做过些什么会让他们抓我?” “相公一直与人为善, 平日治病开方仔细又恪尽职守, 不曾做过什么违法之事。”柳蓉娘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来人是只身前来的。” “不是来抓我的?”莫晓大大松了口气,转念一想, “来的是谁?我和他有私交?” “说是东厂的芮司班, 据妾身所知, 相公与他未有私交。” “没有私交?”莫晓心中再次感到不安, 不安中亦带着迷惑,皱眉道,“那他来看我做什么?” “说是来询问前些日子的案子。”柳蓉娘忧虑地望着她,“相公,不能让这位一直等着啊!” 莫晓一听也是,她虽然心中不安,实在怕见这位东厂来的芮司班,但这位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太医院同僚,不管他来此是何用意,她都不得不见,越是拖下去就越是容易得罪他。 她点点头,又茫然问道:“那是该请他进来还是我出去?” 这可是东厂来的人啊!她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医官,照寻常情况肯定是该她迎出去待客才是。 可如今并不是寻常情况——她虽将养了这些天,伤口渐渐愈合,也没有原先那般疼痛了,但大夫还是嘱咐她尽量少移动,她也不想再像前次那样伤口迸裂出血了。如今这种境况下,她吃不准该如何做才是符合礼制的。 柳蓉娘亦显为难,刚要说些什么,就见门口人影晃动,一人大步迈进屋内:“莫太医身负重伤多有不便,本官移步过来就是。” 莫晓与柳蓉娘都吓了一跳,果然是让他等太久了! 莫晓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她手上一松劲,柳蓉娘急忙抽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朝向来人福身行礼,语调紧张,带着极力抑制的轻颤:“妾身,妾身见过芮司班。”行完礼后低头匆匆退出房间。 莫晓本来也是有些紧张的,然而来者表面上虽然话说得这么客气,却不等人去请就这么径直闯入内院卧房,这样的举动显得十分无礼,亦可见东厂平日行事是如何肆无忌惮了。 她心中有所不满,反倒忘了紧张。既然对方都说了她身负重伤多有不便,她就躺平了待“客”便是。 她压低喉音,语调平静而有礼:“见过芮司班。芮司班光临寒舍,下官感到十分荣幸,有心出去迎接,只可惜有伤在身,实在做不到出门相迎,也无法行礼,失礼之处,还请芮司班见谅。” “好说。”来者淡声道,缓步行到床前,微垂双眸,乌沉沉的眸子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莫晓亦望着他,来人着玄色圆领罗纱襕衫,腰间一道墨绿丝绦,系着一柄白玉钩。看起来颇为年轻,面容俊秀,眼睛的形状很特别,眼尾略狭长,下颌微尖。 然而他五官看着虽然俊秀,望向她的漆黑双眸却冷冰冰的毫无温度。被这样一对眼睛盯着,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让她不由联想到被掠食者盯住的猎物,那些被盯住的小动物全身僵硬不能动弹,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逃离。 莫晓本来打定主意对方不开口,她也不会先开口,以免多说多错。然而再这么对视下去,她只觉气氛越来越怪异,但若是她先移开视线,倒显得她心虚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对方并不动摇,虽因身体虚弱说话声音不大,却平静而淡定:“貌似下官与芮司班并无私交,敢问芮司班来下官府中,是为了什么事?” 芮司班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眸中却了无笑意:“听说前几日莫太医府中有盗贼侵入,伤人抢劫?” “确有其事。” “莫太医可看清了盗贼模样?那人是高是矮,有何特征?” 莫晓心中奇怪,只是小小的抢劫案,东厂之人为何要关心?难道京城里发生的事,东厂真是芝麻大的小事都要尽在掌握么?又或者是想利用此事,来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但莫亦清不过一个小小太医,真要罗织罪名也不会是为了对付他,就算是东厂别有目的,也多半是用来对付比莫亦清更有权势之人。莫晓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可不想卷入这些政治斗争中去,装傻才是王道。何况她对原身死前经历之事,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想定之后,她便道:“不瞒大人,下官被刺伤后,大约是倒地时磕着头了,之后又昏迷太久,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当下官醒来之后,对于当时之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她苦笑一下,“老实说,我连自己过去几十年经历过什么事,也都完全记不得了。” 芮司班意外地挑起一侧眉梢,静默了一瞬后,深沉如渊的凤眸对正她,语调微扬,声线便显出几分阴柔调子来:“莫太医是在开玩笑吗?” 莫晓一脸真诚又是满怀苦恼地望着他:“初醒来时,我连自己自己姓甚名谁,家中有些什么亲人,有没有孩子……这些统统都记不起来了!问了内人才知道自己过往之事的……” 他盯着她:“莫太医是因为脑袋磕着了才会如此?” “脑内有淤血不化,确实会影响记忆。”莫晓扬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俯身,靠近她,低声问道:“莫太医是磕着哪里了?” 莫晓心道,你不信我所说,还想亲自看看怎么着?莫亦清倒地时如何情形,她是不知道,但她此时此刻后脑确有个如假包换的肿块。 昨日她解完手后,没有叫丫鬟帮忙扶她,想要自己躺回床上,坐在床上往后靠时,牵动腹部伤口,她疼得不敢用力,又想是在床上了,便放松向后倒,她是习惯用软枕的现代人,忘了此时正值夏季,床上用的是瓷枕,倒下去时后脑正磕在瓷枕上,恰好撞了个正着。此时脑后的包还肿着呢!让她躺着都不能把头摆正! 她艰难地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后脑:“就是这里。现在还没完全消肿呢!” 整天躺着养伤,头几日未洗了,头发也没有梳过,油腻腻乱糟糟的已经结成一绺一绺。 见状芮云常不由皱起眉头。 莫晓侧着头等了片刻,不见他有何举动与言语,不由心底暗笑,这位芮司班看着就是有洁癖的样子,她可是坦然让他查看的,看不看就是他的事了。 她转回头:“芮司班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仿佛躲避似的向后让开,并直起身:“莫太医若是忆起当时事情,便遣人去东厂找我,或是找子班的王乾也是一样。”言毕转身离去。 “下官记住了。芮司班慢走。恕下官不能相送。”莫晓口中说着客套话,心中默默念我闲的没事做会去找你们才怪呢!你们也别再来了! 芮司班离去后,柳蓉娘进屋,走近床边。 “他问我可看清那日窃贼模样。”莫晓望着帐顶,喃喃道,“蓉娘,东厂连这些小事都管么?” 柳蓉娘瞪大眼睛道:“相公你好歹也是进出宫中的太医,这桩案子险些就让相公没命了,怎能算是小事?” 莫晓哭笑不得:“这桩案子对你我来说当然是极大的事,可对东厂来说,我这微末小医官家中被劫之案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柳蓉娘望着她轻轻摇头:“相公,你真是什么都忘了啊……妾身虽是在家足不出户的妇人,也知厂卫遍布京城乃至全国各处,就是顺天府衙审理办案,也常常有东厂的人去监看审讯过程。这桩案子虽说是盗窃案,可相公毕竟是京城官员,且因此受了重伤,东厂派人来查问一番也属寻常啊!” 莫晓呵呵笑道:“蓉娘啊,我还真是全忘了呢!”心中腹诽,这东厂还真是闲事管的够宽啊! 柳蓉娘柔声道:“相公这些天都不曾沐浴过,可想洗洗头发?” 莫晓正觉头痒,虽然这头油腻乱发吓退了东厂来人,也算是立了一功,但她可不想继续油腻下去,自己都觉难受,便朝柳蓉娘微笑道:“麻烦你了,谢谢啊!” 闻言柳蓉娘有些意外地赧然道:“相公说哪里话,照料相公起居这是妾身分内应为,哪有什么麻烦可言,更不用言谢……” 莫晓认真地望着她,郑重道:“你且为你分内应为之事尽力,我且为我觉得应感谢之事而道谢。蓉娘,我受伤后容你费心照料了,若是没有你,我怕是难以熬过这段日子。” 柳蓉娘低着头眼圈微红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相公,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洗过头后莫晓觉得整个人都舒坦无比,她放松地躺着任柳蓉娘替她烘干头发,渐渐睡意上来,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她应该是睡着了一小会儿,再醒来时,乍然见床边屏风旁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对莫晓道:“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却听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真要作证,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这就去。”元嘉应了声,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怒目瞪过去,见发笑的人正是方才喂鱼的那名绯袍少年。他绝美的脸上虽带笑, 眼神却满含讥刺。 她冷冷道:“我早就说过没人会信,但我可以发毒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少年缓缓摇着头,笑嘻嘻道:“这发誓啊,是言语中最没用的, 毒誓就更不管用了。进了东厂的人哪, 都特别爱发誓, 怎么毒怎么来,誓发得那个真诚啊, 掏心挖肺的!可到了最后啊……莫大夫知道怎么着?只有用了刑,那些人才会说实话。至于原先发的誓么……呵呵, 那就是放屁!” 莫晓皱皱眉, 不再与他争论,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莫晓看回芮云常, 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便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芮云常打量着眼前的“莫亦清”,素淡无华的长棉袍外罩着灰色大氅,不戴帽冠, 满头长发就在脑后扎成一束, 一付落拓文人的闲散模样。 但他的眼神坦荡荡并无任何遮掩闪烁, 甚至还因元嘉方才的嘲讽而带着几分愤慨之色。 芮云常亲自审讯过许多人,十分清楚人在撒谎时会如何表现。 他说的那番话不是编出来的,至少他是真心相信有这样的事。且他说的那些话用词很怪,乍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但却前后连贯,条理分明,显然不是疯话。 若是真要编个可信的过去,不会用那些古怪的词句。 呵……梦里的人生么? 对视良久,芮云常终于开口:“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真要作证,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这就去。”元嘉应了声,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莫晓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着教她欺君么?还真是“忠义”无匹的芮公公啊! 她将这些信息读了一遍,闭眸默背,一刻钟后将纸放回案上。 芮云常意外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都记对了么?” 纸上的字数虽不多,却多是人名与生辰这些相互没有关联,容易混淆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全记住了? 莫晓淡淡道:“在下记性还是不错的,背医书比背这些难多了。” 那么多本医学书她都啃下来了,自有她独到的记忆方法,背这么几个名字还真不劳芮公公操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以后自己被安上欺君之罪的话,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以芮公公的行事作风,但凡以后要她做什么事她不肯配合的时候,一定会拿欺君这事来胁迫她! 芮云常冷眼望着她。 莫晓侧着头,眼睛瞥向别处不看他。 忽而他拿起桌案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既然全记住了,便重复一遍,你籍贯何处,家中曾有什么人,各自名字,年龄几何……一字不许错!” “……” 莫晓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一次课上,语文老师在写板书,同桌低头看笑话书,看到个好笑的段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回头,怒喝:“谁在笑?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声源的中心,也就是她与同桌身上。 “你们两个,是谁笑了?站起来!” 她们两个都没动。 语文老师一指莫晓:“莫晓!是你笑了吧?你笑什么?!”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其实全班都不喜欢他,只是她表现得比较明显而已,上语文课时常开小差,作文从来不肯多写一个字,语文考试的成绩总是刚刚及格。 语文老师愤怒地用力敲着黑板:“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站起来!给同学们讲讲,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让大家一起笑笑嘛!” 同桌心虚地不敢抬头。 莫晓站了起来,没说其实是同桌笑的,只是沉默。 放学后只有莫晓被留堂,要把全本语文书里最长的一篇课文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错,才能回宿舍。 冬天白日短,等她背出那篇课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语文老师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到教室,打着带韭菜味的饱嗝,听她背那篇本不需要背的课文。 她站在芮云常面前背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时,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 相似的事情总是一遍遍发生—— 人这一生中,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可恶的混蛋!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虽仍有气,但相公已经这样说了, 她若是再不依不饶,倒显得她得理不饶人了。她低低答应了一声便往外头走去。 “蓉娘。”莫晓叫住了她。 柳蓉娘诧异回头。莫晓微笑道:“张姨娘做的那道肉我不想吃,但闻着肉香味道,肚子却是饿了,还是你准备的吃食清淡精细, 对我胃口啊!” 一听这话, 柳蓉娘满腹怨气顿时全消, 方才那一番争斗她是赢家,且相公显然还是偏向她的, 这就笑吟吟地答应道:“妾身早准备好了,有瑶柱蒸蛋羹, 还有鸭汤南豆腐, 这就去端来,相公稍待片刻就好。”说着快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张姨娘被香萍、香兰压在地上, 发髻扯散了,衣裳撕破了,哭哭啼啼,狼狈不堪, 口中不住喊着:“相公为妾身做主啊!” 柳蓉娘得意地弯弯嘴角:“好了, 别再闹了, 相公要安静休养,不想听你哭闹。香兰、香萍,你们把她赶出去。” 张姨娘一人抵不过两人的力气,尽管哭喊挣扎,仍是被生拉硬拽赶了出去。 香兰、香萍推她出去,赶紧反闩上院门,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回到正屋前,却见柳蓉娘脸黑得犹如雷雨前的天空。 香萍心惊肉跳,垂头不敢看柳蓉娘。 柳蓉娘盯着她,沉脸斥道:“我叫你看着前门,别让那两个小蹄子进来!你跑哪儿偷懒去了!” 香萍吓得缩手缩脚,垂头不敢看她:“夫人,奴婢没有偷懒,一直看着门口呢,就是方才尿急了,去解了个手,谁知道就这会儿时候张姨娘就过来了……” 柳蓉娘气得去拧她:“连个门都看不住,我要你有何用?就走开这一小会儿,你都忍不住么?偏要趁这时候去解手?” 香萍缩着身子含泪跪下,委屈道:“奴婢也忍了好久了,可夫人好久都不回来,奴婢实在忍不住了才离开一小会儿的……” 柳蓉娘垂着嘴角,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白她一眼:“就跪这儿,把门看好了!”说完不再看她,叫上香兰一同去把菜肴端来。 香兰同情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香萍,跟着柳蓉娘往厨房去了。 · 张姨娘这一回吃了大亏,哪里肯忍气吞声就这么回去,院门虽然反闩了,她仍是不甘心地拍门喊叫。 今日她为了偷偷溜进院里去看望相公,没有带上丫鬟,只身一人去了主院,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柳蓉娘手上吃那么大的亏了!真是越想越怒! 叫了几声后,忽地有人在背后劝她,声音轻柔甜软如蜜糖:“阿萸,别再闹了,若要惹得相公厌烦就得不偿失了。” 张姨娘回头,见说话的是名着浅藕色衣裙的女子,正是莫亦清另一房小妾吕玉珠。她心知吕姨娘说得有理,只是心中气愤难抑,见着吕姨娘便一股脑向她倾吐心中憋屈,指着脸上红肿道:“玉珠姐,你看看我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她虽是正妻,可也不能……” “嘘——”吕姨娘示意她轻声,拉着她走开十几步,才小声道,“相公伤重,恐怕难以为你做主,这会儿夫人才是主持一家之人,你且先忍过这段时候吧。” 张姨娘仍是怨气满腹,吕姨娘连拉带劝,将她带回西院,这是两个姨娘共住的小院。吕姨娘让小丫鬟打来温水。张姨娘洗了脸,又重新把头发梳起来。 吕姨娘待张姨娘重新整理打扮好,打发丫鬟出去,压低声音问道:“如何?你进去见到相公了?” 张姨娘点点头:“见着了。” 吕姨娘关切地问道:“相公看起来如何?” “相公这回可真是受苦了,人瘦了一大圈,脸都凹进去了,气色特别差,起初我进去他还睡着,房里又暗,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样子,可真和死人差不多……”张姨娘自觉失言,急忙朝地上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大吉大利!老天爷保佑相公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吕姨娘追问道:“相公后来醒了么?有没有和你说话?都和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问他的伤势如何?” 张姨娘听吕姨娘这么问,就有些不高兴起来:“先前是你说挂念相公的,我让你一起去看看,你又不敢去,这会儿倒问得这么细!要是方才你同我一起去了,我也不至于叫夫人欺负成这样子了!” 吕姨娘陪着笑道:“是我不好,胆子小又怕事,夫人又是那么泼悍的性子,我只要被她瞪一眼骂一句,心就要怦怦的跳好久呢!阿萸,今日是姐姐对不起你,你不是喜欢我那对红玉镯么?我送你当做赔礼好不好?你别再生我气吧?” 张姨娘努了努嘴,仍是绷着脸像是不乐意的样子,但也没回绝。 吕姨娘知道她其实心中已经消了大半的气,这就起身去取出玉镯,给她戴上了:“哪,好看不?这就不许再生气啦!” 张姨娘笑嘻嘻端详腕上玉镯,吕姨娘趁机又问了不少方才她去正院时瞧见的情况,张姨娘本就是藏不住事的人,又收了她的玉镯,自然有问必答。只是最后奇怪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查案呢?相公和我说的一词一句都要问个清楚明白?” 吕姨娘侧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你可觉得自从相公受伤后,夫人就变得奇怪起来?” 张姨娘一脸茫然:“奇怪么?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我,她嫁给相公两年多了也没有怀上,自我嫁入这府中她就没给我看过好脸色,对你不也时时都提防着吗?之前有相公主家,她不能做得太明显,如今相公受了重伤,她就没什么顾忌了!” 吕姨娘轻轻摇头,皱眉道:“我总觉得相公受伤一事并不简单,夫人像是在怕什么……” “怕什么?”张姨娘瞪大了眼睛,“难道那盗贼还会再来?”她倒抽了口冷气,“呀!我们这些弱女子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相公也伤着呢,那怎么办?该,该再多找些人来看家护院才行啊!” 吕姨娘望着她的眸中闪过一抹不屑鄙夷之色,只是转瞬就掩饰过去,换上无奈神情道:“那就是夫人要操心的事了,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的,要不要另雇人来看家护院也是她拿主意,轮不到我们说话。” “若是真的再有盗贼闯进来,该怎么办啊!?”张姨娘忧心忡忡地扭着手帕道。 “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只是听天由命怎么行?” “不行又如何?”吕姨娘低哼一声,“家中值钱的财物都在夫人那里,真有盗贼来首当其冲的也不会是我们。” · 张姨娘被柳蓉娘打骂过之后,安分了好一段时候没来。停了三四天,两个姨娘一同来探望莫晓,送来些汤水慰问。 正好莫晓醒着,柳蓉娘这回倒没强硬回绝,让她们俩进屋请安,但没说几句就打发她们回去了。 这之后两个姨娘便早晚来请安,嘘寒问暖。 柳蓉娘白天照顾莫晓,晚上不与她睡同一个床,入夜后便歇在东厢,对于莫晓来说,这是正中下怀。 张姨娘来了几回,偶然瞧见香兰收拾东厢房,看出几分端倪,第二日请安时便当着莫晓与柳蓉娘的面提出:“夫人白日里又要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又要照料夫君,着实辛苦不过,晚间再要伺候夫君怕是力不从心,不如让妾身与玉珠姐姐替分担些……”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莫晓疑惑:“房中只有我独自在?那到底是谁伤了我?” 难道是原身相信了那个江湖骗子, 为了改运而自伤?但这伤十分深, 原身自己是太医,应该清楚若是这样自伤, 在改运之前自己小命就会先没了。 何况她以前读过些相关资料, 知道一般人自伤自残甚至是自杀,第一刀不会那么果断而深入,总是会在伤口附近造成许多试探性的浅伤口。而她腹部的伤口却干净利落, 只有一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别人刺伤原身的。 莫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想是有个盗贼进来了。” 莫晓留意到她的措辞:“想是?你不曾亲见事情经过?” 莫夫人点点头:“妾身不曾亲见。相公说要独自留在房里, 妾身便退了出去, 听见呼喊与异样声响, 妾身才赶来看看究竟, 没想到就见相公倒地, 屋里到处都是血, 妾身吓坏了, 又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以为,以为相公已然不幸……便去喊人来……” 她语声哽咽, 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幸好相公吉人天相, 虽说受了伤, 但至少人还在……大夫说若是好好将养, 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也是相公平日多行善举, 自有老天爷保佑……” 莫晓消化了会儿她的话,接着问道:“那盗贼伤了我之后呢?他还伤了别人么?” 莫夫人摇摇头。 “抓住他了吗?” “妾身赶来时已经不见贼人影踪,报官后才发现后门开着,贼人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 “家中财物有失?” 莫夫人叹了口气:“少了许多首饰与现银。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少了就少了吧,最要紧是人能平安无事。” 莫晓也认可如此,默然片刻,又问:“我晕过去多久了?” 莫夫人低头,抽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大夫走了之后,相公就一直昏睡着。这会儿已经快寅时,算来有十多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了?难怪我这么渴。”莫晓低声嘀咕道。这十多个时辰莫夫人都守在榻边不眠不休,也难怪显得如此憔悴了。看来莫太医与其夫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莫夫人急忙站起来:“厨房温着人参炖鸡汤。妾身让人立即端来。”说着便绕过屏风去,在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鸡汤端来,丫鬟喂莫晓喝了小半碗热汤。 莫夫人在一旁看了会儿,柔声问道:“相公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不急着吃东西。”莫晓道,“先给我面镜子,让我照照。” 莫夫人突然听见这一句,也是楞了一下。 莫晓一脸正经地望着她:“我想瞧瞧伤口如何。”她此时平躺着,身体又不能动弹,也只有用镜子照着才能看到肚子了。 莫夫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绕过屏风去取来镜子,举在莫晓上方。 莫晓迫不及待地向镜中看去,却只能瞧见自己胸腹那块地方,她便让莫夫人把镜子举高些,好瞧见此时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容削瘦,眼睛颇大,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灰暗又显粗糙,因着此时失血过多,脸色就显得更差了。 莫晓对着镜子端详了会儿,原身虽是女子,容貌却不是娇俏柔媚类型的。她天生五官其实相当不错,凤眸挺鼻,轮廓分明,只是肤色偏深暗,女扮男装便是俊秀的男儿郎,加之原身的嗓音比起一般女子显得低沉,还微带沙哑,所以才能够瞒天过海吧? “夫君,你不是说要看伤口么?” 莫晓一抬眸,见莫夫人眸带疑虑地望着她,便解释道:“我好歹是个太医,瞧瞧气色舌苔,也好搭配些膳食调理一下。这会儿你替我照着,我看看伤处。” 莫夫人点头,轻轻掀开她身上盖被,露出腰腹处,再用镜子替她照着。 莫晓指挥莫夫人调整着镜子角度,发现原先身上的外衣已经脱了,但里面贴身的衣衫与裤子都是原来的未换,疗伤时衣衫上腹部刀伤附近的部分都剪去了,但仍留有斑斑血迹,都已经干涸发暗,伤口处倒是包扎得很好,也不见渗血。 莫晓诧异问道:“你没替我更衣?” 莫夫人放下镜子,替她重新盖好被子,一面儿道:“大夫说相公的伤颇深,虽缝合了,这几日越少移动,伤口愈合越好。昨儿傍晚的时候,妾身原想替相公更衣的,只是相公睡得太沉,香萍、香兰都抬不动你,妾身又怕弄裂了伤口,就没有替相公更换贴身衣裤……确是有些腌臜,且忍忍吧。过些天等伤口长合一些再换。” “娘子说的是。” 接着莫晓重提方才的话题,要莫夫人说说“自己”过去之事,好帮着她回忆起来。 莫夫人说了些过往之事,不明之处莫晓又问了不少问题,算是对原身有了一定的了解,至少是柳蓉娘眼中的原身。 莫承,字亦清,年二十有七,太医院医士。老家不在京师,父母与弟弟莫亦淳同住,居于陕西灵州。莫亦清二十四岁时来京应考太医院,入选做了医士,后娶商户女柳蓉娘为妻,并无子嗣,今年又纳了两房妾。 但听柳蓉娘口吻,似乎只当莫亦清是个男子,莫晓不禁疑惑,如果说莫亦清女扮男装考入太医院,娶妻纳妾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柳蓉娘作为她枕边人,又怎会不知她其实是女人呢? 难道两人婚后从未同房过? 柳蓉娘毕竟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说了会儿话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呵欠来,急忙以袖掩口,面颊浮起红晕。 莫晓看着她,试探道:“蓉娘,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洗洗吧,然后再来陪我睡。” 柳蓉娘面色微变,避开她视线,低头红着脸咬唇道:“相公伤势颇重,不宜……不宜与人同床……妾身也怕压到相公伤处。” 莫晓笑了笑:“你说的是。” 柳蓉娘福了福,又道:“相公……相公还是多歇歇吧。早日养好伤势才能让妾身安心啊。香萍、香兰就在外间,相公有什么事使唤她们便是。” 莫晓低低嗯了一声。柳蓉娘便如蒙大赦般告辞离去。 莫晓望着她匆忙走出房门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看柳蓉娘这反应,莫亦清娶妻果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柳蓉娘根本不知莫亦清其实是个女子! 只是不知莫亦清一直以什么做借口来避免房事的,柳蓉娘又是为何能忍受得了这守活寡般的日子。但这话没法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加以推测了。 她伤势极重,精力不济,之前装腔作势地与柳蓉娘说了那么久,也是强撑精神,柳蓉娘一走,她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今后的事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 天仍未明,星月无光,暗沉夜色无边无际。 夜幕下的宫城宏伟而静默,犹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在这庞大无比的巨兽脚边,一名着褐色直身的男子正沿着宫墙外的车道疾步而行。 男子三十不到的模样,浓眉朗目,方下颌,脸颊微带胡茬,身形魁伟,肩宽胸阔,随其步伐,隐约可见衣下肌肉滚动。到了东安门外,男子将腰间金牌朝守门的禁卫随意亮了一下。 值守的军士们都识得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陆大人。” 陆修随意点了点头,脚步不曾停下半分,径直入了东安门,走了一段后折而向北,进入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绕过“百世流芳”的牌坊,进入前堂。 堂里点着十几盏灯火,堂上居中坐着一名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锦绣蟒袍,秀眉俊目,肌肤白皙光滑,下颌无须。 乍然一瞧,男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然而灯火辉映的光晕中,那对眸子却乌沉沉的没什么光采,狭长眼皮微微垂着,眼神深沉冰冷。 他手中托着一盏汝窑粉青履莲茶碗,掀起莲花形的碗盖,轻轻拂去茶汤面上细碎茶沫。白蒙蒙氤氲雾气中,淡红薄唇微启,吹散热气,正待要喝时,听见外头步声,眼皮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冷漠垂眸,抿了一口茶。 陆修入内跪拜,向堂上锦袍男子行礼,行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将昨日并夜间发生的大事一一汇报。 听到莫府发生的案子,蟒袍男子在桌上放下茶盏:“莫亦清……就是上个月初十那晚当值的医士?” “正是他。” “他受伤是真是假?你瞧见了?到底有多严重?” “确是真的受伤不轻!他娘子本当他死了,便去往顺天府衙报案。以属下愚见,常人若是流这么多血,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死定了!还能活过来绝对是他命大。听说刀伤深及腹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请去的大夫光缝合伤口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听说?”修长的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尾音上扬微尖。 陆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充道:“属下进屋时大夫正要为其缝合,便靠近看了一眼伤口,刀口长两寸余,皮肉翻起,仍在渗血,可确定伤是真的。属下还搭了把脉,手摸着冰凉,真和死人差不多了!且像那么微弱的脉象是装不出来的……之后未免干扰大夫治伤,属下等就都退了出来。” 蟒袍男子又端起了茶碗,静静地喝着茶,隔了少许时候才淡淡道:“他这次侥幸没死,下回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陆修点点头道:“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元嘉忽而小声道:“莫太医,其实咱家不姓元。” “啊?”莫晓没反应过来,讶异地望向他。 “咱姓姜,姜元嘉。” “那该称呼姜公公了?” 他宛然一笑:“无妨,咱家喜欢被你叫元公公。” 莫晓打了个寒噤,默默把头转回来。短短一天之内,就被这个小太监戏弄了两次,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人生低谷…… 但是被这么一搅和,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他是瞧出她紧张,故意这般说话么? 姜元嘉笑眯眯道:“莫太医看咱作什么?是咱脸上有花?还是莫太医觉得咱家生的好看?” 莫晓再次默默收回视线。 这时芮云常从暖阁内出来,朝莫晓示意。 莫晓上前。大殿内烛火通明,乌纱帽半透,他看清莫晓帽内发髻形状七歪八倒,不由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那对长眸便朝姜元嘉掠了过去。 莫晓沉默。姜元嘉缩缩脖子,低眉顺眼地装乖巧。 这会儿就要进去面圣,来不及重新再梳,芮云常不满地横了姜元嘉一眼,沉声对莫晓道:“你进去吧。” 莫晓心头乱七八糟的,充斥着不安与荒谬感。于此同时,在她往里走的时候,头顶的发髻随着她步伐而轻轻晃动,感觉随时都会散开。她不由想,自己的发髻会不会在面圣时就散开了,以至于她入内后跪拜行礼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意把动作放缓,显得十分庄重。 “平身。起来说话。”宣宁帝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焦躁。 “谢陛下。”莫晓缓缓起身。 “你叫莫晓?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 “是。” 莫晓盯着眼前的袍襕上的金龙绣纹,将芮云常教她的那番说辞从头背了一遍。 说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座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暖阁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莫晓偷偷抬眸迅速看了眼芮云常,他面无表情,也无任何暗示。她只能继续等。 宣宁帝朱祈赞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进来的人长得如何。莫亦清一个小小医士,轮不到他替皇帝看病,朱祈赞从未见过此人,即使这两人长得再像,也没法比较。 他考虑的是芮云常方才的提议。 沉吟片刻后,朱祈赞朝芮云常点点头,算是允了。 芮云常轻咳一声:“莫大夫,一会儿贵妃娘娘来,你便还是莫太医,问你话时,你只要一口咬定收了贿银,其他话不用多说。” 莫晓吃惊地望向他,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只说让她在宣宁帝面前说明莫亦清夫妇陷害她之事,可一个字没提过让她假扮莫亦清与陈贵妃对质啊!他当着宣宁帝的面说得好像她早知此事一样,让她拒绝不得!! 莫晓心中不仅是不满了,还有一股子郁气,当着宣宁帝的面却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瞪他。 芮云常只做看不见,出去向姜元嘉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在朱祈赞耳边低语,朱祈赞点点头。他便领着莫晓到一边的小屋子内,让其先候在里面。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子灵】1 三月初, 清风楼。 莫晓临回家时对子灵道:“今晚还有些人在东厂轮值, 无法来此吃酒,让清风楼再炒些菜,你替我送去给他们宵夜。” 子灵一愣, 不甚情愿地点点头。 督主在时, 众人终究不敢太过放肆, 谈天也好,行酒令也罢,都小心地压着音量,因莫晓在的关系, 连话题都文雅许多。 待督主带着夫人离去, 楼下众人便放开了喝酒笑闹,不断从楼下传来高声大笑。 子灵听着楼下吵嚷喧哗, 心情愈加浮躁。 不久店家将菜炒好, 子灵让店里伙计帮忙把食盒装上车, 回到东厂。 清风楼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酒楼, 今夜轮值的厂卫不能去喝喜酒,多少都有些郁闷, 听闻是督主夫人吩咐子灵送菜来慰问, 众人连声称谢, 乐滋滋地把食盒拎进值房,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 好把菜都摆开。 子灵扫了眼值房内, 除了巡逻与守卫者不能离岗, 其他人都在房内,却不见姜元嘉。 有人招呼子灵进屋一同吃点。 她微笑着摇摇头:“早前在清风楼已经吃过了。你们多吃点,我走了。” 她本想就走,却有人问起她今晚吃喜酒的情形,她不得不又停下脚步,应对几句。 说了这么会儿话,姜元嘉还是没出现。 子灵暗觉蹊跷,通常一有这种好事他早就跑来了,第一个占位的是他,抢着吃第一口菜的也是他。 不用她开口问,便有个比较熟悉的司房主动提供消息:“姜公公在监房呢。” 在东厂,只有芮云常差使得动姜元嘉,他也从没有做过看守监房这样的差事,听说他在监房,子灵不禁吃了一惊:“他被关起来了?” “怎么你不知道?” 子灵不解问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那司房摇头:“午后督主把姜公公找去训了一顿,具体为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子灵便没再问,眉宇间微带忧色匆匆离开。 那司房探头看她走远,眼中露出促狭之色。 一旁的人问道:“姜公公明明没什么事,你却说他被关起来了……就不怕等下子灵找你算账?” 那司房找了个空位坐下,满不在乎地道:“我说什么了?从头到尾我都没说姜公公被关起来了,是她自己想歪,我顺着说而已。再说了就算是我说的,她为啥要找我算账?说不定她还要谢我呢!” 好几个人都笑了,一旁问他的那人却满脸不赞成道:“就你这浑人爱多管闲事!想当月老也不看看别人愿意不愿意。” 那司房“咦?”了一声,侧头打量他:“开个玩笑的事,你这么当真做什么?我看不是子灵不愿意,是你不愿意吧?哈哈哈,你小子是不是对她动心思了?” 那人大窘,打断他道:“瞎胡扯什么?!不过随口说说,就能让你扯得没边了!” 那司房哈哈笑:“害什么臊啊?咱们东厂里喜欢子灵的人还能少了?男未娶女未嫁,喜欢就正大光明地说嘛!反正都是东厂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 子灵自不知道这些人在议论些什么,离开值房后她本是朝外走,却总是放心不下,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往监房方向而去。 她一间间牢房看过去,却没见着元嘉,这就对那司房的话起了疑心,但来也来了,她索性走到底,顺便查看一遍牢犯有无异状。 一直走到最后一间牢房,既不见元嘉,在押犯也没有任何异状。她便准备离开了。 “子灵。”黑暗中忽地响起一声。 子灵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身去看,走道尽头有一处是凹进去的,正是视线死角,她走过来时又只留意着牢房里的人,没细看这个角落,不曾想还有人坐在这一处! 姜元嘉从阴影中走出来。 子灵只听说话声音就知道是他,第一下回头是吃惊后的本能反应,意识到是元嘉后,便怀疑是他串通那司房一起骗她过来,心头顿时有气,连个正眼都不给转身就走。 姜元嘉诧异:“干嘛又走了?” 子灵并不做声,绷着脸疾步往外走。 姜元嘉急忙奔上前:“你不是来找咱的吗?” 子灵呸了一声:“谁是来找你的?” “你今晚不是去清风楼吃喜酒的吗?不是来找咱的,那来东厂干嘛?” 子灵没好气地道:“是莫大夫念着这里吃不上喜酒的人,让我送菜来……我顺便看看关押的犯人有没有异常。谁知道你在这儿?” 姜元嘉眼睛一亮:“有好吃的?你给咱家带点过来……”说到一半察觉子灵的脸色不善,急忙放软了语调恳求,“好不好?” 子灵冷冷道:“菜都在值房里,你要吃自己去吃就是了。” 姜元嘉苦着脸道:“督主命咱看守要犯,今儿一晚上都不能离开监房半步,若是擅离就要受重罚的!” 子灵就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地留在监房,挑眉睨他:“你到底闯什么祸了?” 姜元嘉便将自己下午跑去晓春堂,假借督主名义接莫大夫去清风楼的事告诉了她,还道:“咱家可算是立了一功呢!若不是咱,莫大夫压根就不知道今晚还有吃喜酒的事!” 子灵知道他是真被罚了,心头气也消了,听他厚着脸皮在那儿吹嘘,又有点想笑,却只是强忍着笑意维持冷漠的表情。 姜元嘉看出她有所松动,便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子灵,求你了,拿点吃的来。中午到这会儿咱家就没吃过一口东西,肚子都快饿瘪了……” 子灵终究心软:“行了,你等在这儿吧。” 姜元嘉嘻嘻一笑:“咱家等着你。” 子灵出了监房,没走多远就见前面过来一人,正是方才帮她把食盒搬进值房的严立。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就要过去,严立却叫住了她:“子灵,你回去了?” 子灵不想说自己是替元嘉拿吃的,便“嗯”了一声。 谁知他转身和她一起往外走:“我送送你。” 子灵急忙道:“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严立眼神一黯,脚步便顿住了。 子灵很快端着盘子回到监房,满满一大盘,里面拼着四五种不同的菜。 监房外也有间供守卫或隶役休息的值房,元嘉正在其中等她。子灵进去,把菜盘往桌上一放就往外走。 姜元嘉急了,一步跨到她身前,伸臂拦住:“别走啊!” 子灵皱眉:“菜都给你带来了,你还要什么?” 姜元嘉觍着脸道:“咱家要你。” 子灵嗔道:“你要不要脸?” “不要!” 他回答得太快太干脆,子灵一个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急忙收住笑容白他一眼,只是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法冷面对他了。 姜元嘉拉着她坐下:“别再生气了行不?” 子灵道:“我才没这闲工夫生你的气。” “那怎么不理咱家呢?” “我也没闲工夫理你。” 姜元嘉眉头拧起来了:“那你真是变心了?你喜欢上别人了?” 子灵“噌”得一下站了起来,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狠狠瞪着他,气得脸都红了:“姜元嘉,你嘴放干净点!谁变心了?” “那你好好的干嘛不理咱家了?”姜元嘉挠头,又不是不喜欢,又没生气,那这些天她对他那么冷淡是为什么? 子灵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他:“元嘉,你今年几岁了?” 姜元嘉奇怪道:“十八啊,你不是知道的吗?” 子灵看着他:“那你知道我今年几岁了?” 姜元嘉更觉奇怪:“不是二十么?怎么了?我记得啊!我没嫌过你年纪比我大啊!” 子灵白他一眼,起身就走。姜元嘉伸手去拉,没想到她突然闪身躲过他,两步就到了门外。 姜元嘉没料到她会使出轻功身法,意外之余拉了个空,急忙追出去。子灵却已经去得远了。 他苦恼地挠挠头:“到底是怎么了?” - 第二天,晓春堂。 莫晓昨晚在清风楼喝了不少酒,夜里睡得又迟,今儿早上起得比往日都晚,连芮云常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起床后仍然觉得人有些犯晕,坐在那儿回想了一下,她应该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用早餐的时候,竹苓来说有年轻女子上门求诊,让她找赵大夫看也不肯,非要让莫大夫看不可,已经在诊室等许久了。 莫晓便加快速度几口把早点吃完,匆匆赶去她那间诊室。 自从莫晓公开自己的女子身份之后,上门来晓春堂求诊的女病人日渐增多,她本想等婚后再筹建专门的女子诊室,如今看来,也许时机已经成熟了吧…… 她这么想着,掀开诊室的门帘,走到桌后,先道了声抱歉,接着便坐下来例行询问对方名姓与病情。 那女子抬起纤纤玉手,掀开面纱,露出一对桃花眼来,小声道:“莫大夫,是咱家啊!” 莫晓:“…………” 这小鬼又在搞什么恶作剧了? 姜元嘉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莫大夫,咱家来是有事要问你。” 莫晓满腹疑虑地盯着他:“问就问吧,你为何要装扮成这幅模样?” 姜元嘉垮着脸道:“督主不许咱靠近晓春堂千尺以内,咱家也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如此。” 莫晓真是哭笑不得:“到底出什么事了?” 姜元嘉道:“莫大夫,你也是女人,虽然平日当男人当习惯了,骨子里到底还是女人……” 莫晓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一眼:“行了,你到底要问什么?再胡说八道就赶你出去了!” “别别别,咱家不说这些了,说正题。” 姜元嘉停了停,把昨夜子灵来之后两人说的话原原本本道来。最后问道:“莫大夫,子灵对咱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低哼一声:“就是不说话,进进出出总会有些声音。你们也知相公伤得极重,这几天正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的时候, 你们若是真关心他, 就不该去打扰他才是。” “这汤是我亲自守在炉边看着火炖的, 小火慢炖了大半天,正该趁热时喝了。也是奇怪了,都过去两天了。我们每回来看,相公都是睡着的。姐姐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也罢了, 还让我把东西搁在这儿, 也不知相公一会儿喝的时候知不知晓是谁熬的。” 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女子,口气略冲, 声音故意提高, 明显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到。 “呵呵, 你坐着炖碗汤水, 这也算是功劳?我还看得上你这碗破汤!我在相公身边照料他多少年?你进这家门才几天?我用得着算计你这些?”柳蓉娘不屑地嗤了一声,虽没提高声音, 语气里已经满是不快, “都走吧, 还有你,把汤拿回去自己喝了。别再啰嗦不休吵醒了相公!” 莫晓突觉头疼起来。但有柳蓉娘替她挡驾也是好事, 她身受重伤, 又对莫亦清以往的一切都所知不详, 是真不想再多费心力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了。 隔了会儿,外间再无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妾无计可施终于退去了。 柳蓉娘放轻了脚步进来,绕过屏风,见莫晓眼睛睁着,微吃一惊:“相公,可是被吵醒了?” “自己醒的。给我倒碗水喝吧。” 喝了几口,莫晓示意够了,叫柳蓉娘将水碗搁在床头边的矮几上,又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哦对了,这些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了?离我被刺伤的那天过去多久了?” “申时过半了,今儿是七月十四了,相公被刺伤是昨日的事。” “才是昨日之事么?我总感觉过了好几天呢,真是睡糊涂了。”莫晓哂然道。 柳蓉娘陪着笑了下:“相公可觉得伤处好些了?” 莫晓皱眉道:“仍是疼得厉害。但此时与肚子有关的头等大事却不是伤口。” 柳蓉娘问道:“相公可是饿了?” 莫晓摇头:“非也。肚子虽然也是饿的,但还有更紧急,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柳蓉娘不解道:“到底何事?” 莫晓苦笑一下:“我要解手。” 柳蓉娘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后脸又红了,小声道:“相公且稍待片刻。”言毕走到门口吩咐丫鬟。 不一会儿香萍拿着个夜壶进来,莫晓一看那壶的造型就知道这下要完!急忙道:“躺着拉不出,你们扶我起来。”说完便想起一事,又补充道,“顺便拿身干净衣裳来,我把这身换了。” 香萍赶紧放下夜壶跑过来,与柳蓉娘一起把莫晓从床上扶起来。 就算有人扶着,就算是小心翼翼动作极慢,单单只是起身的这一番动作,仍是牵动伤口,疼得莫晓直冒冷汗。她咬牙强忍腹部疼痛,好不容易才从床上下了地。 她连连摆手,半弓着身子原地站了会儿,把这阵疼熬过去,才能开口说得出话来:“你们……出去,我有人看着……解不出。” 柳蓉娘舒了口气,向外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相公,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啊!莫晓心中苦笑,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柳蓉娘与香萍出去后,莫晓低头看着夜壶的开口,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生,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站着瞄准一个小口尿尿有多难! 但若要她此时此刻蹲上蹲下坐马桶……她还不如直接憋死算了! 好在夜壶是崭新的,大约是她受伤后柳蓉娘特意让人买来的。身为大夫的莫晓对于人体结构足够了解,找准位置也不是太困难。 解完手她顺手就把夜壶搁床尾花架上了,方才有人扶着从床上起身下地已经疼得她去了半条命,再要她弯腰放夜壶,接着再站直的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干净衣裳之前就送来了,她脱下脏衣裳,帕巾蘸着床头喝剩的大半碗水,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擦了擦,再换上干净的上衣。 穿裤子则是整个过程里最困难也是最痛苦的环节。她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拎着裤腰,稍稍抬腿就疼得她咝咝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都穿进去,束上裤腰带后,莫晓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伤好之前,这条裤子她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再脏也坚决不换了!! 擦去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她把柳蓉娘与丫鬟叫进来,在她们相扶之下重新躺回床上。 柳蓉娘见莫晓面色极差,担心问道:“相公,你的伤怎样了?” 莫晓自己也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腹部伤处,觉得似乎有些潮,便将上衣掀起一半露出腰腹,让柳蓉娘替她瞧瞧。 柳蓉娘瞧了一眼便惊呼起来:“伤口出血了!”她回头对香萍急切道:“快去请大夫来!” 莫晓闭眼,真是一次尿尿引发的“血崩”啊。这回还只是小解,若是大解的话,她大概就要血流成河了。 等着大夫来还得不少时候,莫晓让香兰举高镜子替她照着腹部,她将自己双手与工具洗净,并用烧酒消毒后,剪开了包扎的纱布。 伤口处理得不错,已经凝结血痂,且周围无红肿发炎迹象。但因她方才动作较大,血痂撕裂了一处小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莫亦清本就是太医院医士,家中备有煮过的洁净纱布。莫晓上了些伤药后换上干净纱布,等大夫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 大夫问明事情经过,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番莫晓,不可再多动,这几天的上进下出都尽可能在床上完成。 柳蓉娘一边儿向白跑一趟的大夫赔着不是,一边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 莫晓不想再吃今天这样的苦头,让柳蓉娘着人再去买两个新夜壶回来,特意交代:“要口最大的那种。”她指了指花架上的尿壶,“这个口太小了。” 眼看着柳蓉娘俏丽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红晕,莫晓心说,娘子,你想多了啊!! 柳蓉娘侍候着莫晓喝香蕈豆腐鱼汤,鱼汤炖煮得鲜美醇香,但莫晓不敢贪多,只怕喝得多尿得多,一小碗喝完就示意不要了。 柳蓉娘命丫鬟收拾碗碟筷箸,丫鬟们退出屋子后,她亦准备告退。 莫晓却忽然叫住她:“蓉娘,我以前待你好不好?” 乍然听见她这么问,柳蓉娘不由微怔,垂眸沉默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晓疑惑道:“那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怕我?” 不是说柳蓉娘对她有什么照顾不周或故意忽视的地方,但柳蓉娘的眼神与态度,总让她觉得莫亦清以前与柳蓉娘的相处有着某种问题存在。 当然莫亦清自己是女人,不可能与柳蓉娘亲密无间成为真正夫妻,也或许她是故意找理由冷落疏离柳蓉娘,这样一来,即使两人间没有房事也不会让柳蓉娘起疑。 柳蓉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受礼教约束,出嫁从夫,以夫为纲,即使婚后莫亦清的言谈举止对她纯粹是冷暴力,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或行动。 也或许柳蓉娘不是没有反抗,莫亦清被刺伤之事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她寂寞良久之后另有相好,为此谋害莫亦清亦有可能。 但要说柳蓉娘会买凶杀夫,莫晓又觉得不太像。假若真有其事,她只要见自己没有死,反而“活”过来了,恐怕没胆量留下与自己当面对质,早就与奸夫一同私奔了! 莫晓琢磨了各种可能,却都不能确定。她此时伤重,行动困难,全靠旁人照料,又是初初穿越,人生地不熟,柳蓉娘对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她其实十分重要,她问出问题后便紧紧盯着柳蓉娘双眼。 柳蓉娘神情黯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相公以前待我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可是相公自从受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莫晓,“不是说真的变了个人,而是说话、样子……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了。” 莫晓心道这倒是真的,不管莫亦清以往如何,如今的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她勾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觉得是如今的我好,还是以前的我好?” 柳蓉娘脸上浮起红晕,轻声道:“……如今的好。” 莫晓微笑:“那就好。” 莫晓又养了三四天伤,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因伤势缘故,她不敢多吃干饭食,饮食主要以汤食稀粥为主,几天下来到也没有什么便意,夜壶亦越用越熟练了。也幸好穿来的是个小康之家,生活起居都有人妥帖伺候,要不然还真是难以熬过去。 到了第四天,她正睡着呢,被柳蓉娘轻轻推醒,说是有人来看她了。 莫晓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道:“谁来了?还是太医院的人吗?能推就推吧。” 前两天亦有原身的同僚来探望,柳蓉娘都以莫亦清还在昏睡养伤为由婉拒了,这正中莫晓下怀,她精力不济,实在不想应付原身的那些同僚,那些人对她来说完全都是陌生人,所处时代与文化背景都迥然不同,怎么能聊得起来? 柳蓉娘神色有些紧张:“不是太医院的。” 莫晓见她神情郑重,顿时便清醒不少,转念一想:“官衙来人了?”莫亦清这案子好歹也是抢劫伤人的重案,其实原身已经丧命,她才能穿越过来,官衙过来查问案情经过是正常程序。 可是柳蓉娘点了下头后,又摇摇头。 莫晓心中纳闷,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布丁】 芮云常大婚有三天可休, 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和莫晓一起去香山,赏花顺便探望一下芝麻的。 可偏逢天公不作美,这天从清早就开始下雨,他们本来还想等等, 看雨是否会停,这雨却越下越大,出游计划只有作罢。 不过这两人都是极少在大白天闲下来的, 把书房的窗帘打起, 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什么都不做, 只闲听雨打梧桐,伴清茶两盏,也是颇为难得。 但也就安闲了不一会儿, 就有仆妇在外通传, 说是姜奉御来了。 莫晓不由想起前几天姜元嘉被芮云常勒令不许进入晓春堂千尺之内的事, 又逢芮云常大婚休假, 他既过来, 想来应有重要公务吧。 她从榻上起身,整理着衣裙问道:“我要回避一下吧?” 芮云常淡声道:“不必。” 虽然他说不必,莫晓也没打算留下旁听东厂事务, 便道:“我去看看布丁如何了。” 芮云常朝她点了一下头:“去吧。” 自昨晚尝了那个名义上是“生日蛋糕”, 实则为大蛋饼的点心后, 莫晓便被勾起了对于西式甜点的馋瘾。但她对西点烘焙基本一窍不通, 何况也缺乏原料, 一时半会儿能想起来, 她也会做的只有焦糖鸡蛋布丁了。 今日既下雨无法出门,她便让厨娘准备牛乳与鸡蛋,熬煮焦糖。没有烤箱,便用蒸制法来做,布丁蒸好后还需冰镇冷却,她估摸着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好了。 莫晓在书房外遇见元嘉。他居然朝她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元嘉见过督主夫人。” 这小鬼以往遇见她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带着一丝倨傲与排斥之感,即使行礼也都是半礼,今日却完全不同。 莫晓讶然于他态度的改变,总不会是因为她昨日正式成为了督主夫人吧?再一转念,能想到的缘由多半与子灵有关。 “你与子灵和好了?” 姜元嘉抬起头来,露出个喜悦的嬉笑:“托夫人的福,和好了。” 莫晓有心问他过程细节,便道:“一会儿说完事你别急着走,我蒸了新甜点,你留下来尝尝。” 姜元嘉喜滋滋地答应了。 莫晓到厨房,掀开冬篮盖子,拿了一碗布丁出来,用银勺插入中心,片刻后取出,用唇试了试温度。银勺凉冰冰的刚好合宜,说明布丁中心也已完全冷却。 她换了柄干净银勺,沿着小碗四壁轻轻按压,使得布丁与碗脱离,再用热水稍稍浸泡片刻,倒扣小碗,轻轻拍击,布丁便顺利滑脱出来,落在盆中颤动不已。 蒸布丁前,碗底预先放了一层焦糖浆,这一倒扣,微融的淡褐色糖浆便从金黄色的布丁顶部沿着四周淌下来。 厨娘学着她一般做,将其他几碗布丁都一一倒出来。 莫晓让仆妇送两份布丁去魏氏那儿,她带着三份布丁回书房,余下的则放在冬篮里,继续用冰镇着保温。 姜元嘉正候在书房外的廊子里,想来正事已经说完了。 莫晓招呼他进去一同吃。 他摇摇头:“不了,咱还要去办差呢。” 话是这样说,眼睛却老实无比地紧盯着盘子里不停颤动的焦糖布丁,甚至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了下嘴唇。 莫晓忍着笑道:“那让厨房给你装起来带走吧?” 姜元嘉连连点头,又问:“还有没有多的?能让咱给子灵带一份么?” 莫晓笑了:“自然是有的。你去前厅稍等会儿,我让人送去。” “多谢督主夫人!咱去了。”姜元嘉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莫晓吩咐仆妇到厨房装两份布丁给他送去,还特意叮嘱要用冰继续镇着维持其口感,嘱咐完了才带着笑进入书房。 芮云常正坐在书案后,听见她入内的动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瞧见她笑眯眯的,便随口问了句:“你笑什么?” 莫晓颇为兴奋,这就把元嘉与子灵间的事说了。芮云常微显无奈地摇头:“管他们这么多做什么?” 莫晓道:“成人之美不是好事么?” 芮云常才懒得管这媒人的差事,走到榻边坐下,拿起勺子切开布丁一角,那被切下的部分软得站立不住,顺着边沿直滑到盘子底部。他舀起那块布丁送入口中。 莫晓期待地盯着他看:“如何?” 芮云常咽下口中布丁,只道了句:“还行。” 莫晓“切!”了一声,自己端起一盘吃了起来。嫩滑的布丁一入口,焦糖独有的香味便在舌尖上扩散开来,香甜中微带一丝苦味,反而比单纯的甜更多了回味的余韵。 她满意地点点头。鸡蛋布丁既美味,制法与材料又相对简单,因此她时常在家做,但到了古代之后还是第一次制作,依旧是蛮成功的。 芮云常口中虽然说“还行”,但还没等莫晓吃完她那一盘,他已经端起了第二盘布丁。 莫晓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口不对心的臭狐狸,说什么还行……只不过是“还行”,你还风卷残云地吃第二份!昨晚的“蛋糕”怎么没见你吃第二口啊? 莫晓用勺切开布丁,一小块一小块地吃着,一边问道:“你就没想着提拔一下元嘉,让他也能有资格在宫外设宅?这样他也能和子灵成家了。要不然子灵还不知要等他多久。” “元嘉?”芮云常微挑眉梢,轻轻摇头,“他还不成气候。” 莫晓想了想,也是,这小鬼心性未定,言行跳脱,娇纵任性,虽不至于办坏事,但也很难想象他独当一面的样子。 按理说像阿晨这般谋定而后动之人,又身为东厂督主,他身边的长随不更应该是如陆修、王允这样稳重靠谱的人么?亦或是如马冲那般武艺高强的忠诚属下才对啊!为何他唯独会对姜元嘉青眼有加? 但要说他对元嘉加意栽培吧,也未见他对元嘉有何鞭策与鼓励,甚至有点放任自流的味道。 最初相识时,她就对他与元嘉之间的关系产生了疑惑,甚至都想歪过,差点因此以为他是断袖…… 她好奇地问道:“阿晨,你是怎么会把元嘉招进东厂的?为何你待他与别人总有点不一样?” 芮云常闻言微怔,望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丝,眼神悠远,似看着极遥远之处。 “元嘉……” - 建昭二十七年,原太子被废,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明宗立皇四子朱祈赞为太子,并令其参政,而非早前众人所认为最有可能替代原太子成为皇位继承人的皇三子朱佑奕。 同年芮云常进入司礼监,成为秉笔之一,职掌章奏文书。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明宗已开始做让太子继位的准备,而跟随太子多年的芮云常迟早飞黄腾达,自那时候起就有不少人着意奉承巴结他了。 只不过芮云常却加意谦卑,谨慎地婉拒所有这些笼络或讨好。 入秋之后,落叶增多,为确保各宫殿廊道洁净,负责扫洒的小内侍也比平日更忙碌,巡视自己负责区域,随时扫去落下的枯叶。 一日芮云常经过奉先殿外,转过一个弯,瞧见廊子另一端有个小内侍,不仅不扫地,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包什么物事,哗啦一下全丢在本来已经扫干净的廊子里,还用脚踩上去碾了碾。 芮云常皱眉低叱:“你做什么?” 那小内侍惊得跳了起来,回头看了芮云常一眼。 芮云常看到了他的脸,不由眉梢微挑。 小内侍瞧见芮云常所穿服色,虽因距离远看不清补子上的纹饰,然而凡着带补子衣袍者,至少也是奉御以上的级别,顿时吓得他脸都白了,一声不吭地转身就逃。 芮云常本来不会管这些小事,但方才他看见了这小内侍的脸,当即提气追了上去。 小内侍不过十来岁,人小腿短,很快被追上。 芮云常伸手揪住他后领,向后一扯,小内侍便摔倒在地,爬起来再也不敢逃跑,低着头瑟瑟发抖。 芮云常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枸。” 芮云常皱了皱眉:“张枸?”难道是他认错了人? 小内侍偷偷瞥他一眼,眸中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芮云常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地伸手捏住他下颌,手指上用力,语气微带寒意:“说实话。” 小内侍被他捏得下巴疼痛,视线与他眸光接触的瞬间不由打了个颤,不敢再扯谎,小声答道:“小……小元子……” “姓什么?” “姜……” 芮云常心底道了声果然。 “你为何要那么做?” 姜元咬牙恨恨道:“小的平日是扫洒殿后那块地方的,前几日张枸他们几个,在小的把地扫干净之后又倒了许多枯叶上去!不光如此,他还向掌司告状,说小的偷懒没把地扫净,害小的被掌司责罚!小的气不过,便要他也尝尝这被人冤枉的味道!” 芮云常挑眉:“前头廊子是张枸负责扫洒的?” “是……” “你倒了什么东西?” 姜元极小声地嘟哝:“放了几天的剩菜馊饭。” “……” 芮云常撒了手,不动声色地远离他两步。 “因为他害你被责罚,你就这样报复回去?” 姜元捏着拳头愤愤然道:“他们好几个人,打又打不过他们!不这样还能怎样?落叶一扫就干净,太便宜他了,哼!剩菜里有酱,还有油水,起码也要用力擦洗半天才擦得干净!” 芮云常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时淡然丢下一句:“鞋底。” 姜元没想到他就这么放了自己,傻傻地立在原地,直到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才恍然大悟。 因方才他用力踩踏地上剩菜,菜渣与汁水沾满了鞋底,若是就这样直接回去,很容易被张枸发现是他在报复,而张枸向掌司揭发时,鞋子也会被当做证据。 他跑到殿外,抓起把草,将鞋底擦干净,又在地上使劲蹭了好几下,检查鞋底再无半点痕迹了才回去。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涂鸦】 莫晓听着好笑, 想不到元嘉还在那么小年纪的时候就是这个脾性了!阿晨居然还教他“毁灭证据”,真是狐狸二人组…… 她吃完最后一口布丁,放下空碟子,笑着道:“原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啊!” 芮云常迟疑了片刻, 缓缓摇头:“其实要更早……” “他是因我而死的。” 莫晓意外至极,稍一思忖:“你是说前世?” 芮云常沉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睫半垂, 将前事说来。 莫晓听完一时无言以对, 想不到元嘉前世竟是因他而死, 但逼迫阿晨的是盛安福,他当时若不照做,盛安福必然会怀疑他有二心, 此事涉及篡逆阴谋, 背后有老燕王在暗中谋划, 未免泄密或是背叛, 定然会找机会将他灭口。 她挽起他的手握住, 柔声道:“追根溯源,这是老燕王朱钦与盛安福逼迫你的,就算你不做, 他们还会找其他人来下手。元嘉也只是巧合在这一天当值, 若是换个人换个时间, 被栽赃的也不会是他了。” 芮云常攥紧了她的手, 低声道:“但终究是我害了他。” 莫晓轻叹一声:“难怪……” 难怪他对元嘉这样特别, 实在是因为心中负疚难消吧? 沉默片刻, 她感慨道:“你也真是,为他另外安排去处不好吗?就这么把他放身边,三天两头能见着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你这是赎罪呢还是自虐啊!” 芮云常淡声道:“我再遇见他时,他已经进了宫,净过身的人,不可能再出宫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虽是说元嘉,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莫晓心中微觉酸涩,伸出双臂,抱了抱他。芮云常揽住她的腰,倚靠在她怀里,长长的睫毛垂下,将那对深邃的眸子完全掩住。 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耳鬓边的黑发,指尖感受着发丝的顺滑与柔软。 他薄唇嗫动:“每回看到他,都能提醒我,前一世的错,今生不能再犯。” “阿晨……”她轻抚他的耳鬓,低头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柔声道,“别太勉强自己。每个人都会犯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默默相拥了会儿,莫晓为改变气氛,便转移话题道:“下着雨也没事做,你来教我画画吧?” 芮云常从她怀中抬起头来,坐直了身子,眸中再无半点感伤,只有温暖笑意。他起身走到书案后,铺开宣纸。 莫晓跟过去,往砚台中倒了点水,磨起墨来,不一会儿墨汁就变得浓郁乌亮。 他抬笔蘸墨,悬于纸上:“想学画什么?” 莫晓想了想,问他:“什么画起来最简单?” 芮云常嘴唇弯起一个弧度,落笔于纸,手腕轻转,画了个圆。 莫晓:“喂……” 芮云常:“你不是要最简单的么?这最简单了。” 莫晓嘟哝道:“至少也画个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啊,画个圆圈算什么啊……” “你先把圆画好再说。”芮云常拿起一支笔递给她。 莫晓接过来,蘸了蘸墨,也在纸上画了个圆,却是个不怎么圆的“圆”。 她为了画得更圆些,便又在外面描了描,描来描去,最终这个圆足足是芮云常那个圆的两倍粗细。 芮云常不再管那个圆,笔尖蘸了少许清水,在纸上轻轻一按,画了个一头圆,另一头稍尖的墨团,乍看像个笔划里的“点”。 他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道:“这样够简单了吧?” 莫晓:“……”这是赤.裸裸地把人看扁啊! 芮云常接着又在第一个墨团旁边添两个墨团,三个墨团呈品字形分布。见莫晓拿着笔光看不画,便催促道:“照着画。” 好吧……莫晓依样画葫芦地画了三个墨团团。 芮云常等纸上墨干透,又用笔蘸水,在三个墨团中间用笔横扫,画了一抹淡淡灰色,接着在墨团下方画了几笔。 莫晓诧异,原来还有后续啊……但她完全看不懂他在画什么,就照着涂呗。 芮云常将笔上多余的水分吸干,重新蘸浓墨,在他画得第一个墨团附近画了个小黑点,笔尖轻轻一勾,画出一个小尖角。接着在三个墨团上勾勒数笔,最后在淡灰色下方画两道线,线末端稍大,分出四根细线,三根向前,一根短短的在后,尖端还带勾,宛然动物的趾爪。 一只活灵活现的雏鸡跃然纸上! 接着他在最初画的那个圆上添了一根细长果柄,染上淡淡的红色,便是一幅雏鸡戏果图。 莫晓终于看明白他画得是什么之后,再看看自己涂的那几个墨团,彻底傻眼! 芮云常朗声大笑起来。 莫晓白他一眼,在她那个已经融成一团,分不清头尾上下的大墨团上画了个大鼻孔的猪鼻子,再添上四个尖蹄子与一条小尾巴。 芮云常边笑边道:“你这画得又是什么?” 莫晓振振有词道:“小鸡的好朋友小黑猪啊!小鸡吃虫又不吃果子,小猪可以吃啊,不浪费。” 芮云常便在果子一侧画了个虫眼,半条虫子,道:“这下都有的吃了。” 本是幽静的书香雅室,这两个人却为着一幅涂鸦笑成了一团。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少年缓缓摇着头,笑嘻嘻道:“这发誓啊,是言语中最没用的, 毒誓就更不管用了。进了东厂的人哪,都特别爱发誓, 怎么毒怎么来, 誓发得那个真诚啊, 掏心挖肺的!可到了最后啊……莫大夫知道怎么着?只有用了刑,那些人才会说实话。至于原先发的誓么……呵呵,那就是放屁!” 莫晓皱皱眉, 不再与他争论,爱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莫晓看回芮云常, 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 便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芮云常打量着眼前的“莫亦清”,素淡无华的长棉袍外罩着灰色大氅,不戴帽冠, 满头长发就在脑后扎成一束,一付落拓文人的闲散模样。 但他的眼神坦荡荡并无任何遮掩闪烁, 甚至还因元嘉方才的嘲讽而带着几分愤慨之色。 芮云常亲自审讯过许多人, 十分清楚人在撒谎时会如何表现。 他说的那番话不是编出来的, 至少他是真心相信有这样的事。且他说的那些话用词很怪, 乍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 但却前后连贯,条理分明,显然不是疯话。 若是真要编个可信的过去,不会用那些古怪的词句。 呵……梦里的人生么? 对视良久,芮云常终于开口:“即使你觉得如今才是在做梦,也只有把这个梦好好做下去了。” 莫晓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啊!既然已经证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还在下自由了吧?” 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与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讲一遍。” 莫晓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记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词,真要作证,也该是抓柳蓉娘来作人证啊!”她想方设法套出柳蓉娘的话,并提出暗中跟踪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计划,就是不想再牵扯上这件事啊! 芮云常眯了眯眼:“你并非莫亦清,亦无任何官职功名在身,却假冒太医,多次出入内宫替妃嫔看病,此罪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坐牢还是作证,你自己选吧。” 莫晓衣袖下的拳头捏了起来。 芮云常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答,便半侧头朝着少年道:“元嘉,带他去换身衣服。” “哎,这就去。”元嘉应了声,朝莫晓招招手,“跟咱家来吧。” 莫晓一愣:“换什么衣服?” 元嘉笑道:“觐见皇上怎么能穿这样?” “这就去面圣?”莫晓又是一愣,朝芮云常道,“督公,不如让在下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再……” “还回家准备什么呀!这儿就有现成的。”元嘉上前来拉她。 莫晓侧身躲开他的手:“元公公带路吧。” 元嘉笑容不减,微微偏头,桃花眼弯弯地对着她:“莫大夫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么?” 莫晓指了指他的手:“元公公刚喂完鱼没洗手吧?” “呵呵呵,倒是,咱家忘了这茬了!”元嘉笑了几声,转身在前引路。 莫晓看一眼芮云常,他已恢复原先低眉敛目懒得与她多说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只能跟上元嘉。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莫晓入内,见床上铺着一整套八品文官的官服,从里面穿的搭护、贴里到外袍,腰带牙牌,直至官帽官靴一应俱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哼!才用假冒太医的罪名胁迫她作证,转眼又要她换上太医官服进宫面圣!双重标准已经不足以形容芮公公的行事了。 她回头看看元嘉。 元嘉诧异地望着她:“怎么,莫大夫要咱家帮忙更衣吗?”他举着一双纤细的手,“咱家手不干净呢!” “……”哪个要你帮忙更衣了!!! 莫晓微笑:“就不给元公公添麻烦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更衣。元公公不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更衣完毕,自会回方才的鱼池边。” 元嘉摇头:“咱家没啥事可忙的。莫大夫家中更衣时,难道没有夫人或丫鬟在旁相助么?难道她们不是一直看着你更衣么?” 莫晓心知他定然身负监视之责,不可能让自己独处,便压下胸口一股郁气,不再与他多言,背朝他脱下大氅与外袍。反正冬天本就穿得多,她里面还穿着棉袄棉裤,倒也不怕露馅。只是脱衣服时,后面有个陌生人看着,总让人觉得心里别扭罢了。 莫晓快手快脚套上搭护,再穿上官服,套上官靴,围上腰带。衣衫全都是她的尺码,十分合身,穿戴也都顺利。 唯有头发,以前都是丫鬟替她梳头,她自己挽不来发髻,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盘成一个合格的发髻,不是松松垮垮地随时会散开的样子,就是毛茸茸的有如在头上顶了个刺毛球。 她正与这一头长发搏斗得浑身冒汗,就听身后嗤嗤的轻笑声渐渐变响,成了咯咯大笑。 她心知是元嘉在看好戏,回头要瞪他一眼,却见他已经走近,距她不足两尺。 他友善地微笑着:“莫大夫,要不要咱家帮你梳呀?” 莫晓手都举得酸了,这初冬的天气,她为梳个头,竟生生出了一身细汗!她心知自己是梳不来了,元嘉给台阶,她便顺梯下了:“多谢元公公相助。” 元嘉一摊白净的手掌,莫晓把梳子递给他,还没递到手里,他的手突然向后一缩,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他一脸骤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哎呀,差点忘了,咱家喂完鱼还没洗手呢!” “……!” 莫晓被他给气的,恨恨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直接用手指把头发抓到头顶,胡乱绕了几圈,用发钗别住,再戴上发网将乱发压住,最后戴上乌纱帽,一撩袍摆,出门! 一路上,元嘉跟在她身后,不停吃吃笑。 莫晓只做听不见。 回到鱼池边,芮云常扫了她一眼,天色已黑,她又戴着发网与官帽,他没看出异样来,只道:“一会儿进宫,你就说受伤后一时失忆,被柳蓉娘蒙骗。后来在养伤期间,慢慢地想起前事,才知自己不是莫亦清,真正的莫亦清把你骗回家,试图杀人假死,偏偏你命大,活下来了。” “若是皇上问你医术的事,你不要提什么庄周梦蝶。就说自己原先就是大夫,父亲与人结仇,仇人害了你全家,你不敢留在家乡,逃亡路上又遇强盗打劫,变得身无分文。刚到京师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就被莫亦清骗到他家。因为你与他同姓,又是同行,以为他是出于善意,便没有任何防备……” 他指着案上一张纸:“把这些背熟了。” 莫晓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杜撰出来的,被仇人害了全家的“莫晓”的籍贯所在,生辰八字,包括他在何处读书,何时开始学医,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等等信息。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望舒3【定亲】 春去秋来, 四季轮转。这一年的七月头上, 莫晓得知望舒与周媛定亲了。 她一得消息便发帖子给望舒,约他出来碰头。 最后定在了七月十二,这天她既休息, 望舒也不用去宫里当值,她便请他去知春园。帖子最后还注明了最好带上周大小姐同来。 她还特意要芮云常这天别去知春。 芮云常自然觉得不满:“为何不要我去?” 莫晓睨他一眼:“周大小姐那性子别提有多害羞多胆小了, 你要是露了面, 人家小姑娘还不得让你吓死?我还能问出点什么来?” 芮云常挑眉不快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就是这副表情,别动!”莫晓对他道,“你把脸板起来,不要再改其他表情啊……” 她脚边正趴着旺福, 便捉着它两条前腿让它站立起来。旺福以为她和它玩耍,高兴地直摇尾巴。莫晓却将它朝芮云常面前推。 旺福发出“呜呜”的呦叫,一个劲儿往后缩。 芮云常:“……” 见状旺福挣扎得更厉害, 发出细细的近似哀鸣的声音, 奋力挣脱了莫晓的手,夹着尾巴溜出屋子。 芮云常:“………………” 莫晓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芮云常绷着嘴角道:“我在映雪堂等你。” 莫晓点点头:“总之周大小姐在时你先别出来,等以后我和她处得熟了你再出来。” 芮云常:“……” 很是不爽! - 虽然已是初秋,夏日的暑热不曾完全消退。 莫晓在知春旁的水榭内布置了冰盆,做好冷泡茶并提前冰镇着, 还准备了不少点心果子,凡是女孩子可能会喜欢的都备了些。预备好好招待周媛的。 然而到了时辰, 只有邵望舒一个人过来了。 莫晓不无遗憾地请他坐下, 又迫不及待地向他询问与周媛之间的详细始末。 邵望舒“嗨”了一声:“我当你今天是好意招待我与阿媛来此消暑的, 却原来是别有用心。早知道如此我也不来了!” 莫晓笑得促狭:“都阿媛阿媛地叫起来了。哎呀……” 邵望舒挠挠鼻尖,讪讪道:“她是单字名,不叫阿媛难道连名带姓叫吗?” 莫晓点头:“言之有理。要不然叫媛媛也不错?” 邵望舒一付豁出去了的样子:“你就尽管取笑我吧。” 莫晓笑着为他倒了杯冰茶:“这是喜事,我是为你高兴啊!” 说笑了几句,她问道:“周侍郎的事到底是怎么个经过?这你总能告诉我吧?” 邵望舒点点头,表情也变得自然放松多了。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 那一天,邵望舒回家很是正经地找到邵平说有事向他请教。 邵平对这个儿子管教很严,因此邵望舒多少有些怕他,很少有主动找他谈话的时候,看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邵平第一直觉是这小子不是闯了什么大祸实在瞒不下去了吧…… 邵望舒开口问:“爹,你知道户部的周侍郎吧?” 邵平点点头:“自然知道。” 邵望舒又道:“他原是被盛安福丁昊穹那一党抓进去的,压根儿就没有犯什么罪,如今却还在狱中,周夫人极其担心忧虑,便托我向父亲打听一下,是为了什么缘故至今羁押着周侍郎不放。当然了……”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嬉笑,话锋也跟着一转拍起马屁来:“当然了,爹你是一司之长官,若是能查明冤情,就此把周侍郎放出来就更好了。” 邵平没想到他是为这事来求自己帮忙,皱眉沉吟了会儿后道:“原本就是狱中犯人太满,北镇抚司关不下,才把人关到了南镇抚司,如今该放的都放了,就是没放的,也不在南镇抚司了。且如今的指挥使既不放他,肯定是有缘故的。这忙……我怕是帮不上。” 邵望舒急忙道:“那爹你至少能帮忙查查是怎么回事吧?” 邵平这才极轻的点了一下头。 邵平找来楚英,让他先去了解一下周侍郎的情况,发现这位被关着还真是挺冤。 盛安福当初抓捕周侍郎,是以受贿渎职为罪名,却又无实证,而自盛安福与丁昊穹等人被捕下狱后,既无人提审周侍郎,也没人继续追查他的案子,他就一直被关在北镇抚司里面,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 但邵平本就是行事稳健出了名的,其他被盛安福陷害的官员都放了,唯独周侍郎还留着,他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便旁敲侧击地向北镇抚司的新任长官打听是怎么回事。 对方却也是语焉不详。 哪知邵平去打听过后的第二天,周侍郎连同其案卷就被移送到南镇抚司来了,说是北镇抚司忙于清算盛丁一党余孽,实在没有人手再去追查周侍郎的案子,就转给南镇抚司来审结此案。 邵平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去核查了当初所谓的“证据”,查明周侍郎确系冤枉,便将此案了结,将人释放。 莫晓是清楚那段时候的:“原先盛安福在东厂与锦衣卫中的亲信或逃或被捕,北镇抚司也好,临时设立的西厂也罢,牢房都被关满了。他们日夜忙碌,确实可能疏漏了以前的犯人。” 听她也如此说,邵望舒点了点头,不疑有他,接着说起之后的事。 邵平为周侍郎洗雪冤情,周侍郎夫妇自是感激不尽,对邵望舒也极有好感。 在周家的酬谢宴上,周夫人心怀感激,郑氏为人又是直爽的性子,两位夫人相谈甚欢,居然颇为投契,说起彼此的子女,更是共鸣极多。 周媛先是生了一场大病,再被周侍郎下狱之事耽搁了数月,已经到了让周夫人为其婚事忧虑的年纪。 而邵望舒年纪也已然不小,以往郑氏为他找了不少年龄合适,家世当对的亲事,他总是能挑出对方毛病来,不是这不满就是那不好。 因为就这一个独养儿子,又事关其终身,起初郑氏对他那是百依百顺,他要是不中意,郑氏立马就不考虑了。 可挑来挑去的,眼看着邵望舒年岁越来越长,若再这样拖下去不是他挑不中人家,是人家看不上他了。 郑氏那个急啊!可偏偏这混小子自己一点不找急!还说什么:“娶妻如果娶回来是像娘这样的,还不如不娶呢!” 气得郑氏差点活扒了他的皮! 邵望舒逃去晓春堂避难的时候,郑氏向邵平好一顿埋怨。 那一回,邵平极其难得地没有对半夜才偷溜回家的邵望舒大发雷霆或是大加惩戒,而是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邵望舒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抬袖擦去额上被惊吓出的冷汗,既觉庆幸,又觉莫名其妙…… 周侍郎被放出来后那段时日,邵望舒常去周家走动,郑氏就留上了心,上门与周夫人面谈过几次后,两位夫人一拍即合,门户登对,这两人又彼此有好感,那还等什么?结亲呗! 莫晓听邵望舒说到邵平的一声叹息,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他那回逃去晓春堂的事她还记得,想来他那句话虽然触怒了郑氏,却也让邵平感慨万分吧…… 邵望舒喝了口冰茶,最后道:“就是如此了。” 莫晓一脸热切地追问:“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可不止这些吧?你送周大小姐回府后留下用晚饭了吧?后来发了什么?” 邵望舒刚想说什么,忽然视线转向了水榭外。 莫晓跟着看过去,见是芮云常过来了,不由暗暗地“切”了一声,知道今天是再挖不出什么八卦来了。 邵望舒起身,两人见礼后再次坐下。 这之后的谈话就不再深入,不管莫晓问什么,邵望舒只是一笔带过,说得极为简略,自是因为芮云常也在场的缘故。 又坐了一阵,邵望舒便起身告辞。 送他出去时,莫晓让他下回设法把周媛也带出来。 邵望舒苦笑着摇头:“怕是大礼之前都不太可能了。上回她偷偷溜出家门已经被罚了……” 莫晓也知以周家的家风家教,不会允许周媛在没有长辈陪伴的情况下离家的。她遗憾地道:“也只有等你大婚之后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望舒4【品桂】 虽然邵望舒不能带周媛来见莫晓, 但莫晓却能去周府拜访周媛。 周夫人收到芮夫人送来的帖子, 可当真是十分意外, 一想到她曾经有意招赘这位芮夫人为婿, 难免还有些许尴尬。 但见面之后, 莫晓完全没有提起旧事的意思。周夫人也渐渐放松下来, 寒暄几句后便请她入内。 周媛没想到莫晓会来访, 见着她仍有些羞涩,却显得很高兴。但她性子内向, 即使是很欢迎莫晓来, 也极少主动说什么话, 反倒是她妹妹周钿的话更多些。 莫晓没有久留,喝了杯茶便请周媛去知春园玩,周媛点头答应,莫晓便与她约定见面的具体日子。 坐在一旁的周钿忍不住插嘴问道:“芮夫人, 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吗?” 莫晓微笑点头:“当然可以了。” 周媛姐妹来的那日,正是八月玉桂飘香之时。 水榭边植有十数株桂花树,碧绿的叶间金粟点点, 随便吸口气,满肺腑便都是馥郁清甜的香味。 坐在水榭中赏桂, 当然还少不了品茶吃点心。 莫晓准备了桂花汤圆,分芝麻馅与豆沙馅两种。因为阿晨不沾酒,便没用酒酿来做汤, 而是用杭州府产的藕粉调汤, 撒上少许金黄色的糖桂花, 做成了冷食的点心。另外还有桂花茶与桂花糕、糖藕、桂花松子糖等等。 她也准备了没放桂花的果汁与点心,以防周媛姐妹俩不喜桂花。 莫晓还约了邵望舒。当然了,她家那只臭狐狸也是必然要在场的。 邵望舒先到,喝了会儿茶后,周氏姐妹也到了,但却是由周夫人陪着一块儿来的。 听到仆人通传,邵望舒起身时脸上表情略显失望。 莫晓不觉好笑,难道他以为周夫人能让两个未出阁的闺女出门做客而自己不陪着么? 她取笑他道:“这不是正好么,你抓紧机会好好表现,留给未来岳母一个好印象!” 邵望舒辩解道:“本来周夫人对我印象就不错。” 莫晓点头:“行行行,那你争取更上一层楼吧。” 就因为知道周夫人会来,莫晓借着“品桂宴”的名头,连魏氏与阿午都接来了。 毕竟周媛病已痊愈,望舒就是去周府,也是替周侍郎复诊,间隔时间长不说,还未必能与周媛说上话。 今天既是众人聚在一起热闹一下,也是给为了望舒与周媛多制造一个见面的机会。 周媛跟在周夫人后面,远远瞧见邵望舒也在,脸不由就红了。 莫晓看得直乐,哎,小姑娘光看见人就害臊起来了,成亲洞房了要怎么办啊? 一旁的芮云常:“……” 无法理解阿晓的乐趣何在? 虽然望舒与周媛已经是定亲的未婚夫妻,按礼数仍然不宜过多接触,何况还有芮云常与芮午在。于是互相见过礼之后,男子们去水榭外另开一桌,女人们在水榭内一桌。 但只要稍一侧头就能看见对方,即使这样远远看着,也是远胜于不能见面了 周夫人见到邵望舒也在,何尝会不知这位芮夫人的用心?她心里猜测,说不定是邵望舒拜托她帮忙,好借机见到媛儿。若真是望舒拜托的,至少说明他对媛儿是动了真情的,只要不逾礼制,她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周钿是个古灵精怪的姑娘,问题也多,问了莫晓不少晓春堂的事,又问她:“芮夫人,晓春堂的香露什么时候再出新的呀,我姐姐能不能早些买到?最好是在你卖给别人之前。” 周钿长得细眉杏眼,长得颇为娇俏伶俐,睁大眼睛问话时却又透出几分天真来。单从性格上来讲,比起少言内向的周媛,莫晓发现自己更喜欢这个小姑娘,她朝周钿笑着:“不行。” 周钿微微努起嘴来,不解地问道:“为何?” 莫晓解释道:“如果你姐姐能提前买到新上市的香露,那么她的其他姐妹得知后,就会托她帮忙来找我买,而认识你们的其他人知道后也有可能请她帮忙,亲戚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层层转托,越来越多,你的姐姐要怎么办呢?答应谁都不好,拒绝别人又容易得罪人,这岂不是让她左右为难吗?” 周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莫晓假意叹口气:“所以啊,只能由我来做这个得罪人的事了。” 魏氏与周夫人、周钿都笑了。 周媛却对她们的谈话心不在焉。莫晓说话的时候她时不时迅速看一眼邵望舒就马上转开眸,嘴角边漾起含羞带喜的微笑。 邵望舒就直接得多了,干脆挑了个直面水榭内的座位,坐着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莫晓笑眯眯地左看看,右看看,不时招呼周夫人、魏氏与周氏姐妹品尝点心。 芮云常一手托腮,斜靠椅背远远看着她:“……” 真搞不懂其中倒底有何乐趣可言? 一旁的芮午语气兴奋地道:“哥,这个糖藕太好吃了!还有这汤圆,让嫂子教会我们家的厨娘怎么做吧!” 芮云常嫌弃地睨他一眼:“再吃就成猪了。” 芮午不服气地道:“我要是猪的话,哥你也好不了啊!” 邵望舒:“噗!” 幸好没喝茶也没吃点心,要不然就在准岳母面前丢人了…… 芮云常冷冷一个眼刀甩过去。臭小子胆儿肥了啊! 芮午缩了缩脖子,安静无声地继续大吃,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时时跟紧嫂子,不能给大哥下黑手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 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从外头跑进来一名小公公,匆忙向座上跪拜行礼, 起身后慌慌张张地道:“琼华殿的宫女把二皇子抱来了。” 那十数名宫女冲到了大殿门外, 被姜元嘉带人拦住,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却不住传进冬暖阁内。陈贵妃听见后, 哭得越发凄惨越发大声。 一时间内外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宣宁帝浓眉紧皱, 喝道:“赶她们回去!” 芮云常疾步出去, 到了外头, 见殿外一片乱纷纷的, 十几个小公公手拉手组成人墙不让宫女靠近,琼华殿的宫女们则挤成一团,推搡拉扯着连哭带喊。 他不由蹙眉, 长眸一扫, 找到站在那群小公公后面指手画脚的姜元嘉,过去照准后臀就是一脚:“搞什么!让你看着门, 你就任她们这样闹?!” 姜元嘉一个趔趄差点摔趴, 捂着屁股,回头委屈吧唧:“她们抱着二皇子, 谁敢动粗啊!万一不巧伤到了二皇子, 哪个能说的清是谁干的?这些人……”他指指那群小公公,再指自己, 手在脖子上一比划, “还有咱, 全都要掉脑袋!” 芮云常怒道:“你是蠢还是傻啊!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用人隔开先别动她,其他的宫女一个个拖出去全都关起来,最后剩下一个还不好办?” 姜元嘉一击掌:“对呀!督主英明。这就叫各个击破对吧!咱家就没……” 芮云常又是一脚过去,姜元嘉急忙闪开:“别踢了,再踢就内伤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跑向那群小公公,指挥起来。 很快宫女越来越少,只剩下抱着二皇子的那个宫女,被四、五名小公公围起来,半推半架地“送”回琼华殿去了。 · 暖阁里,宣宁帝心烦意乱,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狠狠地瞪一眼哭泣不止的的陈贵妃,掀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莫晓与陈贵妃。 莫晓听着外间的婴儿啼哭与宫女哭喊,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过。陈贵妃或是罪有应得,这孩子却是无辜,若是陈贵妃被治罪,这孩子便没了亲生母亲疼爱,他身边少不了人照顾,但母爱却无人能替代。 但与此同时,惠妃是更大的受害者,眼看即将出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妇人若经历小产,极为伤身不说,对于以后的孕产都有影响。 她看向陈贵妃,国公嫡孙女,天生丽质,贵为帝妃,最近又诞下皇子。然而人的贪念真是无穷无尽,尽管她此时的身份地位,所享有的富贵,已是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了,却仍是不能满足,还要踩着旁人往上爬…… 陈贵妃正小声抽泣,察觉莫晓在看她,回眸对上她的视线,用极低的声音道:“芮云常答应你只要作证就饶过你么?” 莫晓一愣。 陈贵妃冷笑了一下:“你还是别太相信他为好。” 莫晓心道她才不会相信那只老奸巨猾双重标准毫无诚信可言的臭狐狸呢! 陈贵妃又道:“你别以为作证害我入罪,还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靖安公府历经百年数代,不会因此垮台,要整治得一个小小太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莫晓心不由一沉,陈贵妃一旦被定罪,靖安公府的报复一定紧随而至。芮云常利用完了她,难道还会一直管着她的安全不成?豪门宗室、帝王权宦,他们争权夺利,各有得失,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 外头的哭喊声弱了下去,很快门帘掀起,宣宁帝进来,芮云常紧随其后。 陈贵妃立即接着哭,转换自然毫无人工痕迹。 宣宁帝明显气愤难平,怒喝道:“陈婥!你不要以为让人抱来正儿,朕就会心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你心虚!” 陈贵妃哭道:“妾身真是冤枉的啊!” 芮云常朝莫晓看了眼,暗示他开口再多说几句,此时他出言佐证,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后一击! 莫晓想起陈贵妃的话,却犹豫起来。 芮云常眸光一沉,他离开动东暖阁的这段时候,陈贵妃对莫晓说了些什么? “还说冤枉?你若是清白无辜,为何要安排宫女来闹这一出?” 宣宁帝烦躁道,“陈婥,惠妃小产之事,你总是难脱干系!从今日起,正儿送去交泰殿抚养。”交泰殿是皇后寝宫,他这么说,便是要将二皇子交予皇后抚养。 陈贵妃脸色惨白,抬头泪汪汪地望着宣宁帝恳求道:“陛下,至少让妾身再看一眼正儿!” 宣宁帝对她的请求充耳不闻,回头冷冷道:“送她回去,从今日起不得离开琼华殿半步。” 芮云常出去安排,陈贵妃被送走。 陈贵妃离开后,宣宁帝便一直在屋中来回走动,显然胸中气血翻涌,怒意难平。 莫晓低头不语,以免引火烧身,被殃及成了祭火的池鱼。 少时,芮云常进来复命。 宣宁帝皱眉看着他道:“芮云常!限你一个月内查出此事明确证据,若是不能,你这东厂提督就别干了!!” “微臣谨遵圣命。”芮云常沉声应道。 宣宁帝用余光扫了眼地上跪着的莫晓,斥道:“都给朕滚出去!!” 莫晓在地上跪了半天,虽是木地板,下面又有地龙取暖,她双腿仍是麻了,要起身时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芮云常伸手往她腋下一抄,简单粗暴地将她拖起来,架着她一侧胳膊往外走。 莫晓只觉双腿上下刺痛难当,有如针刺蚁噬般!却也只能咬牙忍受。被他架着勉强走了几步,随着她迈步前行,血脉渐渐通畅,才觉得好受些。 自己的双脚能用上力后,她便轻轻挣了一下。芮云常立即放开她,头也不回地向大殿外走。 姜元嘉迎了上来:“督主,接着如何?” 芮云常道:“一个月内要找到莫亦清。”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芮云常冷声道:“你就可以滚了!” 姜元嘉委屈脸:“关咱家何事啊?” 莫晓烦恼于卷入权势斗争中,沉着脸一言不发。芮云常亦冷着脸。姜元嘉吐吐舌头,也不作声了。 一路无话,三人沿着宫城旁的青砖道默默走。快到东华门附近时,莫晓忽觉额上一凉,讶然抬头,只见铅灰色的夜空中有星星点点的浅白色飘落而下。 下雪了啊,今冬的第一场初雪。 “哎呀!” 姜元嘉忽地惊叫一声:“鱼!要是池水结冻就糟啦!督主,咱得赶紧回去,把鱼移进屋里!” 芮云常点了一下头,他便提袍一溜小跑,很快去远了。 莫晓不禁哭笑不得,他惊呼的时候,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本来她心情沉重,被姜元嘉这一惊一乍闹的,倒是轻松了一些。 芮云常睨她一眼:“方才陈贵妃对你说什么了?” 莫晓脸上因姜元嘉而浮起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她说靖安公府不会放过我的。” 芮云常挑眉:“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靖安公就会放过你了?你在被莫亦清骗进府中时,就已经卷进这桩案子了!” 莫晓不以为然道:“我既不是莫亦清,也不是那个被莫亦清骗回家的乞丐,我是莫晓。前几个月我逢人就说自己失忆,前事全忘,他们不是就没有对我下手么?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督公却不肯放过我!” 芮云常眸光一寒,横臂将她推向宫墙。 莫晓没防备,后背一下撞上坚厚高墙,带来一阵疼痛,官帽连着发网一起落在地上,胡乱盘起的发髻终于支持不住,发钗跟着滑落,满头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挣扎着试图站直,芮云常抓着她双肩将她压回墙上。 她挣扎不动,口中嚷道:“我只想做个升斗小民,太太平平过日子,不想牵扯进这潭浑水里去。你们这些人争权夺势尔虞我诈,害了自己不够,现在还要害死我!” “是本督不肯放过你?!是本督要害你性命?!” 芮云常盯着莫晓,墨眸中满是怒意,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话语,不加克制的声线比起平日尖利许多:“若不是陆修暗中护着,替你铲除种种暗算,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他为了你身受重伤,还不知以后会否落下病症……” 莫晓吃惊:“什么?!” 原来她离死亡咫尺之遥的时刻,还不止去见陈贵妃的那一次么…… 然而,难道她就该因此对他心存感激么?难道她就活该被他当枪使么?! 她不甘示弱地仰头,恶狠狠瞪回他:“你让他保护我又不是出于什么善意!王氏已经死了,莫亦清已经跑了,我要是再死了,你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你……!”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东华门外转进来一乘暖轿。 芮云常眸中怒火一闪而灭,神情亦变得平静如初,放开了莫晓。 莫晓却气愤难抑,仍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暖轿到了两人近前停下,朱红色轿帘一掀,从轿中钻出一人来,锦衣玉冠,修眉星眸,行动举止间一派名士风流。 他瞧见芮云常与莫晓这般模样,轻声笑了笑,语气略显轻佻:“芮公公,怎么在这儿说话呢?” 莫晓默默走着,心中始终有疑惑难解,能这么快复职当然是好事,可因为事情蹊跷,她却高兴不起来。 就这么走出一段路,她始终没听见冬儿的动静,一回头瞧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突然就想起昨日在吏部门口偶遇乐怀瑾的事来。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晋|江文学城看正版,有红包, 有萌萌作者可调戏~  柳蓉娘又道:“虽说这般日夜照料确实辛苦, 但这也是为妻应尽的本分。妹妹若是真心想替姐姐分担些……” 她略一停顿, 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 该准备冬衣了, 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 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从未当过家, 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却没话好说,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 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说这话,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妹妹可没这么想过,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 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 伤口渐渐愈合, 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 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 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且长时间躺着不动,人难免想东想西,她真是想念马丽,想念她的朋友、同事……甚至想念她的手机,她的笔记本,怀念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 有些嘲讽的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是个孤儿,除了身边的几个友人,不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了。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莫晓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小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扶着过去。 屋子锁了一个多月,虽然关着门窗,桌椅上仍有薄灰,柳蓉娘指挥着香萍与香兰清扫一番,这才让莫晓进去。